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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成功【下一站.幸福套書】 作者: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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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NANA-SHI 於 2009-9-1 05:19 編輯

簡介

  當愛情說掰,一切只剩下工作時,未來要如何再愛?
  一場車禍,讓單薇雅失去一點記憶,
  直到撞見男友身旁的另一個女人,她才驚覺他們其實已分手,
  最明事理的她,怎可能繼續以同情把前男友的愛情綁架?
  所以她忍痛斬情絲,從此進度表排超滿,
  試圖催眠自己工作至上,男人滾開,
  卻不知道,愛情就是最喜歡在夾縫中求生存……
  驕傲的季成灝曾用七天愛上一個人,可是那人卻不記得,
  他曾對自己許諾,若之後她幸福,他會送上祝福,
  反之,他將回來,給她幸福。
  所以現在他回來了,雖然給她幸福的手段似乎讓她很有意見,
  但他很了有歧見就要想辦法得出共識這一點,
  相信在他的獨門「說服絕招」下,
  她就算再想哭,也只能給個「十分成功」的好評……




第一章 

  「駅」主題樂園,位於台灣東北角的山區半山腰,佔地近千畝。這裡最特別的並非是刺激的遊樂器材,而是以不同站別規劃出不同的景致,給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

  從數丈高的巨型拱門進入,白樺樹自四面八方環繞,春來百花齊綻,夏至林地蔥綠,秋往楓紅燃天,冬返梅香撲鼻,不管是哪個時節,都有令人不容錯過的美景。

  從正門步道區而進,左手邊停靠著墨綠迷彩色的森林小火車,直通露營區和小木屋區,而右手邊的陡坡走到底,則有凌空瞰視全園的纜車。搭乘纜車由低往高處攀升,即來到年輕人最愛的遊樂園區。

  當雲霄飛車衝上高點,搭乘者莫不放聲吶喊發洩;而海盜船像是快要搖到世界盡頭時,哀聲四起;G5急速下降直闖地心,鬼叫震天……只能說,遊樂園區真的是發洩情緒、紓解壓力的好去處。

  不只如此,這裡還是培養感情、堆積回憶的地方。

  遊樂園區的情人咖啡杯,是情人們寧可旋轉到天荒地老都不願離去的專屬位置,至於可以俯瞰山野森林視野的摩天輪,當景物慢慢縮小時,便是情人們點燃愛意的瞬間。

  搭著纜車往下一站走,可俯瞰底下從綠野花海間穿梭而過的迷彩小火車,盡頭則是垂蔭綠染的綠色隧道,無止境的濃綠穹頂和地上的花朵落葉,交織成一幅絕美的風景畫,僅是站在入口,鼻息間便儘是雨後特有的清新味。

  隧道口,不知為何擱著一台老舊販賣機,在陽光照射下閃動著光痕。

  單薇雅不禁多看了兩眼這台和背景極為不搭的老舊販賣機。

  「怪了,上次來時,根本就沒有販賣機的。」她喃喃自語,看著上頭陳列的樣品,和最上頭用立可白草寫的「有求必應」四個大字。

  「有求必應?」她不禁笑了,這是另類的冷笑話嗎?

  這個主題樂園,是她大學時開幕的,標榜清新和原始風貌,她曾和同學們來過幾回,獨自前來還是頭一次。

  不是找不到人陪,而是她需要獨處放空。

  呆呆望著販賣機,她的心神卻飛往昨晚令她難過又不解的場景──

  「幹麼還要一直照顧她?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女朋友?」

  昨天,她特地提早下班,前往因為公事繁忙,被她冷落許久的男友家,想跟他道歉,卻意外聽見她的好友這麼對她的男友說。

  「祺兒,你不要這樣,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好好跟薇雅說清楚的。」

  說話的人,是她的青梅竹馬,他們在她大四那年正式交往,至今已經一年多了。

  接下來的發展,她幾乎猜到答案。

  不知是她八字有問題,還是天生命苦?她不乏人追,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總是會被那些人以一句──我們還是繼續當朋友好了……終結所有可能

  單薇雅知道自己長得不錯,但也許是個性太過熱情活潑,又太獨立堅強,導致大學四年,分手戲碼不斷上演,分手台詞卻從沒換過。只是沒想到,她和允昊之間竟也這麼沒緣份。

  「你一年前也是這樣跟我說的,結果呢?因為她出了一場車禍,忘記你跟她提了分手,所以就因為內疚一直虛應她到現在,那我呢?我到底算什麼?要我繼續這樣偷偷摸摸跟你交往下去」

  躲在門外的單薇雅不禁蹙起修整漂亮的秀眉,覺得腦袋有些模糊,搞不太清楚狀況。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就在我跟她提分手的隔天,她就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連車禍怎麼發生的都忘了,分手的事也忘了,我還能怎樣?而且就算我跟她已經分手,在我心裡,她還是像妹妹一樣重要,我不能不管她!」

  像是被雷劈中,單薇雅莫名的心悸起來。

  他們分手了,就在她畢業前夕

  她不記得,一點印象都沒有……

  「好啊,那你繼續管她疼她,幹麼還要理我」

  「祺兒,你不要這樣,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我不知道!」

  祺兒奪門而出,卻差點和來不及閃避的單薇雅撞成一團,兩人對看一眼,頓時尷尬的說不出話。

  「……薇雅?」從後頭追來的郭允昊一看見她,神色也很無措。

  單薇雅看著他,再看向垂著臉的好友,她並沒有感覺被背叛,更沒有男友外遇的難堪感,只是有點無奈自己的命運似乎不斷上演同樣的戲碼。

  「允昊,你也真是傻,雖然我不記得,但既然已經跟我提分手了,就應該要跟我說清楚,幹麼在我住院時,還那麼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她搖頭,秀麗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悵惘。

  「我?」

  「嗯,在我聯絡爺爺之前,你不是就已經在醫院照顧我了嗎?」出車禍那段記憶,她並不是很清楚,都是片片段段、破破碎碎的,只有幾個畫面和背影。

  郭允昊頓了下,一頭霧水的看著她。「不是我,我是接到你的電話才趕到醫院的。」

  「欸?」她疑惑地蹙起秀眉。「可是護士跟我說,是我男朋友在醫院照顧我的。」

  「薇雅,我沒有騙你,那段時間……在我跟你提出分手之後,我就帶著祺兒去環島慶祝畢業了。」

  「……是喔。」那照顧她的人,到底是誰?

  「你不怪我?」郭允昊問得極為遲疑。

  單薇雅回神,淡淡揚起笑。「唉,我是出了名的萬年前女友,你還不知道嗎?」她自嘲,瞥見一旁的朋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她只是瀟灑的聳聳肩。「祺兒,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今天我是來看爺爺的,太久沒回來,不趕緊過去,他又要念我了。」

  她車禍傷勢好了之後,經由系上學長介紹,進入了「伊凡瑟絲美容美妝集團」工作,為了方便上班,她搬到外頭,但跟爺爺約好一個星期至少要回來看他一次,而現在,剛好拿來當個完美借口。

  說真的,她沒有很痛苦,只是有點難過。

  也許是因為畢業後投入職場太過忙碌,疏於聯絡,再加上她搬到外頭,兩人牽繫少,所以就算分手了,感覺也還好。

  與其說分手痛,倒不如說她難過的是自己依舊逃不過萬年前女友的稱號……

  「不、要、再、想、了!」她朝著隧道口吶喊,突地聽見後方有人掩嘴偷笑,還來不及回頭,便見一對對情侶從身邊走過,羞得她趕緊抓起運動外套的連身帽蓋起。

  丟臉死了!她居然忘了這家主題樂園近來開放夜間賞花,以為日漸黃昏,遊客應該不多才對,忘情地在這裡鬼吼鬼叫……吼,乾脆挖坑把自己埋了算了,反正這裡多的是綠野黃土。

  抓著帽緣兩側,她尷尬的站在販賣機前,等後頭搭纜車來的遊客都已經走進隧道裡,才鬆開雙手,瞪著眼前的販賣機,突然發覺陳列格裡竟有彈珠汽水,雙眼登時一亮。

  剛好,買瓶飲料拖點時間再走,免得和那些遊客撞在一起。

  她如此打算,掏出兩個銅板投入,按下按鍵,等待。

  她一向喜歡喝彈珠汽水,每次遇到彈珠汽水,總是好事發生時。好比說,她小學第一次考第一名時,爸爸特地買了彈珠汽水給她;又好比,大四那年出了車禍,允昊也特地為她買來彈珠汽水,讓她樂觀面對傷勢,好得更快。

  這些年,彈珠汽水已經慢慢地變成回憶,有時候想買還得碰碰運氣。

  收回心思,單薇雅卻發覺汽水一直沒掉下來。

  蹲下身查看,確定取物槽中空空如也,不禁又按了按按鈕,可販賣機始終沒有動靜。

  「不會吧,連你都要欺負我?給點記憶中的美好回憶,這樣都不行喔?你感覺不出來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嗎?」她扁起嘴,澄澈大眼潤亮生光。「太過份了,吃我二十塊,你會很快樂嗎?」

  要不是她修養太好,要不是後頭還有遊客,她真的會考慮踹它兩腳,或者再對它好生曉以大義。

  「唉……討厭。」咬了咬下唇,抓緊連身帽緣,她決定不走隧道,她要搭纜車回到入口!

  後方,老舊的販賣機隱隱發出淡淡紅光,眨眼消逝。

  

  飛機上,靜謐的空間,傳來喀滋喀滋的聲音。

  「薇雅,你想,我們會住到什麼樣的房子?」

  趙非艷邊說邊把手邊的洋芋片紙筒擱到一旁,隨即又從包包裡抓出一包奶油口味的捲心餅大快朵頤,完全忘記年前決定甩肉十公斤的大願,眼看體重直線上升,肥嫩嫩的小手卻是死也不肯縮。

  「反正應該不會太差,畢竟跟我們交換房屋的,都是母公司的高階主管,房子不可能差到哪裡去。」

  單薇雅的人生一直是順遂無比,學業名列前茅,工作際遇也不錯,可惜,總是敗在感情上,和郭允昊確定分手之後,她決定要把所有精力投注在工作上。

  適逢母公司舉辦子母公司交流,由子公司選派五個不同部門中極具潛力的職員到母公司受訓,同時母公司也會派五個高階主管到子公司進行內部整頓。幸運的,隸屬業務部的單薇雅和企劃部的趙非艷被一併選中,一道前往紐約,其餘三名同事明日才出發。

  「希望是這樣,不然的話就頭大了。」趙非艷邊說邊嗑不離手的零食。

  趙非艷其實長得相當美艷,膚色白皙賽雪,可惜就敗在那張生冷不忌的嘴上,造就她快要邁向小神豬之路的命運。

  「最教人頭大的應該是我們的住所吧。」單薇雅比較擔心私人領域被陌生的人入住,而且──「那種小窩,高階主管哪住得慣?」

  「管他的,反正既然來了就沒在怕的!」說到激昂處,趙非艷嗑零食的速度更快了。

  「只是,為什麼要交換房屋呢?」這一點單薇雅一直很不解。

  「我聽子玄說,好像是母公司提出的要求,至於原因嘛,聽說是母公司認為出差投宿飯店少了點人情味,彼此換屋比較有家的感覺,可以讓人快速進入狀況。」趙非艷說到自家那口子,不覺浮上甜美的笑。

  宋子玄是公司業務部經理,是單薇雅的系上學長,也是趙非艷交往近一年的男友,兩人正處於濃情蜜意化不開的階段。

  「是嗎?」這個理由,單薇雅只覺得差強人意,但勉強可接受。

  當兩人抵達美國,走出海關要往大廳外走時,已經有人前來等候。

  「請問是單薇雅小姐嗎?」來者一身專業司機打扮,明明是外國人,卻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中文。

  「我是,請問你是……」

  「你好,我是伊凡瑟絲公司高階主管的專屬司機,這是我的名片和工作證。」他立即遞上名片和工作證,證明自己的身份。

  單薇雅仔細看過證件後,友善地給了一個笑容。「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請跟我往這邊走。」

  「等等,我咧?」趙非艷拉著行李在後頭跳著。

  「請你再稍候一會,接待的車子馬上到。」

  趙非艷跟著他們走到外頭的暫時停車處,瞧見好友坐進加長型的凱迪拉克,忍不住想吹口哨。

  哇,原來母公司出手這麼闊綽,不過是接待子公司的一般員工,就請出加長型轎車,看來住所肯定也非常不得了。

  只是,怎麼薇雅被接走了,卻還是不見來接她的人咧?

  她不斷拉長脖子看著一輛輛停下的車子,沒多久就看見一輛外觀相當平常,且看似有些年代的車子停下,而車上的男子拿了一張牌子下來,牌子上頭歪七扭八的寫著趙非艷三個大字。

  不是吧,有沒有差這麼多瞪著有點年紀的車子和有點年紀的司機先生,她莫名其妙的有了不好的預感。

  

  曼哈頓高級住宅區。

  下了車,單薇雅拉著行李箱,站在藍瓦白牆的小木屋前方,震愕得說不出話來。

  小木屋采三層建築,前方的花圃看得出來有人長年照料,許多叫不出名的花朵團簇綻放。

  單薇雅不自覺腳步放輕,沿著花圃中間的白色石板小徑走到門前,按下之前拿到的安全密碼,插入特殊造型的鑰匙,嚓的一聲,迎面而來的是一抹淡淡木頭香氣。

  屋內裝潢是純美國風,進門前方是通往二樓的木梯,而木梯旁有條長廊,長廊左側的門推開後是偌大的客廳,整理得有條不紊,而且還有一面擺滿書的書牆。

  「天啊……」單薇雅無法壓抑滾出舌尖的驚詫,細細撫上那些原文書籍,客廳裡有著簡單的六人座沙發,右前方則是可以充當聊天室的小隔間,擺飾並不奢華,前衛中帶著利落的風格。

  她原本還擔心會來到什麼可怕的住所,看來屋主有著某種程度上的潔癖,而且喜歡看書,還是非常艱澀難嚼的書。

  走到茶几前,上頭擺著一迭書,書旁壓著一張紙,她湊近一瞧,只見上頭寫著──

  學妹,這些書你絕對派得上用場,儘管拿去用。你可以挑選任何一間房住下,也可以在屋裡自由走動,冰箱裡的食材隨你使用,只要記住,保持整齊清潔。

  季成灝

  「學妹?」她低喃著,秀眉微微攢起。「季成灝?」

  閉上眼,用名字在記憶中搜尋,下一秒,她突地張開眼,失聲驚呼,「不會吧!學長」

  這是一個很難忘的名字。

  這個風靡全校的天才學長,是她的直系學長,她認識他這個人,但是從未深交聊過,畢竟她念大一時,他已經是研一生,雖然偶爾會回系上走動,但也只是點點頭打招呼的交情。

  在系上,他的名字幾乎和神劃上等號,尤其他在念研究所時提出的問題,考倒所有教授,論文更是嚇呆國內無數學者博士,學弟妹通常只敢遠遠地看他,哪可能有勇氣和他攀談幾句?

  如果不是現在又看見這個名字,這三個字早已完全隔除在她的生命中。

  她充滿詫異的參觀屋子,走到廚房,隨手打開冰箱,想看看有沒有水喝,一打開又被滿滿的食材嚇到。

  「天啊,怎麼會這麼巧?都是我喜歡的食材和飲料……」可做成沙拉的食材,還有已經清洗處理過的生雞腿一整盒,還有擺滿一扇門的瓶裝葡萄汁……「看來,學長的喜好跟我滿像的嘛。」

  抓起瓶裝葡萄汁倒了一杯再踅回客廳沙發,坐在沙發上,她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沒兩下便頓住。

  怪了,他怎會對她這麼好,還特地幫她找齊受訓主題的數據書?

  她跟他……不熟吧

  不解地蹙起眉,書頁快速翻過時,滑落了一張紙,她拾起一看,眉間的折擰得更深。

  「這是什麼鬼?」

  約莫A4一半大小的紙張上頭,有著疑似幼兒園小朋友的畫作,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幾根毛充當頭髮……難道說學長結婚了,這是他小朋友的傑作?

  不對吧,依學長的年紀,應該沒有幼兒園級的小朋友。況且,他要是結婚了,怎麼不見他的太太?

  她垂眼看著糟透了的畫作,卻壓不下好奇心。

  這究竟是誰畫的?

  

  台灣。

  凌晨一點,季成灝拖著行李箱,在大樓管理處核對身份後,接過預留的鑰匙上樓。電梯在七樓打開,他跨出向右拐,看著那扇鋁制門,確定上頭號碼無誤後,掏出鑰匙打開。

  門開的瞬間,撲鼻的是女孩特有的清淡香氣,教他不由微挑濃黑的眉,笑意在唇角淺掛。

  過了玄關,他打量著暫時住所。兩廳兩房兩衛浴,屋內採光不錯,動線極佳,擺設品味還不賴,也沒太多累贅飾品,看得出屋主有著嚴謹和不太懂得享受人生的一面。

  這和他記憶中的學妹單薇雅,似乎有些不大一樣。

  走向客廳,瞥見沙發前的矮几上壓著一張紙,他懶懶的坐到沙發上,抽過字條。

  您好,我是單薇雅,很歡迎您來到這裡,這屋裡的所有物品您都能隨意使用,唯有掛上牌子的那間房間請勿進入,謝謝,願您在台灣的工作順心如意。

  季成灝窩在柔軟的沙發裡,看著那娟秀的字體,柔軟的語言,打從內心愉快起來。

  他已經有多久沒見到她了?

  一年多前,他受邀回母校演講,和站在公車站牌底下哭泣的她擦身而過,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記憶中的她,總是笑臉迎人,熱情洋溢,活力四射,在校園也是個風頭挺健的風雲人物,所以他意外地記住了她。

  她的笑,帶著可怕的傳染力,總會讓人跟著微笑,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當她大笑時,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理該甜美,但她卻總是笑得豪爽。

  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哭,哭得非常壓抑,而且是在公共場合,所以忍不住多看一眼,但就因為那片刻的遲疑,竟遇上了該死的車禍。

  一輛酒駕的車子直直駛來,還在哭泣的她竟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反射性地推開他,自己則在他眼前被撞飛,然後像是破布娃娃般地躺在地上。

  這一場車禍,讓他嘗盡了以往不曾嘗過的酸甜苦辣,讓他的心裡烙下了「單薇雅」這個人,想起她時,便隱隱作痛。

  握緊了手上的字條,他拉起行李箱,決定先到客房好好睡上一覺。

  時差令他萬分疲憊,連澡也沒洗,他半裸著身,快速地沉進夢鄉。

  突然,一陣詭異的聲響驚醒了他。

  從一開始的嗶嗶低鳴,慢慢變成嗚咿嗚咿的刺耳救護車鳴笛聲,終於把他逼得離開柔軟的枕頭。

  「搞什麼鬼」他不悅地低吼著,抹了抹臉,深邃的黑眸微瞇,淡泛殺氣。

  坐在床畔,他甩了甩頭,才發現原來天色早已經亮了,而這聲音……根本就像極了鬧鐘的聲音!

  他惱火地走到客廳,確定時間是早上六點,鬧鐘的聲音則是從那間不得進入的房間傳出。

  「該死!人都跑到美國了,開著鬧鐘是故意整人嗎?」他瞪著門板,確定房門上鎖,聽見聲音愈來愈緊急,搞得他更加心浮氣躁,時差帶來的疲憊感在瞬間湧現,教他想也不想地一腳踹上門板。

  砰的一聲……門板隨即朝內退開,但似乎撞到什麼東西,立刻又反彈過來。

  季成灝眼捷手快地擋住門,一腳跨進房內,還沒尋找到鬧鐘,便已經被眼前疑似垃圾場的盛大場面懾住。

  這是一間房間,一個大學剛畢業一年的女孩房間,坪數約莫六坪,不算太小,而她,到底是怎麼把這裡塞到面目全非的

  放眼所及,地上、床上、桌上、架上,全都是滿滿的書籍雜誌和衣服、褲子、套裝,甚至還有鞋子、杯子!

  「太扯了吧!」他完全無法忍受這麼令人難耐的空間,要不是鬧鐘還在鬼叫,他完全沒意願踏進這個鬼地方。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在垃圾場尋找失物的人,以腳掀開覆在地上的外套,用指尖拿開罩在書桌上的褲襪,找了好一會,總算在床邊找到被雜誌掩埋的鬧鐘,但是,沒有開關。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瞪著哆啦A夢造型的鬧鐘,發現它的頭頂似乎少了一樣東西,然後很快察覺這是個懶人鬧鐘,要是沒有把它頭上的東西找回來,這該死的鬧鐘是不會閉嘴的,既然如此──

  哐啷一聲,哆啦A夢碎成片,殘骸散落在地板上。

  肇事者季成灝看也不看一眼,再次回到客房睡他的回籠覺,不忘提醒自己,等他睡醒,他一定會好好致電,跟他惦念很久的學妹道、歉!

  凌晨三點鐘,曼哈頓高級住宅區,某棟房舍家中的電話不斷鳴唱著,硬是把睡昏的單薇雅從夢中挖醒。

  「不會吧……」她無力地趴在軟綿綿的床上,一頭烏亮鬈發披散在雪白床單上,隨著她的掙扎擺動著波浪般的光澤。

  她抬眼看了下手錶,時間是凌晨三點,她有股衝動想要問候來電者的母親。

  「拜託,三點耶!」火大地坐起身,不著妝的臉蛋清雅秀氣,少了幾分彩妝撐起的世故。

  搞什麼她十二點才就寢,三點就被吵醒,再加上有時差問題,現在的她,只想殺人。

  她怒氣騰騰的快步衝到樓下,帶著火氣要接起電話時,突地收手。「不對,差點忘了,這又不是我家。」

  在縮回手的瞬間,電話鈴聲也停住了,可正當她準備回樓上臥房時,鈴聲又像是催魂般地再度響起,她不禁回頭瞪著電話。

  該接嗎?

  好像不太妥當,畢竟這是私人電話。可是,已經凌晨三點了,要是繼續響下去,不知道會不會吵到鄰居……

  於是,她沒有多想地抓起電話。「Hello?Hello……喂?」英文沒回應,她連中文都搬上來問了,可那頭還是半點回應都沒有。

  不會吧,惡作劇電話嗎?

  她揚起秀眉忖著,突地聽見話筒裡傳來低沉好聽的笑聲。

  「……學妹,我有說你可以接我的電話嗎?」

  頓了半晌,她才回神。「學長。」

  「好久不見,學妹。」

  「……學長,你三更半夜來電,就是要跟我打招呼?」這種時間打來,只會讓她覺得他是來找碴的。

  「你認為呢?」

  單薇雅閉了閉眼,生氣又沒轍。「……學長,這麼晚了,有事嗎?」

  這個學長在校時是出了名的毒舌,說起話來總是口無遮攔,嘲諷意味十足,偶爾還會拐著彎整人,要是心臟弱一點的,通常會被他批到口吐白沫,當場昏厥。

  「哪裡晚了?我這裡早得很。」

  「……」學長除了毒舌還相當自我……算了,天才少見,驕恣狂妄點,都算正常。「有事嗎?」

  「對了,我要告訴你,不要接我房子裡的電話。」

  「……」她瞪著話筒。那你是打來幹麼的?

  「還有……」

  「學長,我發誓再也不會接你的電話,也麻煩你,要是沒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不要挑凌晨三點打電話來,好嗎?」他嘴賤,她也不是軟柿子,真惹惱她,她也是會以牙還牙的。

  「對了,有一件事,不知道嚴不嚴重。」

  抓著電話,單薇雅沿著貼牆矮櫃坐到地板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現在是怎樣,三更半夜找她聊天?他們有沒有這麼熟啊?

  「那倒也是,我就直說了,你房間的門,被我一腳踹破了。」

  半夜被吵醒,腦袋不是很中用,但單薇雅還是隱約覺得聽到一件很詭異的事情。

  「為什麼?」

  「因為你的鬧鐘太吵,房門又上鎖,為了關掉你的鬧鐘,所以我非常逼不得已地踹了你的門。」

  聽起來一點都沒有逼不得已的口氣!她在內心暗罵著,卻不敢說出口,畢竟出門前沒有把鬧鐘關掉,確實是她的錯,只是──

  她的鬧鐘一向設定在六點,如果是六點把他吵醒,他應該要馬上致電給她才是,為什麼要拖到現在?

  「對了,學妹,你什麼時候搬到垃圾場了,怎麼沒告訴我一聲?」

  「我哪有……」她驀地頓住,想起他踹破她的房門,一定看見了房內來不及整理的一切……

  可是、可是他幹麼這樣說話?她不是不整理,只是沒時間,跑業務是很忙的好不好!

  要知道客房、客廳、廚房之所以能見人,都是她犧牲睡眠整理的耶。

  「害我以為踹開門就直通垃圾場,嚇到我了。」

  季成灝輕滑的嗓音裹著明顯的譏笑,這已經算非常節制了,面對她時,他總是手下留情。

  單薇雅小手覆著發燙的臉,吐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可惡,她已經羞愧得很想去死了,還這樣落井下石!

  「對了,還有一件事。」聲音很刻意地拖慢,聽她依舊沒反應,他才懶懶地說:「你的鬧鐘被我砸了。」

  覆臉的小手滑落,她瞪著正前方的茶几,一股怒氣迅速成形。「……為什麼?」疑問的聲音有點發顫。

  那個哆啦A夢的鬧鐘從她投入工作以來就陪伴她至今,是她生活必備良品,他居然把它給砸了?有沒有這麼惡劣啊!

  「因為太吵了,關不掉,我真的是沒辦法。」

  「你要去找它的竹蜻蜒啊!」太過份了,居然剛住進她家,就踹破她的房門,砸爛她的鬧鐘!

  「抱歉,我沒看到什麼竹靖蜒,因為地上垃圾太多,我沒辦法再走深一點,這一點還請你多加包涵,不過我會賠……」又挖苦她?很好!

  「學、長!謝謝你特地提供書給我,但是能不能請教你,夾在書裡頭的西作,是不是你家小朋友畫的?」這一次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單薇雅就先發制人的搶白。

  她逛過屋子,確定房子裡只有住著他,所以那張幼稚園級的畫作,絕對出自他的手。

  「……誰允許你看那張畫的?」哈哈!果然是他畫的。

  聽出他咬牙切齒的低沉口吻,她笑得水眸徽瞇。

  「學長,是你夾在書裡頭,我翻書時一定會看到。而且不只一張耶,不知道是誰家的「小朋友」畫的。」她很刻意加重小朋友三個字羞辱他。

  「……你這算是知恩不報嗎?」

  「哪有?學長,我有謝謝你提供書給我啊。」她努力抿著唇,不讓笑意被他發現。

  「是嗎?」半晌,那頭傳來他低切的笑聲。

  「學妹。不用客氣,我也覺得應該要好好補償你……」

  「你不可以再踏進我的房間,不可以碰我房間裡的任何東西!」她急忙道,很怕等到她回家時,她的家已經毀在一個名為學長的惡魔手中。

  「那麼激動做什麼?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房間在三樓閣樓,打開電腦,密碼是你的生日,進入檔案夾,挑選……」季成灝劈哩啪啦地講解起來,單薇雅沒有辦法聽得很仔細,她的思緒恍若一直定在「密碼是你的生日」這七個字上頭。

  為什麼他的密碼要用她的生日?他又是怎麼知道她生日的?

  「單薇雅,你到底聽見了沒有?」

  「……」她有點不知所措地瞪著話筒,思緒還在停格狀態中,但是她還是聽見他好心提供了交流課程的重點,和接送她上下課司機的事……等等,他們剛才不是才在互嗆,為什麼下一秒,學長就突然變得這麼好心?

