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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寨駙馬爺 作者:棠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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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身為龍溪國第一巫蠱師,她豈甘心就此出嫁、相夫教子?
  齊若馨本想闖蕩江湖,誰知道出師不捷,
  遇上的第一個對手就讓她動彈不得,教她信心嚴重受損。
  好歹她也是個公主,怎能不明不白被個男人給「欺負」了?
  為了保密,唯今之計,不如把他綁回宮裡當駙馬吧!

  臭小子哪來的自信?膽敢對他下蠱,還跟蹤他,
  只不過小小教訓「他」一下,居然像個娘們似的要哭了!
  等雷利覺發現哪裡不對勁時,想「收手」已經來不及,
  只好承諾娶她,負起責任,沒料到姑娘她居然不領情?!
  背信忘義的事他向來不屑為之,這一次,當然也不能例外--


楔子

  清晨的央華宮,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朝陽下,富麗堂皇中顯得非常靜謐安適。不過在今日,這座雄偉的 宮殿卻並不安靜,反而充滿了昂揚鬥志。

  在央華宮南門前的校場內,龍溪國現任帝王龍御天,正高高舉起手裡的酒杯,為遠去平定北部藩王余 部叛亂的大軍送行。

  過去一年,龍溪國內頗不安定。被撤藩的一些藩王集結了綠林勢力,趁著宮內「邪蠱為禍」之際,趁 勢起兵造反,滋擾民眾,動搖社稷。

  雖然在龍御天的及時鎮壓下,各地叛亂逐漸被平息,但北方的一股叛軍分子卻不斷壯大,竟攻佔下了 北部重鎮洛安。

  洛安位於邊境,也是龍溪國與其它國家通商的重要通道,如若被叛軍佔領,則將嚴重影響到國內民生 ,故龍御天當機立斷,派出最親信、也最精銳的鐵騎營與衛國軍前往清剿。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號角聲中,由衛國將軍秦帥所率領的平亂大軍,正式開拔。

  就在大軍帶著雄渾的氣勢準備出發時,身為龍溪國長公主的齊若馨,也正積極的計劃著她的出逃。

  跟隨大軍出發的,還有一小隊神宮院御用巫蠱師,由神宮院內的卜祝臣帶領,以防叛軍內部會有巫蠱 師施蠱。

  齊若馨此刻身穿神宮院巫蠱師的灰色衣冠,混跡在他們之中,準備魚目混珠地跟著出城。

  而她身邊的兩個巫蠱師看來臉色慘白,已然被她所制,無法出賣她--因為不小心中了她所施的聽命 蠱,暫時只能聽從她的命令。

  於是,她就這樣在大軍的掩護下,從龍御天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走出央華宮門。

  雖然還是心有愧疚,畢竟她這一留書出走,一定會讓關心她的皇帝與皇后為她擔心,也引起央華宮內 不小的震動。

  不過誰讓她那個皇帝弟弟三令五申,不准她再修行巫蠱之術,還時時刻刻介紹朝內的所謂「賢能之士 」、「國之棟樑」給她認識,每天都有人在皇上的示意下,對她大獻慇勤……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她齊若馨,好歹也是曾經被誤會當了「靈玄聖女」二十幾年,早就做好了一輩子不嫁的決定!她才 不要變成某個男子的附屬品,她才不要變成唯唯諾諾、以夫為天的女子!

  況且整個朝野,不論是文官武將,沒有一個是她想要嫁的男子。

  所以,她趁著這次大軍北征,逃離央華宮內快讓她窒息的氣氛,也想要自由自在的去遊山玩水一番。

  至於宮裡的情況嘛……她在走出璘陽城門時吐了下小舌頭--誰管它呢?

  一切煩惱,就留給那個逼她嫁人的皇帝弟弟去解決吧,在他們找到她之前,她可要好好的享受無拘無束的逍遙生活呢!

第一章

  龍溪國位於中土東方,國土內多深川大澤,濕潤多雨,北部地區雖為平原,卻濃林茂密,水澤環繞, 進出多要依靠水路航行。

  洛安城便是被津河與洛河二條河流所包圍,成為龍溪國最大的航運港口,卻也因此長期受到各方勢力 的滋擾,最終落入叛軍手中。

  洛安城外百里有個洛河鎮,由於秦帥所率大軍就駐紮在鎮外,因此平日裡被叛軍不斷騷擾的小鎮又再 度熱鬧起來。

  「老四,你今天又進洛安城去販私鹽了?」一家茶館裡,坐著幾個彪形大漢,一看就是刀口上討生活 的綠林人士。

  「洛安城被叛軍佔領,就算我有十顆腦袋,也不敢冒死去和叛軍交易。」那個被叫做老四的男子挺了 挺他肥碩的肚皮。「只不過在城外轉了幾圈,那兩軍對峙的架勢,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我告訴你們…… 」老四開始吹噓起來。

  在他們身後靠窗的座位上,坐著個黑衣男子,頭戴一頂黑色大斗笠,帽沿壓得低低的,完全看不清楚 他的長相,但看他一動不動的樣子,似也在全神貫注地聆聽老四的說話。

  「宋紹波可真是個人物,他先是輔佐被撤藩的洛安王之子齊天傲起兵造反,後來又殺了齊天傲自己當 了造反頭子,還自封什麼擒龍大王,想要推翻朝廷……」老四說得口沫橫飛,茶館裡眾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

  「哼,什麼擒龍大王,我看是一條等著被人砍成兩段的毛毛蟲還差不多。」這時,有個白衣白袍、頭 戴冠玉的俊俏少年步上樓梯,一開口就語出驚人。

  話音一落,茶館二樓裡的人全一哄而散,連老四那一桌也急著招呼小二結帳。

  「怎麼都跑光了?」俊俏少年看著上來招呼的店小二,目露詫異之色。

  「這位爺,看您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小二見他掏出一錠亮晃晃的銀子,這才展露慇勤的笑容。

  「是不是本地人有什麼關係?難道不是本地人還不能談論那個叛賊不成?」俊俏少年再度冷笑一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宋紹波那樣的逆黨奸賊,凡我龍溪國子民人人得而誅之。 」

  「這位爺,您初來乍到,想必還不瞭解各種玄機。」小二收下他送出的銀兩,為他斟茶時小聲叮囑。 「在洛河兩岸,是說不得這位擒龍大王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如若得罪了燕雲寨可就不得了了。」

  「什麼燕雲寨?」少年有著一雙堪比女子的明眸,如若不是目光裡那抹逼人的銳氣,還真是讓人誤以 為他是女子。「也是造反叛賊之一嗎?哈,你們這洛河鎮到底還有沒有王法?朝廷重兵就在眼前,一個小 小燕雲寨有何懼怕的?」

  「爺,您小聲點!」小二不安地四處張望,在看到坐在窗前的黑衣男子後,面無血色。「碧螺春替您 送上了,您慢用!」說完,一溜煙地跑下樓去。

  「喂,你還沒告訴我什麼是燕雲寨呢……這裡的人都怎麼回事?」俊俏少年噘了下嘴角,拿起茶杯, 一臉不悅。

  只見他目光一轉,轉到了那坐在窗邊、壓低帽沿的黑衣男子身上。

  「這位兄台,看來只剩你一人沒有逃走。想必你知道什麼是燕雲寨,而且也不像他們那般畏它如虎。 」俊俏少年語氣傲慢。「現在四下無人,不如你就說給我聽聽,這燕雲寨到底什麼來頭。」

  黑衣男子在聽完他的話後,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緩緩起身。

  「你該不會也怕了那什麼燕雲寨吧?」俊俏少年神情鄙夷地掃過他挺拔魁梧的身軀。「看起來人模人 樣,原來也是個軟腳蝦膽小鬼。」

  「燕雲寨有何可怕?」男子斗笠下露出的薄唇勾出嘲諷的笑痕,一把抄起放在桌角的那把長劍。「若 想知道什麼是燕雲寨,能跟上我再說。」

  話音未落,只見男子身形一閃,如矯燕般就已躍窗而出,立刻失去了蹤影。

  一抹詫異之色頓時掠過少年的俊臉,又立刻綻放出一抹比少女還要明艷動人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沒白來這裡看熱鬧。」緩步走到窗邊,他對著空蕩蕩的街道露出會心一笑。「跟上你 又有何難?今日本公主便一定要從你口中,得知燕雲寨的底細!」

  原來,這俊俏少年便是喬裝打扮的齊若馨,她在遊覽了幾處名勝古跡後,聽聞秦帥大軍與宋紹波的叛 軍竟在兩河流域對峙起來,大戰幾次後,宋紹波居然還能守住洛安城不被攻破。

  這讓她微感驚詫之餘,玩心一起,就立即飛身趕來。她倒要看看這宋紹波究竟有何本事,居然讓龍溪 國最精銳的鐵騎營無計可施,順便也能小小地糗一糗向來吹噓自己百戰百勝、無堅不摧,有「鐵狼」之稱 的秦帥了。

  此刻,她手裡正把玩著一個小小的白瓷器皿,而其內所豢養著的金蠶蠱蟲早已不知去向。

  怡香閣,聽名字就是個可以讓男人產生無限嚮往的地方,自然就是齊若馨百聞不如一見的青樓了。

  這怡香閣同齊若馨印象裡聲色犬馬的煙花場所並不相同,它坐落在一處小橋流水岸邊,門前柳樹垂墜 ,石獅把門,整個庭院隱藏在層層綠樹之後,還頗有幾分雅致的格調。

  如若不是匾額上怡香閣那三個大字,還有門廊上掛著的一排紅燈籠,以及敞開的大門裡隱約傳來的絲 竹鶯燕之聲,還真讓人不會將其當成青樓看待。

  這是齊若馨生平第一次來到青樓,睜大一雙玲瓏剔透的黑白大眼、身穿青衣華服做富商公子模樣打扮 的她,好奇地到處張望。

  「這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剛跨進大門,一個做小廝打扮的龜奴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笑臉相 迎的為她指路。

  「本公子是第一次來。」齊若馨手拿一把附庸風雅的折扇,昂首闊步的樣子倒也像位翩翩公子。「挑 你們這裡最漂亮的姑娘便是。」她一出手,便是十兩銀子。

  「公子爺,您這邊慢走。」龜奴立即笑逐顏開的在前方帶路。「咱怡香閣的姑娘個個都是一等一的,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特別是梅、蘭、竹、菊四位姑娘……」

  齊若馨狀似認真的傾聽龜奴的介紹,實則暗自記下了怡香閣的院落佈局,同時也搜尋著她所要尋找的 黑衣男子。

  真是沒有想到,她竟然跟蹤了一個好色之徒。

  很快她就大致鎖定了方向,同時怡香閣那熱鬧非凡的大廳也已映入眼簾。

  老鴇在龜奴的眼神示意下,立刻就明白來了一條「大魚」,於是帶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姑娘們向她湧來 。

  齊若馨倒也未被眼前的景象嚇住,她悠閒地環顧四周,大廳裡喝酒行令、調情聽曲的客人很多,不過 顯然沒有她要找的那個人。

  「給本公子一間東廂房二樓的雅閣,再請梅、蘭、竹、菊四位姑娘過來。」她也不管搔首弄姿的老鴇 在說些什麼,丟出一錠金子。

  一出手就給黃金的恩客顯然並不多見,況且她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凜烈的貴氣與傲慢,也讓人不敢對 她有所怠慢。

  老鴇立刻就將她迎進東廂房雅閣,雅閣內佈置典雅,筆墨紙硯、琴棋書畫樣樣俱全,倒像個文人墨客 吟詩作畫的聚會之所。

  齊若馨叫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上菜的丫鬟婢女她也全都大方打賞,一時間整個怡香閣紛紛傳開,說 東廂房來了一位豪富之客,眾姑娘全都爭相想要前來伺候。

  「公子爺,夏竹正在接待貴客,故無法立時前來。我們梅、蘭、菊三位姑娘先陪您喝酒彈琴,等夏竹 那邊貴客一走,我便讓她來給公子爺道歉請安……」老鴇帶著諂媚的笑容,嬌嗲地說話。

  「什麼貴客比本公子還重要?」她大力拍下桌子,怒目圓瞪。「怎麼?當本公子沒錢?還是看不起本 公子?」齊若馨學著在那些野史小說裡看到的情節,又豪邁地掏出一迭銀票。

  「公子爺,您可千萬別誤會。夏竹她實在是脫不開身……」

  齊若馨一把揮開老鴇的手,氣呼呼地衝出廂房。

  「夏竹是在哪間房裡接待貴客的?」她腳不沾塵,迅捷地推開幾扇廂房的門。「在這裡嗎?還是在這 裡?」

  老鴇與一群女子跟在她身後,卻怎麼也跟不上她的步伐。

  當她來到最左邊的那座廂房時,一抹詭譎得意的笑容悄然襲上她嘴角。

  齊若馨大力推開廂房的門,並且大聲嚷嚷道:「哎喲,這位美貌姑娘是不是夏竹姑娘……咦,姑娘你 為何手裡拿著個包裹?」站定在廂房門口,她正好擋住了房裡二人的去路。

  廂房內,先前所見的黑衣男子依舊一身黑衣,頭戴斗笠,而他身後站著個美嬌娘,手裡抱著碩大一個 包袱。

  齊若馨帶著調侃的目光,饒富興味地掃過黑衣男子的臉,對於自己撞見的這齣好戲顯得非常滿意。

  「夏竹,你這是要做什麼?」老鴇與眾位姑娘恰好趕到,一看房裡情形,老鴇立時發飆。「反了反了 ,春蘭,快去把院裡的護院都給老娘找來!」

  「讓開。」黑衣男子抬起頭,露出一雙精爍有神的雙眸。

  齊若馨帶著三分戲謔的神情回視著他。

  「這位兄台,沒想到咱們看姑娘的眼光居然如此一致啊。」她壓低嗓音說道:「這下你可跑不掉了, 總要告訴我關於燕雲寨的事了吧?」

  「我說讓開!」男子刷地一聲抽出手中長劍,劍光閃閃,面無表情。

  「徐嬤嬤,你到底是怎麼管教姑娘們的?居然會跟男人私奔?!」齊若馨裝出一副驚詫至極卻又若無 其事的樣子。「這這這……本公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給我把人抓起來!」老鴇尖叫一聲,顏面全失地指著二人大喊。

  此時,怡香閣的護院們已經站成一排,個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

  「徐嬤嬤,我是被逼的!」夏竹眼眶噙淚,顫巍巍地站在黑衣男子身後發抖。「他……如果我不從, 他就要殺了我!還有這包袱,也是他逼我的……」丟開手中包袱,夏竹害怕地望向男子手中長劍。

  護院們蜂擁而上,齊若馨及時退到一邊,閒閒地打了個哈欠。

  「原來不止是個好色之徒,還是個採花大盜,劫財劫色的鼠輩。」

  男子劍花一抖,反手就抓住身後女子,與護院們瞬間打成一團。

  「也是個練家子……」齊若馨見他一招一式沉穩快捷,毫不拖泥帶水,招招擊中目標,並且力量驚人 。雖然劍花舞成一團,卻也並無傷人性命的殘忍招式。「可惜啊可惜……做什麼不好,要做採花賊。」她 嘖嘖搖頭,看得津津有味。

  「上啊,你們給我上啊……」老鴇見黑衣男子武藝高強,轉瞬就從廂房裡衝到了走廊,令她驚恐萬分 ,不住後退,其它的姑娘更是都躲到一旁,不敢作聲。

  惟有齊若馨依舊站在原地,笑顏盈盈,不慌不忙。

  男子在擊退一群護院後,忽然向她投來陰冷的一瞥,那瞬間,齊若馨以為他就要向她出手了。

  她用同樣冷酷的目光回向他,帶著不自覺的挑釁與無畏。

  只見他突然長劍舞動,一陣兵刃交錯聲後,所有護院都被他擊飛出去,許多趴在地上已經不能動彈。

  男子沒有理睬她挑釁的目光,迅即拉過一直哭哭啼啼的夏竹後,翻身飛掠過屋頂,在眾目睽睽下帶走 了怡香閣裡的紅牌姑娘。

  「一群廢物!快追啊,都還愣著幹什麼?夏竹,我的夏竹啊……」老鴇猛力跺腳,瘋狂大喊。「春蘭 秋菊,趕緊去報官啊。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下公然強搶民女……」

  「哪裡是什麼民女……」齊若馨眼看著好戲已經收尾,她再留下也沒有多大意思。最重要的是,她不 會讓那個黑衣男子就這麼掠人逃逸。

  「徐嬤嬤,你別急,那個採花賊跑不遠的。本公子一定幫你把夏竹姑娘給帶回來!」她懶散地走到老 鴇面前,拍了下老鴇的肩膀,抽出一張銀票塞到她手裡。「這個先給徐嬤嬤你壓壓驚,接下來就等我好消 息吧!」

  齊若馨粲然一笑後,瞬間整個人就在徐嬤嬤眼前消失不見了。

  「天哪,天哪……」老鴇嚇得整個人都跌坐在地上,手裡還緊捏著那張銀票。

  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青樓老鴇,都還是感到驚魂未定,絕對會成為她畢生難忘的 記憶之一……

  一個大活人,居然可以憑空消失在她眼前!若不是手裡還捏著那張銀票,她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 !

  「淫賊,你往哪裡走?」齊若馨輕鬆追趕上逃往鎮外山林裡的黑衣男子後,立即在他面前顯身。

  「你會巫蠱之術?」見她突然憑空在眼前出現,黑衣男子竟顯得異常鎮定。

  「看來還有些見識。」齊若馨淡然一笑,月色下,她一身白衣白袍,手中折扇輕搖,姿態玉樹臨風、 風流倜儻得很。「那就趕緊繳械投降,乖乖聽命於本公子,或許還能饒你一命。」

  「好大的口氣。」男子抬高斗笠,露出那雙冷冽銳氣的眼眸,還有他剛毅端正的臉龐。「光會些旁門 左道又有何用?」

  「什麼旁門左道,我龍溪國向來信奉巫蠱之術,難不成你想造反?」她怒目而視。「信不信我可以瞬 間奪你兵刃,再置你於死地?」

  「本國律法,不能用巫蠱之術殺害不懂巫蠱之人。」黑衣男子高昂起頭,稜角分明的嘴角撇出一抹鄙 視的笑痕。「你若想以身試法,倒是比我更像要造反。」

  齊若馨被他一番搶白,俏臉立刻染上幾許紅暈。

  「廢話少說,我已經跟上你了,你就應該先告訴我什麼是燕雲寨!」她話鋒一轉,氣勢再度凌厲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該不會想要賴帳吧?」

  黑衣男子雙眸裡精光一斂。「燕雲寨是這洛河兩岸最大的山寨,幹的是劫掠來往商旅和鏢局的買賣。 」他說得簡短有力,語氣冷漠。

  「就這樣?難道官府和朝廷任憑他們為非作歹,而不派兵清剿嗎?」齊若馨頗為失望的搖頭。「我還 以為有什麼了不起……那這山寨與宋紹波那個奸賊又有什麼關係?」

  「我只須回答你什麼是燕雲寨,其它問題無須作答。」黑衣男子抱劍而立,一臉不將她放在眼裡的傲 慢。

  齊若馨氣惱地咬了下嘴唇,這男子明明處於下風,卻哪裡來的熊心豹子膽與她嗆聲呢?

