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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刁蠻 作者: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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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這是哪門子的怪神醫!?
神醫不都是深居簡出、千金難請的嗎?
可她不請自來也就算了,還敢大聲嚷嚷著要幫他「解毒」!?
三更半夜闖入他的房間不說,還不搖大擺的上了他的床?
沒看過哪個神醫如此刁蠻任性、無法無天--
哼!不過瞧瞧她那副「蹩腳」樣,諒她也不會有什麼好本事!
竟還敢誇口說醫術高超,啥毒都逃不過她的手掌心……
哈!現下她就遇到解不掉的毒了吧!
但她……竟然愚蠢的「以身試毒」!?
難道她真不知是啥毒會讓人渾身發熱、難受的不得了?
瞧她這會兒還不是得低聲下氣的哀求他幫她「解毒」!
但……在他使盡渾身之力「嘿休嘿休」幫她解了毒之後--
她竟然就想「一走了之」!?
這個可惡的小妮子,他要讓她「來得去不得」!



二OOO年之感言練月

在二OOO年的最後一天,我仍懵懵懂懂,渾然未知。

所以當十一點鐘車子塞在台北總統府前動彈不得時,我不禁氣惱自己,為何沒早點發覺,在這特殊的日子裡,台北處處都辦大型慶祝活動,根本沒辦法空出一條路給想逃離熱鬧躲回家的人。

我在車上,透過玻璃茫然的盯著一張張洋溢歡笑的青春面孔,內心有著很深的無力感。他們個個手持螢光棒,穿著隨性,成群結隊的遊行,放肆張狂的堵住各個路口狂歡。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年輕無罪吧!而我的心早已衰老……

不知為何,每到過年,我只想一個人躲起來,靜靜地品嚐孤單,但是家人總會半強迫的要我回家享受溫暖親情。

失神的望著窗外那一抹抹能令情緒高漲的簇紅,我想我大概已經失去熱情年輕的心。

是個性使然吧,我想!

但是我仍舊希望新的一年,世界能少點暴戾之氣,少點誇張炫耀的原罪,安分守己的度過每一天。

我相信有很多人在過年時,甚至時時刻刻都在孤獨的情緒裡打轉,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讓人有機會可以審視自己的內心。

只是,要是有機會瘋狂玩樂,千萬不要放棄機會!

不要像我一樣彆扭孤僻,欣然的接受吧!

人生苦短,要懂得即時行樂啊!





人煙罕至,僻靜的山林裡,唐突的傳來刀槍殺掠聲,不時還夾雜著哀嚎慘叫。

黃衣武裝扮相的護衛,對著部下呼喊:「先送夫人離開。」自己則奮力地抵抗霍霍刀光。

而另一派的蒙面黑衣人,攻擊目標似乎正是他口中的夫人,每波攻勢都毫不留情地執意襲向她。

江蘇巨富霍朝南的妻子陸嬌柔,緊緊的懷抱著手裡的初生兒,仔細的觀察敵方人馬的招式,似乎想從中探出些什麼。

她不辭千里的舟車勞頓,不顧自己剛生完孩子的孱弱體質,為的就是想抱著初生的孩兒往京城回娘家探親。為免頂著霍家巨賈的名號太過招搖,她親自挑選幾位武功高強的侍衛,掩人耳目地改走小徑。

不料如此低調的安排,仍是讓他們在途中遭到蒙面黑衣人的突擊。令她懷疑的是,這些人的武功不弱,若非她現下身體不適,否則一同拚上幾回,定能退敵。

陸嬌柔跟孿生妹妹陸青絲一同拜師在西藏高人門下學藝,涉獵頗廣,尤在醫藥方面更是成就非凡。

「姊姊,小心。」陸青絲持刀為她擋下一刀,捱著她微微喘息。「你先抱著孩子離開!」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這些人雖然厲害,但她也不是好惹的,「百醫神陀」的名號在江湖上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

她由懷中取出一包紅藥粉,一打開後紅色的粉末隨風飄散。她沉著聲道:「不出三刻,這些人必定倒下。」她一向隨身攜帶防身毒藥,以防萬一。

沒想到幾位黑衣大漢絲毫不受影響,依舊猛烈攻擊。

「怎麼會?」她不敢置信的瞠大杏眼。

陸青絲神情緊張的推著姊姊,「往那個方向跑,那邊草叢高長,較易躲過敵人。」

陸嬌柔微蹙秀眉,「好吧。為了我跟南哥的孩子,我還是先避一避,那你呢?」她擔心著妹妹的安危。

「放心,我會拿捏情況,只要苗頭不對,我馬上離開。」她安慰著姊姊。「我先掩護你,快走。」

陸嬌柔懷抱著孩子,頻頻回頭看向那刀光劍影的場面,爾後消失在草叢中。

等她離去後,陸青絲原本菩薩般的美顏,頓時沉下,露出凌厲的眼神。

她轉過身,揚起手,高聲對著黑衣人下命令,「給我殺光在場的每一個霍家人。」

霍家護衛個個面面相覷,不瞭解夫人的妹妹為何會窩裡反。

遲疑中,霍家護衛已紛紛落敗被殺,直至無人生還。

黑衣人成功的消滅對手後,一位看似帶頭的人走向陸青絲,拱手抱拳,「希望陸二小姐信守約定。」

「自然,事成之後,我會奉上應給的賞金。」她陰狠的瞪視著對方。

「那個漏網之魚呢?」他問。

陸青絲露出狠毒眼光緩緩的道:「我自己會解決她。」那冰冷的口氣,讓人不寒而慄。

***

陸嬌柔強忍著身子的不適,狼狽奔走,虧她還是武林景仰的「百醫神陀」,如今卻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場。

「呼……呼……」她坐下來運氣,將氣息調穩。心想,那些人應該不會追來了吧?

她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原以為這是塊隱密的草叢之地,想不到竟跑到山崖邊來。

「姊姊、姊姊。」身後傳來陸青絲的呼喊。

想必是已打退敵方,她抱著孩子站起身應答。「青絲,我在這兒。」

陸青絲看著和自己相同的面孔,心裡有絲遲疑。她顧左右而言他的道:「孩子還好吧?」

「當然,不知睡的多安穩。」她慈愛的呵護著自己繈褓中的嬰孩,「對了,怎麼沒見到侍衛們?有沒有抓到那班黑衣人?」

「沒有。」她一面回答,一面伸手接過姊姊的孩子。

「這些來路不明的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招武不似中原門派,而且連我的防身毒香都能躲過,真是不可小覷,這次衝著我們來,顯然不懷好意,我要叫南哥提防些。」她懷疑的道。

提起霍朝南,陸青絲臉上立即露出堅決的神情,她幽然的問:「我們姊妹倆長得這麼像,將來我的孩子不知是否會和鐵兒相同?」

陸嬌柔倩笑,「怎麼突然問這些,孩子當然是像丈夫多些,你未來的孩子肯定是像夫君。」

她陰惻側的抬起頭來,「那麼如果說我要生的正是姊夫的孩子呢?」

「你說什麼?」陸嬌柔神情頓時大變。

還來不及反應,腹間便傳來些許刺痛,她低頭一看,一段白刃就這麼刺進腰間,傷口流出汩汩鮮血。

「我要嫁給南哥。」她盯著和她相同的面容宣誓,手握著一柄長劍,直逼著陸嬌柔。

陸嬌柔哀叫一聲,步伐凌亂的直往後退。「為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足竟會殘害她。

「因為我恨你,恨你總是得到最好的,從小爹娘、師父、甚至是南哥都寵愛你,而我呢,跟你一樣的面孔,待遇卻是天差地別。」多少年來她冷眼旁觀,受盡窩囊氣。

「你誤會了,他們一樣疼你。」她疼痛無比。

「說謊。」陸青絲露出鬼魅般的詭笑,手中的刀,狠狠的刺劃著那張相同的容顏。

「妹妹,饒了我……」陸嬌柔的不住啜泣驚動了孩子,嬰孩清醒後嚎啕大哭。

一聲妹妹,扯動了陸青絲的良心,淚水自眼角緩緩滑下,「不,只要有你在,我永遠沒有快樂可言,今天有你就沒有我。」她受夠這種被輕忽的感覺。

「別傷了孩子。」那是她的至愛骨肉啊!

「跳下去,否則我就對鐵兒不利。」陸青絲吸吸鼻子,止住淚水,威脅的道。

「不、別傷鐵兒。」她傷心欲絕的凝視孩子一眼,再看看身後的萬丈深淵,妹妹絕情的容貌,正步步逼近。

跳下這樣的深谷,恐怕是粉身碎骨,再也見不著孩子了。「孩子是無辜的。」

「哼!他的死活掌握在你手上。」陸青絲冷眼瞧她。

陸嬌柔肝腸寸斷,再看一眼孩子後,無奈的縱身躍下深谷。

「百醫神陀」的名號,自此在江湖上消失……



第一章

不管是黃口小兒,或是任何行走江湖的人都曉得,中原有一個地方是絕不能涉足,甚至不能提起的。彷彿一脫口,那裡險惡殘毒的氣息,馬上會從四面八方竄出,讓人在大熱天也會感到寒慄。

奇怪的是,那地方並非窮山惡水、險峻奇峰,相反的,那兒風景奇美,遠山疊繞、峰巒相連,是個十分適合隱居的地方。

沒錯,那正是隱居的好去處,不過裡頭住的都是一些殺人擄掠的山林大盜,或是無惡不作的匪類,不然就是衙門緝拿的殘暴人犯,全是陰險狠毒的角色。

他們大抵是為了躲避仇家,或是撈夠本想休息的惡人。偏偏一入此山,那些惡名昭彰的人物便像蒸發似的滑失無蹤。

久而久之,人們早已遺忘了這山谷舊有的名稱,而改叫為「百鬼谷」。

試想,整個山頭都住滿窮凶極惡、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一進入還能全身而回嗎?肯定變成陰魂野鬼。

不過這山谷還有一大特色--那就是有位神醫住在山頭上,任何疑難雜症,或是患有怪病的人,只消她一出手,必定藥到病除。

只是她有二不救--無緣不救、無錢不救。脾氣怪得很,再加上百鬼谷的弔詭傳聞,除非是萬不得已,否則鮮少有人膽敢上山。

所以通常會上山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惡人。

這天,魏大海在犯下殺人劫案後,就想上百鬼谷躲上一陣子,等風聲過去再說。

他翻山越嶺,風塵僕僕的抵達後,便看到遠處有間大客棧,上頭還明目張膽的寫著「黑店」兩字,擺明著坑人。

「小二,把好吃好喝的通通送上來。」他一進店門,銅環刀往桌上重重一擱,立刻下馬威似的吼道,想先壯大自己的聲勢,以後的日子才不會難捱。

想不到店裡頭氣氛陰沈、燈光灰暗,裡頭坐滿客人,有高大的彪漢之輩,也有瘦弱卻面貌猙獰之人,奇形怪狀的人馬全聚集於此,每個人卻各自低頭喝著悶酒,神情憂愁。

他不禁揣想--果然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屋內幾位大漢,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看來他得先打點關係。

「小二,快上酒啊。」他又不耐的大吼。連著幾天的逃難奔波,吃乾糧、喝露水,讓往常習慣大魚大肉的他感到十分難熬。

一位傴僂的小老頭,步履緩慢的接近,中氣十足的問:「打哪兒來的?」

如果他仔細觀察必會發覺,小老頭竟是用腳尖行走,隱隱透露出其輕功之高,偏偏他還仗著聲勢,惡聲惡氣的怒吼:「關你屁事,還不快把大爺的酒菜送上來。」

說完還頗為得意的環視店內一周,想藉此炫耀,想不到店內的其他人連瞧都不瞧他一眼。

「哼!口氣這麼倡狂,也得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資格。」

「你說什麼?」他盛怒的拍案而起。

此時,門外傳來窸窣聲。屋內幾位大漢,驀地全豎起耳朵,個個提高警覺,握緊拳頭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魏大海順著眼光望過去,不屑的嗤笑,「嘿!我當是誰?原來是小村女一個。」她身旁還牽著一頭瘌痢狗。

那村女穿著灰色粗布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樣貌普通,一雙圓滾滾的大眼、一個鼻子、一張小嘴,全安分的擺在小臉上,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她一站進門,大伙的情緒更顯低迷,頭都壓得低低的,像是無臉見人。

剛剛對他愛理不理的店老頭,竟熱絡的在她身旁打轉,像條狗般的爭寵。

「刁小姐,想喝什麼、吃什麼呢?昨天我在隔壁山頭捕到一條大蟒蛇,清蒸最好,對太師父最補了。待會給您送去,好不好?還有前幾年釀的桂花酒,今天就等著您開封品嚐。」

「隨便、隨便。」那女孩無所謂的揮手回道。

豈有此理!老子要吃要喝都沒有,想不到隨便一個小女孩,那老頭竟給捧上了天。他一定要讓大家看看,誰才是大老爺。

「老頭,我的酒菜呢?」魏大海不識相的怒道。「怎麼這丑娃兒比我晚到,待遇卻比我好?」

眾人聞言,紛紛倒抽一口氣,瞠目結舌的瞪著他。

嘿!這下他們總算注意到他了,他沾沾自喜著,殊不知恐怖的下場正等著他。

「這位是新來的?」她斜吊著眼瞄他。

「大爺我叫魏大海,我混江湖時,你這娃兒還未出生。」魏大海睥睨她道。

「喔,是喔,真是失敬、失敬,小姐我叫刁蠻,不管你以前混哪兒的,現在這裡歸我管。」刁蠻笑咪咪的衝著他笑,眼底透著陰光。

不知怎麼著,被她一笑,他竟然全身爬滿雞皮疙瘩,寒氣罩頂。他強自振作的道:「娃兒你太可笑了,竟敢說要管我,我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難道你想提早去見閻羅?」一邊說著,還一邊揮動手中的金刀助陣。

「你有本事就來。」她不以為意,蹲下身,逗弄著自己的狗兒,還誇張的打個呵欠。

魏大海惱羞成怒的叫道:「你找死。」說著就對準她的頭顱揮下大刀。

沒想到中途被十幾把刀攔阻,隔開來,團團把她圍護住。

「你們?」他不敢置信的怒瞪眾人。

刁蠻撥開護衛著她的人群,瘦小的身影從高頭大馬的人群中鑽出來,她嬌唱的怒罵:「你們幹嘛?本小姐需要你們救嗎?全給我滾開。」

幾位大漢被她罵的臉上無光,卻都敢怒不敢言,摸著鼻子退到一旁。

魏大海這時才看清他們的臉,喝!原來全都是赫赫有名的殺手、盜匪。

前頭那兩位是縱橫綠林的雙魔--「朱刀雙煞」;還有臉上一條疤,劃分左右臉的--「半殘月」;更別說身後還有更多前輩,他們全都是殘酷暴虐的惡漢,怎廢全跑到這地方來了。

論武功、智力,就算再修個十年他也是萬萬不敵啊。

「這……你們可是朱刀雙煞前輩,我好仰慕你們。當年你們犯下錢家滅門血案後,江湖上全對你們的去處議論紛紛,想不到你們竟藏身於此,小輩真是三生有幸,今日竟得以拜見。」

他興高采烈地說著,反倒是朱刀雙煞兩人皆愁眉苦臉,似乎是有苦難言。

「大豬、小豬,想不到你們這種人渣,還有人念念不忘你們的豐功偉業。」刁蠻沒好氣的調侃他們。

「放肆,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對前輩說話!」他巴結的對朱刀雙煞拱手,「前輩,讓我為你們收拾她。」

「來啊!誰怕誰?」

她一副放馬過來的得意樣,更惹得他凶性大發。「唰!」的一聲,他又想撲殺過去,卻在離她一尺遠處,全身仿若遭受重擊般跪地哀嚎,抱著肚子直打滾。

在場的幾位大漢,似乎早巳料到,個個面露驚懼,全退至一旁淌著冷汗。

「這麼沒膽。」刁蠻嗤笑,眼光又移到在地上哀嚎的魏大海,小腳就這麼大刺刺地踩在他的肚皮上,「怎麼?不是說要殺我嗎?」

眼下,他還嘴硬的怒罵:「妖女,你少得意。」

「別擔心,認輸並不可恥,這裡全是你的前輩,有人死撐了一個時辰,最後還不是投降。不然你也可以選擇自盡。」刁蠻不怒反笑的安慰他。

什麼?這種痛死人的感覺,有人忍了一個時辰!?現在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燒成灰燼。

刁蠻輕移蓮步,好整以暇的坐到椅子上,店家小老頭馬上恭謹的奉上茶水,她就這麼慢條斯理的啜飲起來,不時還傳出磁杯敲碰的聲響。

那音量在魏大海耳裡聽來像是索命魔音,直擊腦門。

她狀似欣賞的觀看著他扭曲變形的臉孔,就像是在看什麼新奇玩意兒般有趣。

「饒了我,饒了我吧,求求你神仙。」他終於忍不住,涕灑縱橫的拜倒在她的跟前。

「哼!這麼快就認輸,害本小姐看得不過癮。」她杏眼一瞪,用力的踹他一下後,轉而面對屋子裡的其他人。

「我交代的東西呢?」

「全在這。」大伙全把布包裡的東西攤開,神情緊張地呈到她面前。

桌面上不一會就擺滿奇花異草、各種罕見的植物,那樣鮮艷的絕色,想必和它的毒性成正比。

「大家辛苦了,收穫不錯。」刁蠻眉開眼笑的稱讚道。

眾人一聽,心頭大石頓時放下,表情微微放鬆。

「不過,在你們去尋覓的途中,有沒有順便做好事啊?」

「有,當……然有。」眾人答的有些羞赧。

想當初他們都是凶殘的惡盜,如今敗在她手上,不僅得為她賣命,還要做些好事,例如劫富濟貧、毀賊窟、殺貪官,簡直跟他們以往的所作所為,大相逕庭。

「何必不好意思,這是好事,應該理直氣壯,你們卻每次都裝這副死樣子,怎麼?我為你們洗滌罪孽,你們還嫌我多事啊?」她不悅的罵道。

「不是,當然不是。」眾人囁嚅的解釋。

「不是就好。等會把酒菜和這些花草送到我家,還有,那傢伙看是要納入你們之中,還是殺掉他,全隨你們,反正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話一傳達,她又牽著小狗,十分悠閒的走出客棧,剛剛的風暴宛如惡夢一場。

店老頭瞄了地上的半死人一眼後,端出水往他身上一潑,魏大海這時才痛楚稍減,恢復正常說話。

「老頭,剛才那娃兒到底是誰?」他心有餘悸,對著她消失的方向猛喘氣。

「她是你的報應、惡夢……隨便你怎麼叫,反正你以後是逃不掉的,一定得和大家一起在她腳底下求生存了,否則你會生不如死。」

「真有這回事?這裡不是惡人金盆洗手、頤養天年之地嗎?」

「早二十年是,她師父剛來之時,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等她那娃兒長到七、八歲時,開始以毒藥戲弄我們,最後竟然控制我們為她賣命,弄得我們敢怒不敢言。」老頭莫可奈何的道。

「這裡高手如雲,難道真拿她沒辦法?」

老頭搖頭,「你不曉得她的厲害,她簡直是惡人之最,她提煉的毒丹,能讓人在一刻鐘內化為血水,還有無色無味的『腹翻騰』,就你剛才中的那種毒,還有讓任何人欺近她身都會疲軟失神的『軟化香』,但這最厲害的還是剛才潑在你身上的那盆水。」

聽聞她狡獪殘狠的手段,他傻眼的問:「潑在我身上的水?」

「是啊,為救你的命、解你的毒,就要用另一種毒來相剋,剛才那盆解毒水已從肌膚滲入你的心脾。你以後就好好地跟著大夥兒一同聽命於她吧。」他頗為無奈的擺擺手。

「我不信。」

「唉!我們全領教過她的厲害,當初也有人想抵抗,結果不是落得精神異常變成傻子,就是死無全屍,現在留下的全是熬過來的。」

他一聽,心想,完了,果真是他的報應,是他之前犯下喪盡天良的歹事,現下才會自投羅網,跑到這活地獄來。

「看開點,如果你能安分不貳心、不違背她,日子倒也不會不好過,只是要忍受她的刁蠻任性罷了。對了,她的名字就叫刁蠻,跟她師父住在那個山頭,警告你沒事最好少上去,只要落入她手裡,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我們都是吃過她苦頭的人。對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們全住在這裡。」

「不、不,我怎麼會到這裡來啊?」魏大海愁眉苦臉,懊悔的慘叫。

***

刁蠻滿意的聽著客棧傳來的慘叫,自忖又收了一個新奴隸,不錯,以後幫她去找藥草的人手,又多一個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她也希望人不犯她,她自然也不會去犯人,偏偏躲到這地方的全是一些罪大惡極、死不足惜的敗類,每個開口不是「殺」就是「砍」的,她當然要先下手為強。

她不過偶爾派他們去取些聖品毒草回山裡頭研究新藥物,順道要他們做點好事,這樣有什麼不好?她是變相的為他們積陰德耶!

既然他們壞事做盡,指使他們去做些好事補償,也算是彌補一下之前的罪惡。如果沒她鎮壓,這些毒瘤一定會三不五時下山興風作浪。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內疚?晚上作惡夢?

呿!她不知睡得有多安穩。

刁蠻哼著小曲,牽著她心愛的小黑狗,走回自己的小茅廬去。

「師父,我回來了。」她朝屋內喊道。

一道女聲隨著掀起的門簾傳來,「你回來啦?又去搜括人家的財物了?」顯然很瞭解她的習性。

「師父,怎麼這麼說自己親愛的徒兒呢?是那些徒孫們敬重我、看我可愛,心甘情願奉獻給我們的,我有什麼理由不接受俺們的好意。」刁蠻趕緊攙扶著那瞎眼的婦人道。

「別玩的太過火,他們可都是江湖上出名的人物,好歹給人家留點顏面。」瞎眼老婦人好言規勸著徒兒。

她翻個白眼,受不了的攤攤手,嘴裡卻十分恭順的道:「師父教誨,徒兒不敢不從。」要不是她,客棧那些人,早欺到她們頭上,真虧師父能忍氣吞聲。唉……誰教她是人家的徒兒呢!也只能乖乖聽話了。

師父她老人家十七年前在山腳下撿到她,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留下嬰孩,自然是存心丟棄。也還好她命不該絕,抑或可說是禍害遺千年。

師父才學淵博,山谷中的人全叫她神醫,師父也將畢生所學傳承給她,她自然照單全收,卻也因此對草藥中的毒物起了莫大興趣,無聊之餘就煉製不少毒藥。

偶爾她會找山谷中的人試試,反正師父說他們都不是什麼正派人物,死不足惜。

「我一早就聞到奇香,你是不是又在煉藥了?」

「師父,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多煉些藥物防身,總不會有錯。」她興致勃勃的掀開鍋爐觀看自己的成果。

鍋爐裡的五顆小黑丸可是集四十四種珍貴毒草煉製而成的,可溶解於體內,讓人完全查不出病因。這可是她精心改良的傑作,就瞧哪位仁兄有幸能品嚐到了。

事實上,每次一有新發明,她總是不吝嗇的給谷中的人「分享」。

老婦人搖頭歎息,這孩子已經給她寵壞了,心性亦正亦邪,全憑自己喜好行事,聰穎狡黠、心思難測,加上從小便跟一群狡猾殘暴之人生活在一起,觀念有些不符世俗的想法。

現下她有時會懷疑當初扶養她,到底是對,還是錯?