  季成灝根本不管那頭的女人在推測什麼,掛上電話後,神清氣爽的臉上揚著和煦笑意。

  沒錯,她,就是應該這個樣子,敢嗆敢說,這才是她。

  對季成灝來說,母公司派遣的整頓工作對他而言,簡單到令他覺得羞恥,於是他提出更多課程供子公司的高階主管共同參與。

  伊凡瑟絲美容美妝集團旗下經營各式彩妝和保養晶,在美國擁有自家的生技研製公司,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經在美國站穩時尚版圖,如今更打算進軍整個亞洲市場,推出主打亞洲的商品。

  而這個任務,他將要交給台灣子公司負責。

  於是乎伊凡瑟絲台灣子公司底下的所有高階王管,莫不哀鴻遍野。

  而季成灝三兩天就搞定工作,天天準時回家擬定回報母公司的亞洲區整頓計劃,一切準備就緒後,一個月也很快過去了。

  將不離身的鋼筆插入她房內書架上的某本檔案夾,整理好行李,他毫不留戀地離開住了一個月的臥房。

  因為他知道,在不久的將來,他就會回來,不必急在這當頭離情依依,況且對著房間不捨,有什麼用?

  拉著行李來到玄關,回頭看一眼眼前的典雅小房,他笑得自信。

  不久的將來,他絕對會入住這裡。



  第二章

  當單薇雅回到睽違一個月的愛窩時,儘管身軀疲憊,內心卻是豐盈的。

  拖著行李箱經過管理室時,她取回寄放的備份鑰匙,打過招呼,寒暄幾句之後才回到樓上。

  門一開,熟悉的香氣襲來,她快步入內,遠遠便察覺有抹光芒投射在玄關牆面上,她疑惑地踏進客廳,見客廳的矮几上頭擱著一瓶彈珠汽水。

  「彈珠汽水?」學長怎麼會知道她喜歡這個?

  她欣喜的拿起軍綠色的剔透瓶身,瞥見底下壓了張字條,抽開一瞧──學妹,不用太感謝我,記得我就好。

  ──季成灝單薇雅不解地看了好半晌,無法理解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用太感謝?是故意要我記得打電話感謝他嗎?」她滿臉疑惑,喃喃自語。

  「學長做了什麼要我感謝的事?」這一個月來,學長不過也就打過那麼一次電話給她。之後她光是忙受訓就忙到翻,還好學長幫她準備了一些簡易的食材、足夠的飲料和厚厚一疊的資料,讓她還應付得來……好吧,晚一點打電話給學長好了,她家裡的電話應該有記錄下撥出號碼才對。

  她拖著行李走到房門口,很自然地推開門,下一秒卻頓住。

  水靈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瞪著房內,萎時覺得自己走錯地方,這房間……只能以窗明几淨、有條不紊來形容。

  而她,向來是和這兩句成語八竿子打不著的。

  想了下,她關上門,退出房外,打量著房門。這不是她原本的門……學長說踹破了她的門,所以,這扇門是他已經要人換過的?

  再次推開門,瞪著熟悉的床和書桌,配上淨致的地板,沒有任何堆積物……原來她房間的地板是有花紋的?

  恍神祇有一下下,她又拉開衣櫥,淺藍、水藍、深藍……的套裝、裙裝、褲裝……

  「不會吧!學長居然還幫我洗衣服?」她失去控制地抱頭尖叫。

  天啊,太誇張了吧,不是眼他說不要進她的房間,不要動她房間的東西嗎?

  所有的書籍和雜誌、資料現在全都整齊陳列在書架上,原本覆蓋地板、書桌的衣物則全被洗得煥然一新,掛在她的衣櫥裡。

  她顫巍巍地拉開衣櫥底下設置的抽屜,發現她的絲襪一件件卷摺得非常整齊,而之前已洗好。只是隨意擺放的內衣,則被分門別類的疊好。

  她倒抽口氣,從頭麻到背脊──「太扯了!」太過份、太過份了!單薇雅垂臉跪坐在地,長卷髮垂覆在臉,閃動復仇光芒的水眸狠冷瞇起。粉拳握緊。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

  曼哈頓的凌晨四點鐘,電話鈴聲驟響,不過才響起第二聲。

  立即有人接起。

  「喂。」輕滑的嗓音相當好聽,不過份低沉,甚至噙著柔淡笑意,恍若早已恭候多時,半點疲憊皆無。

  「……學長。」面對這樣沉穩且清醒的嗓音,單薇雅報復的快感瞬間消弭得半點不剩。

  怎麼會這樣?她明明算準時間惡意騷擾的,為什麼這時間他沒在睡覺?難道是時差問題,所以他剛睡醒又或者是還沒睡?

  「學妹,打電話來感謝我?」季成灝懶懶倚在沙發上,笑得幽邃黑眸微亮。

  「……學長,我不是說了,我的房間不要進去,也不要碰裡頭的東西?」她的抗議好薄弱,半點殺傷力也沒有。

  「這一點,請你務必體諒,你的房門被我踹破,根本關不上,我只要一回家,就會從門縫看見裡頭的一團亂,那團亂……真的會把人搞到腦神經衰弱。」

  說著,他無奈歎氣。

  「學妹,你的習慣要改一下。」

  「我……」

  「搞得那麼藍仿什麼?換點顏色好不好?」

  「我……」

  「還有,女孩子的習慣要好一點,褲襪不要沒洗亂丟,洗好的內衣也要整齊疊起才不會變形。」被一個不熟的男人這樣教訓,單薇雅很後悔自己幹麼打電話自取其辱!

  「你怎麼可以連我的……內衣都幫我整理!我自己會整理,只不過是最近比較忙一點,又忙著要出國培訓……」事情很多很雜,忙得她暈頭轉向,不要把她說得好像是很髒很不衛生的女孩好不好!

  「是嗎?」他頓了下,噙著享受的笑,寓意深遠地說:「那麼,趁這兩天還沒到公司報到之前。好好休息吧,接下來你大概會更忙。」當業務的要是不忙,那不是完蛋了嗎?單薇雅不以為忤,「學長,那些不重要,我只是……」話到一半,她非常不得已地打住。

  她的報復騷擾電話半點效果都沒有,甚至還搞得自己詞窮,找不到藉口盧他……她怎麼會這麼沒用?

  她不理時差帶來的疲憊,怒力撐著不睡,等到那邊凌晨四點,到底是為了什麼?

  「只是怎樣?想跟我道歉?道歉不該在這麼晚的時候打電話打擾我,半點電話禮儀都不懂嗎?」季成灝懶懶幫她接了話,淺笑兩聲後,非常寬宏大量地說:「沒關係,因為是你,我可以原諒,你不用介意。」去、你、的!一個月前,是誰凌晨三點打給她?到底是誰不懂電話禮儀?他敢說,她還不敢聽咧!

  「學長,抱歉,佔用你的時間,打擾你了,再見。」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快快退堂,免得被氣到吐血。

  「對了……」

  「再、見!」喀的一聲,她堅決掛上電話。

  季成灝淺噙的笑意,弧度愈發明顯,最後化為低低的笑聲。

  「學妹,我們很快就會再見。」她聽不到,沒關係,話,他已經說了。

  

  非常急速,像是轟炸機的聲音,由低頻飆升到高頻,最後化為教人緊張萬分的急促音樂。讓單薇雅從睡夢中驚醒。

  「這是什麼聲音?」她驀地坐起身,搞不清楚聲音打哪來的,沒一會,她手機裡也傳來音樂聲,從床頭櫃撈起一看,發現是自己設定的鬧鐘,時間已經是早上六點。

  依公司規定,她在家休息了兩天,預定今天上班,因為鬧鐘被學長砸爛,連屍體都找不到了,她又忙著整理今天上班要用的資料,忘了去買新鬧鐘,逼不得已只好暫時用手機鬧鐘替代。

  關上手機鬧鈴,那可怕的音樂還在持續中。

  「該死,該不會是隔壁鄰居吧?」她掀起被子眺下床,卻突地發現,聲音竟是從客房裡傳來的。

  扭開客房的門,瞥見床上擺了個奇怪的黑盒子,而黑盒子上頭有面立起的靶,音樂就是從黑盒子傳出的。

  她立刻把盒子拿起來翻看,卻死都找不到開關,那奪魂樂愈唱愈急,搞得她神經愈來愈緊繃,突地,家中的電話響起了,聲音更加吵雜,她趕緊把盒子丟下,衝到客廳接電話。

  「喂!」電話那頭回應她的是好聽愉悅的笑聲。

  「……學長?」會笑得那麼心機的男人,除了他,還會有誰?

  「學妹,早。」忍著用髒話問候他的衝動,單薇雅大聲問。

  「學長,客房裡有個會傳出音樂的黑盒子,到底要怎麼關掉?」

  「啊啊,對了,那天你打電話給我,我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可惜你急著說再見,我來不及說。」

  「那現在就快說呀!」她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那是我要賠償你的鬧鐘,是日本最新設計,我特地為你找來的。」

  「嗄,那是鬧鐘?要怎麼關?」

  「跟你的懶人鬧鐘是一樣的,只要用附贈的槍打中盒子上方的靶,靶倒了,聲音就會停止。」

  「那槍咧?」

  「應該在房裡,你去找找吧。」哇哩咧!這次,單薇雅連再見也不說,直接掛掉電話,只因她現在證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學長在報復她!

  鬧鐘何時不響,為何不是在她回台的隔天響,而偏偏選在她上班的日子響?

  一定是他先設定好時間了!他也是交流的幹部,一定知道公司制度,所以故意調整好鬧鐘,就為了要讓她嘗到那天他被鬧鐘吵醒的下快。

  太卑鄙了!這人怎麼那麼小心眼?這樣整她,很快樂嗎?

  她內心狂罵,加快手下找尋的動作。卻依舊找不到他說的那把槍,最後乾脆用手直接把靶面壓倒,聲音立刻停止。

  「呼……」鬆口氣地倒在床上,她很沮喪的發現自己一大早就被鬧鐘搞得緊張兮兮。實在有夠蠢。

  不對!笨死了,還找什麼槍,直接砸了不是比較快嗎?

  這念頭甫生出,她立刻又用力搖搖頭。如果她也這麼想,那她不是跟學長一樣惡劣了嗎?

  她才不要跟那個小心眼男一樣,絕不!

  「啊哈,薇雅,你遲到了。」為了處置那該死的鬧鐘,單薇雅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繩子,把盒子跟靶緊綁在一塊,才趕緊著裝化妝,衝到公司。聽到上司急召,又衝到經理辦公室。結果沒見到經理,反而見到趙非艷。

  「非艷。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用手拂去額上細汗。

  「我來找子玄,可是上頭說今天要上任的執行長搭機抵達了,他去接執行長。」坐在候客沙發上的趙非艷,邊嗑著男友宋子玄為她私藏在辦公室裡的捲心酥,邊向她招手。

  「薇雅,過來坐,他等一下就回來了。」單薇雅鬆口氣。這才有心思仔細打量好友。

  「非艷,你瘦了耶!」大概整整少了兩個號碼。

  「你也發現了嗎?我好可憐,在紐約待了一個月非人的生活,還住在垃圾堆裡,每天晚上都要閉氣睡覺,根本沒辦法睡,早上要去公司,還得先搭公車再搭地鐵,搞得我壓力好大,長了好多痘痘。」趙非艷忍不住哭訴起她一個月的國外痛苦生活。這趟受訓之旅搞得她暴瘦十公斤,意外成功達成年初的減肥願望。

  「可是,你不是很喜歡美國的食物嗎?」依趙非艷的習慣,壓力愈大,就會吃得更多呀。

  「我住的地方離市區很遠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要花多少時間通勤?你知不知道地鐵很混亂,我長得這麼漂亮,很危險的。」趙非艷氣呼呼地說。

  「為了我心愛的他,當然要把自己保護好,怎麼可以為了貪吃而損失更多?」單薇雅不禁莞爾。

  非艷口中心愛的他,指的就是她的頂頭上司,業務經理宋子玄,而他也是她的系上學長,她能夠進入伊凡瑟絲,就是學長幫她引薦的。

  「那你呢?為什麼我覺得你很神清氣爽,甚至……好像胖了?」

  「呃……」單薇雅抓抓頭,歎口氣。

  「唉,你不懂,我是在苦中作樂,我簡直快要被整死。」

  「是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趙非艷慷慨地分享捲心酥給她。

  「就是……」單薇雅說起小心眼學長整她的前因後果,語調從一開始的淺淡到最後的義憤填膺,秀美的臉龐開始猙獰。

  「你說,有人會這麼做嗎?沒關鬧鐘是我的錯,他砸我的鬧鐘就算了,還特地買了個鬧鐘設定好時間,把我吵醒,又讓我不知道該怎麼關掉,你不覺得這種人根本就是非常自我狂妄、機車跋扈、囂張差勁,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嗎?幼稚!」

  「……薇雅,我打個岔,你說的學長,名字叫季成灝?」

  「沒錯,就是那個混蛋!」趙非艷聽得一愣一愣,捲心酥不知不覺自嫩白小手滑落,眼神呆滯地看著好友。然後很輕很輕地抿緊她性感豐潤的唇,微微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非艷,我這樣說不過份吧!這絕對不是譭謗他,而是真實敘述他人格上的缺陷,我覺得他異常小心眼,報復心強,讓我很後悔這次交流遇見他!」單薇雅哪懂得好友那麼隱晦的暗示,照樣罵得口沫橫飛,一古腦地傾洩累積到今日的不滿。

  「……這麼後悔?」冷沉的嗓音像刀抵著背似的,讓人不寒而慄,單薇雅艱澀地嚥了嚥口水後,才抱著必死心態僵硬地回過頭。

  視線首先對上捂臉苦笑的宋子玄,然後是──一個斜倚在門邊的惡魔。

  惡魔的濃密黑髮層次分明地梳往腦後,露出飽滿的額,立體的眉鼻,眼摺很深,睫毛濃密,略薄的唇習慣性地譏諷微揚。

  身上穿著鐵灰色西裝,勾勒出他壯而不碩的身形。

  毫無疑問的,他真的是個搶眼出眾的美男子,只可惜唇上勾著不懷好意的笑,邪惡得教人打從心底發顫。

  「學……學長。」她想,現在堆在臉上的笑一定很虛假。

  有沒有搞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三個鐘頭前,他才打電話給她的耶!

  她以為他應該還在美國,怎麼、怎麼回台灣了?

  「學妹,幹麼笑得那麼勉強,」季成灝緩緩定到她面前的沙發坐下,笑意依舊地打量著她。

  「怎麼還是穿這麼教人想吐的顏色?想走藍調路線,也要看適不適合自己,考慮一下別人的觀感。」她滿衣櫥的藍,今天也將淺藍穿在身上,貼身的套裝勾勒出她極具可看性的胸線和纖細的腰線,窄裙包裹著她豐挺的俏臀,露出勻稱的大腿。

  賞心悅目的打扮,可惜目前還不是他能獨享的。

  關你屁事!如果可以這樣吼出口,不知道該有多好。單薇雅虛假的笑開始崩解。

  「學長,你怎麼會跑到子公司來?」

  「天啊,學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季成灝一臉比她還虛假的訝異。

  閉了閉眼,她努力壓抑自己不要失手殺人,頂頭上司大概也發現她的企圖了,馬上跳出來圓場。

  「薇雅早上遲到,我還來不及跟她說你是被調至台灣子公司。負責統籌整個亞洲區的商品推展執行長。」執行長?單薇雅吃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不會太年輕了嗎?才幾歲的人就爬到執行長這個位置,這個世界有沒有這麼好混?

  「那是正常的,伊凡瑟絲是季家的家族企業。」顯然,她的表情會說話,讓身旁的趙非艷壓低嗓子主動替她解惑。

  「是喔……」單薇雅還在錯愕中,突然發現上司和惡魔似乎相當交好,正聊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他們感情這麼好?」

  「執行長和子玄是同學,兩個都是你的學長,交情好不好,你會不知道?」趙非艷斜睨著她。

  「我不是很清楚。」睇著兩人像哥兒們般地勾肩笑談,她從沒瞧過學長可以這麼有人性的和人聊著有人味的話題,真的讓她有點意外。

  「我聽子玄說,執行長在美國出生,應父母要求到台灣求學,取得博士學位,之後當然就回自家企業工作了。」有個與執行長交好的男友,趙非艷手上的資料都是最新的。

  「喔。」原來學長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少東哪,從沒聽說過。

  聽著聽著,單薇雅無端端和他對上了眼。

  「我幹麼沒事炫耀自己的家世?了不起的是我個人的存在,跟伊凡瑟絲半點關係都沒有。」咦?她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了嗎?雖然他的回應很跩,但單薇雅卻相當認同。畢竟在校時,學長的豐功偉業就多得不勝枚舉,短時間內便修得生技、企管雙料博士學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是,倒也沒想到他會這麼低調,從不彰顯身世。

  單薇雅不禁再次打量他。這麼近距離和他面對面後,她更加明白,他確實是個非常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也難怪會有著與生俱來的自我性格和渾然天成的傲慢氣質。

  「學妹,別說我沒警告你,再看下去,不小心愛上我就有得你受的。」季成灝低喃著,揚著淡淡愉悅笑意。

  她一頭長鬈髮自然垂落,垂掩著她那張巴掌大的粉顏,卻掩不去總是習慣直眼看人的水眸和細緻秀眉,而現在那張愛笑的唇微啟,只上唇蜜的唇辦鮮嫩欲滴,教人想要咬上一口。

  單薇雅愣了下,發現自己還真的是盯著他不放,有些狼狽地轉開眼,暗罵自己腦袋不清醒,才會像著了魔似地看他。

  「學長,你想太多了。」她回得咬牙切齒。

  「別太早把話說滿。」

  「哈哈哈!哎呀,原來執行長是個很幽默的人。」聽見非艷爽朗的笑聲。翠薇雅不禁斜睨她一眼。

  幽默?這是哪門子的幽默?

  「子玄,她是誰?」季成灝瞥了眼對面的陌生女人一眼。

  「忘了跟你介紹,她是企劃部的小組長,這一次交流她也有去。」

  「喔,我想起來了。是你推薦的嘛。」他懶懶的又看了她一眼以及桌面上還沒嗑完的零食,陡然冒出一句,「你什麼時候開始愛吃包子了?」聞言,單薇雅登時瞠圓眼,難以置信他竟對初次見面的人這麼不客氣。雖然他是上司,但對待下屬也稍微有點人性吧。

  「包子好啊,外柔內嫩,餡滿多汁。」沒聽出惡意,趙非艷很直言地說:「執行長,不是我自誇,子玄真的很喜歡我親手做的包子,就連麵粉皮都是我自個兒擀的,每張皮都擀得服服貼貼。」季成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又說:「有機會先擀自己的臉,看能不能服貼一點。」

  「咦?」趙非艷不解地看著他。

  宋子玄則是直接捶好友一記。

  「成灝,好歹是我馬子,你也客氣一點。」揚起濃眉,他撫著被揍的肩膀,笑得很「和善」。

  「子玄,小心包子吃多了,你也會變成包子。」宋子玄聞言哈哈大笑,單薇雅至此則是完全傻眼,沒想到兩個人麻吉到這種地步,唯有非艷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

  「執行長,你才剛到台灣,應該有時差,要不要先回飯店休息一下?」她板起臉,問得很委婉,實際上很想毒啞那張賤嘴,好讓他別再傷害她的朋友。

  「不急。」季成灝給了好友一個眼神,宋子玄立刻意會。

  「薇雅,你今天開始,人事調動。」單薇雅不解地看著他。

  「什麼人事調動?」

  「從今天開始,你升為業務部副理。」

  「欸?」單薇雅沒有高興之情,反而攬緊秀眉,想了下,習慣性地抿了幾次唇後,終於問:「學長,你是為了彌補我,才升我職的嗎?」能夠一口氣將一般業務拔擢為業務副理,她直覺認定是執行長的權限。

  季成灝傭懶地躺入椅背,哼了一聲。

  「我做了什麼要彌補你?」

  「就是你弄壞了我的門、砸了我的鬧鐘,還……」在場有兩位不相干的第三者,所以有些話,她還是別說太多的好。

  「你要搞清楚狀況,是你的鬧鐘吵得我不得不這麼做,況且門我也修了,鬧鐘也賠了,」說到一半,像是想到什麼,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巧玩具槍。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鬧鐘的手槍放在我這裡。」王、八、蛋,她可以拿這把槍換真槍來射他嗎?單薇雅死瞪著他,沒想到他竟然可以機車到這種地步。

  是誰告訴她,要她去房間找找的?根本是睜眼說瞎話!

  「打一開始,就是你沒把鬧鐘設定關上,不是我的錯,不是嗎?」好可惡的歪理,偏偏又很有道理,害她只能咬牙認命地點頭。

  「所以,錯是在你身上,我沒有理由彌補你,不是嗎?」季成灝一派自然,說得讓人縱使心不甘情不願,也必須要心服日服。

  「嗯。」雖然很氣他的機車行徑,雖然他的樣子令人很抓狂,但他說的真的沒錯。

  「況且,你以為你是高昇嗎?先說好,要是沒辦妥這一次要推動的計劃,我會直接把你開除。」單薇雅氣得牙癢癢的,強烈的求勝心被他輕易勾起。

  「放心,只要是我接下的案子,沒有做不到的。」就算做不到,她也會做到!

  絕對不能讓這傢伙把她看得這麼扁,要讓他知道,她的業績在業務部可是連奪三個月冠軍!

  「很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一個月,給我一份完整的產品定案報告企劃。」單薇雅呆了下。

  「報告企劃?」有沒有搞錯?她是業務部的耶。

  「簡單來說,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挑選一樣亞洲主打的保養品,你必須依市場性找出最新穎且針對亞洲人膚質的主材,給我詳細報告。」

  「等等,這不是等於要先從研發做起嗎?」她幾乎要跳起來。

  她是生技系的,對於研究是比不上專業人員,但還不到全然不知的地步,可是行銷跟企劃對她而言,是一個大難題。

  「沒錯,我要你一手包辦研發、企劃、行銷到業務鋪設。」說到這裡,他玩味地打量她微惱的神情。

  「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告訴我你辦不到,免得說我欺負你,太高估你。」

  「我可以!」想也沒想的,她一咬牙,扛下來了。

  微揚起臉,季成灝相當讚許地點頭。

  「好,我拭目以待。」他很滿意,三兩句話就讓她忘了恩怨,把心思轉在工作上。

  很好,還是他記憶中那個實心眼的單純學妹。

  「你等著看吧!」她雄心萬丈,氣勢高昂得很。

  他輕笑。

  「對了,學妹,我好像有枝鋼筆丟在你家,不知道你看見了沒?」

  「鋼筆?」她想了下,搖搖頭。

  「我沒注意,回去我再幫你找找,是什麼顏色的?」

  「不了,不用麻煩,我跟你回去一趟,我自己找。」

  「可是……」

  「你先回去準備資料,如果需要什麼資源,儘管跟你的直屬上司說,由他幫你調人或資料。」說罷,他看向宋子玄,不再閒聊,正經地交代起今天所有行程。

  「子玄,你去幫我通知各部門,十點大會議室集合,我要他們準備最詳細的市場分析和市調結果,還有……」單薇雅愣了下,立即回神,抓著還在嗑零食的好友往外定。

  看著她離去,季成灝才住口。

  「……你為什麼不乾脆承認,這是你想要接近她的方法?」宋子玄涼聲道。

  季成灝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

  「要是現在說了,依她簡單的腦袋,絕對會以為她的陞官、甚至我給予的任務,全都是因為我喜歡她。而她的能力,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他回美國後,看過她交的報告,對於她的市場敏感度和時尚嗅覺相當讚賞,這麼好的能力,當然要給予機會表現,怎能埋沒?

  「當然,這一年來,是你托我好好照顧她的,她的能力確實超乎我的想像。」宋於玄向來不藏私,給予學妹最好的資源和幫助,只是──「如果你想得到她的好感,直接跟她說是你給她機會進公司的不就好了?她一直很喜歡這份工作。」別說工作,就連要她搬出來也都是好友要他鼓吹的,目的在於讓薇雅和青梅竹馬的男友拉開距離,為此,他甚至再給予她更多的工作,讓兩人疏於聯絡。

  這方法是卑鄙了一點,但卻也是考驗人心最好的方法。

  如果是真心相愛,又怎會因為空間和時間而分開?

  「我要是說了,依她的求勝心,肯定會二話不說離職。」他和單薇雅之間,沒有太多的交集。

  認真要說,唯有照顧她的七天。

  那七天,她讓他充份瞭解何謂愛情。那明明是抽像又無法具體形容的玩意兒,但是在那七天內,他聞得見,觸碰得到,感受十足,所以在得知她有男友之後,他人生首次嘗到了苦澀,也明白有些東西,再聰明也得不到手。

  「你為她想得可真多。」宋子玄促狹地取笑。

  「在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也能為她做那麼多。」長腿優雅交疊,季成灝噙笑睇著他。

  「她現在沒有男朋友。」子玄是他的眼線,透過子玄,他可以知道薇雅過得好不好,如果說她和她的男友有一天步入禮堂,得到她想要的幸福,他會笑笑祝福,但是,據子玄回報,在一個月前,他們分手了。

  這意味著,那個男人不是她想要的。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能給她幸福?他的愛濃烈得連自己都不相信,低調得一點都不覺得卑微,只要她能幸福,他就能退讓。

  現在,他為了爭取給予幸福的權利而來。

  「所以,你弄了個交換房屋的安排,讓你們開始有交集?」宋子玄搖搖頭,實在是甘拜下風。

  「你的網撒得真寬,看來這隻小兔子絕對逃不了了。」哼了聲,他有些困窘的撇開頭,不甚甘心的小聲駁斥。

  「你在說什麼?一開始撒網的人。是她。」誤入陷阱的,一直都是他。



  第三章

  「我站得腿都酸了,你還不開門?」

  「呃……我在想,學長你跟我說是什麼樣式的鋼筆,我進去找就好了。」站在屋前,鑰匙早就插入鎖孔,單薇雅卻沒勇氣轉開。

  「為什麼?」

  「嗯……我一個人住,不太方便讓學長進來。」

  「說什麼瞎話?我又不是沒住過。」季成灝好心地抓著她的手,扭開門把,順便幫她推開門。

  「快點,我今天下飛機都沒休息就直接工作,已經很累了。」說著,他拉過行李箱,堂而皇之地踏進玄關。

  「等、等一下!」單薇雅懊惱的快步跟上,見他在客廳人口頓住,瞇眼打量,像是看見了多麼不可思議的鬼東西,不禁羞赧地垂下臉,用長髮遮掩羞窘。

  「……有人闖空門嗎?」許久,他這麼問。

  「沒有。」她很丟臉地回答。

  「最近有地震?」

  「……沒有,」她乾脆用手摀住臉。

  季成灝緩緩地看向她,一臉虛心求教的模樣。

  「那麼,你能告訴我,這裡頭是怎麼了?」客廳裡,衣服橫披在沙發、矮几、甚至是窗台上,杯子碗盤在地上、廚房流理台上佔地盤,中間再堆了難以估算的雜誌和A4資料文件……

  「那個……我太忙了,所以還沒整理。」拋開羞恥心,單薇雅辯解道。

  季成灝垂眼看著腳邊的文件,空白的、印滿字體的,從腳邊延伸到她的房間。

  「原來,你比較前衛,用A4紙代替紅地毯,要我從這裡直入你的房間就是了?」他忍不住開始想像,打開那扇門後到底會看見什麼。

  「等等,學長……」又是一次慢半拍的阻止,季成灝幾個大步就走到她的房門前,推開後,再次石化。

  「……原來是天賦異稟。」最終,他找出了結論。

  他離開這裡才幾天,她就輕易地破壞他破例為人收拾的房間,如此「亂中有序」、一氣呵成……他感覺到額頭上的青筋都在為她「鼓掌」了!

