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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又何妨 作者: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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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9-13 20:10 編輯

簡介:

  他與她,真的是屬於男人與女人間的吸引力,
  所以即使並不熟,他還是直截了斷的對她提出要求,(當我的女人吧!)
  只是他沒敢告訴她,是因她像極了他的初戀情人;
  而她竟然非常阿沙力的回他,(好!)
  不過他們這對情侶的相處有點不同──
  他依然像個黃金單身漢般,遊走於眾美女之間,
  還三不五時因緋聞而上報,
  或是偶爾因與其它女人約會而不小心放她鴿子,
  但她永遠都不追問他原因,依然維持笑臉迎人的態度,
  想想他真是太幸福了──有個從不約束他自由的(貼心)女友,夫復何求?
  但當她得知他的前女友想吃回頭草,竟然二話不說就跟他提出分手要求,
  這讓他不禁懷疑,莫非她有什麼秘密……



楔子

  濃綠蕩漾、奼紫嫣紅,靜謐的空氣瀰漫著各式花香;長髮女子螓首微垂,優雅從容的整理著桌上的花卉,一切是如此的寧靜而安祥。

  驀地,「叮噹」聲響,玻璃門被推開,男人大步而入,環顧花香濃郁的週遭一圈,最後視線落在女子身上。

  「先生,需要什麼花嗎?」抬臉含笑,女子輕柔詢問,一如過去一個多月來一樣的語氣與神態。

  「都可以。」同樣如過去一個多月來每天相同的回答,男人如絲絨般柔滑的嗓音低低響起。

  似乎不意外他的回答,女子轉身將一把橘紅色的花──是的,同樣與過去一個多月來每天相同的花──以漂亮的玻璃紙包裝成束,然後噙著淺淺笑意交到男人手裡。

  接過花,男人不似以往那般付完錢便優雅離去,反倒沉沉瞅凝著她,深邃黑眸閃爍著炙人光采。

  她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男人對女人毫不掩飾,充滿興趣與掠奪的火熱目光在看她……

  女子微微漾起了笑,畢竟都是成熟男女了,這一個多月來,兩人雖然交談不多,但光一個動作、一個眼波便能清楚感受到彼此之間那令人心顫的強烈吸引力。

  是的!他與她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吸引力。

  對上她柔和卻毫不閃躲的眼眸,男人的呼吸難以察覺的微沉了些,聽來自大而無禮的話語自他的口中如悶雷般沉沉響起──

  「當我的女人吧!」

  不是告白、不是請求,讓任何正常女人聽了皆會忍不住想回以一巴掌當答覆的狂妄言語,女子卻垂下了盈盈水眸,露出一抹難解的柔美笑意──

  「好!」

  第一章

  「謝謝光臨!」

  隨著明朗輕快的送客聲,陷入熱戀中的年輕男孩掛著傻呼呼的笑,滿心歡喜的捧著象徵愛情的紅玫瑰推門離去。

  花店內,年約四十歲上下,有著圓潤身材與一張親切溫暖笑臉的店主──陳姊此刻誇張的長吁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的同時,還不忘對角落的長髮女子熱情呼喊──

  「行了、行了!曼筠,別光顧著整理那些花花草草,沒人和你搶的。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快過來吃點心吧!」話落,已經從櫃檯底下拿出裝著小蛋糕的紙盒,甚至還動作迅速的泡了兩杯花茶,準備好好享受下午茶時光。

  聞言,汪曼筠秀麗而柔美的臉龐漾出一抹淺笑,洗淨雙手,她搬了張椅子來到櫃檯前落坐,接過陳姊遞來的花茶輕啜一口,當那股帶著淡淡花香的溫熱浸潤唇齒、滑過食道,最後溫暖了胃部後,她不禁滿足的微瞇起盈盈水眸……

  「嘖!」驀地,陳姊發出怪聲,表情像是在隱忍什麼似的,顯得很是詭異。

  「怎麼了?」疑惑的看向一直如母似姊般照顧她的老闆,汪曼筠奇怪笑問。

  「我說曼筠,為什麼光是喝口茶,你都可以散發出如此柔媚的風情,看得同樣是女人的我都忍不住有股想將你撲倒的衝動?」誇張的搖著頭,陳姊調侃提醒,「你剛剛的表情可別讓外頭一些存心不良的男人給瞧見,不然我怕以後咱們店裡得備支打狗棒,以便用來驅趕一群口水橫流的色狼。」

  哎呀!真不是她要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而是這個在她店裡工作了四年的員工不只人美,那渾身上下自然散發的溫婉氣質與柔媚風情,別說是男人了,就是女人都會不爭氣的怦然心動啊!

  「陳姊,你在說什麼呢!」雖然明知陳姊是故意逗人,汪曼筠還是忍不住微紅了臉。

  知道她的臉皮薄,稍一逗弄就會羞窘,陳姊笑得更是開懷,不過倒是好心的不再開她的玩笑,逕自一口茶、一口蛋糕的享用著下午茶點心,心裡可是樂得很,直到眼角餘光不小心掃到櫃檯角落一本新出爐的週刊封面,原本上勾的嘴角這才撇了下來,滿腔的好心情瞬間化為烏有。

  「他配不上你!」撇嘴冷哼,眼中淨是滿滿的不爽。

  對這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語,汪曼筠不禁一愣,順著陳姊明顯鄙夷的眼角餘光望去,週刊上男人輕攬女星的緋聞封面瞬間映入眼簾,心下登時明白了陳姊所指何意,不過卻沒多說什麼,秀麗臉龐依然掛著波瀾不興的清雅淺笑,好似緋聞男主角並不是那個過去三年來與她有著親密關係的男人。

  見她不說話,陳姊更是惱火,當下替她感到不值的責難道:「你啊你,就是這種泥性,不爭、不吵也不鬧,永遠溫溫吞吞的沒脾氣,難怪那個男人有了你還不時在外面拈花惹草,而且還完全不知掩飾,根本就不珍惜你。」

  愈說愈氣,喘了口大氣後,終於忍不住白眼質問:「我就不懂,你怎麼會受得了這種對待卻還不分手?」哼!如果她的老公敢背著自己花心,她肯定會先將老公暴打一頓,打得婆婆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後,再搾得他身上僅剩下一條內褲,然後將他踢出家門,永不錄用。

  沒有回答陳姊的質問,汪曼筠望著如母似姊的老闆,噙著一貫的溫雅淺笑勸慰,「陳姊,你緩口氣,小心血壓。」

  陳姊的血壓向來偏高,可別因為這種事又讓她的血壓飆高,影響了健康才好。

  「我在說東,你在扯西,我我我……我真是會被你給氣死!」陳姊不住漲紅了臉,氣急敗壞的吼道。

  有沒有搞錯?她們兩人間的代溝有這麼深嗎?為什麼她在意的,和汪曼筠關注的焦點會差這麼多?莫非這就是所謂的「白天不懂夜的黑」嗎?

  明白陳姊是真切的關心自己,汪曼筠笑著道了聲歉後,這才輕聲淡道:「感情這種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爭、再吵、再鬧又有什麼用?緣分來了,好好珍惜;緣分滅了,和平分離,大家好聚好散,這不是很好嗎?至於我與他……隨緣吧!」

  隨緣?難道連那個男人身邊來來去去有多少女人的事也要隨緣嗎?陳姊聽得嘴角一陣抽搐,對她這種想法不知是該稱讚還是該責罵,最後只能翻著白眼,一臉的沒好氣。「你還真是看得開啊!」

  「這一向是我的優點。」難得俏皮的眨眨眼,汪曼筠大方接受稱讚。

  「呿!」好氣又好笑的啐了一口,既然吃米粉的都這麼淡定了,她這個在旁邊看的人猛跳腳喊燒也沒用,只是……眼角餘光再次往週刊掃去,陳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眼中滿是狐疑。「這週刊是打哪兒來的?」

  她就算是這家八卦週刊的忠實讀者,在瞧見這一期的封面主角後,再怎麼白目也不可能買回來「刺激」自己的員工,那麼店裡怎麼會有這一本?

  「我買的。」輕啜一口溫熱花茶,汪曼筠清雅微笑。

  「噗──咳咳咳咳咳……」口裡的花茶瞬間噴了出來,陳姊嗆咳連連,一張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的抽來面紙拭淨狼狽的桌面後,這才有力氣瞪人,滿臉不敢置信的大叫,「你買的?!」

  「是啊!」微笑頷首,她的神色非常自然。「沒客人時,隨手翻翻看看,打發無聊時間挺好用的。」

  一般女人在看見刊著自己男人緋聞的八卦雜誌時,肯定氣都會氣死了,結果她咧?她竟然心平氣和的買回來翻看!

  嘴角再度抽搐,陳姊簡直不敢置信的反問:「你竟然看得下去?」

  明白陳姊話中的意思,汪曼筠卻只是淡笑不語,讓自認平日還算瞭解她的陳姊也不禁猛搖頭,最後只能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曼筠,我是真的不懂你。」

  「呵……」輕輕的漾起一抹笑,她淡淡道:「有時連我也不懂我自己呢!」

  「來來來,讓姊姊為你好好解析一番。」聽她承認沒有「自知之明」,陳姊反倒來勁了,一臉興致勃勃說道:「屏除孩子的因素外,通常女人會離不開一個不忠實的男人,大概可以分為兩種。」

  微偏著頭,汪曼筠虛心求教。「哪兩種?」

  「一種是因為太愛,寧願委屈求全;另外一種就是壓根不愛,只想在男人身上獲取她們想要的東西,也許是金錢、也許是地位、也許是名利等等東西。總之,不管是什麼東西,也算是各取所需,互不吃虧。」重重點頭,陳姊口若懸河,說得頭頭是道。

  「哦?」微微揚起柳眉,汪曼筠興味打趣反問:「那麼我是哪一種?」

  「你?」以著「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瞪她,陳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惱怒道:「難道你還以為自己有資格當第二種嗎?你啊你,標標準准就是個因為太愛而寧願委屈求全的傻女人。」

  切!陳姊太瞭解眼前這個女人的個性,也明白她從來就不是那種為了物質享受而會出賣身心的拜金女子。

  事實上,打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後,那男人的事業雖然益發飛黃騰達,但是她卻不曾索求過那男人一丁一點的財物,甚至連那男人的主動贈予也不要,依舊在花店當個小小的店員,住在自己租賃的小套房裡,什麼奢華豪宅、名貴房車、名牌衣衫、華麗珠寶……

  沒有!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她有的只是與以往無異的平實生活。

  有時想想,陳姊還真氣她的骨子裡沒有一丁點拜金的基因在,至少拜金還可以從那個男人的身上撈回一點什麼,多少補償一下浪費在他身上的青春時光。

  「太愛嗎……」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汪曼筠緩緩垂下眼眸,嘴角浮現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

  「那就這麼決定了,散會!」

  在喬捷生技公司的會議室內,隨著首座男人的一聲令下,公司研討多時的方案終於拍板定案,並且同時結束了這場馬拉松式的會議,各大部門高階主管在鬆了一口氣後,紛紛魚貫而出。

  首座右方的第一個位子,掌控公司的財務運作與資金調度,其重要性可說是打個噴嚏,公司上上下下就要感冒的財務長──魏振皓收拾好檔案數據,正打算起身回自己的辦公室之際,一左一右兩隻大掌同時搭上他的肩膀,將他又按坐回去。

  不算英俊但卻特別有味道的陽剛臉龐微微挑起了眉梢,他環顧週遭一圈,在確定各部門主管皆已走了個精光,會議室裡僅剩下自己和眼前兩個男人後,心中不由得暗暗詛咒一聲,可表面上卻依然神色不波──

  「有事?」明知故問。

  「有!」身材頎長、五官俊朗的公司總裁──趙育群微笑點頭。

  「公事還是私事?」面無表情又問。

  「私事。」體型較為細瘦薄弱的副總裁──蘇子倫笑開了一張清秀的娃娃臉。

  「若是私事的話,很抱歉,恕我沒空陪兩位閒聊。」一點也不怕得罪兩人,魏振皓冷淡的拒絕了用膝蓋想也知道即將到來的「閒話家常」。

  「嘖!」裝模作樣的搖著頭,蘇子倫一臉誇張的感歎。「有空陪女明星吃飯,沒空和哥兒們談心,這果然是個色慾熏心,毫無兄弟情義的年代啊!」

  明知他意有所指,魏振皓卻不打算理會,冷冷哼了一聲後,打算再次起身閃人,誰知肩上一重,又被人給壓回椅子上,逼得他只能瞪向再次出手的總裁大人,不耐的以眼神要他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一點也不怕得罪人。

  「振皓,我們需要談談。」不被那凌厲如刀的眼神給嚇退,趙育群噙著看似斯文無害,其實專門用來在商場上與人談判周旋的笑容,語氣輕緩卻不容拒絕的要求著眼前略顯煩躁的好友。

  是的,好友!他們三人是從大學時期就認識的好友。

  當年,三人雖然各自讀不同的科系,卻因在外租屋而結識,進而成為莫逆之交。

  大學畢業後,也沒有讓時間沖淡了彼此的情誼,反而因各有所長而合夥成立生技公司,在他負責業務推展與行銷、蘇子倫專心研發新產品,而魏振皓掌控財務狀況下,多年下來,公司業績蒸蒸日上、盈利豐厚,甚至在兩年前還得以發行股票上市,好事的媒體還曾做過專題報導,封他們三人是新一代白手起家的黃金單身漢。

  照道理說,他們年輕有為、事業有成,前途一片光明,理應自信滿滿,意氣昂揚才是,可他卻隱隱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了,而不對勁的不是他,也不是蘇子倫,而是向來講求精確、個性沉穩的魏振皓。

  是的!振皓他不太對勁,而且近一年多來更是明顯。

  「對!真的需要談談。」重重的點頭附和,蘇子倫難得神色認真的強調。

  心知避不開兩人的「關心」,魏振皓只能沉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的反問:「談什麼?」

  隨著他的反問,「啪」的一聲脆響,一本八卦週刊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談談這個,如何?」揚起眉,趙育群一副知心張老師,準備促膝長談的模樣。

  看著八卦週刊的封面,魏振皓的神色先是一凜,隨即又若無其事的冷淡嘲諷,「怎麼?難道金融海嘯將訂單都沖毀了,讓我們堂堂『喬捷生技』的正、副總裁沒事幹,閒得管起部屬的感情生活了?」

  「部屬?你好意思說自己是我們的部屬?」忍不住給了個白眼,蘇子倫的清秀娃娃臉上滿是指控。

  想當初,他們合夥成立公司時,三人各佔三分之一的股份,就算是現在股票上市,有一部分股票在市面流通,他們三人還是擁有絕大多數的股份,都是公司的大股東。

  可偏偏在公司初創時,因為雜務繁多,時常得「校長兼撞鐘」,加上當時人力微薄,部門分工尚未完善,許多合作廠商也不管大小事,時常上門來一開口就說要找總經理之類職位的人,雖然當時他們輪流出來應付,但是也因此埋下「總字輩」等於操勞的不良印象。

  是以,當他們真正要定下自己在公司的頭銜時,三人不約而同對「總字輩」退避三舍,在你推我讓爭執不下,最後只好以抽籤解決,而很不幸的,趙育群中了簽王,而自己雖然不是最倒霉的,但也不是最好運的,所以悲哀的榮登了依然有個「總」字的副總裁寶座。

  而好運到讓人眼紅的某人,在逃過了「總字輩」的摧殘後,依自己的專長佔據了財務長之位,而在往後幾年,不管他們兩人再怎麼想把魏振皓往「總字輩」的位置上趕,就算拿出「因為童心未泯,想玩玩職位大風吹」的可恥理由,他依舊以著八風吹不動的穩如泰山精神盤據財務部,真是令人氣結。

  也因為當初的衰運抽中了「總字輩」,導致他和趙育群兩人光是得在文件上蓋的章就比某個好運的財務長多了不少,更別提其它拉哩拉雜的事了。

  想到這裡,蘇子倫也不管身居財務長之位,其實工作量絕對不比他們兩個正、副總裁少到哪裡,當下滿心悲憤的就往某個當初簽運極佳──其實他懷疑是作弊來的好簽運──瞪去充滿控訴的一眼。

  哼!部屬?擁有公司三分之一資產的部屬啦!

  「子倫,你離題了。」心知有人故意想轉移焦點,也明白有人很容易被轉移焦點,腦袋很清楚的趙育群馬上明確的點了出來。

  被這麼一提醒,蘇子倫「啊」的一聲,拍著腦袋猛然省悟,隨即以悲憤的眼神又朝某位財務長射去,無聲指責他竟然意圖轉移注意力,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轉移焦點失敗,魏振皓臉色難看的冷哼一聲,老半天不吭聲,看來是不打算先開口了。

  看著好友陰沉的臉色,趙育群不由得暗歎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振皓,我們不是想管你的感情生活,而是你這一年多來過得……」

  嗓音頓了頓,含蓄而婉轉的形容。「嗯……多采多姿了一點。」

  說多采多姿是比較好聽,講難聽一點就是女伴一個換過一個,緋聞滿天。當然,若是他從以前就是這種流連花叢的風流性,他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可偏偏問題不是這樣。

  事實上,認識這麼多年以來,眼前這個好友兼事業夥伴的男人一直是沉穩而內斂的性子,對女人與情愛方面而言,雖不是禁慾的柳下惠,但也不是見花就沾的老蜜蜂,可近一年多來,他卻似乎有意放縱自己在女人堆中,而且還都是五官相似的女人,這就讓人不得不擔心了。

  「所以?」故意無視好友眼中的擔憂與關切,魏振皓面無表情的冷淡反問。

  「所以你還沒忘記那個女人,對吧?」一針見血,蘇子倫不客氣指出。

  像是聽到什麼禁忌言詞,魏振皓的表情驀地一僵,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顯而易見的反應,他若無其事的揚起假笑、故作鎮定。「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

  話落,逕自起身往外走,不打算繼續接受兩位好友的「關心」。

  然而他這麼想,並不代表別人願意配合,尤其是那個姓趙名育群的男人。

  就在他大步流星的走到門口,只差一步就要跨出會議室時,一道夾雜著輕歎的低沉嗓音自他背後幽然響起──

  「她回來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是有著千軍萬馬之力,在話一出口的瞬間,不止硬生生止住了魏振皓的步伐,更讓他原本就筆直的背脊在剎那間僵硬如石。

  「還說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呢!那現在這種反應是怎樣?僵直性脊椎炎突然發作嗎?」瞪著門邊以背相對,始終不肯回過頭來的男人,蘇子倫清亮的揶揄聲大大響起,奚落朋友毫不嘴軟,標標準准的損友一個。

  切!姓魏的,你的名字叫「口是心非」。

  「子倫,行了!你又不是不瞭解振皓彆扭又悶騷的個性,總得留個台階讓他下,就別再刺激他了。」強忍著笑,趙育群忙著想制止好友揭開某財務長大人的底,可卻沒發現自己才是揭得最徹底的那一個。

  這兩人是當他死了嗎?被激得終於捺不住氣,魏振皓鐵青著臉,恨恨的回頭朝兩個「總字輩」的人狠狠瞪去,哪知卻迎來兩張詭計得逞的刺目笑臉。

  該死!他若聰明的話,早該甩頭回自己的辦公室,而不是蠢得還站在這裡與他們兩人糾纏不清。

  暗自詛咒自己的愚蠢,魏振皓正想再次掉頭走人之際,卻見趙育群驀地斂了笑,以著輕柔卻再認真不過的嗓音緩緩開口──

  「振皓,如果真的忘不了,那麼就別在眾多的『替代品』中尋找慰藉了。既然『原型』回來了,去找她吧!」老實說,他對「原型」並無什麼好惡,只要是好友所渴求的,他都會微笑祝福。

  瞪著眼前兩張盈滿關心的臉龐,魏振皓僵著臉,有種被戳破心思的狼狽,沉默了三秒後,他老羞成怒的咬牙,丟下一句「不用多管閒事」

  的咒罵聲後,便拋下兩人飛快離去,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會議室內,兩個「總字輩」的男人互覷一眼──

  「偶爾發作的僵直性脊椎炎加上愈來愈扭曲的個性……」嘖嘖有聲的怪笑著,蘇子倫摸著下巴,搖頭晃腦做出觀察心得。「人家說身殘心不殘,但我們財務長大人卻是身殘心也殘,可憐哪!」

  「雖然背後評論好友不道德,但是……」拍了拍不道德之人的肩膀,趙育群笑得白牙燦燦。「我不得不贊同,你的評論真是非常的中肯。」

  於是在會議室裡,就見兩個不道德同盟會的男人相視大笑,而且笑得非常歡樂。

  第二章

  夜幕低垂、華燈點點,在佈置得溫馨而舒適的小套房內,柔美女子微偏著頭,站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廚房裡沉思著……嗯……晚餐吃什麼好呢?只有自己一個人,就不用太麻煩了,隨便下個面填飽肚子就行了。

  拿定主意,汪曼筠嘴角不自覺露出一抹淺淺笑意,正準備開始烹煮自己的晚餐時,驀地,一道細微異響輕輕傳來,讓她不由得一愣,直覺的自小廚房裡轉出,目光往門口方向探去……

  「你怎麼來了?」看著開門而入的高大男人,汪曼筠不禁微感詫異。

  聞言,高大男人!魏振皓啾著她略顯驚訝的神色,不知為何,一股沒來由的悶意與煩躁感莫名湧起,可臉上卻依然是波瀾不興,只是微微上揚的語調隱隱透出幾絲不佳的心緒。「怎麼?你有事?」

  「不是。」像是察覺到他隱於表面下的煩悶,汪曼筠噙著笑,柔聲詢問:「你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出聲,不過魏振皓還是以搖頭當作回答,原本莫名煩躁的心情在她關切的下,奇跡似的在瞬間好轉起來。

  不知他那晴時多雲的情緒變化,汪曼筠笑著比了一下沙發。「那你先坐著休息,我馬上就去煮。」

  輕柔話語方落,她輕快的又鑽回小小的廚房內,想到多了個人一起吃飯,馬上決定更改晚餐菜單,並且忙著從小冰箱裡取出更多食材準備料理。

  順從屋主指示的將自己安置在沙發上,魏振皓微偏著頭,目光沉沉凝陳著廚房裡的忙碌身影,神色複雜得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許久後,他緩緩收回的視線輕輕掃過角落矮櫃上那束被悉心整理過而顯得嬌艷欲滴的百合,眸底閃過一絲意外……老實說,他對植物沒什麼研究,頂多只能認出少數如玫瑰、百合之類的花卉,然而就他的印象所及,她似乎偏愛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就算是在花店工作,也只帶那種花回家;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改插起別的花了?

  奇怪的暗忖,隨即又覺得自己很無聊,竟然注意起這種小事來,當下搖搖頭,正欲閉目養神之際,放在茶几邊的那本印有自己緋聞照片的八卦週刊不期然跳入眼底,讓他的下顎不由得一緊,深沉黑眸倏地凌厲瞇起……

  她看過週刊上有關他的緋聞報導了?

  若是這樣,那麼為何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的惱怒與憤恨,甚至連聲最基本的質問也沒有,依舊用無盡的溫柔與盈盈笑意來迎接他這個可說是用情不專的男人?

  他不懂她,也看不透她!

  是的!魏振皓不得不承認自己始終摸不懂,也看不透那個與他交往長達三年的柔美女子。打從兩人認識之初,他就不是以正常的方式追求她,甚至以為自己那句突如其來要求交往的無禮之語,肯定會得到一枚憤怒的白眼外加冷然的拒絕,可出乎意料的,她卻漾開了一朵柔美笑花,羞澀而喜悅的答應了。

  於是,他們交往了。

  三年下來,他曾無數次反覆詢問自己,為什麼這個沉靜嫻雅的柔美女子願意和他在一起?

  是為了利嗎?不,不是的!他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向他索討過任何東西,更別說是錢財了。

  那麼是為了名嗎?也不可能,畢竟她的生活一直非常單純,與他交往後,一切行事更是低調,兩人甚至很少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最常約會的地點就是她的小套房。

  別說八卦狗仔拍不到她的照片了,就連他那兩個事業夥伴兼好友也不知道他有這麼一個關係維持長達三年的女人。思及此,魏振皓有些扭曲的笑了起來……若是讓那兩人知道了她的存在,想必會很震驚吧!其實他也不是有意要向好友隱瞞她的存在,只是……只是……該死!他只是莫名的不想介紹她給好友認識,以免……以免……

  想到什麼似的,魏振皓臉上不禁微僵,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確實怕好友見過她後,不小心對她透露了有關「她」的存在。

  「她」是他年少時一段難以釋懷的愛戀,以至於日後總是下意識的追尋相似面容的女子。

  不可否認的,她是與「她」最相像卻也最不像的女人!

  她有著與「她」最相似的面容,導致當初他在乍見她時,便立下決心不管用什麼方法,也要讓她成為他的女人;可她卻也有著與「她」最迥異的性情,讓他與她相處愈久,心便愈迷茫。

  事實上,他喜歡她身上那股寧靜柔和的氣息,就算什麼都不做,只要靜靜待在她身邊,因繁忙的工作而緊繃的精神與身心總是能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得到真正的休息。也因為如此,他漸漸習慣並享受有她陪伴的生活,甚至雙方不曾言明,但卻互有默契的一星期一次的見面,也在他無意識頻繁前來找她之下,逐漸增加為一星期兩至三次,甚至今天已是這星期的第四次了!

  難怪她方才見到他時會有些詫異,因為就在不久前,當他猛然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再次來到她居住的公寓樓下時,心中也頗為自己這種像是「倦鳥歸巢」般的行為感到震驚。

  何時他已經把有她的地方當作是他的巢了?