「師父,你不喜歡我煉藥,我不做就是了。」反正她可以移到別處去做,只要能蒙騙住眼前的人,她還有什麼謊不敢撒。

「刁兒,你長大了,很多是非你該分清楚,為師之所以對你嚴格,是希望你成為不愧天地之人,還能找個好婆家。」她耳提面命是為她好,她總不能把刁兒一輩子鎖在山上。

隨著年紀增長,她也希望她能下山找個好人家,而不是跟一些大惡人在山上度日。

刁蠻在一旁快睡著的模樣,瞎眼老婦自然是看不見。

她站在一旁裝傻,準備打馬虎眼,「師父,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找到好婆家,再接你去享清福的。」

「你不用擔心我,管好你自己就成了。」每次一說教,刁兒就敷衍了事。

「不行,你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只顧著自己,而且我一定會想辦法醫好你的眼睛和你的臉。」

這可是她畢生的願望,師父自己是名醫,為何醫不好自己的眼,還有她的臉,彷彿被火刀紋傷般的殘破不堪。

這些疑問,從小就深植心中,所以她發誓一定要提煉一種可以讓師父吐實,而且不會被發覺的藥劑。

因為她每次下藥,醫術精湛的師父,總能發覺而輕易躲過,這大概是因為師父知悉她愛作惡的本性,所以有所防範,不過有一天,她一定會讓師父甘拜下風的。

***

冬天到來,皚皚白雪覆蓋萬物,地處深山更加寒冷,山頭連下幾天大雪更是常有的事。

通常這種時候,喝酒是最好的暖身方法,所以大清早,刁蠻又牽著小黑狗往客棧去。一進門就發現又有幾個外人到來。

照慣例,她前腳剛踏進,店掌櫃孫老頭立刻就迎上來,只不過現在旁邊多一個店小二--魏大海。

「刁蠻姑娘,又勞您出門,其實我已托人待會幫您送東西過去了。」魏大海很識時務,此時正搓著手,跟在旁邊諂媚地說道。

她看著一旁相互攙扶的主僕,十分好奇,「是誰啊?」

「是來求太師父醫病的。」

「我就說嘛,長的就不像壞人。」

展葉畢竟是見多識廣的人,當他跟主子一入山就發覺被人跟蹤,等到了客棧,發現裡頭儘是面目不善之輩,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打量。

他顧慮到老爺受傷,所以一直按兵不動,而這姑娘一進門,這群漢子開始騷動,個個神情畏怯,顯然這姑娘不是泛泛之輩,不可小覷。

「你們想來求醫啊?」她對著他問道,且不時瞄著他身旁狀似受了重傷的老人。

「是的,姑娘,能否請你代為轉告。」

刁蠻撇撇嘴,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老人,隨即抓起他的手把脈,幾秒後就鬆開,轉身對葉展道:「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師父不醫,請回。」

「難道……我家老爺沒救了?」他緊張的問。

刁蠻擺手制止他,「不是,只是這麼簡單的病症就想要我師父出馬,實在太小看她了,而且她老人家已經多年不看病了。」

展葉不死心,「姑娘,請你大發慈悲。」

「不要。」她斬釘截鐵的回拒,毫不動心。接著從懷中抽出藥水給魏大海道:「這是這個月份的解藥,你拿去分給大家吧,還有等會兒幫我扛食物上來。」

「姑娘,拜託你,展某願意為你做牛做馬。」他在身後跪地懇求。

她環視屋子裡頭的眾人,嗤之以鼻,「對不起,願意為我做牛做馬的人很多,你就等下輩子吧!」

「只要姑娘肯代為引見,我願自斷一臂。」眼見求援無望,他發狠地道。

刁蠻傻眼,連忙笑道:「不要衝動嘛!」

「難道你肯幫我引見?」他大喜。

「錯,我只是覺得很可笑,你缺胳臂關我什麼事?你家主人不過是小病,死不了人的,如果你肯花重金,自會有名醫上門,何必以一手交換,真是愚蠢至極。」

不過她罵歸罵,卻還是忍不住誇讚他,對著滿屋子的人說:「你們瞧瞧人家,多麼忠心啊,你們可要好好學習。」

一屋子大漢臉全微微抽搐,他們上山下海為她找珍貴藥材,還任由她辱罵,這樣還不夠忠心!?雖然他們全是被她的藥物所控制,不過他們可從來沒二心啊。

***

本以為事情已經解決,想不到第二天早上,刁蠻又被吵雜的聲音驚醒,屋外的小黑狗還不斷響亮地狂吠著。

「黑熊,夠了,別叫了,等會把師父吵醒。」那只瘦弱的小狗竟叫黑熊。

她走出屋外,就看到昨天那個忠僕,背著受傷的老爺倒在屋外的花圃前。

會倒是自然的,因為花圃的上地全被她灑上特殊迷藥,以防外人踏入。

「這太過分了。竟然放外人跑到這裡來,那堆人是做什麼用的,要他們好好守衛這裡都辦不到,真是一群廢物。」

她才罵出口,客棧那群人馬上趕到,一見習蠻插腰瞪著他們。他們馬上知道大禍臨頭了。

「我記得我好像要你們送他們下山去。」

朱刀雙煞汗流浹背的回答她:「是啊,我們的確已親眼見他下山,誰知昨晚他又趁夜摸上山。」他們以為昨晚的大雪應該阻止得了他們,想不到……

「是誰啊?」她師父顯然也被鬧醒,起身出門。

「師父,你也醒了,都是他們不好,隨便讓人上山,不過你放心,我會馬上解決,不惹你煩的。」她笑咪咪的說。

然後一轉身,她對眾人使個眼色,要他們盡快打發掉展葉主僕兩人。

半暈半醒的展葉,一看到老婦,見機不可失,馬上大喊:「晚輩展葉和我家主人霍朝南求見,望神醫垂憐。」

老婦人一聽,神色遽變,顫抖的問:「你……你說你們是誰?」

從沒見過師父臉上顯露過什麼情緒,現在這種震驚模樣,實在少見。

刁蠻捶胸頓足,她知道恐怕沾上麻煩事囉!

她巧言令色的走上前,扯住老婦想走向前的身體,「師父,不就是兩個大男人求醫嘛!讓我來就行啦!」她用力的揮手要眾人解決眼前的大麻煩。

「不行,我要親自問問他。刁兒,你先幫他解毒。」她盼望了好久,老天終究沒虧待她,她用無比威嚴的聲音命令著徒弟。

刁兒蹙眉,小嘴高翹,口服心不服的嘀咕著,「師父的命令,我哪敢不從。」她衣袖輕揮,揚起一陣白煙。

展葉嗅聞到白煙後,渾身的沉重感立即解除。他不敢放肆,先是對刁兒拜謝,然後對著瞎眼老婦叩首,「求神醫醫治我家主人。」



第二章

師父領著那對主僕進房間都過了一整個早上,不知在說些什麼?刁蠻好奇的要死,師父又不准她偷,真是氣死她了。

刁蠻瞪著罰站在她面前的一行人,直把氣出在他們身上,「你們真是讓我太失望了,有人跑到山裡頭都不知道!」

「他功夫不弱。」有人吞吞吐吐的解釋。

「你們也不差啊,十幾年前也是江湖上的鬼見愁,何必妄自菲薄呢?犯錯就犯錯,還不承認?要知道我是為你們好,你們仇家那麼多,官府又召告天下重金想抓拿你們,不提高警覺怎麼成?萬一官兵半夜摸黑上山來,你們不就全軍覆沒了。」要不是他們的失誤,怎會惹得師父心煩。

就見十幾位頭髮半白的中年漢子,被一個小姑娘罵的狗血淋頭,還不甘休。即使她氣焰高漲,也沒人敢反抗,全低頭摸著鼻子悶聲不響。

想當初大夥兒也都是江湖聞之喪膽的狠角色,如今卻被一個小姑娘控制,說出去怕笑破人家肚皮。

這麼多年來不是沒人想反抗過,但往往會被她日益精進的毒辣手段給駭住,不是癢的鑽進骨骸裡,生不如死;就是疼的哭爹喊娘,毫無尊嚴。

她不但把「毒」這個字發揮的淋漓盡致,而且還施行連坐法,搞得人心惶惶,最後大家只得認命。

當刁蠻罵的正過癮時,老婦跟葉展總算走出來了。

「師父,怎麼樣?是不是已經治好了?可以請他們下山了吧。」她巴不得外人快點離開。

老婦歎息,「刁兒,還有一位病人尚未治療。」她的神色佈滿擔憂。

「還有一位?」

「其實我跟老爺是半遊山玩水,半尋求名醫好治我家少爺的病,誰知道老爺半途病倒,我們又恰巧聽聞百鬼谷有位神醫,所以才前來造訪。」展葉愧疚的正色道。

「那你們家少爺為什麼不來?」她冷眼瞧他慚愧的表情,看他欲言又止,分明心裡有鬼。

「嗯……嗯,因為少爺……少爺他認為可自行療養,而且他極為反對老爺為他勞心勞力地到處奔波。」他誠實的說明。

刁蠻抓到把柄,開始發難,「既然你們少爺那麼行,何必委託我們?不如成全他自生自滅的心願。」接著又對師父咬耳朵,「師父,把裡頭的那個人醫治好就行啦!」

老婦愁眉不展,憂鬱的又歎了口重氣,她就知道她絕對會這麼說。果然--

「刁兒,我待你如何?」她幽幽的問道。

「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比天高、比海深。」刁蠻不敢掉以輕心,立刻恭謹的回答。

「那麼我能要求你幫我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她心驚膽顫的往下聽。

「隨展護衛回去,醫治霍家少爺。」

咚的一聲,她聽到自己的心直往下沉--下山?出谷?

她自小在山上長大,從沒下山過,現下不過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竟要她離開這兒?有沒有搞錯。

她還有很多事未完成耶!例如煉丹幫師父醫眼、還有提煉更狠辣的毒藥、還有好好訓練這班惡人……

說穿了,她不過是為了好玩,面且外頭跟這裡不一樣,沒啥新鮮事,她才不要舟車勞頓的累出病來。

她早想好推托之辭,四兩撥千斤的回絕,「師父啊,我醫術還不成熟,等我出師再下山吧!」最好拖個三、四年,看那短命鬼能否撐過去。

師父不愧是師父,也馬上回她道:「刁兒別謙虛,你已經勝過為師太多太多了,醫治霍公子的病對你應該不是難事。」

來這招,哼!

刁蠻眼一擠、嘴一癟,裝出一副小可憐的模樣訴道:「師父,我從沒下過山,可聽大小雙朱他們說,這山下全是些吃人的怪物,每個人都尖酸刻薄、狡猞險詐,徒兒下山一定會被欺負的。」

她話一出口,就見在一旁懺悔罰站的漢子們,有人差點跌倒,還有人發出嗤笑聲。

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洩她的底?刁蠻掛不住面子,利眼往他們斜射,咬緊牙關的低斥:「你們找死啊!」

「刁兒,為師實在有難言的苦衷,你就幫我這麼一回吧!」

她眼珠靈活的一轉後,又佯裝為難的道:「不行,我也有我的顧慮,我要是放您一人在這百鬼谷上,我怕後面這些牛鬼蛇神會吃了您啊!他們最壞了,您一定壓不住他們的,我還是留下來陪您比較好。」

其實除了刁蠻她自己之外,大家全都不約而同的想著--這裡最壞的就是你!

早十年她或許還肯答應,現在好奇感已過,下山這檔事,免談!

「不成、不成,我就是不下山。」說什麼她都不依,下山只會妨礙她煉藥,而且又浪費時間。

眼見頑徒不聽話,老婦人垂下眼,作態的用衣袖擦拭眼角,哀怨的訴道:「十六年前,我下山採藥,沿途聽聞嬰孩哭聲,當時因為眼盲,硬是尋找了一夜,才在山溝中發現到她,我含辛茹苦,視如己出的愛護疼惜,把畢生醫術傳承給她,唉!今日卻……」她重重的怨一聲。

刁蠻聞言有點動容,但還是不肯就此敗在師父那拙劣的說辭上。

「我是個瞎子,要拉拔大一個孩子真的十分不容易。」她還在滔滔不絕的泣訴。

「好啦!我去就是了。」她挫敗地歎氣。

師父老是用這招壓搾她僅存的一絲良心,也不會換換新的方法。可偏偏她就只吃這套,老是被逼著做不喜歡的事。

「我很高興你懂事,願意下山幫助霍公子。」她欣慰的微笑,拍拍徒兒的頭。

「我就怕你這樣說了。」她不甘的嘟囔著。

那群大漢一聽到她要下山,高興的老淚縱橫,興奮的雀躍道:「刁蠻姑娘,我們一定一定會好好的照顧太師父,你放心的去吧!」

她緩緩的回過身,眉毛橫挑、口氣極差地問:「怎麼?知道我要離開一陣子,很高興啊!?」

大朱趕緊討饒,「不、不、不,只是我們想要讓您安心。」只要能暫時脫離她的掌控,放他們幾日自由,他們就很滿意了,不敢再奢求其他。

「你們要好好的照顧我師父,不准下山去為非作歹,否則等我回來,就有你們好受的。」她張牙舞爪的恐嚇道。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大家忙不迭的直點頭,總算他們等到休息的一天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便背著小包袱隨展葉下山,展開她的闖蕩江湖之遊。

***

奔波了數十天,總算到達展護衛口中的江南富庶之地。

這兒氣候溫和、景色怡人、生活富庶,跟刁蠻住的荒郊野外就是不一樣。

街頭巷尾熱鬧喧囂,路旁擺滿各式稀奇古怪的南北雜貨,讓刁蠻大開眼界,原來山下是這麼熱鬧有趣,她還以為跟谷中一樣貧乏無味呢!

「展護衛、展護衛,那是什麼東西?」她瞪眼,大驚小怪的往某個小販走去。

原來她是看到一根像掃把的長帚上,插滿一串一串的紅果子,街上小孩幾乎人人手上都拿著一串舔著。

「喔!那叫糖葫蘆。」他不嫌煩的介紹,不敢怠慢。

「糖葫蘆?嗯,那我也要一串。」說著,竟從袖子裡掏出一大塊金元寶,遞給小販。

小販見著都傻眼了,眼前衣著樸拙的小姑娘,出手竟那麼大方,若賺到一塊金元寶,那他一個月都不用幹活了。他連忙將整根交給刁蠻。

「我不要,我只要一小串就好。」刁蠻接過竹棒,興奮地吃了起來,「嗯,好甜喔,展護衛也來一串。」

要他這個昂藏七尺的漢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吃這玩意,豈不是讓人見笑嗎?「不用了。」他連忙婉謝。

「你真的不吃?」刁蠻不悅的看著他,語氣壓低的問道。

展葉跟她一起生活也有兩個月了,對她的古怪性情早已領教透徹,也吃過不少悶虧。每當她蹙蛾眉、癟紅嘴、語氣略微低緩時,就要提高警覺,因為接下來,她會讓惹到她的人十分不好受。

他就曾經不懂得暗示而拉了十天的肚子,若再不學乖,就是自討苦吃了,展葉惶然的接下另一根糖葫蘆,苦著臉咬著吃。

兩人邊走邊吃的兜圈子,直到天黑,刁蠻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隨他回到霍家莊。

一到那高大的銅門前,她張嘴仰頭,不敢置信的道:「我的老天爺,是誰住在裡面啊?光是門就比客棧宏偉,咦?門外還有兩頭可愛的石獅子呢!」

「這就是霍家莊。」他帶著她進門。

「哇!那門口看門的,對你好恭敬呢!」

刁蠻不時對著宅院裡的景色哇哇叫喊,假山、流水、還有一整座大湖,湖上還有涼亭、圓拱橋,真是太氣派了,這宅院恐怕一整天也逛不完。

「展護衛你可回來了。自從你跟老爺一出門,老夫人每天都焚香拜佛為你們祈禱。」

王總管從廳堂裡走出來,他好奇的看著展葉帶回來的姑娘--穿著打扮貧乏,舉止氣質也差,從一進門就聽她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眼睛又到處亂飄。

「讓你們擔心了,詳細情形我會向少爺報告。」

正當他在交代時,一道柔細的聲音傳來,「展護衛你回來啦,舅舅呢?他有沒有替表哥尋到名醫?」

一位衣著華美絲緞,神情婉約,宛如天仙的嬌柔女子,掀開簾幕走出來。

刁蠻傻眼的大叫,「哇!是仙女嗎?好美喔!」她傻愣愣的盯著那女子瞧,還把玩起她身上那輕若蟬翼的衣服,愛不釋手。

施燕燕微皺眉頭的退一步,避開她的毛手,語氣有些不解的對展葉問道:「這位是……」

為了表現出大家閨秀的樣子,她總是一副溫柔善良的模樣,即使厭惡刁蠻,她仍不做大動作來表示她的排拒。

「我來為你們介紹,她是老爺請回來醫治少爺的。」展葉躬身道。

「她?」廳裡的每個人都發出相同的疑問。看起來不就是個普通的黃毛丫頭嘛!

「是啊,就是我,病人在哪裡?」她不以為忤,反正下山後,她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常引人露出這種表情。

「老爺真這麼交代,你確定嗎?」王總管扯扯展葉的衣袖偷偷問道。

「千真萬確,你可不能小看刁姑娘,她醫術精湛,對於解毒、用毒都堪稱一絕。」展葉壓低聲音解釋。

「唉!隨便,試試看也好,不過老爺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這就是我要向少爺稟報的事。」

「不過你要小心,自從少爺患病以來,脾氣越來越難捉摸,總是陰晴不定的,你可要小心點。」他如是警告道。

***

「你家老爺很厲害嗎?住那麼大的房子。」她越往宅院裡走,越驚訝屋子的設計壯觀--亭台樓閣依形勢而建,花樹草木扶疏、雅石佈置的幽雅靜謐。

他們走下小路,發現曲徑通幽,別有洞天。

「我們老爺、少爺都很厲害,他們都是經商奇才,經營事業龐大,聲名如日中天。」展葉說罷,臉上浮現惋惜之意。

「不過老爺很久沒碰生意了,成天遊山玩水,把生意全交給少爺去管。原本這也無妨,但是幾年前少爺不知得了什麼怪病,竟由腳底板開始麻痺,至今雙腳癱瘓、不能行走,原本不苟言笑的他,現在更是難以伺候,動不動就發怒。」

「嗯。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家老爺才會帶著你到處尋訪名醫。」怪不得,起初她還以為他們家老爺閒閒沒事做呢!

到了鐵苑,展葉先在門外請僕人通報,得到首肯後才得以入內,由此可知,他們少爺愛靜又十分難纏。

刁蠻聳肩,頗不以為然,一點也沒想到自己性格更怪。

一進門,展葉便走到屏風後,仔細的交代經過給他的主子聽。

隔著一道屏風,她難以看清屋內的男人長得如何,不過聲音倒是相當渾厚。

她嫌無聊,放肆的打了幾個大呵欠。

一會兒後,裡頭傳來聲響,「刁姑娘,對於尊師的好意,霍某心存感謝,不過霍某只是小疾,不勞你費心,你請回吧,我會派人送你回去,順便帶回在山上養病的家父。」

刁蠻無所謂的揮揮手,「太好了,省得我麻煩,不過不用擔心,我自己會回去,我還想到處逛逛。」

兩位當事人完全不在意,倒是展葉焦急起來,連忙朝少爺勸道:「萬萬不可啊,少爺,老爺可是好不容易才為你尋到神醫座下弟子前來,機不可失啊!」

這廂還要安撫好玩的刁蠻,「尊師已答應我家老爺的請求,難道您忘了?」

「哎!是你們家少爺有骨氣,不讓我醫的,關我啥事?」難道還想向她師父告狀不成。

隱於屏風後的男人聽到她無禮的語氣,立即不悅的暍道:「送客。」

「不行啊,你們……」死忠老僕,焦急的團團轉,情急之下,只好對著主子道:「少爺,如果您不就醫,我愧對老爺交託,屬下只有以死謝罪。」跟著就舉起刀要自刎。

刀正要落下,就見一道光芒從暗處射出,擊飛展葉手中的劍。

刁蠻自然知道是誰發的暗器,她很不高興的對著展葉痛罵道:「你真的有毛病,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你腦袋裡是裝豆腐啊,就算你真的死了,裡頭那個瘸子也不會理你的。」

她話一說完,一股龐大內力立即由屋內直衝而來,將屏風劈成兩半。

顯然她的「瘸子」兩字,大大得罪某人了。她雙手環胸,直挺挺的盯著那個瞪著她瞧的男人。沒了屏風遮掩,她終於可以清楚的看到霍鐵心的長相。

一位身材修長、體形碩健的男人,正坐在床榻上。

濃眉大眼、鼻樑挺直,深邃的雙眸帶著懾人光芒,劍眉星目,不怒而威。古銅色的臉龐很好看,只是臉臭得像什麼似的。

霍鐵心眼睛瞇成一條細縫,恨不得自己凌厲的眼神,能射穿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的女娃。他已聽聞屬下委婉的轉述她的「事跡」,看來她比他聽到的更加惡劣。

她看起來極為平凡--纖瘦的身軀,裹著一件過大的披風,那雙靈活眼眸不時發出挑釁的目光。或許外人會以為她是農家村姑,但那雙狡猞的眼睛早已出賣了她。

那種妄自尊大的態度,不同於江南嬌柔女子般秀氣,讓他感到十分刺眼。

「喔!終於露臉了,我當是寡人有隱疾,才會自卑感作祟羞於示人。」她毫不避諱的打量起他那雙蓋在毛毯下的雙腿。

死不成的展葉又跪倒在地哀求道:「少爺,刁姑娘真的很厲害,讓她醫治看看好不好?不要辜負了老爺的苦心。」

刁蠻沒轍的直搖頭,「倘若今日我真的醫治你家少爺,也是因為你的愚忠,讓我看不下去。」

靜默許久的霍鐵心陰沈的瞪著她,「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份能耐。」

交談不到兩句,雙方又怒目對視。

最後還是刁蠻先讓步,她重歎一聲,「唉!誰教師命不可違。」假如她真的罷手而歸,怕師父又要上演大悲劇給她瞧了--真讓人吃不消!

她走近他,這才發現他身形真的十分龐大,很有壓迫感。

不行,怎能一開始就滅自己威風呢!

「脫褲子。」她命令。

話一說,嚇傻展葉早已不堪負荷的心臟,而霍鐵心更是身形微微一震,雙拳緊握。

「聽不懂啊?我叫你脫褲子!你幹嘛像看殺父仇人般的瞪著我呀?我什麼時候惹你了啊?」她已經夠委曲求全的了,若換成其他人,她早整得對方哇哇叫了。

「趁我還沒開殺戒之前,快離開我的視線。」霍鐵心吐出像冰一樣凍人的語調。

「幹什麼?不脫褲子怎麼治腳!?又不是三歲孩童還怕羞!」

越說越離譜了,他堂堂一個霍當家,不論是在商場,還是江湖上,隻手就能翻雲覆雨,如今竟被一個娃兒激得無法克制。

展葉也聽出少爺已被撩撥起的怒火,趕忙求饒,「刁姑娘生性爽朗,不拘小節,趕了許久的路,十分辛苦,是該先讓姑娘休憩,不如我們明天再開始治療好了。」

刁蠻冷冷的笑著,「算了,不跟你計較。」話落便自顧自的走出房門。

展護衛連忙告退,追了出去,他擔心,萬一刁姑娘怒氣未消,施毒報復府邸裡的無辜僕奴就不妙了。

霍鐵心瞪著房門良久,一口氣哽在咽喉,久久無法消散。

那番女簡直像只沒教養的潑猴,蠻橫囂張又無禮。

繼而想到自己的父親,為了自己的雙腿,打著遊山玩水的名號,暗地裡卻是尋訪奇人異士來醫療自己的心意。

他若有所思的撫著自己已毫無知覺的腳,挫敗的重捶床鋪。

他早已請過宮內的御醫多次診斷,他的病情卻仍是一點改善的跡象都沒有。難不成他要就此傷殘一輩子?

更令人擔憂的是--麻痺已由膝蓋蔓延至大腿,任由他運功催動內力,也毫無改善。



第三章

夜黑風高的夜晚,黑雲飛走圓月忽隱忽視,霍家府邸各角落仍是守備森嚴,炬火通明。

一抹人影大搖大擺的遊走在迴廊府第,有如入無人之境,行為囂張放肆,全然不顧霍府的宵禁。

這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刁蠻。她拽著自己的小灰色包袱,憑著有限的記憶往鐵苑走去。

「站住,來者何人?」鐵苑的兩大守衛,直挺挺的似兩尊門神般杵在門前,擋住她的去路。

刁蠻冷笑,果然是他門前的衛兵,功夫較高強持久力夠,沿途一般平常的侍衛老早已昏迷不醒,他們倆還能說出話,真了不起。霍府高手如雲,可由迷藥的劑量得知。

「我找你們家臭臉,快讓開。」她輕輕揮手,迷香從衣袖中逸散,兩大護衛雖心知不妙,卻仍是力不從心地癱倒。

刁蠻低咒一聲,「竟要我用上雙份藥量,浪費。」走過他們身旁時,她還不甘心的輕踹他們一腳。

等她入門時,突然被一聲低沉的嗓音嚇一跳。

「有何指教?」霍鐵心早在她自言自語時,已然清醒,他武功修為極高深,自然聽得到任何風吹草動。

「你醒著啊?」刁蠻沒料到他竟還沒被迷昏,極為心虛地應道。該死,早知道剛才過招時就讓加重藥量。

「你在嘀咕什麼?立刻說明夜探的來意。畢竟清白的姑娘是不會夜闖男人的房間,縱使你再不識大體,也該曉得分輕重吧?」他的語氣裡含著濃濃的鄙夷。

聰穎如她,怎麼會聽不出來,她還曉得他很生氣。但是為求目的,她不得不虛與委蛇一番。

「其實我檢討過自己,剛剛我真的太過分了,你也知道嘛,我從小在深山荒林裡成長,沒接觸過外人,說話難免失當,您就大人大量的原諒我,讓我瞧瞧你的腿吧!」

「不必,霍某心意已決,請回吧!」這女子眼露精光,不曉得又要耍什麼花樣。她狡詐如狐狸,他得提防些。

刁蠻在心裡臭罵--什麼東西,我都放低身段了,還不能引你上勾,好啊,如果我不整得你哭爹喊娘,我就跟你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強了。」嘴裡雖這麼說,手卻伸進懷中,掏出一罐小綠瓶,掀起紅布蓋往前走去,若無其事的靠近他,最後還遞到他鼻頭前。

他不明所以的盯著她一連串的行為,不自覺的嗅聞著綠瓶裡的氣味,心裡雖有所防範卻仍不清楚她的意思。

「你在幹什麼?」他狐疑的問。

她笑的天真燦爛,彷彿一切再自然也不過,「當然是迷昏你。」

「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喉頭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來。霍鐵心身體頓時僵化,無法隨意擺動自己的四肢,一雙異常發紅的眼睛表達出他的憤怒。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傻呆呆的讓她用最愚蠢的方式控制住。因為任誰也想不到,她竟會明目張膽的靠近他、向他施毒。

她湊近他的臉,嬌笑連連,「這就是一般人的通病,自以為掌握一切,瞧不起弱勢的一方。我用這招不知拐騙了多少人,畢竟我外表看來是那麼無害。」

現在他沒了行動能力,只能任她宰割。

霍鐵心雙眼幾乎冒火,仇視地看著她的小手鬆開他的褲頭,接著就要脫他褲子。他急中生智,運功走血試圖稀釋迷藥效能,讓四肢活動,好阻止她放肆的行為。

「住手!」他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僵直的身體這時也稱微能活動,他跌撞的倒入身後的床榻上。

刁蠻雙手霎時停在半空中,不可思議的凝視著眼前想逃走的獵物,口中嘖嘖稱奇,滿足佩服。

「你是我遇過最有自制力的人,而且武功也是最好的,我太欽佩你了。我這罐『綠煙』可是由二十種劇毒蛇所提煉,再加以改良,才成為不傷身體卻能迷昏人的珍品。」

他如臨大敵的冒著冷汗,心思紊亂的想掙脫眼前之人。

想不到她竟還滔滔不絕的訴說,「說出來讓你驕傲一下,這藥我通常是用來嗆暈野黑熊那類猛獸的,而且劑量只要些許,就能讓它們昏上老半天,沒想到今天我都用了可以迷昏三隻老虎的劑量,你竟還能動,不禁教人欽佩你武功內力的修為之高。」