  「哪是啊,這只是我的習慣,我是屋子的主人,東西怎麼放才最方便我使用,當然我最知道!學長先前自作主張幫我收拾房間,害我又費了一點時間才弄成現在的樣子。」都不知道習慣一旦被破壞,有多麻煩。

  「聽起來,像是在抱怨我?」他回頭,瞇眼瞪著她。

  她以為他真的閒到無聊地幫她整理房間嗎?以為純粹只是他潔癖發作?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習慣這樣的環境。」

  「包括外頭?」他回頭瞪著像被颱風光臨過的災區。

  「不是!那是因為學長幫我整理到我找不到東西,所以只好抓緊時間找,結果一忙起來,就……還沒整理。」一開始的義正詞嚴到最後的虛軟無力,不過短短三秒。

  「……我給你一個鐘頭的時間,馬上收拾好!」

  「唉?等等,學長不是只來找鋼筆而已嗎?」他的說法,怎麼好像他也要住在這裡,而這種環境令他深惡痛絕咧?

  「你亂成這樣,我怎麼找?」他白了她一眼。

  她下意識的縮了下脖子。

  「那……你的鋼筆怎麼會掉在我房間?」

  「因為我幫你整理房間那天,不小心放在裡頭了,你有意見?」他的謊話掰得很順,毫不凝滯。

  「喔……你跟我說你放在哪,我可以幫你找。」說著,便見她動作非常俐落地閃過堆在地板上的書塔,如雀兒蹦跳般輕盈地走進房內。堆在地上的紙和書,甚至是衣服,完全無法阻絕她的步伐,像是如她所言,她真的很習慣這樣的「擺設」。

  季成灝頭痛地捧著額,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

  「學長?」單薇雅站在房內等待他的指令。

  「你房內的垃圾太多了。」

  「這不是垃圾,這些都是我的資料!」她忍不住叫屈。

  當保養品業務,必須要知己知彼,她必須掌握他牌的行銷動態,甚至是推出的產品,分析產品的優缺點,再審慎評估自家產品的優勢,好去跟客戶推銷上架,他以為當業務很簡單嗎?

  深吸口氣一,季成灝嚴肅地看著她,認真地下達命令。

  「聽著,單薇雅,我只給一個鐘頭的時間。給我搞定你的房問,找到我的鋼筆。」

  「一個鐘頭?」她倒抽口氣,難以置信他竟霸道地干涉她的家務。

  「可是……」

  「沒有可是!」他低咆。

  「我負責外面,你負責裡頭,一個鐘頭沒搞定,看我怎麼整你!」話落,他脫下西裝外套,扯下領帶,捲起袖子,開始收拾。而且動作異常飛快,像是非常習慣整理……

  「還看!你是很期待我整你就是了?等著,一個鐘頭後,絕對整得你忘了爹娘!」聞言,單薇雅二話不說,衝到門裡關門上鎖,然後瞪著門,假裝瞪著外面的龜毛潔癖小心眼男。

  「你有毛病?這是我家耶,為什麼還要我配合你?你以為你是誰?你只是我的學長,我的上司,你可以管我的工作,不能管我的私事!」

  「你有本事就再說大聲一點!」門外傳來一陣低冷的哼笑,教她猛打了個哆嗦之後,哀怨地垂下臉。

  「我明明就說得很小聲,為什麼你還聽得見……」給點發洩的空間都不行喔?

  沮喪過後,她環顧房內的擺設,很煩惱地攢起秀眉,又更沮喪了。

  「我要從哪裡開始整理啊……」叩叩叩……敲門聲讓正蹲在地上整理的單薇雅嚇了一大跳,回頭瞪著距離自己不到一公尺的門。

  一個鐘頭了嗎?她趕緊看了手錶一眼,登時倒抽口氣。

  「不會吧,一個鐘頭怎麼會這麼快?」她.開始咬手指,看向只整理了一小片空間的地板,投有勇氣開門。

  她很想要直接趴在地上裝死,但又忍不住想──這是她家耶!

  對,沒錯,她沒道理怕他,對不?他只是她的上司,一個曾給她幫助,現在又打算刁難她的機車上司……

  「單薇雅,等一下再整理,先出來吃飯。」正當她鼓起勇氣打算一把拉開門的瞬間,聽到他這麼說,她開門的氣勢硬生生的變弱,動作也下意識的變溫柔了。

  「吃飯?」她看著站在門外的男人。

  季成灝沒回答她,掃了一眼她房內的災情。

  「那個……再等一會,我應該就可以找到鋼筆了。」察覺到他冰冷的視線,她開始恨自己身材不夠中廣,擋下了他的眼。

  收回目光,他歎口氣。

  「本來就沒期待你能在一個鐘頭內搞定,先吃飯吧。」話落,逕自往客廳的方向走去。

  沒期待幹麼還要限定她時間?單薇雅心裡咕噥著,卻突地發現整個客廳再度恢復窗明几淨的超凡境界裡。

  更訝異的是,沙發前的矮几上頭竟擺上了三菜一湯,而且是她最愛的台式沙拉、烤雞腿、乾煎魚、翡翠湯、焗烤飯……

  「吃飯了,傻在那裡做什麼?」早巳就定位的季成灝等不到她,回頭催促。

  「……這是學長煮的?」她緩緩走到他身旁坐下,矮几上的美食香味撲鼻,誘得她好餓啊。

  別怪她這麼問,因為桌上的菜色,好像她冰在冰箱裡的食材變成的。

  可問題是,一個鐘頭內他收拾好了客廳,還下廚弄個三菜一湯再加上焗烤飯,會不會太強了一點?

  「不然你以為呢?」

  「我可以吃嗎?」飢餓戰勝了理智,讓她忘了頂嘴,只想要快點品嚐食物是不是像聞起來這般誘人。

  「廢話。」他沒好氣地啐了聲,就見她非常豪氣地挖了一大口焗烤飯。忍不住提醒。

  「剛烤好的,不要吃那麼大口,小心燙到。」說的同時,他已經拿起湯匙,撥下一半的飯,順便幫她吹了兩口氣。

  「好了,可以吃了。」單薇雅一整個頭皮發毛,覺得學長幫她吹涼飯的舉止好弔詭,開始懷疑他有嚴重的多重人格,不然落差怎麼會這麼大?

  一個鐘頭前,他不是還想整她的嗎?怎麼一個鐘頭後,洗手作羹湯就算了,還服務如此周到?

  她疑惑著,緩緩把飯塞進嘴裡,熱度確實剛剛好,有著海鮮類獨有的清爽口味,從舌尖不斷蔓延到舌根。教她臉上的笑容像朵緩緩綻放的花兒,愈開愈大。

  「學長!你實在太厲害了,如果我手上有牌,一定給你十分!」人家食神比賽不都是給分制嗎?如果是學長的話,拿個十分,絕對是實至名歸。

  沙拉、雞腿、魚、湯,她一一品嚐,在驚喜的瞬間,也突覺哪裡不對,雖然食材是她冰箱裡的,但一樣的食材,卻也不見得剛好會煮成她最愛的餐點呀。

  但,疑惑只有一下下,因為她想起待在美國時,他冰箱裡放的食材就跟她喜歡的一模一樣,也許學長的喜好只是和她很相似罷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他笑罵,黑眸觀察著她的反應。

  「學長,你怎麼這麼強,簡直是所有女人心目中的夢幻男人嘛。」瞧,外貌俊,身世優,收入高,居然還兼顧家務廚藝的功能……撇開那張賤嘴不提,學長絕對是所有女人求之不得的極品。

  季成灝享受著她坦率沒心眼的讚賞,懶懶揚眉,笑問:「你想要嗎?」

  「不要。」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為什麼不要?」俊臉沉下。

  單薇雅愣了下,潤亮水眸轉呀轉的,無聲再喝一口湯,眉頭又攏起了。唉,現在不是在閒聊嗎?氣氛不是還不錯嗎?為什麼才一眨眼,就從盎然春天落入冰風暴之中了?

  假裝喝湯,再偷覷他一眼,單薇雅才驚見他竟貼得好近,近到她清楚看見他纖濃的睫,簡直比女孩子的跟睫毛還長,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把一切最美好的都給了他。

  偷偷收回視線,再吃一口雞腿,原本她想要繼續保持沉默混過去,但他的視線像雷射光,快要在她頰上燒出窟窿,害得她開始食之無味,最後乾脆把雞腿放下,與他正面應戰。

  「學長,這桌上有三樣菜,也許是我的最愛,但在別人眼裡也許不屑一顧。」這樣解釋清楚了嗎?唉,學長肯定是被人捧慣,現在她不買帳,八成傷到他了。

  「這桌上的三樣菜,因為是你的最愛,所以也是我的最愛。」季成灝刻意把話說得極緩,非要她聽得一清二楚,絕不會會錯意。

  單薇雅才剛拿起雞腿的手又垂下,這下子發麻的不只是頭皮,連背脊都發涼了。

  「學長……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她哈哈乾笑,想藉此驅散兩人之間的尷尬。

  「對,我想跟你交往。」此話一出,單薇雅差點瞪瞎了那雙美眸,有點呆滯地轉開眼,繼續喝她的湯,啃她的雞腿,然而美食塞滿她的嘴;她卻再也嘗不出味道。

  真是見鬼了!她肯定是撞邪,要不然怎麼會出現不切實際的幻聽?

  「單薇雅,我喜歡你。」

  「啊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湯碗一擱,雞腿一放,她瞪他。

  「我沒有感覺到你喜歡我啊!你是不是被什麼鬼東西附身?你忘了你今天才在公司嗆我而已,怎麼可能喜歡我?你是不是生……」病字還未說出口,季成灝微傾身,迅速封住她聒噪不休的唇。

  只有一剎那,但已足夠壓抑她的歇斯底里。

  「你還是很喜歡翡翠湯配烤雞腿的組合。」半晌,他才舔了舔唇,下了註解。

  單薇雅只能瞠目結舌的看著他,幾次掀唇,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我房間很亂……」幾番掙扎後,她冒出一句疑似是拒絕理由的話。

  「無所謂,我對家務還挺有信心的。」

  「可是……你沒聽人說過,我是個「萬年前女友」嗎?」不要找她啦,她現在對戀愛沒有懂憬也沒衝動。更何況,他不是很嫌棄她嗎?他的喜歡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我是個掃除高手,不但能清你的房間,也能清除你心裡囤積的不必要髒污,還有別人給的無聊封號。」

  「可是……」她不知所措地咬著彎起的手指關節。

  「不要再咬了,說了多少次,真是壞習慣。」季成顛強制拉開她的手,順手包覆著。

  「咦?」他哪裡有說過?又是怎麼知道她有這個壞習慣?

  「反正,事情就這麼決定,在這段時間裡,我要住在這裡跟你培養感情。」

  「決定什麼?我又沒說要交往,你的決定又不是我的決定,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為什麼會喜歡很邁遏的我!」單薇雅急忙抽回被他包覆的手,胸口莫名鼓噪,卻難以說出這是什麼滋味。

  「無所謂,你丟,我收拾。」聽見這話,她真的很傻眼。

  「你真的要忍受這樣的我?」她住過他家,到處整理得一絲不苟,光看也知道他有潔癖,這樣的他怎能忍受得了她的隨性?

  「有何不可?」他低笑.能夠如此貼近她的世界,他求之不得。

  「如果你能夠忍受這樣的我,為什麼我不能忍受這樣的你?」

  「……原來學長也知道自己有缺陷。」他還沒有自大到盲目的地步,不錯嘛,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誰有缺陷?」單薇雅呵呵乾笑,還是忍不住兜回老問題。「學長為什麼會喜歡我?我們之間沒有交集,也不熟識,不是嗎?」他們頂多也只能說是因為學長學妹的關係。偶爾會見到面,點點頭打招呼而已。

  誰會因為點頭打招呼就打出感情的?一見鍾情啊?

  「誰說我們沒有交集?」

  「有嗎?」怎麼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噙笑轉移她的注意力。

  「快點吃,吃完了,趕快去整理你的房間。」

  「咦?不是說我丟你收拾嗎?」

  「你確定要由我動手?」他揚起濃眉。

  「……我自己來好了。」

  吃過飯後,單薇雅的房間被大刀闊斧地徹底革新,她很不習慣地板上沒有障礙物,讓她無法跳躍行走。

  更糟的是,當她說:「學長,我想交往的問題,可以給我時間考慮嗎?」他非常乾脆的回答,「可以。」但當她又準備說:「那你可以……」

  「不可以。」他卻搖頭了。

  真是見鬼,她什麼都還沒說。他也猜得到她想要說什麼?

  單薇雅鼓起腮幫子瞪他,他輕易地彈消了她的頰。

  「就算你還沒打算交往,還是有義務讓我住在這裡,和你慢慢培養感情,不是嗎?」他把歪理說得很像一回事,這向來是他的強項。

  屁啦!但是基於他是學長,他是上司,她只能認了。只是……

  

  嗒嗒嗒……翌日清晨,當西部牛仔式的曲風變成大黃蜂急促而逼人欲狂的音樂時,她再度從床上彈起。

  「什麼、什麼?」那是什麼聲音?在她疑惑的瞬間,音樂已經變成空襲警報,搞得她快要腦神經衰弱。

  「單薇雅!把鬧鐘關掉!」隔壁傳來季成灝的暴吼聲。

  鬧鐘?她立即意會,想起睡前她把玩具手槍擺在枕頭邊,回頭趕忙抓起,「學長,你把鬧鐘放在哪裡?」昨天房間還是他整理完的,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找不到鬧鐘。

  「在你的書桌上方!」季成灝的聲音已經跑到她的房門前。

  「我警告你,趕快關掉,否則我就破門進去幫你關!」

  「不要再踹破我的門!」她吼著,拿起玩具手槍,找到鬧鐘,把鬧鐘上的靶想成他可惡的嘴臉,咱咱咱連開三槍,卻總是擦身而過,逼得她不得不跳下床,打到靶早已經趴下,她還是死命地開槍。

  氣死了!一大清早,為什麼要搞得像在前線戰場?

  「我不要這個鬧鐘,還你!」開了門。她把鬧鐘往他身上丟。

  季成灝垂眼看著她。

  「……學妹,你愈來愈不尊重我了。」這算是好現象嗎?

  她不再客套,不再拿工作上的一套虛應他。

  「你不知道誰說要交往,誰就矮人一截嗎?要是不喜歡我的態度,就別要求交往,也不要……」失控的咆哮倏地被吞噬,她呆愣地瞧著他非常貼近自己的放大容顏,輕柔的吻在她眸色完全平靜之後才停住。

  「去梳洗準備上班。搞得像個瘋婆子似的,打算嚇誰?」他柔聲喃著,又親了親她的唇角。

  「……喔。」單薇雅像是被催眠,傻愣愣地回房,進了浴室,看見一頭亂髮遮臉,卻沒有勇氣撥開髮,正視臉紅的自己。

  搞什麼啊……幹麼突然親她……豬頭,她又沒答應要交往。怎麼可以親她……

  

  「你確定這是一份企劃報告?」淡淡說完這句話後,季成灝毫不客氣地將單薇雅努力一個晚上的成果往地面一丟。

  單薇雅氣得發抖,更加相信他有極嚴重的多重人格。眼前的男人絕對不是昨晚幫她整理客廳,又準備晚餐給她吃,還有早上親吻她的男人!

  「不要急著計劃,先找出主題。」他淡道,隨即埋人工作中,睬也不睬她。

  「在月底以前給我主題,讓我向母公司回報。」扁起嘴,她無聲地收拾一地紙張,悶悶的離開執行長辦公室。

  「薇雅,這樣的企劃內容是不及格的,怎麼你就不會想要找我幫忙?」走回業務部的長廊上,後頭傳來趙非艷的聲音,單薇雅回過頭,猛然發現拿在手中的企劃報告竟沿路掉落。

  「非艷,謝謝你幫我撿起來。」她接過好友遞來的報告。

  「舉手之勞不用謝,倒是你啊,能不能不要一直單打獨鬥?執行長不是說了,你可以請子玄幫你調派資源嗎?你對企劃不清楚,可以來問我啊。」趙非艷扁起柔嫩的包子臉。

  「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要麻煩你。」她獨立慣了,況且業務部門有許多事都得靠己力處理,大伙都很忙的。

  「一點都不麻煩,執行長只是想讓你學習怎麼使用團隊的力量,分工合作力量大,你懂不懂?」

  「嗄?」他的惡行裡頭包裹著這麼善意的內餡嗎?非艷對他的評價也太高了點。

  「執行長一定喜歡你。」趙非艷突道。

  這一次,單薇雅完全怔愣得說不出話。

  為什麼非艷會感覺到,而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沒發現嗎?你在美國享受的是特權耶!雖然執行長在工作上對你相當要求,可是你自己想,這是一位工作者莫大的榮耀,不是嗎?可以這樣被要求,可以自由調派團隊資源去做這麼大的案子,那是你有能力,而他又想給你機會,如果純粹只是欣賞你的能力,他給的權限不會這麼多。」趙非艷雙手輕捏好友粉嫩的頰。

  「我很羨慕你呢。」

  「……可是,一般人,對喜歡的人會這麼嚴厲嗎?」她還是不很懂。

  雖然說,打開她的戀愛史還頗像一回事的,可是其實每次戀愛,都是別人提出交往和分手,最短的一次戀愛只維持了三天,答案還是那句該死的「當朋友比較好」。

  所以學長的態度,讓她不由得猜想,自己是不是要破紀錄了。

  「你認為公私不分好嗎?」單薇雅怔愣,敲了下自己的腦袋。對厚,她怎麼可以用私下的相處來對應工作上的態度?

  原來,公私不分的人是她。

  她有點臉紅,覺得自己很丟臉,才被告白就昏了頭,搞不清楚狀況,確實該好好反省。

  所以……

  「吃飯了。」

  「學長,我正在忙,你不用理我。」當天晚上,埋首在電腦前的單薇雅眼也不抬地說。

  站在她房門口的季成灝看了一眼,隨即定往客廳,沒一會,夾來一碟各式的菜和一盤炒飯,再配上她餐餐必備的湯。

  「張口。」單薇雅忙著上網找資料,聽見他的聲音,下意識地張開口,發覺塞在口中的竟是一隻酥嫩的迷迭香雞腿,不由得驚呼。

  「哇,好厲害,連迷迭香雞腿都會做!」她豪氣地咬了一大口,才發現他竟是抓著整隻雞腿由著她啃。

  「學長,我自己來好了。」

  「你忙吧。」他很堅持。

  「……不然,你幫我把雞腿撕成絲狀好了。」就這樣讓他服侍,未免太高規格了一點,她怕自己八字不夠重,承受不了。

  「你不覺得雞腿就是要拿整只啃比較過癮?」

  「欸,學長,你的想法跟我一樣耶!以前我爺爺幫我買雞腿,貼心地要店家切成三段,我還氣得不肯吃呢。」哎呀,知己呀。

  「所以,吃吧。」他又把雞腿再塞進她嘴裡。

  單薇雅順從地咬了一口,感動得唇角彎彎。

  「學長,不要對我太好,你會把我寵壞。」好好吃啊,簡直就是人間極品,給他藍帶五顆星!

  「這樣就寵壞?」他低笑。

  「對啊。你在家裡對我太好,我會沒有辦法接受你在公司對我那麼沒人性。」他丟她企劃時,她真的覺得有點受傷。

  沒有一個女孩會討厭被告白,何況告白的人是個天之驕子,不能否認,她心裡有著微微的得意,可同時也有不安。

  每次戀愛都是別人主動,說是交往,但也不是每一次她都來得及投進感情,除此之外,她也怕交往了之後才發覺自己其實無法喜歡對方,或者是喜歡了,結果又是分手這樣的事。

  戀愛,真的好麻煩,還是工作來得簡單點。

  「沒人性?」他輕哼,站在她身旁,舀起一匙三色炒飯,吹涼些再送進她嘴裡,照顧她的模式簡直媲美呵護雛鳥。

  「我追求完美,不想在公事上放水,要是讓你胡亂充數,丟臉的可是我,你想讓我丟臉嗎?」於麼遣詞用字非得這麼犀利?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要不要中庸一點,態度統一一點,不要落差那麼大?」搞得她很難適應,說不定就是因為如此,她才還未萌生愛情。

  「我要是連在家裡都搬出公司那一套,你認為你會喜歡我嗎?」

  「……不會。」她非常肯定。

  「那就對了。」換句話說,她還要繼續接受他的折磨?



  第四章

  當單薇雅沒日沒夜地投入工作,找到最適合亞洲人膚質的研究主材後,想要隨手撈起擱在腳邊的資料書,卻摸了老半天還找不到東西。垂眼一看──哇,白色的瓷磚上頭原來有著淡黃色的花紋呢。

  再回頭一點,視野所及的地板,半點障礙物皆無,她隨手丟的衣服不見了、習慣性放置的書整齊地擱在農櫥旁的小書架上……

  「學長!」說了幾百遍,不要動她房裡的東西嘛!

  屋裡空蕩蕩的,沒有回應,她索性推門定出去,沒有電視的聲音。更沒有他準備晚餐的切菜聲,她呆立了一下,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鐘。

  今天是星期六,學長居然沒告知她一聲就外出了。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抓了瓶葡萄汁,晃到沙發上享受。

  冰箱裡的飲料只有兩款,彈珠汽水和葡萄汁,所有的食材全都是她的最愛,她發現和學長之間有太多共通點。

  不過,他們這樣真的算是在交往嗎?

  感覺好像只是多了個室友,一個很擅長家務和廚藝的室友而已,他除了吻了她兩次,再沒有腧矩的動作,至於上班時……呵呵,能夠不要再丟她的企劃,就阿彌陀佛了。

  正付著,她聽見開門聲,看向玄關,就見他抱著幾個花盆和一包培養土進來。

  「學長,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她有備份給他嗎?

  「這種東西,我會自己處理。」

  「……你偷打備份?」

  「既然是備份,怎麼會是偷打?」他好笑的反問一句。拿起報紙在地上鋪好,然後開始整理花盆,堆入培養土。

  歪理!單薇雅懶得跟他爭,反正注定贏不了。

  「學長,你要種花?」

  「你不覺得你的屋於很無趣?」

  「屋子是拿來住的,住得舒適就好了,跟無趣什麼關係?」她咕噥著,突地想到重點。

  「對了。學長,你怎麼可以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又幫我整理房間?我不是跟你說不要亂動嗎?你這樣子會影響我的工作進度。」

  「我有跟你說。」

  「哪有?我怎麼不知道?」瞧他倒出花籽,她好奇的離開沙發,蹲到他身邊,用手指搓著培養土,感覺上壤的溫度和觸感。

  「我還偷偷親你一下。」他抬眼,朝她笑得曖昧。

  單薇雅瞪大眼,驀地發現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見他烏瞳裡的自己。

  「怎、怎麼可能?」

  「因為你太專注了。」他說得很像一回事,真假難分。說時,又不斷逼近她,眼看就快要觸及她的唇。

  「怎麼可能?」她粉頰燒燙,連忙又退到沙發裡,找著遙控器,假裝很忙碌。

  季成顛不以為意地種著花,順便種下他的思念,期待發芽的時候,她也能萌生愛情。

  單薇雅看著電視,卻不斷以眼角餘光偷瞥他,瞧他似乎已經完工,拿著花盆定進她的房裡,她又待不住了,跟了進去。

  「學長,花要放在我房間?」

  「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他爬上她的床,打開窗戶,把花盆擱在窗台上。

  「什麼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懶人,懶到連吃都懶得吃,結果有天他的朋友看不過去,於是想了個辦法。送他一束花,那是一束非常聖潔的白百合,擺在骯髒雜亂的屋子顯得非常格格不入,所以他開始動手整理桌面,然後……」

  「覺得桌面乾淨了,但背景還是很亂,所以到最後,懶人因為一束花而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單薇雅沒好氣地接完,橫眼瞪他。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諷刺我!」

  「說故事而已,你要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他一臉無辜。

  她噘嘴啐了聲,「那你種的是白百合嗎?」不對吧,百合應該是球根類,可他撒的是花籽耶。

  「長春花。」

  「為什麼要種這個?」

  「因為我喜歡它的花語。」

  「看不出來學長喜歡這種很女孩的東西。」還花語咧。

  「它的花語是美好的回憶。」

  「美好的回憶?」她不解地偏著頭,看他把三個花盆都擺上。

  「這對學長而言有什麼含意?」

  「因為你是我最美好的回憶。」回頭,他神色專注地看著她。

  睇著那像是要攝人魂魄的烏瞳,單薇雅感覺雙頰又著火了。有沒有搞錯,說得這麼直接?一下子又突然從室友變情人了。

  「那個……」她有點慌,想說些什麼好讓他別拿這麼熾熱的眼神看著她,偏偏詞窮。

  「學長,我肚子有點餓了。」她心跳得有點快,莫名緊張,可又好像有點竊喜……啊,好煩哪,哪來這麼多複雜的感覺啦!

  「想吃什麼?」關上窗,季成灝坐在她身旁,看著她用鯊魚夾將一頭長鬈發固定在後腦勺,露出勻淨秀美臉蛋的家居模樣。

  「隨便。」他的打量太明顯,明顯到她只能垂眼瞪著腳丫子。

  「這麼隨便?」他低啞笑著,視線沿著秀美頸項落在背心領口,細緻的鎖骨和胸口若隱若現的乳溝,纖細的腰底下穿著居家熱褲,露出姣美的腿型,潤白的腳踝,秀嫩的腳指頭。

  「反正學長煮的菜都好吃。」不要再看了!他現在是怎樣?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沒有感覺他對她有極強烈的愛意,為什麼現在會出現這麼露骨的視線?

  「學妹。」他低啞喚著,貼近她粉潤的耳垂。

  「……幹麼?」她閃避著他呼出的氣息,耳朵癢得要命。

  糟糕,太糟糕的處境,他們正坐在床上,要是他現在就把她壓倒,她怎麼辦?

  踹他兩腳離開,還是把眼一閉隨便他?

  她認為前者的機率高,因為她還沒有跟他熟到願意和他袒裎相見的地步。

  「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貼這麼近說話?我耳力很好。」她連忙又退開一點,然而同一時刻,手被他抓住。

  「手痛不痛?」

  「嗄?」她遲疑地抬頭,他正看著她右上臂的傷痕。

  「不痛,那是一年前的車禍造成的,早就不痛了。」唉,說這麼多也沒用,當年車禍時,學長早就畢業了,他根本就不知道。

  「如果痛,要告訴我。」單薇雅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他總是有點囂張的眉眼,如今看來像是裹著一層痛楚,在他的眼瞳裡,靜靜地壓抑著。

  「嗯。」他眼底的憐惜,讓她乖乖點點頭。

  季成灝在她的傷痕上印下一吻,輕輕的,不捨的,一下又一下,像是雨滴般,落在她平靜的心湖,顫起了陣陣漣漪。

  「薇雅。」他吻上她的肩頭。

  「嗯?」她動也不敢動,心跳如擂鼓,覺得腦袋有點暈。

  「我可以吻你嗎?」他的氣息沿著肩頭游移到線條優美的頸項。

  這種事需要問嗎?他第一次親她的時候也沒問。現在也不需要多此一舉地問吧?這樣會讓她很害羞……

  「你不說,就是默許了。」他低笑,瞧她顫著濃睫閉上眼,滿意地吻上她的唇,輕吮慢嚙著她軟嫩的唇辦。

  「薇雅,我真的很喜歡你。」單薇雅無法回應。心跳劇烈得教她整個人都震動。

  她渾身燒燙,踩在地板卻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很不踏實,卻不覺得害怕。

  他試探性地滑入她的嘴內,勾纏她的舌,等察覺到她青澀的回應,無疑給了他最大的鼓舞,敦他忘情的吻得更深濃,纏著她不放,熱氣滑過她的齒,溜過舌根,像是要將她吞噬般深吮。

  單薇雅快要不能呼吸,呼吸間都是他的氣息,讓她暈頭轉向,直到不明物體撫上她的胸。她才猛地清醒,一把將他推開。

  時間像是突地凝結,她撇過臉沒看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粗重的呼息,她羞得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一會聽到他離開床鋪的聲音,才敢抬眼,瞧他要離開房間,不禁有些慌張的想,他是不是生氣了?