  「稍後我自有辦法,讓你什麼都告訴我!」轉念一想後,她再度綻放笑顏,面對著男子身後正不停瑟 縮發抖的女子。「夏竹姑娘,你不要怕,儘管向本公子這邊走來。本公子可以保證,這採花賊不敢拿你怎 麼樣。」

  聽完她的話後,夏竹卻依舊止步不前,低頭繼續發抖。

  「真是的……」齊若馨終於耐性全失,她立刻施展出隱身法,飛快地欺近夏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 腕後再度顯身。「哭什麼,本公子這不就來救你了嗎?」

  細看這位怡香閣的紅牌姑娘,也不過略有幾分姿色、眼波中又多了三分媚態罷了。想這黑衣男子不惜強行擄掠,齊若馨本以為這夏竹是多麼天香國色,仔細一看之下,真是大感失望。

  「採花賊,夏竹姑娘現在在我手裡了,你能怎麼辦?」不過她還是會解救這個青樓名妓,她雖不愛多 管閒事,但也不會容許在她眼皮底下,有人公然觸犯龍溪國的律法。

  「這位公子,你藉著自己會點巫蠱之術就橫行霸道,不覺得勝之不武?」黑衣男子轉身面向她,面色 略顯陰沉。

  「比起你搶掠的本事,本公子絕對是小巫見大巫。」她得意十足的瞥向黑衣男子。「夏竹姑娘,你這 就隨我回怡香閣,比起這個採花賊來,本公子絕對更會憐香惜玉……」

  「看起來你的確是自信十足,但行走江湖一定要記得一句話:『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如果隨意放鬆警戒,自高自大的話,一定會自食惡果。」就在齊若馨準備帶著夏竹離開時,黑衣男子低 沉而寒冽的警告聲從她身後傳來。

  齊若馨不以為然的回頭。「好啊,那我就等著瞧……」

  話音未完,她突然感到肩膀一涼,竟被人點中了穴道,暫時無法動彈。

  齊若馨的心跳在瞬間加快,原本完全佔據上風的她,絲毫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猝然遭到他人的偷襲。

  一回頭,夏竹面色冰冷地站在她身後。

  顯然,出手點她穴道的,就是這個原本她想要解救的青樓名妓。

第二章

  「你們是一夥的。」雖然剎那間就明白了箇中原因,但全無武功的齊若馨完全不會自己解穴,而只得 受制於人。

  「似乎有人來了。」夏竹突然間警覺地望向身後的山路。

  「我們走。」黑衣男子大步走向齊若馨,不發一言就將她整個扛在肩膀上。

  「喂,你幹什麼?放我下來……救命,救命啊!」齊若馨又羞又惱,卻又礙於無法動彈。這真是她人 生中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再也顧不得顏面與自尊,扯開嗓門大聲呼救。

  「別叫得像個娘們似的。」黑衣男子惱怒地點了她的啞穴,一手抱住她,一手拉過夏竹,健步如飛地 往密林深處走去。

  齊若馨只得瞪大她那早已充滿屈辱感的玲瓏大眼,在黑夜裡閃爍出可以殺人的烈火之光。

  她既無法移動也開不了口,除了狠狠瞪著黑衣男子外,只有在心裡默念著無數咒語,只要她脫離險境 ,就要讓他生不如死!

  「到這裡應該很安全了。」黑衣男子走進一處山谷後停下腳步。

  「那他怎麼辦?」夏竹氣喘吁吁地盯著一動也不動的齊若馨。「雷哥,要殺了他嗎?」

  「我會處理。」黑衣男子撇嘴一笑,將扛在肩上的齊若馨猛地扔在地上。「小黑就在前面碼頭等你, 我還有其它要事處理,你先跟他回去便是。」

  「好。」夏竹帶著幾分鄙夷的目光瞪向齊若馨。「雷哥,這種登徒子你千萬不要對他客氣,我在怡香 閣可沒有少受這些公子哥兒的使喚。他也夠蠢的,竟然以為我會跟他再回到那個火坑裡去嗎?況且若不是 他,我的細軟也不會帶不出來!」

  「錢財乃身外之物,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快走吧,時辰也不早,等天亮就麻煩了。」黑衣男 子從懷裡摸出一把銀兩塞給夏竹。

  夏竹默默點了點頭後,就朝著黑衣男子所指方向疾步而去。

  「現在我來看看,要怎麼處置你這個公子哥呢?」黑衣男子帶著譏刺的訕笑蹲下身,看向被他丟在地 上的齊若馨。

  她只是睜大了雙眸,用足以噴火的視線彷彿要將他整個燒穿。

  「想不想讓我解除你的啞穴?」黑衣男子扶起她的肩膀,讓她背靠身後一棵大樹。

  她猛烈地眨動雙眸,恨不得用眼神將他刺得全身是傷。

  黑衣男子挑了下他如墨的濃眉,直起身,笑容在他略大的嘴角咧開。「看來還是算了,我可不想在這 麼涼風徐徐的夜晚被人破口大罵。」

  齊若馨用泛著血絲的雙眸惡狠狠地回瞪著他,一瞬不瞬。

  這時,遮蔽住月亮的烏雲飄散開來,月光明亮的灑向山谷,也照亮了她充滿恨意與屈辱的面容。

  「做個約定。」黑衣男子的眼裡閃過一抹掙扎後再度蹲下身。「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富家公子沒有受過 什麼委屈,也難怪沒有江湖經驗,會被一個青樓女子所騙。你保證不會罵人也不會大喊大叫,我就解開你 的啞穴。」

  齊若馨依然毫無反應的望著他。

  「如果答應的話,就眨一下眼睛。」黑衣男子伸出一指,痞痞的蹲在她面前。

  內心裡有著千萬個不願意,然而情勢所迫,她也不得不向他低頭。

  齊若馨緩緩眨動了一下雙眸,然而眼眸深處的那股恨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你利用巫蠱之術跟蹤我,我點了你的穴道,其實也算公平。」黑衣男子在伸手解穴之前,用輕鬆隨 意的口氣說著。「這也給你一個教訓,天底下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女人,特別是那些做皮肉生意、想要挖光 你所有銀兩的青樓女子。」

  齊若馨用力地眨動雙眸,示意他廢話少說,趕緊解穴。

  「你這個混蛋!」當他的手剛一離開她身上的穴位,她就用冰冷至極的語調咬牙切齒的說道。

  「說好不罵人。」黑衣男子狀似又要點她的啞穴。

  「本公子有罵人嗎?這難道不是事實?」她聲音低啞,內心裡翻騰著的恨意以及羞辱感,再度讓她眼 圈一紅。

  「好,我就是個混蛋。不過現在你可是落在我這個混蛋手裡。」黑衣男子不怒反笑,一反他之前冷酷 鎮定的樣子,反而顯得非常浪蕩不羈。「你想不想知道我有多少折磨你的辦法?」

  「我不用想,也知道像你這樣的奸邪小人不會幹出什麼好事。」齊若馨壓抑下身體裡突然掠過的那陣 恐懼顫慄,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怯懦。「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都怪我自己不夠小 心,太過托大,才會著了你們的道,有什麼後果,都是我自己活該。」

  「倒是挺有擔當。」黑衣男子抽出手中長劍,月光之下,劍氣尤為懾人。

  「比起你這種不敢正面決鬥,只會暗中傷人的小人來說,本公子的確有擔當得很!」齊若馨全身都仿 佛浸在冰水裡一般瑟瑟發抖了起來,但她依然毫不示弱。「不過,我保證今天你要是殺了我,你和你的家 人都會有非常淒慘的下場。」她一定會在死前施下奪魂蠱,即便她無法動彈,卻一定可以念出咒語。

  雖然奪魂蠱是被禁止的邪蠱術,而且只有咒語的話並不能真正奪人魂魄,然而她也顧及不了那麼多! 況且在她死後,她相信皇弟一定會將殺死她的人株連九族!

  「是嗎?」黑衣男子訕笑著提起手中長劍。「是不是因為你會一些巫術?也許你可以在死前對我施下 什麼蠱毒也說不定?就好像你在我身上下了蠱,才能一路跟蹤我一樣。」

  「在你身上下蠱真是太過輕而易舉的事了,你根本毫無防備。」她目光冰冷地凝視著他,彷彿要將他 的容貌牢牢映在腦海,不斷詛咒。

  「一般像你這樣的公子哥,都不會去修煉巫術,所以我才沒有提防你。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我身上 下了什麼蠱嗎?」黑衣男子提劍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那個小小金蠶,要捏死它其實也很輕而易舉。」

  齊若馨藉著月光,突然間發現,在他另一隻手的手心裡,多出一隻金色飛蟲,正是她養了十幾年的金 蠶蠱。

  「不要傷害它!」一抹憂慮浮上她大睜的明眸,她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恐懼。「你既已找到了它,那 麼我所施的跟蹤蠱就已對你毫無作用。你放它走吧,它只是受我控制,本身並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傷害它也可以……」黑衣男子轉頭看向手心裡有著一對金色翅膀的金蠶。「只要我向你揮下一劍 ,而你不會對我施展其它蠱毒,我就放了它。」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齊若馨劇烈顫抖地閉上雙眸,白皙的容顏被一股死灰的顏色所籠罩 。早晚都要被他所殺,不如拯救她心愛的金蠶一命!

  「好,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黑衣男子語氣隨興,帶著玩世不恭的神情飛快向她揮出長劍,長劍的 劍鋒刺入她的腹部後,他手腕一抖,又將劍鋒帶起。

  齊若馨感覺自己完全進入了最最冰冷的地帶,全身上下不再有一絲溫度。她緊閉著雙眼,心房不斷的 痙攣,神經也緊繃到了極致。

  他的長劍明明已經刺下,為何她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難道人死的時刻,都會毫無痛楚嗎?

  「小兄弟,看你年紀輕輕,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龍溪國內會巫蠱之術的人很多,但為了一隻所豢養 的金蠶而願意付出性命的人恐怕是找不到了。該說你講義氣呢,還是說你婆婆媽媽,愚笨得很?」黑衣男 子朗聲大笑。

  被他爽朗的笑容所激怒,她睜大黑白分明的雙眸,凶狠地瞪視著他。「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為什麼 還不殺了我?」

  「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在殺你。」男子抖動了一下他手裡長劍,遞到她面前,劍鋒上居然掛著一條劇 毒無比的大青蛇。「反而是救了你一命。」

  齊若馨頓時啞口無言,望著青蛇不住瞪眼。

  「這條劇毒青蛇爬在你的身體上,你竟毫無所覺。可惜我這人天生好管閒事,不想你葬身蛇毒之下, 所以才出手相救。」黑衣男子眼裡閃過得意之色。

  「被毒蛇咬死又怎麼樣?反正你還是要殺我不是嗎?夏竹臨走時和你的對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最最憤怒的是自己竟然會被夏竹所騙,枉她在聖靈山上修行了那麼久,自以為自己巫術高強,無人能 敵!

  如若不是穴道被封,渾身無力,再加上心裡的驚懼害怕,她又怎麼會沒有察覺那條青蛇的存在?

  「你我無怨無仇,甚至素未相識,我幹嘛要殺你?」他揚起一邊眉毛,笑得恣意。

  「如果你不想殺我,又為何將我掠來此地?」她怒氣騰騰地直視著他嘴角那抹壞笑。

  「今夜雖然差點被你壞了我的計劃,不過現在也還算順利。你被封的穴道,半個時辰後應該就會自動 解開,到時你便能自由行走。」收起長劍,直起身,他的笑容裡帶著幾分邪肆與揶揄。「在那之前,只能 請公子你在這裡好好歇息一番了。好在清風明月,也算是個幽靜之處,不比溫柔鄉的怡香閣差上多少,你 說是不是?」

  「誰想要去什麼怡香閣?如果不是為了跟蹤你,本公子對那種地方根本沒有興趣!」她一個女子,會 去什麼青樓?

  「看你正值壯年,不像是對女人沒有興趣的樣子啊。」黑衣男子再度調侃的笑了笑,目光隨意的將她 上下打量一番。「不過你有的時候,還真像個娘們一樣扭捏和喜歡鬧脾氣。」

  「你再敢說我像娘們,我一定要殺了你!」她那麼完美的變裝,怎麼能讓他隨便詆毀?

  「這才像個爺們。」黑衣男子十分豪氣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如果現在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你 應該也不會害怕得哭紅鼻子吧?」

  齊若馨沒有回答他,恨意與憤怒從她燃燒著火焰的雙眸裡噴射而出。

  「你的金蠶,我也還給你。」黑衣男子笑得非常戲謔,並將金蠶放到她身邊。「日後獨自一人行走江 湖,可要多長一些心眼,不要以為自己會一點巫術就放鬆警戒,明白嗎?」

  「不需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他的話聽在她耳裡異常刺耳,也更讓她後悔莫及。

  黑衣男子也不理睬她,逕自起身後看了眼天色和周圍環境,再度回頭對她咧嘴一笑。「看這裡清風明 月,果然是個休息的絕佳場所,小兄弟,你就在這裡等待穴道自解吧。」

  說完,他就立即轉身離開。

  齊若馨瞪著他的背影,氣惱之餘又無計可施,屈辱感伴隨著無法遏止的恐懼感從心底升起,擴散到了 四肢百骸。

  在這種無人的荒涼山谷裡,她又完全無法動彈,接下來會遭遇什麼,她真是無法想像。

  「對了,忘了告訴你,這片山谷頗多蛇蟲之類的毒物,還會有一些猛獸出沒,你自己可要多加小心。 」離開的男子又倏地回頭,月光下,他眼裡閃動著揶揄的光芒。

  「混蛋。」她再度咬緊牙關。「日後不要讓我碰到你,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把你……」

  黑衣男子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將一些淺***粉末沿著她周圍倒在地上。他先是繞著她背靠的大 樹畫了一個圈,繼而又在她四周畫出了更多奇怪的圖案。

  齊若馨一看之下,立刻心驚不已。「你會奇門遁甲之法?」他用雄黃粉在她的周圍布下了一個陣法, 不止蛇蟲猛獸無法靠近,就連人也無法踏近她身邊半步,除非是懂得如何解陣的高手。

  「不要以為只有你們巫蠱師會懂,我們平常人也能研究奇門遁甲的佈陣之法,你說是不是?」撒完了 雄黃粉後,他利落地拍去身上和手上殘留的粉末,目光炯然地凝視著她。

  「你不要以為這麼做就能讓我不再恨你!我保證下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絕對會讓你品嚐到束手無策的 屈辱滋味!」她內心懸起的一塊大石雖然微微放下,但受損的驕傲與自尊卻依舊隱隱作痛。

  黑衣男子帶著幾許戲謔的笑容,神情不羈地對她揮了揮手,月色下,他的雙眸顯得更加清亮生輝。

  沒有多說一句話,他毅然轉身。這一次他邁開大步,再也沒有回頭。

  齊若馨雙眼圓睜,一瞬不瞬地緊緊盯住他離開的背影。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只要她可以順利解困,她一定要找到這個男子!今日他加諸在她身上的屈辱與無 助,她要雙倍……不,千倍百倍的奉還給他!

  這是她齊若馨,龍溪國平陽長公主,也是她作為一位女巫蠱師的誓言!

  雷利覺踏著銀白色的月光與山林裡的枯樹葉不斷前進,即便沒有施展輕功,腳程也比尋常人飛快許多 。

  今夜除了要從怡香閣帶走夏竹外,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和緊迫的任務要完成。原本不應該浪費那許多 時間,在那個自大狂妄又魯莽遲鈍的公子哥身上,可是他卻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在他身上。

  原本他的確可以任憑他在山谷裡自生自滅,也不必和他解釋那麼多。但也許他有著一雙雷利覺許久不 曾見到過的澄淨眼神,這種眼神除了在小孩子身上看到過以外,他還沒有在任何成年男子的臉上見過。

  他有些天真……而這樣天真的富家公子即便是個巫蠱師,也依然會是綠林中人最好的獵物。不過今夜 ,他不準備下手劫掠他。至於理由,他歸結為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想節外生枝。

  雷利覺竄上一棵大樹,舉目眺望,果然看到一支朝廷的平亂大軍駐紮在斷魂崖外。

  看來,洛安城真的已被朝廷大軍團團圍住,連如此隱秘的入城密道--斷魂崖外都沒有放過。

  一抹憂慮之色掠過他輪廓鮮明的臉龐,緊抿的嘴角線條也顯得越發凌厲。他用犀利的目光掃過整個軍 營,又抬起頭望向筆直的峭壁。

  峭壁後面就是洛安城,然而這處絕壁之所以名為斷魂崖,就是它曾經奪去過無數人的生命。

  朝廷大軍想要從這裡攻打洛安的難度堪比登天,峭壁無法行走,攀越的難度太高,再加上峭壁下地勢 狹窄,無法運輸大量士兵上去。

  這是一處最佳的天然城牆,宋紹波的叛軍只要在峭壁之上佈置少量兵力,用火箭或者石塊就能輕易打 退來犯之敵。

  顯然雙方都知道個中厲害,朝廷也只是派兵駐守,卻並不發兵攻佔。

  只是這樣一來,一年半載之後,城內必然彈盡糧絕,無以為繼,而只能投降。

  雷利覺抿了下嘴角,他決定冒險一試,從絕壁上入城。

  沒錯,他今夜所謂的大事,就是要進入被大軍團團包圍的洛安城!

  趁著大片烏雲遮蔽月光的時刻,他如大鵬展翅般騰空而起,無聲息地飛越過整個兵營,落在峭壁的一 處陰影之下。

  天空依舊黑暗一片,兵營裡篝火明亮,哨兵站崗,卻並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蹤跡。

  雷利覺再度勘察了一下地形,一鼓作氣往上攀越。

  他雖然無法一口氣往上攀越,但峭壁上有一些植被可以加以利用,一盞茶功夫他便神不知鬼不覺的站 上了峭壁。

  「什麼人?」他剛站定身形,一隊兵士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裡握著長槍,蓄勢待發。

  「是我,雷利覺。」他朝著領頭的隊長點了下頭。「我要見你們大王。」

  「原來是雷少當家。」隊長舉起手,士兵們收起了長槍,但緊張的情勢卻並未解除。「請解下所有兵 器,並且蒙上雙眼。」

  「還要蒙上雙眼?」雷利覺毫不猶豫地交出自己的長劍,雙眸裡掠過調侃的光芒。「紹哥也太小心了 。」

  「少當家莫怪,這是新定下的規矩,任何人都要遵守。」

  雷利覺挑了下朗眉,戲謔地點了點頭。「謹慎些總是好事。」

  之後,他就被人用一塊黑布蒙上雙眼,在他人的引導下向著城裡走去。

  龍溪國的夏日非常炎熱多雨,前一刻還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突然間就陰雲密佈,下起雷雨,空氣裡 充滿了悶熱的濕氣,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這對於準備攻城的平亂大軍來說,可並不是什麼適合作戰的好天氣。

  「秦帥,你看到本公主後就一直緊蹙眉頭,難不成對本公主有什麼意見?」依舊一身男子打扮的齊若 馨,坐在平亂大軍的主帥帳篷裡,不疾不徐的喝著涼茶。

  「微臣不敢。」秦帥站在帳裡不斷地踱步。「公主殿下,微臣領旨出征三月有餘,卻還是無法攻下叛 軍所佔的洛安城,有負皇恩,深感惶恐。公主乃金枝玉葉,在這兩軍交戰之地,如若有個什麼閃失……」

  齊若馨是混在出征大軍中離宮出走的,雖然龍御天不予怪罪,讓秦帥能安心禦敵,可是秦帥卻一直耿 耿於懷。如今公主突然出現,他自然是又喜又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必須將公主安全的送回皇都。

  「你不必說這麼多場面話,無非是嫌本公主礙事對不對?你放心,等我收拾了叛賊那邊的邪蠱師,自 會回宮,不會讓你難做。」齊若馨莞爾一笑,眼神卻變得冷酷無情。「逆黨們妄圖利用邪蠱術,卻殊不知 在我龍溪國,歷來邪不勝正,也好讓他們見識一下真正的蠱術。」

  「公主殿下,臣已奏請皇上讓小祭司出馬,軍中所中癲蠱的弟兄們也已逐漸康復,卜祝臣和所率巫蠱 師已開始在軍中傳授一些基本的防範邪蠱之法,並且也在趕製各類蠱毒的解藥……故臣覺得公主不應掛心 軍中之事,請早日回宮,也好讓皇上與皇后不再整日掛念公主……」

  「皇上和皇后深知本公主的能力,在龍溪國內,比我厲害的巫蠱師還找不到幾個,所以不會為我的安 危太過擔心。如若有人想要加害於我,絕對是自取其辱。」說完這句話後,一抹羞愧的紅暈悄然爬上她的 臉頰--先前被掠,完全是她輕敵所致,反正她也安全脫身,不能算遇到太大的危險。

  「可是公主……」

  「雖然本公主不懷疑小祭司的能力,但他千里趕來,怎麼也要月餘。難道在這月餘之間你都要因忌憚 對方的邪蠱術,而打算按兵不動?秦將軍,還是你懷疑本公主的能力?宮裡『邪蠱之亂』那次,你可是親 眼看到我的本事的。」齊若馨冷哼一聲,重重放下手裡的茶杯。

  「微臣擔憂的是公主的安危!」秦帥一臉固執,絕不妥協。「微臣知道公主常年修行巫蠱之術,是本 國數一數二的大巫蠱師,法力無邊。但微臣還是不得不以公主的鳳體為重,絕不能讓公主涉險。」

  「秦帥,你一個小小將軍,難不成還想僭越君臣之禮,管教本公主?」一抹獨屬於皇室的孤傲,從她 的杏臉上緩緩蕩漾開來,威懾力十足。「本公主的安危向來由自己負責,無須你多慮。至於皇上那裡,我 自會上疏稟明。如今軍情嚴峻,洛安城內數萬百姓,還盼著朝廷早日將他們從叛軍手裡解救出來,更是一 刻也不容懈怠與遲緩。」

  秦帥帶著一臉固執站在軍帳裡,神情鐵青。他早就聽聞這位長公主脾氣火爆,潑辣厲害,卻沒想到還 如此能言善道,句句擊中要害。

  「公主所言極是。」衡量利害關係之後,他面容緊繃地點頭。「剷除邪蠱師一事,還有勞公主指揮。 」

  「這還差不多,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沒見識。」齊若馨輕歎口氣,強硬的語氣這才舒緩下來。「若不 是在路上得知平亂大軍遇到蠱毒之害,本公主也不會星夜兼程趕來幫你。你若還不識時務,就真的有辱你 鐵狼大帥的稱呼了。」

  她在遭受到人生最大的屈辱以後,原本想要尋找那個黑衣男子報仇雪恨,卻在路上聽說大軍遇到了麻 煩,這才不再多做停留,兼程趕到大軍駐紮營地。

  比起她的私人恩怨,更重要的是平定叛亂。雖然她的身份不再是保衛龍溪國的靈玄聖女,然而對於她 來說,從小就被賦予保衛國家的觀念卻還是根深蒂固。

  為了龍溪國,為了百姓,她早就做好了犧牲自我的準備。

  如今,只不過是有幾個不知死活的邪蠱師作祟,她焉有不出手之理?