她不由得豎起大拇指,表示讚賞。

越說越離譜,他閉上眼,穩定心神、運功排汗,企圖排放迷毒。

而她則像個登徒子般的搓手、流口水,「讓我脫下你的褲子,檢查你的腿,嘻嘻!」

眼見自己將有失身之虞,而離脫困之時還有一段時間,他妥協的與她談條件:「醫治可……以,但是……不准……脫我的褲子。」

「嘿!你用什麼方法解毒的,怎麼那麼快就可以說話了?」她好奇地問道。

「如何?」他怨恨的瞪著她,困難的道。只要再一下子,他就能完全打通四肢百骸的穴位,清除迷毒。「然後我再告訴你,我是用何種方法解你的毒。」

她考慮了一下,「好吧!」她取來剪刀剪開褲管。

剛健修長的雙腿、壯碩的外表全無異常,完全看不出毛病。

「小霍,你的腿到底有什麼毛病?」

聽到她為他取的可笑小名,怨氣又陡然狂升,他很費力的壓下胸口怒氣,咬牙切齒的道:「麻痺,不能動,由腳底板緩……緩慢的上升至大腿。」

好古怪的病因,她十分感興趣的檢視他的腿,取來細針往他腿上扎,「沒感覺?」

「嗯。」

她細心而熟練的用各種方式測試,在腦海裡搜尋著任何相關症狀的醫治方法。那專注認真的表情,有股說不出的美態,平凡的面孔多出三分肅靜,靈氣逼人。

在運功同時,他不自禁的打量起她。這名對任何事都肆無忌憚的娃兒,真是一團謎!方才明明刁蠻調皮的要脫他褲子,怎麼一眨眼就變得那麼用心。

電光火石之間,她驚呼一聲,「唉呀,我差點忘掉了。」她從自己的小布包裡取出五粒赤紅的丹藥,小心翼翼的塞了一顆到霍鐵心嘴裡。

霍鐵心不得已只能吞嚥下去,「這是什麼?好甜。」

「良藥苦口,相反地,穿腸毒藥當然是甘甜的囉!」她惡意的嚇唬他。

「你……」果然,他頓時覺得胸膛欲裂,彷彿遭到重擊,他疼得鼻頭冷汗直流,閉眼咬牙切齒的咒罵著。

而她從頭到尾,像在觀賞好戲般的仔細瞧著他的變化。

不一會,疼痛減緩,他才有力量罵她:「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不由分說,拿起尖針又往他腳趾頭插,抬頭問他:「怎樣?」

怒不可遏的霍鐵心,登時張大眼回望她,訥訥的低喃,「有點疼。」宮廷御醫都無力醫治的殘疾,她竟然能讓它有了痛覺。

他內心無比震撼,也因這小小痛楚產生一絲希望。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的低吟。

這下霍鐵心不得不對她改觀,不敢小覷眼前這個行事瘋癲的娃兒。

「你有很多仇家啊?」

「行走江湖、世代為商,難免樹敵。」

她點頭,「你被下毒啦!而且這個人很壞喔,假如再三個月沒醫好,這毒就會蔓延到腦中,屆時,你就成了活死人,一輩子只能躺床上,除死之外絕無他法。」

他思量著她話中的可能性,飛快的尋思著可能害他的敵人。

「這種毒呢,連我都沒把握,不是我笨喔,是因為西域地方的藥草取得不易,我沒法一一熟識。」她辯白。

「西域?」何以扯出西域。

「嗯!是我師父告訴我說,西域有種寒性毒草叫曼陀羅,會造成這樣,不過你的症狀有些異樣,這異樣是什麼,我一時還弄不清,不如你貢獻雙腳,讓我試試。」她眼中夾雜著愉悅激動的情緒。

癡迷醫學之人,最愛挑戰困難,所謂的疑難雜症假如能克服,這其中的興奮,只有自己瞭解。

一想到霍鐵心是最好的試驗品,她簡直快樂的要飛上天。

認識她不過短短半天時辰,然而對她詭譎笑容裡隱藏的意思卻十分明了,霍鐵心處於進退維谷之間。她的大膽無禮,是難以預測的炸藥,縱使他識人無數,也無法掌握眼前之人,她可比狐狸還要狡猾。

聽展葉說,她自小跟著師父在百鬼谷長大,身後還跟著一班被她馴服的兇猛江洋大盜,如今看來所言應該不假,也只有在那種環境下,才能養出這般野蠻刁鑽的她。

但是眼前之人是敵是友他還摸不清,為了顧全大局,他是該問清楚。

「展葉告訴我,家父在尊師那兒療傷?」他瞇起眼探問。

「是啊。他的病只是普通的小風寒,真不知師父為什麼要留他,不過你放心,我師父跟我的處世原則大不相同,她會好好照顧你爹的。」

他暗笑,「怎麼說?」瞧她的模樣實在讓人很難信服。能教出一個這麼奸險徒兒之人,真會有一副良善的好心腸?他得提防父親的安危。

她兩眼溜轉,笑得似彎月般,「你沒聽過物極必反嗎?我師父就是對我要求太高,才會教出我這邪牌來。」她大言不慚,對於自身的個性顯得沾沾自喜。

「姑且不論我的病,光是尊師肯對我父親伸出援手,已是大恩。我霍某無以回報,有什麼要求在下當會盡力完成。」

傳說中的神醫有怪癖性,無緣者不醫。如今他不僅醫,居然還派徒弟下山,要說無所圖,才真讓人難以置信。

他現在擔心的是父親的安危,神醫留下父親,該不會是想以此要脅吧!

刁蠻知道霍鐵心傲慢,但他言語中的暗示,好像越來越過分,把她當成什麼了!?

「我是真小人,可不是虛偽的假君子。這一切只是我師父大發慈悲想救你們霍家,什麼報恩、有所求啦,我全都不要,你只要趕快讓我治好病,放我回山便成了。」她把話說開,免得大家心裡有疙瘩。

霍鐵心內心仍舊有所疑慮,未因她的說辭而解除戒心。

「還有啊,你最好派幾個人上死人峰領回你爹,我可不想又讓人誤會貪人家什麼的。」難得好心,竟被他看成貪心,有沒有搞錯啊!她刁蠻也是有性子的,哪能任他輕蔑。

霍鐵心凝神思慮,鷹眼銳利的凝盯著她。

也罷,就先讓她住下,到時有什麼風吹草動,再見機行事。他在心中暗自打算。

被他那雙墨黑的深瞳鎖住,彷彿全身上下都會被看得精光。刁蠻隱居深谷,哪曾被大男人如此打量過,那群囉嘍頂多也只敢偷偷瞄她,不提也罷。霍鐵心雖然也是臭男人一個,但是他不一樣。

怎麼說呢?他世故深沉的氣質跟俊挺的長相就跟他們差很多。

被他瞧的不太自在,她不自覺的露出小女兒嬌態,沒好氣的嗔罵:「看完沒?到底要不要醫治你的腳?」

眼前不是意氣之爭的時候,他瞪了她最後一眼,沉聲道:「就有勞你了。」

刁蠻就知道一定成功,她趾高氣揚的拍拍胸脯,「交給我好了。」

***

第二天清早,刁蠻才看清霍府有多大,有多壯觀雄偉。簡直就是一個大山頭嘛,這府裡還分院、樓、閣、苑、庭、館、堂、軒,太誇張了吧!她記一年也記不清楚。

尤其他們還慎重其事的在大廳裡向眾人介紹她。

展葉請她坐上客座,「等會兒少爺便會到達。」

她啼笑皆非,低聲挖苦,「我真是好大的面子,跟昨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待遇呢!早知道就先露一手,所以說真人還是露相的好。」

展葉苦不堪言,昨晚他忘了提醒屬下機警點,要多加提防她,否則今天也不會害他這總教頭的臉,在少爺面前都丟光--靠近鐵苑的守衛,有一半直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呢!

不過他相信就算說了,情況也不會改變多少。

過了一刻鐘,霍鐵心的身影才出現在大廳上,他坐在木製的輪椅上,由僕人從後頭推進來,神情淡然,令人摸不清喜怒。

「這位是刁蠻大夫,會在這裡住上一陣子,我要大家像服侍我一樣的服待她。」他朗聲宣佈,中氣十足,臉上顯露睿智且具有王者氣息,看起來完全不像生病之人。

「表哥。」隨著一聲鶯語,一道明亮的身影緩緩入堂內。

咦?是仙女耶,穿的真是飄逸美麗,跟昨天又是不同風情,整個人弱不禁風的讓人不禁想好好保護。

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灰布衣,頭一次,她覺得自己真是醜陋--自卑感油然而生。

「燕燕,她是刁大夫,以後就由她負責我的病,你也不用到我那地方忙碌了。」

咦?聽這語氣,好像打算把她當下人使喚。她皺起眉頭,心想,待會一定要跟他講清楚。

「可是……」施燕燕一臉擔憂,還有一絲惋惜之意。

刁蠻暗自咕噥,「還真有人喜歡服侍人呢。」

施燕燕恬靜的點頭,有禮的說道:「表哥的病就有勞刁大夫了。」

「好說。」她也虛應一番。不知是否是她多心,她覺得燕燕小姐好像有點哀怨的瞪視著她。

霍鐵心引見完後就退開,由展葉代為說明。

霍家奴僕、衛兵少說也有一、兩百個,兩位總管分別處理財務、家務,副教頭有三位,總教頭是展葉,他武功甚高,為老爺的貼身保鑣,所以內務大多由三位副教頭打理。

「這個家共有幾個人?」她問。

「霍家獨生鐵心少爺,夫人住在別院長年吃齋念佛,是一位虔誠的善心之人,只是她不常露面,你不一定有機會見上她一面。」

不,還有一個吧!

「那位綠衣仙女呢?」她對她極有興趣,對她投射過來的護意,十分不解。

「你問的是表小姐燕燕嗎?她是老爺的侄女,同少爺是表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馬。」展葉遲疑半晌才道。

「難不成她知道我會欺負霍鐵心?不然幹什麼那麼看我?」刁蠻嘀嘀咕咕。

「你別多心,可能是表小姐太關心少爺的病,其實也不能怪她,因為本來老爺想把表小姐許配給少爺,誰知……唉!婚事就這麼耽擱下來。」

「喔!原來如此,看不出你們家少爺還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殘廢之虞,所以才遠離她,不忍委屈她是不是?而燕小姐死心塌地,不肯放棄,所以霍鐵心才會拿我當擋箭牌。怪不得她那麼防我,不過她也真可憐,把任何靠近她意中人的女人都當敵人,這樣不嫌累啊!」在她反覆的推敲之下,大概也把情況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事情確實是如此,但是說的太白也不好,畢竟兩位都是主子。展葉頻頻抹汗苦笑,一邊還得提防被下人聽見。

「真是對不住,請你多擔待。」

刁蠻白了他一眼,「關我啥事,我不過是來治病的,誰理那些風花雪月!」只要他們別礙手礙腳就行了。

「當然、當然。」他在一旁陪笑。

她瞧著展葉一臉憨厚的笑容。老實說呢,自她下山後,他盡責的亦步亦趨跟在身旁,任她無理取鬧、調皮捉弄,他都不生氣,加上他又是長者,連日下來,她都有點不好意思呢!

「喂!你怎麼不忙你的,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快去接你老爺回家、或是去跟妻女團聚,還是做你的工作啊,不用整天跟著我。」受她的氣啊!

他頷首微笑,「我還未回家,就已先通知少爺派人上山,還有我尚未娶媳婦,而且我答應你的師父保護你,讓你全身而回。」

又是一臉忠良模樣,真受不了。「愛跟就跟吧!」她實在沒轍。

一個時辰後,她趁跟屁蟲出外辦事時,自己偷溜到園裡逛。想不到越走越遠,最後還迷了路,真不敢相信,自己會在霍府裡沒有頭緒的亂鑽。照理說應該有奴僕經過,但是沒有就是沒有,讓她繞了好幾圈也走不出去。

這晃呀逛的竟讓她發現了一堆藥草,不過很多都是毒草,各式各樣,屬性不同還能栽植在一起,這位種草的人真是厲害。

「想不到逛了一圈大花園,收穫倒是不少。這裡的藥草好多,還都是最罕見的呢!」刁蠻彎腰採了幾株,放進自己的衣兜裡。

有這些就可以好好研究了,不過還是缺了曼陀羅,那種草恐怕要拜託展葉囉。

她滿心歡喜,隨心所欲地摘取。

「你在幹什麼?」一聲斥喝從身後傳來。

一回過頭就看見燕小姐跟她的丫鬟,站在陰影遮掩的迴廊上。她的丫鬟扠著腰,盛氣凌人的怒罵她:「你這人怎麼亂采老夫人的花,沒人告訴你這裡除了少爺、小姐跟專屬僕人外,其餘人都不准來嗎?你好大膽啊!」

她左顧右盼,最後指著自己,「你在跟我說話啊?」

「當然,不是你是誰?你見到這裡有其他人嗎?」小丫鬟為小姐仗義執言,認為她是壞小姐姻緣的害人精。

「你們兩個不是人,難道是……畜生啊?」她故意裝傻,拐彎抹角的罵人。

訓人不成反被損,小丫鬟氣的口不擇言,「你這沒家教的刁蠻女!」

「放肆!」燕小姐總算出面,先前的一切雖看在眼底,不過那是她授意允許的。

表面柔順婉弱、大家閨秀的她,其實私底下十分厭惡刁蠻。刁蠻的行為、教養,在她看來都是最為下等且粗俗不堪的,這樣的人要醫治表哥,真難以讓人信服,怕是表哥請來假冒的。

氣人的是,展護衛跟表哥都對她另眼相看,否則也不會留她下來。

刁蠻露出一貫的無害笑容,唇紅齒白的相迎。「外頭太陽好曬,讓我進來躲一下吧!」她還順勢拿沾滿泥士的手往身上一擦,故意把自己弄得髒兮兮,好嚇嚇自以為尊貴的主僕二人。

果然,她一靠近,兩位小姐馬上往後退一步。

「刁大夫,展護衛沒告訴你,這裡是我姑媽的隱居園--她潛心向佛,怕外人干擾,所以表哥規定,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

喝!搬出她至高無上的表哥來啦。「我把他當成屁,倒有人當成寶了。」

小丫鬟聽她口出穢語,氣得很,「你說什麼?」

「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這丫鬟口氣比她倡狂,不是好事,得教教她才行。

刁蠻暗中施力,趁她靠近,凶巴巴的檢查她的摘採藥草時,故意往她撞一下,還丟一顆小細丸到她嘴裡,藥丸遇唾沫自動融化,絲毫讓人感覺不到。

瞧那丫鬟狐疑的神情,就知大功告成,待會可有她受的了,她賊兮兮的笑。

小丫鬟仗著自家小姐的身份,對她採的藥草一番檢視後又罵道:「聽到沒,以後不准到這裡來。」話才說完,她突然打起嗝來,接著還噗地放了一記響屁。

「唉呦,好臭喔!」刁蠻故意捏起鼻子鬼叫。

施燕燕不甘在她面前丟臉,責備丫鬟,「你不能忍一忍嗎?」

「呃!」、「噗!」連著兩聲,算是答她的話,原本仗勢凌人的丫鬟,現下只能尷尬又狼狽不堪的隱忍著,偏偏卻無法控制的越放越大聲。

「嘻……」笑聲忍不住逸出嘴角,刁蠻索性哈哈大笑起來。

「刁大夫,原來你在這,我找你老半天了。」展葉從遠方趕來,滿頭大汗,見著施燕燕和小丫鬟的窘態,心裡已明白始作俑著是誰了。

「展葉你來啦!我迷路了,然後就找著這些。」她得意的給他看自己的意外收穫。

他蹙眉看向花園,又看向她懷中的花草,為難的盯著她,「全都是從花園裡采的?這都是老夫人的心血,你這……」

連展葉都那麼說,表示真的采不得囉!她吐吐舌頭,心虛的辯解,「我……我不曉得嘛!地方太大,所以我就迷路了,那又沒事好做,一時以為身在谷中,可以隨心所欲,就……」她無辜的瞪著大眼,把問題丟給他。

「喀!小姐,我……」

看著丫鬟直打嗝又放屁,一臉慘兮兮,而施燕燕面容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展葉歎了一口氣,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何老神醫說話前都會先歎息,原來那是習慣成自然,被愛徒逼的。

能把府中堪稱柔和的表小姐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還整了她的丫鬟,然後又私闖禁地,逕自拔取老夫人園中花草,他對刁蠻真是沒轍了。

突然前方廂房走出一位妙齡丫鬟,她帶著質問的語氣道:「老夫人要我前來關心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吵成一團,擾她清靜。」

施燕燕見狀馬上恢復成溫柔有禮的模樣,她秀氣的道:「我是來向舅媽請安的。」

「那這位呢?」她指著刁蠻。

刁蠻尚未開口,展葉已幫她回答:「她是來為少爺治病的刁大夫,因為不熟悉霍府地形,不小心迷了路才闖進這裡,還望老夫人見諒。」

「對啊!順便借幾株花草。」她自動承認。

那名丫鬟見她手中、懷中都塞了不少藥草,大為震驚,趕緊回房請示主人。

不久後那名丫鬟再度出現,帶著老夫人的諭令說道:「夫人愛靜,不喜外人叨擾,請刁大夫以後不要再涉足此地。」接著又道:「表小姐請跟我來。」

刁蠻滿懷疑惑,看著她們消失在眼前後,才跟著展葉離開。

「喂!你不覺得很怪嗎?我是來醫治你們家少爺的,怎麼老夫人還能這樣不聞不問?他不是她兒子嗎?」還說什麼不喜外人叨擾,下次她就偷偷的來,看她能拿她怎麼樣。

「這……實不相瞞,夫人跟少爺的感情並不好,其中緣由我也不曉得。」他頭疼的抓頭抹汗,趕緊扯離話題,「對了,少爺正找你呢!」他如釋重負的交代完畢,終於可以暫時讓他喘口氣,把這燙手山芋讓給少爺處理吧!



第四章

「你上哪兒去了?」

剛進門就見霍鐵心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怒聲質問刁蠻。

她老大不高興的皺起眉頭,怎麼這兒的人,每個都有資格質問她。想她在谷中可以說是一人獨大,江洋大盜聞風喪膽,想不到一下山,卻變成最小的,大家都想佔她便宜。

「我去哪兒還要先請示你嗎?」她挑張椅子坐在他對面,語氣很沖。

「你是我的大夫,當然要隨傳隨到。」他日理萬機、公事繁忙,還得提防這非敵非友的刁蠻女,偏偏又有求於她,不得不碰面。

「耶!還記得我是你的大夫,那幹什麼我見你還要別人通報、醫病還得選時辰?」

說來就氣,自從上次夜探鐵苑,撂倒一堆衛兵,堂而皇之的闖進他房間後,未免她再犯,他竟在鐵苑周圍派駐武功更高強的衛兵。不僅如此,輪值更是勤快,害她不得其門而人。

不是她扳不倒他們,而是她不想浪費自己精心煉製的迷香。

她一氣之下,乾脆到處閒逛,反正生病的又不是她,她急什麼?

霍鐵心頂著一張閻王臉,凌厲的瞪住她的背影有一刻鐘之久。最後他很屈辱的吐口氣,「現在可以幫我治療。」看得出他內心有極大的掙扎。

這幾天的經歷可說是前所未有的,自小到大誰敢給他這種氣受,他是霍家獨子,掌管的生意更是遍佈全國各地,加以交友廣闊、出乎闊綽,以他的身份地位,在江湖上也可謂呼風喚雨。

只不過近年因腳傷,才收斂原本豪放的生活,而半隱居起來。

令人難忍的是,見多識廣的他,卻在前幾天晚上敗給一位來自鄙野山谷的女娃兒,粗心大意之下,甚至動彈不得,只能任其擺佈。

也還好她真沒惡意,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不過她無禮僭越的行為,已經讓他惱羞成怒。

刁蠻蹲在他偉岸的身前,詳細的察看他的雙腳。

「咦?真是奇怪,自上次服藥後,照理說應該大有改觀,不過你的腳還是持續惡化中,毫無知覺,對不對?」

「的確。」這刁蠻女醫術仍舊了得,小小年紀竟有如此修為,只是個性詭譎,難以捉摸。

她用力往他大腿上捏掐,「會疼嗎?」

「不。」之前吃了她的藥之後,確實有幾分起色,但後繼無力,依然無法使他復原。

她望著他的臉,唐突的問:「你武功到底有多好?能不能抵擋我的藥?我怕再給你吃上幾顆,你會因無法自行運功排毒而身亡。」

他聽了後濃眉糾結,硬聲問道:「之前你給我吃的是毒藥?」怪不得會疼的他直滴冷汗。

刁蠻翻翻白眼,莫可奈何,「小霍,你沒聽過以毒攻毒嗎?我又沒見過曼陀羅,怎麼知道要下多少毒才能相剋,而且你的腳時好時壞,又不肯隨時隨地的乖乖讓我醫治,我怎麼拿捏的准!?」

這人好霸道,命令她醫治又對她心存顧忌、百般防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刁蠻之腹。

他真的動氣了,沉下聲警告,「別叫我小霍。」

「為什麼?很好記啊,你也可以叫我小刁啊,百鬼谷裡頭的人,我全都是那麼叫,他們也沒有抗議。」她還很得意自己的佳作。

「他們不是沒有,而是不敢。」他終於忍無可忍的吼叫出來,展葉把她的惡形惡狀都描繪給他聽,能馴服一群如野獸般殘暴之人,表示她的劣行跟他們相比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叫你小霍。」她趾高氣昂的站起身,跟坐著的他平視,下巴還抬得高高的,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表情。

「刁蠻無禮。」他冷峻的諷刺她。

她不怒還習以為常的點頭,「是啊!我就叫刁蠻,名副其實,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表裡如一,我就是這樣長大的,什麼禮義廉恥,婦德倫常,我是天性愚蠢,一樣也學不來,天生就是野孩子一個。」

被人譏罵,還嬉皮笑臉,渾然不當一回事,霍鐵心簡直對她的厚臉皮無計可施。

「你這樣的性子人見人厭,還不知檢討。」

「嘿!我檢討什麼?我就是這樣子的人,憑什麼要因為你的一、兩句話改變!?別以為大家都叫你少爺,你就真的很了不起,看清楚,我可不是你的奴僕。」

「你……」霍鐵心閉眼企圖冷卻自己太過衝動的心。

可怕!一下子就著了她的道,每每跟她交談幾句,心智就馬上會受到影響,而激起萬丈怒濤,不可收拾,人也顯得幼稚。

霍鐵心只得不斷地告訴自己--小小娃兒,別跟她一般見識,當她是無理取鬧的荒山野女就好了。

刁蠻見霍鐵心休戰不語,不禁得意起來,「喂!幹什麼不說話?是不是怕啦!也對,我好像還遇不到一個不怕我的人。」

夜郎自大,可笑!他在心中冷嗤,卻不予計較,「刁姑娘,開始醫治吧。」

「好啊!」她一手拿起針,一手伸往他的褲頭。霍鐵心敏捷的格開她,她愣了半晌,手正好停在半空中。

「自重。」這色女。

「喂!什麼態度?我是要看病耶,你以為光看你的腳丫,捏捏腿就能治好啊!」說著,她的毛手執意要脫掉他的褂袍。

霍鐵心情急之下,往她胸膛輕推,霎時,手掌傳來隱隱灼熱,他迅速收回,運功排毒,怒問:「你又放毒?」

「我唯一的優點就是不說謊騙人,而且最恨別人誣賴我,剛剛明明是閣下自己欺上身,沾染我衣服上的毒,這會又賴我,想給我按什麼莫須有的罪名?」

他十分納悶,「你全身上下都是毒?」

「是啊?不怕你知道,我這衣服是我自己特別縫製的,好讓我可以藏滿二十幾種毒粉異香防身,免得不會半點武功的我會被壞人傷害。」她費了好大勁才縫好三件替換,所以一年到頭,她都是那副窮酸樣,才會在看見施燕燕身上的薄絲綢緞時,心生艷羨。

霍鐵心瞇眼皺眉,她不傷害別人就屬萬幸,還怕別人對她不利。

「你不會武功?」百鬼谷內高手如雲,而她竟沒學到半招?想來那些外人自是見她全身破綻,毫無防範,對她一點警覺心都沒,才會反被她控制。

他上下打量她的服裝,平凡樸素得很,想不到卻內藏玄機,就如同她的人,機靈古怪,不可預防。

還好毒沾染的不多,自療即可,倘若染上更刁歹的毒粉,豈不是還要跟她拿解藥。

他心想--小女娃,有何畏懼,遂自行解服脫衫,攤開衣袍,露出寬闊碩壯的胸膛,任她檢視。

「嗯!身體滿好的,很健壯嘛!」她的小手遊走在他的胸口和腹部之間,不停的按揉,「嗯……」小嘴唸唸有辭,陷入自己的思慮中。

他屏氣凝神,低頭見她一臉專注,編貝般的皓齒正咬著鮮紅唇瓣,小手輕巧的隨著肌理一上一下地碰觸著他的肌膚,讓他感到十分舒服。她的手並不軟柔,但有力而靈巧,細長的手指冰涼的撫觸他。