  想到這裡,魏振皓自嘲的笑了,洶湧如潮的思緒在腦海裡不斷翻攪奔騰,讓他不禁疲憊的閉上眼直揉眉心,直到好一會兒後才睜開眼,茶几上的週刊封面又再次映入眼簾,讓他的瞳孔倏地一縮,好不容易稍稍平靜的思緒再次不受控制的翻湧起來……

  從何時起,他開始周旋在女人堆中,竭盡所能的讓自己變得花名在外呢?是了!大約是在一年前開始!有時看著她,他心中會升起一股莫名的焦慮與煩躁,他以為自己終究是對這個與「她」有著最相似面容與最迥異性情的女子厭倦了,於是他開始試圖疏遠,甚至對那些主動巴上來,不論是個性或是五官皆與「她」有著幾分神似的女人有所接觸,緋聞照片亦開始攻佔新聞版面。

  本以為這樣一來,他終於可以擺脫那股沒來由的煩躁感,沒想到情況卻是益加嚴重,尤其是在他有意疏遠她並讓緋聞上報時,她不僅不曾質問過他一句,甚至連一絲憤怒、嫉妒的情緒也不曾有過,依舊噙著一貫的溫柔淺笑迎接他刻意減少的見面時間。

  這讓他更是覺得焦躁難安,脾氣也明顯變差,據說在那陣子,財務部門的職員們甚至興起了安太歲的風潮。

  最後,他還是貪戀著她身上寧靜柔和的氣息,不只不再刻意疏遠她,甚至不自覺增加了兩人見面的次數後,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才稍稍平息,只是……是的,還有只是!只是那股令人煩悶的躁意就像是一頭不死的惡獸,平時靜靜潛伏在他身體裡最隱密的深處,然後總在不期然間跳出來噬咬著他。

  他自認不是什麼柳下惠,但也不是來者不拒的好色胚子,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潔癖的。

  在這一年多來,旁人皆看到他的緋聞滿天,身邊的女伴一個換過一個,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與那些女人只不過是互相利用,在公開場合看似親暱,私下卻始終沒有更進一步。

  當然,在那些女人中,自然有不少是有意與他有著更親密的關係的,但要說他假仁假義也好,說他故作清高也罷,總之,他並沒有興致與才第一次見面的女人上床,至於少數幾個能與他有第二次約會機會的女人,通常才開始不到半小時,他就會覺得不耐煩,並且找尋借口匆匆結束,就更別說有第三次了。

  說來可笑,原本他以為是自己厭倦了她,才轉而故意與其它女人有所來往,沒想到她的「不聞不問」反倒讓他更加的心浮氣躁、焦慮難安,只能不斷的反覆自問!既然不為名也不為利,那她為何願意委曲求全,待在一個緋聞不斷的男人身邊?是因為愛嗎?可若是因為愛,她怎麼可能忍受他的「花名在外」而從不追究質問呢?

  有時他也分不清楚他這一年多來,身邊不斷的換了一個又一個面貌、性情皆與「她」相似的女人,究竟是因為忘不了過往的那段愛戀,還是只是為了想看她是否有「不聞不問」之外的反應?

  想到這裡,對自己這種奇怪而扭曲的心思,魏振皓不由得自嘲而諷刺的勾起嘴角。

  「在想什麼呢?」驀地,一道輕柔嗓音打斷了他的沉思,汪曼筠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自小廚房轉了出來。

  猛然回神,魏振皓不欲多說的搖頭。「沒什麼。」

  「是嗎?」隨口應聲,汪曼筠對那顯而易見的敷衍不以為意,逕自輕快的將幾道簡單但卻勾人食慾的家常菜一一端到小茶几上後,這才對他綻開一朵清麗如蓮的笑靨。「餓了嗎?快來吃吧!」

  怔怔的凝著她臉上那明淨的輕柔淺笑,不知為何,魏振皓忽覺胸口一緊,情潮猛然翻湧,心神劇烈蕩漾,一股沒來由的強烈慾望在瞬間蔓延全身,叫囂著想狠狠的侵佔她、蹂躪她,將她完完全全的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是的!他不是好色胚子,但也不是柳下惠,所以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眸色轉深,他毫不猶豫的順應了自己的慾望,猛然起身將纖細卻充盈女性幽香的嬌軀抓進懷裡用力抱住,讓自己倏然勃發的慾望緊抵著她。

  「振皓?」嚇了一跳,汪曼筠詫異驚呼,隨即敏銳感受到他那堅硬而灼熱的慾望,一張秀麗嬌顏霎時紅如醉楓,似羞澀又似無奈的啾著眼前的男人,強忍笑意的低聲提醒,「你不餓嗎?飯還沒吃呢……」

  「餓!」因情慾而嘶啞的嗓音低低響起,卻沒有妥協的打算。「但我想先吃你。」

  隨著宣告話語方落,男人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在帶笑的驚呼聲中踩著穩健的步伐,優雅而快速的往房間方向而去。

  不一會兒,小客廳內再無人聲,茶几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在被人遺忘下,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變涼。

  細碎的呻吟、火熱的纏綿,在柔軟的床鋪上,兩條身影緊緊交纏,合奏著亙古不變的旋律……

  許久過後,待一切激情稍歇,纖細美麗的女子臥躺在床上,被單下微微露出的雪白美背上的點點紅痕,無聲訴說著男人先前的激烈與索求。

  驀地,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輕輕的撫上了不久前才受了他「滿滿照顧」的纖細雪背,流連忘返了許久後,又慢慢爬上那半埋在枕頭裡的秀美臉龐,指尖輕輕拂開略顯凌亂的髮絲,露出底下泛著淡淡櫻紅的粉頰。沉沉凝娣著那緊閉的眼眸,魏振皓很清楚她並未睡著,這只是她在情事餘韻中的習慣!閉著眼靜默不語,朦朧神色似沉浸又似回憶著什麼般,就算躺在身邊,卻總有種離他很遠的錯覺,讓人……莫名焦躁!

  察覺到身體裡那頭惡獸無預期的又在蠢蠢欲動,他暗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躁意,健臂橫出,攔腰將背對著自己的嬌軀往懷裡帶,讓纖細美背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

  「怎麼了?」像是被驚醒般,汪曼筠緩緩睜開矇矓眼眸,微偏著頭,略帶疑惑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怎麼回事?他向來冷靜內斂,情感鮮少外顯,就算兩人已在床上纏綿過無數回,但每次歡愛過後,都像是互有默契般各自佔據床的一邊,靜靜平息激情後的餘韻,從來不曾有過這種……這種可說是溫存的動作!

  清楚瞧見她眼中的詫異與迷惑,魏振皓莫名的有些微惱,逃避似的轉開眼眸,將視線定定落在天花板上,久久才以若不經心的嗓音淡淡開口─

  「這個星期五晚上,一起出去吃飯吧!」

  聞言,汪曼筠不禁愣了一下,神色有一絲意料之外的驚訝。

  該怎麼說呢?這三年來,他們雖然關係非比尋常,但卻很少一起外出,甚至連到餐廳吃飯或是逛街、看電影等最普通的約會也是屈指可數,但也因為如此,她的照片從未出現在八卦雜誌的封面上,對於此點,她倒是很慶幸。

  可剛剛她聽見了什麼?他竟然心血來潮,邀她到餐廳吃飯!

  「為、為什麼?」有些反應不過來,因方才情事而身上紅潮未退的柔美女子難得結巴了,似乎不太明白他突如其來的邀約是何用意。

  以他們的關係,一起外出吃個飯,還需要理由嗎?她到底是把他當什麼了?對於她的奇怪反問,魏振皓莫名又惱怒了,憤怒的加強了力道,把懷中嬌軀摟得更緊,可嘴上卻不冷不熱的淡聲道:「沒什麼理由,你若有事,那也不勉強。」

  他……生氣什麼呢?敏銳察覺到自己似乎不知在什麼地方惹火了身後的男人,汪曼筠雖不解卻也沒打算多問,只是輕輕的笑了。「星期五我沒什麼事。」

  「那就這麼決定了。」明白她沒有拒絕,魏振皓的心情變得好了一些。

  「嗯……」呢喃似的輕應一聲,汪曼筠再次緩緩闔上眼,在男人溫暖厚實的胸膛裡,沒有掙脫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的待著。

  眸光低垂,魏振皓心思複雜的凝視臉上尚帶幾絲歡愛後餘韻的女子,彷彿想將她看得透澈卻又不可得,直到許久過後,他才跟著闔上眼,一聲似有若無的幽然輕歎逸出唇瓣,在空氣中漸漸飄散,終不可聞。

  臥房內,他們像兩把密合的湯匙般緊貼著,默默的分享彼此的體溫,一切沉靜如昔。

  星期五,依然是上班族為了五斗米而辛勤忙碌工作的一天,不過因為隔天即是周休假日,是以迥異於週一症候群的沮喪萎靡,絕大部分的人都有著顯而易見的好心情。

  不例外的,「喬捷生技」財務部的職員也是如此,甚至連他們向來工作態度嚴謹,要求超高標的頂頭上司!魏振皓也變得容易應付多了,尤其他少見的在時間一到,便邁著大步走出辦公室準時下班的行為,更是讓一幹部屬震驚得掉了下巴,以為產生幻覺了。

  哇咧!沒有看錯,確實是他們的財務長大人。

  一群人不約而同的偷偷猛揉眼,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後,大家默契十足的互覦一眼,然後飛快收回視線,低著頭更加迅速的收拾東西。

  嘿嘿,既然頂頭上司都下班了,他們豈有不追隨的道理,是吧?

  另一方面,無視「萬眾矚目」的目光,魏振皓頂著一貫面無表情的臉,可眸底卻閃著旁人難以察覺的愉悅光芒,搭著電梯一路往下來到一樓大廳,邁著大步踏出玻璃大門。當夏日最後一抹餘暉灑落在身上,他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了嘴角。

  是的,他的心情不錯,畢竟稍晚將會有一場令人期待的晚餐之約,不是嗎?

  想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擴大,腳步輕快的往停車處走去,然而才跨出兩三步,一道似陌生卻又熟悉的嗓音驀地自側後方響起!

  「振皓!」

  清亮甜美的叫喚宛如巨雷般轟進耳裡,讓魏振皓猛然頓住步伐,不敢置信的回頭瞪向聲音來源。

  當那張與多年前完全沒變,燦斕如盛夏第一抹初陽的明亮笑顏映入眼簾時,他的瞳孔倏地緊縮,心臟急如擂鼓,向來精明幹練的腦袋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只能怔怔的望著五步之遠外有著與汪曼筠極為相似的五官、可氣質卻迥然不同的女子……

  「怎麼?嚇傻了嗎?」似乎對嚇到人感到很有趣,那明媚如盛夏陽光的嬌美女子帶著滿身的笑意,一步一步輕快的來到他面前。她……回來了……

  震驚得幾近失神的望著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明燦笑顏,彷彿時光從未曾在她身上流逝的女子,魏振皓只覺得喉頭乾澀、呼吸急促,年少時曾洶湧翻騰的熾熱與心顫,在見到她的這一刻,淬不及防的再次擊上心頭,並且強悍的侵襲了所有的感官,令他禁不住渾身輕顫不止。

  「好久不見,不請老朋友喝杯茶嗎?」歪著頭,她巧笑倩兮詢問,熟絡的語調、親暱的神態,彷彿兩人時常相約,而不是已數年未曾見面。

  原來她真的回來了……

  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嬌顏,聽著耳裡的笑語,好似一切從未改變,她也從未離去,魏振皓的胸口像是被人抓攫住般陣陣緊揪,腦中空空蕩蕩的無法思考,只能恍惚的點著頭,迷失在女子美好的笑靨裡,什麼也無法記起……

  昏黃的燈光、優雅的氣氛,在咖啡廳裡有情侶的親暱甜蜜,有三五好友的歡快談笑,當然也有分手多年後又再次聚首的前男女朋友的複雜滋味。

  她真的回來了……他多年前的愛戀哪……

  第一次意識到好友前些日所說的話化成了真實,魏振皓怔怔的凝視著對坐的女子,思緒翻湧,心中萬般滋味,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可卻又好像什麼也不用說,最後只能澀然無言。

  「這些年來好嗎?」似乎沒有他的困擾,有著明朗燦斕氣質的女子!連樂雅笑著率先開口了,她的態度從容大方,一點也沒有舊情人見面的扭捏。

  聽聞問候,魏振皓終於從怔仲中回過神,強壓下複雜心思,他胡亂的點頭當作回答,暗暗深吸一口氣後,這才恢復平日慣有的沉穩,以波瀾不興的嗓音詢問:「你呢?怎麼突然回來了?」

  當年,她是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而他只不過是父母雙亡的窮學生,不論家世亦或背景,他們是如此的天差地遠、毫無交集,但他們卻還是在某次同學的介紹下相識,進而相戀了。

  年少甚至直到今天,他從來就不是明朗的性子,甚至可以說是沉悶而枯燥的;但是她卻活潑而耀眼,宛如金陽燦爛,讓他如飛蛾撲火般的深受吸引,胸口的熾熱一次又一次的為她點燃。

  奈何再火熱的愛戀也抵不過家世、背景的懸殊!

  就在她的父母發現自己捧在手心小心呵護的寶貝,所交往的對象竟是一個平凡無奇的窮小子時,唯恐女兒被有所圖謀的窮小子給拐走,將來會吃虧受苦,當下二話不說,當機立斷的替她辦理休學,將她強制送出國。

  當時他們都還年輕,她脫離不了父母,切割不斷親情;而他也無法給她一個優渥的生活保障,所以雖然心如淌血,痛苦得恍如世界即將毀滅,他們還是不得不分,甚至被切斷了聯繫,再無對方的音訊。

  因為當初分離是如此的無奈又痛苦,是以在他的心中一直有著深深的遺憾,以至於一直無法忘記她的身影,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他以為他們就這樣有緣無分了,進而追尋著與她有著相似面容的女子。

  沒想到如今她卻回來,再一次揚著明媚緊笑來到他的面前。

  不知他在短短瞬間的思緒翻湧,連樂雅愛嬌的輕笑。「總不可能一直在國外,是不?再說,很久沒回台灣了,我很想念這裡的一切。」

  想念台灣的一切?包含他嗎?

  險些脫口而出,幸虧殘存的理智讓他將這衝動的詢問及時吞了回去了,魏振皓扯扯嘴角,強笑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那裡?」

  台北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哪!

  就算心情再怎麼激盪,他也不會傻得以為兩人在辦公大樓外的「偶遇」是巧合。

  「我想八卦雜誌上,有關你的報導並不少,上面將你的資料寫得還滿詳盡的。」清脆的嗓音充滿調侃,連樂雅有趣的揶揄了他「多采多姿」的感情生活,最後才笑著補充。「再說,我前些天遇見趙育群了,要得知你的近況並不難。」

  是了!難怪育群知道她回來了。

  心下暗忖,魏振皓對她未臻之意的揶揄正想著該怎麼反應之際,服務生正巧在此時送上餐飲,也讓他免於窘迫。

  送上飲料,服務生留下一句「請慢用」後,很快的又退了下去,讓一時沉默的兩人得以繼續談話。

  「你還是老樣子。」看著他桌前的咖啡,連樂雅驀地笑了。

  老樣子?

  對突如其來的評論有些不解,魏振皓揚起眉,可看在她眼中卻以為他是因為被自己說中了的反應,當下不禁嬌笑不已!

  「黑咖啡,一匙糖,不加奶精,對吧?」笑盈盈的說著他舊有的習慣,她很自然的幫他加了一匙糖在咖啡裡,畢竟在多年前曾幫他這樣做過無數次,動作既自然又熟悉,一點也不覺得有何不對。

  一匙糖,不加奶精?這是他以前的習慣嗎?微感詫異,魏振皓恍惚了一下,一個小小的意念在心中悄悄閃過……不!他現在比較喜歡兩匙糖、一球奶精。

  曾幾何時,他的習慣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呢?

  眼中迅速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迷惑,魏振皓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是從何時起了「變化」,但對於她的「過去式體貼」,他也不打算多說什麼,當下笑笑的端起咖啡輕啜一口,當黑色液體香醇中帶有的強烈苦澀感滑過舌尖,在口腔內漫開時,他更加確定一件事!

  黑咖啡雖然香醇迷人,但如今他卻更喜歡加過奶精的柔滑順口。

  「這些年下來,你已經事業有成了,恭喜。」攪拌著自己的果汁,連樂雅見他沒有說話,神色略為古怪不知在想些什麼,當下連忙笑著另尋話題。

  「托育群與子倫的福,我只是個小小的財務長,沒什麼好提的。」嘴角微微勾了勾,魏振皓輕描淡寫說道,真覺得這沒什麼好驕傲的。

  他說得淡然,好似自己真的只是個小職員,但連樂雅卻明白事實並非如此!以母親來說,這一兩年與在國外的她聯繫時,總在電話中隱約暗示著他已非昔日的窮小子;而擁有一家公司,在商場上消息靈通的父親更是明白表示自己當初看走了眼。

  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她不是不清楚雙親明示、暗示的言下之意,但他們都已經分手這麼多年了,就算她還有心,他也不見得還有情啊!

  想到這裡,連樂雅向來明燦的嬌顏不禁微黯下來,心頭不禁有些澀然,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兩人不由得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所幸當魏振皓意識到這個現象時,他很快打破沉默,關心探問:「你這些年在國外過得好嗎?」

  「你是指哪方面呢?」眨跟逗笑,她故意反問,不給正面響應。

  該怎麼說呢?在物質方面,她向來是優渥的;但在精神方面……被迫與他分手,剛開始,她既傷心又痛苦,但時間是最好的療藥,她得忙著應付在國外的生活與課業,日子一久,那種痛也就慢慢麻痺了。然後生活圈拓展,朋友愈來愈多,思念他的次數也就愈來愈少,接著有人追求,她也接受過幾段感情,卻始終沒有一個真正的落腳處。

  這些年來,偶爾在午夜夢迥時,她會想起他的身影,心中不無遺憾,但也就只是那樣了,畢竟他已屬於多年前的過去了。

  直到最近,父母要她回國,從學校畢業多年後便一直過著養尊處優,靠雙親供給過日子的她便乖乖打包行李,一路飛回台灣,然後……然後就忍不住在辦公大樓下製造個「偶遇」了。

  聽她逗趣的反問,魏振皓也輕笑起來。「隨便,說說你在國外的生活吧!」

  既然他說隨便,那連樂雅也就真的隨便了,開始聊起這些年來在國外生活的一些趣事;而他則是微笑傾聽,兩人就像一般老朋友那樣閒話家常,然後在每當她展露出陽光明媚般的燦爛笑容時,他就會心口熾熱顫動,目光無限柔和的啾凝著眼前的笑顏,彷彿時光未曾流逝,他們依然是多年前那對火熱愛戀的情人。就這麼說說笑笑,彼此關心打趣下,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該聊的天、該說的話也差不多了,眼看該是老朋友微笑道別的時候,連樂雅卻輕咬著粉唇,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躊躇……

  該怎麼辦呢?她知道錯過了今天,自己可能就再也沒勇氣說出口了……

  「怎麼了?」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魏振皓難得放柔了嗓音詢問。

  似有幾分不安又似有幾分期盼的望著眼前男人,連樂雅幾度張口欲言又縮了回去,遲疑了許久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後,這才低聲開口詢問!

  「我們……有可能復合嗎?」

  復合?他們?

  萬萬沒料到她會這麼問,魏振皓霎時愣住,腦中轟轟作響的瞪著曾經愛戀極深,甚至讓他在這些年來下意識的追尋相似面容的「原型」,不可否認的,他的胸口燃起了一股年少癡狂時的熾熱,心跳在瞬間加速,甚至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促起來,但是……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失神般的喃喃低語,給出了這個答案。是啊!她是「原型」不是嗎?他對當年的分離一直心有遺憾,所以對她念念不忘,不是嗎?

  所以當她提出復合的要求,他應當欣喜若狂,一口答應,重拾回那份感情,讓心中的遺憾變成圓滿,不是嗎?

  可為何在剎那的當下,他的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張有著相似面容,可卻不若金陽那般的明燦,而是散發著明淨柔美如月般氣息的溫婉臉龐?

  那令人舒心安適,不自覺放鬆精神的臉龐……

  慢著!他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想起那張明淨嬌顏的主人,魏振皓霎時猛然回神,憶起他竟然忘了自己定下的晚餐之約,向來淡定沉穩的他也不禁臉色微變,飛快看了一下手錶!

  「該死!」懊惱低咒,他霍地起身。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跳,連樂雅忙不迭關切探問。

  「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眼看距約定時間已過了許久,魏振皓匆匆丟下話後,再也顧不得她詫異的眼神,逕自拿走賬單前去付帳,隨即飛快走人,速度之快、動作之利落,完全沒有浪費一分一秒。

  愕然的望著他的身影在眨眼間消失於咖啡廳外,被獨自留下的連樂雅不由得有些失神,嘴角邊向來明燦的笑容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一絲黯然澀意……

  以前,他從來不曾丟下她過;可這麼多年過去,許多東西都變了……變了……

  第三章

  裝漬高雅貴氣、氣氛浪漫迷人的知名西餐廳裡高朋滿座,幾乎每桌都坐著前來品嚐美食的客人,在這晚餐時刻,就算少數幾張空桌,也是早有人預定而特地保留下來的。,靠窗的某桌不似其它餐桌那般有同伴一起,而是獨自坐了個氣質靜謐的柔美女子,只見她又再次看了一下手錶……

  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半個小時了,怎麼人卻還沒來?納悶暗忖,汪曼筠好看的柳眉不自覺的微蹙起來……難道他臨時加班?那也該先打通電話來通知才是啊!

  「小姐,請問要點餐了嗎?」驀地,服務生禮貌的詢問聲在桌邊輕輕響起,讓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汪曼筠回過神,本想搖頭拒絕表示自己還在等人,但想了一下後,她又改變了主意!

  「麻煩給我一杯蛋蜜汁,謝謝。」

  「好的,請稍等一下,馬上為您送來。」

  不愧是知名西餐廳,訓練有素的服務生很快的退下,不一會兒後,馬上就送上了飲料,隨即再次退去,讓形單影隻的美麗女客安靜的繼續等人。

  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涼飲,汪曼筠無意識的攪動著吸管,又等了幾分鐘還不見人來,她開始有些擔憂起來……

  他向來很守時的,怎麼今天卻遲了?該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吧?愈想愈覺得不安,她拿出手機愣愣的看了看……要打嗎?她其實不太喜歡主動打電話聯絡他!交往三年來,撥打屬於男人的那組號碼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不打嗎?可若真有什麼意外,那該怎麼辦?

  思來想去,汪曼筠最後輕歎一口氣,還是按下了那組號碼,哪知也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怎地,難得打一次的電話,此時竟然不通。也許,她等會兒可以去買張刮刮樂。自嘲暗忖,她也不心急氣躁,淡淡定定的繼續等候著,直到又過了半個小時,依然不見男人的蹤影;她第二次又按下了那組號碼,並且不意外的發現同樣無法接通。

  好吧!她想一個小時的等候已經足以表示誠意了,接下來的時間她可不打算繼續浪費在這裡。

  有了決定,她招來服務生結帳,並在眾多早就注意到她、並且猜到她被人給放鴿子的同情目光下離開餐廳。

  生氣嗎?不,並不!

  緩緩的走在街道上,汪曼筠對自己搖搖頭,的確,是他主動定下了這次的邀約,最後卻不僅失約,甚至連通解釋的電話都沒打來,但那又如何?她本就對今晚的燭光晚餐沒有太大的意願,因為那太像是情人才會有的浪漫了,而他們……

  想到什麼似的,汪曼筠輕輕的又搖搖頭,努力搖掉自己腦中一切繁雜的思緒,一個人悠悠晃晃漫步在熱鬧的市區,打算逛街兼運動,一路走回自己租賃的小套房。

  慢悠悠的散步著,也不知走了多久,當她走在一條咖啡館林立的街道上時,目光也忍不住被每一家都各具巧思,佈置有趣的店內裝漬給吸引去。

  每家店看起來都挺吸引人的,下次有空找陳姊一起去喝下午茶好了。

  微笑暗忖著,每走過一家店外,汪曼筠都會透過玻璃窗,滿懷興致的欣賞著裡頭的裝漬佈置,直到經過某家咖啡館外,她驀地頓住了原本就不快的步伐。

  這家店其實和別家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一樣的燈光優美、一樣的氣氛高雅,唯一不同的是,裡頭有一張她很熟悉的臉……

  不,也許不應該說一張,而是兩張,只是另外那張臉只要她照著鏡子就可以看到相似的五官,但卻比她更加明艷美麗、光彩動人。

  透過玻璃窗,她怔怔的凝著向來嚴謹內斂的男人嘴角輕揚與女子交談,偶爾女子不知說些什麼有趣的事而歡快暢笑時,他總是一瞬也不瞬的啾凝著,神色溫柔至極。原來他的失約是因為這個原因哪……

  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彷彿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又好似已過了很久,當汪曼筠緩緩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的心口竟然有點淡淡的酸、淡淡的澀、淡淡的痛……

  不,不該是這樣的!

  彷彿意識到什麼似的,她的臉色霎時一白,纖手輕輕捂上胸口……不該的,她根本不該有這些感覺的。

  就是因為知道在他的心中有著那麼一個「原型」在,所以她才能心安理得的與他在一起這麼久,不是嗎?

  什麼酸、什麼澀、什麼痛之類的情感都不該存在……對了!近來她似乎太過鬆懈,都忘了提醒自己,實在太大意了,這樣可不行哪!神色複雜的再次看了在咖啡廳裡談笑風生的男女一眼,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恢復慣有的淡定沉靜,悄悄的轉身離去。嗯……在回去的路上,順便去買束花吧!

  「該死!」低咒一聲,將手中不知何時已沒電的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丟去,魏振皓駕著車子在路上疾馳,心中真是懊悔至極。

  該死的,就算遇見多年來始終難忘的初戀情人,理智與情感都受到極大的震撼,但也不該因為這樣而忘了早已定下的晚餐之約啊!

  離約定的時間已過了這麼久,偏偏手機又沒電,不知她是否還在餐廳等他,亦或是已經惱怒離去?

  仔細回想,認識的三年來,她總是一副好好脾氣的模樣,還未曾見她生氣過。

  不過通常愈是好脾氣的人,發起怒來才愈驚人,不知她是否也是如此?