  「秦將軍,請你立刻召集軍營裡所有的巫蠱師來軍帳聽命。本公主已有一計,應該可以順利的剷除這 些邪蠱師。」齊若馨美目轉動間,便已想好了對策。

  對於那些邪蠱師究竟是如何施蠱,而她又要如何利用這點來擒拿他們,完全成竹在胸。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布好網,再慢慢等著收網了。

第三章

   是夜,齊若馨沐浴完畢,看了一會上古的卜筮之書,就準備熄燈休息。

   就是那個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巫蠱師在操縱毒蟲時念動咒語的聲音,若不是她修煉過「隔空聽聲術」,恐怕也無法聽到。

   「什麼人?」她衝出軍帳,雙手瞬間多出幾張符咒,認準方向後,立刻投出,「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她所投出的符咒被人用冥火焚燬,但敵人卻只聞其聲音,並未顯身。

   「隱遁術?」齊若馨的手裡又多出一把桃心劍,奮力向震位擲去,「難怪敢半夜來犯,只可惜你遇到了本公主,今日定然將你手到擒來!」

   震位上的桃心劍被人踢飛,而來敵也終於顯出身形。

   那是個三十餘歲,身穿青衣的男子,精瘦無比,狹長雙眸裡射出的光芒陰冷而毫無人氣。

   顯身後,他竟不疾不徐,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絲毫也不在意四周發現有敵來犯,而立即聚攏起來的將士與巫蠱師。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齊若馨立刻感到一陣噁心,她從雙方的眼神裡可以感受到殺戮與殘忍,甚至還有一陣莫名的戰慄,此人的邪蠱術定然非常強大,是不容忽視的勁敵。

   「本座天璣教主李瀚。」他冷冷地笑了笑,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聽說秦帥的軍營裡來了一位厲害的巫蠱師,我當是誰,原來是被誤當成靈玄聖女多年的平陽公主。」

   齊若馨暗暗心驚,來敵竟能輕易認出她。

   「可惜也就只有那麼點本事,你在軍營上布下的障眼法本座輕易就破解了,既然你們訂下計劃想要捉拿本座,與其等你們出手,不如本座先行送上門來。」李瀚的聲音也如他本人般令人深感不適。

   趁他說話之際,齊若馨伸手阻止了繼續靠近的巫蠱師與眾將士,目光飛快的掃向秦帥。

   「秦將軍,情況緊急,快擺出奇門離合八卦陣法防禦來敵。」她的目光與秦帥的目光瞬間接觸,無須言語,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強大,超乎了他們當初的想像。

   李瀚突然放肆大笑了起來,「真是天助我也,本座還沒有去央華宮找你報仇,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秦帥立刻傳令敲響戰鼓,擺出陣法,而巫蠱師們也均已嚴陣以待。

   同時,齊若馨也大喊一聲:「逆賊看招!」她運用隱遁術隱身,念起咒語,施下石蠱,讓地面上的石頭擺出陣法,暫時將李瀚圍困其中。

   而就在她欺近李瀚身邊的剎那,無數毒蛇向她迎面飛來,同時李瀚也已脫離了石蠱的控制。

   「公主小心,還是交給本帥禦敵……」秦帥雖然心急如焚,卻知道巫蠱之術他完全外行,如若魯莽介入反而會危及齊若馨的生命。

   「秦將軍,你不必插手,對付此賊,本公主綽綽有餘!」

   齊若馨審時度勢,意識到之前自己過於輕敵,這李瀚的巫蠱術的確十分了得!

   因此,她決定遠離軍營,將李瀚引向洛河方向,那裡鮮有人跡,不會因為他們互施蠱術巫術而傷及無辜。

   一進沼澤,雙方施展的巫蠱術更為凌厲起來,所喚來的毒蟲毒物也越發強大。

   一時之間,烏雲遮天,煙霧瀰漫,雙方的巫蠱術也越來越凌厲與狠毒。

   幾番過招下來,竟難分伯仲,勝負不分。

   他們術法強大的纏鬥,就如此這般激烈的往沼澤深處而去……

   離開洛安城之後,雷利覺找到他藏匿在山林中的坐騎,為了不讓人發現他的蹤跡,而避走頗為危險的沼澤之地。

   他用羅盤辨明方向後快速前行,陡然,在他面龐上浮現出一絲肅然與警覺,拉緊韁繩後,他讓坐騎停止前進。

   隱約間,他聽到遠處傳來了一些奇怪的打鬥聲,說奇怪,是因為絕無兵器交鋒之聲,卻夾雜著風聲、水聲、物體的碰撞聲與烈焰燃燒聲。

   那是兩個巫蠱師之間的戰鬥,而他的坐騎也因為那越來越清晰的聲音,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俯下身,他一邊安撫坐騎,一邊思考對策。

   此刻的他,絕對不願意惹上任何的麻煩,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避開是非。

   一拉韁繩,他決定立刻策馬離開。

   「休想逃走!」遠處傳來一聲銳利的呵斥,這聲音聽起來居然有些熟悉。

   「李瀚,今日便是你的末日!」顯然熟悉聲音的主人佔得了上風,就要結束戰鬥。

   是誰?雷利覺濃眉微鎖,記憶力的一道閃光讓他再度停下步伐,難道是那個莽撞遲鈍又天真的公子哥?他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他鞭策坐騎隱身在密林一角,沉默地注視著遠處。

   一道火光突然直衝天際,而後他也看到了打鬥中的兩人,先是他所認識的公子哥,也就是齊若馨,從火光中衝出,在她身後跟著一個精瘦男子,渾身浴火,滾倒在地,顯然處於劣勢。

   「原本我並不想用火蠱術來對付你,但你每次出手都是被禁止的邪蠱巫術,我這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齊若馨的側面看來十分疲憊,身上衣裳也有幾處破爛,略見血光。

   雷利覺微微瞇起雙眸,他犀利的眼神射向了倒在地上、名叫李瀚的男子。

   「小心。」當齊若馨蹲下身體去查看對方傷勢時,雷利覺出聲警告後,本能的策動坐騎奔向他們纏鬥之處--這天真的公子哥又中了敵人的計謀!

   之前還顯得奄奄一息的李瀚突然間無比矯捷的坐起身,在齊若馨靠近的剎那,一道刺眼的金黃亮光從他左手食指上發出,準確地擊中齊若馨的左側肩膀。

   隨即,李瀚的右手上多出了一把匕首,狠辣而迅捷地往齊若馨的心臟部位直刺而去。

   雷利覺在那一刻策馬趕到,手中長劍劃空而過,大力擋開了李瀚的匕首,劍鋒掠過後,又向李瀚攻擊而出。

   李瀚右手一揚,無數毒蟲向他襲擊而來。

   被擊中的齊若馨緩過神後,再度運用火蠱將攻擊雷利覺的毒蟲全部燒死,可是她剛念完咒語後,一口鮮血就噴湧而出。

   「上馬。」雷利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到一棵高大的樹木。

   「你怎麼樣?」他一邊施展輕功,一邊詢問她的傷勢。

   齊若馨閉緊已經變成灰色的嘴唇搖頭,血水正湧向她的喉間,她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吐血不止。

   同時,她臉色慘白地回頭看向追趕而來的李瀚。

   夜色裡,李瀚那雙媲美地獄使者的雙眸,散發出如鬼火般的冷光,而他正念動咒語,準備攻擊。

   索魂蠱--他要施展只有第一流的巫蠱師,才能施展的終極巫蠱術,以她現在虛弱的體力根本無法抵擋,而她也很有可能會連累到救她的男子!

   沒有時間猶豫,她還是要放手一搏,如果以索魂蠱對付索魂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齊若馨提起最後一口真氣,施展隱遁術讓他們隱形的剎那,也用自己的鮮血在手心裡匯下一道索魂符。

   一年多前,龍御天曾經用這道符咒,拯救了整個龍溪國還有他最心愛的女人。

   然而使用這道符的人,如若沒有天罡正氣的庇佑、不是上天選中之人,也可能會因此將自己的靈魂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雷利覺感覺到她全身不住的痙攣,於是低頭關切的望向她,「小兄弟,你一定要挺住,以我雷利覺的輕功,還沒有什麼人可以追得上……」

   齊若馨看了他一眼,從她虛弱的雙眸裡散發出的光芒震撼了雷利覺,那是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還有對死亡了決絕,以及不顧一切的信念。

   「你要幹什麼?」莫名的,他全身掠過一股讓人顫抖的寒氣。

   她一手緊緊抓住雷利覺的身體,側轉過身去面對著後方追趕著的李瀚,向他伸出了右手掌心。

   雷利覺只看到兩股刺痛人眼的藍光在半空中相互擊中,散發出令人無法逼視的七彩光芒,而後一般巨大的衝力向著他的胸口猛撞過來,讓他立刻就失去了知覺。

   當他陷入一片黑暗前,他唯一記得的是自己抱緊了懷裡的男子。

   齊若馨突地睜開酸澀的雙眼,全身不住發冷地打著冷顫。

   索魂蠱,她第一次看到那樣強大的索魂蠱,剎那間就毀滅了天地萬物,也將她的神智整個撞飛。

   此刻,她所在的冰冷地方又是哪裡?地獄嗎?右手邊傳來一絲絲的溫暖,她往那邊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旁生起柴火。

   「這裡是……哪裡?」為何她連說話都會如此氣若游絲?

   「你醒了。」雷利覺那張充滿男性氣概的臉龐,還有他映襯著火光的明亮雙眸在她眼前放大,「是個頗為隱蔽的山洞,暫時應該沒有人會找來……」

   「你有中了李瀚的追蹤蠱嗎?」齊若馨心裡一驚,著急地想要支起身,卻徒然失敗,肩膀處一陣鑽心的刺痛讓她幾乎再度暈厥。

   「你的肩胛骨斷裂,不要隨便亂動!」他飛快地來到她身邊,點了她肩膀上兩個穴道。

   「你幹什麼?」齊若馨眨動泛著水氣的眼,對他怒目相向。

   「這樣可以幫你止痛。」此時此刻,他的嘴角竟還帶著一抹笑意,「作為一名厲害的巫蠱師,你怎麼連解穴都不會?」

   「很奇怪嗎?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什麼都會,我學的是巫蠱卜筮之術,沒學過武功,怎麼會解穴?」她俏臉一紅,同時感覺到肩膀處的疼痛果然減輕了下來。

   「臉紅什麼?」雷利覺皺了下眉頭,雙眼裡流露出繼續戲謔。

   「為何我總覺得你像個大姑娘似的扭捏?」

   「誰臉紅了?」齊若馨立即粗聲反駁,「是你把我帶來這裡的嗎?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到底有沒有中了李瀚的追蹤蠱?他的巫蠱之術厲害得很,施蠱的手段絕對不下於我!」

   「我既然可以發現你的金蠶,難道還會中了他的蠱術?」他不屑地丟給她一記白眼。

   「放心吧,我雖然不會施蠱,但防蠱的一些本事還是有的,不像某人,除了法術厲害之外,其他都天真得很……你居然沒有看出他是假裝中招,還去靠近他,真是……」

   「你說夠了沒有,不要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隨意嘲諷我!」一說起之前的挫敗,她再度心裡一酸,眼圈一紅。

   「看你剛才和人過招的時候還有模有樣,狠辣決絕,受了點傷就又婆婆媽媽了?」

   齊若馨聽完他的話後,竟然沒有吭聲,半響都默不作神,不發一語。

   雷利覺帶著水壺回到她身邊,「怎麼不說話了?哪裡不舒服?」她突然的沉默讓他微感不適。

   「那個人……真的很厲害……」微弱的火光下,她隱在黑暗中的面容顯得蒼白憔悴,還帶著十足的洩氣。

   「我們居然還能死裡逃生,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自從我離開……離開家以後……」她低垂著臉,讓他無法看透她此刻的表情。

   「總是經歷失敗,原來我自己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無敵。」

   對於齊若馨來說,離宮的日子比起原本的想像相差實在太遠,她引以為傲的巫蠱術幾次受挫,還被眼前的男子捉弄過一番,讓她顏面盡失。

   然而這一次,卻多虧他出手相助,不然也許她就已經喪命於李瀚之手了……

   「哪有?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人跟蹤,而跟蹤我的人就是你,不是嗎?」
   
   「喝點泉水,再把這顆丹藥給吃了。」

   「什麼丹藥?」看到他手裡拿著的黑色藥丸,她忌憚地瞪他一眼。

   「不吃就算了,我告訴你,這是我們雷家祖傳的靈丹,不輕易給別人。」

   「這麼珍貴的東西,幹嘛給我?你也受傷了,怎麼不自己服用?」他大喇喇的話語莫名的安慰了她感傷的心情,一低頭,就看到他身上好幾處包紮好的傷口。

   「我這些都是擦傷,沒事。」見她還是吞下了丹藥,他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所以我才說你最後那招實在厲害,待我醒來的時候,四周都變成一片廢墟。還好我們沒被倒塌的大樹給壓在下面,不然估計也得去見閻羅王羅。」他嬉笑間細心餵她喝水。

   「謝謝。」雖然不太情願,但她還是向他投以感激的一瞥,「不過你也真夠大膽,又不會厲害的巫蠱術,怎麼敢貿然來救我?況且你我並無半點交情;你也不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救我,不怕喪命嗎?」一想起那千鈞一髮的情景,她便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雷利覺的嘴角浮現一抹狂放不羈的笑痕,「我也覺得我的確非常多管閒事……不過居然遇到了,想出手就出手,有什麼為什麼?況且我們也算有幾面之緣。」

   「你真是個怪人……」帶著幾分狐疑,她定定望著他稜角分明的面龐。

   「知不知道,那個邪蠱師李瀚使出的是最最厲害的索魂蠱,一旦中招無人能救,不僅會奪人性命,還會將靈魂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永世不得超生。」

   「有這麼強大?不過我們不也沒死嗎?」他只是隨意的聳聳肩膀,笑容不改。

   「可以見識到那麼厲害的巫蠱術,真不枉我出手相助。」

   齊若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凝視他,這個人真是沒有半點正經,她怎麼淪落到需要被這樣的男子救助的地步呢?雙眸裡掠過無力感,她打了個哈欠,又頹喪地歎了口氣。

   和他說了一會話後,她緊張的心情的確舒緩了不少,然而卻還是對於眼前的情勢感到無能為力。

   雷利覺帶笑的眼裡,掠過不易察覺的凌厲與敏銳,「為了防止那個長相陰險的男人繼續追殺,今晚我們就暫時先躲藏在這裡。天亮以後,我出去打探一下情況,如果沒有追兵我們先行離開。」

   「也只能先這樣。」她不但肩骨斷裂,全身上下更是沒有一絲力氣,不要說行走,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讓我來幫你接骨,不然等穴道解除後,你只要稍微移動,就會疼痛難忍。」

   雷利覺說完,伸手就開始替她脫去外袍。

   「你要幹什麼?」齊若馨驚慌失措地揮開他的手後,微微打著冷顫,難道他想趁她身體虛弱之時,對她意圖不軌?

   「隔著衣服怎麼接骨?」雷利覺顯然非常不以為然,「又不是大閨女,緊張什麼?」

   「不可以!你休想!」見他又要伸出祿山之爪,她試圖施展蠱術阻止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施不了蠱,抬起眼,她驚恐萬分地盯住他變得困惑的面龐。

   「我不需要你來接骨,明日你替我帶封信去平亂大軍的軍營,交給主帥秦帥,他自會派人來接我。」

   原本不想曝露自己的身份,然而她絕對不能任憑這個登徒子胡作非為,他該不會已經看出她是女子,而故意裝傻想佔她便宜吧?

   「原來你是軍中的巫蠱師,我還在想,在這荒郊野外,你怎麼會突然和人爭鬥起來。」雷利覺的眼裡掠過一抹明亮的光芒,笑意不減地站起來,「真沒想到,我居然還救了個朝廷中人。」

   齊若馨見他不再堅持,這才微微鬆了口氣,「等我回到營中,自然會請示主帥嘉獎與你。」

   「我救你可不是為了什麼獎賞。」他含笑的眼裡流露出一絲冷漠。

   她感受到了從他那裡傳遞而來的一股抗拒,這讓她若有所思。

   「對了,還沒有請教壯士尊姓大名,在何處高就?」她眼波一轉,雖然疲憊,卻急切的想要知道他的底細。

   「你覺得我是做什麼的?」他靠向身後的山壁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

   撇了下嘴角,她目光清亮地直視他,「你身懷絕技,卻不像是江湖中的名門子弟,若說你是綠林豪傑,干的都是劫殺搶掠的勾當吧,你又頗有正義感……你也不像是個遊俠,畢竟你誘拐青樓名妓私奔,那可不是俠義之舉。」

   雷利覺淡然一笑,黝黑的臉上顯出一絲玩味,「我姓雷名利覺,在江湖上做些小買賣,不算正經生意,卻也不會謀財害命,對不起天地良心。」

   「雷利覺……」她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雖然困覺疲憊,卻又不敢再度閉上眼睛。

   「你也是個好色之徒,想必賺來的銀子都進了那些名妓的荷包吧?」一想到之前從他這裡受到的屈辱,她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快睡吧,你最好信任我,不然今夜你也無處可去。」他微微撇了下嘴角,原本顯得玩世不恭的眼神微微低垂了下去。

   「我應該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把你救進山洞裡,然後再殺了你。」

   「我才不擔心你會殺了我!」齊若馨下意識地拉了下自己的外袍--猝然間,她杏眸裡掠過一陣驚懼,呼吸彷彿在瞬間停頓了下來,她身上也有好幾處被包紮好的傷口,那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雷利覺,我要殺了你……」齊若馨幾乎驚聲尖叫。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她看著自己手臂上,腰間,還有腿上被包紮好的樣子,氣得眼冒金星,羞得頭暈目眩。

   「要殺我也得先把傷養好,才有力氣對不對?」他好整以暇的斜睨著她,顯然她的反應早就在他意料之中,還十分樂見其成。

   「你又一次戲弄了我!」稍稍平復呼吸後,她抓起身邊的泥土就朝他扔去,只不過卻並沒扔到他面前,「你早就知道我是……剛才還說什麼接骨,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氣惱與挫敗感超越了羞澀感,令她雙頰發白,身體顫抖。

   她和他一定八字相沖,每回遇到他,都會發生她生命力一件可怕的事!