如此的特立獨行,不為世俗眼光所規範的女子,淨做些驚世駭俗的事情,似邪非邪,十分妖異。

刁蠻抬起頭來,瞧他全身繃得死緊,僵硬的不肯放鬆,她不禁眉毛高挑。

幹什麼?又不是上斷頭台,她是在治病耶。可惡!她難得不收分文的做一件好事,他還嫌呢。

突然,她淘氣的偷笑,為了刺激他的反應,拇指竟去挾扯他的乳頭。

「喔!」沒有防到這一招,他痛得縮退,一種更驚駭的反應,從頭部開始蔓延,直傳至鼠蹊部。

「你!」他愕然的瞪著她。

她無辜的眨眼,「怎麼了?我在治病哦,千萬別亂動,否則會不好醫治。」她說得頭頭是道。

該死!她不曉得她幹了什麼好事,他……自從生病後再也沒親近過女人,她那半帶捉弄的舉動已撩撥起他壓抑已久的慾念。

而且她絕對是故意的,因為此刻她眼中正閃爍著調皮狡黠的光芒。

「你在做什麼?」他惱羞成怒,憤懣的握住她的手腕。

「誰要你那麼不合作。」詭計被拆穿,她索性怪罪起對方。

他深吐一口氣,盡量忍住即將潰堤的澎湃火氣,多年修養眼見要毀於一旦。

刁蠻瞥了他一眼後,趕緊抽身退出房門,遠遠跑開,一邊還頻頻回頭偷覷他,免得被火爆怒氣掃到。

三秒後,鐵苑傳來響徹雲霄的怒吼,讓鳥獸驚動,紛紛竄逃。

而肇事者早已一溜煙的腳底抹油,閃人了。

***

「你說來替鐵心看病的是一位小姑娘?」端坐在佛堂前的霍老夫人,質疑的問著施燕燕。

「表哥是這麼說的,聽說是伯父遊玩途中得知百鬼谷上住有奇人,他們便不辭辛苦地上山,而伯父不慎受了風寒暫時在山上休養,而讓展護衛先送其徒兒下山幫表哥看病。」

施燕燕這番前來,明著是問安,實則為通風報信。有舅媽這步棋,她就不相信那刁蠻女能囂張至幾時。

「有這等事?鐵兒怎麼沒告訴我?」她深感不悅,福態的臉有些動怒。

「可能是表哥不想讓您擔心吧。」施燕燕假意的勸慰。

「今天下午就是那位大夫在門外吵鬧嗎?」

「這……這的確是,那位小姑娘說是不熟悉霍府地勢,亂闖而至,也許是久居山林不知禮法,以為到處都是野生天然,就採了不少您花圃中的花草,說是要治病。」她偷瞄老夫人一眼後,更加油添醋的道:「我也好意規勸過,不過她仍恣意而行,我也沒法阻止,還好展護衛及時前來,才制止了她的行為。」

「這等沒家教的姑娘家,真能醫治鐵兒的隱疾嗎?」霍老夫人越聽心裡越是不滿,語帶懷疑的問。

「我也不曉得,不過聽說此女子不僅醫術精湛,更善抄用毒,抵達的當晚,便迷昏了一隊衛兵,趁夜闖鐵苑,這……詳細的情況我也是聽下人說的,不過事後表哥也沒有任何的責罰。」還三番兩次召見她--至少她看來是這樣。反觀對她總是彬彬有禮,生疏得過分。

「簡直是大膽,把咱們霍府當成什麼了,放肆!」霍老夫人眉間頓時浮上陰狠之色。

施燕燕見自己不著痕跡的挑釁,已然成功,不禁暗自竊喜。

「你先回去,近日我會召鐵兒問清楚。」她準備明日就前去探查,免得任由無知小輩爬到頭頂上來。

***

老夫人要審問少爺的消息,迅速傳遍霍府上下。

因為霍老夫人向來深居簡出,很少過問世事,唯獨對於兒子霍鐵心的教育十分嚴厲激進,近乎冷酷。

從小只要他一犯錯,責罰絕對少不了,也或許因為如此,霍鐵心對她敬畏有加。

展葉一早得知此事,馬上知會少爺支開刁蠻,要下屬帶她出外至藥堂採買,讓她暫時消失,要不然她一知悉此事,非鬧上一場不可。更何況事情是因她而起,她更是不會放過。

現下廳堂上就見威嚴的霍老夫人高坐龍頭椅,俯視坐在輪椅的霍鐵心。

「我聽說你爹還在外地,而你竟然不顧他的安危,任由陌生女子入霍府大鬧,也不聞不問。」

「娘親大人,我早派人前去接爹回家,現下應該已經在路上,而所謂的陌生女子,正是爹爹為不孝孩兒延請回來的大夫,我自是不能辜負他的苦心。」霍鐵心低頭拱手,不亢不卑的稟報。

老夫人銳利的目光環視眾人後,才又開口道:「聽說此女放肆無道、強辭奪理,引起霍府不少風波,真有這回事?」

就曉得她會帶來災難,霍鐵心咬緊牙關,思忖著該如何為她解釋開脫。

「刁姑娘自小居於山林,生性豪邁不拘,行為天真爛漫些,對所有事物都很好奇,所以難免會出差錯,就請您既往不咎,往後,我會好好告誡她,讓她行事謹慎些,請您寬心。」

「哼!她已經引發府裡的安危問題,日前還闖進我的居所,在門前大聲喧嚷,你還道是小事,這要我如何放心得下心?」她重重的往椅背一拍,顯示她的怒氣。

他蹙眉,「真有這回事?孩兒怎麼不曾聽人提起?」

展葉在一旁滴汗,照實稟報,「少爺,的確是有這回事,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刁姑娘她是因不熟悉地形,才會在霍府迷路,實屬無心之過。」

「鐵兒,你說要怎麼辦才能兩全其美?」她下了最後警告,一點也不在乎刁蠻是為醫治兒子的腿疾而來,一意孤行的要兒子趕走她。

「這……」他實在拿那個搗蛋精沒法子。

倏地,一道聲響從外傳人,「喂!小霍你別妄想了,沒治好你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刁蠻兩手空空的晃進大廳,指著霍鐵心的鼻子道:「嘿!除非我師父召我回去,否則我是醫定你了,你趕都趕不走的。誰教當初你爹跟展葉要死纏活纏的央求我師父,害得我師父踢我下山醫治你,怎麼?現在嫌我是麻煩想趕我走啊?」

她笑眼盈然,然後吸口氣,朝著他的耳朵猛然大喊:「門都沒有,我要讓你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霍鐵心臉色十分難看,礙於母親在此,不好發作,只有淡淡的道:「別在我母親面前放肆,否則對你不客氣。」

「好說好說,不過我懷疑你什麼時候對我客氣過了?」她低嗤道。

展葉一個頭兩個大的不知該如何處理,他怎麼也猜不到,刁蠻會那麼快擺平屬下。「刁姑娘,我派去陪你的那個人呢?」

「喔!他啊,可能在某個池子裡泅水吧,誰要他不肯說實話,我就賞他一點火粉,讓他焚身,份量不多,我想半天之後就可以見到他了。」她邊說還無謂的玩弄著指頭,一副目中無人的姿態。

「這位應該是刁蠻姑娘吧?」霍老夫人神情陰霾的盯著刁蠻,看她大放厥辭,在她眼前都敢這般囂張無禮,更別說是私底下了。

刁蠻回過頭,對著高高在上的婦人點頭,「是啊,我就是刁蠻,您應該聽過大家對我的負面評語吧,他們說的都沒錯,我就是那麼壞,那麼惹人厭惡,而且還有過之無不及喔!還有之前到你的花藥園亂采的也是我,這點我承認是我不對。」語氣裡有著得意。

「你是為小兒的病而來的嗎?」

「是啊!我本來也不想下山,不過師命難為,身為徒兒的我,也只好聽令。」沒想到下山之後,才發現山下好玩的東西有這麼多。

「有勞你千里迢迢到霍府來,不過小兒的病已是長久累積的痼疾,早已沉痾難治,為免耽誤你的時間,我只有代他向你道謝。你此次前來,我們霍府自不會虧待你。」霍老夫人正色道。

這般辭退她的說辭,她豈會聽不出來,瞧不起她就算了,可她也不能就這樣斷掉兒子復原的機會。

當老夫人婉謝她時,她細心的發現,身旁的霍鐵心大為震撼,身形微微晃動一下,雖然掩飾得很好,不過還是被她發現了。原來這小子每每對她吼罵,不過是虛張聲勢,其實心裡還是很希望她留下來。

難為他包容她的無理取鬧,以他的身份權勢,要委屈他忍受她的捉弄,確實難度高了點,就算他是為他的病而百般容忍,誠意也已足夠了。而且他還願意相信她,讓身份不明的她住進霍府,衝著這一點,她就該義不容辭的醫好他。

「老夫人,家師既然答應霍老爺,我就一定會完成所托。我的行為或許不合乎禮教,但對醫治霍少爺絕不會有所妨礙。」要她改變作風簡直是作夢,這已是她退讓的最大極限了。

「我家老爺尚未回來,這個家自然全由我作主。」

抬出當家主母的地位來壓她?刁蠻回頭望了望霍鐵心,看他眉宇間充滿濃厚的鬱悶,頭低的不能再低,面無表情、深不可測。

哼!把問題全擲給她,他倒是挺優閒的。瞭望

她輕咳幾聲,見招拆招,「老夫人,我並無惡意,純粹是為著令公子的病情而來,大不了以後不上禁區就是。」

「不需要,我自會為鐵兒延請大夫。」她姿態擺得很高,頗有母儀天下之傲氣。

這樣你來我往的盡說些客套話,讓刁蠻漸漸失去耐性,語氣也越來越不敬。

「老夫人,我不收分文下山前來,什麼都還沒做到就要趕我回家,豈不是給我難堪!?」

「此處確實不需要刁姑娘。」她再三重申。

刁蠻凝視著穿金戴玉,長相福態的霍老夫人,覺得她的聲音、體態似曾相識,但卻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

「夫人,霍鐵心到底是不是你的兒子,否則你為何要推三阻四!?雖然你們霍家財大勢大,要尋名醫還怕沒有,不過事隔多年他的情況絲毫沒有起色,表示真是怪疾,您這做娘親的,有一點希望就該好好把握,而不是往外推。」她挑眉道。

這幾句話說的霍老夫人血色盡失,彷彿被戳中痛楚般沉默起來。她的臉一下子像老了十幾歲般,有股霉爛的氣味,陰森妖異。大廳的氣氛霎時變得低迷,安靜的只能聽見喘息聲。

「母親大人?」霍鐵心察言觀色,發現不對勁。

「霍老夫人,你怎麼說?」她那精靈似的黑眼珠,直瞅著她瞧。

「隨你去吧!」霍老夫人弔詭的橫掃她一眼,然後領著婢女拂袖而去。

刁蠻眼巴巴的看著她離開,放鬆的呼歎一聲。

「啊!真是好險,不枉我花費這麼多口舌--口還真有點渴呢!」又過一關了,她逕自坐到茶桌上,倒著水喝。

好不容易灌水灌飽了,一回頭,卻發現全廳的人都盯著她看。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上、再摸摸臉上,很正常啊?沒髒也沒破。

「喂!你看什麼?」

霍鐵心古怪的瞪了她一眼後,莫可奈何的歎口氣,「你以後別靠近我母親的寢居。」他怕保不了她。

但令他安心的是--至少她可以留下來,倘若母親真的要遣走她,他恐怕也不敢違逆。

從小至大他心中也有很深的疑問,為何母親待他似仇人般,全然沒有任何的愛護。適才刁蠻所問的,正是他沉積已久的心結!



第五章

「鎮國寺廟會外的巷道裡裡外外都是小攤販,吃暍玩樂各式各樣好不熱鬧,有好多好多陀螺、七彩風箏、香包,還有賣字畫、紙傘、捏面人,還有吃的炸麻條、豆腐花、粉糕,和我最愛吃的糖葫蘆,我一路上吃個不停,恨不得能帶幾份回山上給師父品嚐。」

刁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雙手卻沒歇息,仔細的幫不動如山、宛如神祇的霍鐵心做腳底按摩。

從她自街上逛回來後,小嘴就沒停過,手舞足蹈、鉅細靡遺的把所見所聞一字不漏的講述給他聽。

深怕他不相信,還掏出兩個小老虎香包給他瞧,興奮的展示,「很可愛吧!」

相對於她的喜形於色,霍鐵心恍若未聞,面無表情的越過她搖晃的小腦袋瓜,若有所思的直視遠方。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對於他不捧場的表現,她嘟囔的抱怨。

沒有作用,他還是不理人。

她嘴一彎,拿起針賊頭賊腦的往他的痛穴猛扎,哼!瞧他還能如何耀武揚威。

豈料霍鐵心僅是緊閉雙目額頭微微盜汗,雙拳緊握忍住痛楚,眉毛都不皺一下。多日來,面對她以行醫為虛、整人方法為實的搞鬼手段,已使他對疼痛的忍耐度大為提升。

好!她就要看看他能當啞巴到幾時,她要使出殺手鑽前,先清清喉嚨,再往他耳旁大喊:「小霍子。」接著她立刻摀住自己的耳朵,免得被他震耳欲聾的咆哮回應給嚇壞。

想不到這一回霍鐵心僅移動眼珠子,冷淡的往她瞄一眼後,又歸回原位。

想她這般討好,他還是不理人,她不禁提起氣,凶巴巴的奚落他,「你幹什麼這麼無情?我最近安分得很,也沒惹事,已經收斂許多,你何必又給我臉色瞧?」說到後來都覺得自己很委屈。

「沒什麼,我在想別的事。」霍鐵心仍舊平淡的道。

「哼!了不起啊,到底什麼事?說來聽聽,我或許可以給你拿個主意。」

他挑高眉毛,為什麼他好像嗅到麻煩的氣味,「不用,不過是一些瑣碎的事罷了。」

「我知道,你一定擔心在你爹。」她自作聰明的猜測。

霍鐵心不想跟她抬槓,扯開話題,「我的腳如何了?」

「很好啊,看不出有何惡化的情況,一定是我配的新藥發揮療效了,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是嗎?」

又是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她真的看不下去了,霍鐵心應該跟她鬥嘴才是,而且看她的眼神一定要很嫌惡,微微的皺眉,彷彿她是大麻煩,而不是這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

「喂!與其擔心,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燈會,聽說今晚的煙火是商家贊助的,可是慷慨下足了本錢,十分精彩喔。」她誘邀他一同去觀賞。

來霍府有一個月之久,見他總是足不出戶,成天跟夥計討論公事,多餘時間就關在這房裡,怪不得脾住陰陽怪氣、暴烈剛強。

「同別人去吧!」他拒絕,也無心去參與她口中的慶典,因為那只會讓他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還說呢,我都還沒跟你算舊帳,你怎麼可以給展葉新任務?」說到這個她就有氣。

他淡漠的瞥她一眼,等待她發難。他可是應她的交代,去取回曼陀羅草。

她吸口氣,劈里啪啦的告狀,「他走之前竟然警告他的手下少接近我,因為我會御毒之術,是有名的毒魔女,結果一傳十、十傳百,霍府裡頭的奴僕,見我如見鬼,每每看到我拔腿就跑,像是有瘟神在後頭追,這還不打緊,還給我安個封號,說什麼是霍家最可怕的人。」

她氣得吹鬍子瞪眼,雙手揮舞、口沫橫飛的抱怨。真難為她這個青春少女竟被說成妖婆。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很少見她氣成如此。

「大家提防我跟什麼似的,這樣眾人都有所防範,捉弄起來,哪有樂趣可言。」

霍鐵心退一步打量起她的悍怒之姿,頓時冷硬的面容,豁然開朗,嘴角忍不住逸出一抹笑意--他還以為她尚有羞恥心,原來刁蠻女是因為底牌被掀,才會惱怒。

他實在太少覷她的刁頑性格了,那種唯我獨尊的人,絕對不會明白「禮義廉恥」這種美德。就好比她不瞭解他的幽暗心境--不想置身於廣大人群裡的矛盾,他的眼神瞬間灰黯。

「再笑一次嘛!」

他訝異地看向整個人枕趴在他身旁軟臥上,睜著銅鈴大眼、語帶撒嬌的刁蠻。

「再笑一次嘛!你笑起來很好看耶!」她露出編貝似的小虎牙,露出渴望眼神,真誠的衝著他笑,像雙被馴服的小野獸,烏黑顯亮的額前秀髮,令他有股想觸摸的衝動。

或許是敵對已久,關係一直處於惡劣的狀況之下,兩人少有心平氣和的交談,如今她擺出那麼純真的面容來稱讚他,加已自己的莫名念頭,霍鐵心蕭穆的俊顏,竟有絲紅赧。

心中那種無法解釋的唐突情緒,紛亂地干攫他正常的思維。恐怕自己對她的好感,正與日俱增,以一種他未察覺的速度攻佔他的心。

「淨說些不正經的話。」

她不以為忤,嘻嘻哈哈地道,「什麼正經?什麼不正經?我自幼在一堆江洋大盜中生活,耳濡月染下說話多少會粗俗些,這是很正常的啊,相反的我覺得你們山下的人才奇怪呢,每個人都那麼虛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腸子九拐十八彎的。」他掩飾狼狽,清清喉嚨正顏道。

「府裡誰又惹你了?」

「多得是!就說你表妹好了,在大家面前就一副溫柔婉約的樣子,見著我就冷嘲熱諷;管家也是,碰著我躬身作揖,背著我卻罵我妖女;連你那個娘,也是皮笑肉不笑,說我怪,他們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只有展葉真心對她好,不過那也是為著他家少爺,有求於她。

這裡她是越待越不習慣,還是山上好,至少明槍明箭,還不會有個大冰臉,隨時隨地指責她。

霍鐵心聞言,不置可否,隱藏在禮教之下,最醜惡的人性是欺騙不了人。

「像我這樣離經背道的,有什麼不好,至少我不說謊、不工心計,我可以說是個坦蕩蕩的人。」

瞧她一臉沾沾自喜、得意有加的神色,果真是頑劣不受教,但又難以辯駁她的話,長久的相處,發現她除了刁蠻任性、好玩縱性外,卻也從未圖謀加害他,一開始她就表明自己絕非講理道義之輩,絲毫不加以掩飾。

該說她是真性情,還是狂妄無知,他這從小深受禮教浸淫之人,也無從斷下定論。

趁著他沉思之際,刁蠻爬起身走到他輪椅的背後,兩手握著輪椅的手把柄,開始往前推移。

「你做什麼?」他轉頭吃驚的問身後的人。

「推你去看煙花啊!」好像他問的多愚蠢似的。

「我可沒答應你。」事實上,他什麼地方都不想去,更何況讓她這個無法無天的人主導。

「由不得你囉!」她露出慣常的賊笑。

她的笑容讓霍鐵心感到心寒,果不其然,他又中了她的毒,四肢僵麻無力、真氣受阻無法施展輕功逃離。

見他暗自運氣,神色不悅,她佯裝無辜的道:「啊!我忘了告訴你,剛剛我幫你看病時,給你抹了一點『軟骨散』,這種藥不管是武林至尊還是市井小民,只要一沾染上,保證幾個時辰內都無法動彈,不過滲透的時間長了點,所以才跟你拉東扯西,你可不要見怪。」

氣極敗壞的霍鐵心,大為震怒,「快點解開。」他可以瞭解這藥確實比之前的任何藥都要強上幾倍,看來她是為了對付他而調配的。

「不要,誰教你為了保護家丁,把全部的人都從我身旁支開,既然如此,由你來陪我玩是再恰當不過了。」言語間有種說不出的快感。

他咬牙切齒的警告,「你敢?」沒想到稍一不慎,又上她當。

「哈,你好好笑,我做都做了,哪有什麼敢不敢?除非……」她緩緩的忖度。

「除非什麼?」看來這次非得依她,才能脫困。

還以為她會讓他有選擇的餘地,沒想到她說:「除非你肯扯破喉嚨大叫,讓下人來救你。讓他們瞧瞧,高高在上、威風凜凜,有王者之姿的霍鐵心,竟被困在一張椅子上,你猜他們會作何感想?」此刻的她,活脫脫是個小惡魔。

霍鐵心狂怒的瞇起眼,心中波濤洶湧,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斷。

「我數一、二、三,沒出聲,就是答應隨我到外頭走走囉!」

她盯著他盛滿怒氣的銳眼,慢條斯理、大膽的數著,「一、二、三。哪就是說你願意跟我到外頭走走囉!」

他生平第一次挫敗的悶聲不響,他竟再一次敗在這個刁蠻女手裡。

刁蠻,這名字取的還真是貼切。

步出霍府的一路上,家丁全傻眼的看著刁蠻明目張膽的推少爺離開,他們各個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少爺竟要出家門,他已有兩三年沒踏出霍府一步,如今,卻要跟那個令人躲避不及的妖女出遊?

「表哥你身體尚未復原,這……」聞訊而來的施燕燕,柳眉微蹙、哀愁萬分的問道。其實她內心怨的是--許久未出家門一步、冷淡的霍鐵心,竟然要跟刁蠻一同外出,這口怨氣她難以下嚥。

她的行為並未博得霍鐵心作出任何表示,刁蠻見狀,立即自作主張,拍著胸脯,豪氣干雲的替他回答:「你不要擔心你表哥,有我在沒人能傷得了他。」

***

一年一度的燈火廟會,把城門內外輝映的通火通明,街頭巷尾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男男女女、扶老攜幼,把巷弄擠的水洩不通,處處燈籠高掛,喧囂不已。

「瞧瞧,等會兒廟會那兒有祭典,另一頭有雜耍、猜謎燈會,還有放煙火呢,好玩吧!」刁蠻興奮的邊說邊推著他走。

相較於她的快樂,霍鐵心只覺得尷尬,對迎面而來的詫異目光,感到刺眼。自從他雙腿有殘疾後,他已經見過太多這種眼光,他的尊嚴也為此被打擊的蕩然無存。

他迴避的板起臉孔,試圖用冰冷的閻羅臉擋住外界的目光。

「幹什麼繃著臉?出來是要玩的,誰教你臭著一張臉,想嚇誰啊?」

他嘔氣似的別開頭,不發一語,把眼光移至遠方。

「喂?我又哪裡惹你不高興?」

真要算起來,罪狀一長條,她還敢裝傻。「我想回去了。」

「什麼都還沒看到,你就想落跑,展葉離開前,還千拜託萬囑咐要我多陪陪你,代他照顧你呢!」想起那個老忠僕,要去執行霍鐵心賦予的新任務前,又在她面前玩起「自殘」的舊把戲,要她好好照顧他家的少爺,逼得她只好勉為其難的答應,沒辦法,她對軟弱的人一向沒轍。

「帶我出來拋頭露臉叫照顧我?」

「嘿!我想出來玩沒辦法丟你一個人在家,只好順便帶著你囉!」

原來如此,他當她那麼好心,肯帶個大累贅,原來全是責任問題,罷了!同她說理怎麼說也說不清,「推我也累了,你讓我回去吧!」

「不,一點都不累,這木椅很輕巧,推起你這昂藏之軀,一點也不費力,而且也很威風,你沒瞧見大家都在看我們嗎?」

看熱鬧的市井小民,莫不對著穿梭在街上的他們側目,不斷地頻頻回首。

他一聽,心裡直泛起疙瘩,屈辱感頓時開始作祟,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低吼:「那是他們在同情我。」輪椅的兩邊扶手,險些被他隱忍的力量給捏碎。

刁蠻凝視著宛如困獸般的霍鐵心,狼狽的有些憔悴。那個擁有萬貫財富、權傾江南的霍鐵心,對自己的殘疾原來是那麼自卑。虧她還興致勃勃的帶他一同出來,他卻覺得恥辱,這樣看來不就全是她的錯--她無奈的歎氣,卻說不出道歉的話來。

「鬧夠了沒?鬧夠了就推我回去。」他挫敗的道。

自己的好心被曲解,她實在不服氣,詭計多端的腦袋一轉,又有一套自己的見解。她對他的命令充耳不聞,逕自往人多的小攤子推去。

「你已經看夠我的笑話了吧!讓我回去。」礙於四肢受制於刁蠻,他只能作口舌之爭。

「你啊!真是臭美,誰說大家在看你了,其實他們是在看我呢!」

「看你?」

他看著她身穿土灰色的男裝,鬆鬆垮垮的,衣袖長過手背,兩條辮子垂掛在胸前,銅鈴般圓滾滾的大眼,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孩子般;路上的姑娘家誰不穿金戴銀,頭插髮髻裝點得柔美秀麗。相較之下,刁蠻屬於那種不起眼的村姑,跟省城的姑娘家一比,就好像小土蛋一般。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師父說相由心生,外表不過是虛假,腦袋裡頭才重要,我覺得我很可愛啊!而我師父雖然滿臉刀傷疤痕、又瞎眼,但她不辭辛苦養我長大,說她是最美麗的女人也不為過。」

「哼!」他撇過臉,不吭氣。

她又繼續數落,「而且你有什麼好讓人同情的,閣下富可敵國、資財巨萬,我想別人可能是覬覦你,嫉妒你的因素居多。」她又指著路邊衣衫襤褸的乞丐,「不然別人怎麼不去嫉妒他們。」

霍鐵心冷眼觀看,沉思不語。

「你看你穿的衣服還是用金絲編繡的,哪個不長眼的會同情你?要我就天天大搖大擺的走上好幾回,讓別人羨慕。我說的對不對?」

「強辭奪理。」他橫瞪她一眼,但又無法辯駁她,一碰到她這刁蠻女,他彷彿永遠居於下風,沒有翻身的一天。

遠方有個娃兒正哭著,看似他母親的婦人,禁不住他的哭鬧,遂買了根面捏的小猴子給他,娃兒立刻破涕為笑,歡天喜地的拉著婦人的手走遠。

刁蠻見狀,也上前跟小販買根捏面人,千挑萬選後,最後興沖沖的跑到他面前,自己愛不釋手,卻又滿臉惋惜地遞給他。

「喏,給你的,可別再不高興了喔!」

他睜大眼把她一臉的捨不得,看進眼裡。

難不成她把他當成三歲娃兒!?