  「學長,你……」

  「你不是餓了?我去幫你準備晚餐。」他背對著她。

  「呃……要不要我幫忙?」都是他在下廚,她被養得太嬌貴了,很不好意思。

  「不用,否則要是在流理台上被我吃了,不要怪我。」他微偏頭,俊顏揚著滿足的笑,隨即離開。

  單薇雅瞪著他離去的背影,整個人直直地往後倒下,雙手捂著臉,不敢相信他們之間的交往竟暗藏一觸即發的熱情。

  緩緩撫過微腫的唇,舌尖齒間,甚至是呼吸,都還有他的味道。

  心卜通卜通跳著,還未平歇。

  

  好怪,怎麼才一個吻,就讓她腦袋空白得什麼都無法思考了?

  用過晚餐之後,基於接吻事件,讓單薇雅無法正視目前的同居人,於是洗完碗盤之後,她就逃回房間,整理最後的資料。

  然而沒一會,右上臂便傳來難耐的酸痛感,她揉了揉肩頭,酸痛依舊褪不去,再一會,外頭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她爬上床看向窗外,才發現原來是下雨了。

  唉,該死的下雨天。

  當年的車禍造成她右上臂到右手肘挫傷和撕裂傷,每到雨季或冬季,已癒的傷處總是會隱隱作痛。

  看了眼窗外,她乾脆倒在床上休息。

  她不想吃止痛藥,痛的時候總是放輕鬆等待酸痛過去,反正只是氣候變化造成的酸痛,只要天氣好轉,疼痛就會消失,她也就不怎麼在意。

  只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樣,當外頭的雨勢漸大,她的痛似乎也跟著急速劇增,痛得她緊閉雙眼,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手痛?」季成灝的聲音突然傳來,嚇得她瞪大了眼。

  「學長?」她有些意外,通常晚餐過後的時間,學長總是會回自己的房間做自己的事,從不會打擾她,所以她才會覺得兩人的關係像是室友。

  「我弄了點熱水,幫你熱敷一下,好嗎?」他坐在床尾,早已準備好一盆熱水擱在地板上。

  「你怎麼知道我手痛?」他是第六感特別靈還是有他心通?

  「那種傷勢每逢天氣變化總是會痛的,不是嗎?」擰好毛巾,他坐近她一點,輕柔地將熱毛巾敷在她的右上臂到肘部。

  「這樣會不會太燙?」單薇雅直睇著他,熟練的動作,讓她眼前產生了古怪的重疊,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沒來由的,霧氣飄在眸底,她無法開口,只能輕輕搖頭。

  「很痛嗎?」她閉著眼,還是搖頭,雙眼濡濕,刺痛得很。

  「你就連這個時候都不肯對我撒嬌?」他歎息。

  「……我不知道該怎麼撒嬌。」她噙著濃濃的鼻音說。

  她的父母在她升國中時就因為車禍去世,後來她是跟著爺爺一起生活,一年前發生車禍時,身體再痛也不能說,就怕爺爺擔心,所以她什麼事都自己動手,因為不想麻煩別人,久了,大家都以為她很獨立。

  她也認為自己很獨立,獨立到每一任男友都以為,她根本不需要他們,可是……她也有軟弱的時候,別人一個小動作,都會讓她感動很久。

  像現在,機車學長,就讓她覺得好窩心。

  「那我教你吧。」他取下微涼的毛巾,浸了熱水擰乾再敷上,另一手輕揉著她軟膩的髮絲。

  「你就跟我說,我好痛,你要給我惜惜,親親我,我就不痛了。」單薇雅不由得噗哧一笑。

  「你笑什麼?」他佯怒瞪她。

  「這樣子太噁心了。」她咯咯笑著,淚水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掉落。

  她不難過,可是淚水卻一直掉。

  「才不噁心,我是你的男朋友,不管你對我說什麼,跟我要求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他啐了聲,吻去她的淚。

  「那如果我說,我要調薪呢?」她笑問,淚水還堆積在眸底。

  他瞇起黑眸。

  「想調薪,就給我業績吧。」

  「你好現實。」她噘嘴抗議。

  「這是公事公辦。」

  「呵呵,告訴你喔,我找到最適合亞洲人膚質的保養品材料了。」她笑嘻嘻地說。

  「真的?是什麼?」

  「酒粕。」

  「酒粕?」

  「對,日本民間保養法的純米酒粕,甚至是波旁威士忌酒粕,裡頭都有著豐富的酵母和酒麴成份,可以用來洗臉泡澡,甚至是製造面膜和各式保養品,有非常大的開拓空間。」她像是獻寶似地將現階段整理好的消息告訴他。

  季成灝讚許地親了下她的唇。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這句話是在誇我嗎?」

  「是在誇我自己眼光好。」他大言不慚得很。

  她鼓起腮幫子。

  「那我呢?」

  「這得視你眼光夠不夠好,懂不懂得把握好男人,才能判斷出來了。」他輕彈她鼓起的腮幫子。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啦。」她擺擺手,跩個二五八萬,一副端看他的誠意再打算的嘴臉。

  「哈哈哈!好,今晚就讓我服侍你一整晚,還不能感動你,你就比我還沒人性了。」季成灝朗聲大笑。

  他的笑聲清朗悅耳。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笑出聲音,而且毫不遮掩愉悅,那笑意感染了她,讓她也跟著笑了,忘了難忍的酸痛,忘了外頭擾人的雨聲,耳裡只聽得見這爽朗的笑聲,眼裡,好像也只有他了。

  

  喀嚓一聲,單薇雅轉開門把,踏進已住了一年的房子,沒有等待的燈光,只有一屋子寂寥。

  她將手上的雨傘擱在玄關邊上,走進客廳開了燈,呆坐在堆積了許多雜物的沙發上好一會。

  她親手主導的案子正如火如茶地進行中,白天她忙到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好好吃頓飯了,然而一下班,她卻一點食慾都沒有。

  因為,她的大廚跑回美國報告最新進度了。

  本來說大概三天就回來,可是現在都一個星期了,還足不見他的蹤影。

  也不是想念他,但就是覺得少了什麼。

  連日的雨,讓她的手隱隱作痛,但這回,她只能忍耐。

  那晚,他真的沒食言,幫她熱敷了一整個晚上,天亮時她著實被嚇到,沒想到他真的可以照顧她到這種地步。

  「你都沒睡?」

  「我不是說要照顧你?手還痛嗎?」

  「……不痛。」

  「那就好。」他親了親她的唇,眸色很溫柔很溫柔。

  直到現在一,她還清楚記得他凝視的目光裡,噙著多令人折服的憐愛。

  思及此,單薇雅緩緩起身,今天的雨滿大的,她身上被打得微濕,不趕緊換下來是不行的。以往,有他開車接送上下班,她都快忘了擠公車是什麼滋味,如今回想,她真的被保護得太好。

  開了房門開了燈,腳下競踢到雜物,讓她整個人朝地板飛撲而去,額頭撞上床角,痛得她齜牙咧嘴。

  「怎麼會這樣?」她不解地低喊,看著她熟悉的擺設。

  資料還是依她的習慣堆放,穿過的衣服依舊堆在熟悉的角落,這樣亂中有序的分類法,是她多年的習慣,也從沒有被絆倒過,就算閉著眼也不會的。

  而現在燈光大亮,她怎麼會絆倒?

  扁起嘴,她緩緩坐起身,小心翼翼地跳過地上的東西,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狼狽透頂,額上一片紅。

  無奈歎口氣,她脫下衣物洗澡,全身泡在熱水裡頭,想洗去一身的沮喪。沐浴完後,定到書桌前,從架子裡抽出第一本資料夾翻開,上頭是個以往供她計算數據的小白板,此刻寫著許多數字,從一開始往上加,然後減一減一,再減一。

  「好啊,最好都不要回來。等我扣到零分的時候,就算你回來,我也不要你了!」撂著狠話,在她闔上資料夾之前,上頭對季成灝的好感評價,已經只剩下五分。

  美國紐約,伊凡瑟絲總公司大樓。

  總裁辦公室隔壁的會議室裡,坐滿了所有季家人。這裡頭包括了季成灝的父母、二叔夫妻、小叔夫妻,還有他的堂弟妹們共十人。

  「所以,你已經決定好了?」身為總裁的季父臉色凝重地看著坐在右手邊第一位的兒子。

  「是的。」季成灝懶懶地道。

  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互看了一眼,視線交流不到兩秒鐘,立刻達成協議,全員通過。

  「好,既然是你看上的女孩,不管怎樣,我們都支持你。」最後,由季家大家長季父做出最後結論。

  「謝謝你,爸爸。」季成灝淺笑,原本就認為這是件每個人都會支持的事,只是聽見父親親自說出口,感覺特別好。

  「好可憐喔。」

  「對啊,居然被灝哥看上眼……」季成灝噙笑橫眼看去,小聲對談的堂弟妹立刻乖乖閉上嘴。

  「莉莉亞。」被點到名的小堂妹立刻跳了起來,誠惶誡恐的胡亂說好話。

  「灝哥,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灝哥的眼界向來很高,能夠讓灝哥相中的女孩子一定很有本事,也很厲害,你千萬不要誤會我……」話到最後,可憐兮兮地哀求著。

  季成灝不禁失笑。

  「她確實很厲害,這一點我也相當認同。」光是用眼淚就可以將他緊緊束縛,還不厲害嗎?

  「不過,莉莉亞,我有件事想要請你幫個忙,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好!」

  「我都還沒說要你做什麼,你這麼快答應,這樣好嗎?」

  「沒問題的,不管灝哥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所以,不要私下欺負她……

  「那麼,就請你……」他招招手,莉莉亞立即乖巧地來到他身邊,聽完所有的話後──「就這樣?」她很狐疑。

  「對,就這樣。」季成灝點點頭。

  「但是,你要是沒做好,造成我的負擔,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我一定會做好!」嗚嗚,不要欺負她。

  「只是,成灝,既然公事上你也已經處理好了,怎麼不回台灣陪陪你喜歡的女孩?」坐在對面的季母不解地問。

  「不急。」他必須適時餵餌,適時離開,若即若離,魚才會發現他的存在有多重要。

  看著他實在稱不上正派的笑容,會議室裡的眾人莫不面面相顱,再次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喜歡那個叫做單薇雅的倒楣女孩。

  

  隔天上班。單薇雅的狀況簡直是一團亂。

  精神不集中,腦袋轉不過來,跟其他團隊組員無法溝通,外頭的大雨搞得她的手又酸痛得教她快要發脾氣,宋子玄看她情況不太好,體貼的要她早點下班回家休息。

  一天熬下來,她覺得糟透了。

  下雨天搭公車,真是莫大的折磨,擁擠的公車上瀰漫各種氣味,混合出_種讓人很想吐的味道,更教她頭痛欲裂。

  下了公車,撐傘走在大雨裡,她用力深呼吸,緩步定回公寓,門一開,裡頭是亮著的,空氣中還有一股食物的香氣,她想也沒想陽掉高跟鞋衝到客廳。

  「欸,怎麼這麼早回來?是不是手又痛了?」正把菜擱在矮几上的季成灝快步定向她。

  「我以為你會準時下班,想說先把晚餐準備好再去接你,但這個時間好像也有點來不及了。不過,這都得怪你,我才離開幾天,你又把這裡搞得像災難現場,害我費了不少工夫整理。」

  「你回來了……」單薇雅抬眼看著他。

  怪了,還是一樣很囂張,還是那張偶爾很目中無人的跩跩俊臉,為什麼看在她的眼裡,偏是多了分教她牽掛的丰采?

  「我回來了,接下來就要開始著手推動這個企劃,企劃報告準備好了沒有?我準備帶你去酒廠出差了。怎麼都不說話?手很痛嗎?要不要我幫你熱敷?」他笑捏她的粉頰,突見她斜落的瀏海下竟隱約浮現著紅腫瘀青。

  「你的額頭怎麼了?」他撥開瀏海。額頭上的紅腫更加清楚地出現在他面前。

  「沒什麼,只是撞到頭。」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暗惱自己應該早點回來,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你這坐有沒有醫護箱?」她搖搖頭。

  「等我一下,我出去買藥。」見他起身要走。她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

  「怎麼了?」他不解回頭。

  「陪我……可以嗎?」她怯怯地道。

  季成灝定定地看著她一會,才說:「我說了,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做得到。」

  「好驕傲。」她笑。

  「這是一定要的。」他聳肩,正想再逗逗她,卻感覺她輕輕環抱住自己,他垂眼看著她,她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確切感覺到自己被需要。

  「薇雅?」他低喚。

  「嗯?」

  「我好想你。」在算計她的當頭,他也一併孤單,不見得比她好受,因為他愛得比她還慘。

  沉默了一會,單薇雅才噙著淡淡鼻音駁斥。

  「騙人。」

  「我哪裡騙人了?」他像只道行極高的狐狸,循循善誘著。

  「你只說要去三天而已。」結果去了八天。

  「……你要不要先扣掉我搭機轉機的時間?」她抿嘴不語,心裡想著,那也不用八天啊!不想說出口,是因為不想無理取鬧。可是偶爾,她也會想要任性一下。

  「餓不餓?」她用力點點頭。

  「餵我。」

  「這有什麼問題?」他揚笑拿起她最愛的雞腿,餵到她的嘴邊。

  「對了,你這幾天到底是怎麼過的?放在冰箱裡的好幾樣菜都爛掉了,你是不是都沒吃東西?」

  「……就說你會把我寵壞。」她嚼著雞腿,小聲嘀咕。他把她照顧得太好,搞得她快要變成無行為能力者,好像他不在,她就什麼事都不會做了。

  「你說什麼?」

  「我好餓!」她抬眼凶他,眼眶濕潤。

  「乖乖乖,趕快吃啊。」他拿雞腿逗她,每當她要咬下時,他便抽定,幾次下來,她翻臉了。

  「你把我當成狗?」她扁嘴瞪他。

  「哪有你這麼尊貴的狗?」

  「你!」好賤的嘴,該罰!於是,她雙手捧著他的臉,咬他的嘴,小小的力道,是銷魂的折磨。

  季成灝被她折磨人的方式,折騰得快要獸性大發。

  「你確定還要再咬下去?」他低啞問著。

  「我要吃雞腿!」水眸濕漉漉的,她忿忿不平地吼,像在掩飾因他回來的雀躍和感動。

  「遵命。」他乖乖獻上雞腿,不敢再逗弄,只希望她多吃一點。

  就在單薇雅又咬了一口的同時,她咕噥了一聲。

  「你說什麼?」他俯近一點。

  她橫眼瞪他,把沾滿油的唇貼上他的耳朵,小聲又很不甘心的說:「我要跟你交往。」季成灝微愣了一會,隨即低低笑開,黑眸閃動如月輝華。



  第五章

  在趙非艷的幫助之下,企劃報告很快出爐,眼前就只差到實地走訪,確切瞭解酒粕的製造過程,再回頭計算研發費用,或者是乾脆計劃與相關企業合作。

  而這一次實地走訪,自然是由執行長季成灝和發起者單薇雅一道前往。

  第一站,他們來到中部一家酒廠,參觀酒粕的製作過程,再由季成灝詢問較深入的技術交流可能性。

  就這樣,一天很快過去。

  是夜,他們投宿在民宿裡,兩人獨享整棟小木屋,吃完民宿提供的當地美食之後,季成灝帶著她往山道定。

  「學長,你要帶我去哪?」

  「去看流星雨。」民宿往上走,是規劃好的步道區。汽機車不得進入,就連燈火也不多,在寂靜的夜色裡,有著淡淡月光和淺淺的蟲鳴,遠離了都市的塵囂和閃爍霓虹。在這裡,只有原始的景觀和自然風貌。

  「學長,這裡都沒有人耶。」和季成灝手牽手,拿著手電筒走在寧靜的步道區,單薇雅不住東張西望,感覺很奇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

  「今天不是假日,人潮當然不多。」握緊她的手,他低笑。

  「你在看什麼?路在前頭,不要一直往後看,待會跌跤,我可不管你。」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感覺很奇怪,太靜了。」

  「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就是覺得……」她呵呵乾笑。

  「緊張?」她倒抽口氣。

  「你怎麼知道?」神人也,竟連她的心思也猜得分毫不差。

  「你在冒手汗。」他舉起兩人交握的手。

  「……」不是神人,但還是觀察人微呀。

  「怕什麼?怕我吃了你?」他溫醇的嗓音在微涼夜風裡飄蕩,帶著笑意。融人大自然。

  單薇雅這一回乖乖的不回嘴了,當個懂事的好孩子。

  「放心吧,你沒點頭,我不可能有所動作。」他哼笑。

  「不過,要是你求我的話,我絕對可以奉陪。」

  「誰會求你!」她嗔道。

  「誰知道呢?不要把話說滿,未來事很難說。」他挑起眉,牽著她走進前方的涼亭裡。

  「別忘了,我回台灣時,是誰窩在我懷裡賴著不走的?」單薇雅很想反駁,但是沒臉開口,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她也覺得自己很不對勁,好像只要太久沒看到他,就覺得沒來由的慌,想盡辦法也要見他一面,有時候還會跟著經理偷偷溜進他辦公室。

  就那麼一眼,她所有不安的症狀便會全部解除,真是有夠玄。

  戀愛……就是這麼高深莫測,令人難以捉摸吧。

  忖著,黑影突地覆上,她習慣的閉上眼,感覺他吻上她的唇,輕吻舔吮。她喜歡他的吻,從他的舉措感覺自己被珍惜,是個被捧在掌心細細呵護的寶貝。

  但是近來,他的吻常常變調,狂猛得教她渾身打顫,像是要將她吞噬化為他的一部份那樣狂野放肆,總教她不知所措。

  「學長、學長……」她求饒地略推開他。

  「我們是來看流星雨的。」

  「哪來的流星雨?」他粗嗄低喃,從四周看去,烏沉的天空有月有星,比起都市裡要明亮許多,就是沒瞧見劃天而過的流星。

  「是你說要帶我來看流星雨的耶。」幹麼說得事不關己?

  「那是有個女孩說流星可以許願。我才打算帶她來看流星雨,讓她多許幾個願,許到口渴。」

  「……我有說過嗎?」不是吧,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有說是你嗎?」他戲謔笑道。

  她氣悶地瞪他。

  「本來流星就可以許願啊,有什麼不對?」

  「你傻了?書都白念了?流星不過是隕石在通過大氣層時磨擦發出光亮罷了,如果對著流星許願就會美夢成真,大伙每晚等流星許願,就會成就一個世界和平村了。」

  「那是一種寄托嘛!你要知道,那些隕石原本可能是一顆星球,在百萬光年前爆炸,經過百萬光年後飄到這裡,化為剎那流星,難道不浪漫嗎?」誰說她沒讀書的?

  「哇,有唸書的。」季成灝佯愕,裝得很虛偽。

  「學長,你的態度可以再誠懇一點。」單薇雅賞了他一記白眼,不意卻見一抹忽明忽暗的光從眼前閃過,她嚇得撲進他懷裡。

  「那是什麼?」鬼火?

  「笨小孩,你是沒見過螢火蟲嗎?」他好笑道,卻也趁機將她摟得更緊,瞧螢火蟲從眼前飛過,快手將它闔在掌心之中。

  「若依我看,我倒覺得螢火蟲還比較浪漫一點。」

  「螢火蟲浪漫?」她從他肩頭緩緩抬起臉.回頭看著他手中閃爍的光。

  哇咧!長得好像會發光的小強,哪裡浪漫了?

  「螢火蟲的壽命極短,減蟲之後只喝水,壽命大約只有十天。」

  「是喔。」她看著他張開雙掌,讓螢火蟲緩緩飛去,才突然發現,涼亭外頭有不少螢火蟲飛舞著尋找伴侶。

  「在十天裡,它們用盡生命釋放亮光,尋找另一半,傾盡一切地投入靈魂,燃燒自己……」說到最後,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就是一隻螢火蟲了。

  因為她用七天,就禁錮了他一輩子。

  他誤入了陷阱,卻意外認得愛,想要愛,想要愛人,想要愛她。

  他像是轉世的螢火蟲,一直記得那美好的七天,願意用一輩子去吸引她的注意,不斷發出光芒,告訴她,他在這裡,就在這裡。

  她看見了嗎?

  發現了嗎?

  垂眼瞅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季成灝心神有些恍惚,直到有雙小手覆上,直到潤嫩的唇貼上他的。

  他注視著她,烏瞳燃起火花。

  「學長,每一隻螢火蟲都會找到伴。」今晚的學長好感性,感覺好特別,有點迷惘有些惆悵,不知道為什麼。讓她好想抱抱他,親親他。

  「你這麼肯定?」七天。

  他們之間有著完整的七天,完美的交集,讓他在往後的日子裡,只能以思念餵養愛戀。

  這份記憶,只存在他的腦子裡。

  而她,不記得。

  「生物怋性裡,為了繁殖而尋覓,如果不給它伴,又何苦要它尋覓?」她笑吻著他的唇。

  「人生不也是如此?為工作、為未來、為尋找另一半。人生旅途中,有的人是過客,有的人是港灣,有的人是車站,幸好我們比螢火蟲好,可以自由選擇想要怎麼過。」

  「你想好怎麼過了嗎?」他笑著回吻。

  她裝做很吃驚。

  「欸,我沒告訴你嗎?」

  「在你的人生旅途裡,我算什麼?」

  「學長是我的下一站,至於到底是不是終點站,那就得要看你的努力嘍。」她嘿嘿怪笑,想起她房間資料夾裡的計分板上,她已經又偷偷把前陣子減掉的分數加上去,現在已經來到了高標八分了。

  「相信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他意味深長地低語,相當曖昧。

  單薇雅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粉顏頓時通紅,「我不是說那個!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說那個!」過份,吃她豆腐於無形之中!

  季成灝擁著她,哈哈大笑,沉醇的笑聲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她用七天,在他高傲的心裡織上密密麻麻的網,他也臣服了,愛得徹底,沒有怨尤。

  只是現在,他應該可以認為自己是真正擁有她了吧,就如同那七天……

  

  流星?沒半顆;螢火蟲?一大把,看得她眼花撩亂,傻笑一整晚,而讓她頭痛的,是回到民宿的小木屋之後。

  小木屋裡,加上閣樓,總共有三個房間。

  每個房間都相當雅致,一走進房裡,就讓人很自然的想要撲到床上。

  「你要睡哪一間?」季成灝問。

  「……」來了,問題來了!

  她應該要怎麼回答呢?基本上,重點不在於她挑上哪一間房,而是她要不要跟他同房。方纔她基於一時的感動和衝動,抱住了他,親吻了他。等到螢火蟲雨過後才猛然清醒,懷疑自己瞬間被山神蠱惑。才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行為。

  但,行為脫軌,也同時證明了她也想回應他的感情。

  若不跟他同房,感覺上像是間接拒絕他,但要跟他同房……進展太快了,她沒有心理準備。

  「嗯?」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他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的答案。

  單薇雅想了下,努力活化腦細胞後──「你要睡哪一間房?」啊,好爛的攻防,他們是男女朋友啊,為什麼要搞得像是諜對諜?

  「我要睡閣樓。」

  「咦?」她有點意外。

  閣樓她先前看過了,小小的空間,大概只能睡一個人,不過側面有扇天窗,可以眺望山景夜空。

  這意味著什麼?他一個人睡?若是如此,那她幹麼在這邊絞盡腦汁思考進退之道?顯得她好愚蠢。

  「……你為什麼要睡閣樓?」她悶聲問。

  難道他一點都不想跟她睡嗎?當然,她絕對不是鼓舞,而是身為女友的面子會有一點點掛不住就是了。

  「我想等流星。」

  「為什麼?」季成灝笑笑起身,朝螺旋梯走去。

  「我要許願。」

  「嗄?」單薇雅呆在原地,目送他上樓,難以置信他給的答案竟然這麼欠揍。

  先前是誰反駁說許願很可笑的?

  他寧可等著流星許願也下跟她一起睡,這真的是……讓人很想賭上一口氣。

  她一臉不悅,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梯,到二樓右轉,再爬上一段木階,溜上閣樓。閣樓約莫三坪大小,長方形的格局,木板上鋪了固定式的灰色短毛氈,質地相當細柔,放上枕頭被子,就可以席地而睡。

  季成灝正側躺著,在微光中熠亮的烏瞳直睇著天一窗外,似乎壓根沒發現她已經趁黑摸到他腳邊。

  他非常專注,恍若真的在等待流星到來,讓他可以許下心願。

  她蹲在他腳邊,涼聲問:「許願了嗎?」季成灝似乎早猜到她會到來,翻坐起身淺笑,「實現了。」

  「咦?」有沒有這麼靈?她以前不知道許過多少次,從沒實現過。

  「你到底是許什麼願?」他像只敏捷的豹子,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讓你自願來到我身邊的願望。」溫熱的氣息,曖昧的字眼,教她體溫火速飆高。

  等等、等等,她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著了他的道?

  什麼讓她自願來到他身邊的願望,這根本是他故意用話激她,害得她笨笨上閣樓,自投羅網的吧?

  這男人心機真的很重,城府也真的很深哪!

  「騙人,根本就沒有流星。」她小聲咕噥。

  「誰說的?」他突地瞥見窗外有抹流光劃過,立即喊,「流星!」

  「在哪?」單薇雅趕緊抬眼,可是什麼都沒見到,反倒是唇被攫奪了。

  溫溫的吻,淺淡而謙柔,滿是試探和憐惜。

  「瞧,流星又實現我的願望了。」他吮著她的唇辦低喃。

  照道理說,她現在應該要很害羞才對,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很想眼他抬槓。

  「學長,我強烈建議你去看眼科。」

  「我視力一點二,你不用擔心。」他眨眨俊魅的眼。

  「誰擔心啊?我是要你看清楚,實現你願望的人是我不是流星,我的名字不叫流星!」沒禮貌,得了便宜還賣乖。

  「流星!」他又喊。

  「沒有人笨第二次的好不好!」剛才拐吻,現在是打算要把她撲倒嗎?