  想到這裡,心裡明白就算她發起驚天怒氣,自己也得概括承受,魏振皓苦笑了一下,畢竟是他失約在先。

  悶悶的暗歎一口氣,他踩著油門加速,飛快抵達目的地後,便迅速往裡頭走,銳利的目光很快掃了餐廳一圈,意圖尋找那個被他放了鴿子的女子……

  果然不在了!雖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當意識到這個事實時,魏振皓還是不免有些失望。

  「先生,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嗎?」眼見他站在門口動也不動,服務生很快的迎上前來禮貌詢問。

  聞言,魏振皓原本想搖頭準備離去,但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他改變了主意。「請問先前是否有位小姐獨自來到貴店?」

  「是一位留著長髮,身材纖細,給人感覺很柔雅的小姐嗎?」服務生很機靈,腦海裡馬上浮現先前那位獨坐許久後離去的女客人。

  「對。」迅速點頭,他連忙又問:「她人呢?還在這裡嗎?」

  「先生,很抱歉,那位小姐在半個小時前已經離開了。」服務生邊說邊不著痕跡的看了眼前的客人一眼,在心中不滿的撇了嘴。切!原來就是這個男人放了那位小姐的鴿子,真是太過分了。若他能脫離「去死去死團」,和那麼漂亮的女伴共進晚餐,別說放鴿子這種有失男人風度的事了,恐怕早就提前一個小時來乾巴巴的等人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魏振皓並未感到意外,當下點頭致謝後,便立即掉頭離開餐廳,再次駕著車往那已經去過無數次的小套房方向疾馳而去。

  十五分鐘後,當他拿著鑰匙打開門時,一室的黑暗瞬間映入眼簾,讓他不禁感到詫異……

  難道還沒回來?

  走進屋內打亮燈光,看著佈置溫馨可卻不見主人身影的小套房,本已做好準備接受怒氣的魏振皓,頓時有種熬夜苦讀,卻在當天早上發現考試取消的憤然與失落感。她人會在哪裡?怔伸了不到五秒,他很快的回神,迅速拿起市內電話正準備打給她時!喀啦!

  驀地,一道開鎖的輕響忽起,門再次被推開;他飛快轉身,就見一抹纖細身影手捧著花束,俏生生的站在門口。

  「咦?」似乎對他的出現感到有些意外,汪曼筠不自覺的發出一聲輕疑聲,隨即又恢復一貫的溫雅淡然的神色,在某道犀利中透著幾絲疑惑的注視下,她逕自進屋,將手中那束橘紅色的花插進花瓶後,這才神色不波的開口─

  「你怎麼來了?」淡淡的嗓音、淡淡的淺笑,沒有男人預想中的不悅與惱怒,一切的情緒都是……淡淡的。

  為何她不生氣?

  好似一切都……無關緊要?

  魏振皓本已準備承受她的怒氣,也打算誠心道歉,可在發現她平靜得好似對他的失約與一切都毫不在意時,他莫名感到憤怒與焦躁,當下不由得沉了臉,譏諷的開口了!「我以為你該問的是,我為何會失約?」該死!他該死的恨極了她那種好似不管他做了什麼都與她無關,彷彿兩人只是比陌生人稍熟一點的淡然。

  敏銳的察覺到他的怒氣,汪曼筠不由得怔了怔,略顯遲疑的詢問:「你……在生氣?」為什麼呢?

  「我以為那才是你應該做的,不是嗎?」諷刺反問。

  奇怪的看著他,汪曼筠像是有些困擾。「我並不覺得生氣……」

  「是啊!當然不了。」扯出一抹笑,魏振皓卻顯得更加譏誚。「你何必生氣呢?沒有理由嘛!是不?」

  猛然從冷嘲熱諷中聽出男人隱於其下的彆扭,汪曼筠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他的陰陽怪氣從何而來,當下不禁覺得有些無奈。「關於你失約的事……如果你是在介意這個的話,我只能說我真的沒有不高興。」

  唉……被放鴿子的人都不計較了,放鴿子的人倒是對她的不計較感到惱怒,做人可真是難呢!

  「為什麼?」猛鷥的盯著她,魏振皓強壓下心中莫名的怒火,沉聲冷道:「畢竟你有很好的理由,不是嗎?」

  「所以你想要我生氣嗎?」一臉古怪,她失笑反問。

  被問得一窒,魏振皓竟有幾分狼狽,可還是再次強調,「你有很好的理由。」

  「就算有夠好的理由,也不表示我就得那樣做。」微微一笑,她依舊淡然。

  再次在她的臉上看見那令他痛恨的神色,魏振皓的臉色發青,一股沒來由的沮喪與無力感在心口不斷累積堆加,最後轉成龐大的怒氣!

  「看來是我的不該,我太高估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了。」怒極反笑,他丟下話後,便掉頭轉身大步離去。

  屋內,怔怔的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後,汪曼筠垂下眼眸,纖指輕輕撥動著鮮艷欲滴的橘紅花瓣,臉上一貫的淡然終於漸漸消去,只餘下不該有的黯然與澀意……

  「我又何嘗不是高估自己呢?否則你又怎會忘記我們的約會……」輕不可聞的低喃幽幽盪開,在空氣中逐漸逝去。

  星期一,又是一周忙碌的開始。

  喬捷生技公司在週一的早晨會報完畢,並在各部門的老大返回自己的地盤後,一條新出爐的熱騰騰小道消息便在公司上下蔓延開來!

  財務長冰風暴上身,請小心迴避!

  是的!在早晨會報中親眼目睹從來就不和藹可親的財務長大人,今天更加不和藹可親的以冰珠般的犀利言語拿總裁與副總裁開刀後,再笨的人都知道有人心情欠佳,要小心為上。

  是以會議完畢,各部門老大以著愛護同門的心理,紛紛告誡部屬們「財務之地今日不吉,能避則避,不能避則謹慎對應」,因此不急的件,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準備隔個一天再送過去;至於急件的話,也是送過去就飛快閃人,絕不浪費一分一秒哈啦串門子。

  然而別的部門能如此,身在財務部的員工卻難以逃離!

  認真說來,倒也不是某位財務長會幹出遷怒下屬這種沒品的事,畢竟他會遷怒並以犀利言語開刀的對象,通常只有正、副總裁這兩位公司大頭,想有資格被開涮,等爬上正、副總裁的職位再來說。

  只是雖然不會被遷怒,但是他老大散發出的冰凍之氣讓整個部門宛如處於北極中心,僵凝沉重的氣氛壓得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戰戰兢兢的埋頭工作,真可說是精神摧殘的最佳典範。

  在財務部門一片凝重肅穆中,冰風暴上身的某人則坐在他的獨立辦公室內,兩道濃眉緊皺的看著報表……

  「該死!」驀地,懊惱的詛咒聲響起,他煩躁的將手中報表往辦公桌上一丟,整個人重重的往椅背上摔去,在心中咒罵自己無數次。真是該死的,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工作效率低到一種可恥的程度,而造成這一整個早上……

  不,應該說是,從上週五晚上到現在,他的情緒異常的原因,他自己可是心知肚明。

  其實對於失約的事,他是感到極為歉疚的,也有心想道歉,但是當見到她冷淡的神情與毫不在意的表現,他卻莫名的惱火了,以至於最後連聲對不起也沒有說便憤然離去,然後連著這幾天一直在生自己、生她的悶氣。

  該死的,那個女人曾幾何時竟能如此的影響他了?

  這不對,不太對!

  打從最初,他是把她當作替代品,而且是眾多替代品中,外貌與原型最相像的一個;可如今原型回來了,甚至提出復合的要求,他本該滿心歡喜答應的,但在那剎那間,他腦中浮現的卻是「替代品」的臉龐,甚至還以「我不知道」這種模稜兩可的話當作答覆。難道他犯了男人的通病!貪心的想腳踏兩條船?魏振皓,你真是他媽的可恥!

  詛咒並鄙夷著自己,正當他愈想愈是心煩之際,手機鈴聲驀地響起!

  「喂?」迅速接起,口吻有著不自覺的煩躁。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了三秒後,終於以著明顯強裝的開朗說話了。「不好意思,我打擾你了嗎?」

  「樂雅!」乍聽到她的聲音,魏振皓有些驚訝,隨即想到上回見面時,兩人曾互留手機號碼,如今接到她的電話也就不奇怪了。

  「有事嗎?」

  「沒、沒什麼事。」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的笑了笑。「我只是想上回讓你請喝飲料,這次該回報一頓飯,不過若你在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忙嗎?

  看了一眼堆滿文件的辦公桌,確定沒有什麼急件得處理,加上工作效率明顯不彰,魏振皓心想自己確實需要轉換一下心情。「不打擾,我也得吃飯。」

  「是嗎?」很明顯的,原本不確定的急促嗓音在他答應後,瞬間明朗歡快起來。「那麼願意賞臉一起共進午餐嗎?」

  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角度,原本因另一個女人而激起,並且纏繞在胸口兩天多的悶氣消散了一些,魏振皓輕笑著答應了。

  她是原型,是他多年來一直念念不忘的女人,不是嗎?是的、是的!再過段時間,等他釐清了自己的感覺,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復合……

  「怯!」隨著嗤鼻聲,在花店內,最新一期的八卦週刊被人重重的丟在桌子,用力之猛與丟的人心中的不屑形成正比。

  「又怎麼了?」正在修剪花莖的汪曼筠停下了手邊工作,一臉奇怪的望向氣呼呼的陳姊。「怎麼了?」揚高了音調,陳姊橫眉豎眼的尖聲怒叫,「你看看,這是什麼?」看著陳姊用手指猛戳的週刊封面!一對男女用餐時被偷拍的畫面映入眼簾,男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俊朗,但卻陽剛且有獨特的味道;女的嬌美明媚,艷光照人,真可說是……

  「俊男美女?」噙著笑,汪曼筠好心提供答案,語調中的輕快讓人忽略了她眸底一閃而逝的微澀。

  「俊男美女個鬼!」瞠大了眼,陳姊不敢相信她還能拿這個開玩笑,差點想剖開她的腦袋看看神經迥路是怎麼搭的,鑒於如此做有可能犯下謀殺罪而入獄服刑,最後只能抓狂的胡亂揮手大吼,「曼筠,你瞎了眼嗎?照片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見鬼的和你長得也太像了!」

  對於花店店主的怒吼,汪曼筠只是聳聳肩當作回答;不過女店主可不打算讓她打馬虎眼混過。「到底是怎麼回事?」瞇起眼,陳姊以不給拒絕的堅決態度逼問。

  「很顯然的,那個女人不是你,但是長得和你也太像了吧?別告訴我說那個男人在和你交往的同時,還想找其它的女人當你的替代品。」這也太不符合邏輯了。

  呵……她倒是說中關鍵點了,只不過剛好弄反就是了。

  興味暗忖,汪曼筠嘴角彎起一抹隱隱帶著自嘲般的弧度,神色不波的輕笑道:「陳姊,你怎麼沒想過,也許我才是那個替代品呢!」

  她才是替代品?

  陳姊不是個笨蛋,馬上聽出未臻之意,當下立即變了臉,厲聲追問:「曼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照片上的女人早就和那個男人認識,而這三年來,你只是被當成那個女人的替身嗎?」

  「陳姊,現在說這些實在沒什麼意義……」

  「怎麼沒有意義?」陳姊氣得跳腳,漲紅臉,憤怒的大罵,「若這是真的,我就要去把那個賤男人剁成肉泥,拿去餵狗,讓他死無全屍。媽的!把你當什麼?替代品?他怎麼不乾脆去訂個充氣娃娃算了! 」

  見陳姊如老母雞般護著她,幫她打抱不平,汪曼筠心中既感動又想笑,但就算如此,還是得先阻止陳姊說出更多兒童不宜的話來。「陳姊……」輕輕的,她打斷一連串的咒罵。

  「怎樣?」氣呼呼的,陳姊是真的火了。

  「我……」才開口又頓住,汪曼筠眸光複雜的又看了週刊封面一眼,只見上面的男人神情是如此的愉悅、眼神是如此的柔和;而那女人又是如此的嬌艷迷人,連照片都掩蓋不了縈繞在他們之間的火花,真是一對幸福滿溢的璧人,不是嗎?

  呵……也該是時候了!

  「到底怎樣,你倒是說啊!」見她欲言又止的,陳姊急得連聲追問,她從來就不是個有耐性的人。

  心思輾轉間,汪曼筠對已經考慮了好些天的事終於有了決定,於是她斂去眸底不該有的澀意,露出對眼前如母似姊的女人感到歉疚的神色─「陳姊,我恐怕得向你辭職了。」這個想法早在他晚餐失約,後來他倆還不歡而散的那天便存在了,只是到了今天才終於做出決定。

  「辭職?」陳姊愣了三秒,待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後,忍不住抱頭崩潰的大喊,「不是還在談論那個斕男人嗎?怎麼一下子變成要辭職了?我年紀大了,跟不上你的跳躍性思考啊!啊啊啊!誰來告訴我,現在是怎麼回事?」

  本來還覺得有點歉疚與傷感,但在目睹陳姊戲劇般誇張的反應後,汪曼筠竟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你還笑得出來?」不敢置信的瞪著她,陳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這才瞇眼質問:「為什麼要辭職?給我個理由!」

  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想辭職,肯定是有什麼原因。

  「我想也該是時候了。」微微一笑,給了個讓人滿頭霧水的回答。

  但陳姊是何等人,她瞭解這個性情看似溫婉柔和,但其實有其剛強決然面的女人,將前言後語仔細想了一遍後,像是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的開口─ 「你……想分手了嗎?」

  聞言,汪曼筠但笑不語,算是默認了。

  猜測成真,陳姊有些得意,但該吼的還是要吼。「你想離開那個男人,我也很贊成,但分手就分手,幹嘛要辭職?這完全沒道理嘛!」

  微微一笑,她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想斷了一切可能的聯繫,也不想他有機會再找到我。」而若不辭職,那麼只要來花店就能找到她,雖然……他可能根本就不會想找她。

  「難道你也想搬家?」瞪大眼,陳姊沒料到她對於感情事不處理就罷,一處理起來竟是這麼的乾脆果斷。

  回答她的,是又一次的微笑默認。

  看著她,陳姊明白她的心意已決,當下只能無奈歎氣,正想問她之後的打算時,驀地,陳姊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眼睛一亮!

  「曼筠,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嗎?」興奮的抓住人。

  「還沒呢!正在慢慢找……」

  「那還想繼續從事花店的工作嗎?」未等她的話說完,陳姊又繼續追問。「若是可以,當然希望……」

  「那就這麼決定了!」再次打斷她,有人笑瞇了眼。

  「決定什麼?」汪曼筠被弄糊塗了。

  拍拍她纖細的肩膀,陳姊的嘴巴都快笑裂到耳後了。「我幫你找到新的住處和工作了。」

  第四章

  多久沒見面了呢?一個多星期了吧!在昏暗的巷弄內,在小套房的公寓樓下,魏振皓坐在車子駕駛座上陰鬱的想。

  自從那日他失約並與汪曼筠不歡而散後,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了,在這一個多禮拜來,也許是因為還在惱怒,也或許是因為拉不下面子,總之他沒再來找過她,,但這些都不該是他情緒不佳的理由。

  一次次接受了連樂雅的邀約,還讓狗仔們拍了個正著,再次登上八卦週刊的封面。

  是的!這些日子以來,雖然旁人難以察覺,但他卻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情一直是在低谷擺盪,心中一直有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焦慮。照理說,他一直以來難以忘懷的初戀情人有意復合,還不斷的與他邀約見面吃飯,他該是覺得振奮並且開心的,不是嗎?

  可為何事實上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甚至與連樂雅在一起時,他的腦海裡都會不期然的浮現出另一張相似但卻更加柔和的臉龐,而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益發的焦躁難耐,渾身不對勁,最後往往只能勉強以笑來掩飾自己的異樣。

  而今天……看了看小公寓一眼,魏振皓毅然決然的開門下車。他想他受夠了,這麼多天了,他需要見她,急切的需要!

  大步邁進公寓,他很快的來到小套房外,正想取出鑰匙之際,門率先一步的打開了。

  是他!

  汪曼筠一愣,隨即很快的回神過來,下意識的側開身讓他進門。

  「你要出去?」進了屋,魏振皓揚眉詢問。

  「買個小東西而已,不急。」汪曼筠順手關上門,不打算說自己是想去買搬家封箱的膠帶,因為……沒必要!

  「是嗎?」無意義的應聲,他環顧週遭一圈,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不知為何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對了!屋裡似乎整理得特別乾淨,一些小東西都不見蹤影了,顯得屋內空蕩了許多,少了以往那種有生活感、屬於「家」的溫馨感覺。

  莫名的,魏振皓的心中有股詭異的不安,可他還沒來得及詢問,她卻先開口了,「我沒想到你會來。」笑笑的,汪曼筠輕聲說道,淡然的語調讓人聽不出她是否有嘲諷之意。

  聞言,魏振皓瞬間忘了心中那股詭異的不安,瞇起眼定定的盯著她打量了好一會兒,實在看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最後才略帶嘲諷的哼聲反問:「是什麼讓你以為我不會來了?」

  「我記得我們上次似乎是不歡而散。」微笑提醒。

  「男女之間總是會有不快,不是嗎?」況且那還是三年來的第一次呢!

  「是這樣沒錯。」並不否認,汪曼筠好風度的點頭贊同,但她還有別的「以為」。

  「但我也以為你很忙。」至於他在忙什麼,那就不用多說了,彼此心知肚明。

  眸光一閃,魏振皓霍地逼近她面前,嗓音低沉而魅惑。「你在意嗎?」

  該怎麼說呢?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對他的緋聞的關注,雖然語意很淡也很輕描淡寫,但卻讓他感到……雀躍。

  是的,雀躍!非常莫名奇妙的感覺,但是他卻意外的不討厭。

  對他的逼近,汪曼筠不動聲色的退了一步,避開了他所散發出的壓迫感後,這才輕輕的搖頭。「這很重要嗎?」

  她的在意對他而言,會很重要嗎?被反問得一愣,魏振皓不禁暗自思忖,然後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有點在意。

  「也許!」不願對她老實承認自己的在乎,他狡猾的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覆。不知為何,聽了他的回答後,汪曼筠有趣的輕笑不已,這讓魏振皓頓時有種受嘲弄的感覺,當下不禁沉下了險!

  「笑什麼?」神色難看,他語帶防衛的質問。

  「沒什麼。」再次搖頭,汪曼筠眸光複雜的深深看著他,三年來,兩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那些愉悅的、纏綿的、歡快的、溫馨的過往如電影快轉般在腦海中閃現又逝去,最後停留在他與那位陽光明媚般的女子相視而笑的畫面上。

  呵……有開始總得有結束,不聲不響離開是不負責任的。

  想到這裡,她微微勾起嘴角,啾著他的目光更加柔和。「其實你來得正好,我有話想跟你說,這下不用特地去找你了。」

  「你想說什麼?」謹慎的盯著她,不知為何,魏振皓心中的不安再次湧現。

  「我們分手吧!」

  輕柔而簡短的五個字,卻宛如轟天雷般震入他的耳裡,魏振皓的瞳孔倏地一縮,臉色僵硬,身體不自覺的繃緊,腦袋有著瞬間的空白,完全不能思考,直到他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魏振皓感到驚怒交集,惡狠狠的瞪著她,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能讓自己不衝上去抓著她用力搖晃,可卻控制不了自己咬牙切齒的質問:「難道是為了我上次的失約嗎?若是這樣,我道歉。」

  本來,他上次就想為那件事道歉的,畢竟是他的錯,只是後來因為被惹惱才會什麼也來不及說就憤然離去,但這不應該是分手的理由。

  似乎對眼前男人有這麼大的反應、這麼強的怒氣感到不解,汪曼筠奇怪的凝娣著他,嗓音依然平靜不波。「不是因為那樣……」

  「那是為了……」

  「她和我很像……」打斷了他再一次的質問,汪曼筠雲談風清的直搗龍穴,但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她輕笑著很快改口,「不,應該說,我和她很像。」

  如果說方纔她提出的分手言論讓他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那麼現在魏振皓就是被一拳擊倒,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去,胸口被一種名叫驚慌的情緒給侵佔、蔓延……

  「你……」知道了什麼?後面的話凝結在舌尖說不出口,他只能蒼白著臉瞪著她,眼底有著羞愧、不安與倉皇。

  難道她已經知道他一直都把她當……當……

  「替代品,或者說是替身?」彷彿看透他的心思,汪曼筠輕柔卻力貫萬鈞的嗓音替他把話說了,並且微笑點頭,「是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聞言,魏振皓面色如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等終於找到聲音時,他嘶啞著嗓音艱澀道:「什、什麼時候?」

  究竟她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又為何能在明知他只是把她當作另外一個人的替身時,還能這麼平靜的與他在一起?

  「這不重要。」

  「見鬼的不重要!」狼狽咆哮,魏振皓如今對她的沉靜安然,彷彿一切都不在意的態度更加僧恨,最後竟怒極反笑,凌厲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削成肉片,譏誚嘲諷,「看我有多麼的幸運,身邊的女人竟一點也不介意被當成替身,多麼的聖母啊!」

  「我不懂你是在生氣什麼?」依然的心平氣和,汪曼筠淡淡道:「你的『原型』回來了,替身不惹麻煩也不死纏濫打的離開,這不是很好嗎?」

  是啊!原型回來,替身識相的退出,這是多麼完美的結果,若是聰明的話,他就該歡欣鼓舞的接受,不是嗎?

  可為何他對她這麼簡單的就提出分手,甚至連試圖爭取的意願都沒有,他會感到如此的憤怒?

  他從來就不懂她,現在更是不懂,真是……

  該死!該死!該死的她!

  怒目瞪視著眼前的女人,魏振皓只覺心情複雜,對她有著惱火憤恨,也有著羞愧不安,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無力感與不知名的情緒,而這一切在他的心口糾結成團,難以梳理。他不說話,汪曼筠也不以為意,只是揚著笑,指尖溫柔的輕觸他的頰面,似感歎又似欣羨的柔聲呢喃,「兩個人之中,總得有一個是幸福的。你很幸運,不要再錯過了……」

  輕柔的話語卻像炙紅的熱鐵般烙痛了魏振皓,讓他驚得往後一縮,幽深黑眸複雜的沉凝著那真誠卻又透著幾絲悲傷的祝福微笑,頓時感到心悶得慌,只能匆匆留下一句!

  「我得想想。」話落,狼狽逃離。

  小套房內,汪曼筠慢慢落坐在沙發上,想著男人又回想自己,神色怔仲間,一滴清淚自眼角緩緩流下……

  多麼的幸運,多麼的……令人羨慕啊……

  杯胱交錯、衣香鬢影,商界大佬的壽宴上,政商名流齊聚、名媛貴婦群集,如此奢華熱鬧的晚宴,眾多賓客除了向主人祝壽外,彼此藉由閒聊交換商場訊息也是主要目的,畢竟許多企業間的合作案都是在這種輕鬆氣氛下展開契機的。

  如果此時有人在這裡丟下一顆炸彈,那麼台灣所謂的上流社會人士,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會消失在這世上吧!

  宴會大廳的角落處,魏振皓端著威士忌喝了一口,心中不無嘲諷的暗想著。

  「嘿,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在想什麼?」驀地,清朗帶笑的嗓音響起。

  微偏過頭,他略帶厭倦的看著身兼好友與「上司」兩種身份的趙育群,惡意道:「我在想如果這時有恐怖分子在這裡丟下一顆炸彈,明天台灣的股市會跌多少點?」

  「哦!多麼富有建設性的思考。」發出一聲假兮兮的詠歎,趙育群非常誠心的安慰公司的財務長。「不過不要擔心,台灣股市有上下裊的限制,不會太可怕的。」如果眼神能殺人,魏振皓可能已經凌遲了眼前這個「配合度」很好的無聊男人,畢竟他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被眼刀刺中,很識相的趙育群連忙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不過基於損友原則,還是忍不住調侃,「不是和初戀情人舊情復燃,打得正火熱,應該心情很好才是,怎麼這些天似乎悶悶不樂的?」

  嘿嘿,八卦週刊他每期都有看,是以很清楚好友已經和念念不忘的舊情人聯繫上了。

  聞言,魏振皓神色不善的再次橫了身旁男人一眼,冷聲諷刺道:「口渴了沒?需要我為你去端杯飲料來嗎?」

  「這種服務生做的事,不敢煩勞我們的財務長。」趙育群哈哈大笑,順手從身旁經過的服務生手上的托盤取走一杯酒,風趣的舉杯致意後,這才輕啜品嚐。

  他真是瘋了,才會答應和姓趙的這傢伙一起來參加宴會。無聲詛咒著,魏振皓為自己當時因為心情煩悶而口快答應一起來參加宴會的愚蠢決定感到後悔不已。

  「嘿,別這樣!」不是不明白好友在懊悔些什麼,趙育群失笑道:「我只是看你這幾天似乎有些煩躁,所以才想說拉你一起來參加宴會放鬆一下,看能不能改變心情。」

  「那還真是多謝關心了。」口氣依然帶嘲,不過面色已經稍緩了一些。

  「不客氣!」厚顏無恥的接受道謝,趙育群無視再次射來的冷刀,神態輕鬆的再次喝了一口酒後,才若不經心般的問出心裡的關切。「到底是怎麼了?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似乎被什麼給困擾著,這不像是心愛女人再次回到身邊該有的表現。」

  心愛女人?連樂雅在多年前確實是他心中最在意也最眷戀的女人,但……現在還是嗎?

  怔仲自問著,魏振皓自嘲的笑了起來……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在遺憾並念念不忘多年後,當再次有了重新擁有的機會,他卻反倒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如當初那般的愛著了。呵……多諷刺啊!

  「振皓?」猶疑輕喚,趙育群有些擔憂的看著突然發出一陣諷刺輕笑的好友。

  驀地,笑聲頓止,魏振皓目光失焦的穿透了整個宴會大廳,似自言自語又似詢問般的輕聲低喃,「如果說這些天來,在樂雅的陪伴下,我並不特別覺得快樂呢……」

  甚至腦中還不時浮現出那個在兩天前要求跟他分手的女人的身影。

  聞言,趙育群若有所思的凝著他好一會兒,然後神色肅穆道:「那麼,也許你該重新謹慎思考了。」

  有什麼事改變了嗎?本以為好友對連樂雅舊情難忘,總是下意識的尋找與她長得相似的女人,是以才會鼓勵他可以找回舊愛,可如今聽來又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唉……不管怎樣,只要好友能在感情上安定下來,找到自己的歸屬,那麼不管那個女人是誰,他都會給予滿滿的祝福。謹慎思考嗎?最近他似乎總是在思考呢!