   「你是個姑娘家,我的確知道了。」雷利覺舉手做投降狀,「只不過想小小開個玩笑……我怎麼知道姑娘你如此遲鈍,半天才發現我替你包紮好了傷口呢?」

   她咬緊雙唇,在一片天旋地轉中怒視著他,漸漸,一抹水光湧進她玲瓏剔透的大眼裡,屈辱和悔恨的淚水不斷的掉落下來。

   如果她沒有擅自離宮,如果她不是那麼自負,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她也不會身受重傷,落在這個登徒子的手上,不但被他看了個精光,還要忍受他的羞辱和戲弄……

   「你別哭啊。」雷利覺臉上的那抹戲謔終於消失,挺直背脊,手足無措地盯住她淚流滿面的臉。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在昏昏沉沉間感到呼吸急促,脈搏也開始變得更為虛弱。

   「與其受你輕薄,我不如被李瀚所殺……這樣的話,也還能保住我的尊嚴還有貞節,可以乾乾淨淨的去死……」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雙手插腰,他緊抿的嘴角顯得十分氣憤,「我什麼時候輕薄你了?我只是好心為你清理傷口,怎麼會……」

   「那還不是一樣被你看光光?」她「嚶」的一聲痛哭起來。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發誓!」雷利覺蹲到她面前,濃眉用力擰緊,臉頰緊繃,雙眸裡射出駭人的光芒。

   「怎麼可能?」她伸手想要打他,卻使不出任何力氣。

   「我又沒脫光姑娘你的衣服,只是在有傷口的地方清理包紮--我看到的也只有傷口罷了。」他撒了個小小的謊,為了檢查她身上何處受傷,他的確有看到大部分……不過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又怎麼知道她原來是個大姑娘呢?雖然他的確有所懷疑,但也沒有想到她是真的女扮男裝。

   「我不信。」她全身痙攣著,握緊粉拳。

   「我雷利覺可以向三神發誓!」他舉起右手二指,而左手二指卻在身後交叉。

   「但是……但是你還是看到了一些……」眼淚如斷線珍珠般,不斷從她眼裡滾落。

   「這讓我以後怎麼嫁人?我……我雖然不想嫁給那些刻意討好獻慇勤的傢伙,可是……可是也不能如此隨便就……」

   雷利覺瞪大雙眸,她流淚無助的樣子莫名牽動了他心底一根敏感的神經,讓他焦躁不安,甚至緊張起來。

   發現她是女子之後,他根本無從細想,只因為那個時候救人要緊,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她是個完完全全的姑娘家,而且是個尚未出閣的年輕女子。

   「如果姑娘覺得雷某有冒犯到你的話……」慌亂中,他說出了連自己都感到愕然的話,「雷某願意娶姑娘為妻!」

   齊若馨的眼淚霎時停在眼眶,直愣愣地望著他。

   他的話太過聳人聽聞,已經超出了她可以理解的範圍,震驚的情緒甚至超越了她身體上的不適,讓她根本無法思考。

   同樣受到震撼的還有雷利覺,他艱難地吞嚥下喉間湧起的苦澀和詫異,石化般怔忡在當場。

   他怎麼會說出這樣莫名的話?就算想要安慰她,也是非常的不合宜,齊若馨艱難地眨動了一下她那開始變得沉重的眼皮,頭腦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而無法清醒,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一定是瘋了,居然想要娶我……」

   之後,她就突地閉上雙眸,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第四章

  齊若馨一直高燒不退,囈語不斷,神智也總是處於清醒與昏迷的邊緣。

  糟糕的是在他們躲藏的這片山林裡,李瀚派出了他的車下四處追捕齊若馨。他們封鎖了通往洛安的道 路,又製造了一些假象,引導秦帥的軍隊朝相反方向搜索。

  再加上習北部山林濕潤多雨,沼澤遍佈。雷利費權衡再三,不敢貿然帶著她突破包圍,尋求救援。

  好在這片山林地勢險峻,地形複雜,李翰的手下也無法立刻找到他們。

  山林之中,物產豐富,也有許多的藥草,於是,他決定暫時躲避在山林的洞穴之中,等齊若馨的傷勢 好轉以後,他們才另行計劃。

  只是她身上的外傷日漸好轉,為何高燒一直不退?這讓雷利覺頗為憂慮。

  看來,他真是替自己惹上了不少的麻煩,偏偏還是在明明非常緊急的時刻,他卻把自己困在洛河旁邊 的這片山林力動彈不得。

  「你去了哪裡?」齊若馨好不容易從昏睡中醒來,卻發現他不在洞穴內,沒來由地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

  「去給你採草藥。」雷利覺抖開手裡的布包,除了草藥之外,還有一些山果。「怎麼?看到我不在, 一個人感到害怕了?」

  「沒想到你已經這麼依賴我了。」他開始生火為她煎藥。

  「你從哪裡找來這些?」三日來,她驚奇的發現,山洞裡多了許多東西,他不僅為她找來了乾草還有 褥子,還找來了毛毯、衣物、儲水的水缸、藥鍋……

  「這附近許多山洞都是獵戶過夜躲雨用的,有一些他們留下的東西。」雷利覺已經換上一件藏青色的 袍子,少了一身黑衣的凌厲,倒顯得清爽了不少。

  「你好像對這附近的環境很熟悉。」齊若馨接過他遞來的山果,皺了下眉頭,「你確定這個黑漆漆的 果子可以吃嗎?」

  「放心吧,這是紫桑果,對於活血化瘀有神奇效--我們龍溪國的皇后閨名就是紫桑。」雷利覺精燦 的眸子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整個中土也只有我龍溪國才有紫桑樹,它非常珍惜,幾乎很難見到,今日我在採藥時無意間發現了 一棵,這才有了這些果實。」

  「原來這就是紫桑果……」齊若馨心念一動,如果不是她遭遇困境,真想帶一些回去給皇帝和皇后。

  「今日感覺如何?」他習慣的伸手撫向她的額頭,表情嚴峻起來。

  「還是沒有退燒,看來我們必須要冒險離開這個地方,這裡濕氣太重,不利於你的病症。」

  她臉色微紅,三日來,她都依靠他的照顧,卻還是不習慣這有些親暱的碰觸。

  「雷利覺,你應該知道找尋我們的是邪蠱師,而且還是個心狠手辣的邪蠱師,他們只要發現一點蛛絲 馬跡,就一定能找到我們。」說起這個,她就立刻感到心情沮喪。

  「可惜我無法施展巫蠱術,不然只要施下障眼法,他們就不會尋找到我們,我們也能離開這個山洞! 」

  「冷不冷?」他敏銳的發現了她肩膀小小的顫抖,外面開始下雨,整個山洞裡的溫度也在下降。

  不等她回答,他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如鷹隼般銳利的眼掃過她全身上下。

  「看來還是你的骨折引起的發燒,如果我真的會接骨就好了……」之前他說為她接骨只是開個玩笑, 而現在他卻感到十分懊惱。

  齊若馨抬起她病懨懨卻水汪汪的翦水大眼,默默凝視了他良久。

  這個名叫雷利覺的江湖浪子與她想像中非常不同,三日來,他對她悉心照料,耐心有加,還不斷鼓勵 心情低落的她。

  若非身邊有他,她真不知道自己會陷入怎樣可怕的絕望裡。

  「我已經好多了。」她不想繼續沉浸在沮喪的心情裡,對著他用力微笑,「我是誰啊,我可是龍溪國 第一的巫蠱師,怎麼能被小小的高燒給打倒?」

  「說的也是。」見到她的笑容後,他也跟著咧嘴而笑,「天黑以後我再出去打只山雞,給你熬雞湯喝 。」

  「小心一點,外面危機四伏,你還是不要輕易出去走動為妙,那個李瀚心思縝密,計劃周詳,我想他 在平亂大軍力必有內應,只要我一日沒有回到軍營,他定會嚴加搜尋我的蹤跡。」一陣暈眩傳來,她懊惱 地拍了一下身上 的毛毯,「如果當時我沒有輕敵,如果我有看出他的詭計……」

  「請問姑娘芳名?我想,我們可能還要待在一起好幾日,總不能讓我叫姑娘為龍溪國第一的巫蠱師吧 ?」雷利覺挑高一邊濃眉,堅毅的五官上掛著輕鬆愜意的笑容,一點也不像身處困境的人。

  她的悔恨與怒氣被他猝然打斷,揚起濃密的睫毛,她看到的是一張豪氣飛揚、眉目清朗的男性臉龐, 在他自信的目光注視下,她心底的怨氣緩緩紓解。

  「齊若馨。」低下雙眸,她小聲念出自己的閨名,她不知道告訴他真是的姓名會有怎樣的結果,但是 此刻,她並不想對他撒謊。

  「齊姑娘。」他嘴角勾起的笑痕非常親切自然,「謝謝你的關心,我會自己小心。」

  「我才沒有關心你……」他眼裡閃爍出的光芒,讓她虛弱的心臟倏地緊縮了一下,心跳突然間加快了 不少。

  「現在的我已經對眼前的形勢無能為力了,除了依靠你以外,我別無他法,所以你必須要活得好好的 ,直到我們走出這片山林為止。」

  整理下心情,她的口氣沉重而堅定。

  他略微沉默了片刻,而後重重頷首。

  她低下頭去咬下一口紫桑果,甘甜中帶著一些澀澀的酸味,十分可口。

  「給你。」吃了幾個後,她把剩下的遞給他,「你也要補充體力和營養。」

  「好吃嗎?」雷利覺雙眸明亮如星辰,笑容也很溫暖地望著她。

  「還不錯。」齊若馨撇了下嘴角。

  「那我明日再去採摘一些。」雷利覺動作利落迅速,很快就解決了剩下的紫桑果,「味道的確不錯, 甘甜爽口。」

  看他嘴角邊還帶著一抹紫色的汁液,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用袍袖邊緣替他擦拭了一下,「你都多大了 ?吃東西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

  雷利覺彷彿被毒蛇咬到一樣驀地撤回手,清雅婉麗的臉龐上霎時掠過尷尬,甚至是嬌羞。

  洞穴裡的氣氛變得異常的安靜,齊若馨咳嗽了一下,想要移動一下肩膀,卻發現自己的右肩被木板固 定了起來。

  「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雷利覺帶著幾分堅毅的表情看她一眼後,走到火堆邊又加了許多干 柴進去,他的額頭上漸漸冒出細小的汗珠。

  雖然正值夏季,氣候也很濕熱,但他們洞穴裡卻一直都燃著火堆。

  「謝謝你。」她的身體的確感受到了寒冷,那種徹骨的冰冷感覺,這幾日都一直跟隨著她。

  「客氣什麼。」擦了下額頭的汗水,雷利覺只是淡然一笑,又低頭繼續添柴。

  「你其實不必如此陪著我,又不是你被人追殺,完全是我連累了你……」齊若馨無法遏制地再度打了 個冷顫,,幾日來的高燒已經讓她精疲力竭,毫無鬥志,也讓她失去了往日的飛揚跋扈與開朗自信。

  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深深的無助,雖然她也離開過皇宮一段日子,然而即便是在聖靈山上 修行,卻依舊享受著皇家公主該有的一切,從未想到過有一天她會有落魄的時候。

  一想到自己的處境,還有身體的狀況,她本來就蒼白如紙的臉色顯得更加死氣沉沉。

  「給我你的左右。」他沉思著瞥向她灰色的面容,表情倏地一變,竟驀地坐到她身邊來。

  「要做什麼?」雖然帶著三分遲疑,但她還是伸出手去。

  他的右掌貼住她的左掌,當她驚詫的想要撤回左手時,一股暖流從他的掌心裡源源不斷的傳入她的掌 心,令她原本冰冷的四肢百髓立時溫暖起來。

  「你這是……」她愕然瞪大雙眼,心房處彷彿被什麼敲擊了一下,莫名震顫。

  投給她一個爽朗不羈的笑容,雷利覺微微搖頭,示意她先不要說話。

  他在將他的真氣傳輸給她!齊若馨即便不會武功,也立刻明白了那股竄入丹田讓她渾身舒暢的暖流到 底是什麼。

  「好了。」一盞茶過後,雷利覺黝黑的臉色略顯蒼白,他這才收手,「感常如何?你不捨武功,前幾 日我不敢輸送真氣給你,怕加速你的病情。」

  「你……這樣做不是會消耗你的內力嗎?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當她是皇家公主時,任何人對她 好似乎都是應該與理所當然的。

  他們尊敬的是她作為公主的身份,害怕的是她皇家的威嚴與權利。

  可是眼前的齊若馨,只是個走投無路的弱女子,引以為豪的身份與巫蠱術她都已經失去了,現在的她 ,根本什麼也不是,他為何還能如此傾盡全力的救她?

  「齊姑娘,凡是都要有原因嗎?既然我恰好路過救了你,就自然要救到底,難道還能半途而廢不成? 」他蹙了下眉頭,不以為然的兀自盤腿而坐。

  「別再說傻話了,快點閉上眼休息,等草藥煎好,我自會叫醒你,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早點 退燒,豈不更好?」

  他居然敢教訓她!從小到大,就連她的父皇還有皇弟都從未對她說一句重話!

  嘟起小嘴,她心裡才有的感動立刻就被澆熄,她一定是腦袋燒糊塗了,才會對他抱以感激之情!

  「難道我不想趕緊好起來嗎?在這又冷又潮濕的山洞裡,沒病的人都會憋出病來。」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雙頰也因此染上淡淡血色,在他肆無忌憚的笑容下猛力閉上眼,疲倦立即就排山 倒海的向她襲來。

  雷利覺眼裡的笑意緩緩被一抹深思所取代,他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後,這才閉上雙眸,暗暗驅動內力調 養生息。

  她的那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又如何回答她呢?

  「看來燒終於退了。」帶著欣喜的笑容,雷利覺將他粗大黝黑的手掌從她細緻白皙的額頭上移開。

  齊若馨卻用冷漠的表情回應他的笑容,「可是我們還是沒有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她轉頭查看四周 巖壁,滿臉懊喪。

  「你的巫蠱術一定會很快恢復的,到那時,我們便能離開此地。」他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

  「今天晚上我也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了。」

  「身體如此虛弱,根本半點蠱術也無法施展,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如果這個山洞被他們找到 怎麼辦?」她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小瓷瓶們,那裡面原本豢養著各種厲害的蠱物,然而如今他們卻全都虛 弱無比。

  「你也說是如果了,既然是沒有發生的事,又何必太過憂慮?況且這山洞十分隱蔽,我每日也都會巡 查周圍的一草一木,除了有野獸出沒外,沒有人跡經過。」雷利覺盤起腿,自信滿滿的說道。

  「雷利覺,你到底是什麼人?雖然不懂巫蠱,卻又懂陣法,你在這山洞外,是不是也布下了奇門陣法 ?」她清冷的目光俐落的射向他。

  「我就是我。」他用坦蕩的目光回視著她,「我是什麼人可不是我告訴你的,而要你告訴我才是。」

  「說話也這麼古里古怪,我怎麼能告訴你,你是什麼人呢?」她負氣的轉過頭去,「在這山洞裡不能 動彈,遇到的又是個不說真話的怪人,我真是悶死了!」

  「齊姑娘,看來你的體力的確恢復了不少。」他閉上雙眸,兀自開始打坐。

  「從今日起,你不用每日再輸真氣給我。」看到他日漸清瘦的臉頰後,到了嘴邊的諷刺還是化成了這 樣一句話。

  「你要身體強壯,如果有敵來犯,還需要你禦敵呢!」想到自己也許是在關心他,她又立即沒好氣的 加上一句。

  「放心,我有分寸。」他微微張開眼,固執的看著她,「這山洞裡濕氣太大,身體虛弱就容易中瘴氣 之毒我,每日只輸一遍真氣給你.打坐一下就回來了。」

  「真的嗎?可是你看起來清瘦了不少,晚上要顧及火堆不能熄滅,還要警戒外面的情況,防止敵人來 犯,你應該沒有好好睡上一覺過,白天還要去採藥、打獵、蓄水……」說起來,他原來要做這麼多的事, 再加上還要照顧病中的自己,的確是夠辛苦的。

  雷利覺帶著津津有味的神情,聽著她用清脆悅耳的聲音數出他一日的作息,原來她都有注意到他的行 動,而且記得如此清楚。

  「你如果生病了怎麼辦?瘴癘之氣何等厲害?你以為武功高強就不會中了嗎?五百年來,很多厲害的 武林高手都被瘴癘之氣所害,你應該也有耳聞。」她表情嚴肅中自然流露出了一些關切,「我現在喪失了 施術的能力,也不能替你唸咒解毒,你可要好自為之。」

  「謝謝姑娘關心。」他咧嘴一笑,甚是洋洋得意。

  「誰在關心你?我是關心我自己……」他眼裡那抹明亮的光芒今她俏臉一紅,被人看穿心思般惱羞成 怒地瞪著他。

  「你們女孩子是不是總喜歡口是心非?」雷利覺的口氣充滿調侃。

  「你說什麼?誰口是心非了?」她心虛地垂下目光,微微嘟起嘴角,「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若有個三 長兩短,那我怎麼辦?」

  雷利覺的神情變得益發充滿戲謔之色,眼神也明亮了起來。

  她抬起頭,與他古怪的視線相遇了片刻,立即霞飛滿面,杏臉生春。

  天啦,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你可不要誤會,我這句話的意思是……」

  「噓,不要出聲!」就在她氣惱的想要解釋時,雷利覺倏地站起身,神情在瞬間變得嚴厲。

  齊若馨難得聽話地立刻閉上嘴,用疑問的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臉頰,相處了這段時日,她發現自己居然 可以輕易的感受到他心情的變化。

  雖然平日裡總是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似乎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然而在重要的時刻,卻讓人深深感 受到他擁有強大的力量與不屈的意志。

  看到他警覺的神情,她可以意識到鄰近的危險。

  然而,她也聽到了,那些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是敵人嗎?

  她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窒息的感覺立刻在身體裡蔓延,她用更加急切的視線梭巡過他的表情,詢問 著他的決定。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完全依靠著他。

  雷利覺只是對她搖了搖頭,在他削瘦卻稜角分明的臉頰上,分明掛著一分殘酷的鎮定。

  她幾乎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那種表情,那種彷彿隨時準備撲向獵物,如猛虎般沉穩卻嗜血的表情。

  然而,他的冷酷卻並未讓她害怕,反而帶給她沉著和冷靜。

  因為有他在身邊,她似乎可以無所畏懼,因為只要有他在,她就一定會是安全的。

  齊若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變得這麼依賴他,信任他了呢 ?

  「師傅,我們已搜過三遍山,他們會不會已經逃走了?」洞穴外,傳來對話的聲音。

  「逃走?不可能。」是李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他們一定還在這片山林裡,本座可以感覺到他 們的存在。」他的腳步聲更加靠近他們的洞穴了。

  齊若馨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並且悄然握起左手的拳頭,如果她現在不是右肩骨折,身體虛弱的話 ……她真想再與他一戰!

  洞穴外,李瀚還在吩咐手下封鎖道路,加緊搜尋他們的下落。

  洞穴內,雷利覺一邊鎮定地觀察著外面動靜,一邊留意著齊若馨臉上那太過慘白的表情。

  她總表現得十分勇敢與堅毅,她很討厭流淚,也討厭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軟弱,好像她無所不能,好像 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有的時候,她的確傲慢過了頭,也有股讓人並不愉快的優越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能感覺到她 倨傲背後的孤獨甚至害怕。

  外表是她的保護色,她用強大來掩蓋內心的脆弱,他從未遇到過她這樣奇特的女子,就好像是空谷幽 蘭,清高自傲,卻也玉潔冰清,有著最頑強的生命力,也有著最易碎的花蕾。

  他想要保護她--即便知道她是多麼厲害的巫蠱師,即便知道她對他的印象並不好,他還是不想讓她 再度經歷任何的危險。

  這時,洞穴外傳來李瀚充滿殺氣的話語:「我要讓齊若馨那個賤人知道,誰才是整個龍溪圍最強大的 巫蠱師。」

  齊若馨頓時氣得全身發抖,咬緊牙關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傷勢更感無力與憤憤不平。

  雷利覺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情緒裡的掙扎,還有她那受傷的自尊,猶豫了剎那後,他悄無聲息地向她 走去。

  齊若馨抬起雙眸,詫異而充滿詢問的望著他。

  怎麼了?嗯?出什麼事了嗎?