  季成灝雙臂向前,像是要將她緊擁在懷,但就在單薇雅緊張得閉上眼,感覺有力的臂膀調整了她的位置,接著一道男聲在她耳邊吼,「快點許願,真的有流星!」她嚇得張開眼,真的瞥見赤黃的光芒竄過天際,趕忙雙手合十,無聲許願。

  一會,他才沉聲問:「你許了什麼願?」

  「才不告訴你。」她嘿嘿嘿,笑得很秘密,想退離他的懷抱。

  「欸,等一下。」他制止她,耳朵貼上她的胸口。

  「學長……」她頓時僵化不敢動。

  好半晌,他抬起眼,義正訶嚴地說:「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單薇雅害臊得無法思考他到底在說什麼。

  「你的願望就是要我抱你,對不對?」他俯近,淺啄她鮮嫩欲滴的唇。

  呆了兩秒,她忍俊不住地笑趴在他懷裡。

  「學長,原來你很幽默!」行動前,理由一大堆,還說得理直氣壯,真是夠了。

  這個男人,有點毒舌狂妄,不過她現在發現,他還有一點點搞笑因子,根本是冷面笑匠,這麼冷的笑話也只有他才說得出口,還不為所動。

  「……對,我向來幽默,一直都是這樣。真開心你發現了。」掛不住面子的臉皮抽動,不著痕跡地將她壓倒,吻上她愛笑的唇辦,吞嚥她的歡樂笑聲。

  單薇雅閉上眼,感覺他的指尖在身上游移,好似點了火,烙著電,教她渾身顫超一波又一波的酥麻電流。

  她像是浸在浪潮裡,隨著波浪載浮載沉,直到濕熱的舔吮來到她的胸前──她才驚得倒抽口氣,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扒光。

  她的羞澀令季成灝低低笑開,俐落的褪去身上的襯衫,露出結實的體魄。

  他俯身,順著她細緻的鎖骨一路往下……她輕吟,無法思考,像是置身在軟綿綿的雲絮裡,被一團火擁抱。

  長指挲過她潤嫩的私密,摩挲著敏感的頂點,她渾身緊繃,不斷輕顫。

  電流在她身上流竄,單薇雅無法思考,不知所措地更倚近他,不斷發出求救。

  「學長……」

  「嗯?」季成灝溫醇的沉嗓變得粗啞,張口輕咬她微啟的唇,長指採入她濕熱的人口。

  她抽了聲氣,微光裡,她的眼中映著那雙多情又內斂的眼,暗暗淌動著低調的愛戀,好像在說他帶著毫不遮掩的愛情而來。全神貫注只要一個她,在他眼裡,她是無可取代的唯一。

  她不由得伸出雙臂環抱住他,慶幸自己可以成為別人唯一的渴望。

  她的舉措,無疑是最大的鼓勵,他置身在她柔嫩的腿間,灼熱的慾望緩緩沉入她。

  單薇雅瞠圓水眸,烙鐵般的熱度讓她分不清是痛還是熱。

  然而不一會,身下入侵卻突地打住,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季成灝俊面扭曲,額頭薄覆碎汗,咬了咬牙,萬般忍耐,就是不想讓初嘗人事的她太過難受。

  當熱痛微退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躁熱悸動,讓單薇雅不由自主地輕扭身子.季成灝閉上眼,知道她已準備好,再也無法克制地埋入她軟潤、濕潮的包圍,緊窒地將他收藏到底。

  他的心緒像脫韁野馬,獨自狂野,無法控制。每每遇見她,他總是會脫軌演出,總是會讓他做出意料外的決定。

  她的存在,確實左右了他的決定和規劃。

  驀地,肩頭的疼痛驚回他的思緒,垂眼看著懷中佳人。就見她粉顏紅通通,主動環抱住他。

  「學長……手下留情……」她羞惱地低喃,不忘再咬他一口。

  他哼笑著,俯近她。

  「抱歉,我說了。絕對要讓你滿意。」一挺身,他開始猛烈進攻。

  他終於定進她的世界,終於實現了夢想……

  

  原本預定三天的行程,在某個可惡又心機重、城府深的狐狸大王使壞之下,硬是變成了七天行程。

  七天內,他們只有第一天工作,其餘天數……都過著非常匪類又荒淫無度的生活。

  「幹麼一直扁著嘴?」回程路上,身心皆很滿足的季成灝這麼問。

  坐在他身旁的單薇雅橫眼瞪他。

  「卑、鄙、小、人。」他哈哈大笑。

  「多謝誇獎。」

  「我不是在誇你!」她沒好氣地啐了一口,要不是看在他開車的份上,她真想撲過去,狠狠地上演惡羊咬狼記。

  「你這樣真的很糟糕耶,逾假未歸,待會回公司你要怎麼解釋?」她老早就覺得古怪,心想為什麼日子一天天過去,都沒有人聯絡他們,仔細一查,才發現兩個人的手機不知道何時都一道關機了。

  這樣心機還不夠重、城府還不夠深嗎?根本就是假公濟私,卑、鄙!

  「放心,我早有安排。」他老神在在,根本不以為忤。

  「你這樣,人家會說你這個執行長很混。」

  「哪裡混了?我剛到台灣接手,就有人幫我搞定了新品研發,我父親可是對我讚不絕口。」

  「……你搶我的功勞?」她先是倒抽口氣,又突地像想通了什麼,眼睛張得老大。

  「你設計我?」季成灝橫她一眼。

  「我報上去的是你的名字。不過要說設計你,這點我倒是不否認,畢竟你要是不先上軌道,我也很難偷閒。」

  「你利用我偷閒?」

  「也不過偷了七天,不要說得我好像已經荒廢七年。」他哼。

  「況且,這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她開始變身為九官鳥,他回一句,她就重複一句。

  「哪天要是醜媳婦見公婆時,你有個豐功偉業罩著,在公婆面前可以加分。」兩人的未來,他早已經打點好,一切就等她點頭。

  「公婆?」單薇雅呈現當機現象。

  醜媳婦見公婆?這八字還沒一撇吧?

  「怎麼了?」他微攏起眉。

  「你該不會要說,我想太遠了?」

  「嗯。」她用力點頭。

  結婚?這對她而言,太遙遠了吧?她才二十三歲耶……

  「你不想嫁給我?」他沉下臉。

  「……應該是說,現在還太早吧。」她小心遣詞用字,很怕一個用字不妥,造成悔恨無窮。

  她可沒忘記自己擁有萬年前女友的頭銜,幾乎每次分手,她都是在搞不清楚為什麼的狀況不分的,所以面對他時,她更加積極的試著瞭解他,試著去融入他的生活。

  學長很好,她不想錯過,可是提到婚姻,這實在是讓她有點錯愕。

  「是嗎?」季成灝沉喃著,然後,沒再開口,只是靜默地開著車。

  單薇雅對此卻莫名焦躁起來。發現當他沉著臉不說話時──會讓她腦袋一片空白。

  

第六章

  氣氛真的是糟到谷底。

  雖然兩人回到家後生活作息一如往常,但是不同的是,晚餐後季成灝便回房了,讓單薇雅有點詫異。

  畢竟在中部山區的那七天,他們可是日日同床共眠,只是今晚,看來她是注定要孤枕難眠了。

  沒勇氣找他,她只好抱棉被睡覺。

  更糟的是,一覺醒來,他居然已經先離開,只留下簡單的早餐和一張字條,告訴她,他先去上班了。

  單薇雅呆坐在沙發上,腦袋亂烘烘。

  「完蛋了,他一定在生氣。」她抱頭呻吟。

  唉,好麻煩,為什麼這樣也會生氣?

  孤單地吃完早餐,乖乖搭公車上班,一進公司,她便發現眾人的眼光和往常很不一樣,她猜想,肯定是出差七天,大伙都已經猜出個所以然了。

  「薇雅,待會跟我一道到執行長辦公室,報告你的主題企劃。」才進辦公室,宋子玄便這麼對她吩咐,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怎麼了?」

  「我……忘了做企劃。」她艱澀道。

  實地走訪之後,必須將採訪到的所有內容匯整成一份可供參考的企劃,她做了筆記,但還沒匯整。

  「嗄?」宋子玄比她還傻眼。

  這一項酒粕主題是她自己擬定的,包括整個研發工程企劃,都由她一手包辦,怎麼出差回來卻是兩手空空來上班?

  「你忘了出差回來要交嗎?」

  「……對。」她完全忘記有這麼一回事。

  因為季成灝不說話,因為他好像在跟她冷戰,所以她整個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忘了自己正掌握著一個非常重要的案子。

  這是個很重大的過錯,乎常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她身上的錯誤。

  「沒關係,你先把資料找出來,我請非艷過來幫忙。」

  「經理,對不起,我馬上準備。」連哀嚎的時間都沒有,她愧疚的趕緊回到座位,把所有基本資料找齊,等著非艷過來支援,但是──「子玄,那份酒粕的主題企劃拿上來,一道上會議室討論。」當隔壁傳來季成灝閒淡的嗓音時,單薇雅的心幾乎停止跳動。

  完了!

  「呃……可以再給我一個鐘頭的時間嗎?」面對嚴肅的工作議題,宋子玄不敢吊兒郎當應對,但還是渴望能夠多爭取一點時間。

  季成灝濃眉頓時攬起。

  「你不要跟我說現在才在匯整資料。」

  「呃……」一會,單薇雅聽到腳步聲,而後她個人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她驀地起身,不打算解釋,準備接受毒舌攻擊。

  然而當她一抬眼,卻意外瞥見男友身邊多了位沒見過的女孩,女孩有著一張融合中西優點的美顏,高姚的身段包裹在樣式簡單的套裝裡,充份顯現出誘人丰采。

  可是,這都不是吸引她目光的重點。

  重點是,那女孩的手正挽著季成灝,而他沒有拒絕。

  兩人站在一塊,感覺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此合理的存在,讓她胸口莫名沉悶。

  「企劃還沒好?」季成灝冷著臉問。

  「對不起。」她沮喪垂下臉。

  她是個自我要求極高的人,從未鬆懈課業,面對工作也是同樣的態度,現在犯了錯,她比誰都難過,但……看見眼前有些刺目的兩人,心底的難過似乎不再只是單純因為工作。

  「你不用上會議室了。」良久,季成灝丟下這句話,牽著那女孩離開,連介紹她是誰都省略。

  單薇雅呆呆站在辦公桌前,移不開視線,看著他的背影,暈眩了下。

  「薇雅!」趙非艷剛踏進辦公室,見到這一幕連忙街向前,將好友扶住。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單薇雅搖搖頭,在趙非艷的撐扶下,在椅子上坐下。

  「我沒事,只是突然暈了下。」不知道為什麼,見到季成灝的背影,總給她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好像似曾相識,好像……很悲傷。

  趙非艷抓了抓梳得相當整齊的包包頭。

  「那個……其實你不用放在心上,雖說執行長特助看起來和執行長好像很親密,但是既然執行長已經選擇你,我想他應該不會惡劣到在公司裡玩起劈腿遊戲才對。」她的Honey告訴她,薇雅和執行長正在交往中,她本來是樂見其成的,可是現在殺出一個莉莉亞,讓她好不安。

  單薇雅聽得一頭霧水。

  「執行長特助?」

  「對呀,她是從母公司調派過來的執行長特助莉莉亞,在執行長和你出公差的這幾天,她負責掌握整個公司的所有動向,推動執行長簽定的計劃。」趙非艷瞇起清麗美眸。

  「剛才執行長沒跟你介紹嗎?」

  「沒。」單薇雅突地揚笑。

  「嗯,沒關係,等學長回去,我再問他就好。」既然莉莉亞是在他們出差後才出現的,她幾乎可以肯定,莉莉亞是學長請托來坐鎮的母公司高階主管,至於挽手的動作,應該只是國外禮儀,沒什麼大不了,所以壓在她胸口上的不安,瞬地消失不見了。

  只是他剛才冷淡的口吻,還是在她心上燙下傷口。

  趙非艷不予苟同地噘著嘴。

  「你確定他說的都會是實話?」

  「非艷,你想太多了。」單薇雅心頭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對男友是沒有二話的信任。

  「快點吧,我把資料給你,你教我該怎麼把企劃寫得更重點式。」犯錯挨罵是天經地義,但她可不會認輸,她要扳回一城!

  企劃在快要中午時由單薇雅親自送到執行長辦公室,但卻不見季成灝身影,問過他的秘書才知道,原來他帶莉莉亞去吃午飯了。

  即使心裡面信任他,但聽見這個回答,感覺還是不怎麼好。

  要回業務部時,她跟一些剛好開完會的高階主管搭同一部電梯下樓。

  「所以,我幾乎可以確定,莉莉亞特助絕對是執行長的妻子候選。」

  「肯定是,執行長身為伊凡瑟絲第一順位繼承人,想當他的妻子,除了能夠相夫教子當個賢內助以外,也必須在工作上給予支援,而莉莉亞的能力,確實無話可說。」

  「沒錯,一才二十三歲,跟我們開會一點都不緊張也不怯場,並將執行長委託她的所有計劃都讀得透徹,還能夠反抓出問題詢問,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

  「可不是嗎?這兩人在一起,可說是金童玉女的組合。」

  「是啊,雖不清楚莉莉亞底細,但這年頭是能力掛帥,背景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單薇雅一路充當電梯小姐,服務每個高階主管出電梯,直到電梯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整個空間裡似乎還在不斷迴盪他們剛才的對話。

  那些話一句句打進她的心坎裡,硬是讓她的信任缺了一角。

  而信任徹底崩解的主因,就在這個晚上,因為季成灝沒有回家。

  不著燈的黑暗中,單薇雅一遍又一逼的撥打他的手機,那端卻始終關機。

  她無法入睡,呆坐在沙發上,開始胡思亂想。

  也許在他心中,她是不及格的,因為她還不想結婚,而想嫁給他的人,早已多得無法計算。

  也許是她底定的宿命又開始轉動,她又要成為萬年前女友了。

  她一定是個不及格的戀人,所以注定被不斷拋棄,萬年不變的定律,似乎還賴在她的命運裡不走。

  而他……也想分手了嗎?

  這一次,她又能夠瀟灑地笑笑祝福他嗎?

  

  翌日,單薇雅頂著一雙熊貓眼到公司報到。

  一進部門,便聽見有人竊竊私語,說的是她已經失寵的無聊八卦,說真正能夠嫁入豪門麻雀變鳳凰的,絕對不是她。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先前她就知道學長這個人很久,卻從不曉得他有著顯赫的背景,直到現在,她也不在乎冠在他名字前頭的頭銜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她問心無愧,她喜歡的只是一個名為「季成灝」的男人,而她會努力成為能夠配得上他的女人。

  如果,最終他的選擇不是她……這一次,她也要知道原因,知道他為何而愛,又為何不愛。

  螢火蟲的故事還在耳邊,他深情的眼神還刻在她的心底,她真的無法相信他可以說不愛就不愛,更何況,不過是一夜沒回家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她從家裡帶來幸運的彈珠汽水為自己打氣,待會,她要拿早餐和葡萄汁當藉口,到樓上找他,順便把話問清楚,她不要再胡思亂想。

  「薇雅!」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一股力道強行打開,又迅速關上。

  「……非艷?」見到小包子以旋風般的速度衝到她身邊,讓單薇雅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難道你沒聽到流言?」趙非艷神色凝重地看著她的笑臉。

  聞言。她笑得毫不在乎。

  「有,一大堆,反正我就是被大家貶得一文不值,他們說莉莉亞才是學長的真命天女,就這樣。聽聽就算了,幹麼認真。」趙非艷嚴肅地看著她。

  「薇雅,你不能不認真,聽我說,昨晚執行長送莉莉亞到下榻的飯店,兩人住了一晚。」單薇雅愣了下,隨即又笑了,但飄忽許多。

  「那應該只是流言吧。」

  「不,有目擊證人。」

  「誰會那麼無聊等在那裡看了一夜?」

  「我。」趙非艷歎了口氣,爬了爬梳得極完美的馬尾。

  「昨晚我和同事去飯店吃飯,恰巧遇見,就拉著同事住進他們隔壁的套房,等了一夜,我天亮才離開,這期間都沒見他走出來。」

  「……是喔。」單薇雅硬往上揚的微笑至此再也掛不住,長睫垂斂。

  她的心發生了大地震,黑暗鋪天蓋地而來,讓她陷人快要失控的恐慌裡,她死命握緊拳,強迫自己一定要冷靜。

  「今天上班時,我就聽到我的上司說莉莉亞絕對是執行長的未婚妻,否則兩個人不會形影不離,甚至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一個特助。」趙非艷擔心地看著笑比哭還難看的好友。

  她原本是來替薇雅加油打氣的,怎麼說到最後,卻反而讓她難過了?

  深深歎口氣,趙非艷暗惱自己不該一開始就把話說得這麼嚴重,試著想要修補。

  「薇雅,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我想,也許裡頭有誤會,可以找個機會問清楚。」

  「學長昨晚沒回家,我沒機會問。」

  「嗄?你們同居了?」倒抽口氣,難以置信兩人進展如此神速。

  「不是,我們一開始是室友,只是到最後……」她又笑,卻哽咽得說不出話。

  見狀,趙非艷立即一把抱住她。

  「沒關係,你還有我,我是你最好的姊妹,我陪你!」

  「非艷……謝謝你……」在她這麼不知所措的時候。還有她陪在身旁。

  「可是,有機會我還是要跟學長把話說清楚,我要跟他說對不起,我一直忘了跟他說,我很愛他……」如果學長真的覺得不需要她了,她也要好好跟他說再見。

  「嗯嗯,好,我陪你去講,他要是不聽你說,我就叫宋子玄把他打趴,我再踹他兩腳,讓他變腦殘!」趙非艷用力點頭,心疼好友的委屈。

  「呵呵……非艷,你好狠。」她又哭又笑。

  「兩腳算客氣了,再白目,我就讓他直接變白癡!」趙非艷更加賣力地要狠。

  「哈哈哈……」單薇雅用力笑著,不斷揩去淚水,最後終於趴在好友的肩頭上大哭一場。

  當宋子玄推門進去時,就看到兩個女人抱頭痛哭的場面。

  「發生什麼事了?」趙非艷惡狠狠的回頭,淚水還掛在粉嫩的頰上,對著他劈頭就罵,「宋子玄,我先警告你,我已經決定跟薇雅同進退,你如果還要我這個女朋友,就跟我同一陣線!」

  「什麼跟什麼?」他一頭霧水地走向兩人,把擱在一旁的面紙整盒遞過去。

  「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趙非艷義憤填膺地將昨晚所見所聞說了一遍,還要男友發毒誓,一定會陪她去扁季成灝。

  宋子玄頭痛地捧著額。

  「非艷,你在湊什麼熱鬧?事情根本不是那個樣子,你在這邊瞎搞什麼?」

  「什麼不是這樣?,我親眼所見耶!」

  「成灝跟莉莉亞是堂兄妹,你以為他們兩個在一起能發生什麼事?」抿唇啜泣的單薇雅立刻抬眼。

  「嗄?堂兄妹?可是……公司很多主管都在說他們應該是一對啊。」趙非艷氣勢變弱許多,偷偷躲到好友背後避難。

  「他們懂什麼?說難聽一點,他們根本不清楚季氏家族在伊凡瑟絲裡的結構,對母公司的狀況沒有我詳細。」宋子玄看向單薇雅,歎了口氣。

  「薇雅,你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哭得像只紅眼兔的單薇雅點點頭。

  「如果我說你進公司,是成灝要我拉你進來的,你相信嗎?」走到她面前,他拿起她擱在桌上的彈珠汽水。

  「現在想買彈珠汽水,比以往方便得多,但是一年前,有一個人一大早跑到遊樂園等開門,買票入場。只是為了要買一瓶彈珠汽水,再趕回一個吵著要喝的女孩身邊。」宋子玄笑睇著她。

  她呆呆地看著他,心跳沒來由的加速。

  「……我不懂你的意思,那個人是指學長嗎?那個女孩又是誰?」

  「你。」

  「我?怎麼可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單薇雅突地頓住。一年前,難道是──

  「當然,那個時候你喪失記憶,大概……七天左右吧。」真的是!

  「那段時間,是學長照顧我的?」

  「正確的說法是,你為了救成灝才會出車禍,聽說你喪失記憶時,好像把他當成你的男朋友,害他走不了。」她頓時倒抽口氣,還來不及消化自己是為救他才出車禍的消息,小手立刻掩著臉,暗罵失去記憶的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居然把學長當男友,他一定很痛恨很厭惡吧。

  天啊,難道說學長對她瞭若指掌,是因為那短短的七天裡,她自掀底牌了?

  流星、彈珠汽水……確實都是她的最愛,而他一清二楚。

  「七天,足以讓他牽掛一輩子,所以儘管他回到美國仍要我照顧你,幫你找適合你的工作,注意你的生活……他說,如果你跟你的男朋友過得幸福,他會祝福你,但如果你不幸福,那麼他會回來,給你幸福。」單薇雅怔愣地看著宋子玄,凝在眸底的淚輕輕滑落。

  她想起他說──在十天裡,螢火蟲用盡生命釋放亮光尋找另一半。

  說這些話時,他惆悵得令她印象深刻,因為他向來從容自信,傲視睥睨,唯有那一瞬間,他迷惘不安……而原因,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學長把自己當成螢狄蟲,他被困在七天回憶裡,困在只有自己記得的時空,讓他不斷追逐,不斷尋找,而他又驕傲的不肯說,什麼都不說,只是拚命給予,認命等待,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經理,我要去找學長。」她抓起放在桌面的早餐和葡萄汁就要往外飛奔。

  她真的是一個失職女朋友,難怪會成為萬年前女友!

  「葡萄汁是要給成灝的?」宋子玄笑問。

  「嗯,學長喜歡喝葡萄汁。」

  「不對,成灝討厭喝果汁,喜歡喝葡萄汁的一定是你。」單薇雅愣了下,頓住腳步,想起不管是在美國還是台灣,冰箱裡,甚至是他準備的食物,全都是她的最愛,她一直以為那是兩人的共通點,原來……全都是他在配合她?

  可惡!她若是笨蛋,他也是超級悶騷大笨蛋!

  眼睛熱熱的,單薇雅很想哭,可是嘴上卻彎成一個美麗的弧度。

  

  執行長辦公室裡。正瀰漫著低氣壓。

  「嗚嗚……灝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不要都不說話……」季成灝睬也不睬身邊的人,長指在鍵盤上飛快運作。

  「人家不習慣中文版的電腦,所以搞錯意思了嘛,不然我怎麼可能會故意刪掉你的文件?」砰的一聲,季成灝一拳捶在桌面上,幽邃烏瞳噙著冷肅怒氣。

  莉莉亞立刻閉上嘴,可憐兮兮地站到他身旁,輕扯他的襯衫。

  「對不起,我本來只是想要看看你放在裡頭的照片,想說要是見到人,要趕緊叫大嫂啊,哪知道不小、心就刪掉……」

  「照片我已經救回來了。」季成灝沒好氣地吼。

  「……那你為什麼一直都不說話?」

  「是誰害我昨晚回不了家的?」害得他昨晚不得不跟著她回飯店,趕緊修補她在工作上的漏洞。

  「可是,我是學行銷的,你突然要我管理,我當然會一頭霧水,把資料錯放嘛……」莉莉亞哀聲求饒,抓著他的襯衫開始扭起來。

  「可是,其他事我真的都有做好,真的,你可以問其他主管。」面對堂妹的撒嬌,季成灝只是橫睨著她,還沒開口,砰的一聲,他辦公室的大門被人大力推開,撞到牆面,發出巨響。

  他看向門口,驚見女友大步而來。

  「他是我的!」單薇雅一把將莉莉亞推開,宣示主權。

  莉莉亞嚇到呆掉,季成顯則是愣了下後,放聲大笑.「就算你是堂妹,也不能這麼靠近他。」單薇雅正視著臉色慘白的莉莉亞,然後,瞪向還在大笑的男人。

  「還有你,為什麼昨天沒回家?」見颱風轉向,莉莉亞趕緊逃難,順手把門帶上,將災情鎖在辦公室裡。

  「你在吃醋?」季成灝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對,我在吃醋。」她坦率承認。

  「公司裡,大家都在說,莉莉亞是你的未婚妻,要不是經理跟我說她是你堂辣,我真的會翻臉。」

  「喔,你想怎麼翻臉?」他笑看著她,卻發現她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未眠,眼中佈滿了血絲。

  「我拖你去公證喔。」她惡聲威脅.季成灝不禁失笑,先前的惡劣心情迅速灰飛煙滅。

  「好啊,我等著。」

  「才沒那麼便宜你,說!昨晚跟莉莉亞在飯店套房裡做什麼?」她瞇眼瞪他,假裝很兇惡「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幫那丫頭善後,她不太會使用中文版的電腦,結果資料錯檔,讓我找了好半天,已經搞定了。至於手機……」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

  「早就沒電了,我根本就忘了要充電。」昨天事發突然,他一心想要搶救資料和照片,心想暫時放她一天獨處應該也無所謂,沒想到她竟這麼介意。

  這是好現象,對吧。

  單薇雅看了眼手機。不意瞥見他擺在辦公桌上的筆記型電腦,一愣,因為上頭的保護程式畫面竟是她。

  季成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趕緊挪動滑鼠,讓畫面跳回資料夾。

  「……學長,你真的很喜歡我。」那張照片,應該是她在一次參加校慶時,系上學長姊幫她拍的。

  「你現在才知道。」他不自在的哼了聲,只是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她的挖苦和下文,感覺有點古怪,正要打破這有些尷尬的沉默,卻聽到她說──

  

第七章

  「經理說,我一年前的車禍是因為要救你。」

  「多嘴的男人!」他嘖了聲,難怪她看到照片也不意外。

  「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用嗎?你不記得我了,不是嗎?」他的影像和存在,完全從她的腦海中消失,要他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

  那是他一生最美好的回憶,她忘記了,是她活該,屬於他的,會跟著他一輩子。

  「學長……你是真的喜歡我吧?應該不會是為了要報答我救你,所以你才以身相許吧?」她不甚確定地看著他。

  她很怕他把照顧她當成是他的義務,甚至是責任,她不要郭允昊對她的事再度重演。

  季成灝翻了個白眼。

  「聽著。我有求你救我嗎?」

  「嗄?」

  「是你自己要救我的,關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以身相許?況且,好歹我也照顧了你七天,你在恢復記憶之後就把我一腳踹開,我們之間的恩怨算是一筆勾消了。」他頓了頓,瞧她臉色微變,才懶懶揚笑,「不過,謝謝你讓我照顧你,你讓我學會了愛,我又欠你一次,所以你要讓我愛你。」

  「……學長,你說話可不可以一鼓作氣說完?」不要先削了她一頓,再給她甜頭,搞得她好像坐了趟雲霄飛車,心臟好無力。

  「偏不。」

  「你照顧我的七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想知道,為什麼他可以因為那七天而如此愛她。

  七天定情,會不會太虛幻了一點?

  「也沒什麼,大多是照料你如廁,幫你洗澡,把你當慈禧太后一樣服侍,當個隨傳隨到的小季子而已。」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如廁?洗澡?」她尖叫。

  「你騙我的吧?」

  「你說呢?」

  「一定是騙我的!」他不置可否地攤攤手。

  「不可能是真的,否則你怎麼可能會因為這樣而愛上我?」騙人,哪有伺候人如廁洗澡之後,就會愛上對方的?

  「是啊,我是當替身當到被附身,一個不小心就栽進去了。」單薇雅忍不住笑出來。

  「有沒有這麼無奈啊?」

  「當替身還不夠無奈?」

  「當替身當到幹掉本尊,這樣還無奈?」

  「如果願意給我個誓約之吻,我會比較不那麼無奈。」

  「回家再給。」辦公室很大,辦公桌正對大門,要是做壞事,有人闖入根本沒得閃。

  他挑眉,非常不滿。

  「這麼沒誠意?」

  「這是上班地點耶。」

  「算了。」他鬆開她,以眼神示意她下去。

  單薇雅卻死黏著他不放,跟他談條件。

  「你先把我準備的早餐吃完再說。」

  「你親手做的?」

  「嗯,因為有個人讓我等到天亮,我怕他肚子餓,所以幫他弄了份法式吐司。」她略起身,把剛才衝進來時順手放在桌面的早餐拿起,打開,餵到他的嘴邊。

  「喏,這次換我餵你。」季成灝內心大為感動,卻小心的不形於色,咬了口法式吐司,給了評價。

  「還是我做的比較好吃。」

  「那明天就麻煩你了。」她很自然地接話,順便打開葡萄汁,湊到他嘴邊。

  「看我的。」他喝著葡萄汁的表情,讓人看不穿他的喜惡。單薇雅想,如果經理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學長真的是太神了。

  昨晚丟掉的分數,她今天回去,一定會幫他補上。

  沒一會,法式吐司吃完了,葡萄汁還剩下大半瓶,她想,他真的不太喜歡吧。

  「幹麼一直盯著葡萄汁?想喝就喝啊。」

  「我沒有想喝。」她只是在思考他的溫柔怎麼可以這麼迂迴。

  季成灝抓起葡萄汁喝了一口,冷不防吻上她的唇,將葡萄汁引渡到她口中,逼得她不得不喝。

  就在同一時間,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單薇雅聽到好幾個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門口一定出現很多人,只是,他居然還不放開她!

  他的吻由淺漸濃,吻得極重,不斷索求,舌尖上所跳動的熱情漾著火花,酥麻了她全身,教她無助地軟在他懷裡,直到聽見門被關上的聲音,她才倏地回神。

  「你、你……」她潤亮的瞳眸裡映著他可惡的笑。

  太扯了!他怎麼可以這樣?

  雖說她背對著門口,但光看她的髮型服裝,外頭的人停頓那麼久,肯定發現她是誰了!