  魏振皓譏諷的勾起嘴角,意義不明的舉杯對好友致意,然後一口喝光杯中的酒。

  而趙育群則是笑笑的輕啜一口,兩人就這樣輕鬆隨意的站在安靜的角落處,短時間內,誰也沒打算去與其它賓客交際應酬。

  然而他們不去打擾別人,並不表示別人就不會來打擾他們,因為一道驚喜的叫喚聲驀地響起!

  「振皓!」

  聞聲,兩人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一抹身著艷紅性感禮服的纖影正迅速的朝兩人接近,明媚燦爛的笑顏有著難掩的欣喜。

  「呵……說曹操,曹操就到,真巧!」揚起一抹興味笑意,拍拍好友的肩膀,趙育群滿臉調侃的語氣中滿溢著逗趣。

  魏振皓只是靜靜的看著來人,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直到那女子身姿婀娜的站在自己面前,他才出聲招呼!

  「樂雅,好巧,你也來了。」她會出現在這場晚宴,他並不覺得驚訝,畢竟以她的家世,收到邀請函也不意外。

  「真的好巧。」連樂雅架笑的點頭贊同,然後注意到一旁的趙育群,她補上遲來的招呼。「育群,你也來了。」

  「來是來了,可憐的是,沒有女伴陪著參加,只好抓個男的充數。」逗笑的指了指身旁的男人,趙育群可不打算杵在兩人中間當電燈泡,當下找了借口禮貌告退。「你們慢慢聊,我還有事要找王董談。」

  話聲方落,他快步離去,很快的抓了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邊走邊聊,到處與人交際應酬去了。

  角落處,霎時間只剩下他們兩人,在柔和的燈光下,連樂雅凝娣著眼前極富個性的剛毅臉龐,心口不禁坪坪狂跳,面頰也染上幾絲淡淡的櫻紅……分開這麼多年後,他愈來愈有成熟男子的魅力,讓身為前女友的她也不禁再次受到吸引。

  曾被父母熄滅的死灰如今正躍動著點點火星,只要有機會,隨時可以復燃回往日的熊熊烈焰。

  可他呢?他是怎麼想的?從她試探的詢問兩人是否有可能復合後,他始終未曾給予她正式的答覆,但卻也未曾拒絕過她每次的邀約,甚至任由八卦週刊報導他們的緋聞也沒有出面澄清解釋,這一切是否代表著他們是有希望的呢?

  想到這種可能性,連樂雅心中不禁一陣雀躍,神態親暱的主動攀上他的手臂,歪著俏顏笑盈盈問道:「不介意陪我跳支舞吧?」

  老實說,魏振皓並沒有什麼心情跳舞,但是基於社交禮儀與紳士風度,身為男人是不該拒絕女人的邀舞的,所以他點頭了!

  「當然。」禮貌微笑,他擁著她滑入舞池,在隨音樂擺動的空檔間,低沉的嗓音也跟著響起。「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當然不是!」笑覦一眼,她被轉了個圈,待重新回到舞伴手上後,才又開口補充,「和幾個姊妹淘一塊兒來的。」

  沒說出口的是,她會來參加這場宴會,主要就是猜測著他應該也會出現,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他,這下可證明她真的沒有想錯。

  姊妹淘?

  應該就是一些從小養尊處優,以跑趴和出席各種活動為職業,美其名為社交名媛的千金大小姐們吧!

  嘴角隱帶諷意的勾起一個角度,魏振皓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熟練的帶著她轉著一圈又一圈的舞步,直到一曲方歇,兩人才退離開舞池,然而氣都還沒稍喘一口,馬上就被所謂的「姊妹淘」給一擁而上,團團包圍住。

  「哎呀!這不是與我們樂雅鬧緋聞的男主角嗎……」

  「什麼男主角不男主角,人家可是堂堂喬捷生技的財務長,有名有姓的……」

  「呵呵……我說咱們樂雅可真行,才回來沒多久,馬上就交上一個帶得出場、撐得起面子的男人?真是令人羨慕……」幾位「姊妹淘」們自以為風趣的你一言、我一語的開著玩笑,繞來繞去總是繞不開八卦週刊上所報導的關於兩人的曖昧關係,聽得連樂雅尷尬得紅了臉,可卻不自覺的挺起胸膛,將身旁男人的手臂攬得更緊,嬌俏麗顏朝「姊妹淘」們笑得更加燦爛甜美,歡喜中隱帶幾分得意與炫耀。

  聽著「姊妹淘」們的打趣調侃,魏振皓的臉上雖然面無表情,可心中卻頗為譏誚的冷笑起來,根本沒心情與她們社交應酬;倒是連樂雅羞紅著臉,嬌瞋開口了!

  「你們在胡說什麼呢!我與振皓……」秋水明眸嬌滴滴的朝身旁的男人瞰去,滿心期望著他能主動向大家,也向自己定下兩人的關係。

  然而頓了兩秒後,機警察覺到他似乎沒有開口的打算,她登時心下一跳,可嘴上卻很圓滑的笑帶過去。「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至於到底是怎樣,她也沒說清楚,留下無限想像空間給人臆測。

  果然,那些「姊妹淘」們皆眨著眼曖昧直笑,完全不相信她的否認,畢竟名人緋聞時常上演「否認就是承認」的戲碼,於是調侃笑聲又起!

  「不是我們想的那樣,那到底是怎樣……」

  「就八卦雜誌說的那樣……」

  「呵呵呵……那不就是我們想的那樣嗎……」霎時間,眾人調侃的玩笑言語不斷而出,逗得連樂雅又羞又赧,臉如醉楓,可卻又難掩眉眼嘴角間的歡快笑意!

  「哎呀!大家都是好姊妹,你們就別取笑我了……」嬌羞的跺腳,她嗔聲抗議,可身子卻更加往身邊的男人偎去,隱隱中帶有幾分得意洋洋的炫耀之感,當真是標準的「嘴巴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最佳範例。

  只見她這舉動一出,「姊妹淘」們一副瞭然的猛眨眼,笑得更加曖昧,可卻始終沒人注意到一旁從頭到尾未曾出聲的「男主角」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耐與厭煩……

  呵……多麼的明顯!對這些所謂的社交名媛而言,男人大概是與她們身上配戴的珠寶無異,都是拿出來撐面子,向別人炫耀的。而今晚,他成了初戀女友頭頂皇冠上最大顆的寶石了。譏刺暗忖,魏振皓的嘴角隱隱勾起一抹諷笑。

  是的!他很清楚連樂雅想藉由對自己的一些親暱小動作與言語,在這些所謂的「姊妹淘」面前有意無意的炫耀,而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早在當年他們相戀時,他就隱約察覺到她這種有點虛榮、有點浮華的性情,總是時不時的在女性友人面前炫耀著他所有能拿出來向別人展示的一切。

  但那時他很年輕,對自己沒有足夠的自信,是以對於她這種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小動作,心中雖會有幾分尷尬與窘迫,但不得不說更多的是一種像是證明了自己配得上她,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般的得意與驕傲。

  可如今的他經過一番歷練與成長後,已足夠成熟到不須藉由外人的眼光來證明自己,是以她同樣的舉止、不變的行為,在多年後的現在,驕傲與得意早已不復見,有的只是厭煩與難以忍受。是的,難以忍受!

  呵……多麼可笑!曾幾何時,他竟對這個念念不忘多年的女子感到難以忍受了?她沒有變,不是嗎?那麼……變的是自己嗎?

  恍恍惚惚的想著,魏振皓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知道在連樂雅與一干「姊妹淘」的嬌言笑語包圍下,他想的卻是一方小小的天地,裡頭有著溫馨的佈置,還有一名淡雅柔美的女子。

  那女子會笑著做幾道他愛吃的家常菜,然後他們會一起共進晚餐,晚餐過後或許小酌一杯,或許飽暖思淫慾的拉著她上床滾一回,又或許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相偎著坐在舒適的沙發上……

  當腦海驀地浮現那柔雅女子的纖細身影時,魏振皓只覺得胸口一熱,緊抿的嘴角與冷硬的神色不自覺的柔軟,眸光也有些矇矓起來……

  曼筠,一個安安靜靜、不爭不吵也不鬧的陪伴了他三年,可卻在兩天前突然提起要分手的女子。分手?他真的想與她分手嗎?

  「振皓,你在想什麼?」驀地,一道嬌脆嗓音打斷了他怔仲的思緒,魏振皓回過神來就見連樂雅正笑盈盈的望著他,至於那些「姊妹淘」們則已不知在何時散去。

  兩個人之中,總得有一個是幸福的。你很幸運,不要再錯過了……

  看著眼前明媚緊笑的嬌顏,他的心頭卻響起了那有著相似面容的女子幽幽蕩蕩,似乎透著幾分羨慕卻又悲傷的低喃……

  幸福嗎?與樂雅再次復合,他就真的會幸福嗎?若真是如此,為何她說出分手兩個字時,他會那麼的驚慌與憤怒,甚至無法給出答覆就狼狽倉皇而逃?

  為何當他與樂雅在一起時,他的腦中卻淨是過往與她相處時那看似一點也不特別,可如今想來卻溫暖異常的點點滴滴?

  這種種對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感到底是什麼?莫非……是了、是了!若非如此,他又怎會如此異常?

  像是被醞酬灌頂般,糾結多時的紛亂思緒在瞬間變得清明起來,魏振皓驀地捂著額,低低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喃喃低語,他愈笑愈是大聲。

  呵……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終於弄明白自己的心思,他真傻,不是嗎?

  不過亡羊補牢猶未晚,一切還來得及!

  「振皓?」看著他的異樣,不知為何,連樂雅隱隱有著一絲不安的疑惑。

  「抱歉,樂雅。」終於釐清自己的感情,魏振皓揚起分外明朗的微笑,飛快歉著。

  「我還有事得先離開,再見了。」

  「啊?」愣住,完全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飛揚的心情再也無法顧及旁人,按捺不住急欲馬上見到某人的慾望,魏振皓只能回以一記抱歉的微笑,隨即拋下愕然不解的連樂雅,匆匆自宴會中脫身,朝那溫馨舒適,有著柔雅女主人的小套房飛奔而去。

  呵……不錯過了─

  這一回,他絕不再錯過。

  半個小時後,當魏振皓噙著笑趕到小套房外,準備對某柔雅女子表明心意時,卻在開門踏入屋內的那一剎那,滿腔的喜意在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愕然與驚恐。

  不!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瞪著眼前滿室的空蕩蕩,明顯暗示主人已經搬離的小套房,魏振皓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完全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

  才兩天……才兩天而已……

  神色茫然的環顧週遭,他如墜無底寒潭,一股噬骨的冰寒從體內蔓延到全身,凍得他止不住的渾身輕顫,腦中猛然竄過兩天前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屋裡的一些小擺飾都不見蹤影,「乾淨」得讓他有種奇異的違和感,當時雖覺奇怪卻沒留心追問,如今終於真相大白。原來……原來她早就決定搬離此處,卻根本沒打算告訴他!

  該死!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不聲不響的就這樣離去?她以為提出分手,兩人就再無關係了嗎?

  不!沒門!

  她說分手,他可沒答應呢!

  緊握雙拳,魏振皓蒼白著臉,深吸一口氣,強抑下心口翻騰的恐慌,逼迫自己冷靜思考……三秒鐘後,他掏出手機按下一組電話號碼!

  「很抱歉,此用戶已經暫停使用……」

  當機械式、冰冷無感情的女性嗓音傳來時,魏振皓的利眸不禁一瞇……

  連手機也停用了,看來她是打算徹底斷了與他的聯繫是嗎?無妨!條條大路通羅馬,此路不通,還有其它條可通呢!

  生命自會尋找出路,他不會讓自己死在一條不通的路上。心中有了定見,他安了神,恢復一貫的沉穩幹練後,掉頭轉身大步離去,往另一條通往羅馬的道路前進。

  第五章

  「叮噹!」

  街角的花店內,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眼看時間晚了,陳姊忙著低頭收拾桌上的雜物,準備關店回家休息之際,掛在門上的鈴鐺驀地響起!

  清亮悅耳的鈴聲在空氣中盪開,提醒裡頭的人有新客到,讓櫃抬內的人下意識的抬頭爽朗大喊─

  「歡迎光……」當「客人」那張臉龐映入眼簾,陳姊嘴裡最後那個「臨」字硬生生又吞了回去,臉上那大大的親切笑容也在瞬間消失無蹤,只能瞪著滿是防備與怒意的眼,用最後僅存的職業道德強迫自己開口招呼。「先生,請問需要些什麼花嗎?」

  不急著應聲,魏振皓進入店內先是環顧週遭一圈,未見心中在意的女子身影後,他才慢條斯理開口詢問:「曼筠呢?」

  「先生,很抱歉!」雙臂抱胸,陳姊假笑道:「我們這裡沒有叫『曼筠』的花喔!」

  聽出聲音中的敵意,魏振皓並不意外,只是微瞇起利眸打量著她,口吻依然維持文明人該有的禮貌與風度。「很抱歉,是我沒說清楚,不過我是來找叫曼筠的人,而不是來找花的。」

  該怎麼說呢?與曼筠交往的這三年來,他與這位叫陳姊的花店老闆雖然沒有太多交集,但偶爾的幾次接觸倒是能感受到她對自己並沒有太多的善意,而今天這種感覺更是明顯了。

  「哦!你早說嘛!」拖著長長的音調,陳姊惺惺作態的佯裝出一臉的恍然大悟,隨即聳聳肩,閒閒涼涼道:「很遺憾,曼筠已經辭職,不在這裡工作了喔!」

  辭職?! 她竟能做得如此絕,連工作都辭了,就為了不給他找到她的機會!瞳孔倏地一縮,不久前強壓下的恐慌又再次在心口處蠢蠢欲動起來,魏振皓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又問:「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曼筠搬家了,請問可否告訴我她的新住址,或是任何聯絡方式?」

  他知道這位花店老闆和曼筠的關係極好,肯定清楚她的下落,是以才會有此一問,期望能得到些許訊息,但是心中卻又不抱太大的希望。

  果然不意外的,陳姊嗤笑一聲,揚眉冷嘲,「我是誰?我只是曼筠的前老闆而已,而你卻是她交往三年的男人,但如今她搬家了、離職了,你卻什麼都不知道,還反過來找我問她的下落,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對於她的嘲諷,某僵硬著臉的男人無話可說,也全盤接受指責,因為她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是的!他確實太不關心曼筠了,竟然在她失去蹤影后,除了眼前這個花店老闆外,完全不清楚她還有什麼親人或朋友,自然也不知該找誰去探聽她的下落。身為她交往三年、關係親密的男人,對她的瞭解卻不比一個陌生人強上多少!雖然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不曾主動透露,但更大的原因是,他也從來未曾關心詢問過,所以他真是他媽的可悲加混蛋,不是嗎?

  想到這裡,魏振皓既懊悔又愧疚,益發覺得汪曼筠走得如此決然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面對一個對自己如此無心的男人,她會覺得失望導致離開也是正常,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一旁,見他沉著臉老半天不說話,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陳姊冷著臉再次開口了。「總之,不用再來問我,因為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聞聲,魏振皓回過神來,然後點點頭。「你有你的堅持與原則,我並不勉強。」

  他不是流氓,不會為了得到想要的訊息而使用非法手段去強迫別人,條條大路通羅馬,不是嗎?第二條路不通,還有第三條呢!

  「既然如此……」眼神往門口飄,無聲下達逐客令。

  看來自己真的很不受歡迎哪!苦笑自嘲,臨離開前,他還有一句真心誠意的話想說。「這些年來,謝謝你照顧曼筠。」

  他知道,眼前這個圓潤的花店老闆一直視曼筠如親人般照應的。

  「我和曼筠之間的交情,不用你來插花道謝。」火大的將他的道謝吼了回去,陳姊滿心的不爽。

  切!她和曼筠之間的情誼是她們的事,輪得到他來說謝嗎?真是莫名其妙外加厚臉皮。

  「你很討厭我?」連道謝也不被接受,對於她如此顯而易見的敵意,自認沒有得罪過她的魏振皓終於忍不住問了。

  「曼筠值得更好的。」而他不值得!

  「你說得對!」終於明白敵意何來,沉穩內斂的男人點頭贊同,但卻不打算放棄,以著禮貌的口吻淡淡又道:「遺憾的是,男人都想要追求美好女人,我……」笑了笑,他一臉明燦。「也只是個平凡的男人。」

  意思是說,他還不打算放過曼筠,還想對她死纏濫打嗎?

  聽出弦外之音,陳姊不滿的瞇起眼,惡狠狠的怒瞪著眼前不知羞恥的男人,還沒來得及開罵,就聽他再次出聲了!

  「不好意思,麻煩可以給我一束那種花嗎?」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桶鮮艷欲滴的橘紅色小花映入陳姊眼簾,她奇怪的看了男人一眼後,這才氣沖沖的過去包了一大束「指定花朵」塞給他。

  「咯,五百塊!」擺明敲竹槓坑人。

  絲毫不以為意,魏振皓二話不說的付完帳,捧著花束正準備開門之際,一道略顯遲疑的聲音自背後追了過來!

  「你……為什麼要買那種花?」猶豫了一會兒,陳姊還是忍不住問了。

  那種花從來就不是什麼玫瑰、百合之類的主流花種,頂多是被拿來當點綴的配花,大部分的人都不知它的花名,甚至誤認那是波斯菊,這樣不起眼的花,很少有人會像他這樣買一整束的。

  聽聞詢問,魏振皓嘴角微微勾了勾。「因為這算是我和曼筠的定情花吧!」話落,轉身推門,踩著優雅步伐逕自離去。

  定情花?

  滿臉愕然的瞪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陳姊呆了好一會兒後,才忍不住翻著白眼喃喃嘀咕,「百合也好,玫瑰也罷,適合當定情花的多如牛毛,可……可誰會拿那種花來定情?真是莫名其妙!」

  搖著頭,她搞不懂那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一邊嘀咕,一邊整理店內,打算快快弄好,快快回家嘮叨老公、監督兒子唸書去。

  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雖然一時還沒有汪曼筠的下落,但魏振皓依舊正常的上班、正常的下班,不但沒有之前隱隱壓抑的煩躁不安,反倒多了一種明白自己心之所要的明朗與篤定。他的這份沉穩與淡定不只讓財務部員工得以從凝滯壓抑的冰風暴中解脫,也讓喬捷生技上上下下,包括之前最常被遷怒開涮的正、副總裁的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前去財務部送件,順便逗留個幾分鐘哈啦串門子的次數也頻繁了起來。

  不過唯一讓他們遺憾的是,財務長大人的緋聞似乎冷了下來,八卦週刊再也拍不到他與任何女人在一起的照片,好像在一夜之間有人突然轉性了似的,讓眾員工在空閒之餘喝咖啡、聊是非的有趣話題少了一件。

  而事實的真相是─ 某位財務長大人在這段時間內拒絕了幾次初戀情人的邀約,每天下班就龜在家裡,手機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開著,靜靜等待著任何可能的聯繫。

  這天,下班時間已至,魏振皓的工作也到了某段落,關了計算機,起身穿上西裝外套,正準備離開之際,一道手機鈴聲驀地響起。

  「喂……是,我是。」

  接起電話,當那陌生的聲音確定他的身份,並且報上自己的來歷後,魏振皓的眼眸驀地一亮。「有消息了嗎……好的─ 馬上把地址告訴我,至於其它數據,mail到我的信箱就可以了,謝謝!」

  低著頭,迅速的抄下電話那頭所念出的地址,待結束通話後,他看著手中的便條紙,嘴角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來。

  呵……條條大路通羅馬,徵信社就是其中一條!

  怎麼會?神色怔仲的走出婦產科診所,汪曼筠下意識輕撫著小腹,腦中不自覺的浮現方才醫生宣佈消息時的情景……

  「汪小姐,恭喜你懷孕了。」以著專業姿態,看診的醫生微笑祝賀。

  「懷、懷孕?!」某位准媽媽詫異結巴,雖然在來看診前,身體上的不適與該來而未來的月事已經讓她有所懷疑,但是在得到確認的那一剎那,依然還是有著不真實的感覺。

  「是的─」點點頭,醫生又補上一句。「已經兩個月了。」

  「原來已經有兩個月了呢……」輕輕的摸著尚未凸起的肚子,她臉色微白的恍惚低語,表情奇怪而複雜,讓人看不出是喜或是悲。

  老天爺是在故意捉弄她嗎?就在她決定離開他後,才讓她發現自己已經懷有身孕,這實在是太讓人哭笑不得了。

  想想也實在可笑,畢竟他們一直都有在避孕,可肚子裡的小傢伙還是不請自來,只能說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避孕方法,而她則是很幸運的被那微乎其微的機率給挑中了。

  幸運?是的,幸運!

  當年,她是多麼想要有一個「他」的孩子,可就算哭斷了肝腸也已不可得;而如今,這腹內的小生命卻在重重的避孕措施下「逃出生天」,堅持在她的體內窩了下來,或許就是「他」在冥冥之中心疼她的孤單與寂寞,送來了這個小生命當作他們的孩子,代替「他」陪伴她度過往後漫長的人生呢!

  想到這裡,汪曼筠的眼眶微紅,噙著一抹酸澀中帶著幸福的微笑,低頭對著肚子裡的孩子低柔輕語。

  「小傢伙,要乖乖的喔!改天媽媽帶你回去探望爺爺、奶奶,他們會很疼你的……溫柔的輕撫著肚子,」她的眸光迷濛,似乎陷入什麼回憶中,然而當再次抬起頭時,水亮的眼眸只剩下一貫的溫潤與堅定,然後很快的招了一輛出租車,帶著八個月後即將迎接新生命的喜悅離去。至於孩子的父親……哦!他不重要,沒有告訴他的必要。

  咦?那是……曼筠?

  當前方某條熟悉的纖細身影映入眼簾時,得到徵信社傳來的地址,並且正在前去找人的路上的男人心下一喜,迅速放鬆了腳下的油門,讓車子慢慢往路邊靠去,準備前去「逮人」然而車子都還沒停穩,就見那臉色微白卻噙著一抹奇異微笑的女人忽地斕了一輛出租車飄然離去。

  瞪著那穿梭在車陣中,漸駛漸遠的黃色車輛,魏振皓下意識就想尾隨追上,然而當眼角餘光掃見女子先前所站之處後的診所招牌,他的利眸瞇起,一股懷疑在心中升起……

  她來看婦產科?

  為什麼?

  帶著深思的眸光閃了閃,他放棄了尾隨出租車的計劃,畢竟手中已有她目前居住的地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稍慢一點再去找人也無妨。

  但是她為何會到婦產科看診的原因,她就不見得會願意老實說,所以他得親自去弄個清楚才是。心下有了決定,魏振皓將車子停好後,很快的下車走進診所,幾個大步來到櫃抬前!「抱歉!我找汪曼筠小姐,請問她看完診了嗎?」噙著禮貌的淺笑,他明知故問櫃抬內的年輕小護士。

  聞聲,低著頭忙碌的小護士抬起臉,乍見是個西裝筆挺的成熟男人,印象就先好了一大半,再加上他客氣有禮的態度,好感度更是往上直衝,是以對他的問題也很樂意幫忙。

  「請你先稍等一下,我查查看。」不是天天都有這麼有型的男人可欣賞的小護士心情很好,當下迅速在計算機上查看診進度,不一會兒,已經有了答案。「先生,很抱歉!汪小姐不久前已經看完診離開了。」

  「那麼請問她檢查的結果是?」溫和但堅決的繼續追問。

  「呃……你和汪小姐是?」好奇。

  「我是她的男朋友。」毫不猶豫的回答。

  聞言,小護士為難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搖著頭,堅守職業道德。「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隨便透露病人的病況和資料。」

  早知道不會這麼容易就得手,魏振皓露出一臉的遺憾,神色懊惱道:「本來今天我該陪她一起來的,但臨時被公事耽誤了一點時間,等趕來時已經來不及了。她這陣子身體很不舒服,我實在很擔心,雖然可以回去親口問她檢查的結果,但又怕她若是真的生病,會因為怕我擔心而不肯老實告訴我……」

  他說得情真意切又深情綿綿,將一個男人對心愛女友的關心與擔憂完全展露無疑,聽得純情的小護士深受感動,原本堅守的職業道德也不免動搖起來。「先生,其實汪小姐不是生病,你不用太擔心啦!」

  謹慎的左右觀察了一下,確定沒人注意後,小護士眨著眼,悄聲又道:「對大部分的人而言,檢查結果是個好消息啦!」她心想,對眼前這位先生和那位汪小姐而言,應該也是好消息。

  「好消息?」從小護士的神秘笑意中,魏振皓幾乎可以知道答案是什麼了,但還是想更加確定,所以他不動聲色的在肚子前比畫了一下。沒錯!笑咪咪的比出黑的手勢,小護士無聲的給了肯定的答覆。

  「謝謝!」魏振皓笑了,在確定心愛女子真的懷了自己的孩子的狂喜中,他飛快的向小護士道謝,然後在她笑嘻嘻的揮手道別中,急急忙忙的離開診所。

  不一會兒,銀白色的房車再次在馬路上飛馳,目標!某柔雅女子的新住處。

  就是這裡了!

  循著徵信社給的地址,魏振皓來到一間佈置溫馨的花店前,並且再次確認了門牌上的號碼沒錯後,他壓住心中急欲見到某個不告而別的可惡女人的強烈衝動,強逼自己以著一貫的沉穩姿態下車,踩著不疾不徐的優雅步伐朝店內走去……

  噠、噠、噠……穩健而規律的皮鞋聲由遠而近的進到店內,讓才剛從診所回來,低著頭正準備吃路上買來當晚餐的便當的汪曼筠不禁一愣,心中有些後悔。

  唉……早知道剛剛回來就該把鐵門拉下來,畢竟她今天沒打算要開店營業。

  汪曼筠放下手中的竹筷,無奈的暗暗歎口氣,抬頭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們今天沒營……」

  未完的話語在瞬間凝結,她愕然的瞪著眼前西裝革履的男人,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最後剩下的卻是一片空白。

  「沒營業?」低沉柔滑的嗓音替她把話說完,魏振皓低低的笑了起來。「無所謂,我也不是來買花的。」

  「是、是嗎?」還有些難以回神,汪曼筠的臉色微白,一時之間只能怔怔的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然而魏振皓卻恍若未見她的失態,一派自然的環顧店內週遭一圈,確定環境還算安好後,炯然的目光才又重新落回她的身上,低沉嗓音再次懶洋洋的揚起!