「這可是我看過最漂亮的捏面人,算是我無理要求你出來的賠償品,你可別挑剔。」她說的很稀罕似的。

「就這麼一樣小玩意?」他哭笑不得。

「什麼?你想要兩根!?」她誤以為他還不滿足。

她的呼喊引起眾人觀望,大家就看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壯碩大男人,手裡握著小猴兒的捏面人,聽說他嫌一根不夠,還要買。大家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討論著。

「你!」面對大家狐疑的眼神,他簡直要瘋掉了,這瘋丫頭!他忍氣吞聲的喝道:「還不快推我走。」

「遵命!」刁蠻說著就迅速往前推,衝開人牆,遠遠的拋離身後的流言蜚語。

她拚命的衝跑,俐落的轉個彎,往人群稀少的胡同裡鑽,把輪椅停在轉角處喘息,她上氣不接下氣,小心翼翼的張望,發現沒人注意,這才放心。

「呼!喘死了。」她拍著胸口。

霍鐵心也跟著她著急起來,不禁頻頻回頭。

「咦?想不到你還真的喜歡這玩意!?」

他聞言低頭看向她所指的,就見自己的手竟然還握著捏面人緊緊不放,好似怕人搶走。

定神一想,理智全回,這才發愣,方纔他急什麼?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小猴兒。怔忡半晌後,驀地,他猛然爆出豪爽渾厚的笑聲。

這下換刁蠻發傻了,待她回心一想,反正大老爺開心嘛!也不由得跟著哈哈大笑。兩人一直笑到沒氣才停止。

雖然想佯裝起威嚴的表情,卻怎麼也遮掩不住嘴角狂洩的笑意,他搖頭,莫可奈何的訓誡:「你總是那麼亂來。」

她機靈的湊過去,頂撞他寬闊的肩膀,「這是不是讚美啊?」

「哼!」他好氣又好笑,語氣中卻有著莫可奈何的妥協,不再冷肅。

見他龍心大悅,她立即趁機討好,「那我們再去逛逛好不好?煙火都還沒看到呢!」

霍鐵心運行血氣,發覺她下的藥性已過,自己功力又可以收放自如,隨時可以運行輕功離開這煩人的輪椅,不受她控制。

「好啦!好啦?」她嘟嚷的要求,心下深知藥效已過,再重施故計,他必有防範,她只有低聲的哀求,露出可憐兮兮的小臉和晶瑩油亮的眼珠。

「真是胡鬧。」他別開臉,心中卻又被她無辜的容顏所撼動,那柔嫩的唇瓣若有似無的勾惑著他。

「走嘛!陪陪人家,我真的好無聊喔,每天哪兒都不能去。」

她心性好玩,一刻也不得閒,困在這實在是有些委屈,他沉默思忖,最後歎氣,妥協的悶著聲說:「要去還不快走。」

「真的嗎?太好了!」她歡呼的拍手,不避諱的擁抱住他的肩頭。

霍鐵心直到此刻,可以宣告完全被這小妖女吃定了,而且還享受起肩頭傳來的柔軟觸感。

他一路上們吃吃喝暍,邊走邊逛,完全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他還不時讓她餵食,相處的十分融洽。

「你瞧瞧,那兒有豆腐花呢,我們去喝一碗。」

「府裡的甜品塞不住你的饞嘴嗎?」手上掛著小花糕,嘴裡嚼著麻花棒,還不滿足。

「有人陪著我吃比較香甜,以前有好吃的,我都會跟師父一同分享,現下在這兒孤獨得很,他們都怕我,沒人敢理我。」

雖想斥聲「報應」,他卻也不忍在她垮下來的小臉上,再添愁容。他只得道:「那以後我陪你不就成了。」

「真的?」她興奮的臉蛋,光彩熠熠的馬上撲到面前。

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會一時衝動脫口答應,不過現在見到她那麼高興,他也不好反悔,「是啊!」

「啊!今天真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她開懷的大笑。

真容易滿足,他發現這娃兒其實很容易哄騙,只要投其所好,她就會樂得跟個孩子似的。

是單純嗎?第一次,他覺得她很純真,而不是刁蠻妖邪。

「喂!你看看。」她突然指著午夜星空。

一陣震動後,轟隆隆的聲響、數不清的黃光,飛囂著劃破天空,紅、藍、綠……各色煙火在星空中爆裂,花瓣似的火花四射,光亮的映照著她酡紅的臉。

「很美吧!」她讚歎著。

霍鐵心但笑不語,犀利的眼光不知是在欣賞煙火還是她的臉。

「聽說煙火師是特地從宮廷借來的呢,還準備了好幾個月。你曉不曉得?」

他點頭,「是霍家長輩對宮廷有功,特以借給霍家的恩寵,每三年廟會慶典,霍家會主導包辦,大肆慶祝,你說我曉不曉得?」

「喔,原來就是你們霍家啊!你們是想藉著大慶典,招來各地人馬、促進商家繁榮,順道救濟貧苦,是不是?」她語氣故意裝得酸溜溜的調侃他。

霍鐵心凝視著煙火,嘴角微微上揚。「八九不離十。」

「嗯,想不到你還挺好心的,這種善舉真是令我好生敬佩,我簡直五體投地--」她滔滔不絕的巴結,雙手還搓揉起來。

「不用諂媚,有什麼要求,就說吧!」霍鐵心斜瞄她一眼,沒好氣的道。

「嘿!你又猜到了,我是想說既然那麼好看,不如我們明晚也來,好不好?」她吐吐舌尖,又抓抓頭。

他哼笑,事已至此,他還能說什麼,如她所說,他的自卑實在沒必要,有更多人遭遇比他還悲慘,至少他還有能力助人。

罷了!倘若老天真要他一輩子如此,他也認了。

幾年的愁雲慘霧,被她這一搞竟煙消雲散,這的確是讓人始料未及的。

她以他至為厭惡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滿嘴妄言穢語、膽大包天、無禮囂張,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的姑娘。想不到就因此而疏於防範,讓自己對她的好感,一點一滴的累積,纏圍著他的生活。

「我不答應行嗎?」他莫可奈何的苦笑。



第六章

他們的關係於廟會過後好轉,兩人時常一整天窩在書房裡鑽研病情,這對於之前老是針鋒相對的兩人,有很好的紓解作用。

古色古香的廂房內,就見迷迭焚香淡淡飄浮於整個室內,氣氛十分寧靜和諧。

霍鐵心半躺臥於絲絨床鋪上,一臉舒坦的任由身旁女子捶揉自己的腿,嚴峻冷肅的臉難得鬆懈下來。

「要不是他們想對我跟師父不軌,我哪會無聊對他們下毒,我又不是沒事找事做。」只不過後來發現,用毒控制他們很方便又好用,才會延續至今。

刁蠻雙手繼續為霍鐵心按摩他的腳底穴道,一邊和他聊天,只因他對她的生活感到十分好奇。

「那幾位當年在江湖可都是赫赫有名的惡人,你一個稚弱孩子,任你心思再詭異,也很難收服他們,你竟光用毒就能辦得到?我還是不信。」

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人,被趕盡殺絕的退到山谷裡,竟會被一個女娃制伏,為其賣命?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是真的,我為了跟他們鬥法,幾乎將我煞費苦心所提煉的珍藏毒藥使用殆盡,還好我日夜趕製,才有得補充。不過有些寧死不從的,就獨自下山尋求生路,剩下的就住在黑店客棧裡。本來嘛,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不過我偶爾也會『拜託』他們下山幫我找些奇珍異草,供我嘗試煉藥,所以我才能一直生活在山上。」

聽聞苗疆一帶製毒蠍王,是放任一籠蠍子,互相殘殺,等到獨剩一隻活存,那一隻就是毒性最強的。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既然刁蠻能命令一群蠻獸,那表示她確實機智狡猾過人。

唉!這般的聰明才智,若能用在正途上,成就不知有多可觀。

可惜她滿心滿腦都是如何整人才會好玩,霍鐵心對她的推托責任之辭,深表不贊同。

還好他瞭解她的本性不惡,猶有挽救的餘地。

「對於你的所做所為,你師父如何表示?」

「她?清心寡慾囉!我師父啊,她雖然雙眼瞎盲,臉上又有很多結痂的刀疤,可是她的醫術非常厲害,心地又極為善良,最重要的是她人很好哄喔,只要我隨便編派胡說一通,她就會相信我。平常呢,她就喜歡幽幽的歎一口氣。」

她邊說還邊調皮的模仿自己的師父,垮下臉歎氣。

霍鐵心十分敬佩、卻也萬分同情她口中的師父,撿到這麼一個古靈精怪的徒弟,一定是束手無策,才會放任她胡鬧。

他們不過相處幾天,他就已經被她激得哭笑不得,更何況從小看顧到大。

想到她在山中一副山寨主,無人匹敵的模樣,他不禁莞爾。

「你是不是又在偷笑我什麼了?」他說著、說著竟一個人笑起來,一定又在心裡頭取笑她了。

「我們刁蠻小姑娘,不是不拘泥於世人的看法嗎?我區區霍某人,又怎能對你的行為下定論。」他揶揄的笑道。

「哼!你先前明明不是這樣,每次見著我,第一個動作是先皺眉頭,好像我染了什麼會傳染的病症。」她不甘心的算起舊帳。

「這就要問你為什麼到達此地的第一天,就夜闖霍當家的房間,還不費吹灰之力,就撂倒精壯的護衛、家丁,大搖大擺的爬上我的床,我實在想不出不防你的理由。」

他的寡言惜字,全是選擇因物件不對,事實上他辯才無凝。她不曉得因為她的胡闖,霍府裡的守衛全部再加強訓練,以期能精益求精。

她欲言又止,在說不過他,更討厭他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情況下,她做了-件很小人的行為--雙手往他的大腿偷捏。

霍鐵心料想不到她有此一招,退避不及而讓她得逞。

被她扭捏的地方,像是被火烙印般的滾燙,火苗霎時竄向霍鐵心原本談笑的臉龐,甚至蔓延全身,大腿內側的鼠蹊部首當其衝,讓他慾望勃發的直髮疼。

他猛然坐起身,尷尬的中止談話,迅速的移開身子,強制自己暫時脫離她那舒服的碰觸。

「你怎麼了?腳還會疼啊。」她迎靠在他面前,擔心的問,雪白柔荑肆無忌憚的伸進他健壯的大腿間,不住的搓揉。

他忍不住閉上眼感受她輕柔的力量,一下一下的揉進他遺忘已久的渴望裡。酥麻的感覺讓他幾乎要呻吟起來。

「唔……嗯……」在這種天人交戰的內心煎熬下,他氣喘吁吁的掙扎著。

「夠了。」在快要崩潰的最後一刻,他還是有骨氣的低喝,握住她瘦細的的手腕,不再耽溺於她黠亮的雙眸裡。

「又怎麼啦?」始作俑者無辜的嘟嚷。

「沒什麼?剛剛覺得有些痛。」他怪罪的瞪著她,然後撇過頭嘔氣的道。

「不要叫那麼大聲嘛!害我以為我又哪裡做錯,惹你大少爺不高興了。」她嬌憨的戳著他厚實的胸膛。

霍鐵心心跳急遽難平--這是怎麼回事?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他竟然對她產生強烈的慾望。

自從生此怪病,他清心寡慾許久,雖未沾染女色,但也不至於像個整天胡思亂想、定不住心的年輕小伙子。

現下他只想遠離這引發惱人慾念的惡魔,偏偏關心過度的刁蠻還不放過他,指著他慾望的根源,驚訝的低呼,「你那裡腫起來了。」

他雙眼幾乎要噴火,咬牙切齒的辯稱,「沒有,你……你……」

「我累了,想休息了。」他狼狽的抓過錦被,尷尬的遮掩住身體,整個人滾進床鋪裡,背對著她不再言語,擺明是要送客。

刁蠻不識抬舉,執意要問個究竟,也跟著爬上床,她跪坐在他身邊,小手還不安分的扯開被子。

「讓我看看嘛,說不定跟你的腳病有關連。」

「別鬧了。」他閃避她的毛手,絲毫不敢大意。

萬一不小心又碰到她的布衣,中什麼迷藥,只怕晚上她又不請自來。

「你真小氣,我是為你好,大家都是人,長得一模一樣,有什麼好怕我看的。」對於他迴避的行為,她深感不以為然。

「男女有別,男女授受不親,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他使盡最後一分力量大吼。

「蠢蛋,男女當然有別,男人叫爹,女人叫娘,不過授受不親就有點不懂,還有……還有,生孩子的是女人。」她炫耀地說著自己所知的,還不忘補充最後一點。

「除此之外呢?」難道她師父沒教她。

「這樣就很多啦!我有的你也有,你有的,我也不會少,所以給我看一下啦!」她變本加厲的摟住他紮實的腰身,抵死不放,「我要看,我就是要看。」

「你……你快放手。」身材偉岸魁梧、武功修為高深的霍鐵心,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刁蠻,摟抱的滿臉通紅,無力掙脫。

「別躲嘛!讓我摸摸看,不然你掏出來給我玩。」好玩成性的刁蠻,直覺霍鐵心私藏有趣的玩意兒,非得找出來不可。

「不要胡鬧了。」霍鐵心被逼得不得不壓制她,把她嬌小的身軀鎖定在床褥上。

「好啦!不看就不看。」四肢被蠻力壓住的她,暫時放棄,氣喘吁吁的點頭。

霍鐵心同樣胸膛急遽起伏的低睨著被困在身下的嬌軀,那如朝霞般紅撲撲的臉蛋,對他漾開微笑,那晶瑩的黑眼珠映著自己龐大的身影,好像自己充滿她的身體。一想到此,他下腹又疼痛起來,恨不得能貫穿她的身體。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味,若有似無的竄進他的鼻息。

刁蠻不明所以的看著他的額頭,發現那裡聚集了不少汗珠--

很疼嗎?還冒冷汗。

自小跟著眼盲師父生活的刁蠻,壓根不懂男女情事,更別說和男人那麼親暱的接觸,霍鐵心可以說是她第一個深入交往的男人。

谷中那些囉嘍,見她如見鬼,只會唯唯諾諾。只有霍鐵心敢義正辭嚴,毫不留情的訓罵她。而且對他,又有種說不出的好感,令她很安心。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仗著人高馬大的優勢壓在她身上啊!

他的重量令她有點難受,而且藏在他褲襠的「那玩意」,隔著厚重衣物不停的刺著她。她扭動著身子想脫逃,但他彷彿刻意不讓她抽離。

「大笨牛,你很重耶,起來好不好?」

「你好香。」霍鐵心終於有點把持不住,心猿意馬的耍賴,她身上的那種馨香是屬於會勾人魂魄的那種。

他一改君子信念,閉上眼湊近她細緻的頸項嗅聞,蠻橫的緊摟住她的軀體,不停的壓擠,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這樣的霍鐵心令她感到有點陌生,她還是習慣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而不是眼神狂亂,行為強霸的箍住她,尤其「那玩意」戳在她腿間真的好疼。

「很難過耶,我不玩了,你快放開我,不然我要放毒囉!」她使出唯一的保命絕招。

想不到他早有防範,只手把她的雙腕高拉過頭,固定在枕頭上,把她當成手到擒來的囊中物。

「你不要舔我的耳朵啦!哈……哈,好癢,快住手啦!」她又哭又笑的求饒,渾身被他摸遍,完全不知他正利用她的無知,偷雞摸狗的佔她便宜。

此時此刻,他拋棄仁俠風範,縱情於感官之中,盡情嚙咬她的肌膚。本來他想淺嘗即止,誰知到後來卻像上癮般留戀在她看似瘦弱,實則渾圓豐腴的軀體之中。

「哈……哈,我認輸了,我認輸了。」怕癢的她,扭著纖腰,呵笑連連,「別像小狗一樣舔人啦!」

埋首於她胸前的霍鐵心,眼神紊亂、神情複雜的凝視著她飽滿紅灩的唇瓣。

「好啦,可以放開我了吧!我都投降了,再壓下去我會悶死的,也不看看你那麼重。」她嬌喘連連的回視他,小嘴仍喋喋不休的叨念,絲毫沒有半點戒心。

霍鐵心二話不說,低頭封吻她的嘴,任由她掙扎也緊吻住不放,舌頭捲纏,激烈地吸吮,貪婪的奪取她芬芳的甜美。

她睜大眼,完全不瞭解他的舉動,她的唇被他一次又一次強烈的索求,侵入她未經開啟的心靈底層,一種怪異的熱潮,經由血液擴散到全身,整個人熱烘烘的無法正常思考。

正當霍鐵心忘情陶醉在情愛裡時,一聲語帶憤怒的嬌嗔打斷了他的動作。

「表哥,你們--」

施燕燕花容失色,因妒嫉而扭曲的面貌,青白交加。她身後跟著丫鬟和剛從遠方歸來,風塵僕僕的老忠僕展葉。

霍鐵心迅速擋住尚在暈眩中的刁蠻,扯下床鋪簾幕,不容許她的春光有半點外洩。

「什麼事讓你不經通報就直驅而入?」慾望得不到紓解,他口氣十分惡劣。

美麗的臉孔愀然變色,她順順氣,壓抑著怒火,「我……我是替舅媽幫你送補品過來的。」

事實上她在門外徘徊許久,聽到他們嬉鬧的笑語,不禁怒火中燒,才藉故闖入,想不到他們……他們竟然在做見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她好歹也是表哥的未婚妻,雖然表哥因病委婉的取消婚約,但她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他的病情好轉,讓他們的婚事有所結果。

表哥對她一直冷淡有禮,她要不是仗著舅媽的支持,他是絕對不可能娶她的,沒想到中途竟跑來一個刁蠻大夫,表哥對她更是不聞不問。

在那個粗俗的下賤村姑來了之後,表哥臉上表情就變多了,跟她出遊不說,兩個人還有說有笑,教她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還有什麼事嗎?」他已經追不及待的下逐客令。

「表哥,她……」她心有未甘的指著還躺臥在床上的刁蠻,然而質問的話卻哽在喉頭裡,作不得聲。

「刁蠻在幫我治病。」霍鐵心回望了後頭一眼,冷硬的表示。

他不回答還好,他一開口,一直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傳喚的展葉,差點跌跤。

幫人醫病醫到床上去!?這實在是少有,這趟出完公差回來才剛踏進門,親信就把近日來,少爺跟刁蠻姑娘的事情,完完全全的轉述給他聽。

耳朵聽聞跟親眼見到的事實,的確沒有多大的出入,少爺真的變得很……怪異,他一時之間竟難以下定論。

但是應該是好的吧!至少他不再死氣沉沉、喜怒無常,而是生龍活虎,還差點把刁蠻大夫給「吃」了。

施燕燕惱羞成怒、悲從中來,哀痛的掩住面容,轉身離去。

霍鐵心收回目光,轉向展葉,「你呢?」

「屬下把曼陀羅草帶回了。」他恭敬的道。

「曼陀羅草取回來啦!」刁蠻一聽這名字,顧不得衣衫不整,馬上就要跳下床去。

霍鐵心眼明手快的摟住她的腰身,丟回床鋪上,逕自幫她拉好單衣,「又跑不掉,你急什麼?」

***

「原來這就是曼陀羅草啊?挺漂亮的,不過師父說此草毒性奇強無比,可傷人於無形,而且生長在極寒的山崖之處。」刁蠻對著盆栽打轉,黑色花朵飄散著一股奇香。

「你說過我中毒的病因,跟中此花毒的症狀差不多,但世上有那麼多花草,你是如何判定的?」霍鐵心皺眉沉思。

「問得好!那是因為我沒告訴你,我師父在年輕時曾經著人的道,中過此毒。」

「你會解?」

「應該吧!因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此草,我那些小囉嘍不能到太遠的地方,否則仇家、官府都會抓,所以我從未見過此草。」

「這萬一……」展葉憂心忡忡,不是他不信任刁蠻姑娘,雖然她信誓旦旦,但她也沒有全然的把握。

「決定權在你。」刁蠻看出他的憂慮,轉頭對霍鐵心道。

這種攸關生死之事,還是由當事人做決定比較好。

該或不該呢?他凝視著刁蠻靈活的雙眼,內心躊躇不已。

罷了,至壞的情況不過一死,難不成真要眼見病情惡化,蔓延全身,變成一個活死人。

「我願意試。」一句話,決定了他的命運,也表明他對刁蠻的信任。

「我喜歡聽你這麼說。」她笑咪咪的拍拍他的臉,鼓勵他的意味濃厚。

兩人日益增進的信任和不知不覺中表現出的親暱,讓展葉的眼珠子差點爆凸--他離開前,他們明明水火不容,惡言相向的啊!

「啊!你剛剛抓著我猛啃猛咬的,結果都留下紅印子了。」她不期然的發現臂膀有紅紅的點點痕跡。

霍鐵心斜瞄在旁佯裝無事,豎耳偷聽的展護衛,他低咳的掩飾,面孔還微微潮紅。「以後再告訴你。」

「不成,你咬得我好疼,我也要咬回來。」說罷,還喚著展葉一起幫忙,「快來幫我咬你們家少爺。」她整個人十分不雅的攀上他健壯的身軀。「快來啊,還杵在那裡做什麼?」

「我……」展葉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虧少爺有耐性陪她一塊鬧。

「就是你,過來啊!」她招手喚著他,直把這當成一場遊戲。

不想自小塑造的威武冷靜、不苟言笑的形象完全破滅,霍鐵心一邊抵擋抱住他的刁蠻,一邊還得裝出正經的表情。

「展葉……你先下去吧!」

「是。」展葉迫不及待的退下。

關闔上門的那一剎那,裡頭的人又開始嘶叫,展葉露出寬心的一笑,步出廊外。

***

啪的一聲,上好的黑桃木桌,應聲裂成碎片。

「老夫人息怒。」綠衣丫鬟惶惶然的跪在地上。

在施燕燕訴完苦離去後,霍老夫人一改原先和善面容,怒不可遏的拍碎佛桌,由此可知內力之深厚。

「鐵心竟敢違背我的心意,跟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糾纏不清。」

「或許少爺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丫鬟為著少爺說好話。

「準備下一次的補藥,加重藥量,然後親眼見他下肚,不然會讓那小鬼壞了我的好事,那我就功敗垂成了。」霍老夫人露出猙獰的面目,命令丫鬟道。

烏雲密佈的黑夜裡,月兒隱去,見不到一絲光亮,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

刁蠻得到藥引後,製成藥丸讓霍鐵心吞服。

在她細心照料下,霍鐵心腿部癱瘓的情況大為改觀,他甚至已能拄著枴杖行走。

這對霍家上上下下而言,不啻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而刁蠻的身份也從妖女一躍為神醫,眾人直把她當成活菩薩--因為連宮廷御醫都搖頭的病,她竟能醫好。

此後眾傭僕一有病痛馬上到她跟前報到,一點也不在意她愛整人的惡習,不過這也引起霍鐵心大大的不滿。

「你是我的大夫,應該隨時隨地跟在我身邊,下人的病自有別人幫他們看。」說到底不過是他嫉妒心作祟。

他不能忍受她因一群小病痛的人而冷落了他,不但減少他跟她相處的機會,也少了跟她耳鬢廝磨的機會。

難得她對男女情事單純的一無所知,他私心的想霸佔她。

刁蠻對這卻有不同的看法,「嘿!雖然是小病痛,不過當他們跟在我身旁,東叫著刁大夫,西叫聲刁大夫的時候,倒讓我想念起山上的那群囉嘍。」她一臉惋惜。

「你想念山上?」他內心忐忑不安。

「當然,我想師父嘛!」不知師父跟他們過得可好。

「等我復原,你……你就要回去?」

她點點頭,「當然,難不成還留在這兒?這世上我就只有師父這唯一的親人,當然要陪在她身邊。」

霍鐵心越聽,表情越是凝重,不悅之情溢於言表。

「那我呢?你怎麼想我的。」難不成近日來的相處,都是他一廂情願。

刁蠻很仔細的打量他後,下了一個令他吐血的結論。

「你就是脾氣暴躁、愛說教,又愛啃人身體的小霍啊!」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打馬虎眼,他鄭重聲明,「我不愛啃人身體。」除了她。

「我也不要再讓你啃了,展葉跟我說,未出嫁的姑娘是不能給人家亂啃的。」昨天展葉語重心長的問清楚她跟霍鐵心的關係後,是這麼告訴她的。

這該死的展葉,竟敢壞他的好事,霍鐵心在心中怒斥。

「或許你可以留下來,我的病隨時有可能復發。」想當初他巴不得趕她走,現在反倒用哀兵政策阻止她離開。

刁蠻怪異的盯著他看,半晌後,噗哧一笑,表情神秘,直指著他吃吃笑。

「知道我的好,捨不得讓我走了吧!」她驕傲的跩了起來,「這倒是,有誰能像我那麼吃苦耐勞服侍你這位大少爺,想我在山裡頭,可是被人拱上了天。」

霍鐵心被點中心事,還讓她奚落,臉皮薄的他不禁惱羞成怒,站起身,拄著枴杖,一言不發的往外頭走。

生氣啦!這麼開不起玩笑。

以往這種情況,刁蠻會追上去逗他,但是這次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懶洋洋的趴在桌上發愣,心裡頭忿忿不平。

幹什麼啊!想到以後要分開她也覺得難過,只是她不好說出口嘛!

「發脾氣的是老大啊!」也不把她的話聽完,後頭還有別的評語呢!

她在谷中雖然被拱上了天,但遠不及跟他逗嘴有趣啊!而且也沒有人敵對她粗聲粗氣的責罵,為她好的說教。

這個壞脾氣的男人老說她一意孤行、態意妄為,其實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每每一不合他意,就使起大少爺性子。

等他康復後,她真的就要回山上去了嗎?她也好煩惱喔!