  「你不是說大家都在傳莉莉亞是我的未婚妻?既然這樣,我當然要逮著機會就好好澄清.」他摩挲著她的唇。有些惋惜地歎著,「他們走得太快,否則我正準備再多吻一會。」

  「你給我正經一點!」

  「要是不夠正經,早就把你推進旁邊的休息室了。」嗄?單薇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赫然發現辦公室右手邊還真有一扇門。

  「我要趕快回業務部!」開玩笑,現在是工作時間、工作場合,他想鬧,她可不想奉陪。

  「好啊,我送你。」她往後一跳,季成灝立刻起身,左手一撈,輕易地將她打橫抱起,走到門口向右拐。

  「你做什麼?門口是那邊。」

  「對呀,門口是這邊。」他騰不出手,很理所當然的下令。

  「快點,幫我開門。」

  「不要!」單薇雅開始掙扎。

  垂眼瞪她,他索性一腳踹開休息室的門,走進裡頭,不忘用腳勾上門,然後與她一道跌進裡頭靠牆的軟綿大床。

  「你不是真的要在這裡……」單薇雅不悅地瞪著他。「睡覺。」季成灝沒好氣地拉起被子蓋著她,將她摟進懷中,幫她調整最舒服的位置。

  「咦?」

  「我一晚沒睡,很累。」他閉著眼咕噥.「我也一晚沒睡啊……」

  「那就一起睡吧。」多麼乾跪的理由。

  「現在是上班時問,我怎麼睡得著?」陡然睜開眼,季成灝笑得很樂。

  「喔?既然睡不著,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聞言,單薇雅二話不說,雙眼一閉,立刻製造虛偽的鼾聲,假裝自己已經入睡。

  「……我有令你這麼失望嗎?」他不是滋味地質問。

  雖說他本來的用意就是要她睡。但拒絕他求歡拒絕得這麼明顯,他是不是應該好好檢討,抑或是好好補充這方面的學問?

  「你不是要睡嗎?」她羞赧低吼。

  「趕快睡!」睇著她泛紅的耳垂,他低低笑了。

  「也對,好好補充體力,才能玩得盡興。」

  「啊……快睡啦!」她捂著耳朵,拒絕聽他的色情預告。

  他滿足的將她抱得更緊,這一天,他們睡得很好。也玩得很盡興,離開辦公室時,已經三更半夜。

  

  打從女友說要拖著他去公證之後,季成灝就抱著極大的期待。當然不是期待她真的拖他去公證,而是兩人的感情可以更上一層樓.但弔詭的是,她的行為卻變得令他難以預測。

  好比──冰箱裡,多了許多香檳。

  香檳在市場上少說上百種,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那麼巧,她買的是他偏愛的那一種。

  而一個不愛喝酒且不勝酒力的女人,開始每晚找他喝酒,這意味著什麼?

  「呵呵呵……」季成灝看著眼前喝了一杯就笑得很傻氣的小女人,心猿意馬的正想要將她一把撈進懷中,她卻倏地起身。

  「學長,早點睡喔,我醉了,要先睡了。」說完,逕自東倒西歪地閃進她房裡,而他的長臂還伸在半空中,沒有得逞的殘念讓他心生不快,卻又無可奈何。

  更可惡的是,她開始早出晚歸。

  當他問她時,她義正詞嚴地說:「學長,你以為我只負責酒粕這個案子嗎?酒粕還在美國母公司的審核中,我當然要做我原本的業務工作.要是業績沖得不夠高。我這個副理不是很丟臉嗎?」因為她說得頭頭是道,他沒有藉口攔下她。

  所以,白天她偶爾沖業務,下班依舊跑業務,搞得自己很像個全能女強人,而他只能被晾在一旁,回家幫她整理家務,像是她的男傭一樣。

  「放心吧,薇雅不是會做壞事的女孩。」一晚,他邀好友上酒吧小酌,好友如此回答。

  「我不是懷疑她做壞事,只是覺得有必要為了工作衝成這樣嗎?」季成灝搖晃手中的調酒,絢爛的酒紅色在寬口杯裡旋轉。

  「倒不如說,她除了熱愛工作,也想多賺一點吧。」嗅出他話中的不尋常,季成灝微揚起濃眉看向好友。

  「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知道什麼??」

  「呃……」宋子玄的眼光開始飄,開始詞窮,開始被他的目光注視到飆冷汗,開始恨自己那麼多嘴幹什麼。

  「反正,改天你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一口飲盡調酒,他很堅持地等待答案,大有要是不說清楚,今晚別想走的威脅意味。

  「不要逼問我。」

  「那就不要逼我逼問你。」季成灝裝無奈的表情很沒誠意。

  「……驚喜說穿了就不是驚喜了。」

  「喔,原來是想給我驚喜?」他有點意外。那個小女人總算有點開竅,懂得經營情人間的浪漫氛圍了?

  「什麼驚喜?」

  「就跟你說驚喜說穿了就不是驚喜了!」宋子玄瞪他。

  「這是薇雅的心意。難道你就不能再多等個幾天?」

  「為什麼你會知道薇雅的心意,而我就還要再等幾天?」聽出這一點,他很不爽。

  「我警告你,我只是要你幫我注意薇雅,可沒交代你太過照顧她,你把心思放在那顆包子上頭就好,敢出軌。試試看。」

  「非艷不是包子!」

  「很鮮嫩的饅頭。」

  「你是想逼我翻臉?」除了包子饅頭,難道就沒有其他的代名詞了?。「我的馬子是包子饅頭,薇雅咧?」

  「薇雅是我的老婆,我的情人,我一輩子的摯愛。」季成灝一臉理所當然。

  X的!他馬子是人,他馬子就是包子饅頭?宋子玄恨恨地瞪著他,隨即起身。

  「你還沒告訴我驚喜是什麼。」季成灝長腿一踢,硬是逼他再坐回原位。

  「你是喝醉了是不是?」怎麼這麼盧?

  季成灝聳聳肩。

  「你也可以不說。只是我會把那顆包子直接調到母公司,聽幫她上課的企劃部經理說,他還挺喜歡她的。」威逼利誘,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他知道怎麼做可以發揮到淋漓盡致。

  宋子玄不敢相信的瞪大眼。

  「我都還沒跟你要人情,你就威脅我?」季成灝哼了聲。

  「誰要你跟薇雅那麼好?」搞什麼,說到底,他只是在吃悶醋?

  「季成顯,你夠了!滾回去……」

  

  季成灝是個擅於撒網捕魚的惡劣權謀者,但在他心裡,始終認為女友比他技高一籌。

  可不是?

  七天,一把眼淚加一抹微笑,他就不可自拔了。

  所以,他難以猜透她在想什麼,尤其當她決定給他驚喜的時候。

  不過,既然是驚喜,他就耐心等待,看她玩什麼把戲。

  這天,就在他已經睡去的時候,房門悄悄被推開,他立即敏感地驚醒,但聞到熟悉的沐浴乳香味,又佯裝依舊沉睡中。

  沒有燈光的房間,唯有對面大樓的霓虹撒下幾束光痕,讓他偷覷到有雙滑膩的小腳丫慢慢走來,手上似乎還捧著東西,她先把東西擱在床邊的櫃子上頭,然後偷偷爬上床,掀開他的被子,像在找什麼,不斷對他上下其手。

  難道她想要上演笨羊撲狼的戲碼?這跟她拚業績有什麼關係?

  季成灝付著,感覺她抽出他的手,將什麼緩緩套進他的無名指,微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的胸口微微震動。

  然後,這笨拙的丫頭,慢慢慢慢地吻上他的唇,笑說:

  「學長,生日快樂。」季成灝也不裝了,張眼看著她,舉起手,看著套在他指間的戒指,上頭的鑽石閃動著光芒,就像她那雙愛笑的眼。

  「把我套牢。再祝我生日快樂?」他啞聲說。

  這就是她的驚喜?

  生日快樂,再加上一枚戒指?

  確實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驚喜,難怪子玄死都不鬆口,原來他根本就是幕後黑手,把他的個人情報告訴薇雅,好比他的喜好,他的生日。

  他笑了,看在她這麼用心的份上,他可以不跟她計較連日被她冷落的寂寞。

  「喂,是你說要結婚的。」她鼓起腮幫子。

  「都不用求婚?」他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沒人知道他的心裡波濤洶湧,逼得他不得不使壞來掩飾他的感動和激動。

  「你要我跪下嗎?」

  「不用,求我娶你就好。」

  「哼!」她咬他的唇。

  「我都還沒跟你要戒指,你還敢要我開口求婚,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知不知道這種流星造型的鑽戒貴得要命,我的獎金全都給你了,你居然一點都不感動!」季成灝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的,像是要將她揉進他的生命。永不分離。

  「薇雅,嫁給我。」他緊閉著眼,把感動嚥下,再啞聲啟口。

  「不要。」生氣了。

  「好嘛,求求你嫁給我,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口氣卑微又柔軟,完全不像他說話的調調。

  「太噁心了!」她趴在他胸膛上咯咯嬌笑。

  季成顯沒好氣的瞪著她的髮頂。「萬年前女友,錯過我,你會變成永恆前女友。」他特地紆尊降貴逗她開心,得到的竟是太噁心的評價?

  「喂,你詛咒我!」她爬起來瞪他。

  萬年就夠慘了,還要她永恆?

  「對,我詛咒你沒人要,詛咒你沒人愛,詛咒你眼裡只看得見我,詛咒你只愛我。」他輕順她的髮。凝睇那雙在暗室裡依舊璀璨生光的瞳眸。

  「看著我的眼,從今以後,在你眼裡心裡,只能有我。」單薇雅往他腹部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一頭長髮垂落在浴袍領口,姿態高傲得像是不可一世的女王,然而嬌貴的氣勢在她開口時瞬間破功。

  「聽好了,我只說一次。」應該要很狂妄的語氣,但此刻她微笑得過火,沒了氣勢,不過戲還是得要繼續演。

  「季成灝,娶我。」季成灝馬上笑開一口白牙。

  「好。」

  「戒指。」她伸出手。

  「這麼突然,我怎麼準備?」

  「那戒指還我。」她動手要拔下他指間的戒指。

  季成灝把手握得死緊。

  「送我了,就是我的,別想反悔,況且我早就把戒指放在你的房裡,你自己去找。」

  「真的?」她房裡能藏東西的角落不多,幾乎每天都會動到,怎麼可能沒看見?

  「……你不要跟我說,你房間又亂得像暴動後的足球場。」因為等待驚喜,怕進到她的房間會撞見什麼蛛絲馬跡,所以他這幾天一直忍著沒進去整理。

  「哪有?我現在保持得很整齊。」見他一臉不信,這對她來說是一種污辱,所以單薇雅拉著他起身。

  「走,到我房間,蛋糕順便拿過來。」季成灝這才看見那其貌不揚的蛋糕,拿起跟在她身後,忍不住問:「這該不會是你親手做的吧?」

  「是啊,是非艷教我的。」她學了好幾天,好辛苦。

  「喔,想不到包於會做蛋糕,真是奇聞。」單薇雅開了房間的燈,回頭瞪他。

  「非艷不是包子。」見他唇角掀動,她又趕忙說:「她也不是饅頭!」

  「啐,子玄跟你告狀?」

  「那當然,經理是很疼我的學長,非艷是最知心的好友,我不准你再說她是包子饅頭,小心我翻臉!」她走進房裡,開始偷偷尋找戒指。

  「好吧,那就奶油卷。」他一臉無奈,把蛋糕擺在她的書桌上。

  正打開衣櫥找戒指的單薇雅回頭瞪他,原以為自己眼神很犀利,總算嚇到他了,但下一秒才發現他怔住的表情變得相當曖昧,而且視線……她往下一看,赫然發覺浴袍領口鬆開,已經露出裡頭的黑色情趣內衣,她二話不說,衝向前想要關燈。

  可季成灝動作比她還快,迅速擋住她的去處,大手一撈,將她帶上床,開始解她浴袍的腰帶,動作非常慎重,像在打開一件非常昂貴的禮物。

  「把燈關掉啦!」她羞得摀住臉。

  「把燈關掉,我哪看得見你穿了什麼?」腰帶解開,拉開浴袍,她穿的是半透明的黑色紗質比基尼式情趣內衣,細滑的紗像是她第二層肌膚,完全將她柔密包裹,勾勒出教人悸動的曲線。

  「特地穿這樣,不就是要我看?」

  「討厭,都嘛是非艷,說我穿這樣你一定會很開心……」他開心,她卻丟臉死了好不好,原本是打算摸黑突襲,笨就笨在她一時忘情拉他到她房間,炫耀她房間很整齊。

  「非艷嗎?」他低啞喃著。

  「我記住她了,趙非艷。」難怪子玄會愛上那顆包子,原來她這麼風情。

  「你怎麼這麼現實?這個時候就記住她叫什麼名字!」她羞赧低吼。

  「她是你的知己嘛。」吻,從她不盈一握的腰開始落下,隔著薄紗挑逗她的意志力。

  「騙人……你剛剛還叫她奶油卷。」她低喃。

  「她皮膚不錯,總不能叫她蔥花卷吧。」聽他誇讚非艷,單薇雅吃起小小悶醋。

  「她皮膚好,我皮膚就不好嗎?」

  「穿這樣,我看不太出來。」他動手要解開她的情趣內衣。

  「屁啦……」她笑著閃避他的魔手,翻過身的瞬間,感覺他的吻落在她幾乎全裸的背,開始後悔自己幹麼翻身。

  這件情趣內衣前面看起來是連身,但背後卻是從頭空到腳,只有兩條繩子穿繫。

  「膚質確實相當好。」他吻上她細滑如絲的腰背。

  她敏感地低吟,瞥見書桌上的蛋糕。

  「啊,還沒吃蛋糕!」

  「不急。」

  「可是……」

  「噓。」他徹底封住她口,不容她臨陣脫逃。

  既然她給了這麼盛大的驚喜,那麼他勢必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惡補的「學問」,淋漓盡致地發揮透徹才對得起她。

  於是當天色漸亮時,單薇雅累得哭了。

  「為什麼你過一次生日,我要這麼辛苦……」壽星了不起喔。

  「……好吧,等你過生日時,我再好好彌補你。」

  「不要啦~還不都是一樣……你放過我啦,天亮了……」

  「乖,今天放假,你可以睡到下午。」



  第八章

  座東向西的房子,一旦到了下午,若忘了拉上窗簾,對人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

  由於從未如此懶散度日,所以她從來不知道夏季西斜的陽光竟如此毒辣,逼得她渾身酸麻卻還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身軀去拉窗簾。

  起身的同時。她立即被窗外刺眼的亮光給刺得瞇起眼。

  「什麼東西啊?」她微微拉開窗,瞇眼看擺在窗台上的花盆,其中一盆閃爍著刺眼光芒,她疑惑的將花盆拿了進來,發現花籽已發芽,細芽邊竟有個金屬物半埋在土壤裡,取出一瞧,竟是個流星狀的鑽戒,和她買來送給枕邊人的款式極為相似。

  戒台是三條斜向的流星狀,頂端鑲著一顆主鑽,和她買的最大不同處,在於這顆主鑽有著倍數上的差別。

  「天啊,難道這就是他藏的戒指?」她低呼,輕輕拂去沾在戒上的土壤,流星在斜陽底下進裂璀璨光芒。

  略回頭,男人看起來像是還在熟睡,總是往後梳的俐落短髮,如今微覆飽滿的額,少了幾分與生俱來的貴氣,多了點年輕大男孩的俊逸。

  「太扯了吧,學長,你藏在這種地方,根本就是故意要害我找不到的吧。」她將花盆擱回窗台,關上窗拉上窗簾,趴在他身旁,在他耳邊小聲抱怨。

  這些花籽已經種下一段時間,還是當著她的面種下的,為何她沒發現?

  而且遠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跟她求婚了?

  真的很敢計劃耶,居然連她的反應都算計進去了。

  早已清醒的季成灝突地勾笑,一把將她扯進懷裡,教忖思的她驚呼了聲。

  「誰說的?當花籽發芽的時候,細芽就會把戒指推上土面,擺在窗台在陽光照射下,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況且,你的房間亂得像垃圾堆,除了窗台可以確保整齊以外。我真不知道我還能藏在哪。」

  「亂說,我現在明明就保持得很整齊。」昨晚不是才證明給他看過嗎?

  「我以為你這習慣一輩子都不會改的。」

  「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在拐彎說我是個懶鬼?」她瞇眼貼近他的唇,張口咬著他的耳朵、下巴,胡咬一通。

  季成灝低低魅笑,任由她搔癢似的咬法。

  「老婆明鑑哪,我早就說過了你丟我撿,早說了要當你一輩子的男傭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真的可以不用強迫自己保持整潔?」要是敢點頭,她就天天搞得像是戰後重建的可怕景象給他整理。

  「你可以試著挑戰我的底線。」

  「啐。」季成灝笑瞇了俊魅烏瞳,接過她握在手中的戒指,緩緩套進她的指間,卻發覺她非常不合作,硬是拗起關節,不讓他一路暢行。

  「老婆,該不會是你的手指胖了才戴不進去吧。」他戲謔哼著。

  「老公,你沒聽老一輩的人說,戴戒指的時候絕對不能讓你一次戴到底,否則我往後就會被你吃得死死的。」老人家的智慧,她可是奉為圭桌的。

  季成灝微揚起眉。

  「所以,我昨天不該任你戴戒嘍?」

  「來不及了。」她驕傲地笑,像是得逞了什麼快事的小小黃鼠狼。

  「可不是嗎?」趁著她笑的當頭,他一鼓作氣幫她戴好戒指,通行無阻。

  單薇雅一愣,接著大叫。

  「卑鄙小人!」怎麼可以引開她的注意力,害她一時沒有防備?

  「這就是聰明人的作法。」她鼓起腮幫子,微惱自己在他面前總是容易變笨。

  「不理你了,我要去洗澡。」她卷卷卷,把絲被全都卷在自己身上,像只草履蟲般拖著往浴室的方向走,一點春光外洩的機會都不給他瞧。

  「要不要我幫你?」他枕著頭,好整以暇的勾唇。

  「不用了,你趕快去收拾蛋糕。」已走進浴室的她丟下絲被,高分貝地朝外指揮。

  「反正你喜歡整理嘛,趕快去整理啊。」這麼自願當男傭,她要是不好好差使他,不是太對不起他了?

  季成灝看了眼書桌上的蛋糕墊,緩緩起身。

  「不就是個蛋糕,哪裡需要整理?」

  「還說咧,蛋糕沒吃擱了一晚,你不知道會壞掉嗎?說穿了,其實你只是不想吃我親手做的蛋糕而已,對不對。」她邊洗澡邊回應。

  虧她還練習了好幾天,昨晚端出來的,是最成功的作品說。

  「你沒發現我吃了嗎?」季成灝將蠟燭丟進蛋糕墊,而蛋糕墊上頭的蛋糕,早已不翼而飛。

  早上時,他一個人獨享了她親手做的生日蛋糕,吃得半點不剩,哪怕是最令他作噁的奶油也沒放過,全部都吞進他的肚子裡。

  不過,似乎有奶油沾上她的書架?季成灝繞回床頭抽了面紙擦拭,順手檢查上頭的資料夾是否有被沾到。

  「真的還假的?」她揚起眉,回想蛋糕有沒有被吃過的痕跡,然而剛睡醒時,她只顧著開窗拿花盆,根本沒注意書桌上的蛋糕。

  「而且你蠟燭插錯了。」他漫不經心地回著,基於小小潔癖作怪,他將資料夾一本本抽出,不容許半點奶油沾在不容易發現的死角裡。

  「有嗎?」

  「我今年才二十七,你插的是二十八歲的蠟燭,偷了我一年。」他隨口應著,就在抽出某本資料夾後,烏瞳閃過幾許興味。

  那本資料夾裡,夾了一個小白板,最上頭寫著數字,然後加加減減、減減加加,他一眼掃過,確認加總之後剩下七。

  這感覺像是某種計分板,和伊凡瑟絲的市調計分表型式極為相近,只是她評的到底是什麼?

  「你才二十七?」她在裡頭驚呼。

  「你有意見?」他懶懶應著,發現每個加減分旁邊都附上了日期,垂眼回想了下,他緩緩勾起笑。

  「可是經理跟我說你二十八……」包著浴巾走出來,單薇雅不懂經理為什麼要騙她,還在思考,卻見他揚起資料夾在她面前揮舞。

  她整整停頓了三秒,大腦才開始恢復運作。

  「啊!我的計分板!」她想要搶,可季成瀕仗著身高優勢,將資料夾舉得高高的,就算她跳個千百遍也絕對搶不到。

  「你幹什麼?還給我!」

  「要我還你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我的評價只有七分?」俊秀的臉笑得很邪惡,帶了點壞心眼,正準備逼供,又或者該說,他已經開始收網,把她逼進網底了。

  「我做的還不夠好?」他的權謀滿分,付出滿點,沒有道理拿不到十分,成功把她拐進禮堂裡。

  「哪有,你是九分。」她抹抹臉,很正經地說。

  「九分,完美。」她才剛離開床,不想又被拖上去,雖說兩人進入熱戀期,總會想到床上滾一滾,可是滾久了,很累的。

  「喔,為什麼九分?既然是九分,怎麼會是完美?」他笑得黑眸微瞇,教單薇雅打從心底頭皮發麻。

  「我是哪裡讓你給九分,又讓你說完美?」單薇雅慢慢摸清他的個性,很清楚這個時候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難逃死路一條。

  說他很會滾床,他肯定會來場年中慶大贈送,直接再滾個幾次;若說他工作能力好,他也會直接把工作翻譯成在床上的工作,一樣加碼回饋;如果說是謝謝他的戒指,相信他也一樣會來個感恩酬賓,直接把她綁在床上。

  她有預感,怎麼說,怎麼死。

  所以,保持沉默,要是她夠聰明,就該要轉移話題!

  「學長,我要許願!」一道靈光閃過她的腦際,她聰明地亮出指間閃閃動人的流星鑽戒。

  「請。」

  「你要一輩子疼我、寵我、愛我,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沒有錯,就算有錯也是你寵的錯。」她隨口胡諂,只盼轉移他的注意力。

  「不可以罵我、凶我、漠視我,就算我真的做錯,你也要想盡辦法假裝是你的錯。」季成灝聽得濃眉微揚,「這樣聽起來,好像我愛上你,錯得很離譜?」

  「哪有?你到底懂不懂我說的意思?」

  「懂……」他把尾音拖得長長的,然後非常快速地再將她撈上床。

  「喂,你要幹麼?」夠了喔,沒有人生日可以像他慶祝得這麼囂張的。

  「我勸你適可而止!」他笑睇著她,發現近來他喜歡上她生氣的嘴臉。她齜牙咧嘴要凶狠時,就會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半點凶樣也沒有,反倒是讓他打從內心發暖。

  「你不知道元素礦彩就快要從美國空降加入駐點年中慶的計劃嗎?」他吻上她扁起的唇,低問。

  「我知道啊。」元素礦彩是伊凡瑟絲第一支彩妝品,加入各種礦物質,增添彩妝自然色彩和臉部舒適度,去年在美國正式上市,今年也預計成為台灣市場年中慶至年終慶的強力主打。

  但是,這跟他把她壓上床有什麼關係?

  「所以未來大概一、兩個星期不等,你會很累。」那倒是,新品上市,業務的工作量總是會暴增許多,再配合年中慶,可以把業務和行銷兩個部門一起搞瘋。

  既然這麼貼心,知道她未來會很累,是不是應該要讓她多休息一點?

  「所以,我們要趁現在溫存,因為不只你會累,我也會很忙。」季成灝說得理所當然,且立刻身體力行。

  「而且,我這個人向來是拿十分的,是個完美主義者,不接受你的九分評價。」

  「哎唷,不是我不給你十分,而是……」她想喊救命,可是當他的吻落下,她就很沒用的立即當機,腦袋一片空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好在天可憐見,眼見狀況就快要一發不可收拾時──門鈴響了。

  「有人來了!」門鈴聲拯救了單薇雅當機的腦袋。

  「……這時候有誰會來?」季成灝低啞沉問,並非不悅被打擾,而是疑惑誰挑在這個時候上門?

  「不知道耶。」她也很疑惑。她是工作之後才搬到這兒的,知道她住這裡的人並不多。

  門鈴還在響。她推了推還沒打算放棄的男人。不由笑出聲,「你要不要讓我先起來看看是誰來了?」季成灝懶懶閃過身,瞧她起身準備到外頭開門,不禁涼聲說:「你確定你要穿這樣去?」單薇雅頓了下,猛然發覺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火速穿上衣服之後,回頭瞪了眼正放聲大笑的男人,才恨恨地出外開門。

  門鈴聲總是停頓一會便立刻唱吟,顯示外頭的人是有備而來,甚至知道她在家,非逼得她開門不可。

  到底是誰?