  「環境挺好的!」微笑著,他中肯的下了評論。「你雖走得匆忙,不過倒是把自己安排得不錯。」

  在短短的時間內,不管工作還是住處都馬上就有著落,生活過得井然有序,可真是令人佩服,不是嗎?

  回過神來,汪曼筠與他相處久了,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探究之意,當下也不打算隱瞞,語氣平靜的淡道:「一切都多虧陳姊的幫忙。」

  其實這家花店的老闆是陳姊的好友,早年因為丈夫早死,只留下可觀的遺產與一名幼子與她相依為命,在金錢方面向來不虞匱乏,會開這家花店也只是想打發時間,讓生活有個重心,不求大賺,只要收支能打平就好。

  如今孩子長大,為求有更好的學習環境,因而準備送兒子出國唸書,但一時又放心不下,是以決定先過去陪讀半年,待一切穩定後再回台灣。

  而這段時間,房子需要有人看顧,花店也需要繼續經營,正愁沒有信得過的熟人幫忙時,她正好準備與他分手,並且打算搬家、離職一起來。而陳姊得知她的決定後,馬上想到好友的需求,當下立即熱絡的介紹兩人認識,並因此而各取所需!陳姊的好友快快樂樂的出國陪讀,而她則是得到一份新工作與新住處,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因為他的出現,這份完美恐怕要變得不完美了。

  想到這裡,汪曼筠暗暗歎了一口氣,心中是有幾分無奈的。

  陳姊?

  挑了挑眉,魏振皓在得知陳姊是眼前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其實並不感到驚訝與意外,頂多只能對陳姊明知她的去處卻堅持不肯告訴他,害他只能求助徵信社而苦笑罷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深吸一口氣,汪曼筠再次出聲指出疑點。

  她搬家搬得很快,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也不認為陳姊會透露消息給他,所以他是怎麼找來的?

  「徵信社。」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解釋了一切。

  是了!除了徵信社,還會有什麼?她真是糊塗了,怎麼就忘了還有這條管道!點點頭表示瞭解,汪曼筠垂眸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定定的看著他,神色平靜的開口問:「那麼你來是?」

  「找人!」一瞬也不瞬的盯著眼前令人看不透心緒的淡定臉龐,魏振皓微微勾起嘴角,故意又補上一句,「找我那個不說一聲就跑得不見人影的女友。」

  女友?

  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汪曼筠的表情很奇怪。「我以為我們分手了。」

  「我沒答應。」搖著頭,他一點也不承認。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敏銳的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對勁,汪曼筠謹慎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還沒來得及表示些什麼,就聽男人那低沉柔滑的嗓音再次響起!

  「記得當時我是說『我得想想』……」不慌不忙的提醒上回兩人見面時的最後一句話,魏振皓狡猾的笑了。「如今我想清楚了,我的回答是!不,我不分手!」

  不、不分手?怎麼也沒料到他的回答竟會是如此,汪曼筠不禁愣了好一會兒,好半天後,她才回過神般低聲驚呼,「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眉頭微皺,魏振皓沉聲反問。

  不知為何,他有種她對於兩人「不分手」的這個答覆似乎並不是這麼願意接受。

  「我的意思是說,你愛的女人回來了,而她也願意與你重修舊好,不是嗎?」

  不帶絲毫妒意的指出重點,她甚至非常真誠的衷心祝福他。「能再次擁有幸福,這是很令人羨慕的,不要再錯過了。」

  她以為樂雅就是他的幸福嗎?好吧!就算樂雅是他的幸福,那麼她呢?他們在一起三年了,失去他,難道她不會覺得傷心痛苦嗎?

  真是……去他媽的!

  若不是她是聖母下凡,以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為志向,就是她根本就沒那麼在乎他!回想兩人交往以來,她對於他有意製造緋聞的種種淡然反應,思及第二種可能,魏振皓危險的瞇起眼。

  「憑什麼你以為你知道我愛的女人是誰?又憑什麼讓你以為能幫我決定我的幸福是什麼?」咄咄逼人的質問像是無形的利刃般惡狠狠的射進汪曼筠的心底,讓她心慌了,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些事情改變了、不太對勁了,但她一點也不想知道,下意識的偏開臉,想閃避那燃著熊熊怒火與充滿複雜情感的凌厲黑眸。

  「看著我!」厲聲大喝,魏振皓不讓她如願,大掌迅速而堅決的將偏開的臉轉了回來,直勾勾的看進那雙水亮的眼眸,不給她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聽著,也許我以前是愛著樂雅的,但我現在愛的女人卻是……」

  「我不想聽!」

  「你!」

  逃避的喊叫與不容質疑的表白同時響起,然後又同時歸於沉寂,小小的花店裡,空氣凝滯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兩人老半天都無法言語,只能怔怔的凝視彼此,只是一個臉色鐵青、一個卻蒼白如紙。他以為他的表白會讓她開心,畢竟一般的女人都是這樣,不是嗎?可為何她的反應竟會是如此?

  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察覺到她的異常,一股隱隱的不安悄悄襲上心頭,有種她不再屬於他的感覺讓魏振皓更是惶恐大駭,像是想證明什麼似的,他當下不由分說將她拉進懷裡狠狠抱住,用力之猛,彷彿想將她融入骨血般。

  「曼筠……曼筠……」將臉深深埋在那馥郁馨香的頸項裡,醇酒般醉人的低柔嗓音不斷的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不……不要……」奮力掙脫離開他的懷抱,汪曼筠渾身顫抖的背過身去,彷彿在害怕著什麼。

  看著那顫著肩,背對他的纖細身影,再次被拒絕的魏振皓只覺得心下一空,眼底閃過一抹受傷,但隨即又轉為堅毅,輕柔卻堅定的再次開口了,「曼筠……」

  「拜託……」垂著臉輕搖著頭,她顫巍巍的試圖阻止他任何可能的言語,嘶啞的嗓音隱帶著幾絲哽咽。

  「我愛你!」不理會阻止,魏振皓硬著聲再次強悍的表白,並且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大掌捧起那毫無血色的臉蛋,強迫她看著自己。

  他愛她?

  他為什麼要愛她?

  不該這樣……不該的……這和她當初想要的不一樣……

  恍恍惚惚的想著,汪曼筠止不住的渾身輕顫,對於他的表白不但沒有絲毫的感動與開心,反倒是滿心苦澀,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對不起……」顫巍巍的嗓音一出,滴滴清淚也在瞬間滑落。「我不愛你……」

  被如此明白的拒絕,魏振皓霎時白了臉,可還沒來得及心傷與悲憤,她那滿是淚跡的蒼白臉龐卻如醞酬灌頂般,讓他在瞬間省悟的瞇起眼……不愛?若真不愛,為何她會願意浪費三年的青春耗在他身上?又為何她的神情是如此的悲傷?

  不,事實絕對不是如她所言「不愛」這麼簡單!

  「我不相信。」漾起一抹笑,他輕輕為她拭去粉頰上的清淚,絲滑的嗓音低低蕩了開來。「若是不愛,你為何要哭?」

  「我只是對你感到歉疚……」舊淚拭去,新淚又添。

  「若只是歉疚,你不會哭得如此淒慘。」冷靜的反駁,魏振皓凝著氾濫成災的蒼白面容,當下不由得暗歎一口氣,既心疼又不捨的俯下臉,如蝶翼般輕柔的一一為她吻去滿頰的淚水。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淚水流得更凶、更急,她忍不住泣聲哀求。

  「拜託……不要……不要對我這麼溫柔……」因為這樣只會讓她更加歉疚、更加害怕……害怕自己會真的愛上他!聽聞泣求,魏振皓只是再次緊緊將她擁入懷中,任淚水濡濕他衣襟的同時,他無聲的笑了,笑得既柔軟又無奈。

  呵……多麼奇怪又另類的要求,但他可不打算遵從。

  如果她真的不愛他,那麼就從今天開始讓她愛上他吧!

  第六章

  正午時分,炙熱的太陽高掛天空,毒辣的陽光曬得外出覓食的人們暈頭轉向,恨不得能快快找家有冷氣空調的小吃店填飽五臟廟,好為下午的工作儲備體力。相較於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街尾一間被托紫嫣紅與濃綠所環繞的花店顯得特別的靜謐祥和,就連流動的空氣都彷彿比週遭低了那麼一、兩度,只要經過都能感覺到絲絲涼意襲身,舒服極了。

  然而就在這彷彿被城市塵囂所遺忘的寧靜中,一道突兀的嘶嘶聲突然響起!

  「汪姊……汪姊……」一個有著粉嫩俏麗外表,但個性卻很天兵,加上名字中有個梅字,因而被人以梅的古字「霖」來代替,以其字型中的兩個呆來戲稱她為梅妹的工讀小女生,此刻正壓著嗓門小聲呼喚著,並在得到對方注意後,手往外頭一比,咧嘴開心歡呼,「今天你男朋友又送好料的來給我們吃耶!」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迅速糾正,汪曼筠暗歎一口氣,連看也不用看便知道「男朋友」是誰了。

  唉……其實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三天前哭倒在他懷裡後的事了,只知道最後有意識時,她已經被他帶回樓上的房間休息,並在他的注視下沉沉睡去,當再次睜開眼時已經天亮,而他也已離去。

  然而事情就這麼簡單嗎?

  當然不是!

  只能說接下來的三天,除了早餐!畢竟她沒那麼早開店門,但午餐時間一定可以看到他拎著一袋熱騰騰的美食過來,溫和但卻強勢的非要她吃下,否則不肯離開;至於晚餐嘛……再次無力的歎氣,她深深覺得晚餐是場災難。

  是的,災難!災難的第一天,他逼著她拉下店門,帶著她前往高級餐廳用餐,但整頓飯下來,不少與他在商場上有過來往的人在見到他後,在忙著上前打招呼的同時,好奇與探究的目光也沒少往她的身上飄,讓她一整晚感到如坐針氈,萬分不自在,草草用完餐後便堅持離開,不願多留一秒鐘。當然,以他的敏銳,自然察覺到她心裡的不適,所以第二天的晚上,他改弦易轍,買了一大袋生鮮食材過來,不顧反對的硬是強上二樓她所居住的地方,親自下廚洗手做羹湯。

  而她就算再怎麼不願,迫於還得顧店招呼客人,實在沒時間和精力與他糾纏,只能無奈的任由他去了,而結果就是她那小小的廚房成了災難現場,至於那頓晚飯的味道嘛……也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 災難!

  至於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再過幾個小時後的晚餐,她只能衷心盼望他能放過她,別再來了。

  想到這裡,汪曼筠再次歎口氣,而就在這個時候,「男朋友」手拎著熱騰騰的美食,腳踩著優雅步伐走進花店來到她面前。

  「肚子餓了吧?我買了些東西,快來吃!」彷彿兩人之間未曾存在著「分手」問題,魏振皓一派自然的送上午餐,臉上滿是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三天前,她話都說得那麼白了,為什麼這個男人還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愛你!

  宛如要解答疑惑般,那聲堅定而強悍的表白冷不防的竄過腦海,讓汪曼筠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就連身子也不禁輕晃了一下……

  「小心!」眼捷手快,魏振皓飛快的扶住她,眸底滿是關心。「不舒服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她現在的身子可是不比尋常,得更加小心照料才是。

  「我、我沒事!」搖著頭,她顫抖的掙開他的扶持,極力避免與他有肢體上的接觸。

  察覺到她的閃避,魏振皓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笑的收回手,語氣自然招呼著。「既然沒事,那就來吃些東西吧!」

  「有我的份嗎?」驀地,一隻手俏皮的高高舉起,梅妹眨著星星眼,一臉垂涎詢問。

  「當然!」魏振皓點頭笑了。

  呵……他並不傻,自然懂得施些小手段攏絡人心。

  之前因為眾多緋聞,讓陳姊一直對他沒有好感,自然也就沒什麼好話;如今他學聰明了,清楚知道只要把她身邊的人打點好,對自己絕對是有利而無害,是以每次前來,總會順便多帶一份吃的給這個年輕小妹妹,完全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但卻能迅速收買人心,讓她不斷為自己說好話。

  瞧,這不就來了!

  「耶!汪姊,你男朋友真好!」開心歡呼,梅妹反客為主,搶先翻找塑料袋裡的食物。只聽「男朋友」這個詞一出,魏振皓登時得意的笑開懷。

  然而汪曼筠卻慎惱的再次強調,「他不是我男朋友!」

  真是的!這兩、三天來,她都糾正幾次了,怎麼梅妹還是這麼「冥頑不靈」,講也講不聽?

  奈何她糾正歸糾正,某天兵卻完全沒有被糾正的自覺,只顧著捧著自己的那份午餐閃到旁邊去,逕自唏哩呼嚕的吃了起來,根本沒有把她的話給聽進耳裡。

  見狀,筠惱最後只能無奈的搖頭,拿這個天兵梅妹沒轍。

  而將一切全都看在眼裡的魏振皓則是狡猾的勾著笑,,絲毫不反對梅妹對他的稱呼。

  汪曼筠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都是他的錯!都分手了還要來糾纏不休,才會讓別人誤會,有些遷怒的,汪曼筠瞪眼前的男人,覺得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才好,不能讓他這樣擾亂自己的生活,是以當下面無表情的開口了!

  「你,跟我上樓去。」話落,率先轉身往樓梯走去,料定他絕對不會反對。

  果然,魏振皓沒有二話,噙著笑意立即尾隨在後。

  不一會兒,兩人雙雙來到二樓房間內,她驀地轉身面對他,「我想我之前說得很明白了,我不愛你,而且我們也分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請別再來騷擾我的生活,造成我的困擾,可以嗎?」

  聽她再次表明並不愛他,魏振皓只覺得像是被利針給刺到般,一顆心霎時疼得縮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心緒,只是笑笑的堅持著自己的論調。

  「我想我也回答得很清楚了,我愛你,而且也沒答應要分手。再說,身為男友,替自己的女友送飯也是很正常的事,並不算騷擾吧!」

  「……」對於這種無賴響應,向來溫婉沒什麼脾氣的汪曼筠也不禁惱恨的漲紅了臉,但依舊勉強壓下自己的怒氣,神情嚴肅的沉聲,試圖說之以理。

  「男歡女愛,合則來,不合則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如今更有個初戀情人期盼與你舊情復燃,你又何必與我糾纏不休?」

  她的腦子裡到底是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老是要把他推給別的女人?危險的瞇起眼,魏振皓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沒行情,當下忍不住滿心憤意的瞪人,神色不善的再次高聲強調,「我說過了,樂雅不是我的幸福,我也不會與她舊情復燃,為何你就是不信?」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該再來找我,因為我們已經分手了!」再次提出「分手論」

  「我沒答應!」同樣不接受。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汪曼筠氣急敗壞的指控,第一次發現向來沉穩內斂的他,竟然也可以這麼的「盧」。

  「那麼你呢?你又是什麼?」猛然逼近她,魏振皓凌厲質問:「我們在一起三年,如今你卻跟我說你完全不愛我,對我沒有感情?整整三年,不是三天、三個月,而是三年!試問有哪個女人可以在一個完全沒有感情的男人身上浪費寶貴的三年青春?」

  「我不……」被逼得渾身輕顫,她慌亂的想否認卻被打斷。

  「曼筠……曼筠……」歎息般的輕喚著,魏振皓狠狠將她顫抖的身子緊擁在懷,低柔的嗓音有著不解與心痛。「究竟你在害怕什麼?為何不敢承認你對我是有感情的……」

  「沒有……我沒有……」不斷的搖著頭,汪曼筠在他懷裡喃喃否認著,可豆大的眼淚卻宛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受控制的直往下落,泣聲哭喊,「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要你愛我,就如同我不要也不能愛你一樣……我們之間應該只有互相利用、互相安慰的關係,不能有愛……不能……」

  她不能愛上他……不能的……

  因為那會讓她覺得這是一種背叛……

  什麼叫不要也不能愛?什麼又叫他們之問是互相利用、互相安慰的關係?感覺自己接近了問題核心,魏振皓本想趁勢追問,可見她臉上的淚跡斑駁,哭得難以自持,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語不成句,登時心下一軟,不忍再逼,只能捺下滿心疑惑,將她扶到床上躺下,低聲輕柔道:「你累了,先躺著休息一下吧!我下去把午餐拿上來給你……」

  「我不想吃。」側著身,她將滿是淚痕的臉埋進柔軟枕頭裡,在心情已經稍稍平復後的此刻,突然覺得有點丟臉和不好意思。

  怎麼辦?她發現自己最近的情緒總是特別不穩,動不動就會掉眼淚哭得唏哩嘩啦,難道這就是懷孕荷爾蒙的影響?

  「多少吃一點……」

  「我沒胃口!」悶著聲打斷哄勸,她哽咽堅持。

  「好吧!」見她的精神確實不好,魏振皓不再堅持,為她攏了攏耳邊髮絲,並輕輕的在太陽穴上印上一吻。「若累的話就多睡一會兒,我等會兒下去會交代梅妹讓她顧好店,不要來吵你。」

  話落,他直起身,深深的又啾了那蜷曲在床上背對著自己,此刻顯得特別纖細脆弱的身影一眼後,這才轉身準備離去,然而就在臨踏出房門之際,尚帶著微哽的低啞嗓音驀地自床上方向幽幽飄來!「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頓足,轉身不解反問。

  「為什麼突然……突然說愛我?」依舊以背相對,她又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們在一起時,他的緋聞並沒有斷過,不是嗎?而這會是一個愛著她的男人該有的表現嗎?這太不合理了。

  眸光複雜的凝娣著在床上蜷曲成一團的背影,魏振皓若有所思的反問:「愛你不好嗎?」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反應確實讓他覺得自己的感情對她而言是一種負擔。

  「不好……」哽咽聲又起,眼角的淚再次蜿蜓而下。「你不該愛上我的……你的條件很好,會有很多很好的女孩子喜歡你,就像以前一樣……」

  她是在暗指他之前的那些緋聞嗎?

  揚眉暗忖,魏振皓既已確定自己的心意,就不會輕易動搖,當下口吻堅定道: 「該不該愛上你,由我自己決定,再說……」

  頓了頓,回想起過去那段緋聞不斷可卻煩躁不安的日子,如今已明白原因的他不禁苦笑。

  「你可曾想過,也許我的那些緋聞只是想試著激起你的反應,只可惜……」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他澀然的搖搖頭,隨即又振起精神,很快的轉換話題。「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話落,他轉身離開,並不忘為她關上房門,好不被樓下聲音所打擾。

  他……想要她的什麼反應?她又能有什麼反應?不能的……不能的……聽著門外男人漸去漸遠的腳步聲,她無聲淚流,在枕上形成一片斑駁,只有一道細微的泣音不斷喃喃低語!「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咦?汪姊呢?」一樓花店裡,梅妹呆呆的看著魏振皓獨自一人下樓來,嘴裡的食物還來不及吞下就忙著追問。

  「曼筠身體不舒服,我讓她先躺著休息,下午店裡的事就要麻煩你辛苦一點了。」溫雅的嗓音告知樓上的狀況,他不忘禮貌請求。「有空時,偶爾上去看看曼筠的情況,若有什麼不對勁,請馬上打電話通知我,好嗎?」

  說話的同時,一張印有自己手機號碼的名片也遞了出去。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更何況只是這種小事,梅妹馬上接過名片,拍著胸脯一口答應。

  「多謝!」頷首致謝,正想轉身離開之際,眼角餘光瞄見角落處一整桶鮮艷欲滴的橘紅色小花時,回想起兩人初識時,某個柔雅女子連續賣了他一個月相同的花束,魏振皓眸光不禁漾柔。「麻煩給我一束那種花吧!」

  「哪種?」搔著頭,梅妹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望去,隨即恍然的跑了過去,隨意挑了一些,邊包裝邊聊天。「汪姊的男友,沒想到你會喜歡秋福壽草呢!」

  「秋福壽草?」詫異重複。

  「是啊!」笑咪咪的點頭,梅妹熱心解釋,「這種花的名字就叫秋福壽草,你不知道嗎?」

  還以為他是喜歡這種花,肯定知道它的名字,沒想到竟然不是。

  「我以為是波斯菊。」搖搖頭,魏振皓第一次知道這種花的名字。

  「雖然有點像,但它叫秋福壽草,不是波斯菊啦!」梅妹暗暗為可憐的一直被誤會的秋福壽草掬一把同情淚,義正辭嚴的為它正名。

  「沒想到這麼鮮艷嬌嫩的花,竟然有如此老氣的名字。」魏振皓有趣輕笑,萬萬沒料到自己與曼筠的定情花,花名竟是如此令人聯想到九九重陽節。

  呵……曼筠肯定也知道這種花的花名,真不知道當初她是怎麼想的,竟然會選擇拿這種花連續賣他一個月。

  「好像真的挺老氣的。」歪著頭想了想,梅妹也哈哈笑了起來,將包裝好的「老氣花束」交給他,並接過他遞來的花錢後,這才又熱心提醒,「對了!你可千萬別送這種花給汪姊喔!」別送這種花給曼筠?這種花還是他們的定情花呢!

  心下興味暗忖,但魏振皓並不打算多說什麼,反倒好奇追問:「為什麼?」

  「呃……」搔了搔頭,梅妹傻笑解釋。「因為這種花的花語並不好啊!」

  「不好?」不知為何,魏振皓心下猛地一沉,突然有種極糟的預感。

  「是啊!不太好呢!」重重點頭以示強調,天兵梅妹沒什麼察言觀色的天賦,自然也沒察覺到他突然斂去的笑意,逕自笑嘻嘻道:「秋福壽草的花語是『替身』,你若送這種花給汪姊的話,她肯定會翻臉的。」

  替身?!

  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巨響,魏振皓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去,思緒變得一片混亂……

  如此的花語,他相信她不會不明白,那麼為何在兩人相識之初,她會一直給他這種花?

  是因為知道他是把她當替身在追求嗎?不,不可能!雖然不清楚後來的她是如何得知他一直把她當作是樂雅的替身,但是在兩人初識時,她就算再怎麼敏銳,也不可能會知道。

  難道隱藏在花語中所指的替身並不是她,而是……

  我不要你愛我,就如同我不要也不能愛你一樣……我們之間應該只有互相利用、互相安慰的關係……

  驀地,她方纔的泣聲哭喊猛然浮現腦海,讓魏振皓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一顆心宛如壓著萬斤巨石般往下直沉……

  不行!有些事他得回去弄個清楚才行。

  「多謝你的提醒,我會記住的。」縱然思緒仍舊混亂,他依然維持著表面的鎖定,向不知自己在無意中揭開一層迷霧面紗的梅妹勉強的微笑道謝。

  「不客氣!」某大剌刺的天兵繼續傻笑,歡樂的要求,「下次來記得多帶些好吃的來請我就好了。」

  點點頭,魏振皓很快的告辭離去,只是向來穩健優雅的步伐,此時卻有著難以察覺的踉蹌。

  匆匆回到辦公室,魏振皓很快的進入mail信箱,迅速點開徵信社寄給他的那份資料。

  自從找到曼筠後,他一邊要忙著公事,一邊又要忙著與她相處,是以這份資料便被冷落在信箱中,一直沒有多餘的時間打開來詳讀。

  可如今,無論如何他都得盡快看完它才行。眼睛緊盯著計算機屏幕,魏振皓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快速掃瞄著某柔雅女子短短二十幾年的生平簡歷,隨著滾動條往下拉,當附在報告中的某張照片躍然於目時,如遭雷極般的潰然癱倒在辦公椅內,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許久……許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以手掩面,他驀地發出詭異的嘶啞笑聲,老半天無法停止。一切真相大白!

  呵……多麼的諷刺又可笑,在他當她是替身的同時,她也同樣把他當作替身看待,甚至一開始就以秋福壽草的花語暗示他了。

  難怪……難怪她會說他們是互相利用、互相安慰的關係,本來他還不明白,如今這一切都有了解釋了。

  前未婚夫於結婚前一個星期車禍身亡。

  狠狠瞪著屏幕上那與自己有著八分相似的男人,照片旁那短短的批注如赤紅的烙鐵般烙進他的眼底,魏振皓再次自嘲的低低笑了起來。

  老天是多麼的公平,卻又多麼的不公!

  他們一開始皆是存著把對方當作某人的替身,希冀尋求撫慰的不良心思,可他的「原型」還活著,讓他在多年後可以及時省悟,明白在時間的沖刷下,自己已有了轉變,許多的留戀與回憶,有時只是因為當時被迫分手的遺憾與對她的不可得,而在無意識中美化對方,一旦再次重逢,反而可以看清一切,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清楚知道過去是真的過去了。

  然而她的「原型」卻已溘然長逝,活著的人只會記得他美好的一面,任誰也難以超越,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是的,不公平!

  世界上最難打敗的敵人就是已經死去的敵人,因為你怎麼也沒辦法讓他活過來,與你公平較量一次。

  想到這裡,魏振皓扒著頭髮苦笑,心情是有幾分沮喪的,然而不久後,他很快的整理好心情,重新振作起來。

  無論如何,至少活著的人是他,他才是那個可以與她在往後數十年裡共享幸福的男人;至於那個已經躺在墳墓裡的,就在天國過他自己的日子吧!

  利眸一瞇,他意志堅定的勾起笑,很快的關掉信箱,翻開檔案夾開始專注於公事上,隨著時間的流逝,桌面的一角已經堆了迭處理好的公文。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到眼睛有些酸澀,稍停下工作捏著鼻樑歇息時,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什麼事?」按下擴音鍵詢問。

  「財務長,連小姐來訪。」外頭秘書的聲音透過話筒響起。

  樂雅?魏振皓一愣,回想自從那場宴會後,自己便再也不曾和她見過面,有些事還是得盡早說開的好,「請她進來。」當下馬上響應,話落,他切斷了通話,指尖在桌上輕敲著,神色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直到禮貌的敲門聲響起!

  他出聲請人進來。「請進!」

  很快的,「喀」的一聲輕響,門被推開,精心裝扮過的連樂雅風姿綽約的走進來,對著坐在辦公桌後的他送上一記盈盈桀笑。「嗨!好多天不見了。」神色明朗的打著招呼,她的心底其實有些緊張。

  「是啊!」禮貌的微笑,魏振皓起身領著她到待客區的沙發上坐下,這才開口詢問:「今天怎麼有空來?」

  「剛好經過,就順道進來看看你了。」聳著肩,連樂雅一派輕鬆笑道,彷彿一切都只是「順便」;然而沒有說出口的卻是!她不安了。

  是的,她非常不安!