  他表情持重地對她緩緩搖頭,顯然讀懂了她眼神裡瞬間浮現出的憂慮,他繼而微微一笑,蹲下身體, 與她驚訝的目光平視。

  她那表情在控訴他的行為很瘋狂,不悅地擰緊柳眉,以示不滿。

  雷利覺一手握著劍柄,一手輕柔地握住了她握拳的左手,對著她微笑的同時,也對她微微搖頭,要她 必須忍耐自己的情緒。

  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溫度,安定的力量就此蔓延至全身,也消弭了一些她的憤慨與緊張。

  她充滿戒慎的眼神終於緩和了下來,輕抿了下嘴唇後,她對他點了點頭。

  四目相投,不需要任何的言語,那一刻,他們心意相通。

  不管外面的敵人有多麼的危險,只要有他在,就絕對不會讓危險靠近她,只要他們同心協力,就一定 能殺出重圍。

  然而此刻,他們需要的是冷靜鎮定,需要的是彼此互相扶持、彼此互相信任。

  難熬的時間一點點流逝,洞穴外面的談話聲漸漸遠去,但是他們握住的手並沒有鬆開。

  接下來是一陣讓人心跳加速的沉默,他們彼此靜靜的凝視著,從對方的眼瞳裡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有一些不同的情緒在這危急時刻爆發了出來,莫名的悸動了二人的心臟。

  雷利覺突然間放開了她的手,在他身體裡突然而來的那股震動,幾乎讓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神,這 是怎樣的感覺?

  怎會只是這樣望著她,就讓他胸口窒痛,甚至剎那間全身無力呢?

  齊若馨的目光也充滿了驚懼與惶恐,她移開視線,無法控制自己心跳的加速。

  他的眼睛……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就好像具有強大的吸力般,像要將她的靈魂也一併吸入一樣,更 讓她完全心慌意亂,不知身在何處。

  這到底是怎麼了?感覺不到洞穴外依然存在的壓力,他們陷入混亂的思緒中,而不能自拔。

  半晌後,她突然間挪動了一下身體。

  「他們……」她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他的大乎摀住了嘴唇。

  齊若馨張大雙眼,緊盯著眼前的雷利覺,從他眼裡讀出了責備與警告。

  「老四,你不覺得這片灌木叢有些怪嗎?」李瀚的聲音再度傳入他們耳裡。

  齊若馨打了個冷顫,如果不是他阻止了她的話,也許她的大意就已經將敵人引了進來。

  「師傅懷疑這是他們布下的奇門陣法?」老四的聲音變得遲疑不決。

  「徒弟也曾經懷疑過,但這片灌木叢若是陣法佈局,五行方位根本完全錯亂,乾坤倒轉,沒有一個陣 法會如此排盤。」

  「你說得沒錯……」又是長長的沉默。

  齊若馨本能地看著雷利覺,依賴著他的判斷和指示,同時也用目光向他道歉。

  在他堅毅的面龐上浮現出的是凌厲的緊繃與專注,然而他望向她的目光裡卻有股讓人安心的溫柔。

  他將大手從她嘴唇上放下,改而握住了她微微發抖的左手。

  他知道她在緊張,也在害怕,所以想要安撫她的情緒,想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擋在她 的面前。

  「如若是陣法,以齊若馨的能耐,必然會布下無數毒物機關在其中。」李瀚的腳步聲益發清晰了起來 ,顯然他在四處遊走,而且越來越靠近山洞的入口處。

  齊若馨與雷利覺對視了一眼,她清澈的雙眸裡有著憂慮,不是對自己,而是對他的關切。

  他的目光冷冽而充滿警告,要求她必須按兵不動,同時,他手裡的長劍,已經悄無聲患地出鞘了。

  「不止沒有毒物機關。走過這片灌木後便是峭壁,並無什麼可疑。」談話聲已經來到了他們的洞口。

  「老四,不管有沒有可疑,本座越看越礙眼,立刻派人把這片灌木給燒了。」

  齊若馨立時感到血液倒流,她還從未如此害怕過,不是因為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而是可能會連累 到本來與此事毫無關係的他!

  如果這片灌木被燒燬,沒有了奇門陣法的保護,他們洞口的位置自然就會暴露出來,到了那時,他們 豈不成了甕中之鱉,任人宰割?

  雷利覺背轉過身,面對著洞穴的方向,按住了手裡出鞘的長劍,她知道他要幹什麼,他會拼盡全力的 保護她!

  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頰,此時此刻的他,引起她心靈深處更多的顫動。

  從小到大,她都被人左擁右簇的保護著,即使在她同邪蠱師們鬥爭的時候,也依舊有著無數的侍衛保 護。

  但是那些人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公主,保護她是他們的責任,然而他呢?

  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甚至還有過嫌隙,他為何也要如此不顧一切的保護她?

  更加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她竟不想要他的保護,因為,她不敢想像如果他因為保護她而受到傷害 的話……她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要他有任何事!

  齊若馨伸出受傷的右手臂,碰觸了一下他的肩頭。

  雷利覺倏地同頭,表情肅殺而充滿堅定。

  她對他鄭重的搖頭,眼神望向洞口的方向後,又繼續望著他搖頭。

  雷利覺回給她一個凌厲的眼神,放開了她的手後,他俐落地起身走向洞口。

  她在心裡吶喊著不要,可是情勢卻讓她無法喊出來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爍出的光芒明亮決絕,強大得讓人無法與之抗衡,他面無表情的舉起手 ,讓她待在原地不要動。

  齊若馨屏住了呼吸,掛在眼角的淚水再度滾落下來,雙頰也因為緊張與擔心而漲的通紅。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淚水,選擇了背過身去面對敵人。

  她的淚水是為他而流,而他的心也因此更加的堅定。

  只要可以保護她,他可以捨棄一切……他僵硬的臉色掛著肅殺的表情,手裡握緊了長劍。

第五章

  「師傅,探子來報,神宮小祭司梅少棠率領一批宮中巫蠱師,已經趕到津河流域,請師傅指示。」

  就在雷利覺準備突襲的時刻,洞外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老四,讓兄弟們時刻注意山裡的情況,本座要趕去津河。」李瀚的腳步聲開始遠離。

  雷利覺舉起的劍停止了動作,默默地等待著事情的進展。

  「這裡的行動由你負責,給我守住每個路口,就算把整片山林都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齊若馨,聽清 楚了嗎?」

  「是,師傅!」老四恭敬的回答聲已經遠離洞口,「你放心把這裡的行動交給弟子處理,弟子一定不 負重托……」

  雷利覺回過頭來與齊若馨追問的目光對視,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長劍,無聲地插進劍鞘。

  腳步聲與人聲漸行漸遠,而他們眼前的危機也有了剎那的喘息機會。

  「怎麼辦?」齊若馨掙扎著起身,雙眸裡閃爍出晶瑩剔透的目光。「他們還會不會回來?」她並不認 為危機已經解除,反而感到更加的憂心忡忡。

  雷利覺嘴唇抿,繃緊下鄂,眼神裡掠過一些猶疑不定,該怎麼辦?此處絕不宜久留,然而要帶著受傷 的她突出邪蠱師們的包圍,他有這個自信與能力嗎?

  「那個老四難保不會真的讓人燒燬我布下的天罡五星陣。」走到齊若馨身邊,他目光謹慎的落在她蒼 白的面容上。

  「不過李瀚已走,對付他們我未必沒有勝算,只是……」只是他不得不顧及到她的安全,絕對不能讓 她再受到損傷。

  「只是我沒有恢復,而且還行動不便。」她斂下清亮的眼,朱唇輕咬,「你先走吧,不要管我,只要 可以把消息送出去,秦將軍應該會知道怎麼辦。」

  「你說什麼?」他用力擰緊眉宇,神情變得凌厲。

  「我會寫一封親筆信讓你帶去給秦將軍,他一定會相信你的話,可是這裡沒有文房四寶……」齊若馨 沒有發現他眼裡的怒火,她一心想要讓他早日脫困,努力低頭搜索著地面。

  「把你的劍借我一用,我們要抓緊時間,不能有任何耽擱……」

  如果對方再折返,不會巫蠱術的他就算再怎麼武藝高強,也還是難逃厄運的。

  「怎麼?你還想寫血書不成。」雷利覺一把抓起她未受傷的左手,滿臉怒容。「告訴你,我不會扔下 你,獨自一人離開。」她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竟認為他會獨自離開!

  「以你的武藝,你一個人絕對可以突破他們的包圍!」齊若馨焦急萬分的凝視著他,「況且他們也未 必會發現我不是嗎?天罡五星陣,那可是失傳已久的上古陣法,你怎麼會佈局排盤的?只要有這個陣法保 護,我不會有事的!」

  「如果灌木被燒了呢?」他惱怒的與她對視,「從這裡來回軍營怎麼也要一整天的時間,你現在肩膀 受傷無法施術又不會武功,根本不能保護自己,不行,我絕對不會離開,如果落到他們手裡,你知道後果 有多嚴重嗎?」

  「就是知道後果才要你離開!你離開的話,起碼還有一個人活著,也起碼還有希望,你還能為我找為 我找來救兵,不是嗎?」控制住自己顫抖的心神,一抹固執的決心從她眼裡掠過。

  「不然你說怎麼辦?留在這裡束手就擒嗎?明明你有機會離開,為什麼要跟著我被困險境呢?」

  「你這個女子,怎麼能如此頑固不化?」

  不,他說什麼也不會將她一人留下!

  「我已經麻煩你夠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要怎麼去回報你的地步!」她並不想要哭的,只是看到他臉上 的不悅還有眼裡的怒火,淚水就再度潸然而下。

  「剛才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我真不敢去想像那個情況,他們是巫蠱師,而且還是巫蠱師裡最讓人 不齒的邪蠱師1他們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放蠱就能殺死我們了,你懂不懂?」

  「我當然懂!」雷利覺握緊了她的手腕,神情益發地強硬起來。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會離你而去,就算要被他們殺死又如何?在我死之前,絕不會讓任何人靠近 你一步,我雷利覺雖然不是什麼正義君子,也不是什麼俠義之士,但說出口的話,就一定要做到。」

  無聲的眼淚更加瘋狂地從眼眶落下,她睜大雙眸,定定地瞅著他。

  「你真的不需要這樣。」心房掠過的痙攣讓她的身體不停顫抖。

  「我討厭因為我,而連累你!我討厭一無是處的自己,我也討厭你明明可以走,卻為了我而留下…… 」

  「我甘願又有什麼關係!」雷利覺的胸口燃燒著一團烈火,什麼危險,什麼邪蠱師,他全都不管不顧 ,此時此刻,在他眼裡只有她的眼淚以及為他擔憂的表情。

  為了讓他安全的離開,她竟不顧自己的生死,他又怎麼能棄她於不顧?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壓低了聲音,卻幾乎在嘶喊。

  「什麼為什麼?這是我的決定,我一定要保護你到底!你聽清楚了,我不管你是多麼厲害的巫蠱師, 但在這個山洞裡凡事都要聽我的,明白嗎?」他挑高一邊濃眉,稜角分明的臉上浮現出狂妄的霸氣。

  齊若馨吞嚥下喉間的苦澀,她依舊用力搖頭,「如果你是同情我和可憐我,我不需要你這麼做,你這 樣做實在是太傻了……」

  「傻不傻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他所以的瞪著她,「你敢再說一句讓我獨自離開的話,我就點了你的 啞穴!」

  「我不能讓他們殺死你。」她想要掙脫他的手,聲音顫抖中帶著讓他心痛的堅定,「若因為我的原因 而害你失去性命的話,我完全無法接受,也不敢想像如果你為我而失去性命……」

  雷利覺惱怒的伸手點了她身上的啞穴,對著她又是瞪眼又是咧嘴。

  「怎麼就是不聽話呢?非要我動手才行。」他將她整個打橫抱走,不理睬她身體的掙扎與抗拒,將她 帶到甘草鋪就的床褥上,小心翼翼的放下。

  齊若馨眨眼動著盈盈淚眼,雖然感到憤怒與震驚,但更多的則是感動與心碎,他為何要對她這般好呢 ?

  「對不起。」看著她眼裡的淚水,他眼裡的光芒變得更加深沉莫測。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正如你不能讓我為你送命一樣,我也不能為了自己苟活,而讓你遇險。 」

  聽完他的話後,她眼裡的淚水更加瘋狂的湧出眼眶。

  原來一個人傷心到一定程度,眼淚是真的會止也止不住的……他替她擦去淚水,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凌 厲的揚氣息,「不要哭了,好嗎?我無法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先暫的好好休息一下。」

  她伸出左手用力推著他的肩膀,並且不斷搖頭。

  「我會想到辦法,讓我們倆都能脫離危險的辦法。」他一把握緊她的左手,將她的柔荑包在他碩大的 手心裡,「相信我,我會帶著我們兩人一起離開!」

  她怔忡了剎那後,又一大串淚水滾落了下來。

  他再度默默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痕,並且大力點,「我以我雷利覺名字發誓,絕不會讓我們中的任何 一個死在這裡--我發誓。」

  他眼裡閃爍出了熟悉的強大光芒,瞬間就震懾住了她的心靈,也讓她不再掙扎,而決定跟隨著他。

  生平第一次,她心甘情願的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上。

  這個人,她甚至還並不算瞭解他。

  然而,她卻深刻的明白,這個人只會保護她,不會傷害他!

  明月當空,星河閃耀的夜晚,群山巍峨,密林森森,溪水潺潺。

  李瀚的手下終於發現了齊若馨與雷利覺藏身之所,立即調來大批人馬,將位於密林深處的隱蔽洞穴團 團包圍。

  就在他們準備進攻之時,洞穴猝然爬出無數蛇蟲毒物,組成了十分嚴密且極具攻擊性的北斗陣。

  「四堂主,這一次如若不是您發現了神秘男子的行跡跟蹤到此,我們決計無法發覺此處,誰能想到在 這沼澤邊緣的古樹下面居然還會這麼隱蔽的一處洞穴。」璣教的一句手下靠近四堂主趙四低語,「不知道 那神秘男子是什麼身份,可會巫蠱?」

  趙四沉默了半晌,「他既是齊若馨的同黨,豈能不懂巫蠱?本堂主並未對他施下追蹤蠱,不然恐怕也 沒這麼容易就找到此處,由此可見,他們有多厲害,連這樣的藏身之地也能找到!」

  「那怎麼辦?眼前這些毒物許多都不畏水火,既不能火攻,也不能水滅,我們也施蠱派出毒物您看如 何?」

  「你有必勝的蠱術可以對付這些毒物嗎?」趙四冷哼一聲。「小心施下蠱術毒物都被齊若馨給收了去 ,她的能耐可不在教主之下!」

  弱水的巫蠱師是不敢在強大的巫蠱師面前輕易施術下蠱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讓蠱毒巫術反噬到自 己身上,甚至招來禍事。

  「小的也聽說宮裡邪蠱之亂時,這位公主是何等神勇,就連副教主在宮裡布下的千蛛蠱陣也被她一人 突破,還殺了許多我們的人馬。」

  「知道就好,副教主本事何等強大,還不是輸給了她?這一次教主親自出馬,也只和她打個平手…… 所以現在才不能輕舉妄動!若陷入纏鬥或者對方的陣法裡,我們有再多的人也不夠犧牲!」趙四審視著洞 口,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堂主,小的覺得我們不用強攻,只要等待時機便是。」手下的表情顯得猙獰狡猾,「這洞穴裡缺水 少糧,那齊若馨再怎麼厲害也是血肉之軀,等他們斷了糧,我們不就有機會了?」

  「沒錯,他們並不知道教主不在此處,我們忌憚他們,他們也忌憚我們,不敢輕易出洞,只要將這個 洞口團團圍住,當他們現身時,就先用毒箭火箭伺候,毒物們不怕火,難道他們也不怕嗎?」趙四眼裡露 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傳令下去,讓弟兄你都打起精神,我們就在這裡守株待兔!」

  「是,堂主英明!」

  趙四綠豆般的小眼掃過眼前的毒物北斗陣,心想若他可以殺死齊若馨,那可是天大的功勞,定能獲得 李瀚的賞識,壓倒其他兄弟,而成為天璣教的接班人也說不定……

  就在趙四做著他的美夢之時,殊不知他所要抓捕的齊若馨與雷利覺,早已逍遙自在地逃離了他們的藏 身之所,星夜兼程趕往他處。

  原來,雷利覺引誘趙四跟蹤他來到那處沼澤旁的洞穴,讓趙四以為他們就藏身於洞穴之中,趙四輕易 就中了他們布下的圈套,當趙四召集人馬趕去包圍之時,他們就趁機溜走。

  「雷利覺,你先放我下來,我自己可以走。」齊若馨趴在雷利覺的背脊上,俏臉微紅的低聲嚷嚷。

  「我看他們沒有那麼快發現我們的蹤跡--那個什麼老四的真是夠笨的,沼澤地附近哪裡會有可以容 人的大洞穴?倒是可以眾集大批毒物罷了,還好你想到這個妙計,我們得以成功脫困!」

  一想到他們那精密的出逃計劃,她就忍不住洋洋得意,筆臉盈盈。

  「這妙計這裡有你一半的功勞,我只要想到要將他們引至他處,而你卻想到可以用毒物陣迷惑他們, 又恰好你身上帶著金蠶王,可以召集大批毒物聽它號令。」一抹詭譎的笑容同樣竄入他眼裡,「只是為了 演習這個陣法召集毒物,我們也花了好幾日的功夫。」

  「總之計劃很完美。」她拍打了一下他的背脊,「那毒物北斗陣估計可以唬上他們很久--我的金蠶 王現在還比較虛弱,若是過去,何須演練,幾個時辰就能排好一個毒物北斗陣了!」

  「是是是,齊姑娘果然厲害。」雷利覺語態輕鬆無比。

  「所以你不必這麼一直背著我,我現現在可以走路了!」除了被固定的肩膀斷骨外,她身上已無其他 傷口。

  「你會輕功嗎?以你的腳程,即使他們現在不發現,也一定會在我們逃離這片山林時被他們追上。」 雷利覺背著她依舊健步如飛,在樹銷之間穿梭前行。

  「可是……」她低下頭去,藉著月光發現他額頭上冒出的汗水,「我們還是可以先休息一下的吧?」

  為了不被人發現行跡,他們不敢選擇山路,因此只能依靠他背著她在密林與峭壁中行走。

  如此這般在山林巾奔跑已經過了二個時辰,她也明顯感覺到他正在漸漸放緩速度,這讓她內心十分過 意不去。

  「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到時我們再找地方隱蔽起來,現在,你就先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雷 利覺語氣輕鬆的命令。

  這個人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齊若馨噘起嘴角,不悅地凝眉,「我們這是逃往哪裡?」之前她心情緊張,顧不得辨識方位,現在與 他閒聊幾句後,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聽完他的話後,她沉默了剎那,內心裡閃過些遲疑。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顧慮,他緊抿了下嘴角後開口。

  「我才沒有這麼想!」齊若馨再度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們好歹也待在一起半月之久,難道我還會疑你的為人?只是我失蹤了這麼久,我的家人怕是十分 擔心我了。」

  他微微一愣,內心深處倏地湧現出一股雀躍,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的信任他。

  「等我們到了安全之所,自會替你去軍營送信給可靠之人。」一說到「家人」二字,雷利覺的臉色也 變得凝重起來。

  「你的家人……他們都在軍營?」

  「不是。」一想到她的失蹤將會引起怎樣的混亂,她就不自覺歎了口氣,「他們都在璘陽城裡,我這 次來軍中幫忙,是瞞著他們出來的。」

  「難怪你要女扮男裝。」雷利覺的眼裡閃過瞭然,「為了不讓人發現?」

  「哈,你這個人偶爾也還有點頭腦嘛。」齊若馨將臉頰貼在他肩膀上,調侃的語氣裡卻流露出一絲寂 寞,「我的家人不喜歡我繼續當巫蠱師,他們希望我早日嫁人,可是卻一點也喜歡他們替我挑選的那些人 選。」

  「原來是這樣……」他臉部的線條倏地緊繃,「他們就那麼急迫的想要將你嫁出來嗎?」

  「雷利覺,你不知道我那個弟弟有多霸道……我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兄弟姐妹雖然很多,但都是同 父異母……只有他和同父同母的姐弟,我們也算從小相命一起長大,他十八歲的時候就開始管理家業,年 紀輕輕唯我獨尊,脾氣火爆得很。」齊若馨繼續隱瞞自己,不知為何,與他相處越久,她就越發開不了口 說出真相。