  門一開……單薇雅錯愕地微啟唇。

  「爺爺?」

  單正的到來,讓小倆口頓覺大軍壓境,期間,單薇雅偷偷告知季成瀕,他只能拿到九分的原因──九分,是她手上的最高給分,第十分則是握在爺爺手中。

  只是讓她不解的是,爺爺為何一直盯著學長不放?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在單薇雅還來不及介紹男友時,單正已經問出想知道的資訊,恍若對這個男人的身家背景一點興趣都沒有。

  單正,歲數七十好幾,雙眼矍鑠,面容相當嚴肅,腦袋還很清楚,問的問題也非常犀利且一針見血。「……爺爺,他、他是我的男朋友季成灝。」單薇雅有些難為情地垂下臉,趕緊把茶擱在矮几上,退到男友身旁。

  客廳裡頭,單正坐在雙人小沙發上,小倆口則像是被罰站地站在矮几前頭。「我不管他是誰,我只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單正緊咬著想知道的答案。

  單薇雅粉顏漲紅,有種偷嘗禁果卻被當場抓包的羞窘,儘管她早已經大學畢業,在爺爺面前,她好像還是個小女孩。

  雖然很羞窘,但有些話不說清楚是不行的。

  「我讓學長住在這裡。」

  「學長?」

  「對,他是我的學長,現在是我的男朋友。」她看了季成灝一眼,緊緊握著他的手,想從他身上偷一些力量。

  對呀,他們又不是地下情,也不是婚外情,坦白公開很自然,她不能因為爺爺的態度而退縮,讓學長覺得尷尬。

  「你是因為他才跟允昊分手?」單正瞇起凌厲的眼。

  「不是,是我跟允昊分手了,才跟學長在一起的。」單薇雅翻了翻白眼,總算知道爺爺為什麼會突然跑來。

  她總是固定一個星期回去探視爺爺一趟,但自從和郭允昊分手後,怕見面會尷尬,所以她改以和爺爺熱線報平安。她猜,爺爺會突然跑來,肯定是發現郭允昊和祺兒在一起了。

  唉,就住在隔壁,想不發現都難,也難怪她不想回去嘛。

  「你跟允昊交往得好好的,為什麼分手?」單正完全當季成灝是空氣,眼裡完全沒有他的存在。

  單薇雅一臉為難。

  「爺爺,感覺不對就分手,這也沒什麼好說的。」唉,青梅竹馬就是這點不好,爺爺一廂情願地認定允昊最適合她,卻不知道真實世界真的不如想像。

  「你怎麼老是把交往當兒戲?」

  「爺爺,我沒有,是……」咬了咬牙,她豁出去了。

  「每次交往,都是別人提出,分手也是別人提出,我除了點頭答應,還能怎樣?可是學長不一樣,學長對我很好,是值得我為他付出的人,而且我已經決定嫁給他了。」單正一愣,隨即怒斥,「你在胡鬧!」

  「我沒有胡鬧。」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單正指著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季成灝。

  「我當然……」

  「你不知道!」單正是軍人出身,處世態度非常嚴謹而冷肅。

  「你不知道這個混蛋就是當初害你出車禍的兇手!」單薇雅呆了下。

  「……爺爺,你知道當年車禍的事?」

  「我當然知道,這混蛋不敢承認,拿著彈珠汽水放在你的病房前就想定,剛好讓我出來撞見,才知道他在事發當時,非但沒想法子聯絡我,甚至還請你另一個姓宋的學長騙我,說你去旅行,結果呢?你人根本就是躺在醫院裡!」不提就罷,一提起,單正仍是氣得渾身打顫。

  當初他不告訴孫女,是因為發現她沒了那幾天的記憶,乾脆就不提,如今她像是知道了,肯定是這男人告訴她的。

  單薇雅看向不辯解的男友,不禁用力回想那些模糊的住院記憶,可想破頭,卻還是只能隔紗窺探。

  「是個男人就應該勇於負責,不管面對任何狀況,都必須在第一時間處理完善,而不是像個縮頭烏龜,還要別人代傳錯誤訊息!」這番話,單正是說給季成灝聽的,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不像個男人,沒有擔當。

  季成灝總算開了口。

  「抱歉,我當時是認為您年紀大了,可能無法照顧她,又擔心您會過度擔憂她的傷勢,所以才請子玄幫忙,編了個善意的謊言。」

  「我聽你在放屁,這是你的片面之詞!」單正完全不接受。

  「我看你出現在這裡,就覺得一切不單純。說清楚,你對小雅到底是怎麼想的?別想拿騙小孩那套來蒙我!」

  「我在照顧她的那七天裡,愛上了她。」單薇雅動容地看著他,感覺手被他緊緊包覆著。

  「七天怎麼可能愛上一個人?」

  「我也是這麼認為。」季成灝苦笑。

  「一開始,我認為那是錯覺,可是當日子一天天地過,我開始懂了思念,開始忍不住想要打探她的消息,知道她與人交往,我的心很痛,但如果那是她要的幸福,我會祝福,如果不是,為什麼我不能把我想給的幸福給她?」單正打量著他,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試圖看穿他,想要確認他說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好,就算你真的在七天裡愛上小雅,為什麼她和允昊一分手,你就出現了?」

  「當初你不是跟我說,你只是在美國出生,來台灣唸書,修完博士學位就會回美國工作,會跟小雅有交集,是因為你回母校演講,看到她在公車站牌底下哭,因為多看一眼,剛好遇上酒駕的車撞來,小雅為了救你而受傷,七天後,小雅聯絡我到醫院,你告訴我你要回美國了,若沒必要不會再回台灣,那麼你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甚至還跟小雅交往?」單正年紀大,不代表他糊塗,一年前的車禍至今他仍記憶猶新,這小伙子說過的話他更沒忘,所以更加不解他的出現。

  單正這麼一說,就連單薇雅也覺得好像有一點點不太對勁。

  「因為思念,所以我一直請子玄幫我注意她,所以我大約知道她的狀況,也知道她和郭允昊分手,所以我就回來了。」話一出口,單薇雅腦袋立刻把所有狀況連結在一塊。她失戀,非艷知道,非艷會告訴經理,然後經理會告訴他……天啊,學長的聯絡網陣容很堅強哪。

  「若真愛了,對方還沒論及婚嫁你就應該行動,等到有人退出你才來,你的愛情會不會太懦弱?我怎麼能把小雅交給你?」懦弱?單薇雅瞠圓眼,覺得這兩個字套在學長身上,真的是非常突兀。

  「我只是以薇雅的幸福為重點,只要她能幸福,我就怎麼配合。」季成灝站得頂天立地,眸色誠懇地看向單正。

  「爺爺,請您把薇雅交給我,我有自信,一定可以給她幸福。」話落,他身於俯前,深深一鞠躬。

  單正不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兩個男人像是在鬥法,用氣勢、用氣魄,誰都不再開口,像是誰先開口誰先輸,所以兩個人都不說話,急死了一旁的單薇雅。

  她可不希望她這一生中最愛的兩個男人把氣氛搞得這麼僵,正準備突破僵局,便見爺爺已經站起身。

  「爺爺?你要回去了嗎?」她趕緊攙扶著他。

  「我不接受你們交往,如果你選擇他,那就當沒有我這個爺爺。」拉開她的手,單正緩步往門外走。

  「爺爺!」單薇雅站在兩個男人中問,不知所措。

  「你送爺爺回去,我待會就到。」就在單正拉開門時,季成顯適時推了她一把。

  聞言,她一臉抱歉地看著他,咬了咬下唇,趕緊送爺爺回去。

  客廳裡,季成灝揚起濃眉細忖。看來,沒有得到她爺爺的認同,他的追妻計劃無法成功。

  得要從長計議了,這第十分他非拿到手不可!

  

  打季成灝生日隔天開始,他就天天往單薇雅的老家跑。

  單家位在郊區,三十年屋齡的獨棟房子整理得很清雅。

  屋外庭院各種花樹依時序綻放。

  在這裡,有一個高大的男人捲起袖子,在烈陽底下負責庭院灑掃工作,下午時,收起曬乾的衣物,晚上就開始準備晚餐,十足的男傭模樣。

  「……學長,對不起,讓你天天往這裡跑。」廚房裡,單薇雅充當二廚,滿臉歉意。

  知道學長有意長期抗戰,在公務之外,他逮到時間便到這裡伺候爺爺,想討爺爺歡心,她是覺得很窩心,可是讓他這麼委屈,她也好抱歉。

  「怎麼會?我覺得很有意思。說不定我很有男傭特質。」季成灝熟練的翻炒鍋中的青菜。

  「幹麼說自己是男傭?」有沒有搞錯?堂堂伊凡瑟絲的接班人,跑到她老家當男傭,這事要是被母公司知道了,她會不會被Fire啊?

  「只要能讓你爺爺點頭答應我們的婚事,要我怎麼做都可以。」單薇雅甜蜜地笑開。

  「嗯,其實你不要看我爺爺很硬派作風,實際上他這個人是吃軟不吃硬的,你不覺得他最近的態度沒那麼差了?」

  「可不是?連廚房都讓我踏進來了。」於是,今晚他決定以擅長的廚藝讓老人家另眼相看。

  單薇雅笑著幫忙準備食材,把盛好的佳餚擺到桌面,趁機想偷覷爺爺的反應,可直到菜全上桌了,都不見爺爺的蹤影。

  她樓上樓下都找過一遍,確定人真的不見了,只好硬著頭皮把這消息告訴男友。

  「隔壁找過了嗎?」季成灝沉吟了下.突地問。

  「沒。」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走到隔壁逮人。

  開什麼玩笑,他準備了三個鐘頭的大餐,老頭居然敢陣前落跑……用抓的也要把他抓回來!

  隔壁郭家一家六口正和樂融融地吃著晚餐,單正也準備接受人家的款待,可就在他才入座時,就有人前來阻止了。

  「爺爺,我晚餐都弄好了,你還不回來吃,幹麼在這裡打擾人家?」單薇雅牽著季成灝登堂入室,瞥見郭允昊和祺兒都在場,一點也不覺尷尬,反倒是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不好意思,我爺爺打擾你們了。」

  「我哪有打擾人家?瞧,人家允昊多溫柔,就你不識貨。」單正話一出口,瞬間變得尷尬的,可就不只有單薇雅了。

  「爺爺,允昊跟我只是青梅竹馬的兄妹情感,當初要不是你一直慫恿。我也不會跟他交往,人家現在跟祺兒在一起多好,多快樂。」單薇雅瞇眼瞪著他。「他喜歡祺兒。當然對祺兒溫柔,學長喜歡我,你怎麼不看看學長有多寵我?」真是的,非得要在人家家裡談這種話題嗎?

  「我就看不出這男人有哪裡好。」單正瞧也不瞧季成灝一眼,心裡卻自有領悟。

  剛才小雅和允昊打招呼時一點都不尷尬,態度和往常一樣,一點都不像情侶,反倒像是兄妹,而一旁的季成灝則落落大方地跟著點頭招呼,目光始終落在小雅身上,彷彿心思都懸在她身上。

  這男人,是真的喜歡小雅吧,否則不會連著數天特地跑來這裡討好他。

  「學長很會作菜啊。」擺了滿桌了好不好。

  「一個男人會作菜有什麼了不起?」單正哼了聲,不屑得很明顯。

  「他還很會整理家務,爺爺,你沒有發現家裡變得乾淨整齊,就連庭院也非常清爽,連蚊子都不見了?」她藕臂一揮,炫耀著落地窗外。老家的庭院外頭還多了個籐織鞦韆,是學長親手打造的。

  「你只是想要個男傭嗎?」單薇雅嘴角立即垮下,但還是再接再厲地推銷男友。

  「學長還是我公司的上司,是公司亞洲區的執行長,也是未來的接班人,可是他一點架子都沒有,為了爺爺做到這種地步,爺爺一點都不覺得他很用心嗎?」真是的,態度非得這麼硬嗎?要是搞到學長翻臉怎麼辦?

  單正撇了撇嘴。

  「身為公司的領導者,不務正業,天天往這兒跑,像話嗎?」單薇雅擔心身旁的男人會翻臉,下意識地咬著指關節,卻被季成灝輕輕拉開握在手裡。

  他直視著單正,一改往常倨傲又傭懶的氣焰,用最說服人心的力道說:「爺爺說的,我會好好反省。」眨眨眼,她很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居然這麼客氣?被數落到這種地步,他居然吞得下這口氣?

  是為了她嗎?因為是她的爺爺,所以他願意容忍?

  「小雅,你要跟他去美國嗎?」半晌,單正突問。

  單薇雅愣了下,很顯然還沒想那麼遠,倒是身旁的男人主動接話。

  「我申調來台負責亞洲業務時,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薇雅在這裡一起生活,我不會要她跟我到美國,畢竟爺爺還在這裡。」季成灝說得頭頭是道。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下個月中,我希望可以帶薇雅到美國見我的父母,然後再回台灣辦婚禮,不知道爺爺意下如何?」單正看了他好一會才撇嘴冷哼,「你倒是爺爺叫得挺順口的。」他並非在鬧彆扭,也不是真的很討厭季成灝,只是擔心孫女一旦嫁到美國,若是受到委屈,相隔如此遠,他也幫不了她。

  如果季成灝連他的顧忌都解除了,看在他伺候他多天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答應。

  「薇雅的爺爺,當然就是我的爺爺。」他回答得理所當然,臉上的笑意非常和煦,看人的視線非常真誠,要是不認識他的人,恐怕會在剎那間產生錯誤幻覺,以為他是一個忠厚的老實人。

  「花言巧語。」單正切了聲,再看向唯一的孫女。

  「小雅,你的眼光向來不好,但是我從來不過問,認為你的人生就是必須要自己去開拓跟體驗,如果你認為他真的好,爺爺就不過問了。」

  「爺爺……」單薇雅感動地抿起嘴,不敢相信爺爺居然這麼快就妥協。她原本以為還要費上許多時間慢慢修補嫌隙的。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

  「爺爺。」她走向爺爺,輕輕地擁住他。

  「謝謝你。」

  「定吧。」單正起身,跟郭家人說了聲後,先行回屋,卻被客廳滿桌的料理給嚇到。

  「你以為是幾個人吃啊?弄這麼多,浪費食物!」

  「多準備一點,是想要知道爺爺比較喜歡哪一樣。」季成灝牽著女友坐在他對面,為他夾菜。

  「爺爺嘗嘗這道豆豉黃魚,我對中華料理研究得不太多,可是我有記得少鹽少油,爺爺可以多吃點。」單正微揚白眉。

  「你這個人跟一年前看起來不大一樣,一年前的你跩個二五八萬似的,囂張得不掩本性,但是現在的你過度卑微,虛偽得令人不舒服。」聞言,單薇雅掩嘴低笑,不敢笑得太張狂。

  「……爺爺教訓得對。」他也笑,額角青筋微顫的笑法。

  「對了,你會不會泡茶?」單正吃了口黃魚、意外的入味,魚嫩鮮美,但他不讚美他,反倒是拐了彎表達看法。

  「會。」不會也要說會。

  「吃這麼多東西,待會泡點茶喝,才不會覺得油膩。」單正淡道,開始進攻下一道菜。

  季成灝微微笑開一口白牙。

  「好。」而後,睇向笑瞇眼的女友,以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說:「再笑嘛,回去之後,你就知道了。」

  「我又怎麼了?」她急忙喊冤。

  「聽過爺債孫還沒有?」他笑得很邪惡。

  「你爺爺欺負我,我就欺負他孫女!」當然,得等他泡過茶,哄得爺爺開心之後,兩人再一起慶祝──拿到十分,成功追婚。



  第九章

  各大百貨年中慶戰火點燃,伊凡瑟絲企劃、行銷、業務三大部門,忙得人仰馬翻。不知今夕是何夕。

  為了達到業績,季成灝甚至要公關部發稿,打平面媒體戰,主動接受雜誌、電視台訪問,以開拓基本業績,為期兩個星期的戰事,讓每個人都忙得像陀螺一樣不停歇。

  「所以,伊凡瑟絲現在已經將版圖從歐美打進亞洲市場?」面對女主播豐正腔圓的口條,季成灝報以刻意溫柔的笑。

  「這種說法太市儈,與其說要擴大版圖,倒不如說伊凡瑟絲希望可以更寵愛女人,這一次特地為亞洲女孩量身定作專屬的保養和彩妝系列,塗抹在身上,就可以感覺被愛。」優雅的笑容。讓他俊魅的眼猶若放電機,電得女主播差點當場當機,拚命Cue導播多給他一點特寫。

  伊凡瑟絲的產品極具市場賣點,空降來台的年輕俊帥亞洲執行長也絕對是賣點之一。

  季成灝察覺到攝影機閃動的紅點,略薄的唇斜勾,渾然天成的貴族氣息加上他刻意展露的丰采,在同一時間透過螢幕,瞬間攫獲了不少女人的心。

  這場年中慶,果真如季成灝所料,讓他和女友少有見面的機會,在公司兩人總是擦身而過,即使在家裡也連早晚餐都無法碰頭。只能以手機簡訊聊一下彼此狀況。

  只是,當季成灝成功點燃美容保養品的聖戰之後,他隨即退到二線,待在公司運籌帷幄,掌握概況,但卻依舊碰不到單薇雅。

  他甚至懷疑她根本沒回家。

  「她去跑中部酒廠了,她沒告訴你嗎?」當他抓來宋子玄,從他口中得到這個答案時,他非常錯愕。

  「她為什麼跑去酒廠?」

  「兩天前,她接到母公司的電話,開心的又叫又跳,然後就跟我報告說母公司已經回應酒粕的案子,決定由她全權統籌,所以就馬上跑去中部酒廠,打算和對方談細部合作的草約。」季成灝濃眉微揚,他可以想像她的心情,也知道這代表家人已經接受薇雅,於是故意又給她一個任務,培養她的處理能力。如果沒猜錯,應該是莉莉亞回去,替薇雅說了什麼好話吧。

  只是,就算是這樣,那丫頭也應該要知會他一聲才是,這麼重大的喜悅,怎麼可以不跟他分享?

  「她預計什麼時候回來?」

  「應該明天就回來了。」明天嗎?季成灝想了下,看了下行事歷,那麼再過兩天。

  他就可以如期帶她回美國見爸媽了。

  拿起手機撥給她,卻是沒有訊號的回應。

  他皺起眉,打算待會再撥,然而公事一件件如雪花般飄進他辦公室,讓他不得不將這件事壓下。

  反正,她明天就回來了。

  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卻頭一次錯得離譜。

  單薇雅並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回來,反倒是和宋子玄通了電話。

  「她現在是怎樣?為什麼就知道要打給你,卻不知道要打給我?」又過了一天,季成灝內心的不悅已飆到高點。

  「我是她的直屬上司,她不跟我報告,要跟誰報告?」看見、好友鐵青的臉色,宋子玄暗叫下妙。他明明有交代薇雅要打電話給他的,怎麼她卻沒打?

  季成灝沉默不語,看著擺在桌面上早已訂好的兩張機票,如今卻無法確認她明天是不是能夠陪他飛美國。

  這是怎麼搞的?

  明明已經在一起了,為什麼還是覺得不安?

  一切都照著他的計劃前進,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美好,為什麼他還是不安?

  他不在乎她的壞習慣,反正他可以幫她處理得很好:他喜歡疼寵她,為她下廚弄些她愛吃的;只要是她想要,他會盡其可能地為她辦到,但如今他卻像是挖了個陷阱,把自己困在裡頭動彈不得。

  他知道她熱愛工作,所以給她工作,讓她可以得到工作上的成就感,也希望她學會分工合作,別老是單打獨鬥。

  但是這麼一來,她似乎把他給忘了。

  她在他心裡,是凌駕於任何人事物之上,無可取代的唯一,而他呢?在她的心裡,他又算什麼?

  翌日,單薇雅總算回來了,然而卻是直接從車站趕回公司上班,連家都沒回。

  得知消息的季成灝立即下樓,才知道她又跑到行銷部去了。

  「她為什麼去行銷部?」

  「聽說她手頭上的案子已經談到了包裝問題,所以……」宋子玄邊說邊流冷汗。

  薇雅一回來,滿臉喜悅興奮,他可以想像這件大案子讓她得到多大的滿足,但糟的是,她似乎忘了有一個男人在等她回家。

  「……看來執行長是該換人做做看了。」季成灝冷哼,隨即往外定。

  宋子玄見狀,大感不妙。當這人笑得那麼自嘲時,就代表他已經極度不滿。於是,他趕緊尾隨在後,就怕一個不小心就要出事了。

  當季成灝來到行銷部大門,便聽見裡頭的對話。

  「拜託幫我弄個符合不老泉和酒粕結合的商標設計和包裝。」單薇雅的姿態非常軟,幾乎是央求的語氣。

  「大小姐,我們部門現在光是為了元素礦彩這支商品就忙得焦頭爛額,你不要再增加我們部門的負擔了。」開口的是行銷部主任。

  「對不起,我知道這個時候大家都很趕,但……」咬了咬下唇,她努力請求支援。

  「我現在的案子也是下一波的大企劃,如果可以提早完成……」

  「那是你的事吧,你想要討好執行長,就自己做到死啊。」行銷部主任毫不客氣地賞了她熱騰騰的釘子。

  單薇雅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但不是因為對方的毒舌而震住,而是在思考該要怎麼說服眼前人。

  冷嘲熱諷在跑業務這一行,有什麼沒聽過的?學長的嘴都比他們毒了。

  正當她努力想要突破重圍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她下意識回頭,多日不見的男友映入眼簾。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好像在生氣……糟了!她都沒有跟他聯絡!

  「現在是怎樣?這間公司沒你就會倒了嗎?」走到她面前,季成灝冷眼掃向極度不配合的行銷部成員,指桑罵槐。

  「沒有你在中間搭橋,什麼案子都不用推了嗎?」是他要她學會分工合作,但他沒想到,其他部門居然帶著私人情緒惡意排擠她,他居然沒發現……看來他有必要好好清掃部門害蟲了。

  他如是想,卻沒想到聽進單薇雅耳裡全然走樣,她感覺就像他手持一把刀,直挺挺地扎進她的心窩裡,將她對工作的熱情全扭曲成狂妄的自以為是。

  她怔怔地看著他。不禁想,在他心裡,她是這樣的人嗎?

  還是他正在氣頭上,所以說起話來才口不擇言?

  「我沒有把自己想得那麼重要,也不認為自己踰矩,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想把我的工作做好,這樣錯了嗎?」她日以繼夜的工作,近乎廢寢忘食,那是因為酒粕是他們合作的心血,她想要做到盡善盡美,這樣錯了嗎?

  她這麼做,到底是為了誰?為什麼得不到他的誇獎,還得接受他的譏諷?

  季成灝大手按壓在她身旁的辦公桌,垂眼注視著她,突地笑得自嘲。

  「看來,我娶了你,下半輩子就不愁吃穿了。」她忘了和他的約定,把該給他的熱情全都轉移到工作上頭了。

  怒火霍地燒上腦門,啪的一聲,單薇雅的理智線被熊熊大火燒斷,在她發現時,她已快手扯下戴在指間的戒指,往他身上丟。

  「還給你!」她可以選擇不要聽他這麼過份的言語。

  季成灝儘管錯愕,卻反應奇快地一把接住,緊握在掌心,怒目瞪著她。

  烏瞳裡燒著怒焰,季成灝不笑的俊臉冷肅得懾人,嚇得整個辦公室噤若寒蟬。

  這個戒指,代表著承諾,而她……居然不要了!

  「……七天,你困住了我,如果你不要,就讓我自由。」單薇雅頓了下,看向他,只見他已轉過身要走。

  他想要自由?那段他獨享的記憶,他不要了?現在的她,他也不要了?

  一直守在門邊的宋子玄見狀,趕緊打圓場。

  「成灝,別生氣,你們不是約好今天要去美國嗎?」

  「她都忘了,哪會記得要去?」他嘲諷的說,依舊背對她。

  「……我記得。」就是記得,她才會沒日沒夜的工作。

  他頓了下。

  「喔,原來你還記得?」回頭撇唇冷哂。

  「不過你都把戒指還給我了,還去幹麼?」

  「不要這樣子,薇雅對工作有企圖心是好事,這也沒什麼好吵的不是嗎?」

  「可不是?有什麼好吵的?」拉開宋子玄勾在他肩上的手,他邁步離去。

  宋子玄氣得跳腳,回頭看著單薇雅,要她趕緊追上。

  「薇雅!」可她只是扁起嘴,動也不動。

  她又沒有錯!她趕著要把事情做完,就是要陪他去美國啊!

  母公司突然把酒粕的案子都交給她,她當然要做到一個階段,不然怎麼有臉去見公婆?

  噙著淚,瞪著那不回頭的背影,像是不給人挽留的餘地,像是踏離這裡,就再也不會回來。

  他的背影……難忍的劇烈痛楚倏地竄進她腦際,她痛得緊閉雙眼,彷彿看見了一年前的畫面──「爺爺,他是誰?」她記得去年車禍,當她在醫院醒來後,通知了爺爺和允昊,一會便見到爺爺走到外頭,門外還有個人背對著她。

  「不用理他,他不過是個陌生人。」

  「可是……」她看著那道背影,印象很深刻。

  因為那抹背影很孤單,頭也不回地走,非常決絕而瀟灑。

  一樣的背影、一樣的決絕!

  喉嚨一窒,單薇雅快要不能呼吸,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穿刺,痛得她渾身打顫,腦袋一片空白,無法反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位。

  他走了,不會回來了?

  她渾身發著抖,頭好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充斥在她的腦袋不斷鼓噪肭喊,她用盡力氣站起來,扶著桌緣往前走,企劃就擺在桌上也忘了拿,只是痛苦地緩步朝外定。

  他說,她是他最美好的回憶,他把戒指和思念種在花盆裡,代表著那七天是他永遠不忘的回憶,現在,他真的不要了?

  穿過長廊,她不搭電梯,爬上樓,想到企劃部找非艷,她需要一個人聽她說話,但是還沒到企劃部,她便被一陣暈眩攫獲,腳下一空……

  

  季成灝瞪著手中的流星戒指,思緒飛到他最美好的回憶中──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一瞬間,直到現在,季成灝還是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只能任由目光麻木地停留在沾滿血跡的雙手上。

  醫院急診室如戰場般兵荒馬亂,救護車的鳴笛聲吵得他心神下寧,順遂到近乎完美的人生裡頭,他頭一次嘗到了手足無措的滋味。

  並非是突發狀況令他無措,而是那個學妹的見義勇為,令他無法理解。

  他不過是回母校演講,巧遇在公車站睥下哭泣的她,不過是多看她一眼,一輛酒駕的車子暴衝過來,而她竟然想也沒想地撲向他,逼得他目睹她被撞上擋風玻璃再滾落的畫面。

  那麼充滿活力的女孩,眨眼間,成了動也不動的破布娃娃。

  他不懂,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熱情洋溢、樂於助人,這些評語在校園內常有人說,但是為了救人而受傷,會不會太愚蠢了?

  他空白的腦袋,因為想起她的莽撞。產生一股濃烈的憤怒。

  他很少生氣,總是傲視這個世界,他清楚自己的底限,明白自己的能耐,人生正朝他預計的方向走,然而,單薇雅猝不及防地殺進他的世界,令他慌了手腳。

  「單薇雅的家屬、單薇雅的家屬在這裡嗎?」護士高分貝的喚聲拉回他的神智,他面色微沉地起身走向她。

  「我是單薇雅的朋友,請問她現在的狀況……」護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她的男朋友?」

  「我……」

  「單薇雅有點狀況,你現在能夠聯絡她的家人過來一趟嗎?」護士小姐沉聲問,讓季成灝心更沉。

  「可以麻煩你告訴我,她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嗎?」

  「她身上有幾處撕裂傷和挫傷,除了生活作息有點不方便外,休息幾星期就可以了,但是她的記憶,出了問題。」

  「喪失記憶?」不要吧,那種灑狗血的連續劇戲碼?

  「現在無法確定她的狀況,必須住院觀察幾天,能夠麻煩你先安撫她嗎?喪失記憶的傷患,剛醒來時會非常沒有安全感,不管她有任何情緒,請你配合,不要刺激她,待會再幫她辦住院手續,將她轉入一般病房。」季成灝濃眉狠蹙了下,深吸口氣,走進診間,看著護士拉開簾子,露出躺在病床上,包著紗布繃帶,臉色慘青的人。

  她眼神無助,沒有他記憶中的神采飛揚,更沒有熱情大方的笑,她瑟縮恐懼,明顯痛著又不敢張揚。

  「單薇雅……」他低喚著,走到病床邊,瞥見護士極不認同的注視,於是硬著頭皮,用更輕柔的語氣喚她。

  「薇雅。」

  「你認識我?」單薇雅黑自分明的大眼裡蓄滿淚水,努力地不淌落。

  「我當然認識你,你就是為了要保護我才會被車撞到的。」他拉來一把椅子坐下,與她保持距離。

  「我為什麼要保護你?」這答案,他比誰都想知道。

  「因為他是你男朋友啊。」準備離去的護士好心地回答,希望藉此刺激她的記憶。

  季成灝橫眼瞪去,氣惱護士竟自作主張給他亂添身份。

  「……你是我男朋友?」佈滿懼意的小臉突地覆上淡淡羞怯。

  她的羞怯,教季成灝心頭驀地一震,隨即甩開那莫名騷動,想著該要如何收拾護士留下來的爛攤子。

  「你叫什麼名字?」

  「季成灝。」他沒好氣地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更遑論起安撫。

  「昊?」她突地激動起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季成灝探向她。

  單薇雅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抓著往她的胸口貼,如此親密的動作,讓他很錯愕,抽手也不對,不抽也不對,只好任由她,反正他不吃虧。

  「昊,不要離開我。」她喃著,握住他的小手微微發顫,因為痛,因為懼。

  季成灝垂眼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是被下咒一般,用他不自覺的溫柔口吻回答:「好。」

  「我對你好像有點印象。」緊握著他的手,看向他,單薇雅的神色安定許多,不再像剛才那麼惶惶然。

  「……是嗎?」難不成她喜歡他?他暗付著,卻想起他畢業前似乎聽人說過,她好像和她的青梅竹馬在交往。

  而那個男人的名字,好像叫做……什麼昊!

  思及此,一股懊惱衝進心扉,他一把抽回被她視為浮木的手。

  「昊,你怎麼了……」她小小聲地問,扁起嘴的模樣楚楚可憐。

  見她這樣,季成灝只能忍住拂袖而去的衝動,緩緩覆住她的手。

  「嚇到了?」他佯裝輕鬆地笑問。

  「不要嚇我啦,我很害怕……」豆大的淚珠沿著她的眼角滑落。

  「……對不起,我們一向都是這樣玩的,我以為這樣子,會讓你想起一些什麼。」他隨口胡謅,暗惱自己竟陷入無法掌控的狀況裡。

  他應該要把話說清楚,而不是繼續假扮男友欺騙她,可是她那無措的神情,實在教人難以放下。

  「昊。」她輕喚。

  季成灝濃眉攢起,很不滿自個兒正扮演著其他男人的角色,可又不能不理她。

  「怎麼了?」他靠近她,努力柔和向來傲慢的嘴臉。

  「可以抱抱我嗎?」她的記憶不完整,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但是她記得一個名為昊的男人,那就代表他一定是她最愛的男人了,對不?