她撐著下巴,失神的望著天空的白雲發呆。

這時她還是不瞭解男女情愛,第一次為將來的離別憂愁不已。



第七章

「啊!」

宛如負傷野獸的吼叫聲,劃破寧靜的夜晚,驚動霍府裡裡外外。

當刁蠻急忙披著外衣趕到霍鐵心的房外時,裡頭早已站滿奴僕,他們來來往往穿梭於他的床第之間。

施燕燕也列於其中,一見她到來,馬上把箭頭射向她,聲淚俱下。

「你到底給表哥下什麼毒,欲置他於死地,你究竟安什麼心!?」

不理會她叫囂,她擠到霍鐵心身旁蹲下身。「怎麼回事?」見他像雕像般剛硬的面孔,全扭曲成一團,額頭的汗似雨滴般流灑,還不停的吐血。

「當我進門時,少爺就是這樣子了。」展葉心中著急卻無計可施。

霍鐵心的狀況嚇壞了她,刁蠻慌張著搖著他的身體,神色恐懼,伸出止不住顫抖的手指撫著他蒼白的臉。

「你說話、你說話啊!你別嚇我。」

說著說著,霍鐵心又抱頭嘶吼起來,接著又噴出黑血,情況令人慘不忍睹。

「都是你的錯。」施燕燕跺腳的怪罪她,「表哥會給你害死的。」

「刁姑娘,你給少爺吃什麼藥,他怎麼會這樣?」連展葉也動搖的問,大家全把矛頭指向她。

而她在意的卻是霍鐵心瀕臨死亡的痛苦,她泫然欲泣的抱住他痛得不能自制的軀體。

半晌後,她站起來對著大家悲壯的警告,「不想死的就給我出去,否則後果恕不負責。」她手中握著粉末,預備灑向四周。

就算沒嘗過她苦頭的人,也明白她手中的粉末一定是某種毒粉,大家紛紛奔至門外躲避逃命去。

但展葉和幾位親信並不因她的威脅而退縮,他們全眼睜睜的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展護衛,你讓我跟你們家少爺獨處一晚,如果他活不過今夜,我也不準備踏出這房門外。」

她眼中佈滿血絲,有種玉石俱焚的決心,堅定的口吻讓人不容置喙,她眼裡的擔憂害怕是騙不了人的。

展葉為自己的疑慮、口不擇言感到慚愧,他怎麼能懷疑刁姑娘呢!?他望望床上支援不住的少爺,深深的歎一口氣。

「拜託刁姑娘,老僕在此跪謝。」他五體投地的向她膜拜後,領著人馬迅速離去。

偌大的廂房只剩他們兩人。

看著闔上的門、空蕩蕩的房間,她吸吸鼻水,盡量不讓淚水下滑,最後終於忍無可忍的趴在他身上痛哭失聲。

「你……你總是那麼衝動胡來、態意妄為。」

頭頂上方傳來霍鐵心咬緊牙關,從喉嚨呻吟出的一句話,這讓哭得傷心的刁蠻刷地的起身。

「你哪裡痛、你哪裡痛?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要死,不然壞了我的招牌,我一定會追到地獄去,尋你晦氣。」她哽咽的語調,此刻聽來特別淒冷。

所有威脅的話語,在他聽來竟是那麼的嬌嗔動人。

「哈!」他低聲嗆笑,不期然黑血又從嘴角冒出,激得他一陣猛咳。

「你還敢笑。」她又急又氣,邊流淚邊掩住他的嘴,手忙腳亂的想拍順他的氣息,整顆心懸在他身上。

「有你這個神醫在,我怎麼好死。」雖然全身絞痛,五臟六腑全翻騰移了位,他的內心卻無比感動--這個女人願意陪他死。

這個當初,他萬般嫌惡的村姑,現在卻要追隨他到閻王殿去,比起所有貪戀他名聲、財富權勢的人,她顯得真誠、隨性坦白,在相處的日子中,他已漸漸被她的真實自在給吸引住,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了。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刁蠻哭得鼻涕淚水橫流,也不管好不好看。

他吃力的搖頭,「我心甘情願,況且我還沒死。」

「我……我不要你死,你答應過,等你好了之後要陪我逛名山、賞河湖的。」說到後頭她竟泣不成聲。

霍鐵心咬緊牙的坐起身,不住的喘息。

「不要哭,我從沒見你哭過。」他深情且憐惜的拭去她的淚珠,投以一個虛弱的微笑。

「哇!」他溫柔以對的結果,竟換來她倒進他懷中嚎啕大哭。「我不要你死,只要你不死,我什麼都答應你。」

「這可是你說的。」說著說著,他又噴出一口闃黑的血。

她見狀,嚇得忙不迭的直點頭,「任何事都答應你,只要你熬過這次。」

「好,我一定會撐過去。」

刁蠻臉龐不斷滾落珠淚,她輕輕從衣袖裡掏出十幾罐藥,攙混成一堆,然後又分成兩半。

「我現在要以毒攻毒來逼退你全身的毒,如果你熬不過這劫,我也絕對不會獨活。明天早上,我們一定要一起邁出這大門,不然就一起死在這。」她詛咒般的發誓,有著不容質疑的決心。

「悉聽尊便。」他還故意裝的有點委屈。

她破涕為笑,「你要是每次都這麼乖,別那麼彆扭冷酷就好了。」

「那樣你就願意留在我身邊了嗎?」

刁蠻愣住,小菱嘴訥訥的說不出話,兩頰酡紅的垂下頭。

「還是不行嗎?」他自嘲的笑著。

好不容易死到臨頭,他才肯拋棄自尊,低聲下氣的挽留她,沒想到她還要給他一個致命的打擊。

「不是,我現在不要聽這些話,我要等你完全康復後再給我承諾,我不要你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所給的諾言,我怕你後悔,說不定你在清醒後反悔,那我不是自作多情,徒留笑柄。」

霍鐵心眼眸充滿愛意,一瞬也不瞬的凝視她微嘟的嘴唇--原來他不是一廂情願。

在這眼神交會,寧靜的時刻,霍鐵心的症狀又開始嚴重發作。

「啊!」他又開始翻滾起來,痛的如同烈火燒烤。

刁蠻抓起藥粉就往他嘴中送去。

毒一入口,霍鐵心的疼痛漸趨和緩,他氣喘如牛的昏昏欲睡。

「睡吧!不管如何,你醒過來一定會看到我。」她給他保證。

霍鐵心眼皮漸漸垂下,臨睡前還緊握住她的手擱在胸前。

見他入睡,她悵然若失的倒臥在他身邊,環抱住他寬闊的胸懷,緊緊的倚靠著,小臉貼著他的胸瞠,一起感受他的呼吸起伏振動。

她第一次有這樣的心情--不想離開他,也離不開他,整顆心為著他的喜怒而牽動。

以前她哪裡會這麼在乎一個人,她自由自在、無法無天,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哭得像個嬰孩似的,心疼的難以呼吸。

「我說過,你死,我絕不獨活。」什麼將來、什麼以後要跟著師父,她全拋至腦後,現在她已想不了那麼多,她一定要把霍鐵心救活。

***

清晨時分,濛濛霧氣籠罩大地,覆蓋著沉靜微暗的鐵苑。

露氣冷凝,竄進廂房,刁蠻畏寒的直往身旁的大熱爐靠攏。

紅冠公雞抖擻著翅膀,不住的啼叫。聲傳幽遠,喚醒了錦被中交頸的人兒。

霍鐵心遲緩的睜開眼睛,眼珠適應光線後,逐漸靈活流轉。

昨晚經歷一場生死之鬥,體力透支殆盡,整個人有些遲鈍。雖然如此,他卻也發現體內的真氣已能遊走自如,沒有半點窒礙阻塞,毒性全無,四肢再次屬於自己可以隨意活動。

殘廢了二、三年,如今終於康復,他不禁喜上眉梢,直想施展輕功到外頭去練練荒廢已久的武功,好活動生疏的筋脈。

他稍微移動身體,想撐坐起來,卻發現臂膀上枕著一顆小頭顱,她的雙手如八爪章魚般的緊緊箝抱住他。

看清懷中之人後,他露出寵溺的笑容,把她抱得更牢,將她的玲瓏嬌嫩全擁入懷中。

照顧他一夜的刁蠻被驚醒,以為他又發生什麼事了?雙眼未張就呼叫,「你……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我沒事,我好很多了。」霍鐵心心疼的吻著她憔悴的黑眼圈,安撫道。

「真的?」這下她完全清醒。「你不會死了?」

「怎麼?很失望啊!」他不僅恢復,還會調侃她。

「你胡說些什麼嘛!」她高興得眼淚婆娑,嬌嗔的罵道:「人家是關心你耶!」

他把她摟進懷中,修長的手指梳攏她的長髮,「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捨不得我,所以昨天才會哭的好可憐,是不是?」

「那是因為你快要死了,誰教你突然出狀況,臉色慘白又吐了一大堆黑血,嚇得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向來牙尖嘴利、不服輸的刁蠻,柔順的窩在他溫暖的懷中,嘟著嘴低嚷。

窗外天色漸亮,從窗欞透進來的光線,映照著他長滿鬍渣的臉和兩人交纏的髮絲。

「你答應我,要留在我身邊的。」

「什麼時候?」她裝傻。

「你忘了昨晚你說,只要我好起來,就願意為我做任何事?」霍鐵心提醒道。

「那……那是權宜之計,騙你的。」她結結巴巴地說道,留在他身邊的確是很吸引人的想法,但是她要顧及到師父。

昨夜的衝擊太大,才會讓她信口開河,胡謅一通。所以她決定反悔,反正「守信」這美德,對她沒啥約束力。

「你想反悔?」他有絲動怒,就曉得這丫頭滑溜的跟條泥鰍似的。

忌憚他威嚴的俊臉,她顧左右而言他,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不著邊際的打馬虎眼。

「不是啦,因為……因為我師父她嘛,她……她行動不便,兩眼失明,就只有我這麼一個乖徒兒,我總要照料她下半輩子吧,不然人家會說我不忠不孝。」偷覷他不悅的表情,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何時擔心旁人的閒言閒語了?」他冷哼。

她搔搔頭皮,努力的擠出說辭,「我跟你學的,你不常教我一些世俗的觀念和禮義倫常,我有心向學嘛!哈、哈……哈……」見他臉色發黑,她只能無力的乾笑。

「既然如此,你更要留下來。」想不到霍鐵心追著話尾,反咬她一口。

「為什麼?」

城府極深的他,兩眼直勾勾的望進她的眼底。

「因為你爬上我的床,跟我同床共眠,未嫁的姑娘家跟漢子牽手就已經犯了淫蕩罪名,你的行為更甚,你除了嫁我,別無他法。」

「嫁你?」她愣愣的重複他的話。

「嗯,當我的娘子。」他答的理所當然。

「娘子?」

師父小時候的確跟她提過,丈夫對一個女孩家的重要性,找對婆家,嫁個氣宇軒昂有進取心的好男人,兩個人一起生活、生孩子,攜手同心、白首到老--

如果她跟霍鐵心每天一起生活,就可以天天聊天拌嘴,窩在他懷裡撒嬌,被他呵護寵愛;看他繃著俊臉,蹙著那濃眉、瞇著星目,以一臉不贊同的表情審問她,真的是很棒的感覺。

哇!真是令人期待--她開始幻想將來的美好光景。

等等,不對、不對,差點被他洗腦。師父的臉龐霎時浮上腦海,她及時醒悟過來。向來只有她唬騙人,怎麼這下輪到她被哄。

「你的問題不過是你的師父,不如把她接下山,反正霍府奴僕如雲,我相信一定可以把她服侍的舒舒服服的。」

「沒用的啦!早在我懂事之後,就不知跟她提議過幾十次下山居住,不過任我說破嘴皮子,她不肯就是不肯,態度無比堅決,好像下山要她的命一樣。久而久之我也死心了,所以這次她要我下山幫你治病,我並不是那麼情願,本來想拐她一起下山,誰曉得她以治療你爹為藉口留下來。」

她斂了斂眉,正色的道:「等你好了,我也該回山上去了。」

霍鐵心若有所思的緊摟著她,不發一語。

半晌後,他開口,「我的腳還沒完全好。」事實上,他已經完全康復,手腳有力,如此心虛造假,不過是想拖延她回山上的日子。

「我不信,讓我試試。」機靈如她,豈會察覺不出,她倏忽跳起來抓住他的大腿搔癢。

「喔!」霍鐵心暗催內力,讓自己汗流滿面、面孔發青,裝成痛苦的模樣。

「你哪裡痛?你哪裡痛?」刁蠻嚇壞了,以為他又開始發作,雙手還不停為他按摩。

他趁她不察,反手一抱,結實的把他壓在身下,嘻皮笑臉的,「你被騙了。」

「討厭。」發覺上當,她掄起拳頭槌打他,「可惡、可惡。」

「真的全好了?」玩笑過後,她謹慎正經,小心翼翼的問。

霍鐵心驀然走下床,虎虎生風的要了一套拳。

「好奇怪喔,昨晚你怎麼會突然嚴重起來?」

「被下毒。」他感慨的低歎。

「是誰?誰那麼大膽?」害她差點隨他陪葬,她義憤填膺。

霍鐵心頓時沉默不語,表情凝重。

「我只是猜測,一切等我爹回來再說。」畢竟下毒之人的動機是那麼難測,他雖為霍家當家主人,唯獨這件事要等爹回來主持公道。

「你知道是誰對不對?」她一下就看出他的猶豫。

「我的身份特殊,本來就容易引起別人覬覦。」他顯然不願她再探究下去,「我只希望你能暫時別惹事生非,一切等我爹回來再說。」

有沒有搞錯,竟把她當成惹禍精,她可是在擔心他的安危,為他著想耶!

「不成,萬一對方見你不死,反而變本加厲呢?難道還要本姑娘再一次哭天喊地。」

「我自有打算。」他黯然的閉眼假寐,無意再提。

***

一句「自有打算」就想安撫她?

門都沒有!她為了他的病,花費多少精力,連真心都賠進去,他竟妄想以一句「自有打算」來搪塞她!?

她不想報復就枉叫刁蠻了,她的個性一向是有仇必報,誰犯著她就休想當沒事人般的逃過一劫,這一次不弄到對方雞飛狗跳的,她絕不甘休。

她觀察的很仔細,霍鐵心武功高強,平常除了展葉跟她之外,其餘的人鮮少近身,這麼說是以食物為媒介的囉!

可這吃的方面都有經過嚴格的篩選,她還用銀針試過,也全然無誤。

「刁姑娘,你在想您師父啊?」展葉奉著少爺的命令,守在她身邊。

霍鐵心近來不知在忙些什麼,整天關在房門裡籌備事務,讓她常常落單,在不放心之下,只有這位老僕多擔待些。

「不是啊!」她撐著下巴,搖頭晃腦,她想找出下毒的犯人,偏偏茫無頭緒。

「嗯……嗯。」他赧顏的抓著頭,為先前懷疑她的醫術,而口出不敬感到有些慚愧。

「展護衛,你想上茅屋就去啊!我一個人不要緊,你千萬別忍,否則會出岔子。」刁蠻斜瞄他忸怩的動作,關心的道。

「不是,我是想為先前的出言不遜跟你說抱歉。」正直老實的人,最怕有負他人。

「哈!我當是什麼事,那天所有的事我全忘啦!」她爽快的往他肩膀重重一拍,算是不再計較。

「是嗎?是嗎?」他不好意思地連黝黑的臉都出現紅潮。

她賊眼一溜,主意瞬間轉到他身上,「展護衛,你們家少爺近幾年有沒跟人有過節?」

「沒有,少爺雖然身份顯赫,但是在江湖上不論與市井小輩、達官高人都能稱兄道弟,很吃的開,後來是因染了怪病,才隱居起來。而且以少爺的個性不可能跟人結怨,倒是在生意上可能會有些摩擦嫌隙,但也不至於會有人下毒。」

刁蠻不敢置信,「真的?你可別替他歌功頌德,他哪有那麼好!?當初,我到達此地第一眼見到他,他就臭著張臉,讓我想狠狠的揍他一頓。」現在則是黏他黏的緊,但是當時她確實恨他恨的牙癢癢。

「不、不、不,少爺是生怪病才會如此,以前少爺對待下人都是和顏悅色,也很有耐心的。」

唉!又斷了一條線索,她沒精打采的趴在涼亭的桌面上。

突然,她眼尖的瞧見施燕燕帶著丫鬟端著食物,往霍鐵心的別苑去。

「你看,你們美若天仙的燕燕小姐又去獻慇勤了。」她沒察覺從自己口中吐出的話是酸溜溜的。

展葉再怎麼駑鈍,也不可能沒發覺她小女兒的心事--刁鑽難纏、亦正亦邪的刁姑娘跟他們家俠義正直、謹守禮教的少爺,真是很不可思議的一對!

咦?對了,她忘了檢查施燕燕的藥膳,說不定內藏玄機呢!

刁蠻倏地彈跳起身,甩下展葉,蹦蹦跳跳的跑去攔截施燕燕。

***

「喂!等等。」她從身後追上來。

「刁姑娘。」施燕燕停下腳步回頭,一見是刁蠻,立即微皺起柳眉,心裡湧起嫌惡,不過表面上她還是喚了聲,然後有禮的欠身。

「那是什麼?」刁蠻指著補藥說道。

跟隨在施燕燕旁的丫鬟,彷彿她有病般的迴避著,施燕燕則不客氣的說道:「這是我舅媽讓我端來給表哥補身的。」似乎有著老夫人這張權杖,就能暢通無阻。

「我看看。」

「你憑什麼?」面對她的蠻橫,施燕燕不晃動了氣。

「憑我是霍鐵心的大夫啊,萬一又吃出什麼毛病,誰負責?」

「你--」施燕燕被她的話氣得漲紅臉。

表哥竟喜歡這種下流、沒家教又野蠻的姑娘,要真是這樣,她又何必為了討好他,而將琴棋書畫學得樣樣精通。

「快給我看啊!」

施燕燕氣得臉上青白交織、渾身發抖,「不准看。」她斥喝。

「呵!」母老虎發飆囉!

刁蠻劣根性重,故意要逗弄她,她最討厭假惺惺、裝溫柔的千金小姐,反正她就是壞,乾脆壞到底。

「你別仗著有表哥撐腰,就可以目中無人,我可是他未娶過門的妻子,而且舅媽也承認我了。」有舅媽這靠山在,當上霍家女主人也只是遲早的事。

「那又怎麼樣?霍鐵心要我一輩子陪在他身邊,不准我離開呢!如何?他沒對你說過這些吧!」她得意的笑著。

「野孩子、沒教養、粗俗不堪、下賤、不要臉……」施燕燕說不過她,竟惱羞成怒,顧不得自小培養的涵養,劈里啪啦的咒罵著。

想不到刁蠻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心平氣和的聽她辱罵完,還點頭接受。

施燕燕罵累了,氣喘吁吁的歇口氣,胸口上下起伏不定。

「哈、哈……」刁蠻頗為得意,「怎麼?罵完是不是覺得心中很快活,你就是怨氣老憋在心裡頭,才會整個人看起來那麼虛偽。你要是能像我一樣不高興就發洩出來,會活得比較快樂,不然老關在這霍府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會說人是非,搞得人很不舒服呢!」

她飛快眨動靈活的眼珠,那一瞬間,就像個調皮的小惡魔。

施燕燕傻愣住了,被她的話給迷惑。

「不看就不看,沒什麼了不起的。」刁蠻拍拍掌心,攤開手,無奈的道,然後像個沒事兒的人一樣,甩著寬大的袖袍往長廊走去。

「刁姑娘沒惡意,請你別放心上。」隨後跟上的展葉,尷尬萬分對著施燕燕道歉,又去追刁蠻。

施燕燕一臉恍然大悟,隨即神色黯然。

「小姐,我們還要不要送藥啊?」丫鬟擔心的問。

施燕燕恍惚的點頭,「你去送好了,我想先回房。」

***

夜闌人靜,萬物俱寂。

施燕燕獨坐在閨房裡,對著銅鏡梳理髮鬢,不停的回想刁蠻所說的話。

她的確不能自欺欺人,表哥對她一直是疏離有禮的,真要結為夫妻,豈不成為怨偶,難道她真要強迫表哥娶她。

自從家道中落後,她就前來投靠舅舅,真心的想成為霍府的一分子,但是再怎麼說她都姓施,除非嫁給表哥才能名正言順的待在霍府。

霍鐵心氣宇非凡,堪稱人中之龍,的確是大家心目中的乘龍快婿,也是眾家姑娘托付終生的物件,但是她並不愛他,她愛的只是霍家主母的位置。

她活的不像自己,尤其當刁蠻出現後,她更是怨恨自己不如她,而艷羨她的自由自在、不畏人言。

她自懷中掏出一包紅藥。

這是舅媽給她的極品春藥,舅媽要她加入送給表哥的藥膳裡,讓表哥在意亂情迷之下,生米煮成熟飯,讓表哥不得不娶她。

「唉!」她怎麼說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怎麼好做這些事。

正當她煩惱時,一陣迷香吹進香閨,她便不支倒臥在梳妝台前。

窗欞前,一雙小手慢慢的推開窗戶,賊頭賊腦的探著,然後笨手笨腳的爬進門來,對著施燕燕歎息,「就曉得你在打歪主意。」

此人正是刁蠻,她拿起小紅藥包端倪,「拿回去研究、研究。」

殊不知,她將會嘗到有生以來,最可怕的下場--



第八章

好熱喔!

一股莫名的窒熱感,經由血液竄燒到四肢百骸,灼燙她的理智,她的肌膚佈滿紅潮。

刁蠻全身既難受又酸麻,裹躺在絨被裡呻吟,不敢出來見人。

都是她粗心大意、自視過高,以為這包紅粉不過是小毒香,沒想到效果卻是那麼強烈。

她只不過是打個噴嚏,吸入一些些罷了,就落到此種下場。

唉呀!這到底是什麼藥啊,怎麼症狀會那麼怪異?

刁蠻自小在深山裡跟著瞎眼師父和一群綠林大盜生活,沒有人教她關於男女情欲的曖昧事,更何況是強力春藥她更是不知。

不行啦、不行啦,她好熱喔!心還激烈的跳動。

沒道理她是大夫,還治不好自己。

時間分秒過去,春藥效力已經完全侵入她的體內,她覺得口乾舌燥,內心有股壓抑不了異樣的騷動。

「刁蠻。」

房裡突然響起霍鐵心的聲音,渾厚而低沉,那聲音令她安心又期待。

「啊、啊。」她倏地翻開被子,睜開充滿淚水的迷蒙眼眸。

霍鐵心方才還在懷疑,怎麼這小惡魔竟然沒纏著他,原來是躲在房裡偷懶。

「怎麼啦?還在氣我不告訴妳?」他臉帶笑意,長腳一跨,魁偉的身體就往她的床頭霸佔。

「我……我要死了啦!」她怪罪的瞪他一暇,淚眼婆娑的吸吸鼻子。

「死?」他驚訝的凝視她,終於發現她的怪異。

初夏的熱天裡,她一個人緊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眼角含淚,說起話輕吐馥香,有說不出的種嬌柔媚態。

「我……我好奇怪喔!」她難耐的扭動,全身上下只露出紅撲撲的臉蛋。

見多識廣的霍鐵心,馬上就猜出她的窘態是因為春藥。

「妳是不是又想害人,反倒自食其果了?」他只能想到此種狀況。

她使盡力量,氣呼呼的大喊:「才沒有呢!不要老是把我想成害人精好不好?我是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就會擔心別人,她都快死了,他還這樣。

「妳也會著人道。」他好氣又好笑。

什麼嘛!刁蠻氣死了,「看我出醜你很得意是吧!要不是我壓根不曉得自己中的是什麼毒,我還會任由你奚落!?」

「妳不會解?」霍鐵心怔住,這精靈過頭的搗蛋鬼,竟不曉得自己沾染了春藥?

「出去、出去,讓我自生自滅好了,算我識人不清,救了你這忘恩負義的假君子。不幫我就算了,還落井下石,只會看我鬧笑話、取笑我。」

她憋不住的啜泣起來,小嘴委屈的嘟得老高,全身又不舒服,她好可憐喔,來到這吃人的地方,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嗚……」她發出像小狗被拋棄時的細小嗚咽,又把整個人捆成像粽子般地背對他。

霍鐵心現在陷入兩難的局面。

照理說,他應該出外尋醫生來和緩她的情況,但是又私心作祟,想品嘗她的甜美,一勞永逸的「吃」了她,免得她三天兩頭跟他嚷著要回山上找師父。

「呼!」在這種天人交戰下,他才曉得原來惡劣的念頭是有傳染性的。

以前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下三濫、不光明正大的行為,但是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他竟然也使起小奸小計來了。也或者因為物件是刁蠻,他已愛她愛的顧不了後果。

「刁蠻。」他抖顫的伸出大手,撫著她發燙的額頭。

「嗯,你肯救我啦!」她乖巧的回過頭,閉上眼享受他手掌的撫觸,嘴裡發出囈語。

霍鐵心宛如雷殛般的迅速縮回手,被她的溫馴和散發出來的魅惑所震撼。

「刁蠻,我……我。」他拚命吞咽口水,大風大浪他見多了,卻從未感到如此緊張。

「救不救?你不救,我就要找別人囉!」

一聽她要找別人,他氣的暴喝,「妳敢!?」他會先斃了那個人。

「那你又不肯。」她悶叫。

霍鐵心凝視他那張嫣紅似花的容顏,決定把一切理義道德全拋到腦後去。

「妳要答應我,一切都要聽我的指示。」他呼吸有些急喘,表情越來越「猙獰」。

只要能幫她解掉這種不舒服感,她什麼都願意做。

「嗯。」她用力點頭。

霍鐵心果然有使惡的本錢,雖然在做壞事,但是仍舊正氣凜然的硬聲道:「把被子攤開。」

「不好吧!」她覺得他的表情有點怪異,像是——

對!就像是猛獅見到獵物一般,雙眼都發亮,縱然他掩飾的很好。

「妳不聽話。」敢質疑他,他露出凜冽正氣。

「好嘛!」她不情不願地拉開被子,露出只穿單衣的柔軟嬌軀。

白色的薄紗,怎能掩飾得了刁蠻看起來瘦弱,實財豐滿嫩白的少女曲線,一年到頭都包在厚重衣物裡的雪白肌膚、此時全佈滿紅潮。

他迫切的脫掉自已的衣服,露出□壯結實的練家子身材。

「誰教你也脫衣服!?」她驚呼。

「很公平,這樣妳才不吃虧。」他賊笑。

睜眼說瞎話!刁蠻很清楚他絕對在進行某種計謀,瞧他笑的那麼詭譎。

偏偏現在她全身無力,只能任由他擺佈。

霍鐵心擺明欺負她無知,不由分說,粗暴的撕裂她的衣物,讓她光溜溜的身體毫無屏障的展現在他眼前,此時的她,就如同初生嬰兒般的光潔。

等他壓上身來,她才直覺不對勁,但為時已晚,她已經愛上他肌膚冰涼的觸感,那能稍微紓解她身上的高溫。

他急躁的捧住她的臉,細細舔吻,她的細眉、大眼、翹鼻和溫暖的唇瓣,他無一放過,態意肆虐,用力的吸吮,感受她的柔美,雙手又搓又揉的撫遍全身,品嘗她的觸感。

刁蠻閉上眼,任由他進行著所謂的「解毒」。

奇怪的是,同樣是解毒,怎麼她反而越來越熱,血液裡的騷動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慘啊!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她抱怨。

很好,她即將為這句話,付出極大的代價。

霍鐵心抬起淌汗的額頭,給了她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再次低頭,以舌頭吸吮她全身,囓咬她鮮紅的椒乳,同時撥開她修長的雙腿,置身其中。

刁蠻被吻得頭昏腦脹,嬌喘連連,想制止他放肆的雙手,卻被他定在枕頭上,她身體不安的扭動,想躲避那令她感到羞赧的邪惡舌頭。她感覺自己又酥又麻,處在舒服又難過的矛盾中。

而且……而且他幹什麼吻她的下體,還……還把舌頭伸進去!?