  「那也不能隨便就把姐姐嫁出去啊!」煩燥不安的情緒從他心底不斷冒起。

  「你這個草莽之人怎麼會知道,一般女子如若過了十八歲還找不到婆家是會被人指指點點的,何況到 了我這樣的年齡……」她沒來由的心情低落,平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年紀真的不長年輕了。

  「你怎麼了?在我們……」雷利覺倏地停頓了一下,「在我們那裡,二十五歲沒有婚配的女子也大有 人在,你應該沒到二十五。」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二十五?」她瞪了下雙眼,「你們那裡是哪裡?龍溪國裡居然還有這樣不在意女 子年齡的地方?」

  「真沒想到,像姑娘這般如此厲害的巫蠱師,也會為了自己的年紀犯愁,也難怪你的家人急於將你嫁 出去。」他誇張的猛烈搖頭,回頭斜睨著她的目光裡帶著揶揄的挑釁。

  「我才不在意呢!嫁不嫁人是我自己事,任何人也不能替我做主!」她拍打著他的肩膀,秀雅的臉上 浮現出執拗的決心。

  「這就對了。」雷利覺緊繃的心情這才緩緩放鬆下來,他不自覺吹起了小調。

  「姑娘你年輕貌美,又有本領,一定要精挑細選,婚姻大事可不能兒戲。」

  「奇怪了,今日你怎麼莫名其妙的誇獎起我來了?」她不自覺的將放在他肩膀上的雙手輕鬆地垂在他 胸前,側過臉去審視著他刀刻般端正的臉龐。

  「難道我說錯了嗎?」

  「那倒沒有,說找年輕貌美的向來大有人在……」不過她從來都覺得那些都是諂媚之詞,全無真心罷 了。

  「你不要以為我這個年級就沒人要了,來提親的人可以排上整個璘陽城一圈不止……」只不過那些人 也都是衝著她的公主身份來的,才不會管她到底是圓是扁,性情如何,人品如何,容貌如何。

  「像我這般草莽從未去過璘陽城,也不知璘陽城到底有多大,姑娘你就隨意吹噓吧。」他停在一棵樹 梢之上,略作休息的同時,也不忘揶揄她幾句。

  「你不信我的話?」她惱怒的捶打他的肩膀。

  「信,我信。」

  「這還差不多……」她不是沒有發現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戲謔表情,奇特的是居然並不想要相他多做計 較。

  「如果我們現在是在璘陽城,像你這般無禮對我,又將我扔在荒野,又老是點我穴道,還總是對我下 命令……被我那個弟弟知道了,他可不像我這麼好脾氣,一定會讓你好看。」

  「姑娘都是如此這般『好』脾氣了……想必令弟的脾氣定然十分駭人。」他斜過臉去,雙眸裡閃爍著 熠熠的戲謔光芒,緊緊盯住她的蛾眉皓齒,顧盼眼波。

  「在家裡的時候我也覺得他整天在我耳邊嘮叨非常煩人……不過這段時日離家出去後,我才知道在他 的羽翼之下,我有多麼的幸福……」回望著他專注的眼神,齊若馨的心跳倏然漏跳了一拍。

  這個男人,有著一雙比天空還要深邃、比星辰還要明亮的雙眸,讓人在他的面前,彷彿毫無掩飾。

  「想家了?」雷利覺再度背著她前行,猶豫了一下後,伸出一手握住了她垂在他胸前的柔荑。

  「我帶你去的地方有一個很厲害的神醫,接骨的本事一流,不了一月,我保證你就能痊癒。」

  「要一個月那麼久?」她羞赧地動了一下手指,卻並沒有將手掌從他手心裡抽離,他的掌心裡佈滿了 練劍的繭子,雖然精糙,卻也莫名的讓人感到強大與安心。

  「我想我會無法施術下蠱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斷骨,氣息不能貫通,也自然無法施術了。」

  「我的好姑娘,你是斷骨,哪裡有那麼容易好啊?」他呵呵的大笑了幾聲。

  「笑什麼笑?雷利覺,你到底是要帶我去哪裡?」她雖然嘴上責備,但眼裡的笑容也跟著他的笑聲, 緩緩地蕩漾開來。

  「你先不要問,到了就知道。」他微笑的嘴角突然掠過少見的陰霾,笑聲也停了下來,他並不確定自 己的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但他又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

  為了她的安全,他也只能將她帶去那個地方了。

  「這麼神秘啊?」她嘟起嘴角,心情一放鬆,就覺得倦意不停的湧來。

  「好吧,隨便你,反正你也不敢把我怎麼樣……」側過臉去,她埋進他寬厚的脊背時,打了上哈欠。

  感覺到她細膩的臉頰貼附著他背部的肌肉,還有她那純然信賴與依賴……雷利覺的心房彷彿倏地被人 大力撼動一般微微緊縮,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與慾望也悄然在身體裡膨脹。

  如果他可以像這般一直背著她,直到他們全都白髮蒼蒼,還讓她可以倚靠在他的背脊上安睡,那該多 好……她真的以為他不敢把她怎麼樣嗎?

  嘴角撇出一抹假裝灑脫的笑痕,他們之間終究是要分手的。

  她有著她的位置和要回去的地方,而他也有他的責任和必須要去做的事。

  他已經耽誤太久,也到了該去完成的時刻了……

  齊若馨張大她的玲瓏大眼,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眼前的那塊木頭匾額。

  「燕雲寨」--頭號大的燙金字讓她差一點無所適從、大聲尖叫。

  站在山門前半晌,她這才緩緩轉過身去,惱怒的望著雷利覺,卻一言不發。

  「這裡是我家。」雷利覺抓了下他散亂韻的黑髮,對她微微一笑,「你不是說想要洗澡嗎?我這就讓 人去幫你準備。」

  她的確一路上都在嚷嚷著「臭死了」,半月沒有洗澡,只能簡單的擦拭身體,這讓喜愛乾淨的她幾乎 抓狂。

  「你以為用洗澡來誘惑我,我就會走進去?」她杏眼一瞪,倏地扭過身去。

  「我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而是……開始的時候覺得沒有說的必要,再說,到了這裡,你自然就會 知道了。」走到她面前後,他的笑容裡帶了三分討好,七分親切,「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你相信 我。」

  「你居然還敢說要我相信你?」齊若馨猛閉一下雙眸。

  「原來你就是這個什麼燕雲寨裡的人……所以那天才會把我困在山谷之中!」一想到當天她所受到的 屈辱和驚嚇,她就氣得全身發抖。

  「我不是因為你說燕雲寨什麼才那樣對你,只不過因為你一路引纏不休,所以才……」

  「誰糾纏你了?」他的解釋卻讓她更感憤慨,「雷利覺,你知道不知道那是我齊若馨這輩子所受到的 最大屈辱之一,我第一次受制於人,束手就擒!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自尊心受損的痛苦,你根本就不能 明白!」

  突然之間,她感到非常的委屈,原來一路上,他還是在戲弄她,欺騙她!

  「捉弄我是不是很好玩?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有成就感呢?看我被耍得團團轉,你很高興對不對?」

  一股苦澀莫名的湧上眼眶,虧她那麼信任他,可他卻一直刻意隱瞞了真實身份!

  氣惱之下,她扭頭就走上下山的道路。

  「喂,你先別走……我怎麼會無端捉弄你,怎麼會存心耍你?」

  見她突然間轉身,雷利覺焦躁不安的跟上她的腳步。

  「不是存心嗎?「」她不悄的斜睨他一眼,心口隱隱作痛,「我問這你是誰,可你是怎麼回答我的?你 還敢說你不是存心隱瞞!」

  雷利覺雙唇緊抿,眉眼緊蹙,卻還是不得不伸手拉住她的左手,「我承認我是有意隱瞞,但你先停下 來,好好聽我解釋。」

  「我才不要!」她眼眶一紅,不明白自己為何想要流下眼淚,「你又會說一大堆謊言來騙我對不對? 從一開始你就玩具在戲弄我……不要以為你救了我,我就必須對你心存感激,任你為所欲為!」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他握緊她的手腕,眼神轉瞬間變得凌厲認真,「如果你覺得我是存心戲弄你 ,欺騙你,我也不話可說,可是現在,我不能讓你獨自一人離開,這樣太危險了。」

  「要你管,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他的話再度讓她心裡一酸,熱淚無聲的滾下了臉頰,「 你……你這個混蛋!就只會欺負我。」

  「天地良心,我怎麼會欺負你呢?心疼還來不及呢!」見她晶瑩的淚珠,雷利覺的胸口倏然緊縮,不 經大腦的話脫口而出。

  一說出口後,他就立即臉色慘白,不知所措了起來。

第六章

  「你說什麼?」齊若馨不敢置信,也無法相信她所聽見的話,踉蹌的後退了一大步。

  雷利覺手忙腳亂的放開她的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敢去看她充滿錯愕的雙眸。

  「我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來,為何要欺負你?」一抹尷尬從他臉上一掠而過。

  「你不要管我說什麼,也不要管我是誰,總之你只是在這裡療傷,療完傷你就不用和我這個山匪有任 何聯繫了。」

  「你以為是我想相你有聯繫?」她咬緊嘴唇,嘴硬的說道:「如果不是我別無選擇,只能和你一起逃 跑,我才……」

  「這些話你已經說過許多遍了。」雷利覺的眼簾微微下垂了片刻,「我明白你不想與我有任何瓜葛, 我是個山寨的山賊,而你卻是軍中倚仗的厲害巫蠱師,你是兵,我是賊,的確不應該有任何的關係。」抬 起眼,他神情陰沉地凝視著她。

  「雷利覺,我……」他此刻的表情讓她突然間一陣慌亂。

  「只是現在這種非常時刻,情況危急,你就勉為其難留在此地,燕雲寨雖然是個山寨,不過你大可放 心,這裡的人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也不會有任何人敢傷害你。」他表情複雜地斜睨她一眼後,帶著嚴肅 的神情轉身。

  「走吧,我先帶你去見我們燕雲寨的神醫,讓他盡快給你接骨。」

  「我還沒生氣,你生什麼氣。」感覺到他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戾氣,她眼露憤慨與委屈的跟上他。

  「你是什麼人我才不會在乎,我只是不喜歡你故意隱瞞而已。」

  「我是個山賊你也不在乎嗎?」他倏地停下腳步,害她一頭撞上他結實的背。

  「哎喲。」揉著被撞痛的腦袋和鼻樑,齊若馨低著頭,「你要停下來,也該告訴我一聲。」

  「有沒有怎麼樣?」他立即關切的回過身來看著她。

  「你說呢?」她悶悶不樂的瞥他一眼。

  「故意隱瞞你的確是我不對,我……一開始我不知道你是誰,的確有所戒心,才會不告訴你我是燕雲 寨的少當家,後來想說,卻又開不了口……」他五官緊繃,神色躊躇間帶著一抹堅毅。

  「少當家?原來你還是個山賊頭頭!」她冷哼一聲,惱怒的眼神已明顯緩和了下來。

  「難怪你有這麼厲害的武功,也對附近的地形這麼熟悉,你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的?乾脆一次全都說 完,反正我已經夠驚訝的啦,也不怕再多幾件……」

  「少當家,你總算回到寨子裡了!這些日子你失蹤去哪裡了?也不交代一下,老當家和夫人都快急死 了,你再不回來,恐怕都要派寨裡所有兄弟去找你了呢。」

  就在此刻,一個身穿綠色繡花對襟襦衫和杏色羅裙的女子,婀娜多姿地擺動著柳腰從山門裡走出,一 看到他們就喳呼起來。

  齊若馨原本快要熄滅的怒火,在見到來人後,猝然燃燒得更為熱烈,她轉過頭去,語氣嘲諷的說:「 雷少當家,你的相好來了,快過去吧。」

  「什麼相好?」雷利覺一頭霧水的望著她,「那是夏竹,你也認識,就是怡香……」

  「哎喲,這位公子好生面熟,少當家,他不就是那日對我們窮追不捨,最後被我給點了穴道的大肥羊 ?」夏竹微笑著靠近齊若馨,「少當家,你怎麼把人家拐到我們寨子來了?」

  「大肥羊……」齊若馨訕笑著斜睨雷利覺,「可真是個不錯的稱呼。」說完,她就昂起頭,逕自向山 門走去。

  真是太可笑了,她怎麼會忘記他是個好色之徒的事實,居然還以為他是個有擔當的男子,甚至還覺得 和他在一起有股少有的輕鬆愜意,還想要去信任他……

  「齊姑娘!」雷利覺起步欲追,卻被夏竹擋住了去路。

  「姑娘?原來真是個姑娘家……雖然那日我也有所懷疑,不過還真沒想到。」

  夏竹拉住雷利覺的手,刻意靠近他身邊。

  「少當家,你不在寨子裡的這段日子,夏竹可想你了……」

  「夏竹,別鬧了!」他甩開了夏竹的手,焦慮地望向齊若馨。

  她正回頭來看著他們,眼眸裡充滿了不屑與譏諷。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雷利覺惱怒的瞪向夏竹後,急忙追上了齊若馨的步伐。

  「我沒怎麼想像,我只是看到了事實。」齊若馨嘟了下嘴角後,丟給他一抹燦爛的笑容。

  「山賊和青樓名妓,果然是絕配!那麼你們聯手騙了我,還點了我的穴道,難道也是我自己想像的? 」

  「都這麼久之前的事了,你還要記恨嗎?那時候我們可不認識。」他擋在她面前,神情為難至極。

  「此事說來話長,我一定會慢慢解釋給你聽。」

  「我才不要聽,好讓你編個故事來騙我?」她心裡五味雜陳,既覺得委屈又感到憤怒,還有更多的失 望甚至傷心……

  「反正我也不是你的什麼人,你剛才怎麼說的來著?等我傷好了,你我就沒任何關係了……」

  「真是女人心海底針!齊若馨,你也太讓人摸不著頭腦了。」雷利覺的臉上掠過不耐煩的光芒,乾脆 一把抓起她的左手腕,疾步走進山寨,「看來今天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那好吧,無所謂,你先跟我 回山寨去治傷要緊。」

  他雷利覺好歹也是燕雲寨的少當家,寨裡寨外多少女子追在他身後,而他從來都吝嗇多看她們一眼。

  只有這突然闖進來的齊若馨,莫名的讓他牽腸掛肚,為了她甚至耽擱了要事,不顧危險的幫她救她。

  可她從來不知道感激,總是對他冷嘲熱諷,愛使性子,脾氣火爆,惹是生非,自以為是,還十分天真 ……然而無論如何,他就是無法放任她不管。

  「你放開我啦。」她的掙扎對於他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難道我又說錯什麼嗎?那些話都是你親口 說的……」

  「閉嘴,小心我再點你的啞穴!」對付她,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不睬,不然真是會被她那張刻薄犀利 的小嘴給氣死!

  「你……你怎麼敢威脅我!」跺了跺腳,她的手卻還是被他握得牢牢的。

  「我只是個山賊,可不是什麼讀聖賢書的正人君子,你最好搞清楚了,在這燕雲寨裡,我說了算!」 雷利覺扔給她一個凜冽的眼神,「還有,我只說一遍,聽不聽隨便你,那個夏竹根本不是我什麼人,事情 也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情勢比人強!

  齊若馨的目光掃過他緊繃的嘴角還有堅毅的下顎,氣惱地轉開頭去,兀自生起悶氣。

  好吧,雷利覺,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只要等她肩膀的傷勢一好,她齊若馨以她平陽公主的身份 發誓,一定要讓他今日對她的怠慢付出應有的代價!

  還有,她才不在意那個夏竹是他什麼人呢,他也根本不用和她解釋什麼。

  反正他喜歡誰,不喜歡誰,要和誰在一起,有多少女人……都與她齊若馨有什麼關係?

  「你就只會欺負我!」她心裡再度掠過憤憤然的酸楚,嘴裡嘟嚷出這句話。

  「我怎麼欺負……」雷利覺回頭凶狠地瞪視著她,在看到她眼裡的水氣後,驀地閉上嘴角。

  他雙唇緊抿,臉頰緊繃的同時,眉宇間也竄過懊喪的憤怒。

  難道他就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真不知道到底是誰總在欺負誰……齊若馨來到燕雲寨已有五日, 住在雷家的大房子裡,右邊肩膀的斷骨開始逐漸癒合,她也漸漸瞭解了一些燕雲寨的風土人情。

  燕雲寨是龍溪國北部最大的山寨,洛河與津河兩岸的水陸生意,都得到他們的「關照」,只要定期交 上「買路錢」,就能受到燕雲寨的「保護」,來往船隻、商旅行鏢全都能暢行無阻,黑白兩道無人敢動。

  燕雲寨位於洛河與津河之間的山谷裡,佔據了兩個山頭,寨子裡的男女老少都是練家子,平日裡除了 出去做「生意」外,也一樣男耕女織,倒也能自給自足。

  她從雷家的丫環那裡聽說,燕雲寨有三大當家,而大當家雷霆是第一把手,寨子裡沒有人敢忤逆他的 任何決定,就連朝廷也要給他三分面子。

  雷利覺是雷霆的獨子,也是燕雲寨人人敬仰和尊敬的未來當家,自從他參與燕雲寨的「生意」之後, 就嚴令禁止寨裡的兄弟打家劫舍,更不得傷害無辜百姓的性命。

  如果有商旅鏢局或者來往船隻不服燕雲寨的管理,他也不會燒殺擄掠,而是擺下擂台,與人過招,三 局兩勝,凡事可以勝過燕雲寨的,就自動放行,一年之內也不再收受買路錢。

  雷利覺為人十分講究義氣二字,他對兄弟極好,對見利忘義之人也絕不留情。

  洛河與津河流域如若有盜賊出沒,他也會帶著兄弟去抓人,如若遇到水災,燕雲寨也會將寨子裡的糧 食分放給四方百姓……兩河流域的百姓都受到燕雲寨的保護,各村各鎮出了什麼事,也愛上山找當家的商 量,尋求幫助,雷利覺更是經常義務給大家幫忙,清剿了附近劫掠過路商旅和行人的馬幫,綠林之中也無 人敢來兩河流域做買賣,討生意。

  他和她原本印象裡的山賊完全不同,但卻相她心底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完全一致。

  雖然來到燕雲寨後,他們之間就開始了冷戰,自從那天和他在山門前爭吵過之後,不論他與她說什麼 ,她的確都不理不睬。

  雷利覺在回來後的第二日就又離開了燕雲寨,那天早晨他有敲過她的房門,叮囑她一定要定時換藥, 也要注意休息,留在寨子裡不要亂跑,他已經吩咐了兄弟們一定要保護好她的安全……總之囉嗦地說了一 大堆。

  她當然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只是從門縫下面丟給他一封信和一張便箋,便箋上寫明了讓他帶信去 軍營給秦帥。

  然後他就走了,居然走了三天才又回來。

  齊若馨猶豫了一整個下午,不知道該不該去見雷利覺。

  他一回來後,就與山寨裡的其他當家一同進入了議事廳裡,看來也並沒有想要來見她的意思。

  所以,她幹嘛要主動去見他呢?在走向議事廳的路上,她內心不斷掙扎,腳步卻還是邁向了議事廳的 方向。

  雷利覺走出議事廳時,一抹冷冽之色從他端正剛毅的面龐上掠過,莫名的讓人感到戰慄。

  「出什麼事了嗎?」正好走進院子裡的齊若馨瞧見他的神色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關切。

  「沒什麼。」見到她的剎那,他眼裡立即浮現出融融笑意,隨意地聳聳肩膀。

  「處理了一些寨子裡的事--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我本來還想立刻就去你屋裡找你呢。」

  「我哪有不和你說話?」齊若馨丟給他一個白眼,心虛地眨了下睫毛。

  「我不在的這幾天,你過得如何?」他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頭。

  「看起來不錯,臉色也紅潤了不少,還有……居然穿起了女裝。」

  雖然只是粗布衣裙,不過依舊難掩她的天生麗質,清雅秀麗。

  「都是你娘……她讓人給我送來了許多衣裳,盛情難卻之下……而且我自己那身衣服也根本不能再穿 了。」斜睨著他,她撇了下嘴角,「倒是你,怎麼一言不發就走了那麼多天?」

  他離開的日子,她還真是莫名的覺得無聊和孤單,甚至還有些奇怪的擔心……

  「我走的那天,在你門前對你說了那麼多的話,哪裡一言不發了?」他走到她身邊,戲謔的挑眉,「 我們這樣,是不是算和好了?夏竹的事,你應該都聽別人說了吧?她原本是我們寨裡的人,因為一些緣由 去了恰香閣,而且她相好的男人是寨子裡的小黑,絕對不是我。」