  季成灝頓了下,隨即展笑。

  「你身上有傷,不好動你。」

  「那……你低下來一點,輕輕抱著我就好,好不好?」女孩夾雜著羞怯又撒嬌的央求,誰能忍心說不?

  季成灝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緩緩俯下身,隔著被子,輕摟著她,如此親密的舉動出現在其實並不熟的兩個人身上,她居然不排斥,甚至像是感到安心,他更加不快。

  不快那個男人,竟可以在她最張皇失措時,毫不猶豫的被信任。




  第十章

  晚上,季成灝和單薇雅做完筆錄後,轉到單人病房,他打電話給好友,查出單薇雅家中電話,也意外得知她的身世有些特別。

  「你說,她是爺爺帶大的?」站在病房外,他問著電話那頭的宋子玄。

  「嗯,聽說她的父母好像在她上國中前就因為車禍去世,所以她是她爺爺帶大的,是個很孝順的女孩。」他才不管她孝不孝順。

  「爺爺年紀大不大?」

  「挺大了,七十好幾。」季成灝嘖了聲。

  「那你知道怎麼聯絡單薇雅的男朋友嗎?」七十幾歲的老先生要怎麼照顧病人?找他來也沒用。

  「呃,聽說他好像出門去旅行了。」貼心如他,早就把好友交代的事全都問清楚了。

  「旅行?」季成灝低咆:「有沒有搞錯?他去旅行?」

  「唉,這也不能怪他,他又怎麼會知道學妹會在這個時候出車禍?」郭允昊和單薇雅都是他的學弟妹,他跟他倆的交情不錯,要聯絡也不難,但人已遠行,就算接到消息要趕回來,也總是要時間吧。

  「打他手機,叫他回來!」

  「我打過了,手機是關機狀態。」Shit!季成灝暗咒了聲,「子玄,你跟她爺爺熟不熟?」

  「還可以,就見過兩次面,是個很硬朗很風趣的老人家。」

  「去幫我安撫她爺爺,因為我不知道單薇雅還要在醫院住多久,也不知道她多久會恢復記憶,要是她太久沒回家,我怕她爺爺會擔心,你有空幫我去她家走定,找個理由瞞他。」都七十幾歲了,天曉得心臟還夠不夠力,這事情能瞞就瞞吧。

  「沒問題,我可以騙他薇雅跟郭允昊去旅行了。」結束通話,他又撥了通電話回美國,告知家人他的狀況,而後拎著剮到醫院對面水果攤買來的蘋果走進病房。

  門一開,便見那張原本毫無生氣的小臉,霎時像朵盛開的花兒,朝他咧嘴笑得不設防。

  「你回來了。」她笑道,像往常一樣開朗活潑。

  胸口莫名又震了下,可這回他勾不起笑回應,只因他知道,她的笑容並不是給他的。

  緩緩走到她身旁的椅子坐下,他像是公事公辦的問:「想不想吃點水果?」

  「你要削給我吃嗎?」

  「……不然你能削嗎?」他瞥了眼她一手點滴,一手纏繃帶的模樣,習慣性地調侃。

  單薇雅不覺有異,瞧他動手挑著剛買來的蘋果,俐落地削果皮,神色專注。不禁笑了。

  「昊,我想,我一定很喜歡你,所以才會只對你有印象。」她突道。

  「……」他張口欲言。卻被沒來由的苦澀強逼著閉上嘴,無奈地扯出苦笑。

  「大概吧。」

  「你呢?」他頓了下。

  「……還用說嗎?」他哪會知道那個叫什麼昊的男人到底喜不喜歡她?反正他們就是在一起,就這樣,不要再問了!

  「喔,我們之間是誰說要交往的?」她喜孜孜地笑得很害羞,忍不住再追問。

  季成灝閉了閉眼。天殺的,誰知道啊!

  「一定是你對不對?」他不回答,由著她認定他默認。

  「那……我們之間到了什麼樣的關係?」到底是什麼階段的男女朋友?剛交往?還是很親密了?

  季成灝一個不小心施力過猛,水果刀刷過他的指尖,血珠泌出。「昊!你流血了!」她驚呼。

  他沒好氣地睨她一眼,將蘋果和水果刀擱在櫃子上,順手抽了張面紙壓出傷口。

  「不過是一點血,幹麼大驚小怪?」

  「痛不痛?」她扁起嘴,一臉愧疚。

  「對不起,早知道就不要吃水果了。」

  「是我自己沒弄好,跟你吃不吃水果沒關係,幹麼要把問題往身上攬?」一會,確定血已經止住後,他洗了洗手,繼續處理她的蘋果。

  「……是不是我問錯問題了?」她小小聲地問。

  季成灝好看的眼瞳直瞪著前方好半晌,最後動作飛快地將蘋果切成十大塊。然後很不文雅地塞進她嘴裡。

  「我們該不會連接吻都沒有吧?」咬著蘋果,單薇雅仍舊秉持著科學辦案的原則,永不放棄地追問。

  季成灝有股衝動想要立刻定人。

  「昊?」好一會,他沒反應,她用軟嫩的聲音輕喚。

  「吃你的東西!」他沒好氣地低吼。心裡暗暗打算,要是她敢再問一些鬼問題,他會要求護士立刻在她的點滴裡加鎮定劑,讓她一覺到天亮!

  「昊……」安靜沒多久,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可憐兮兮了。

  季成灝沒好氣地回頭看她,見她一臉困窘,奇怪的問;「怎麼了?」

  「……我想要上廁所,你可以幫我叫護士嗎?」無奈地閉上眼,他走到病房外,尋找樓層的護理站,卻見護理站只餘一人留守,而且正非常忙碌地講著電話。

  「請問,可以幫我……女朋友,讓她上廁所嗎?」護士抬眼,一臉抱歉。

  「抱歉,省道發生車禍,總共有十一位傷患會送到本院,我們沒有多餘的人手可以幫你,既然是你的女朋友,這麼一點小事,請你自己動手,好嗎?」一點小事?天殺的一點小事!

  季成灝一邊咒罵車禍,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回病房,經過一陣天人交戰之後,面對她忍無可忍的窘態,只好暫且把諸多心思拋到一旁,專注在她是個傷患上頭。

  他先幫她調好點滴架,單手攙著她下床,緩緩走進廁所。

  「剩下的,你應該可以自己處理。」服務至此,他已是仁至義盡。

  「嗯,剩下的我自己來。」她感恩地笑著。

  季成灝看她一眼,走到廁所外等她。

  然而等了好一會,裡頭半點動靜皆無,等了將近十分鐘之後,他不禁沒好氣地敲著門。

  「你便秘啊?」女孩子如廁。他不方便靠太近,可當他來到門前,卻聽見細微的低泣聲,他迅速推開門,就看見她坐在馬桶上低泣。

  「你怎麼了?」她哭得很低調,用雙手捂著嘴,不敢讓聲音流洩,那模樣,揪痛他的心。

  「……真實你不喜歡照顧我,對不對?」閉上眼,單薇雅淚流滿面。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受傷的,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對不起……請你不要生我的氣,你可以回去了,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她哭得抽抽噎噎,不自覺的輕咬手指關節。

  「別咬了,你連上廁所都不能,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蹲到她面前,他抽開她印上咬痕的手指。

  「薇雅,不要哭,我沒有生你的氣,我沒有不想照顧你,也不覺得困擾,不許趕我走,我要留下來。」

  「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抹去她臉上濕熱的淚,鹹澀的淚像是順著指尖,燙進他的心裡。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不會受傷,我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

  「你不會覺得我很麻煩?」她眸底還釀著淚。

  「不會。」如果是一個鐘頭前,他會說自己滿嘴鬼語,但現在,他真的不覺得麻煩了。

  他寧可麻煩自己,也不要她一個人躲在廁所裡哭泣,就連哭,都小心翼翼的不想被他發現。

  第一次,他惱怒自己竟高傲地將她的心情置之不理,忘了現在她的世界裡,就只存在著他,她不安恐懼,敏感又慌亂,他卻只顧自己。

  「對不起。」長髮掩住她垂下的臉。

  「不要再說對不起,我抱你出去。」她每說一句對不起,就像在心裡鞭了他一記,不是很痛,卻讓他難忘。

  將她抱回床上,他拿面紙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此刻她的臉上,找不到以往那活力十足的笑,他開始感到愧疚。

  「笑一個。」他用兩指勾動她兩邊唇角。

  她噗哧笑出聲,瞬地,慘淡的色彩不見了,像是穿雲而出的光束,讓她的秀雅小臉充滿魅力。

  「昊。」

  「嗯?」他開始催眠自己,假裝她說的昊是灝。

  「你可以靠近我一點嗎?」

  「怎麼了?」他雙手撐在床畔,貼她極近,氣息幾乎噴撒在她頰邊。

  單薇雅突地用力微抬起身,在他唇上親了下,隨即又痛吟著跌回枕上,慘白的粉顏有抹紅,不知道是痛還是羞。

  季成灝錯愕地僵在現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她嘿嘿笑著,很害羞也很可愛。

  「你的眼睛好漂亮。」

  「……是嗎?很多人都說我的眼神很看不起人。」他向來不否認,他確實是有點不可一世,天生的聰明才智再加上他後天的努力,他太容易招妒,為了自保,他養成了傲睨的習慣。

  「嗯,是有點尋釁的意味,可是……」她仔細地看著他的眼,在他墨黑的瞳仁裡看見自己的身影。

  「你的眼睫很長,像是天然的眼線,黑眸很大,看起來很深邃,我還看見你把我放在裡面,看見了你愛我。」說完,自己還很害羞地抿唇偷笑。

  季成灝無言以對,內心暗想著她真會胡扯。從沒想過,看起來幹練精明的學妹,竟會在喜歡的人面前變得這麼小女人,竟會在失憶之後變得如此脆弱,就連為了確定自己的愛情,認定自己的存在,說了這麼多似是而非的謊。

  然而說到底,她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吧,喜歡到就算失去記憶,也如此惦記著他,如此想要確認他的愛還在不在……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羨慕起那個人。

  真是好笑,人生至此。他第一次感受到羨慕這種情緒,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底下。

  「早點睡吧。」他低聲說,內心五味雜陳。

  「嗯……」單薇雅一雙水潤杏眼直瞅著他,直到他疑惑地回視她,她好一會才遲疑地問:「你不親我嗎?」……天殺的!他見鬼的待在這裡做什麼?

  

  檢查,要他陪,睡覺,要他陪,醒來,更是要他陪,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完全綁在她身上,繫在她可憐兮兮的央求底下,因為沒有鐵石心、惡鬼腸,區區凡人的他,只能認命地無限供應自己。

  一連幾天下來,季成灝覺得自己快要比病床上的人憔悴了。

  「昊。」

  「太后有何吩咐?」他涼聲笑腔,幾日下來,快要掩不住譏諷人的本性。

  「你好幽默。」她呵呵笑著。

  他也笑,只是比她空虛就是。

  「我們可不可以到外頭走走?」

  「外頭在下雨。」

  「那在走廊走走也好。」季成灝挑眉。這好動的女孩終於受不了天天窩在床上的痛苦日子了?

  「我們看電視好不好?」他軟聲哄,儘管她想下床是好現象,但他不想她著涼。

  她噘起嘴,很無奈。

  「好吧。」

  「待會,我再去買你最愛吃的雞腿好不好?」

  「好!這一次我要吃迷迭香口味,還要配葡萄汁!」一說到最愛,她馬上眼睛發亮。

  那坦率的反應讓季成灝笑瞇了黑眸。昨天他問過醫生,醫生說她雖然喪失了記憶,但不會遺失本能,原本的喜好、知識各方面,都還存在她的大腦裡。只是說不定當她恢復記憶的時候,就會遺忘這幾天的事。

  想到這裡,他的笑淡了,發覺自己像是沙灘上的足印,一道浪上岸。就可以將他徹底摧毀。

  「昊?」聽見她的呼喚,看見她擔憂地皺起眉頭,他立刻揚笑。

  她很敏感,會因為他的態度和情緒而高度反應,所以他會適時提醒自己,面對她的時候必須微笑。

  「看電視吧。」他打開電視,電視新聞正在播放流星雨的系列報導。

  「哇,流星雨耶!好想去看。」她一臉期待。

  「那有什麼好看的?」

  「可以許願啊,有整片的流星許願,一定會實現願望。」那麼多的流星,總有一顆願意實現她的願望吧。

  「要靠星星,還下如靠自己比較實際一點。」她側眼看他。

  「你不相信流星可以許願嗎?」

  「你成功過嗎?」

  「沒有,就是因為沒有,所以想要再嘗試啊。」多麼理所當然的說法,讓他非常蕪爾。

  「好吧,等你好了,醫生說你可以出院,我就帶你去。」承諾一出口,他隨即愣住。

  他在胡說什麼?公司正等著他回去坐鎮,他已經在這裡耗上許多天了,只要她身體復原狀況沒問題,他勢必要趕緊回美國,但如果他走了,而她的記憶還未恢復,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是她心裡真正想要的那個人……在這裡的他,只是一個虛影,一個替身。

  「你說的喔,一定要記住。」她笑嘻嘻,卻突地指著電視畫面說:「昊,你看,好漂亮的戒指!是流星造型耶,哇,等於是把願望戴在指上,這點子真棒。」季成灝看向螢幕,「如果你喜歡,我就送給你。」

  「真的?」她驚詫地看著他,然後瞇起眼。

  「你很有錢嗎?」

  「還可以吧。」他低笑。

  「那個很貴耶,上頭是鑽石耶!」

  「那又怎樣?你只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要。」單薇雅遲疑了下。

  「想。」最終還是乖乖點頭,戒指是喜歡的,但更喜歡送戒人的心意。

  「好,你等著,我一定會送給你。」就算有一天她恢復了記憶,忘了他,他也永遠下忘這段特別的人生旅程。

  「你說的喔。」她嘿嘿笑,每當她小小得逞時,總是這樣笑,有點小得意也有點害羞。

  久了,季成灝發現他還挺喜歡這樣寵著她,讓她笑出這樣的聲音,尤其當她柔膩地喚著自己的名字,他總會忍不住──他俯身,吻上她的笑,吞噬她的笑,有股衝動想要將她佔為己有,將她強行帶走,讓他可以繼續寵她,繼續在他身旁笑。

  「昊……我不能呼吸了。」她嬌聲求饒。

  季成灝又吻了吻她的唇,才暫時放過她。

  臉頰還發燙著,她又提出要求。

  「我等一下要喝彈珠汽水。」當他不願太靠近她時,她覺得自己被拒於千里之外,但當他偶爾吻她時,那濃烈的情意,又不知道為什麼總教她心裡揪痛。

  好陌生,好奇怪的感受,有時候她會覺得他不是那個曾經很熟悉的人,她的記憶不全,很難說出真正的感受,但就是不太對,又好像對了什麼。

  「醫院哪裡在賣彈珠汽水?」他不禁發噱。

  「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我要去哪買?」

  「不知道。」她向來只負責喝。

  「換一樣。」

  「可是,我很喜歡喝彈珠汽水,總覺得它是我的幸運物。」

  「這麼迷信?」先是向流星許願,然後又是幸運物?他向來只相信自己的能力。

  「這哪是迷信?那是因為我……」她頓了下,腦袋突然恍惚起來。

  「怎麼了?」他察覺她的異狀,連忙問。

  「沒。」今天總覺得頭暈暈的,眼前的景象好像有點扭曲。

  「要不要我找醫生過來?」她笑著安撫。

  「不用了,我很好。」季成灝仍是擔憂地瞅著她。

  「這樣好了,如果你買不到彈珠汽水,那就陪我去遊樂園玩。」她笑得很開懷,喜歡他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自己,恍若在這世界上,唯有她能被他放進心坎裡。

  「遊樂園?」他興致缺缺。

  「對呀,上次我跟同學們去馭主題樂園,很好玩呢,等我傷好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她軟聲撒嬌。

  「只要搭上纜車,就可以俯瞰整片花海,很漂亮很漂亮,還有遊樂區,你一定要陪我去玩。」

  「果然是戶外派的。」他歎氣。

  她說的樂園,他知道也去過,但他向來是直搭纜車去到遊樂區的下一站。下一站是綠色隧道,綠染天地讓人心曠神怡,絕對比遊樂區好玩數倍。

  「你說什麼?」

  「我說好,如果到時候你還想要我陪的話。」天曉得那時候她恢復記憶沒有,要是她恢復記憶,還會記得跟他的約定嗎?

  就算他給了承諾,又有什麼用?

  這樣一想,他競生出希望她不要恢復記憶的念頭。

  現在這樣很好,雖然她有時的要求很令他頭疼,但他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只是如果有一天,當她恢復記憶,再次把他當成路人甲,那麼他……

  「記住了,這是你答應我的,你一定要陪我去遊樂區玩,還沒有人陪我玩過情人咖啡杯。」情人咖啡杯?他頭痛地捧額。

  「我沒有別的選擇嗎?」

  「唉,那是情人專屬的耶!」

  「你以前都沒跟人玩過?」他好笑地看著她。

  情人專屬?近來,他似乎逐漸喜歡上這種專屬的含意。

  「沒有。」單薇雅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我去過很多次,但從沒眼男朋友去過。」所以,這是給他的殊榮,不容他說下?

  季成灝苦笑的瞬間,臉色倏變,像是突地意會了什麼,顫聲問:「你從沒跟男朋友去過?」這句話聽起來很自然平常,完全沒有破綻,可問題是,已喪失記憶的她,怎麼會說出這麼耐人尋味的話?

  這意味著……她快恢復記憶了嗎?

  

  「叭……」後方刺耳的喇叭聲,讓季成灝回過神,收回看著戒指的視線,睬下油門,往前開了一小段距離又停下。

  困在車陣中的他,猶豫著到底是要直赴機場,讓自己冷靜,還是回去看看那個忘記他的可惡女人。

  那時的甜蜜還歷歷在目,而現在呢?他們居然為了工作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吵成這樣!

  幾天沒見,她的氣色不好,他看得出來她為了這個案子有多拚,但是他要的不是她的拚命,適度的工作之餘,他想要的是兩個人的相處。

  是他太苛求了嗎?

  他支手托額,單手轉動方向盤。隨著緩慢的車流向前,然而手機卻震動了下,他看了眼來電,隨即戴上藍芽耳機。

  「子玄?」

  「成灝,不好了!薇雅摔下樓梯,昏迷下醒,我現在已經把她送到醫院,你趕快過來!」季成瀕愣了下,暗咒了聲,隨即狂按著喇叭,車子強勢地左超右切。來到路口,上演甩尾大回轉,車形猶若流星急馳,迅速消失在擁擠的車陣中。

  單薇雅的腦袋像拼圖,一塊塊屬於每個年代的每個圖片一一歸位,慢慢地縫補起曾經失落的記憶。

  第一個傳進她耳內的聲音,是沙沙沙的聲響。

  張開眼。眼前是白到極限的白。餘光瞥見有個很眼熟的男人坐在病床邊,正振筆疾飛著,看起來不像是在寫字.反倒像是在……畫畫吧。

  他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她不禁猜想他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因為他手上的筆動得好快好快,像是快要失控一般。

  「你在畫畫?」開口的瞬間,單薇雅才發現喉頭很乾澀。

  沙沙沙的聲響立即停止,她看見他震愕地抬眼。很嚴肅地注視著她。

  「不是在畫畫嗎?」她動手想要翻看他的作品,想要嘲笑他幼稚園級的畫作。

  季成灝像是無法反應,由著她抽定便條紙。

  她一看,訝異地說:「天啊,怎麼差這麼多?」這跟她在紐約發現的隨手塗鴉,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啊。

  季成灝小心注意她的話語,揣測她的狀況。她曾經失憶過一次,如今跌下樓梯,頭部也受到撞擊,他怕等她醒來時,又再一次將他遺忘。

  「那是在畫我嗎?」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她愛笑的特質,尤其是當她開心時會微露的小虎牙,再加上她的長鬈髮,一看就知道畫中人是她。

  「是啊,是你。」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灝,你畫得真好。」季成灝頓了下,心頭涼了大半。

  單薇雅疑惑地看著他。

  「學長,你幹麼不理我?我不能這樣叫你嗎?」發現他臉色遽變後,她不禁眨了眨眼,帶了點俏皮。

  季成灝梗在喉口的緊張瞬間消失,他無法言語,只能壓下心中的激動凝睇著她。

  「你進步好多,跟我在紐約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她揚著手中的便條紙。

  「……那當然,那時我才剛學畫,跟現在畫了一年多的功力當然不同。」他啞著聲,俯近她,輕摟她。

  「當我焦躁不安,思念過火時,我總是畫你,想著你,假裝你就在我身邊。」單薇雅杏眸裡迅速盈滿淚水,享受他溫熱的懷抱。

  「學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把戒指丟向你,而是……我真的好氣你都不懂我的用心,都不知道我是為了配得上你才這麼努力,為了讓我們第一次推動的案子有好成績才……」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戒指也偷偷幫你戴回去。一樣是一次戴到底,決定把你吃得死死的。」大約在半個鐘頭前,他已經被趙非艷痛罵一頓了。

  「我才要跟你道歉,跟你默契不足,沒讓你發現我是在指桑罵槐。」

  「嗄?」她一愣,回想那時情況,終於發現有異,忍不住笑了出來。

  「太深奧了,我怎麼會知道?」

  「就說缺默契。」他輕笑。

  「根本就是你毒舌好不好,人家在廁所哭,你還問我是不是便秘咧,有夠沒禮貌的。」季成灝覆在她身上的高大身子震了下,緩緩抬眼看她,眼裡有著錯愕。

  「你……」

  「學長,你欠我的情人咖啡杯,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履行啊?」流星、戒指、彈珠汽水,他都做到了,為什麼還沒帶她去玩情人咖啡杯呢?

  季成灝盯著她半晌,驀地笑開,笑意蔓延到他濕潤的烏瞳。

  他的七天,現在終於被她記得了。



  尾聲

  「夠了!」

  「不管、不管,我一定要坐旋轉木馬,不管不管不管……」季成灝瞪著她可憐兮兮地撒嬌,很沒轍地歎了口氣,再次捨命陪老婆。

  情人咖啡杯,轉到天荒地老,讓他快要氣斷命絕,再加上旋轉木馬……

  「呵呵。」看著坐在隔壁木馬上的女人笑得那般開懷滿足,他認了,轉到海枯石爛他也無所謂了。

  酷刑結束之後,她又拉著他說:「我們去坐摩天輪!」他先是瞪她,突地又露出狡黠的笑。

  「好。」迷途的小羔羊於是傻傻眼著大野狼走,直到摩天輪轉到最高處時才發覺不妙……季成灝伸出魔爪,將她吻得七葷八素,直到回到地面,她的雙腳還虛浮得好嚴重。

  「壞蛋,要是被人撞見了怎麼辦?」單薇雅粉顏透著自然的紅,不住地瞪他,暗罵自己誤上賊輪。

  「放心,聽說摩天輪坐到最高點時,左鄰右舍是看不見我們在做什麼的。」他笑得得意,緊握她的小手。

  「知道為什麼情侶很喜歡坐摩天輪了吧。」

  「才不是那樣咧。」她嬌嗔著。

  季成灝打算帶她搭纜車,繼續往下一站定。

  「等等。」她停住。

  「怎麼了?」

  「還有雲霄飛車還沒玩。」她指著遠處如龍盤轉的雲霄飛車。

  只看了一眼,他沒太大表情,自然地鬆開握住她的手。

  「去吧,我到下一站等你。」

  「唉,這個要一起玩啦!」一個人玩多孤單。她抿了抿唇,水眸突地一亮,笑得賊兮兮的。

  「學長,你怕那種高速旋轉的遊樂器材,對吧?」坐情人咖啡杯時,她就發現他的臉色發青了,但他很愛面子的咬緊牙根忍耐,她當然不好意思讓他提早離席,畢竟那是情人的專屬位置嘛。

  季成顯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很輕蔑地一哼。

  「別低估我的能耐。這跟怕不怕無關,而是純粹個人喜好不同,你可以去玩,只是恕不奉陪就是了。」

  「……你又不玩,我一個人多無趣。」她無奈妥協,主動牽上他的手,享受他萬分得意的笑。

  「不好意思,要你配合到下一站。」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情人拐上纜車,半點歉意都沒有,還很得意自己能將她調教得柔情似水。

  「禮尚往來,不用客氣。」她沒好氣地說。

  下了纜車,來到最終站綠色隧道入口,單薇雅瞥見一旁的販賣機。

  「學長,我要喝彈珠汽水。」她牽著他走到販賣機前頭。

  季成灝看了眼。

  「這壞了吧?」

  「有嗎?」她仔細瞧著,發現販賣機完全沒有亮光,看不出上頭擺列什麼物品。

  「我上次來的時候明明還是好的,我投了二十塊,想要個美好回憶,結果它吃了我二十塊。」

  「上一次跟誰來的?」

  「我一個人來的,因為心情不好,跑來散心的。」不過從這裡離開之後,似乎就一帆風順了起來。

  「現在心情如何?」他噙笑問。

  她賞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有學長在,當然是十分完美。」

  「真會說甜言蜜語哪。」不過很受用就是了。

  「哪有,學長那麼完美,找不到缺點,不給你十分,我怕老天不放過我。」

  「原來是被老天爺逼的。」他嘖了聲。作勢要將她拉進懷裡。

  單薇雅趕忙拔腿就跑,一個回身看見負責纜車搭乘的工作人員經過,便順口問:「不好意思,這個販賣機還能用嗎?」她很想要再投個二十塊,看能不能還她兩瓶彈珠汽水。

  工作人員看她一眼。

  「這販賣機已經壞一兩年了,跟廠商聯絡了很久,廠商一直不帶回去維修。」

  「咦?可是我上一次來的時候明明還亮著的……」怎麼會這樣?

  「走吧,定出綠色隧道,我再帶你去買。」季成灝牽著她踏進綠染天地裡,享受最天然的芬多精。

  兩人閒散的走著,然後在樹旁特別的石椅上休息片刻。

  單薇雅像是想起了什麼,嘿嘿怪笑起來。

  「灝。」

  「……不知道你在叫誰。」他很跩的抬著下巴看向他處。

  昊灝有兩種,不知道她想服用的是哪一個。

  她瞇眼瞪他,深吸口氣,閉了閉眼,扳過他的頭,一字一句地說:「季成灝,我很愛你。」非艷說,學長絕對承受不了她直接又猛烈的愛的告白,絕對會讓他面露羞意……她好期待,不知道非艷說的對不對。

  季成灝看了她一眼,撇嘴哼笑了聲,隨即也捧住她的臉,深情的看著她,用溫醇的低嗓呢喃。

  「單薇雅,我愛你。」單薇雅粉顏瞬間爆紅,快要不能呼吸,下一刻,他吻上她的唇,薇雅很羞澀,就像是他們第一次的吻,然而在綠染天地裡,這個吻神聖得像是誓約之吻。

  「要讓我臉紅心跳,至少要做到這個地步,學著點。」他貼在她軟嫩的唇辦上低語,還裹著沉沉笑意。

  聞言,單薇雅登時氣得很想跺腳。

  「你怎麼知道我要做什麼?」沒有成就感啦!

  「你以為我是誰?」再次吻上她的唇,這次的吻不再輕柔如風,而是濃烈狂野,像是要將她灌醉。

  她忘了抗議,閉上眼,在下一站,她得到她的幸福,不再是萬年前女友。

  他吻得忘我,閉上眼,在下一站,得到十分,追妻成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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