  自從那日宴會一別後,她曾幾次去電邀約,卻都被他以工作繁忙給婉拒,也因為這樣,她總覺得隱隱中似乎有什麼改變了,所以今天才會借口「順路」之名,特地前來探探情況。

  事實上,她極度渴望能與他在感情上有個明確的定位,不想再繼續這樣曖昧不明下去了。

  想到這裡,連樂雅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揚著一貫的明亮緊笑又道:「快下班了,等會兒一起去吃飯吧?」

  快下班了嗎?魏振皓下意識的看了看手錶,果然指針此刻明明白白顯示再過五分鐘就是下班時間,當下不禁暗笑,果然專注於工作時,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又該前往花店去餵食某個孕育著他的孩子的女人了。

  「很抱歉,我恐怕不行。」搖著頭,在確定自己的心意後,他盡量避免做出會讓曼筠誤以為他還喜歡著別的女人的事。

  「是、是嗎?」當面被拒,連樂雅的臉上一僵,但隨即又故作強笑道:「既然如此,那下次有機會再說,我約別的朋友去吃,不打擾你了。」話落,她迅速起身告辭。

  魏振皓也很紳士的尾隨在後送客,然而就在臨開門之際,她心裡做了個決定,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然後轉身看著他!

  「我們……還有希望嗎?」手心因緊張而冒汗,她相信他會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魏振皓確實明白,於是他低沉而柔軟的再次致歉。「我很抱歉。」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他表明他們已是不可能時,連樂雅還是不免心痛與失落,姣好的臉龐也在瞬間沒了血色,但她依舊不失儀態的噙著笑!

  「我明白了!」淡淡的一句低語,她沒有哀求、沒有哭鬧、沒有指控……總之,什麼都沒有。

  呵……畢竟重逢後,所有的邀約都是她主動的,他從來不曾暗示過他們會復合,也從來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只有兩人第一次在咖啡廳敘舊時,對於她的「我們有可能復合嗎」的問題,給了個「我不知道」的模糊回答。

  但兩人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她總不能因為一句「我不知道」的答覆燃起她的希望,因而指責他欺騙她吧?別笑掉人家大牙了!

  總之,不管怎樣,一切曖昧到此結束!

  「那麼,我先走了。」定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連樂雅的嘴角始終掛著笑。

  「再見了,樂雅。」對她也是對過去的感情道別。

  「再見。」點點頭,她轉身開門離去,不再留戀。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內後,魏振皓關上門,返回辦公桌前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苦惱的想著晚餐要吃些什麼……

  該死!這真是比處理一筆巨額投資還要難。

  快想想有什麼料理是他這種連蟑螂也不捧場的可怕廚藝也能輕鬆搞定,煮出來的東西好吃又易入口的?

  砰!

  「振皓,這陣子你都早退,讓我們撲了好幾次空,今天終於逮到你了!我們很久沒有聚餐,今天一起去吃火鍋吧!」

  隨著門被人用力撞開的巨響,全公司上下唯二敢不敲門就闖進他辦公室的兩個男人笑得很歡樂的邀約著,而且還一人一邊,默契十足的對他勾肩搭背,完全就是哥倆好一家親的熱絡樣。

  可惜魏振皓並不領情,不客氣的甩開兩人的「勾搭」後,這才冷著臉瞪人。「第一,我沒有早退,只是正常下班;第二,我有約了,沒空。」「嘖嘖嘖,我們的財務長大人還真是無情啊!」搖頭晃腦的控訴,身為副總裁的蘇子倫沒半點正經樣。

  一旁,趙育群只是笑,看他逕自收拾著東西,忍不住好奇探問:「振皓,說真格的,最近你到底是在忙些什麼?」

  真的很奇怪,他這個本來緋聞滿滿的好友,先是從八卦週刊上消失了蹤影,接著又突然改變以前幾乎天天加班的習慣,這幾天每到下班時間就跑得不見人影,也因此讓他和蘇子倫覺得有所古怪,這才連手前來探探究竟。

  「沒忙什麼!」提著整理好的公文包,魏振皓準備下班了,可在臨離開之前,見他們兩人寫著「我不相信」四個大字的臉時,他勾起笑,不介意為自己的孩子爭取點福利。「對了,幾個月後,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想當乾爹的人,記得準備好禮物。」

  「什麼?!」像是被核彈給炸到般,兩個「總字輩」的人不約而同驚吼起來,氣急敗壞的追著射出核彈的人,要他交代清楚。

  「什麼孩子?振皓,你別溜,把話給我們說清楚……」

  「孩子的媽是誰?媽的!我們三個雖然同年,但是他最晚出生,算是年紀最小的,沒想到竟然搶先當爸了……」

  任憑身後兩人形象盡毀的鬼吼鬼叫,魏振皓只是瀟灑的揮揮手,拋下兩人逕自搭電梯離去。

  呵……對了!火鍋是不錯的選擇,只要買些湯底,把食材切一切,丟進鍋裡煮就行了,真是多虧他們的提醒。

  決定了,今晚就吃火鍋吧!

  第七章

  「謝謝光臨!」

  晚上七點,送走一位女客人後,由於梅妹只是白天打工,晚上還得去某大學夜校進修,是以店內只剩下汪曼筠一人。

  只見她瞧了瞧外頭的天色,視線下意識的轉向牆上的時鐘,隨即像是發現自己的不該般。

  她懊惱的輕咬著粉唇,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就在此時,那個她已經明白直言要求不要再來騷擾,但卻又莫名等著他前來的男人已提著大包小包出現了。

  「你……」

  愣愣的看著他手上的生鮮食材,汪曼筠開始害怕了。

  「不會是想再親自下廚吧?」

  拜託,千萬不要!他的手藝真的是一種災難。再說,她肚子裡還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可經不起這種折磨。

  見她畏縮的捂著小腹,魏振皓約略可以猜出她在想些什麼,臉上不禁有些尷尬的笑道:「 放心─今天我們吃火鍋。」

  他甚至連湯底都買來了,如果連準備得這麼齊全,只剩下丟食材進去的火鍋都可以煮得難以下肚,那他就真的可以去自殺了。

  聞言,汪曼筠總算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覺得不對。她是在松什麼氣?她真正該有的反應應該是趕他出去,要他別再來了才是啊!

  對自己不該有錯誤的反應感到又惱又羞,她連忙板起臉,故意冷聲趕人。

  「不是要你別再來了嗎?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快走吧!」

  「你知道嗎?」恍若未聞她的驅趕,魏振皓一瞬也不瞬的直勾勾盯著她,表情認真異常。

  「什、什麼?」被盯得有些心驚,汪曼筠有些不安。

  「你這是老調重彈,能不能換個有創意一點的說詞,我聽得有點膩了。」調侃的話聲方落,他笑著飛快在她臉上偷了個吻,隨即提著兩大袋食物,滿是得意的逕自上樓去準備煮火鍋,完全不理會她的「老調重彈」

  而被偷吃了一記嫩豆腐的汪曼筠則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只是愣愣的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等終於想起自己不但豆腐被吃,還被調侃後,登時不由得漲紅了臉,羞惱得正想追上去趕人時!

  「老闆,請幫我包一束送給女友的花,謝謝。」二十來歲的男客人進到店內,笑得非常靦眺的要求著。「今天是我女友生日,麻煩可以包裝得漂亮一點嗎?」

  「當然可以!」眼見客人上門,汪曼筠只好放棄追上樓去的衝動,馬上掛上一臉的親切微笑。「你女朋友喜歡什麼花呢?」

  「呃……香、香水百合吧?」搔搔頭,年輕男客其實對花不太懂。

  「我明白了。」給予安撫性的一笑,她很快的挑了些香水百合和玫瑰,加上點點星芒似的滿天星襯托,很快的,在層層漂亮玻璃紙與靈活巧手雙向作用下,嬌艷欲滴的美麗花束出爐了。「好了,你女朋友肯定會喜歡的。」

  贊同的點點頭,年輕男客紅著臉付了錢,捧著花束趕赴女友約會去了。

  「謝謝光臨。」微笑目送年輕男客離去,汪曼筠收回視線,心思再次轉到樓上的男人,不由得暗歎了一口氣。

  唉……她都不知該拿他怎麼辦了?趕也趕不走,表明自己並不愛他也沒用,他似乎就這麼打定主意與她糾纏不休了。

  明明他一直只是把她當作替身,怎麼如今卻說……卻說他愛她?不懂!不懂!

  她真的不懂他到底是怎麼了。

  煩惱的搖著頭,汪曼筠忍不住又輕歎一口氣,實在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最後不免有些鴕鳥心態的不願再多想下去了。

  隨他了!她目前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心下想定,為了避免自己的思緒總是不知不覺轉到那個讓自己很煩惱的男人身上,她盡量找事讓自己忙,期間又陸陸續續的應付了幾位客人後,忽聽他的叫喊聲從樓上傳了下來!

  「曼筠,吃飯了!」希望迎接她的,不是一場災難。

  心下暗忖,她關上了店門後,這才慢吞吞的爬上二樓,經過廚房門口時,先探頭往裡面掃了一眼……

  還好!雖然有些凌亂,但是還可以接受。

  鬆了第一口氣,她懲著第二口氣來到小餐桌邊,看著熱湯滾滾、香氣四溢的火鍋,她心想她的第二口氣應該可以先松一半了。

  「來,吃吃看如何?」拉著她坐下,魏振皓似乎想挽回他那被貼上災難級廚藝標籤的糟糕名聲,馬上盛了一碗要她品嚐看看。

  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湯,當濃郁的熱湯滑過舌尖,順過食道,一路流進胃裡時,汪曼筠憋著的那半口氣終於完全鬆了,帶著些微詫異的低呼起來。「好好喝!」

  「好喝就好!」欣慰的點頭,非常開心。「快吃吧!」

  「這湯……是你熬的?」吃著他不斷夾來的食物,老實說,汪曼筠非常懷疑。

  實在不是她不知感恩,不懂吃人嘴軟的道理,而是她真的很難相信這麼濃郁的湯底是他這個有著糟糕廚藝的男人可以在這麼短時間內熬出來的。

  聞言,魏振皓笑了。「好吧!我老實承認,其實湯底是早就買好的,我的工作只是把食材洗一洗、切一切,統統丟進去煮而已。」

  聽他大方坦言承認,汪曼筠不禁被逗笑了,粉色唇瓣綻開了一朵清靈笑靨,美麗動人至極。

  「你知道嗎?」眸底閃動著耀人光采,魏振皓深深的凝娣著她。「這陣子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笑。」

  他突如其來的這麼一說,汪曼筠不由得有些慌亂,正不知該如何回應之際,卻聽他又開口了!

  「你笑起來很美,我喜歡看你笑。」勾人似的低沉嗓音蕩漾著,他起身來到她身邊,長指挑逗的勾起柔美下巴,傾身覆住誘人紅唇,深深糾纏著。

  這個吻溫柔得讓人想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疼惜與愛意,讓一再堅持已與他「分手」的汪曼筠既想抗拒,卻又忍不住沉溺於其中,最後不知不覺的又掉下淚來。

  「我吻你,可不是想讓你哭的。」感覺到她頰上的濕意,魏振皓輕輕退開,指尖輕畫過她緊閉的眼角,似笑似歎的為她抹去清淚。

  「我不想哭,但是卻忍不住……」她哽咽著,緩緩張開盈滿清淚的眼眸,將他臉上的深情全都看進眼裡,烙印在心底。

  而這一切只會讓她覺得更對不起這個男人,更加想哭而已。

  「為什麼?」一步一步引導,魏振皓覺得也該是突破她的心魔的時候了。

  「因為我不愛你。」眼淚流得更凶了。

  「不愛?是不想、不能,還是不敢?」漾著輕笑,他的表情更加溫柔了。

  無語凝噎,汪曼筠久久難以成語,就在他以為得不到回答的時候,她卻啞著聲開口了。「都有。」

  「因為你那過世的前未婚夫嗎?」正面迎戰,直攻城門。

  「你……」震驚的瞪著他,虛軟得幾乎要癱在椅子上。「你怎麼會知道……是了……是了……你當然會知道……」

  猛然想起他曾請徵信社調查過自己,肯定知道她的過往,說不定此刻也已明白她是抱著把他當作已過世的未婚夫的替身來看待也說不定,汪曼筠當下不禁掩著臉泣聲哭喊,「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們互不相欠不是嗎?打從一開始,你當我是別的女人的替身,我也當你是別的男人的替身,我們同病相憐、互相撫慰、互相利用,不涉及情愛,這樣的關係很好,為什麼如今你要來破壞……」

  「破壞什麼?」來到她身邊蹲下,魏振皓輕輕抱住她哭得顫抖的身體,柔聲詢問。

  「你說你愛我,你破壞了我們這種互相利用、互不相欠的關係,因為我不能愛你……我不能……」她哭得聲嘶力竭,積壓在心中多年的情感像是終於找到缺宣洩般,讓她無法停止的一直說著。

  「你知道嗎?我愛他……我好愛他,我們甚至準備要結婚了,可是他卻在婚禮前一個星期車禍死了,拋下我一個人……」

  她哭得是如此淒慘,魏振皓卻沒有多餘的安慰言詞,只是用溫暖的臂膀將她緊緊抱在懷中,輕如蝶翼般不斷親吻著她的臉、她的發、她的淚……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是孤兒,但他一直對我很好,就連他的爸媽也視我如親生女兒般疼愛。出車禍的那天,其實我是和他在一起的,在撞車的那一瞬間,他奮不顧身的以身體護住我,結果就是他死了,而我卻活了下來……」

  點點清淚沾濕了他胸前的衣襟,汪曼筠忽地又哭又笑起來。「他讓我活了下來,可我卻寧願當時就和他一起走了,這樣我就不會一個人孤伶伶的被拋下,也不會這麼傷心難過了……」

  魏振皓捧著她慘兮兮的小臉,故意皺眉道:「如果你死了,我怎麼辦?千萬別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你?」淚眼怔怔的凝著他。

  「是!」點點頭,他的表情既嚴肅且認真。「就是因為你沒死,才能讓我有機會愛上你, 千萬別剝奪上天給予我的幸運。」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聽著他深情款款的話語,」汪曼筠只覺心中又酸又苦又澀,眼淚不禁又汨汨而下。

  「為什麼不能愛我?」柔聲追問,魏振皓心想,他快接近問題核心了。

  「因為……因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背叛了他……」話才說完,她又痛哭失聲起來。

  傻瓜!難道因為未婚夫過世,她就得一輩子都不追求自己的幸福嗎?魏振皓想罵卻又不捨,最後只能再次為她吻去滿頰淚水,輕聲又問:「既然如此,當初為何願意與我在一起?就因為我與他長得相似,把我當作替身嗎?」

  不知為何,他覺得理由不會這麼簡單。淚眼矇矓的啾凝著他,汪曼筠孤寂的笑了。「因為我寂寞太久,太渴求能有男人的體溫來讓自己依偎,而那時你出現了。」原來他是這樣雀屏中選的,難怪那時他無禮又唐突的要求,她會一口答應。自嘲的笑了一下,魏振皓重新整理思緒,然後神色堅定道:「曼筠,我知道你還忘不了你死去的未婚夫,我也不求你現在就能愛上我,但是拜託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你好嗎?」

  「那對你並不公平……」搖著頭,她哽咽拒絕,不想欠下感情債,因為那會讓她感到很歉疚。

  「感情本來就沒有公不公平的問題,只有願意與不願意。」深深凝娣,他誠摯道:「而我願意,你懂嗎?」

  「你並不傻,為何要做這種傻事?」忍不住又哭了,汪曼筠覺得自己似乎有流不完的淚,只是這次的淚水是因為感動而掉落的。

  「是的!我當然不傻。」點頭贊同,魏振皓深深的笑了。

  呵……他當然不傻,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有豐厚的回報。「那麼願意給我愛你的機會了嗎?」再次詢問。

  「就算我說不,你也不會接受,是嗎?」莫名的,她就是知道他會這樣。

  「是的,我不會接受。」微笑,承認不諱。

  「那麼我的答案就不重要了。」紅腫著眼啾凝眼前的男人,汪曼筠含淚綻笑了。

  「謝謝!」知道她已不再拒絕,魏振皓笑著在她額邊吻了一下,然後到浴室去擰了一條濕毛巾來給她。

  吶吶道了聲謝,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毛巾,低著頭默默擦拭自己頗為狼狽的臉龐,待一切整理好,再次抬起頭時,就見他已坐回位子上。

  「好了,方才痛哭了一頓,浪費了不少體力,現在肯定很餓了,快吃吧!」帶著些微戲譫與調侃,魏振皓故意逗人。

  想到自己方才丟臉痛哭的模樣,如今又被他故意逗弄,汪曼筠羞窘得連耳根都微微泛紅,頃惱的瞪他一眼,可後來自己卻也不禁笑了出來。

  是啊!哭真的是很耗費體力的活兒,現在她還真的是飢腸挽挽呢!見她笑了,魏振皓也感到開心,尤其是看她果真胃口大開的努力吃起火鍋來,他更是滿意極了。於是整頓晚餐,兩人雖然交談不多,但卻有一種「無聲勝有聲」的默契與溫暖,直到兩人皆吃得已有八分飽後!

  「對了!你覺得我們孩子會是男的還是女的?」冷不防的,魏振皓以聊天般的口氣拋出她目前最大的秘密。

  他、他說什麼?孩子?

  他他他……他是怎麼知道的?

  再次受到驚嚇,汪曼筠愕然的瞪著眼前的男人;而他則只是揚了揚眉,笑得一臉無辜。

  「之前你從婦產科出來時被我看到了,所以我特別進去問了裡頭的護士有關你的情況。」彷彿看出她的疑惑,魏振皓不吝指點迷津。

  原來如此!汪曼筠恍然點頭,但想到肚子裡的孩子,好不容易稍微恢復點紅潤的臉色又蒼白起來,擔心不已的咬著粉唇,顫巍巍道:「你……你要和我搶孩子嗎?」

  為什麼她會這麼以為?嘴角的笑意斂去,魏振皓皺眉了。「我不會把孩子從一個母親的身邊搶走,這太殘忍了。」

  聽他如此保證,汪曼筠不禁心下一鬆,然而還來不及喘口大氣,卻又聽他開口。

  「但也不能剝奪我做父親的權利!」嚴正聲明,重重點頭後,繼續補充。「所以必須有補救措施。」

  「什麼意思?」汪曼筠茫然了。「意思就是……」故意頓了頓,他狡猾的笑了。「需要一場婚禮!我們的!」

  「不好不好,感覺好俗!」搖頭否定。「那這個呢?」手指往旁一點。「吼!比剛剛更俗!」更加瘋狂搖頭。

  「那這個?」又指向另一張圖。

  「汪姊的男朋友……」花店裡,梅妹叫著某人的「暱稱」,以著絕望的眼神指責。「你到底了不瞭解女人?懂不懂時尚?有沒有品味?」

  好吧!被一個十幾歲的工讀生小妹妹這樣污辱,魏振皓也開始懷疑自己是真的不瞭解女人、不懂時尚、沒有品味了。

  所以,他只能不恥下問。「那麼你覺得呢?」

  「我覺得……」

  「你不必覺得!」驀地,從旁插來一句話,汪曼筠收走讓兩人湊在一起研究了許久的婚紗雜誌,淡淡的潑了一盆冷水。「因為那沒有意義。」「可是汪姊,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梅妹抗議了。就是因為他們要結婚了,她才會興匆匆的跑去買這本婚紗雜誌來看,然後剛好「汪姊的男朋友」來了,所以也跟著加入一起研究。

  結婚?

  想到這兩個字,汪曼筠就不禁頭痛。

  事實上,直到現在,她依然還搞不清楚,為何前些天她才答應不排斥他的接近,怎麼在吃完火鍋後,就突然跳級到他們要結婚了呢?

  雖然他說不能剝奪他做父親的權利,但是就算沒結婚,他依然是孩子的父親,誰也不能剝奪,不是嗎?

  可最令人頭疼的是,結婚這兩個字,他不只自己嘴裡說說,還有意無意的在梅妹面前提起,甚至連她懷孕的事也一併透露,搞得這幾天梅妹不是傻笑兮兮的摸著她肚子喃喃自語,就是興高采烈的猛翻婚紗雜誌,說什麼要幫她看看最新的婚紗流行款式。不管她說了多少次「不會有婚禮」這種話,梅妹就好像根本沒聽進去一樣,甚至還動不動就會哼起結婚進行曲,讓她極為無奈。有時她忍不住懷疑,這男人是不是故意製造「群眾壓力」來逼婚?

  想到這裡,汪曼筠的頭更痛了,可還是不忘再澄清一次。「我沒有要結婚!」

  「可是……」呆呆的瞄了瞄她,然後又瞧瞧被拒婚的可憐男人,梅妹很白目又一針見血的指出。「都懷孕了還不結婚,是想讓孩子當私生子嗎?」

  一旁,魏振皓幾乎想為這位天兵小妹妹起立鼓掌了,深深覺得自己平日施些小惠,攏絡人心果然不是白費的。

  聞言,汪曼筠又羞又惱,忍不住瞪了那明顯想點頭附和的男人一記,有些沒好氣的白眼道:「那不正好跟上未婚生子的流行,多時尚!」

  「對喔!」可惜某天兵不會看人臉色,聞言竟然振奮的兩手一拍,眼睛閃閃發亮叫道:「汪姊,如果你可以再來個與男友誤會分離,獨自一人辛苦的生下孩子,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拔長大,多年後宛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父子倆在路上恰巧相遇,然後當起愛的小天使,為因誤會而分開的雙親牽線,最後一家三口大團圓,這樣就完美無缺了。」

  這是什麼爛情節?虧她還說得兩眼發亮!本來還以為平日施的那些小惠沒有白費,現在看來根本就是丟到水裡去了。

  暗恨心想,魏振皓鐵青著臉,決定以後縮減她那份食物。

  倒是汪曼筠聞言後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很瞭解的直指重點。「你昨天又看了什麼小說了?」

  「嘿嘿……跟我剛剛說的差不多情節的小說。」傻笑搔頭,梅妹老實承認。

  這話一出,有人臉色瞬間黑得發亮,倒是汪曼筠似乎已經對她這種拿小說情節在現實中幻想的行為見怪不怪,當下只是無奈的搖搖頭,然後轉移話題!

  「梅妹,明天我有事要回南部,店裡只有你一個可以嗎?」她想,如果不行的話,那乾脆明天就不開店營業,休息一天算了。

  「咦?」滿臉愕然,梅妹傻眼吶吶道:「我明天有聯誼,正想跟你請假說……」

  呃……那現在該怎麼辦才好?要臨時爽約,聯誼不能去了嗎?沒料到她也有事,汪曼筠先是一怔,隨即微笑道:「沒關係,那我們就不開

  店,休息一天吧!」

  對喔!她怎麼沒想到還可以這樣做?真是太笨了!本以為得放棄聯誼的梅妹,這下開心得點頭如搗蒜,連聲附和,「好好好,為了慶祝明天我們公休一天,今天就加倍努力吧!」話落,樂顛顛的跑到花架前去整理那些鮮花枝葉,工作得特別有幹勁。

  「我怎麼不知道你明天要回南部?」驀地,魏振皓揚眉出聲質問。

  聞言,轉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汪曼筠柳眉微蹙道:「從我們在一起後,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回去,你不記得了嗎?」

  魏振皓仔細回想了一下,這才發現確實是如此,只是之前她都只是淡淡表示自己有事要回南部一趟,卻從未說明原因,而他也不曾追問過,可如今不同了,如今的他,想知道讓她固定每年同天都回南部的原因是什麼?

  「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了。」不是徵求與詢問,而是已經決定。

  「咦?」發出一聲驚疑,她既驚訝又詫異。「為、為什麼?」

  「……明天是他的忌日。」猶疑了一下,最後她還是輕聲說了。

  「怎麼?不歡迎嗎?」挑眉反問,他的語氣雖像是玩笑,可表情卻很認真。

  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汪曼筠困擾的咬著唇沉默了一會兒後,才終於遲疑的開口,「我只是覺得你不會喜歡……」

  「為何你會這麼認為?」繼續追問,魏振皓這下更好奇了。

  其實方才約略想了一下,魏振皓心中就已隱約猜到,是以如今聽她這麼說也不覺得意外,當下只是平靜無波的點了頭,絲毫沒有改變決定。

  「那很好,我陪你一起去祭拜。」

  他……真的不介意?怔怔的看著他,發現他真的沒有一絲勉強,汪曼筠只覺得心中千滋百味極為複雜,一時之簡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怎麼了?」沒得到響應,他奇怪又問。

  「沒、沒事!」莫名有些心慌,她忙不迭的搖頭。

  「那麼明天?」依然沒忘記,執意要得到答案。

  猶豫了一下,她最後終於點了頭,答應讓他陪自己一塊去。

  得到滿意答覆,魏振皓笑了,然後看了看手錶,簡潔利落道:「我該回去上班了,明天八點來接你。」

  話聲方落,也沒等她說好或不好,逕自傾身在粉頰上落了一個輕吻,然後在她嗔目瞪視下故作無辜的聳聳肩,笑著準備回公司上班去,然而才剛走出店外,卻不期然的迎面撞上一張甚為熟悉的臉孔。

  「你你你……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肥肥短短的食指直逼到他的面前,偷空前來探望「前員工」的陳姊憤怒質問,氣得險些跳腳。

  「這年頭,徵信社很多,不是嗎?」微微一笑,魏振皓做了個致意動作。「抱歉,我得回公司了,告辭。」話落,踩著優雅步伐悠然離去。被他這種帶著故意的舉動給惹得更火,陳姊氣呼呼的衝進店內,抓著汪曼筠就是一陣的搖晃與吼叫。「啊啊啊!曼筠,你說,那傢伙是什麼時候找到這裡來的?找你又是為什麼事?是不是想騙你回到他身邊?為什麼這些事你都沒有告訴我?

  「可惡!可惡!可惡!虧我還特地把你介紹到這裡來,沒想到那傢伙砸點錢就能請到徵信社幫他找你。幹嘛?有錢了不起嗎?真是氣死我了……」

  被搖得頭暈目眩,汪曼筠虛弱求饒。「陳姊,別搖了,我……我想吐……」

  想吐?