「不要。」未曾體驗的快感,一瞬間席捲上她,她失神的弓起身,不停的喘息。

霍鐵心讓她暫時休息,當他脫掉自己的褲子,露出他勃然的欲望時,刁蠻正好張開氤氳的眼。

「你……你那個是什麼東西?」她傻眼地道,那根好粗喔,跟她的手腕有得比。

「男人都有的東西。」他勉強的擠出話。

「等等。」她都不曉得男人有那東西。

「不能等了。」在說話的同時,他不停的用他的碩大摩擦著她嬌嫩的花蕊,試圖緩慢的撐開她那連手指都難以進入的嫩穴。

「好疼,你不要鬧了——」

霍鐵心吻住她的嘴,不讓她開口,抓住另一個枕頭,往她的腰後塞,怕她臨陣逃脫,先穩住她。

難以忍耐的他,腰臀突然下壓,把自己送入她窄狹的甬道內。

「嗯!」她疼痛的想尖叫,卻被吞入他口中,淚珠順著耳朵滑下,被貫穿的身體,痛的她動也不敢動。

「噓……噓,乖,這是妳身為女人必經的過程。」霍鐵心心疼的吻舐她的淚,困難的吐出話語。

事實上,他也不好受,此刻他正被她的肌膚緊緊裹住,他幾乎要把持不住,想瘋狂的在她體內衝刺。

「王八蛋,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好疼啊,你快起來。」刁蠻哭訴。

「不行,再等一會。」他呢喃的低哄著,額上汗水滴落到她雪白的胸脯上,跟她的汗水融為一體。

「不要。」她慢慢的往上縮,卻被他的大手牢牢握住小蠻腰。「你快走開,我真的好疼,好疼喔!」

他被欲念控制,不能再忍耐,直覺的往上頂,把自己的粗大送進她的體內深處,讓自己盡沒入她灼熱的體內。

除了痛,她還感覺到他的亢奮在自己的體內,微微顫動、漲大,充滿著自己。

見她表情不再那麼痛苦,他大膽的退出再探進,讓她的身體為著他的力量,上下擺動著。

她無力反抗,只能嬌喘連連,任由他兇猛的索求。

他已經完全讓原始欲望操縱,狠狠的抽插著她的身體。

「啊!」霍鐵心突然像野獸般的呻吟,猛烈的撞擊她的私處,朝她體內深處射入熱流,然後痙攣的倒在她身上。

刁蠻暈厥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終於完結了,她疲憊而迷糊的進入夢鄉。

***

作惡多端的她終於嘗到報應,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施以極刑鞭撻,否則她怎麼會渾身酸痛,不能動彈,骨頭都像拆散似的,無法收放自如。

「嘖!」她皺起眉頭,齜牙咧嘴,嘴裡哀嚎連連。

「醒啦!」

她睜開眼,看到霍鐵心正一臉擔憂的望著她。

新仇加舊恨頓時湧上腦袋,她想也不想的沖起來要打他,但在肌肉拉扯之下,讓她又哀嚎的躺回床上。

「妳這樣昏睡不醒,讓我很擔心。」他面有慚色,不敢點破是因為自己把持不住,連要了她三次,直到清晨時分才放過她,而且在幫她紅腫的私處上藥時,不小心又多要了一次。

「都是你害的。」刁蠻憤恨的瞪著眼神充滿愛意的他。

「我?」

「哼!醫術差勁還不說,你用那個奇怪的東西捅我,害我差點去了一條命。」

面對她的咬牙切齒,他只能赧顏的假咳。

「那不是奇怪的東西,那是每個男人都有的。」

是嗎?原來如此,是她太大驚小怪了,因為她太專注於藥物的鑽研,無暇顧及其他,況且師父也沒告訴過她,看來她又有東西可以好好研究了,最好回山上時,抓幾個小囉嘍好好試試。

她奸笑連連,已經迫不及待的搓著雙手,打著壞主意。

霍鐵心怎會不瞭解她的餿主意,當下就三申五令警告:「我不准妳威脅別人。」

「知道啦!」她敷衍的揮手。

「先討論正事,妳還沒告訴我,怎麼會著了人家的道?」

她吐吐舌頭。心想,糟了,還以為中毒能引開他的注意力呢!

這下要是被這位正派的衛道人士知曉,自己昨晚溜進施燕燕的閨房裡幹了雞鳴狗盜的事,就算跟他說是去找線索,恐怕也難逃被他臭駡的劫數。

「唉呦!我又開始發作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拉起棉被蒙住頭裝睡。

霍鐵心冷笑,看她唱作俱佳的表現,他不動聲色的溜進她的被子裡,貼緊著她,在她耳旁吹氣,低喃道:「那要不要我再給妳解解毒?」

一想到昨晚,她倏地坐起身,也顧不得「舊疾」在身,馬上生龍活虎的討饒,「不用、不用。」

「說!妳知不知道萬一妳體力不支,中途被惡人下毒手,後果會不堪設想。」

她已經知道了,她現在不就是遭「惡人毒手」,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還要聽他叨念,這才悲慘。

「知錯啦!」她揪著耳朵,背書似的懺悔。

霍鐵心有預感,他將來的生活,可能要常常如此拷問這個好玩、調皮的丫頭了。

「這春藥到底是從哪來的?」無知的她是不可能調配得出來,他一定要搞清楚。

「是……是從你的好表妹房間裡偷來的。」她硬著頭皮說出。

「表妹?」

「因為我懷疑她的藥膳,是間接造成你雙腿失去知覺的原因。」她理直氣壯的吼叫,全在看到他盛怒的表情後,吞咽下去,「我防範未然嘛!」她嘀咕。

「跟妳說過多少次,事情未確定前,不要——」霍鐵心沉重的歎氣。

在他準備長篇大論的說教時,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少爺,事情不好了,表小姐昨晚遭歹徒襲擊,身中數刀,倒臥在血泊中,現在性命垂危。」展葉對著門內喊著。

***

當他們趕至大廳時,施燕燕的隨身丫鬟正哭哭啼啼,對著正坐在廳堂龍頭椅上的老夫人哭訴,老夫人正宛若青天大人般的在審問眾人。

廳堂上站滿了百位奴僕,全肅靜的聽老夫人詢問。

「娘親。」霍鐵心躬身請安。

「你們起的可真早啊!」霍老夫人斂眉怒視著他身後的刁蠻,冷嘲諷道。

他袒護的把她拉至身後,移轉話題,「表妹情況如何?」

「哼!你心中還有你表妹嗎?」老夫人的語氣中有著濃濃的責備之意。

「是她,是她殺害我家小姐的。」丫鬟霎時放聲大哭,指著猶睡眼惺忪的刁蠻,尖聲控訴。

刁蠻昨晚才被她的小姐害得去掉半條命不說,她都還沒報仇,現在人家反倒先告起狀來了。

「妳別含血噴人,妳哪只眼見著了。」她確定無人看見。

「小姐跟人一向無冤無仇,自從妳來到霍家後,就事事針對我家小姐,昨天下午我家小姐要送藥膳給少爺吃時,妳不僅百般刁難,還口出惡言,致使小姐鬱鬱寡歡,早上我想去服侍小姐時,就發現她倒在血泊中,不是妳還有誰?」丫鬟的控訴句句屬實。

她火大了,沖至丫鬟面前對質,「啊!誰口出穢語,妳要講清楚,當時路過奴僕眾多,展葉也有看見,我是懷疑湯水有問題才要詢問的。」

再問下去,只怕刁蠻會被套出她昨晚曾至施燕燕的房間。霍鐵心壓回怒不可遏的刁蠻,對眾人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前,不要胡亂編派罪名。」

「我要說。」她還不安分的想出頭。

「給我閉嘴。」霍鐵心用眼神制止她。

她忿忿不平的背對著他生悶氣,暫時憋住火氣。

老夫人示意丫鬟,「繼續說下去。」

平常被刁蠻的利嘴逼的啞口無言,現在有老夫人撐腰,丫鬟還不趕快替小姐吐吐怨氣,她馬上聲淚俱下、天花亂墜的告狀。

「刁姑娘一直看我們小姐不順眼,明知道小姐曾經是表少爺未過門的妻子,還三番兩次的捉弄辱駡,她圖的是什麼?還不是覬覦霍家女主人的位置,貪圖榮華富貴。」

「妳——」

刁蠻瞪大眼,氣得想沖過去撕爛她的嘴,霍鐵心鐵青著臉擋住她,要她暫時稍安勿躁,免得中了敵人的挑撥之言。

丫鬟顯然有受人指示,她立刻機靈的躲到老夫人背後又道:「我家小姐不與她計較,沒想到卻遭此毒手。」

孰可忍、孰不可忍,刁蠻氣炸了,一時不察便大聲叫嚷,「我昨晚只是迷昏她,我又沒怎麼樣!」

「呃!」眾人倒抽一口氣,錯愕的盯著她。

她豁出去了,甩開保護她的手,站在廳堂的正中央,用每個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不是我就不是我,你們想誣衊我也沒用。」

「老夫人,請您為我們可憐的小姐作主。」施燕燕的丫鬟見機,立即下跪哭訴。

霍鐵心皺眉沈默,他絕不相信刁蠻會做這種事,但是她衝動的性子,會為她帶來麻煩,早知道就先讓她回避。

「我說過,表妹尚未清醒,一切等她醒過來後再說。」他硬聲為她辯護。

「表少爺,你別有了新人忘舊人。」不知好歹的丫鬟,這時又喊冤。

霍鐵心聞言,眼角嚴厲的往她的方向掃去,犀利的鷹眼,令在場的人不寒而慄。

展葉不禁為那無中生有的丫鬟擔心,少爺雖不犯人,但一旦有人惹他動氣,他殘酷的手段是絕不留情的。

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曾經把一個踢他心愛小狗的大漢,空手揍的半殘,差點喪命,還好老爺壓制下來。後來老爺怕他暴虐成性,才會請多位私塾夫子,教他禮義道理,藉以陶冶性情。

他這一瞪,把大家的疑問,全瞪咽下去,眾人一致地低頭。

老夫人眼見眾人噤若寒蟬,怒拍一掌,「鐵心,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娘的存在嗎!?」

「豈敢?只是凡事須求證據。」他不亢不卑。

對娘親他一向是敬重有加,但此事分明有人栽贓,他不想委屈刁蠻。

「好啊!你存心護她是不是?為著她不惜跟我撕破臉。」老夫人福泰的臉,全揪擠在一塊。

「娘親請息怒,孩兒不敢。」

心機一轉,老夫人又趨於和緩,試圖用溫情來對他動之以情。

「鐵心,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說刁姑娘不是兇手,但是她是唯一的嫌疑犯,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她,你不能縱容她。」

霍鐵心進退兩難之際,刁蠻還在氣憤那位丫鬟中傷她,揚手就要向她施主母。

老夫人眼明手快的反掌打中她的肩膀,她噴出一口血,眼神卻是十分得意。

「打傷我,也不會讓妳好過。」她緩慢的擦拭嘴角的血絲說道。

老夫人低頭看,大吃一驚,自己出手的手掌早已全黑。

「給我拿下。」她怒喝家丁護衛。

到底當家老大還是霍鐵心,眾人只是面有難色,並不行動。

「解藥先給我。」霍鐵心擰眉,護住身形不穩的刁蠻哄道。

「不給,是她先傷我的。」她口氣非常沖。

這烏煙瘴氣的地方,淨會給她氣受,想她在山上當霸王的時候,誰敢這麼對她。

「鐵心,她做出違害人的事,你還這麼袒護她?你當真被這妖女蒙眼了嗎?還不快叫她交出解藥。」老夫人氣急敗壞,一方面要壓住毒,一方面又要穩住局面不讓刁蠻溜走。

「刁蠻妳聽話,交出解藥。」他有自己的計謀,為了誘出幕後的人,他必須小心行事,但眼前的情況是要先安撫情緒紊亂的她。

刁蠻嘴一撇,扭開頭,決定硬撐到底,「不給,我就是不給,你想拿我怎麼樣?」

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她隱忍著委屈,看得霍鐵心很是心疼,他多想摟著她、細細呵護她,但……

「不要鬧!快交出來。」

「都跟你說人不是我殺的,是她誣賴我,我為什麼不能報仇!?假如今天我要下手害施燕燕,我一定會讓她面目全非、化為烏有,讓你們沒得找人。」她奮力往他一推,啞著聲音嘶叫。

眾人一聽,又是低抽一口氣,面面相覷。

她越說越離譜,眼見就要把自己逼入死胡同了。

霍鐵心暗自盤算,不成!這下會壞了他布的大局,暫時只能對不起她了。「在不傷刁蠻的情況下,給我擒住。」他深歎一口氣,對著護衛莫可奈何的高喝。

「少爺,刁姑娘只是……」展葉驚訝的道。

他揚起手,制止他的話,「我自有我的決定。」

刁蠻眼淚再也忍不住的奪眶而出,她嗚咽的說道:「你真要抓我?」

霍鐵心交叉雙手擱於腰背上,整個人轉過身背對著她,這舉動無疑傷害了刁蠻。

她憤恨的眼,鎖住他絕情的身影,整顆心好象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痛苦,她編貝似的牙齒咬得唇瓣都滲出血絲。

「霍鐵心,你好樣的,竟敢這樣對我,算我瞎了眼看錯人。」她不住哽咽,負傷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顫動著。

「刁姑娘妳流血了。」展葉擔心的看著因激動而傷口直冒血的她。

「不用你管,姓霍的,算你狠,你最好早我一步把你爹接回家,否則我回山上看到你爹,我就把他踢下山讓野獸吞了他。以後你們霍家人也別讓我碰到,不然我見一個殺一個。」她撂下狠話後,她身形襤褸的走出門檻,背後竟還有想追擊的人。

她回身冷笑,「想提早見閻羅王的,我隨時可以送他一程。」

那些還堵在門口的奴僕,一聽到她的話,馬上自動閃邊去。

老夫人的下場他們是親眼目睹的,少爺沒下達命令之前,護衛也不敢輕舉妄動。

老夫人為之氣結,「鐵心,難道你就這麼放過她?」那她的傷呢?

「娘親請放心,我馬上找大夫。」霍鐵心冷靜道,他曉得母親的傷,不過是小事,因為他常被她捉弄。

他心裡頭擔憂的是刁蠻的傷。他憂心忡忡的招來親信,低語交代,「幫我護送刁蠻回百鬼谷。」



第九章

「你說,她是不是在外頭欺負別人欺負夠了,回來才懶得整我們?」

兩個囉嘍在旁邊觀察著刁蠻,不時低語交談著。

「有可能,不然怎麼都回來兩、三天了,還不差遣我們去為她收集毒草、毒物。」

連客棧孫老頭也擠過來插嘴,「是啊!整天就一個人坐在客棧中央,悶悶的喝著茶,望著天空,幽幽的歎氣,好嚇人啊!」

「對啊、對啊,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倒寧願她像之前一樣,有話直說,別這樣讓人嚇破膽。」

「聽說她還負傷回來呢!」山下輪值站崗的兄弟,一見她回來馬上回報,誰曉得她一個人往小茅屋療傷,一句話都不吭。

刁蠻對眾人的竊竊私語、做各種猜測的舉動,恍若未聞,還是失神的望著窗外的白雲,整個人絲毫提不起勁來,呆若木雞的杵著,就像木雕一樣。

她內心反復的想著當天的情況。

「唉!」她換只手撐住下巴。

簡直是無妄之災,當初就應該堅持己見別答應師父下山的,如今搞得整個人都不像是自己,心情沉重的像被大石頭壓住似的。

而且還負傷被追趕回山上,她本想找師父好好訴苦一番,誰知道她竟然不在。

聽孫老頭說,當師父醫好霍家老爺後,霍家老爺竟死皮賴臉的留下來,不理會家裡派來接他的人馬,執意要帶她一同離開。

還聽說師父本來不為所動,後來卻莫名其妙地被打動,還眉開眼笑的跟對方上了轎子。還好有大小朱雙煞隨後跟去保護她。

朱刀雙煞武功高強,保護師父是綽綽有餘了。只是她怎麼也想不通,獨居許久的師父竟會跟著男人跑了?怎麼可能!

師父該不會被騙了吧?霍家男人都不是什麼好都東西,只會騙女人,老的哄師父,小的騙徒兒。

「哼!」算霍家老爺閃的快,否則她一定把他踹下山去。「霍鐵心這天殺的爛男人,改天給我碰到,非賞他幾刀不可。」

什麼都騙她,裝什麼大好人嘛!跟他說也說不清。

「木頭、爛木頭,被蟲蛀光的自大木頭。」說著,她還猛搥木桌子洩恨。

他看她被人欺負也不安慰一下,竟還跟著別人一起欺負她。當初還甜言蜜語的表現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樣,簡直把她當傻瓜耍嘛!

想起他冷漠的背對她,命令眾人兵刃相向時,她的心都碎了。

「嗚……」她呻吟著。

一旁的囉嘍們又開始低聲討論。

「你看、你看,她又開始自言自語、又哭又笑的。」

「一定是在外頭受氣,才會如此反常。」

「都不是,是她開始思春了。」一位長滿鬍鬚的老頭,胸有成竹的笑道。

「你又知道了。」同伴有人冷嗤。

「嘿!別瞧不起我現在這副糟老頭模樣,早二十年前我還是江南一帶有名的美男子呢!」對方不服氣地反駁。

「是江南采花大盜吧!專門欺騙良家婦女,才會被衙門追上山。」有人在一旁扯後腿。

「哎呀!」他訕訕的表示,「反正我對少女的情事,是了若指掌,以她現在的奇怪舉止,就只有可能為了一件事——那就是想漢子囉!」

「想漢子?」眾人錯愕半晌,低聲驚呼。

心裡頭不約而同的想——這刁蠻女也會喜歡上人!?

「那個男人真是好氣魄!好膽識!好可憐啊!」

「也不是啦!是三生有幸。」沒錯,沒錯。還好他們是小聲低語,不然被她聽見,一定吃不完兜著走。

尤其刁蠻現在看起來萎靡不振的模樣,肯定是感情觸礁,說不定她一時想不開,會尋他們晦氣、拿他們出氣,那他們就慘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眾難兄難弟不禁搖頭歎息,對他們的將來充滿悲觀。

「喂!」刁蠻驀地對他們喊著。

「茶水不夠嗎?我幫您加。」孫老頭提著茶壺,飛快迎過去。

「不是,我有事問大夥兒。」她撇撇嘴,不情願的站起來拍拍衣服,面對他們。

眾人硬著頭皮,屏息以待。

她欲言又止,小動作頻繁,最後還是出口問:「我是不是很壞?」

「呃……」大家錯愕,沒人敢答。

「哼!那就是囉!」真嘔人。

她不放棄的再追問:「但是我至少從沒殺過任何一個人啊!」

那是因為大家都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您要是有什麼困擾,不如說出來,大家可以為您解解悶,出出主意。」孫老頭惶恐的說道。

「讓他們評評理也好。」她抬起頭來,緩緩的掃過黑鴉鴉的一群人,自言自語道。

她大略的把經過說了一遍,還添油加醋,借機把霍鐵心臭駡一番。

未了,她大呼一口氣,「沒錯吧!他就是虛情假意的大騙子。」

眾人面面相覷,有了相同的結論——

將來那男人的下場,一定很慘烈!

更令他們驚訝的是,還真有人會鍾情于刁蠻。

她言談問雖然對男方多所污蔑,但那隱隱的嬌嗔愛意,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了的。

果真是受了氣,才回山裡頭來,大夥兒瞧她現正在氣頭上,決定還是安分點,多依著她好了,以免她把氣出在他們身上。

「那小子恁不知好歹,咱們刁大小姐肯留下可是他的福分。」有人討好的叫道。

「沒錯,竟敢辜負小姐的好意。」

「不如咱們就殺上霍家,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讓他們曉得百鬼谷的人,可是惹不得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叫囂,倒也替刁蠻消去不少火氣。

「不對!霍少爺是為了妳好。」總算有人仗義執言。

「孫老頭,什麼意思?」當他們好不容易哄得刁大小姐服服貼貼時,他竟來煽火。

「不知能不能容我說句話?」孫老頭當然有他的打算,他斗膽的進言。

刁蠻斜睨著眼,橫看過去,「說啊!」

「依我的淺見,如果我沒猜錯,霍少爺是想保護妳。」

「保護我?」都要家丁拿下她,還說是保護她。

「我絕對相信施姑娘不是妳殺的。」因為她不可能留活口,況且玩弄人比較符合她的個性。

「敵人顯然是存心要陷害妳,逼妳、趕妳,是要讓妳沒有能力可以干擾他。以霍公子的武功,不可能擒不住人,他應該是故意讓妳先離開危險的地方,獨自面對陰暗處的偷襲,他這麼做可謂用心良苦。」

不愧是老江湖,孫老頭在這群大漢裡一向是出主意的人,才能這樣見解獨到、分析中肯。

「是嗎?」她抹抹嘴,兩個字說的極為心虛,立場有點轉弱。

她也承認自己當時因為氣昏了,才會對他做出不公平的評斷。

但是……但是,他們不是陌生人,他可以講明白。

可是……可是,當時的情況好象不容許。

她懊惱的蹙起眉,氣衝衝的又開始一個人走來走去。

「哎呀!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去問清楚,不能那麼輕易的饒了他的負心。」她用力的大吼,決定上門討個公道。

***

霍府在「刁蠻」事件後,沉寂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恢復成之前規律而死板的生活。

表面上雖是如此,私底下卻暗潮洶湧。

霍鐵心宿疾既好,他當然要讓怠忽許久的家業,恢復成以前的榮盛景象,於是開始大刀闊斧地整肅內務,一改之前的陰霾頹靡,使得家族向心力集中,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

而他則修身養性,按兵不動,彷佛有所期待。

「少爺,對方近日可能會再次行動。」展葉嚴謹的報告。

「我等了許久,也該是時候了,就怕對方不來。」霍鐵心慢條斯理的啜飲茗茶。

多年的恩怨,總算要一筆勾消,這一次他勢必要做出痛苦的抉擇。

「燕燕清醒了沒?」

「尚在昏迷中。」展葉搖頭歎息,「這次真是委屈刁姑娘,要她背負這莫須有的罪名。」

想起她離去時的哀憤,那張小臉上寫滿傷心痛楚,霍鐵心不禁為自己將來要如何挽回她而頭痛不已。

為了一勞永逸,他不得不恩斷義絕;也為了她的安危,他必須出此下策。

「她回到山上了嗎?」他擔心的問著。

「是啊,據下屬回報,山裡頭,聽她命令的人物盡屬大奸大惡之輩,可說是高手如雲。」他苦笑。

「跟這些牛鬼蛇神比鄰而居,還能保有純真氣息,實屬難得。」霍鐵心一臉疼惜,語氣驕傲,說著又輕飲一杯。

「她雖是貪玩,且態意妄為、言辭之間鄙俗無禮,但是她機敏聰穎,在我看來只要稍加軟化,應該是個可造之材。」

談起意中人,他露出少有的微笑,表情有些變化,內心也不免多有偏頗,私心的美化她的作為。

展葉惶惶然不敢搭腔,心想少爺為人再怎麼正直、理智冷靜,一碰上鍾情之人,整個人也不得不為她改變。

行事蠻橫無理、奴僕人見人避、惹人爭議的刁姑娘,在他口中竟成了可愛又調皮的姑娘。

「你說是不是?」霍鐵心詢問他,爭取他的認同。

「是啊、是啊。」展葉頻揮老汗,雖然內心掙扎,倒也附合地撒了小謊。

多日不見,不曉得她是否仍舊刁蠻無禮?自她離去後,他的耳根天天麻癢不已,肯定是她也在念他,或許是在咒駡他。

一想到此,他莞爾不已。

現在只待事情早日完結,他便可接她回來,不過可能要費一番口舌,但為了將來快樂的生活,再難他也會做。

***

深夜時分,烏雲密佈,萬籟寂寥。

一道敏捷的黑影,以極佳的輕功,閃躲過侍衛的眼線,往霍鐵心居住的鐵苑前往,身影輕巧的飛進霍鐵心的廂房裡。

陰狠的眼眸鎖住躺在床榻上的霍鐵心,慢慢接近。

一把刀刃,反射著白光,正要高舉刺殺他時,霍鐵心早一步睜開眼反手擊退。

刺客驚駭的想逃跑,他用腳尖頂起一張木椅,直直踢過去,閃過刺客身邊,擊中門窗,封住刺客的去路。

兩人四目相接,全身戒備。

「很奇怪我為什麼沒中毒?」他發出低穩沉重的嗓音,「因為刁蠻幫我過濾一切食物,只要她覺得有一點疑慮,我是不會動口的,妳的計畫早被識破了。」

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刺客,不動聲色,在一定的距離裡謹慎防範。

「妳處心積慮的目的是什麼?」霍鐵心異常冷靜的凝視著黑衣人。

黑衣人飽含怨毒的眼仍舊盯著他,在這前無門後無路的情況下,她只能小心應對。

「一再要置我於死地?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讓妳恨我如斯。」沒得到回應的霍鐵心,蒼涼的仰天長笑。