  「就相信你這一次,不過本來你也不需要對我解釋什麼的……」她俏皮的轉動了一下眼珠,定定望著 他。

  「可我不想你有任何的誤會。」雷利覺的眸子裡射出晶亮的光芒。

  分別了這幾日,他們彼此的心情都有所沉澱,也都有所了悟,並且或多或少的都在思念著對方。

  也許那時逃亡的時候,只顧著彼此依賴,沒有時間有其他的念頭,而當安定下來後,就自然的會想起 許多被忽略的細節,還有感受。

  齊若馨的嘴角掛上一抹瞭然,她露齒一笑:「誰要聽你這些廢話……快點告訴我,你有幫我把信帶去 ……」

  這時,議事廳裡其他人也都走了出來,看到他們說說笑笑的樣子後,全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們換個地方再說。」雷利覺一把握住她的手,趁著被眾人包圍之前,拉著她轉身就跑。

  雷利覺帶著齊若馨一路跑到後山的溪水邊上,這才停下腳步。

  「累不累?」他微笑著望向她,一抹銀白色的月光恰好將她完全籠罩,點亮了她秀麗無塵的容顏。

  當看到她眼眸裡狡點活潑的明亮笑意後,雷利覺有剎那的呆愣。

  「怎麼了?我有什麼不妥嗎?」齊若馨大吸幾口新鮮空氣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噘起嘴角望 著他。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你以後再也不要女扮男裝了。」雷利覺拉著她坐到溪水邊的岩石上,眼神熠熠,笑容開朗。

  「在你面前,就連月神都會顯得黯然失色。」

  「你又在開我玩笑……小心月神不高興,我怎麼會比月神還要漂亮?」她瞪圓翦水雙瞳,目光中倒是 有一抹嬌羞的得意。

  「信我已經帶到軍營了。」他握緊她細小的柔荑,神情從輕鬆變得嚴肅,「秦將軍讓我轉告,你可以 安心養傷,等戰事結束後,他立刻派人來接你。」

  「雷利覺,我沒有在信裡透露我的確切位置,我只是告訴他,他可以信任你,我在你的保護下也會非 常安全。」齊若馨回握住了他的大掌,感受到他身體倏然的僵硬,她明白他是在擔心因為她可能會連累到 山寨。

  「你就這麼信任我嗎?」她的話惹來他莫名的感動,「我畢竟是個山賊……而且過去還令你難堪,捉 弄過你。」想起過往,他眼裡略有一些愧疚。

  「算了,那時候我們又不相識。」她大方地歎了口氣,「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錯啊……其實,我覺得燕 雲寨挺好的,這裡的人都很友善,雖然的確是粗獷豪邁了一些……」笑意再度點亮了她的雙眸。

  「我聽了許多關於你和燕雲寨的故事,在我看來,你們這些山賊也算有情有義了。」

  「那……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願意在這裡長住嗎?」順著她的話,雷利覺大膽地追問。

  一抹紅霞立刻湧上她白皙細嫩的臉頰,齊若馨又羞又喜地轉頭凝視著他,「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她斂下眼簾,不自覺的微笑。

  「這麼說還是有可能會願意咯?」他目光炯然有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也要看是什麼機會……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她不敢抬眼,剎那間心思無比慌亂,心跳也變得非 常紊亂,全身的血液都似乎燒得滾燙了起來。

  雷利覺握緊了她的手,深邃的雙眼裡閃過許多高深莫測的光芒。

  「齊姑娘,我一直都有個心願,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燕雲寨可以不必再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 再向過往商旅收取買路錢,而真正過上安逸祥和的生活。」

  「這很好啊。」她立即贊同地頓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我相信只要有心,就沒什麼 做不成的事。」

  他淺淺一笑,嘴角邊有著堅毅的線條,「我也堅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只要可以說服寨裡的人,只要 我們可以自給自足,或者做一些正當的買賣……就一定可以達成心願。」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她吐出一口長氣,因為他的這幾句話而莫名的心花怒放,如果他可以不再是 山賊的話……

  「到那個時候,如果……」他深吸口氣,面部表情倏地緊繃,「你還願意在我們燕雲寨長住的話,這 裡永遠都歡迎你,雖然比起你在璘陽城的生活,可能清貧了一些,也可能枯燥了一些,這裡的人唸書不多 ,所以可能沒有那麼好的教養……不過我保證,你在這裡一定不會受半點委屈,起碼能做到衣食無憂,不 愁吃穿,閒來無事,我們還可以遊山玩水,走遍龍溪國的山川密林……」

  「聽起來好像還不錯……」她的嘴角輕抿,一抹如夢似幻的溫柔笑靨,悄然在她的粉頰上綻放開來。

  「那就是說,你願意咯。」他轉過身來,握住她的雙手,眼眸裡的光芒閃爍如星辰,「你真的不介意 我是個山賊嗎?」

  「我不介意有什麼用,要你自己不介意才對。」她低下眉眼,含羞帶怯地說:「而且我又不是你什麼 人,我介意不介意有什麼關係。」

  「誰說你不是我什麼人?」他小心翼翼地舉起她的雙手放在他的胸口,「你是我雷利覺最在意的女子 。」

  沒想到他會突然間說出如此大膽的話,她怔忡地凝視著他熠熠生輝的雙眸,怦然心跳間呼吸也變得急 促。

  「齊姑娘,我知道過去我們之間發生了許多事,也有過一些誤會,但是我可以用我燕雲寨少當家的身 份發誓,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他信誓旦旦,目光如炬,緊繃的臉頰上籠罩著一抹自信的堅定。

  「怎麼突然間說起這些話來……」齊若馨到底是女子,從來還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出如此露骨的話, 全身羞紅的同時,也不知所措起來。

  「那麼你呢?」雷利覺深吸口氣,神情越發堅毅的凝視著她,既然他已經決定把話挑明,就不再希望 有任何的曖昧不清。

  「如果你也有同我一樣的想法和感覺,那麼我就以此為目標而努力,如果你覺得是我太過唐突,就堅 定的拒絕我,我會充分尊重你的決定--但我的這份心意不論你接受與否,都絕對不會更改。」

  這是齊若馨生平第一次遇到讓她感到如此尷尬,如此緊張的情況,男女之情不是應該發乎情止乎禮, 在成親前是不能私定終身的……如若在過去,有個男子膽敢這麼放肆的對她,她早就命人將他捉起來了。

  見她低頭躊躇的模樣,他心裡倏地一涼。

  「齊姑娘,看來是雷某冒犯了。」他緩緩放下她的雙手,眼裡閃爍一抹自嘲的笑容,「你就當我什麼 也沒有說過,不必理睬我的非分之想。」

  齊若馨慌張地抬眸瞅了他一眼,又再度心思煩躁地低下頭去。

  她該怎麼辦?民間男女都是這樣直截了當的嗎?如果她就這麼接受他,會不會太過貿然,會不會顯得 不夠端莊淑女?

  雷利覺的嘴角竄過苦澀與失望,但他依然開朗的揚起眉,「男女之情本就無法強求,這一點我也明白 ,不過……我會在這裡等著你,一直一直等著你,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我也還是個不錯的男人, 值得托付終身。」

  「你真的會一直等我,還是只是說說而已?」齊若馨強忍住內心的萬般思緒,狀似鎮定的開口。

  他這番大膽的話語在她心底捲起了驚濤駭浪,也讓向來高高在上的齊若馨完全亂了方寸。

  她該如何回答他的話?隱隱約約間,她明白自己對他也有一股異樣的感覺,有時雖然惱他恨他,卻又 並不是真的惱他恨他……對於他,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覺,連她自己都還說不清楚。

  「當然是真的,我說過,只要是我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做到。」他刀刻般清晰的五官上掠過剛毅的 利光。

  「雷利覺……」她心慌意亂地直視著他深不可測的明亮眼瞳,看見的是自己蒼白無措的臉,「你為何 總是要讓我感到不知所措,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重重的聚攏眉峰,「你只要說出你心底的答案,不必顧及我的感覺。」就算被她一口拒絕,他也不 會為難她。

  誰讓他自己這麼衝動,一看到她溫柔淺笑的模樣,就立刻心蕩神搖,將心底的感受一股腦的全都說出 來了!明明應該再忍耐一陣,在更恰當的時刻對她說出口,會不會更好一些?

  「我怎麼能夠不顧及你的感受呢?」齊若馨互攪著雙手手指,雙眸含瞠的盯住他的臉。

  「雖然有的時候我覺得你這個人很討厭,莫名的自大,又愛斤斤計較,喜歡捉弄人,恃強凌弱的欺負 我,也非常的沒有風度……不過……」她略微一頓,清澈晶瑩的雙瞳裡掠過楚楚可憐的光芒。

  「我有這麼讓你討厭?」雷利覺彷彿當頭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如墜冰窖之中。

  「你當然有這麼討厭,你根本比討厭更討厭!」一瞬間,她心底所有的思緒全都湧上心頭。

  「就好像今日,你怎麼能突然間對我說起這麼霸道的話?我毫無心理準備,一下子就被你嚇到了。」

  他斂下眉去,神情懊喪中還有著固執,「說出口的話是無法收回的,我並不後悔今日的行為。」

  「你當然不用後悔,你又不是那種心思慌亂的人!現在我要怎麼辦?我現在覺得你真的十分可惡,離 開了三天,一回來就搞得人家如此混亂不堪。」她吸了下酸楚的鼻子,負氣的嘟起嘴角。

  「你以為我的心就平靜無比嗎?此刻比起你來,我的焦慮不安還有緊張慌亂不會比你少,但我是個男 人,必須要有擔當,如果我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面對,還算什麼男子漢?怎麼給你承諾,怎麼給你幸福, 怎麼能愛你保護你一生一世呢?」他提高了聲音,目光也變得凌厲與執著。

  齊若馨屏住了呼吸,呆呆愣愣的凝視著他充滿男子氣概的堅毅臉龐。

  「你真的很可惡……」她用力咬緊嘴唇,還是沒有忍住奪眶的委屈淚水,「你到底要我怎麼辦?一想 到要拒絕你,我就胸口發痛,手腳冰冷,但如果接受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決定是不是對的,我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像你這樣的人,浪蕩不羈、玩世不恭,還是個山賊……」

  怎麼辦,到底應該怎麼辦?她的理智和她多年來的教養,以及她那尊貴無比的身份都在告訴她,她一 定要義正詞嚴的拒絕他,可是她的心--那顆不斷痙攣的心卻在告訴她,她也喜歡這個男人,雖然沒有口 德,雖然缺點一堆,雖然他們之間有著身份上的巨大差距……可是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理由,也無關身 份。

  雷利覺的雙眸在瞬間瞪大如銅鈴,整個身體也彷彿被人石化一般無法動彈。

  他做好了被她滿口拒絕的準備,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讓他全身沸騰,讓他心跳加速,讓他靈魂 都為之雀躍的話語。

  「你說,我該怎麼辦?」掄起左拳,她用力敲打著他強壯的胸膛,「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巫蠱師,我可 是齊若馨,有多少皇孫公子向我家提親,我都對他們不屑一顧……我本來想要找到一個全天下最厲害的男 人托付終身的……」

  他任憑她敲打著,嘴角邊掛起一抹真誠的堅定。

  「你這個人,怎麼能每次都讓人進退兩難,怎麼能每次都讓我無法選擇呢?你知道我有多了不起嗎? 我從未想過要和一個山賊在一起……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一定要跟著你的節奏,一定要任你擺佈… …」天啦,山賊!齊若馨的胸口裡閃過痙攣。

  她可是長公主呢,可是當今皇上最親愛的皇姐,是可以呼風喚雨,是從來趾高氣揚、是從不會對任何 人妥協,不會讓任何人牽著她鼻子走的齊若馨啊!

  她怎麼會淪落到這般田地,為了一個山賊牽腸掛肚,無法自拔呢?

  「齊姑娘。」終於,他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拳頭,激動地摟住她的肩膀,「你是說……你願意接 受我了?」

  「我沒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又一大串晶瑩的淚珠滾下臉頰,她好像在剎那間失 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山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會反對她,都會覺得他們不相配,她也還是一頭栽 進去了!

  她凝視著他欣喜若狂的表情,看著三天來一直出現在她夢裡的這張臉,意識到她根本無法逃開他在她 身上所下的蠱--那種名為愛情的蠱是最厲害的蠱術,根本無藥可解!

  「你說,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面前,為什麼要不顧生命危險的救我?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現在到 底讓我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她拋開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拋開了自尊驕傲,而哭倒在他的懷裡。

  她不想再和自己的心鬥爭了,也不想再與自己的感情搏鬥了,想要留在他身邊的意志太過強烈,強烈 到她除了正視它而別無他法。

  「我知道你該怎麼辦。」他用雙手緊緊將她抱在懷中,那擁抱的樣子充滿珍惜與愛意。

  「我也知道你有多為難,我更知道對於你來說,我真的不夠好,可是,請你相信,不管現在還是未來 ,我的心永遠都不會變,只要你給我時間,終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你的決定是對的。」

  雷利覺輕柔堅定的話語,如一股清泉流進她焦躁的心底,撫平了所有的不安還有緊張。

  她緊靠在他的胸前,發現他的懷抱既結實又安全。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感覺,舒服安逸到讓人不想離開,可以完全的信賴與依靠。

  閉上眼,她緩緩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虎背熊腰。

  不論對錯,也不管未來,起碼這一刻,她--龍溪國的平陽長公主齊若馨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喜歡的男人叫做雷利覺,是個山賊!

第七章

   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到底是怎麼樣的?

   齊若馨梳妝完後,就一直坐在窗前發呆。

   在宮裡的時候,她曾經悄悄看過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總是良辰美景、紅娘牽線,吟詩作對、花園幽會……風花雪月,詩情畫意。

   沒有一個故事是像她所經歷的這樣:點穴被俘、遭他戲弄、被人追殺、躲避山洞又連夜逃命,而且還是同一個性格惡質的山賊!

   離開央華宮相聖靈山後,她是不是有些腦袋不清了呢?放著那麼多文士才子、皇孫公子她不愛,怎麼會看上那樣一個粗魯無禮的山賊?

   雷利覺,他到底好在哪裡?

   雙手托腮,她苦思冥想了好久,腦海裡反覆湧現的都是他的惡言惡語,還有調侃捉弄。

   「馨妹,為何無故歎氣?」窗前突然出現一張放蕩不羈的笑臉,雙眸裡充滿了揶揄之色。

   「馨妹?」齊若馨倒抽一口冷氣,再度被他出入意料的稱呼驚嚇住,「你叫我什麼?」

   「以後你就叫我覺哥,我叫你馨妹。」單手加上窗欞,他看起來自信滿滿。

   「我才不要。」一抹惱怒的酡紅染上她的雙頰,「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總是這麼來無影去無蹤!」

   更讓她感到惱怒的是,自從來到燕雲寨後,他就經常無端地失蹤幾天,又突然回來。

   「忙一些山寨裡的事。」他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敷衍。

   她跑出房間,翹起鼻尖,冷哼一聲,「神神秘秘的,以為我稀罕知道不成?愛說不說,以後我再也不問你了!你去哪裡做什麼,反正都與我無關便是!」

   「生氣了?」他忽的湊近她眼前,眼裡閃過戲謔之光。

   「我知道你關心我,等我將事情都辦妥了,一定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你,只是此刻……還未到時候。」

   「到底是什麼事?」雷利覺的話勾起了她更大的好奇,「又去什麼怡香閣搶姑娘了?」

   「胡說八道。」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惹來她憤怒的抗議。

   「我胡說八道?當初是誰在怡香閣裡和我巧遇的呢?」她斜睨著他。

   「那次我都說了,是為了去接夏竹回來,況且她都開始和小黑準備婚事了,難道你還不相信?」

   「哦哦哦,是嗎?夏竹不是你的相好,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她高高的嘟起嘴角,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不過內心深處也還是泛起了一陣奇怪的酸味。

   「相好的可能沒有,不過喜歡我的姑娘也許有幾個也說不定。」雷利覺氣定神閒地雙手抱胸,神情裡帶著幾份好笑的意味。

   「哼,不打自招,還有幾個!」她扭頭就走,「看來我真是看錯人了,你果然是個好色之徒……」

   「貧嘴。」齊若馨緊抿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放鬆。

   「一些花言巧語的男人是最不可信的,你倒是說說看,在我之前,你還喜歡過多少姑娘?」

   「你是在吃醋嗎?」看到她臉上那抹嬌俏的瞠怒,他卻笑得樂呵呵,「原來天下第一的巫蠱師,也會疑神疑鬼,拈酸吃醋……」

   「誰說我吃醋了?」齊若馨憤憤然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只是根據你那詭異的行蹤做出了正常推論,如果不是去見什麼相好的姑娘,你幹嘛一去就好幾天?剛才問你時,還支支吾吾地不回答我。」

   「我的確有一個相好的姑娘。」他滿眼嚴肅。

   齊若馨的心突地往下沉,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你……你是說真的嗎?」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能自己。

   「當然是真的!」他深邃的眼裡閃爍著坦然的光芒。

   「那你還……還和我……」她緊咬住下唇,忍耐著內心深處的虛弱和痙攣,一時間,她無法分清他話裡的意思,也根本無法認真思考!

   她只覺得胸口裡翻騰著陌生的酸楚,只覺得自己的情緒就在失控的邊緣。

   「我相好的姑娘,她的名字是齊若馨。」雷利覺執起她的手,他目光真誠而充滿溫柔,「看到她為我吃醋的模樣,我就更加為她傾倒,這一生一世,她都會是我唯一深愛著的女子,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那在我之前呢?」莫名的放鬆過後,來不及指責他故意捉弄她,卻只想知道他的過去是否也有過深愛的女子呢?

   「沒有了。」握緊她的柔荑,他繼續拉近二人的距離,「雖然是有許多女子追求過我,但是我都沒有對任何人動心過,只有她,可以牽動我每根神經,讓我擔憂她的安危,讓我只想看到她的笑容……」

   「厚臉皮,哪裡有許多女子追求過你?」她提起的心因為他的話而放鬆下來,「也不知道我的眼睛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居然會看上你這從來不說真話的山賊。」

   真沒想到,她齊若馨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因為一個男人而吃醋,因為一個男人而或喜或憂。

   然而,這樣的感覺雖然陌生,卻也讓她覺得新鮮而快樂,只要有他在,從此以後,她就不再是高高在上、人人都要退避三分的公主了,在他的眼裡,她只是一個平常的女子罷了。

   「我發誓,總有一天,我會把最近我在做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告訴你,而且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事絕對不會損害到我們的關係,也絕對不會是什麼壞事,好嗎?」

   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浮現出的堅毅表情,她默默頷首,如果不信任他的話,她又怎麼會愛上他呢?