  陳姊一愣,下意識的鬆開手。

  而汪曼筠在得到自由後,二話不說馬上衝到廁所裡乾嘔,至於後面則有跟著擠進來的女人。「曼筠,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我送你去看醫生……」陳姊滿臉擔心,嘴裡不停叨叨絮絮詢問著。

  「應該不要緊吧……」天兵梅妹搔著頭說出自己的判斷。

  「為什麼不要緊?」瞪眼反問。

  「我想這是正常反應……」堅持自己的論調。

  「這算什麼正常反應?好端端的人,沒事會嘔吐嗎?」完全不以為然。

  「懷孕的人就會啊!」重重點頭,梅妹拋出了一枚轟天雷。

  果然,這枚轟天雷炸得陳姊目瞪口呆,瞬間說不出話來,等沉寂的五秒過後,她像是爆發了全身的能量,以著石破天驚的氣勢罵出一句台語的經典國罵!

  「干!」

  第八章

  天空不晴不雨,濃濃的雲層覆蓋天際,偶爾會有幾絲含著濕氣的風吹過,倒也有幾分涼意。墓園內,一對男女靜靜的站在一座墓碑前,女的,怔怔的凝娣著墓碑上年輕男子的照片,眸底有著濃濃的哀傷與思念,男的,同樣凝望著照片上的男子,只是與女子不同的是,他眼中有的是好奇與研究。

  與徵信社所附的照片不同,墓碑上的照片中,男人笑得陽光爽朗,活力四射的模樣彷彿隨時會從照片中跳出來,雖然與他在相貌上有著八分相似,但在性格上卻可以感覺得出應該有著極大差異。呵……看來他們兩人在找替身這件事上,都是「只重外表,不重內涵」哪!帶點自嘲的,魏振皓興味暗忖。

  「伯父、伯母來過了。」驀地,汪曼筠輕聲說道,然後蹲下身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已經插上鮮花的花瓶旁,隨即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無聲默禱,直到一會兒後,她才再次睜開眼,緩緩站了起來。

  「你剛剛跟他說什麼?」看著她矇矓的神色,魏振皓忍不住探問。

  「說我過得很好,讓他別擔心。」目光依舊未從照片裡的男人身上移開,汪曼筠輕喃似的嗓音似在說給他聽,也在說給躺在墓地裡的男人聽。

  點了頭,魏振皓轉移視線,將目光重新落回笑得陽光爽朗的男人臉上,然後發誓般的堅定保證,「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汪曼筠的目光終於從墓碑上移開,神色複雜的望著眼前的男人,老半天後,她才靜靜道:「我心中永遠都會有他的存在,又或許我始終不會愛上你,只是把你當作是他的替身,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聞言,魏振皓揚眉泛笑,信心滿滿的自有一套見解。「活著的人是我,夜夜抱著你馨香的身體,擁有你的體貼與溫柔,在未來與你共度幸福快樂人生的人也是我,這樣的『替身』有何不可?任何男人都求之不得呢!」

  呵……一個男人心之所盼的完美嬌妻,也不過就是這樣了。說得更難聽些,在某些所謂以愛結合的夫妻中,有些女人可能還做不到她這樣呢!

  況且她就這麼確信自己不會愛上他嗎?呵……他可是對自己很有信心的。

  「可是……」

  「噓……」以指輕抵朱唇,阻止她的「可是」,魏振皓微笑又道:「在我愛上你之前,你就已經愛著他了,我沒權利要求你割捨這份感情,因為那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愛你就得連這一部分也包容,那麼我欣然接受。」

  如此成熟、自信又平心靜氣的一番感情剖白,讓汪曼筠不禁感動得紅了眼眶,當下雖未發一語,可卻主動握住男人的修長大掌,在他挑眉覦來的目光下,她含淚微笑的輕輕開口─ 「我帶你去見兩個人。」

  近午,原本濃濃的雲層終於散去,金陽綻放,在寧靜的巷道內,某間二樓獨楝住宅前,一對頭髮半白,已經從教職退休的老夫妻正坐在屋簷下邊乘涼,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家常。

  忽地,一對男女身影由巷子口緩緩接近,引起了這對退休教師夫婦的注意。

  「老伴,你說那個女的是不是有點眼熟?」瞇著眼,老太太發表自己的看法。

  「好像是有點眼熟……」推了推老花眼鏡,正當老先生點頭附和之際,只見那對男女愈走愈近,當近到足以瞧清臉時,老先生霍地跳了起來。「不是眼熟而已,那是曼筠!是曼筠那孩子啊!」

  「曼筠?」老太太一愣,連忙又朝接近中的兩人看去。「怎麼可能是曼筠?若是她的話,那她身邊的男人是誰……晉偉?」

  激動得站了起來,她渾身顫抖的以手捂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他們的兒子……他們死去的兒子……

  「胡說什麼?我們兒子已經死了,怎麼可能是晉……」斥責的嗓音驀地消失在嘴裡,老先生瞠圓了眼瞪著男人的臉龐,顫巍巍低喃,「不可能……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當年,是他親手幫兒子入殮,他非常確定他們的兒子早已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是那張臉卻又與他們的兒子是如此的相似……

  就在兩老在震驚與不信中,那對男女已來到他們面前!

  「伯父、伯母,我來看你們了。」每年這一天都會回來掃墓並探望兩老的汪曼筠柔聲叫喚著,心中對他們很是思念。

  「曼筠,他……他……」老太太癡癡的望著那張與兒子相似的臉龐,雖然理智上清楚明白眼前的男子絕不可能是自己那已逝去的兒子,但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激動得語不成句。

  「他、他是誰?」身為男人,老先生倒是早一步鎮靜下來,只是還有些微顫的聲音掩不去心中的波瀾。

  「他是……」偷偷的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汪曼筠故作若無其事的替雙方介紹,「我朋友,魏振皓;振皓,他們是我很重要的人!張伯父、張伯母。」

  朋友?前面不用加個「男」字嗎?揚了揚眉,魏振皓大概可以猜得出來眼前兩老的身份,當下也聰明的不在此時為自己「爭取名分」,而是溫和又禮貌的向他們問好致意。「伯父好,伯母好。」

  「好好好……」紅著眼胡亂點頭,老太太的視線說什麼也離不開他的臉,似開心又似悲傷,顯得矛盾至極。

  朋友?一個可以讓她特地帶來見他們兩老的男性朋友?

  深深的又看了眼前的年輕男子一眼,老先生心中隱泛憂愁,可表情卻沒有洩漏太多,反倒一臉慈愛笑道:「難得帶朋友回來看我們,中午一起吃飯吧!」

  他很清楚她一定是先去祭拜過兒子才會過來,所以也就不問這事了。

  「對對對,一起留下來吃中飯吧!」老太太跟著熱絡相勸,就怕他們不願意。

  點頭如搗蒜,老太太的精神全來了,畢竟這個家平日只有他們兩老,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多人一起吃飯了。

  噙著柔柔淺笑,面對兩老的熱情邀約,汪曼筠還沒來得及作聲,倒是魏振皓先說話了!

  「那就多謝伯父、伯母的招待了。」率先一口答應,他也想與兩老多接觸。

  雖然汪曼筠本就有意留下,可見他「自來熟」的逕自厚著臉皮答應,當下不禁橫眼嗔瞪。

  至於兩個退休老夫妻則顯得很是高興,尤其老太太更是開心,忙著招呼兩人進屋去。

  「你們坐!老伴,你陪曼筠和魏先生聊,我進去炒幾道菜……」熱絡招呼著。

  「伯母,我幫你。」汪曼筠很習慣的主動當幫手。

  聞言,見她就如以往那般完全沒變,老太太笑著點頭,於是兩個女人便感情融洽的鑽進廚房去,丟下兩個對彼此不熟的男人在客廳進行「men`s talk」

  很快的,廚房方向就傳出了做菜聲與談笑聲,聽起來頗為快活,至於被丟在客廳裡的男人們則是面面相觀了一眼,所幸一個是退休教師,一個是商場菁英,都算是見過世面、有過歷練的人,是以初時的尷尬感過後,不到三秒鐘,兩人便神色自若的展開客氣而禮貌的社交談話!

  「魏先生……」

  「伯父,叫我振皓就可以了。」微笑要求。

  「呃……那麼……振皓。」輕咳一聲,老先生看似閒聊,實則打探的問話。

  「你在哪裡高就?」

  「伯父,我目前在『喬捷生技』的財務部門服務。」對於自己的工作,他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完全沒提自己掌管整個財務部,是公司三巨頭之一,但也不算說謊。

  倒是有個正經職業!心下暗忖,老先生點了頭,然後笑笑的又問了第二個問題。「你府上哪裡?父母是做什麼的?」

  「我是台北人,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母親靠打零工把我養大,可惜的是,當我稍微有點成就,想讓她享清福時,她卻因病去世了。」想起含辛茹苦的母親,向來沉穩內斂的魏振皓也不禁有些黯然。

  老先生向來欣賞孝順的年輕人,如今聽他這麼一說,好感頓時加了幾分,當下連連點頭,不過該問的還是要問。「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也希望有,但是很可惜,我是獨子。」扯著輕笑,他是有些遺憾的。

  「和曼筠是怎麼認識的?」

  「曼筠在花店工作,我去買花,就這樣認識了。」

  接下來,就聽老先生宛如在打探寶貝女兒男友的背景般,禮貌但卻不容打混的盤問著;而魏振皓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一一回答。

  於是,好一段時間內,兩人一來一往、有問有答,直到某個問題被拋了出來!老先生切入正題了。

  「你和曼筠現在是什麼關係?」

  終於,投了這麼多邊邊角角的變化球,終於丟出直球了嗎?

  微笑暗忖,魏振皓決定用力揮擊,打出一支全壘打。

  「算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吧!」頓了頓,他笑著又補充道:「其實再過幾個月,她就是我孩子的媽了。」

  他孩子的媽?!老人家先是一愣,老先生怔了怔,隨即馬上反應過來,滿臉震驚的瞪著他一派輕鬆的笑臉,然後情緒又轉為憤怒。「都有孩子了,難道你不打算娶她嗎?」

  呵……聞言,毫未受到怒氣所懼,魏振皓噙著一貫的淺笑,泰然自若的挖坑給這位老先生跳。

  「我當然想!更進一步的說,其實我早就求過婚,只是她始終不肯答應。」

  「不然這樣好了!伯父,我瞧曼筠非常重視你和伯母,不如你們幫我勸勸她吧!」

  這才是他特地留下來的目的啊!

  若有所思的啾了他一眼後,像是天外飛來一筆般的突然問道:「你知道曼筠的過去嗎?」

  點點頭,魏振皓臉色不曾改變。「我知道。」

  「那麼你知道你長得……」含蓄一頓,思索著要怎麼說才不會冒犯人。

  「像你兒子?」揚眉接腔,魏振皓笑笑的幫他解決難題。「我知道,而且也不介意。」

  「你是認真的?」老臉嚴肅,和藹的目光轉為凌厲,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不容許他有任何的欺瞞謊騙。「你真的愛她嗎?」

  「是的!」點點頭,他毫不閃躲那明顯帶著檢驗的銳利眼神,同樣嚴肅回答。

  「我真的愛她。」

  「會一輩子讓她幸福?」

  「我保證!」

  聞言,老先生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深深的看了他許久後,終於,銳利的眼神放軟下來,喃喃自語般的低聲道:「她是個好女孩,值得最好的男人來疼惜她!」

  知道自己算是過了老人家這一關,魏振皓輕聲保證道:「我不敢說自己是最好的男人,但是我會把她當作心中最珍貴的珍寶,一輩子疼她、惜她、愛她,絕不讓她傷心難過。」

  教學數十年,老人家什麼樣的學生都遇過,自然也訓練出一雙火眼金睛,看得出他並未說謊,而是真心誠意,是以當下安慰的點了頭,衷心盼望一直視如女兒般的無緣兒媳能再次得到屬於她的幸福。

  魏振皓見狀,暗暗鬆了一口氣,心知有了這位長輩的幫助,自己贏得美人芳心的機會又大了一些。

  正當兩個男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廚房裡驀地傳來老太太精神十足的招呼聲!

  「菜煮好了,你們兩個快來吃吧!」

  雙雙回過神,兩個男人相視一笑,一同起身往已經擺滿家常好菜的餐桌而去。

  「來,大夥兒快坐下來吃飯吧!」招呼著眾人齊齊落坐,也許是因為魏振皓長得與死去的兒子如此相似,老太太對他特別有好感,也特別的照料,第一筷子的菜就往他的碗裡頭夾去。

  「謝謝伯母。」魏振皓連忙道謝,加上因為清楚兩老對於汪曼筠的重要性,特別有心想討好,是以完全沒有對外人那種淡然冷漠,反倒是慇勤熱絡的為兩老夾菜。「伯父、伯母,你們也吃。」

  想了想,發現自己漏了一人,連忙補救的又送上一滿筷子的菜,笑著獻慇勤。「曼筠,你也快吃。」

  愣愣的看著他幫眾人布菜,汪曼筠是感覺得出來自從他表明心意後,以往那種似壓抑又似漠然的隔離感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熱情與溫柔,但是那都只是針對她,面對旁人,他還是那個禮貌中帶著冷漠,斯文中有著譏諷的魏振皓。

  可是怎麼今天才第一次與兩位長輩見面,他就如此熱絡、如此好相處?

  「怎麼了?」見她恍恍惚惚的似乎有些失神,魏振皓不禁好奇笑問,眸底漾著溺人柔意。

  「沒、沒什麼!」猛然回過神,汪曼筠慌忙的低頭吃飯,不知為何,在與他眼神對視的一剎那,她竟心跳漏了節拍,臉上也莫名的感到一陣微熱。一旁,將兩個年輕人的互動全看在眼裡的兩老,霎時不約而同互覦一眼,只是老先生是欣慰點頭,而老太太則是突然掉下眼淚,頓時將其餘三人給嚇了一跳。

  「老伴,你這是怎麼了?大夥兒好好吃著飯,怎麼你說哭就哭了?」當了人家數十年老公的人非常善盡職責,連忙探問的同時也不忘拍肩安慰。「行了、行了!別哭了,都多大年紀了還這樣,不怕被晚輩笑話嗎?」

  「伯母,有什麼事你就說,別這樣,不然……不然我也想哭了。」輕輕的拉著哭得唏哩嘩啦的老太太,汪曼筠的眼眶也紅了,聲音還哽咽起來。

  這真是……演哪出戲啊?

  在場兩個男人被哭得滿頭霧水,萬般無奈的互覦一眼,都拿這兩個女人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於是只能繼續互相對瞪,最後證明薑還是老的辣,由年長的那個跳出來對這場「哭戲」喊卡。

  「你們這一老一小是怎麼回事?眼淚多也不能挑吃飯的時候灑啊……」老先生故意逗趣的喊著,企圖輕鬆氣氛,奈何卻不怎麼成功。

  「我……我忍不住嘛……」始作俑者紅著眼眶,眼淚是怎麼也控制不住,隨時有潰堤的可能。斷斷續續哭泣道:「剛剛……剛剛我突然覺得好像回到了……回到了從前我們……我……我們一起吃飯時……兒子……兒子一邊幫我們夾菜……邊逗弄曼筠的景象……」

  聞言,老先生頓時黯然無語。

  而汪曼筠則是已經淚盈於睫。

  至於再次被人當作「替身」,本該尷尬、憤怒等情緒一起來的魏振皓,卻反而微微一笑,神色平靜卻非常誠懇的開口了!

  「伯父、伯母,我的雙親皆已過世,打從以前到現在,我就一直很羨慕別人有父母的疼惜與關心,若你們不嫌棄的話,那麼我是否有那個榮幸當你們的乾兒子?」

  誰也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只聽此話一出,在場三人瞬間皆不約而同的瞠大了眼,神色愣愣的直瞪著他。

  「不好意思,才第一次與伯父、伯母見面,就提出這種請求是太失禮,如果讓你們感到為難,那就當我沒說……」老半天沒得到響應,魏振皓也不覺得尷尬,只是笑笑的致歉,並表示要他們當沒這一回事。

  「不!」飛快的打斷他的話,原本憶起兒子而傷心的老太太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手,開心得又掉下了眼淚。「你、你是說真的嗎?你是真的願意當我們的兒子嗎?」

  「如果你們不嫌棄……」

  「不不不,我們怎麼會嫌棄呢?」又哭又笑,老太太淚流滿面的轉向枕邊人。「你說是吧?老伴。」

  「當、當然!」忍不住也微微哽咽起來,老先生的眼眶泛紅,可卻笑得很開心。「我們夫妻倆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能認個兒子回來,這可不知是多大的福氣呢!」

  「那麼……」看著情緒一時難以平復的兩老,魏振皓微笑喊人。「乾爹、乾媽,以後你們多了個兒子了。」只聽「乾爹、乾媽」一出口,老太太又哭得唏哩嘩啦;就連老先生也偏過頭去偷偷拭淚。

  而汪曼筠在忙著安慰兩老的同時,漾著水光的柔眸亦情不自禁的朝他凝娣而去……

  我愛你!眨眼揚笑,魏振皓以唇語示愛。

  謝謝!含著淚,汪曼筠感動的無聲道謝,她知道他根本不需要認什麼乾爹、乾媽,但他卻這麼做了,而這一切全是為了她。

  「好了、好了!認乾兒子是件喜事,該開開心心的笑才是,你哭什麼呢?」穩住情緒後,老先生故意笑斥。

  「我這是在笑沒錯啊!」眼角明明還有未拭乾的淚水,老太太卻掛著大大的笑容,理直氣壯的反駁。

  「振皓,你瞧瞧!你乾媽這擺明是睜眼說瞎話嘛!」逗趣的故意怒著臉,老先生拖新認的乾兒子下水,想拉他與自己站在同一陣線。

  「怯!」笑悴一口,老太太也拉了幫手。「曼筠,你說我這是在笑還是在哭?快說給你張伯伯聽個清楚,免得他人老眼茫,還怪我說瞎話。」

  兩老擺明是把鬥嘴當作生活情趣,兩個年輕人才沒傻得攪和進去,當下紛紛偷笑,高舉雙手掛起免戰牌。

  眼看拖人下水不成,兩個老的又各自鬥了幾句後,這才又再次動筷,一頓飯下來,四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就像是真正的一家子。

  飯後,在魏振皓的自告奮勇與堅持下,一個人待在廚房裡負責清洗碗盤,至於其它三人則被他統統趕到客廳吃飯後水果了。

  客廳裡,老先生看了看廚房方向,確定裡頭的人在短時間內還不會出來後,他驀地低聲開口,「曼筠,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伯父,什麼事?」噙著淺淺笑意,汪曼筠低柔應聲。

  「你是否……」頓了頓,考慮著該怎麼說才好。

  「是否什麼?」見他欲言又止的,老太太忍不住了,直接代替她詢問。思來想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婉轉探詢才好,最後老先生心一橫,索性開門見山的直問了。「我知道你和振皓兩個關係匪淺,可是你是否真的愛他?亦或只是把他當作晉偉的替身在安慰自己?」

  該怎麼說呢?雖然他對新認的乾兒子印象極佳,也覺得他是真心愛著曼筠,可是曼筠自己呢?她是真的喜歡振皓,還是因為那張與晉偉極為相似的臉皮,才會與他在一起?

  若是因為對逝去之人太過思念,因而找相貌相似的人交往來安慰自己的寂寞孤單,這樣不只對那個被當作「替身」的男人不公平,就算是對她自己也不好。

  想到這裡,老先生經過歲月淬煉而充滿睿智的眼眸難掩擔憂的凝視著她,衷心希望這個視如親生女兒般疼惜的年輕女子可以得到幸福。

  似乎沒料到老人家會如此直截了當的詢問,汪曼筠不由得一怔,神色茫然的低語,「我……我不知道……」

  她該怎麼回答?兩人初識時,她確實是把他當作晉偉的替身而交往,但是三年相處下來,除了那張相似的臉皮外,她心底清清楚楚知道不管是在個性或其它任何方面,他與晉偉是徹徹底底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然後不久前,他又說他愛她,並在知道她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已經死去男人的「替身」後,不僅沒有勃然大怒,甚至還更加包容與溫柔的愛著她,如此真心誠摯的一份感情,她並非草木,又怎會不感動呢?

  但感動就是愛了嗎?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加不敢知道……

  「怎會不知道呢?」老太太也是明眼人,雖不知老先生和魏振皓之前的那番談話,但也看得出兩個年輕人之問絕對有著什麼,如今聽到她這句「不知道」,心中可著急了。

  看著兩老擔心的眼神,又想起逝去的男友,汪曼筠眼底轉著薄淚,眸光矇矓的酸楚道:「我不想、不能也不敢愛他……」

  「為什麼?」兩老異口同聲愕然追問,不懂有個好男人愛她有什麼好不想、不能也不敢的?

  「因為那會讓我覺得背叛了晉偉……」壓抑低泣,珠淚終於落下。

  萬萬沒料到她竟然會有這種想法,兩老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直到沉默了五秒鐘過後,兩人像接力般,生氣得輪番教育!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晉偉的死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但活著的人不能永遠活在陰影中,而是應該讓自己過得比以前更加幸福快樂,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人,不是嗎?」老先生瞪眼訓斥。

  「沒錯!」重重點頭附和,老太太對她竟有如此想法不禁又氣又憐,忍不住也跟著掉淚。「晉偉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說他又那麼愛你,一定不希望見到你存著這種不該有的罪惡感,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過下半輩子。」

  「曼筠,你要明白,找個好男人愛,追尋自己未來的幸福,這絕不是背叛。」

  暗歎著氣,老先生語重心長的開導。

  唉……

  她這個孩子怎麼就這麼傻呢?

  「是啊!」輕輕拍撫著她微顫的小手,老太太含淚苦勸,「晉偉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得走出過往傷痛了。我瞧振皓這孩子看起來不壞,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可千萬要把握,不要因為這種不該有的罪惡感而困住自己,明白嗎?」

  兩位老人家都是開明的人,一致認為自己的兒子已經是過去了,她該把握的是未來。

  是以苦口婆心相勸,就盼她能想得開,再次接受一份新的感情。

  「……他真的不會怪我嗎?」眼淚滴滴掉落,她低垂著頭,哽咽詢問。

  「當然不會!」異口同聲,兩老拍胸脯保證,並且不忘勸哄。

  「不要放棄愛人與被愛的權利,也不要放棄追求幸福的權利,知道嗎?」

  被愛,她有了;而愛人……也許感動是一個開始,而她已經踏上這條長途的起點。

  「我明白了。」緩緩抬起水光蕩漾的眼眸凝娣滿心關切的兩老,她盈淚微笑,那片籠罩在心中多年的烏雲終於慢慢散去,初露出一抹新生的燦斕金陽。

  於是客廳裡的三人淚光矇矓的相視而笑,心中一片暖洋洋的,而就在他們難以發現的角度,廚房門邊倚著一個雙臂抱胸的男人,沒有漏聽一句的對話讓他勾起了嘴角,眼底滿是深深的笑意與足以溺死人的溫柔。

  第九章

  早上九點,喬捷生技的一天才剛要開始,兩個本該被繁忙公事纏身的「總字輩」公司大頭,已經連袂殺到財務長辦公室裡了。

  「快說!關於我們得『準備好禮物當乾爹』這件事是怎麼回事?」一見到悠哉安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蘇子倫開口就是一陣質問。

  「孩子的媽是誰?」這是趙育群所好奇的。

  事實上,那天他突然射出核彈,炸得他們驚駭失色,卻不負責任的不給一句解釋就拍拍屁股走人,偏偏他們兩人皆早就安排好隔天要出國出差,接下來幾天根本無法碰面,自然也沒機會問個清楚。等出差回來後,本以為這下終於可以逮住人問個清楚,誰知他卻突然使出請假大絕招,讓他們撲了個空,於是一直遲至今天,他們才總算有機會當面進行逼供。辦公桌後,魏振皓笑看著兩位好友,心情好得讓他有問必答。「就是如字面意義上的那麼一回事!你們要當乾爹了,至於孩子的媽嘛……」嗓音頓了頓,他輕輕笑了起來。「你們不認識!」

  「不認識?」異口同聲,兩個「總字輩」的人物一起震驚大叫,為世人示範何謂「好友的默契」。

  「怎麼可能?」抱著頭,蘇子倫簡直不敢相信。「那些來來去去的緋聞女主角就算了,因為我知道你不可能是認真的。但是能懷有你的孩子,還讓你興高采烈宣佈要我們準備當乾爹,一副樂呵呵的等著當傻爸爸的女人,我們竟然不認識?」

  「老實說,你瞞著我們和『孩子的媽』偷偷交往多久了?」搓著下巴,趙育群若有所思的詢問。

  他瞭解這個好友,清楚知道能孕育他的孩子,讓他如此滿心歡喜的接受這種人生重大變化的女人,絕對是已經在一起很久,有了極深的情感糾纏了。

  聽兩人追問,魏振皓但笑不語,但卻比出了三根手指。

  呵……

  「干!你竟然瞞了我們三年,還是不是朋友啊?」蘇子倫完全失去了身為堂堂的一家股票上市公司副總裁該有的氣度與形象,忍不住爆粗口,瞬間回到年少輕狂時瘋狂與不拘,口無遮斕的開幹起來。「你這傢伙的心機會不會太深?竟然可以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藏個女人藏三年,算你行!」

  「那麼以前那些緋聞都是煙幕彈囉?」瞇起眼,趙育群懷疑質問。

  「算是也不是!」興味笑應,魏振皓自己也很難界定,畢竟當初並不是真的故意製造煙幕彈來掩飾曼筠的存在,但是現在仔細想想,多虧了那些鬧烘烘的緋聞,也因為這樣,他們才能不受旁人的注目與干擾,才沒有人注意到他身邊,一直有個沉靜柔美的女子相伴,平靜的在一起了三年。

  所以煙幕彈不是特地製造,但確實是在無意中發揮了功效。

  「抱歉!請恕我駑鈍,請教一下這個回答是什麼意思?」輕咳一聲,趙育群不恥下問。

  「管他什麼意思,反正這傢伙背著我們私藏女人三年,按『兄弟律法』,該判即刻獻出私藏的女人,讓兄弟們一起分享分享。」邪惡奸笑,蘇子倫一副「朋友妻,更該戲」的淫賊樣。

  就聽此話一出,配上他那淫惡賊笑,霎時讓趙育群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至於魏振皓則狠狠的給了個大白眼!