彷佛極度壓抑過後,發出的聲音,他瘩啞的道:「如果妳肯吐實,我可以放妳一條生路,當整件事從沒發生過。」

黑衣人顯然不接受他的妥協,反手射出毒針。

霍鐵心俐落的閃避,上前跟對方近身過招。

他身形高大,加上武學精湛,讓刺客節節敗退,終於不敵。

其實他已手下留情,不想傷害對方,可是對方招招狠毒企圖取他性命,不得已他只好反擊。

「有刺客!」霍府響起陣陣呼喊。

黑衣人眼見人群越來越多,遂不再戀戰,負傷遁入黑夜中逃逸。

「是否要追?」展葉急忙進門探問。

「不,等明天爹回來再說吧!」他心情沉重的步回廂房。

這時候,他特別想念刁蠻的笑容,她狡黠又放肆的言談,能暫時讓他脫離煩擾俗事。

***

隔天中午,日正當中,霍家老爺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回府,霍家頓時喧騰熱鬧的像在辦喜事般,不同的是,他帶回一位頭帶斗笠的神秘客人。

有刁蠻的前車之鑒,他們對新訪客,特別留意。

「爹您回來了,一路辛苦。」霍鐵心覺得父親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光彩。

「你康復了。」霍老爺安慰的點頭,老淚縱橫地仔細打量著兒子的腳,不枉他千里尋訪,才找得回以往意氣風發的兒子。

「是啊!這都是刁蠻的功勞。」他注意到父親身旁的訪客,體形瘦弱,應該是個女人,走路尚且需要父親攙扶。

「刁姑娘呢?我想給她個驚喜。」

「她不在這兒。所謂的驚喜是……」他面有難色。

「這位正是她的恩師。」霍老爺眉開眼笑,然後突然沉下臉,凝重的道:「而她的另一個身分,需要跟你現在的娘親對質。」

「娘親?」

「去通知她,我回來了。」霍老爺皺起眉頭,語氣中的不耐,是從沒有過的。

霍鐵心趁奴僕前去通報時,低頭對他私語著,兩人臉上都籠罩著陰影。

「你確定?」

「嗯!當我察覺時,我也很震驚。」他內心掙扎許久,他萬萬想不到想殺害自己的竟是她。

「稟報老爺,老夫人身體微恙,不克前來。」奴才傳言。

「哼!如此畏首畏尾,我看是心裡有鬼。」霍老爺用力撫袖,震怒不已。

他領著眾人,挾著龐大怒火,領頭往老夫人的居所前進。

***

「老爺,老夫人真的身體不舒服,不宜見客。」老夫人的丫鬟,跪在門前擋住排山而來的人馬。

「我是客人嗎?給我讓開。」他怒氣衝衝的踢開丫鬟。

緊閉的門屝適時開啟,一向威嚴的老夫人從裡頭走出來,她面容憔悴,似乎是有那麼點受到風寒的樣子。

「老爺您回來了,妾身怠慢恭迎,還請見諒。」

「是真的不舒服,還是畏罪?」他順順口氣說道。

「您是聽到什麼譭謗我的謠言,否則為何有此一問?妾身不明白您的話中之意。」老夫人錯愕半晌,惶惑的問。

「哼!妳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妳所做的惡毒醜事,我已經全知曉了。」他不留餘地的直接拆穿。

老夫人臨危不亂,異常鎮定的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那位戴著斗笠的嬌客身上。

「老爺,您千萬別中了別人的離間計,誤信謠言。我整日在此處燒香念佛、修學禮佛,怎麼可能做出您所說的醜事。」她笑笑的露出慈眉善目的臉。

「當初是我愚昧,聽信妳的話,誤以為嬌柔……真的是中了強盜埋伏,慘遭殺害,想不到事實的真相,竟是妳買通盜匪所下的毒手,害我跟妻子分開二十年之久,如今,妳又想害我的兒子。陸青絲妳好狠的心,不僅是妳的手足,連從小看到大的侄子,妳都不放過。」

霍朝南對她恨之入骨,自己也悔不當初。

老夫人慈善的面孔有些崩坍,但是她仍強自振作,溫馴的倒杯水給霍老爺,苦口婆心的勸道:「老爺,你出門在外肯定是勞累過度,不如先歇歇,有事等會兒再說。」她試圖緩和緊繃的場面。

「別惺惺作態。」

「老爺,您一回來就編派莫須有的罪名質問我,是不是在外頭有人挑撥?老爺,您可要提防有心人。」看樣子他是決意撕破臉,老夫人也不悅的道。

「哼!別叫我,都到這種地步了妳還不承認?」

「拿出證據來啊!」

「好,我就讓妳心服口服。」他橫眉怒眼的回她一句,然後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蒙面貴客到前面來,「妳以為妳的計謀天衣無縫嗎?妳的所作所為已到了天理難容的地步,今天是老天要懲罰妳。」

蒙面訪客緩緩移出,脫下斗笠,露出斗笠下的真實面貌,那張臉有數不清的刀傷疤痕,可以料想當初是被多麼兇殘的砍殺。

除了霍家父子,眾人不約而同地低呼,被她醜陋的面貌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妳還記得我嗎?」女客唐突的出聲。

老夫人原本不屑的臉,驀地瞠圓睜大,如見鬼般的驚駭不已,吐不出任何一句話,腳步也顛簸的直往後退。

「我沒死是不是讓妳很意外?我的妹妹。」

「妳!」面對她的咄咄逼人,老夫人顫慄的又退了一步。

「是老天可憐我,當年被妳推下山崖時,被一名村婦所救,讓我存活了下來,可惜兩眼雙盲,以為再也見不到天日,又怕妳得知我沒死會繼續暗中加害,遂隱居到山谷裡頭去,想不到,在我生機全無時,老天爺又把南哥送到我面前來。」

眼見大局被識破,陸青絲露出猙獰而惡毒的面孔,她表情瘋狂,仰天長笑,「原來妳沒死,早知道我該親眼見到妳的屍體。」

「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為什麼?因為我恨妳。自小爹娘就疼妳、師父對妳期待有加,私授妳武功,把原本該給我的寵愛全被妳一人獨佔,天知道我恨妳跟我擁有相同的面孔,所以我才要毀掉妳那張臉,看妳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哈……哈。」她縱天長笑,絲毫沒有悔悟。

這完全是上一輩的恩怨,霍鐵心暗自消化他們談話內容後,全盤瞭解了情況。「爹,那誰是我親娘?」

「鐵兒,是鐵兒嗎?」陸嬌柔用手摸索著,找尋愛子的身影。

她思念許久的親骨肉啊……造化弄人,當年他還只是繈褓中的嬰孩。

「當年妳娘抱著你歸寧,在途中被她暗中佈置的埋伏攻擊,這個惡毒的女人殺害自己親生的姊姊後,竟抱著你回家求助,我重金懸賞,生要見你娘的人,死要見她的屍,結果都石沉大海,毫無消息。」霍老爺沉重的悲歎。

「爹……」

「我因為喪妻之痛,悲哀欲絕,因此藉酒澆愁,隔天竟發現她在我床上,我以為是自己迷糊中把她當成妳娘,只好娶她,讓她名正言順的當你娘,希望讓你得到妥善的照料,想不到她竟包藏禍心。」

「娘!」小時候的疑慮,此刻終於解開。

霍鐵心回想陸青絲對他老是有說不出的嫌惡怨恨,不管他做的再好,她還是不顧骨肉之情的想殺他。當初他只是懷疑,想不到她詭計漸露——

昨夜的黑衣人,果然如他所料是她所扮。他曾想饒過她,再怎麼不疼他,她終究是生養自己的娘親,他痛心疾首、懊惱自殘,直到今日真相大白,他才恍然大悟。

事已至此,陸青絲索性豁出去了。

「誰教你薄情寡義,執意不肯跟我同房共枕,對我也是疏離的如同陌生人,連讓我懷孕的機會都不給,而我卻還要教養姊姊的孩子。你說我能不怨、能不恨嗎?」

她也愛霍朝南,可是他們全選擇陸嬌柔——他死守著愛妻的心,讓她由愛生恨。

「所以我要殺掉霍家獨子,讓你後悔莫及——沒錯,毒是我下的,施燕燕也是我故意嫁禍給刁蠻的,今天我要做個了斷。」

「二十幾年了,妳仍舊執迷不悟。」她搖頭輕歎。

「我要你們陪葬。」陸青絲對著眾人施放輕煙,決定來個同歸於盡。

她施放出七彩毒煙,家中的護衛家丁紛紛倒地,個個口吐白沫。

「爹娘,小心。」霍鐵心用掌風搧去毒煙,保護著爹娘退出。

正當戰得不可開交、危急之時。

「住手。」一聲嬌叱的聲響,從天而降。

「刁蠻!」霍鐵心首先認出從迷霧中踏出的她。



第十章

「刁蠻。」霍鐵心的語氣有著無比的欣喜。

刁蠻可不這麼想,她跩跩的踢他一眼,噘嘴道:「少爺是何許人也?別叫的如此親密,我高攀不起。」那股傲慢,就是她還沒冷氣的證明。

她隻身站在毒氣迷煙中,絲毫沒有影響。

「小蹄子,又來壞我好事!」陸青絲咒駡。

「耶!千萬別冤枉『惡人』,我什麼時候說要阻撓妳的計畫了?」

「妳不是要救他們?」她半信半疑的問著,面對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鬼丫頭,她是要小心點。

「哈!妳有沒有搞錯,幾天前他們還叫嚷著我是殺人兇手呢,這班人我恨不得他們早點死。」走過倒在地上吐白沫、昏迷的僕人家丁時,她還故意重重的踩在他們身上。

「當真?」

刁蠻拍胸脯保證,「我說一不二,妳殺誰我都不理,除了我師父。我連趕了幾天路,就是要救她,妳不會讓我無功而返吧?」

能對她精研出的毒藥免疫,表示她的功力絕對在她之上。陸青絲在心中盤算——跟她,是絕對不能正面衝突。

刁蠻理都不理她,逕自走近師父的身邊,塞顆黑丸給她。

「師父,快吃了它,這是我的新作,名叫臭鐵丸,吃了絕對百毒不侵。」光聽這藥名,就知她是想報私仇。

她甜甜的笑著,漠視著眼前一觸即發的場面,對倒在地上抽搐的奴僕,更是視若無睹。

早知道她愛胡來的作風,霍鐵心對她的所作所為只能苦笑,不過她能保護娘,對他來說已減少許多負擔。

「快吃啊,師父,別怕苦澀,我還加了點糖呢!」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有如此怪異的心思。

「乖徒兒,還有沒有?」陸嬌柔拉著她的手,對她央求道。

每次都有求於她,才肯讚賞她,「有是有,不過吃多沒用,難道妳想給別人?」她明知故問。

「我知道妳一定有很多,快分給大家,救救他們吧!」

「不要,我為什麼要救他們?」她大呼。

「乖,聽師父的話。」她好言哄著。

「他們欺負我。」向來可只有她欺負人的份,「妳每次都為別人說話,一點也不關心我,妳怎麼知道他們是怎麼對我的,尤其是妳兒子,最可惡了。」瞧他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明明正在跟敵人對峙,他竟還是那樣沉穩冷靜。

霍鐵心不由得露出會心一笑,現在的她就像在跟母親訴苦的小孩子一樣,稚氣得很。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他可是非常樂意把她摟在懷中,再來「解毒」一次!

「廢話少說,今天我要你們死無全屍。」

她抓起牆上的劍揮向她最痛恨的人——陸嬌柔身上,想不到卻被霍鐵心輕易的挑開。

她改往刁蠻的方向刺去,卻被強大的蠻力震彈開來,她定睛一看,現場多出了好幾位大漢,他們全圍在刁蠻身邊,兇惡的瞪著她。

所謂相由心生,眼前幾位惡肉橫生的大漢,絕非善男信女。

「嘻!我帶了幾位徒孫來,妳不介意吧!」她領了幾位山上的徒弟來撐場面,為免這幾位窮兇惡煞嚇著百姓,她們可是專挑夜晚趕路。

「妳!」陸青絲氣極敗壞。

「既然我師父慈悲為懷想救人,就把藥發給大家吧!」她不情願的把藥丟給幾位大漢,要他們分送。

「妳言而無信。」苦心鑽研的毒藥不能傷害任何一人,陸青絲忍不住啐罵。

「言而有信又怎麼樣,我說過我要言而有信嗎?真好笑,我隨便說說,妳就信啦!」刁蠻皮笑肉不笑的耍賴。

「我要跟妳同歸於盡。」她目露陰險毒光,咬牙切齒,抓起刀就往刁蠻的方向砍。

霍鐵心眼明手快的格開她的攻擊,把刁蠻護在身後。

「妳難道不明白,妳已經輸了。」

「不、不、不,我沒輸,我沒輸……」她瘋癲的狂叫。

她處心積慮、計畫周詳,卻料想不到,結果竟是落到眾叛親離,人人唾棄的下場。

「妳走吧,我不想當個弒親的禽獸。」陸嬌柔別開臉。

陸青絲環視眾人,眼神詭譎,突然狂亂的大笑。

「哈、哈……禽獸、禽獸。」她腳步踉蹌不穩、跌跌撞撞。「我不是禽獸,我只是想……」

刁蠻接下她的話,「只是想殺自己的親手足,霸佔她的一切,這樣的確不能算禽獸,是比禽獸還不如,家禽野獸至少還能裹腹,而妳只會禍害世人。」

陸青絲面對眾人的指責,神情開始恍惚起來。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哈哈……」她胡言亂語,口齒不清。

再怎麼虛情假意,畢竟也是夫妻一場,霍老爺頓時心軟。

「妳走吧!不要在我們面前出現,我就當從來沒認識妳這個人。」

「你趕我走?我再怎麼惡毒,對你也是真心真意。」她涕泗縱橫。

「妳毀我家室、想殺我妻兒,妳讓我嫌惡。」想到愛妻遭受的傷害,他就不能諒解。

陸青絲的天地,登時崩坍,她不能承受的大聲叫吼,見人就砍。

霍鐵心輕易的點中她的脈穴,制止她的狂暴,終止這場悲劇。

***

陸青絲她瘋了。

她一醒過來,就哭哭啼啼的要糖吃,指著陸嬌柔叫妖怪,不停的哭鬧。

霍老爺不想再見到害他妻離子散的女人,派人把她遣送回娘家,娘家對失而復得的女兒萬分憐惜,對妹妹也莫可奈何,畢竟她也得到報應了。

等到一切步上軌道,開始正常運作時,一直沈默的刁蠻終於開口反應了。

「我要回山上去。」

「回山上去做啥?」陸嬌柔苦盡甘來,現在是正名的霍家老夫人,雖然如此,身上仍是樸素如常。

當初她百般不肯下山,是怕自己的臉給霍家丟臉,而霍老爺這癡情種竟然威脅地說:「如果是顧忌容顏,那我也毀容算了。」

就是這樣的真心感動她,所以她才會跟著丈夫下山見人。如今正是開始享福的時候,她視如愛女的徒弟,竟說要離開她。

「我想到山上去給大家餞別。」

「喔!然後再回來是吧。也應該是,這麼多年來,多虧他們的守護,我們師徒二人才能免去閒雜事的干擾。」是該好好犒賞慰勞他們一番。

「不是,我不要再回來了。」刁蠻頭如波浪鼓般的搖晃著。

「不回來,要去哪兒?妳除了師父,哪還有別人可依靠。」陸嬌柔憂心忡忡的握住她的手。

是啊!她是憑師父而貴的,瞧瞧她吃的穿的,比施燕燕還好。她尷尬的抓抓臉,正經的傾吐。

「您曉得我是棄兒,您撫養我的恩情是一輩子也還不完,所以呢——我就想幫妳把眼睛治好。可能是我不夠聰明,稀奇古怪的病能治,偏偏就對您的眼疾沒輒,反正現在您已一家團聚,他們能照顧您,所以我想……我想效法霍老爺那樣,雲遊四海,幫您尋找解藥。」

陸嬌柔聽了很感動,拍拍她的臉,「現在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最在乎的人都在我身邊,就算眼睛看不見也沒關係。」

「可是……」她欲語還休。

「鐵兒呢?妳這一走,你要鐵兒怎麼辦?」

二十幾年沒見的兒子,待她十分孝順,但心思顯然是掛在愛徒身上,雖然刁蠻不想與他交談,還常賞他白眼,他仍是甘之如飴,直當她在發嗔。

對於他們倆,她當然樂見其成,難得鐵兒有慧眼,能相中刁蠻。

「我……他關我什麼事?」她羞赧的撇撇嘴,「師父您別誤會,我跟他真的沒什麼。」

「欲蓋彌彰。」她老神在在的下定論。

「什……什麼意思?」她驚訝的大口喘氣,師父好象在說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鐵兒已經向我懺悔,說你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早已行過周公之禮。」他還求她把刁蠻許配給他呢!

「哪有?」這小人胡說什麼!他是唯恐天下不亂。

「他不是曾在情非得已之下,幫妳解了淫毒春藥……」

她回想當日,霍鐵心對她做的曖昧行為。

「那就是……那就是行周公之禮啊?」她瞪大眼,「就是采花賊盜人清白的事?」

搖頭歎息,看來這次是鐵兒使計,誘騙刁蠻。

「是師父不好,以為妳永遠不會下山,所以才沒教妳男女之別,風花雪月之事。」

看來她得重新再教育一逼。

刁蠻聽完後,咬牙切齒的怒吼:「這臭男人,我要他好看。」說著就往他的書房沖去。

***

書房裡,霍鐵心正襟危坐的跟大小雙刀、孫老頭和幾位大漢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是極力鼓動霍鐵心把刁蠻留下,免得跟他們回山上操勞他們。

「這大小姐雖然是野蠻了點,但也不失純真,脾氣可說是刁中帶勁。」可以整得人哇哇大叫。

「醫術一流,以後家裡頭不必請大夫。鐵兄人品也高尚,配小姐剛剛好。」小心她毒啞人的手法也是一流。

「她也救過你,你就以身相許要了她。」不然絕對沒人敢接收。

他們全都臉紅脖子粗,昧著良心說渾話,還越說越離譜。

霍鐵心好性子,笑笑的聽著他們的違心之論。

這些赫赫有名的高手,只差沒跪地拜託。不、應該說,要是有用,他們甚至願意跪下,只要刁蠻還給他們一個真正的退隱清靜之地。

他們滑稽的模樣,惹得霍鐵心低笑。

「瞧你們把她當瘟神似的,她沒那麼可怕。」

喝!幾位大漢面容驚駭的盯著他,他竟然說出這種話——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強中自有強中手,竟能容忍她怪異的性格,也或許是他還沒嘗過刁蠻真正的狠毒手段。

反正青菜蘿蔔各有人愛,只要能把刁蠻推銷出去,他們願意折壽。

「其實——」

當霍鐵心侃侃而談,準備安慰他們時,刁蠻那憤怒的嘶吼聲,已然傳到廂房。

幾位大漢頓時草木皆兵般的防備起來,對著他做出一個好自為之的表情。然後,刷的一聲,全都施展上乘輕功逃開。

一轉眼,偌大的書房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他好整以暇的等著佳人來「踹門」。

砰的一聲,果然如他所料,刁蠻提起腳踹開門,她氣得紅霞飛上臉蛋。

「我當真以為妳要躲我一輩子呢!」霍鐵心熱切的凝視著她。

刁蠻懷著高漲的怒火,氣呼呼的小手扠著蠻腰,不可一世的站在他面前。

「你還嬉皮笑臉。」便宜都給他占光啦!

虧他平時還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想不到、想不到……他竟然……竟然行著救她的名義,對她做出偷雞摸狗的行為!

這會兒她突然想起之前,他們兩人赤裸裸的身體,緊緊密貼交纏在一起的情景。她不禁雙頰酡紅,說不出話來。

他憐惜的輕撫著她垂在額前的一繒發絲,語帶愛意的道:「怎麼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有什麼事先坐下來再說。」

那雙大手摸得她的臉好舒服……

不對!那雙手摸遍她全身,還深入她的私處,還有他的舌頭也……

刁蠻如遭雷殛,趕緊揮拍他的手,「不要碰我!」

「妳怎麼了?妳臉好紅。」

「不許你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她又摀住自己的臉蛋,恐嚇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妳這大小姐又在發什麼脾氣!?」

「你還敢問!你怎麼能對我……對我做出那種事!?」她用盡力量大吼。

霍鐵心總算明白她彆扭的原因,但他故意裝傻,反問:「我對妳做了什麼壞事?妳說,霍某人願意負責到底。」

「你、你……」她張大嘴,卻不知從何開口,老半天才擠出,「你對我做的壞事數不盡。」

「願聞其詳。」他更靠近她一步。

「真要算起是數不完的,光說命令別人抓我就好了,你敢發誓,你從來沒有懷疑我對你的表妹施暴?」

「我當然是相信妳。」他緩慢的搖頭低笑。

「是嗎?你可想清楚。」

霍鐵心不動聲色的靠攏在她背後,軟言的呢喃,「會要別人抓妳,是情非得已,我不能打草驚蛇,更何況我那些三腳貓護衛,哪能動妳分毫。」

他不著痕跡的拍她馬屁,藉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哼!」縱使有點高興,她仍是扭開頭、板著臉。

「燕表妹那件事更別說,妳向來是用毒,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殺人何必用刀劍,是不是?」他的手趁機摟住她的腰道。施燕燕傷好了之後,早已證實兇手是陸青絲。

他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丫鬟派去做粗重工作,不得求情,然後也準備為表妹找個婆家,免得刁蠻誤會。

這些噁心話,聽了雖然令人想吐,但她還挺受用,而且他那低沉渾厚的嗓音,十分好聽。

刁蠻眼底帶笑,嬌憨的拍開他摟抱的毛手,靈巧的逃開。

「就算如此,你……你也不能騙我,說是幫我解春藥。」

她宛如花蕊的長睫毛,翩翩的垂下來,蘋果似的臉蛋,讓霍鐵心不禁心猿意馬。

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對她勾勾手指頭,「來,坐這兒。我就告訴妳原因。」

「不行,師父已經告訴過我,這樣於禮不合。」以前被他誆騙的,就算她傻啦!

霍鐵心突然抱腹痛呼,跌坐在地。

刁蠻見狀,以為他又被下毒,趕緊奔過去。

想不到霍鐵心敏捷的箝制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懷裡拖,她就這麼被他的氣息團團包圍住。

在清楚狀況後,刁蠻早已被他緊緊的抱住,不得動彈。

「你又騙人。」她又羞又怒。

「我不這麼做,妳肯乖乖過來嗎?妳渾身都是毒藥,像只刺蝟似的,在話沒講清楚前,可不能著妳的道。」

「小人。」她掙扎的亂揮亂踢,「小人、小人。」

「噓!乖,我疼妳。」

那種溫柔呵護的語氣,安撫她在之前所受的委屈,她壓抑不住情緒,淚水忍不住傾瀉而出。

「嗚……你最壞了。」她啜泣的指責著,小手拚命搥打他厚實的肩膀。

「是,是我不對。」他把她摟在懷裡。

她肩膀一聳一聳的抽咽,漸漸在他懷中平息下來。

霍鐵心像是馴服小野獸般的逗弄她,內心踏實滿足,他用下巴摩搓她的額頭。

「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等向爹娘稟報後,請他們選個好日子,好娶妳進門。」

他開始幻想自己該添幾個孩子,讓家裡興旺些。童年過的太孤獨了,他總覺得至少要生五個孩子以上,男女都好,最好能綜合他跟刁蠻的個性,機靈又穩重。

他幻想著黑鴉鴉的一群孩童,沖上來喊他爹的幸福景象,不由自主地露出欣慰的微笑,彷佛未來美景已離他不遠。

「不行,我不能嫁你。」

他還陷在幻想裡,「名字就叫……」等等,他回過神,「妳剛說什麼?」

不嫁!?

「現在妳除了嫁我,沒有第二條路走。」他堅決又霸道的說道。

「不行,我要替師父找藥醫眼睛。」

「這事不急,等我們成親後,我一定會遍請全國大夫來幫娘治病。」

刁蠻也很頑固,「不行,師父等的夠久了,況且連師父自己都沒法醫,這代表一定要世外高人才有辦法,所以我決定雲遊四海,為她找尋良醫。」

「不准。」

「我要。」

「妳敢輕舉妄動,我就讓妳一輩子下不了床。」

哎呀!威脅她來著。

「我不怕。」

「讓妳瞧瞧我的厲害。」

「放馬過來吧!」

兩人在書房吵吵鬧鬧,雖是大聲鬥嘴,卻讓人感到甜蜜有加。

遠方的草叢邊,躲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嘿!這下我們終於可以放心回我們的百鬼谷了。」孫老頭心頭上的大石終於放下。

「真的嗎?我們再也不必怕刁蠻吆喝我們了嗎?」大朱欣喜若狂。

「你請放心,我們家少爺一定會盡力留下刁姑娘的。」旁邊一個陌生的聲音也加入他們。這個人正是展葉,他也加入竊聽行列。

「可是刁兒她生性我行我素,我怕她還是會找機會逃跑。」連霍老夫人也蹲在地上偷聽。

「耶!我相信我的兒子,不然就叫他來一招生米煮成熟飯,讓我的孫子早點到來……想當初我們不也用這招。」霍老爺則比較樂觀。

「這種丟臉事,你怎麼可以說出口,羞死人了。」陸嬌柔羞赧的輕搥丈夫。

「沒錯、沒錯,真是個好方法。」眾人相視而笑。

裡頭、外頭一樣熱情甜蜜,霍家熱鬧哄哄的日子,可能會持續很久很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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