  「行了!找個時間,我會介紹她給你們認識的。」真是的!一句「想認識孩子的媽」不好好說,故意把話講得這麼曖昧下流,擺明就是在吃他豆腐。

  「要快!」得意暢笑,蘇子倫囂張命令。

  再次白了一眼,魏振皓懶得理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可以滾了,隨即低頭處理公事,專注在工作上。

  見狀,已經達到目的的趙育群與蘇子倫相視互笑,識相的不再打擾,一起離開,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做牛做馬去了。

  唉……身為可悲的「總字輩」人物,他們只會比某「私藏女人」的可惡傢伙更忙、更勞碌而已,至於證據嘛……從某人還能偷藏女人,並且搞出一條人命,而他們卻依舊孤家寡人這件事上可茲證明。

  「曼筠,你真的……要留下這個孩子?」清香瀰漫的花店內,從得知視如親妹般照顧的女人懷孕後,這已經是陳姊第N 次問著相同的問題了。

  聞言,汪曼筠似無奈又似好笑的輕歎口氣,然後放下手邊工作,一臉堅定的給予確定答覆。「是的,我要這個孩子。」

  「可是……可是……」胡亂的揮著手,陳姊氣憤叫道:「如果留下孩子,他就會對你更加糾纏不清了。再說,養孩子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若要靠你自己一個人拉拔孩子長大,那是很辛苦的。」

  「汪姊和汪姊的男朋友本來就在一起了,當然會糾纏不清啊!」一旁,梅妹插花亂入,點著頭髮表自己的見解。「再說,養孩子怎麼會是靠汪姊一個人呢?事實上,汪姊的男朋友早就向汪姊求婚了,所以他一定不會缺席的啦!」

  「求婚?!」驚愕尖叫,才剛得知此一訊息的陳姊不敢置信的立即對「當事人」求證。「他向你求婚了?」

  「我……」汪曼筠才剛要開口,馬上又被插花的人打斷。「早就求了!」重重點頭以示強調,梅妹又指出另一個重點。「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汪姊一直不肯答應耶!」想想汪姊的男朋友也真可憐,一再求婚卻老被打槍,自尊心肯定受創不小。

  「曼筠,你說,這是真的嗎?」見梅妹信誓旦旦,陳姊早已信了大半,可還是要當事人親口證實。

  無奈的翻了個白眼,汪曼筠再次歎氣,雖沒說話,但卻點頭承認不諱。

  得到證實,陳姊愣愣的看著她神色平靜的臉,

  然後視線往下又瞧瞧那尚未凸起的肚子,思索了老半天後,終於正色嚴肅詢問:「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要留下孩子,卻又不肯嫁給那個男人,她到底是在想些什麼?難道真想當未婚媽媽不成?

  被問得一怔,汪曼筠恍惚了一下,隨即聳肩輕笑。「我也不知道,再看看吧!」其實她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這段時間以來,雖然被他的心意所感動,加上兩個老人家又苦口婆心相勸,要她把握住幸福,但不知為何,短時間內,她就是沒辦法答應他的求婚,與他共組家庭,若要問為什麼的話,其實她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這麼快答應嫁給他,心中會覺得對晉偉有愧;或者是因為心中還有太多她無法釐清的情緒,想再多觀察觀察;又或許僅僅是單純的想刁難他,看他在每次被拒後的挫敗樣。

  想到這裡,汪曼筠不禁竊笑起來,突然發覺其實自己並不怎麼良善。

  看著她唇邊那朵淡然中卻透著幾絲甜意的笑花,陳姊不禁拍額呻吟,「我瞧也不用再看了,你的表情已經透露了答案!回到他身邊,兩人繼續『勾勾纏』 。」

  「勾勾纏有什麼不好?」繼續秉持插花亂入的精神,梅妹為某人說好話。「汪姊的男朋友對她又體貼又溫柔,每天還會送好吃的來給我們吃,那麼好的人,當然要繼續勾勾纏下去,不然給別的女人叼去多浪費。」

  「老是替那個男人說好話,我看你是被食物給收買了吧!」笑罵著,陳姊一針見血的指出重點。

  嘖!簡簡單單就被吃的給收買,果真是梅妹一個。

  「民以食為天嘛!」被戳破心思,梅妹不僅不覺得尷尬,反倒振振有辭的賴皮笑著。

  聞言,陳姊先是好氣又好笑的白了她一眼,然後才端起臉,神色嚴肅的對始終噙著淡笑的柔美女子囑咐道:「曼筠,只要你想清楚了,不管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但記得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唉……自己只是個旁觀者,不好多所置喙,畢竟戀愛是她在談,生活也是在她在過,她有權決定自己的一切,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給予支持而已。

  「我明白,謝謝!」微笑點頭,汪曼筠是真心感謝陳姊對自己的照顧上。

  不用說,既然該說的都說完了,陳姊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也晚了,當下很快的與汪曼筠、梅妹道別,然而才剛出了門口,卻好巧不巧的又再次與前來的魏振皓迎面碰上,「我警告你,好好的對待曼筠,不要對不起她,不然我找人閹了你!」橫眉豎眼的瞪著男人,陳姊一臉兇惡的搖話威脅,然後從鼻子哼了一聲後,逕自離去。

  無端被人搖狠話,魏振皓不禁揚起眉,目送那圓潤的背影愈走愈遠後,他才慢慢吞吞的走進店內,迎來兩張擺明竊笑的臉龐。

  她們肯定是把那番話也聽進耳裡去了。

  「為什麼她總是給我臉色看?」喃喃的,他忍不住抱怨。

  聳聳肩,汪曼筠但笑不語,倒是梅妹又再一次的插花亂入!

  「因為豆漿濃啊!」突然想起某個豆漿廣告……怎麼辦?突然好想喝喔!

  豆漿濃和給他臉色看扯得上什麼關係了?魏振皓瞬間黑了臉,拿這個天兵不知該怎麼辦;倒是汪曼筠笑彎了腰,被這天外飛來一筆的無匣頭接話逗得很開心。

  看著眼前兩個笑開懷的女子,沒轍的他只能無奈的搖頭,隨便找了個借口將梅妹打發到別處後,他才以著商量的語氣微笑開口─

  「明天晚上有沒有空?我兩個好友想見你。」

  見她?為什麼他的朋友要見她?汪曼筠一愣,感到有些困惑,但是見到他雖未言明,但滿佈眼底的希冀時,她不由自主的點了頭。

  「那好,我明天晚上六點來接你。」得到應允,魏振皓笑了。

  呵……雖然晚了三年,但也該是介紹她給那兩個損友認識,並讓她融入他的交友圈的時候了。

  翌日,晚上六點半,某家燈光好、氣氛佳、裝滿優的高級西餐廳內,趙育群與蘇子倫正在預定好的桌位上引頸期盼著好友帶著他那「孩子的媽」到來。等了一會兒,當餐廳門被服務生拉開,緩緩走進一對氣質優雅的俊男美女時,兩人不約而同的瞪大眼,吃驚得下巴險些掉下來。

  「靠麼!我沒看錯吧?」因為太過震驚,蘇子倫粗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完全的傻眼了。

  「除非我也眼花了,不然你絕對沒有看錯。」眼睛眨也不眨的瞪著正直朝著自己方向而來的那對男女,趙育群也受到驚嚇了。

  霎時,兩人默契十足的互覦一眼,然後心知肚明等只有他們三人相處時,有人要被嚴刑逼供了。

  正當兩人心中想著該怎麼對某人「拷問」時,那對男女已經來到,並且雙雙入座。

  「曼筠,這兩位是我的好友兼事業夥伴!趙育群、蘇子倫;你們兩個,這是我孩子的媽!汪曼筠。」才入座,魏振皓馬上簡潔利落為雙方介紹。

  「嗨!」兩人再次發揮良好默契,舉起手異口同聲打招呼。

  「你們好。」淡定的微笑點頭致意,汪曼筠的神色輕鬆平和,絲毫不見緊張。看起來性子倒是挺溫和沉靜的,和振皓滿配的,不錯!

  再次互看一眼,趙育群與蘇子倫在這第一眼的瞬間,同時對她有了好印象。

  在初時的招呼打過後,他們很快的招來服務生,並且各自點完餐後,這才有時間開聊起來!

  「我們可以叫你曼筠吧?」禮貌的,趙育群微笑詢問。

  「當然!你們若叫我汪小姐,我可受不了。」柔雅輕笑,汪曼筠慧黠的故意反問:「那麼基於禮尚往來,我直呼你們的名字也沒問題吧?」

  「當然!」點著頭拉長聲調,蘇子倫不忘調侃某人的補上一句但書。「只要有人不吃醋就行。」

  「叫個名字而已,我幹嘛吃醋?」橫眼瞪視兩個嘿嘿壞笑的損友,魏振皓可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小心眼。

  「我怎麼知道?」佯裝無辜的聳肩,蘇子倫理由充足。「我又沒說你一定會,只是為求保險,先問一聲而已,你幹嘛這麼急著跳出來反駁呢?莫非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成?」

  只聽這帶著揶揄的話一出,魏振皓霎時被堵得無話可駁,只能心火暗燃的恨恨瞪人;而趙育群則早已見怪不怪兩人偶爾會有的針鋒相對,倒是從未見他如此吃癟的汪曼筠深感有趣,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下,頓時引來在場三個男人的注目,只是一個是惱怒中帶著幽怨,而剩下的那兩個則是準備看好戲。

  「你竟然笑我?」魏振皓控訴。

  「我沒有……」想否認,但逸出的笑聲卻出賣了她。

  「你竟然撒嬌?」學某人的語調,蘇子倫更加誇張的控訴,嘲笑意味十足。

  這下,趙育群與汪曼筠笑得更加厲害,而魏振皓則是瞪人瞪得更兇惡,所幸這個時候服務生送上餐點,這才解了兩人之間的言詞交鋒。一時間,只見四人邊吃邊聊,汪曼筠雖然話不多,但卻樂於當個傾聽者,尤其當他們三人表演什麼叫「互相漏氣求進步」時,她更是聽得津津有味,一雙漾著柔和水光的美眸都笑瞇了起來。

  「所以你知道這傢伙的心機有多深了吧?竟然可以不透露一言半句,瞞著我們把你藏了三年,城府真是有夠深的!」當話題不知不覺聊到兩人交往的時間上時,蘇子倫再次忿忿的開炮控訴,順便挑撥離間一下。「這種男人太可怕也太不牢靠,我勸你還是考慮一下要不要趕快分手,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何時會賣了你,還讓你幫忙數鈔票。」

  冷冷的瞄了搞破壞之人一眼,魏振皓低沉的嗓音慢吞吞道:「壞人姻緣衰三代,你確定你要危害自己的子孫嗎?」

  「我不記得有喝過你的喜酒耶!」蘇子倫笑得一臉無辜。呵呵……他們都還沒結婚,他哪來的壞人姻緣呢?

  「總有那麼一天的!」皮笑肉不笑,自信滿滿。

  「你就這麼確定嗎?曼筠,你要考慮清楚,可別被人拐騙,自動跳入火坑,到時要逃就來不及了……」於是兩人又展開新一波的唇槍舌戰,至於趙育群則是打定主意當游擊隊,偶爾撩撥一下這邊,有時又刺刺那邊,讓戰火燒得更猛烈。

  看著三人不客氣的互損互嘲,汪曼筠覺得有趣至極,尤其是三人之間既毒辣又不失幽默的對話,讓她一整晚都笑得闔不攏嘴,心情好得不得了,捨不得漏聽一言半句,直到!「抱歉,我先去一下化妝室。」在炮火連連,毒液漫天中,她很遺憾的宣佈必須暫時離開去解決生理需求。

  於是三個男人暫時停火,目送她起身離開往化妝室去後,趙育群與蘇子倫默契十足的互覦一眼,知道逼供的最佳時機來了。

  「振皓,她長得……」板起臉,趙育群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和樂雅很像!」替他把未完的話接下去,魏振皓倒是很坦然大方。

  「沒錯!」點頭如搗蒜,蘇子倫叫道:「你知道當你們走進餐廳的一剎那,我們差點被嚇掉下巴嗎?」

  聞言,魏振皓笑了。「放心!若真掉了下巴,我會替你們付醫藥費的。」

  可惜沒有機會讓他負責,真是太遺憾了。

  「去你的!」悴聲笑罵,蘇子倫迫不及待追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跟我說你把她當替身了!在連樂雅有意吃回頭草,你卻沒有接受的情況下,這個說法一點都無法讓人相信。」

  「子倫說得沒錯!」點頭附和,趙育群也滿心的好奇與疑惑。

  知道兩個好友是關心自己,魏振皓簡略的說了一遍兩人從認識、交往,到最近他的表白與她的願意坦開心胸接受的整個過程。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報告完畢。

  兩個男人聽得目瞪口呆,怎麼也沒料到他們之間竟然會有這樣的過程,甚至到現在好友還沒讓人家愛上他,實在是……

  「沒用!」蘇子倫下了結論。很中肯,但卻不怎麼中聽!看著被評論「沒用」的男人挑眉怒瞪樣,趙育群心下暗忖,不過卻很聰明的不發表任何言論,免得火上加油又挑起戰火。

  「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想了想,他忍不住關心又問。

  想想也真悲慘,再幾個月後,孩子就要出生了,人家卻還沒答應嫁給他,實在令人想替他掬一把同情淚。

  「怎麼辦?磨吧!」魏振皓自己倒是不怎麼擔心,反倒胸有成竹的笑了。「鐵杵也有磨成繡花針的一天。」

  呵……除了他磨之外,還有兩位老人家幫著磨呢!不怕。

  見他如此的自信滿滿,兩個損友也就不怎麼擔心了,當下三人相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的舉杯相敬,祝他追妻能早日成功。

  然而就在他們有說有笑的閒聊之際,卻始終沒有發現在餐廳隱蔽的一角,有道視線一直緊盯不放,甚至在汪曼筠起身離開去化妝室的同時,那道視線的主人也跟著尾隨而去了。

  在化妝室內,汪曼筠解決了生理需求,正低著頭在洗手抬前洗手時,一道清亮甜美的嗓音突然自後方傳來!

  「你確定他是真的愛你嗎?」

  這聲音……是在對她說話嗎?愣了一下,轉頭看看左右,確定都沒人後,她才緩緩轉身往聲音來源尋去,然後一張與自己極為相似,但卻更顯嬌艷明燦的美麗臉龐霎時映入了眼簾。

  汪曼筠在剎那間微微恍惚了一下,隨即馬上回過神來,神色淡定的噙著一貫的淺笑,語氣柔和沉靜道:「為何這麼問?」

  她沒有假裝不知眼前這個與自己有著相似面貌的女子是誰,事實上,只消一眼,她就認出對方的身份了。

  連樂雅!魏振皓的初戀情人,也是他多年來難以忘懷的「原型」在魏振皓已經那麼明白拒絕過後,連樂雅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對男人糾纏不休的女人,所以她沒有哀求、沒有哭鬧,留給他最後完美的印象,不再留戀的毅然決然離去。

  可今天,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到這家餐廳用餐時,竟然會見到魏振皓帶著與自己長得如此相似的女人一起前來與趙育群、蘇子倫聚餐,席間談笑風生、互動親密,一看就知道關係絕不尋常。

  本以為他們兩人的感情確實已是過去,所以他才拒絕她,可是今天看見這個與自己如此相似的女人,她不禁困惑了。

  從五官相貌來看,眼前女人分明就是自己的替身,可若是替身,為何他要拒絕她這個「原型」?

  心思輾轉,百思不得其解,連樂雅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是以方才才會忍不住尾隨來到化妝室,脫口問出其實已經不關她的事,而且也沒什麼資格質問的話語。雖然明知自己沒有資格質問別人什麼,但是見她淡定而自信的反問,一股女人間互相比較、互相競爭的好勝心莫名湧起,讓她不想認輸。

  「從你的反應,我想你知道我是誰。」掩蓋住內心的慌亂,連樂雅佯裝鎮定道:「看看我的臉,難道你沒發現我們長得太過相似嗎?這樣你確定他是真的喜歡你嗎?又或者只是……」

  以下點點點故意頓住不語,讓她自己去胡思亂想。

  「只是把我當成是你的替身嗎?你想這麼說,是吧?」

  一針見血的幫她把話說完,汪曼筠無視她被點破心思時,臉上瞬間閃過的狼狽神色,依然以著平靜到令人不安的表情微笑道:「沒關係!我也只是把他當別人的替身,這樣互不相欠不是挺好的?」

  話落,也不等對方的反應,她神色不波的轉身離開化妝室,逕自一個人回到位子坐下。

  只是她臉上雖然波瀾不興,也沒表現出太大的情緒反應,可卻斂去了笑容,就連向來溫和的眼神也偏冷。

  「怎麼了?」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魏振皓不禁奇怪詢問。

  深深的啾凝著他,汪曼筠想到方才在化妝室內的一切,心中只覺得萬分的不痛快……

  她知道連樂雅會故意那麼問,只是不甘心的想示威,讓她以為魏振皓依然還是愛她,自己只不過是個替身。事實上,她是替身沒錯,但那已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她很清楚,魏振皓喜歡的是自己,愛的也是自己,與連樂雅再也毫無關係,但是為何在聽見那種帶著挑釁示威的言語,她會這麼的不高興?

  當然要繼續勾勾纏下去,不然給別的女人叼去多浪費!

  驀地,梅妹曾說過的話驟然浮現腦海,讓她在心中的不痛快氣得失去理智之下,衝動的脫口而出!「我們結婚吧!」

  「結婚?」

  「結婚?」

  「結婚?」

  在場三個男人異口同聲大喊,然後在她震驚於自己怎會說出這種話,且還來不及改口之前,趙育群與蘇子倫已經替好友高聲歡呼起來,而魏振皓也見機不可失的飛快點頭答應!

  「好的,我接受你的求婚!」

  哦!不,為什麼會變成是她主動求婚了?

  捂著臉,汪曼筠無聲的悲鳴。

  至於三個男人雖然不太明白為何她只是去了趟化妝室出來,就突然從不婚變成主動求婚,但……

  管她的,如今就算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了!三人互覦一眼,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狡猾笑容,高舉酒杯繼續歡呼慶祝。

  呵……果然應驗了一句老話!

  結婚,是需要衝動的。

  終曲

  夏日午後,蟲鳴鳥叫,涼風徐徐,一楝二樓住宅的騎樓下,一對教職退休的老夫妻躺在涼椅上打著盹,不遠處的巷口,慢慢走來兩大一小三條身影。

  只見他們愈走愈近、愈走愈近……忽地,那條小小身影在見到涼椅上打盹的老夫妻後,霎時掙脫了雙親牽著的大手,一路飛奔雀躍歡呼!

  「爺爺、奶奶,我來找您們玩了……爺爺……奶奶……」

  童稚的歡叫聲響徹雲霄,驚飛了樹梢上的鳥兒,也驚醒了打盹的老夫妻。

  「老伴……老伴……是我們可愛的小孫子來了嗎……」老先生率先從涼椅上站起來,忙著找老花眼鏡戴上好看個清楚,一雙手摸來摸去怎麼也找不到正掛在頭上的眼鏡。

  「哎呀,真的是曼筠他們一家三口來看我們了……」老太太歡喜叫著的同時,順便把他頭上的老花眼鏡拿下來給他。

  「爺爺!我好想您……」尖叫飛撲進親愛的爺爺懷裡。

  「奶奶!我也好想您……」繼續尖叫撲進奶奶懷裡。

  「好好好,奶奶也好想我的小乖孫……」緊抱著懷中嘴甜得會沁出蜜的可愛小男童,老太太笑瞇了眼,老半天捨不得放手。

  「老伴,也該輪到我抱抱了吧……」終於戴上老花眼鏡,苦候在一旁的老先生抗議,順便爭寵了。「小晉偏心,才抱爺爺一下下,卻抱奶奶那麼久……」

  「我沒有偏心啦!」小男童不給人誣賴,馬上轉身補「很久很久的抱抱」給親愛的爺爺。

  「怯─ 竟對小孩子用心機,你羞不羞?」失去孫子的「寵幸」,老太太不給面子的噓人,並隨時伺機欲搶回孫子小小軟軟、嫩嫩香香的身體。「嗟!老伴,你別嫉妒……」

  「你說誰嫉妒了……」

  「還不就是你嗎……」

  「你這雙老花眼是哪只眼睛看見我嫉妒了……」

  這廂,兩個老人家為了搶奪小孫子的「寵幸」,再次開槓,鬥起嘴來;那廂,兩條大人身影緩步而來,見兩人為了兒子該讓誰抱又吵了起來,當下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爸、媽,我們回來了!」

  「乾爹、乾媽,我們來看你們了,」

  夫妻倆同時叫人,不過卻引不起太大的注意力。

  「好好好,回來就好……」轉個頭,緊抱著懷中的孫子繼續鬥嘴。「兩隻眼睛都看見了,就是嫉妒……」

  「有看到就好……有看到就好……」心不在焉的應聲,邊想著該怎麼讓孫子回到自己懷裡,邊不忘駁斥,「也不想想沒了眼鏡就什麼都看不見,還說什麼能看見嫉妒呢……」

  「怯!你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我嫉妒你個鬼……來,乖孫,過來讓奶奶看看你有沒有長高一點……」

  「有沒有長高,爺爺看就知道……哇!真的有長高……」

  「有長很高嗎?」興奮歡叫。

  「有,像大樹一樣高……」

  「哇!我好棒!像大樹一樣高了……」

  涼風徐徐下,就見兩老一小嘰嘰咕咕的說著童言童語,好不開心的敘那好幾個月不見的祖孫情,而一旁被冷落的夫妻則是互摟著腰相視而笑,眉眼嘴角淨是滿滿的幸福。

  番外篇

  誰也不欠誰

  深夜,女子擁被緩緩坐起,一語不發的凝視著身邊熟睡的男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上床!

  恍恍惚惚的想著,她寂寞,貪戀著男人的體溫,可如今真的上床了,她卻又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她知道自己不該僅是因為相貌的相似,就答應了男人交往的請求,利用他來安慰自己、麻痺自己。當初在答應交往時,她只想到自己,知道自己不能、不會也不該愛上他,可是他呢?他是怎麼想的呢?如果……如果他對她用了真感情,那她該怎麼辦才好?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太對不起他,也虧欠他太多了。

  想到這裡,女子心中惶然不安,歉疚的情緒讓她的眼底薄淚輕轉,有些隱忍不住的想下床把自己關進浴室裡痛哭,然而卻在走過衣架邊時,不小心拂到男人掛在上頭的西裝外套,隨著外套的滑落,一隻男用皮夾也脫出口袋,掉落在地上。

  不曾多想,她連忙拾起因受力而攤開的皮夾,正準備闔上放回原位時,夾層裡頭的一張照片卻不期然的映入眼簾。

  怔怔的凝娣著照片上明艷的女子,她恍惚了許久後,終於緩緩漾起一抹淚光矇矓的釋懷輕笑……

  呵……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如此一來,他們就誰也不欠誰了!

  媽媽愛誰?

  「爸爸,媽媽愛你嗎?」睡覺時間已到,五歲兒子卻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精神奕奕的來到父親的書房,小臉認真的問著這個嚴肅的問題。

  「媽媽當然愛爸爸!」從公文夾中抬起臉,爸爸也一臉嚴肅的回答。

  「雖然媽媽愛你,可是她還是比較愛我!」炫耀。

  「哦?」挑起眉,爸爸不以為然的反問:「從哪點可以證明?」

  「媽媽都會陪我睡覺。」舉證一

  「等你睡了,媽媽就會來陪爸爸睡了,一整晚喔!」證據不足,退回。順便再強調媽媽陪爸爸睡一整晚,狠狠重擊兒子的心。

  「媽媽……媽媽會說睡前故事給我聽!」舉證二,兒子有點急了。

  「你睡著後,媽媽會陪爸爸說一整晚的話呢!」繼續打擊。

  「媽媽會陪我玩遊戲!」舉證三,兒子有種要輸掉的感覺,都快急哭了。

  「媽媽半夜會陪爸爸玩的遊戲,你還不能玩呢!」得意洋洋的再次痛擊敵手,以大欺小的揚眉挑釁。

  「還有什麼?你再想想!」

  「我我我……」終究是才五歲的孩童,思考邏輯和辯才怎麼敵得過一個老奸巨猾的大人,登時急得紅了眼眶,耍賴的放聲大哭找救兵。「哇!媽媽……」

  「怎麼了?怎麼了?」聽聞哭聲,溫雅柔美的媽媽急急忙忙的循聲跑進書房來,見兒子哭得滿臉是淚,她心疼不已的把小小人兒抱在懷中勸哄。「不是去睡了嗎?怎麼又跑到爸爸的書房來了?」

  最近兒子不知是怎麼回事,常常在睡前突然跑進書房和他爸爸不知在聊些什麼,然後通常過不久,兒子就會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可若問發生什麼事,父子倆雖然表情各異,卻都閉口不談,實在令人納悶。

  「嗚……爸爸欺負我……」小小人兒心機很深,馬上淚眼控訴。

  「欺負你什麼?」瞅了丈夫似笑非笑的臉一眼,媽媽柔聲又問。

  「欺負……欺負……」哽咽著,戰敗的兒子覺得丟臉,不想說出原因,當下只能眼淚自己擦擦,假裝堅強。「我長大了,不能說哭就哭,我要去睡了,晚安。」話落,抱著小枕頭離開書房,一路落寞回房準備好好想想明天晚上要拿什麼來挑戰爸爸。

  看著兒子含淚落寞離去,媽媽不解的啾凝著丈夫。「你們父子倆到底是在搞什麼?」

  「沒事!」成功打擊兒子的無良爸爸強忍著笑,一把摟住親親老婆,熱情邀約,「我們來玩遊戲吧!」

  「遊戲?什麼遊戲?」媽媽滿頭霧水。

  「玩只能陪爸爸玩的遊戲!」邪惡的眨了眨眼,無良爸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抱起親親老婆,在驚呼聲中大笑著一路朝主臥室而去。

  夜,還很長。遊戲,正要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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