   「這幾天有沒有想我?」她溫柔的目光讓他難以抗拒,雷利覺一把摟住她的肩頭。

   「問我幹嘛?那你呢,有想我嗎?」她發現比起自己,她似乎更加在意他的心情。

   「我可是時時刻刻都想著你,想著你的笑容,想著你生氣的樣子,甚至想著你睡覺時的嬌憨模樣……」

   「雷利覺,你住口!」她一把蒙住他的嘴,雙頰羞紅的四處張望,「你要是再敢說出這些讓人誤會的話,我同你誓不罷休!」

   「好啊,我早就決定要和你誓不罷休了,這一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糾纏永不分離。」俯下身體,他戲謔的眼裡也充滿了柔情蜜意。

   齊若馨含羞帶怯地回視著他燦燦生輝的雙眸,因為他的話而滿心歡喜。

   雷利覺伸出手去,想要將她擁進懷裡,卻被她一下子掙脫了。

   「這裡人來人往的……如果被人看見怎麼辦?」

   「大家都知道我們是一對,有什麼好避嫌的?」他尊重的放開了手,對她溫暖一笑,「吃完早餐了嗎?我帶你去洛神醫那裡看診。」

   「我還沒吃,你呢?我答應了雷伯母,和她一起用餐!」

   「送給你。」雷利覺的手心裡突然多出一支綴滿珠花的髮簪,塞在她的手心,神情又一抹少見的尷尬,「不喜歡的話可以不戴。」

   「誰說我不喜歡了?」瞥他一眼後,她悄然看向手心那支並不怎麼起眼的髮簪,「雖然比起我在璘陽城裡擁有的所有髮簪,它的確不怎麼樣……」

   「那就還給我。」他立刻對她伸出手。

   「真小氣,送出手的東西怎麼還能要回去?」

   「你不是說它不怎麼樣嗎?」

   「但也是你送給我的一樣禮物,所以還是很喜歡的。」噘起嘴,她投給他愉快的一瞥,轉身就向前堂走去。

   「要不要我幫你戴上?」雷利覺笑逐顏開地跟在她身後。

   「隨便你啦,戴不戴我倒是無所謂……」

   「我發現馨妹你真的非常言不由衷,明明希望我幫你戴,就直說嘛……」

   「去去去,誰希望你幫我戴了?一走又是好幾天,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去拈花惹草了呢?」

   二人就在愉快的氣氛中甜蜜鬥嘴,忘記了在這燕雲寨外,還有一場激烈的戰事正在等待著他們。

   齊若馨的斷骨癒合速度超過了原本的預期,十日後,她便已能自由轉動胳膊,巫蠱術也在逐漸恢復之中,所纂養的蠱物們個個都生龍活虎起來。

   當她發現自己已經行動自如後,就開始計劃復仇,一定要將李瀚的什麼天璣教一網打盡一網打盡,絕不能讓邪蠱橫行,為禍百姓和社稷,也才能讓朝廷無後顧之憂。

   雷利覺又無故離開燕雲寨,關於他的去向,寨裡眾人也和她一樣滿頭霧水,他到底在忙些什麼?隱約間,她開始感到一些不安。

   每當她問起軍情之事,他就要她安心養傷,不要太過操心,然而他越是言辭閃爍,她就越是想要進展。

   他似乎並不想她繼續介入戰事中,是擔心她的安危吧……但是,她作為一名巫蠱師,是不可能任由邪蠱師橫行,而自己置身事外的。

   好在她的巫蠱之術都已恢復,以她的觀察,燕雲寨離秦帥的駐軍不遠,那麼她應該可以利用隱身術來往於軍營與燕雲寨之間,在查處軍營裡的奸細前,就先用燕雲寨作為暫避之所……

   不過,這個計劃切勿讓雷利覺知曉,他一定不會同意,同時還會緊張兮兮的禁止她做著做那……

   齊若馨的嘴角掛起一抹甜蜜笑容,她要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讓他知道她的確是龍溪國第一的巫蠱師,那個李瀚再狠毒,但邪不能勝正,早晚都會敗在她手裡!

   於是,一到晚上,她先放出一些蠱物探路,而後再施展御風術語隱身術,移動到了秦帥軍營。

   恰好遇到秦帥與小祭司梅少棠在開作戰會議,而她就隱身在軍帳之中,並不急著顯身。

   「將軍,奸細之事一日不查明,我們便一日處於被動。」梅少棠曾與齊若馨一起在聖靈山修行,宮內「邪蠱之亂」後,原來的大祭司莽泰被處死,神宮內的各級巫蠱師也都經歷了一番清理,梅少棠這才受到提拔,當上了小祭司。

   「少棠兄,本帥還擔心公主的安全,待清除軍中奸細後,一定要首先將公主迎回。」秦帥撫了下額頭,他看來許多時日未曾入睡。

   「本帥剛才接到朝廷密保,那天璣教主李瀚可能是逆黨李氏一門的餘孽。」

   「那公主豈不是更加危險?將軍,還是盡快派人將公主護送回宮,梅某擔心李瀚的目的不是幫助宋紹波頑抗朝廷,應該是為了替被皇上正法的李氏一門報仇!」

   梅少棠愕然的看著秦帥。

   「宋紹波根本不足為懼,如果雷利覺真的可以勸宋紹波打開城門投降的話……壞了!主帥,我們可能中計了!」

   「少棠兄此話怎講?」秦帥從帥位上走下,目光銳利的掃過對方。

   「將軍請想一想,關於雷利覺的底細我們究竟知道多少?如若不是他拿著公主的親筆信來求見將軍,將軍斷不會輕信他的話,更不會同意讓他從中斡旋,勸降宋紹波!」梅少棠急促的搓著雙手。

   「可是,他畢竟是宋紹波的結拜兄弟,為何一心向著朝廷?況且公主如今在他手裡,具體行蹤卻也未對我等說明,難保他們不是用計拖延大軍攻城,暗地裡卻在進行著什麼更加惡毒的詭計……」

   「糟糕,本帥真的太大意了!那雷利覺帶著公主的親筆信還有洛安城的方位圖而來,看起來誠意十足……但若他和李瀚串通一氣,故意救走公主並騙取公主與我等的信任,也大有可能,這樣一來,我們就完全落入他們的圈套裡。」秦帥魁梧的身軀憤怒地顫抖,「本帥還任憑他進出洛安城,將他當成聯絡之人……這……豈不是讓他將我方情報,全都帶進城裡去給宋紹波了?」

   「將軍,這可如何是好?」梅少棠也嚇得臉色慘白。

   「雖然不知他們到底搞什麼鬼,但一定是有厲害的計劃要反抗朝廷,公主要是再有什麼三長兩短……」

   「什麼人?」秦帥凌厲的目光突地掃向帷帳一角,帷帳的輕微波動並未逃過他的利眼,立即拔出腰間軍刀的同時,向梅少棠使了個眼色。

   心領神會的梅少棠,有默契地與他從兩個不同方向迫近帷帳處,手裡更是出現一把桃心劍。

   「秦將軍,是我。」帷帳一角被人掀起,齊若馨顯出身形並從藏身處走出。

   「公主殿下?」怔愣過後,秦帥與梅少棠立即下跪,「臣等不知公主駕到,冒犯之處,請公主恕罪。」

   「二位大人免禮。」此刻的齊若馨目光陰沉的掃過二人,一抹沉重之色籠罩在她略顯蒼白的容貌上。

   帷帳之後,她所聽見的那些話實在太過出人意料,讓她再也無法好好的隱藏自己行蹤。

   「公主殿下,看到你平安歸來,微臣真是萬分欣慰。」梅少棠與秦帥互相對望一眼,全都大大的鬆了口氣。

   「本公主沒事。」她走到帥位之上坐下,表情卻依舊滿是陰霾,「倒是你們剛才的那番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趕緊把關於雷利覺的情況給本公主詳細說明一遍,不能有任何遺漏!」

   她握緊身側粉拳,晶亮的眼眸深處燃燒著焦慮不安的火焰。

   他們口中的雷利覺與她認識的雷利覺,是同一人嗎?什麼宋紹波的拜把兄弟、什麼勸降、什麼洛安城的地圖、什麼自由出入洛安城……一股巨大的戰慄從她背脊升起,冰冷的恐怖幾乎將她整個吞沒。

   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懷疑雷利覺也許並不是她所認為的那個人!

   雷利覺躍下洛安城的城頭後,刀削般深刻的臉龐上帶著沉痛與憤慨的表情,回首凝視著斑駁堅固的城牆。

   他為了勸降宋紹波,一直來往於洛安城與平定大軍之間,為了結拜之情,也為了無數捲入這場戰爭裡的無辜百姓與士兵們的性命,他都要做最後的努力去勸服宋紹波,卻沒想到李瀚也在洛安城裡。

   雷利覺緊蹙的眉宇間掠過凌厲之色,一想到剛才在城中與他們的對話,就讓他心情無比沉重。

   「大哥,小弟從未掩飾過自己反對你起事的立場,也的確曾對大哥說過,一定會置身事外,兩不相幫,可是眼下,秦帥大軍已經兵臨城下,小弟不能眼看著大哥種下更深的殺戮,讓生靈塗炭,百姓遭殃!收手吧--此刻朝廷還願放大哥一條生路,如若秦帥真的不顧一切開始攻城……」

   然而一切的勸說都只是徒勞,他一意孤行,不顧洛安城裡數萬百姓的安危,也不顧自己和家人的聲名與性命,要與平定大軍決一死戰,而更讓雷利覺感到無能力的事,他還發現李瀚為了達到自己與皇室為敵的目的,可惜一切的離間他們兄弟的感情。

   洛安城裡的現況也讓他十分憂心忡忡。

   他緊抿雙唇,嚴厲的光芒讓他深刻的五官變得更加銳利如刀。

   據他所知,洛安城裡的存糧已所剩無幾,宋紹波必然要將糧食供給麾下守城官兵,到時候洛安城裡的百姓一定會首先斷水斷糧,生活無以為繼。

   不能因為宋紹波與李瀚的瘋狂,就讓那麼多人為他們陪葬!洛安城內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百姓們從來都不服李瀚的統治,就連起義官兵也早就沒了士氣,這場戰爭的結果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他回轉過身,邊向平亂大軍的軍營方向疾步行走,一邊思考著解決之策,一邊卻又不得不想起李瀚說過的那段話--

   「宋王爺,本座有件事一直忘記告訴王爺了。」當時在座的李瀚一臉陰險毒辣的表情,「你的這位結拜兄弟雷利覺,他不止從本座手裡救下身受重傷的平陽公主齊若馨,還替她療傷接骨,更用計謀騙過了我的手下,帶著齊若馨逃出了本座的包圍圈!」

   李瀚洋洋得意的眼神在他眼前再度浮現。

   疾步前行的雷利覺,胸口見掠過一陣劇痛。

   「王爺應該知道,只要本座抓住了她,別說洛安城外的秦帥不足為懼,就連龍御天也會投鼠忌器,不敢奈我何!宋王爺,你說他們孤男寡女在深山裡共處多日,他心裡打著的到底是什麼算盤?如若你向朝廷投降,說不定你這個兄弟就能當上駙馬爺了……」

   李瀚的話語在他耳邊不斷的放大,明知他現在應該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眼前這場一觸即發的戰爭上,卻又無法將那些言論從腦海裡揮去。

   「李瀚你不要血口噴人,胡說八道!雷某的確救了齊姑娘,那是因為雷某與她有些交情,路見不平,雷某這才出手相助!她又怎會是什麼公主?就算沒有救她,今日我也是一樣會勸我大哥投降棄城!」

   他當然不會相信李瀚的信口開河,但內心深處還是湧現出了一股巨大的不安於忐忑。

   「齊姑娘?你不是知道她的姓氏了嗎?本國皇室除了繼任的君主外,全都冠以齊姓,難道你會不知?看你如此緊張於她,還敢說你與她沒有私情,你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李瀚當時張狂的神情,再度剎痛了他自以為堅硬的胸膛。

   他加快腳下的步伐,兩旁的景物不斷的從身邊飛掠,一如他腦海裡的許多記憶片段。

   齊若馨就是平陽公主。

   而他救了她。

   雷利覺緊抿嘴唇,臉上的表情如刀割般剛毅,他知道他所有的努力都已經付諸流水,也知道宋紹波絕對不會聽從他的勸導了,宋紹波看在結義的分上最後一次放他走,卻也和他從此以後一刀兩斷,不再是兄弟。

   難道他就真的只能眼看著大哥與朝廷決一死戰,讓手下的士兵去送死,也將整個洛安城的百姓都拖向死亡邊緣嗎?

   他拋開了腦海裡那些不該有的雜念,拋開他胸口莫名的疼痛,沉澱下心神,努力的思考。

   還有什麼,是他雷利覺必須去做,也一定要去做的呢?如果可以從內部將他們瓦解,也許就能救百姓於水火……

   「你回來了?」突然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用平靜而冷漠的口吻說道。

   雷利覺猝然停下腳步,臉上所有的線條都變得僵硬起來。

   他抬頭直視著來人,凌厲的目光一瞬不瞬,並且充滿了探求與審視。

   「雷少當家,我還不知道你原來有這麼大的本事,可以自由進出被大軍包圍著的洛安城,還能與叛賊首領宋紹波稱兄道弟!」站在他眼前的,是面容冰冷的齊若馨,眨動著她那雙燦若晨星也冷若寒霜的明眸,定定然凝視著他。

   「你怎麼在這裡?」雷利覺低斂下他凝滿嚴厲的眼眉,突然間明白了她出現的理由,「你沒有聽我的話,回到了軍營。」

   「聽你的話?我幹嘛要聽你的話?」她隱藏不住的憤怒讓她幾乎咬牙切齒。

   「沒錯,你是不必聽我的話。」他語氣沉重帶著一抹冷漠,身為公主的她,為何要聽從他的話呢?他真是太過天真了……他的冷漠,立刻刺痛了齊若馨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心情,將她內心的失望與憤怒推到了最高點。

   「今時今日,我才算認清了你的為人。」她倒抽一口冷氣,還是壓迫住內心的痛苦,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絲毫的軟弱。

   「你這個謊話連篇的騙子!如果不是我及時發現,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賣給李瀚和宋紹波?你怎麼可以隱瞞你是宋紹波結拜兄弟的事實?」

   「此地不宜久留!」他一把握住她顫慄中的手臂,往軍營的方向走去,「李瀚就在城裡,而你並沒有痊癒,他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

   即便她欺騙了他這麼久,然而他還是只想到她的安危。

   「是李瀚要我的命嗎?還是你或者宋紹波?」她掙脫他的手,臉色越發蒼白,「你已經不必再假裝關心我了,對於你的一切我都已經瞭如指掌!所以,你再也無法欺騙我,再也不能……」胸口處的巨大痙攣幾乎奪走她站立的力量,她從不知道心痛可以到達這樣的地步,「欺騙我的感情了。」

   「你到底再說什麼?」一抹凌厲從他嚴厲的臉頰上掠過,「什麼欺騙?你以為我和他們同流合污?」雷利覺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瞪視著她。

   「難道不是嗎?」她眼裡閃過一絲淚光,卻又被她奮力壓下。

   她才不要讓自己淪落到為了這樣的男人哭,如此悲慘的下場。

   「在接受你的責備前,我們最好彼此都保持冷靜。」即使內心燃燒起了一把巨大的火焰,他握緊她纖細手臂的力道卻還是輕柔的。

   「我現在很冷靜,已經盡我所能的冷靜了……」她全身繼續痙攣不止,看著他冷靜的表情,她此刻的感覺卻痛不欲生。

   「可是只要一想到你對我做的那些事,你說過的那些話,還有你真正的意圖,就讓我覺得噁心想吐……」所以,她怎麼可能冷靜?

   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她付出了全部的信任,拋開他們之間的身份差異,也放棄了自己尊貴的身份……她用她作為平陽公主的一切來換取他的愛,而他卻給了她什麼?

   欺騙,背叛?還有時從未有過的真心,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圈套……當她看到他走出城門的那一刻,當她最美好的感情破碎的那一刻,當她付出的真情被完全踐踏與摧毀的那一刻……她內心翻起的巨大波濤,就叫囂著隨時要將她整個淹沒。

   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就此死去,那麼就可以不必知道這個殘忍的真相了。

   「等一下,在你不問理由就一味責備我的時候,難道你就沒有對我撒過謊嗎?難道你就沒有任何的隱瞞嗎?公主殿下!」

   她憤怒的指責還有猜測,讓他緊繃的神經也在剎那間怒氣升騰。

   如果說他對她有所隱瞞,那麼她就對他完全的問心無愧?她還不是一樣將他這個燕雲寨的山賊耍得團團轉?

   齊若馨的身體猛然僵住,睜大的雙眸漸漸變得無神,連憤怒都在一點一點的被凍結了起來。

   他果然知道……知道她是公主的身份……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再也沒有任何的不確定,而她那顆深愛著他的心也在那個瞬間死去了。

   「所以,我們也算彼此彼此!互相都有所隱瞞,都不夠坦白!」在她怔忡的時刻,他不顧一切的拉住她的左手,展開輕功,騰空而起,「不管你有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你,但必須先離開此地!」

   雷利覺的憤怒也衝過了他的臨界點,而全然的爆發了起來。

   兩行晶瑩的淚水落下她的臉頰,滾入黃土地裡。

   她沒有掙扎,也不想掙扎。

   因為她在心裡有了答案,也忽然間明白了自己的責任,與她必須去完成的那件事。

   對於這個男人,她不想再花一分一毫的心思,也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的瓜葛與糾纏。

   她低下頭去,不再去看他那張讓她心臟扭曲的堅毅臉龐。

   一路上,她都沉默著,任憑他將她帶離。

第八章

  對於眼前的寂靜山谷,齊若馨並不感到陌生。

  兩個月前,雷利覺也曾經將她帶到這個山谷裡,那時,她是他的俘虜。

  現在呢?她依舊是他的俘虜,就算沒有有形的束縛,她的心卻早已被他牢牢地捆綁住了。

  「幹嘛帶我來這裡?」齊若馨揚起細眉,壓抑下內心所有的痛苦,她用冷漠來偽裝自己,「來炫耀你的成 功嗎?」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雷利覺雙手抱拳,目光凌厲的掃過她冷笑的臉,「我只是希望有個地方可以讓我 們好好的談一談……」

  「還談什麼?」齊若馨怒瞪著他。

  「既然我們都知道彼此的身份,你覺得還有什麼可以談的嗎?難道你又要說什麼不是可以要隱瞞我,而是 不知道你怎麼說出口之類的混賬話?」

  「我是刻意隱瞞,就是怕你胡思亂想!」他深吸一口氣。想要遏制住自己胸口的一股窒悶之氣,「那麼你 呢?你也是可以隱瞞吧?」

  「為什麼又扯上我?我刻意隱瞞了 又怎麼樣,反正你也……」

  「那又怎麼樣?」她輕描淡寫又盛氣凌人的口吻,終於讓他怒吼一聲。

  「你可是皇上的親姐姐!你覺得沒有怎麼樣嗎?」如果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他就不會任憑自己深陷下去而 不能自拔了!

  「你既然知道,還敢這樣和我大聲說話?」齊若馨不明白他何以一臉的憤慨。

  難道應該生氣傷心的人不是她嗎?她才是那個收到欺騙的人!

  「那要怎麼和你說話?」雷利覺雙手插腰,一臉桀驁不馴,「是不是要我下跪呢?公主殿下?」

  他聲聲「公主殿下」都帶著嘲弄的意味,聽起來異常刺耳,也 讓她怒不可遏。

  「為什麼不?」齊若馨端起她的公主架子,站在那棵她曾經被他圍困過的大樹前,藉著明亮的月光,神情 犀利而傲慢的凝視著他,「見到公主,你是一個庶民,難道不應該下跪嗎?」

  一抹凌厲之色從他堅硬的嘴角掠過,他定定回視著她,「所以,你是認真的?」

  「還是你與宋紹波一樣是叛黨逆子,所以見到我這個公主,可以公然不跪?」她昂起小巧的下巴,雙眸裡 有著冷冽。

  「雷利覺,你的表現真是非常出色,我絲毫沒有懷疑過你與宋紹波有任何瓜葛,更不會想到你是他的好兄 弟,可惜,功虧一簣,還是讓我給發現了,現在,你又想耍什麼把戲?難道你不對我解釋你和他的這層關 系嗎?」

  雷利覺用更銳利的眼神,逡巡過她既高傲且充滿仇視的臉,雙唇緊抿出憤怒的直線。

  「十二年前,我十五歲,離家獨自一人出外闖蕩江湖,想看看寨子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也嚮往行 俠仗義江湖的俠客生活。」當他張開口,表情異常凜然。

  「有一次因為與人比試武功,遭人暗算,差點失去性命,多虧了大哥他出手相助,我才渡過危機,過去的 大哥非常剛正不阿,遇到不平之事都會仗義出手,因為敬仰他的人品,也蒙他不棄,我便與他結為異性兄 弟……」

  「剛正不阿?就他一個亂黨逆賊?我看是膽大包天、利慾熏心、凶殘成性的無恥小人才對!」齊若馨冷哼 一聲,哂笑著打斷他的話。

  「不管公主信不信,當年的他的確在江湖上很有名望,也受到眾人尊敬。」他繃緊臉上線條,「之後他認 識了被撤藩的洛安王之子齊天傲,才會有如此變化。」

  「變化就是他助齊天傲造反,後來又殺了齊天傲自封為洛安王,當了叛軍首領,與朝廷對抗,妄圖以卵擊 石、顛覆朝廷。」她滿眼都是鄙夷與蔑視之色,「我若是你,當手刃這個叛賊,為了那些因為他的叛亂流 離失所的黎民百姓,也為了那些身亡的官兵將帥,還為了天下正義與現在被困在洛安城裡的千萬百姓…… 」

  「這些不用你說,我也自然明白!」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漸漸握緊,「可他是我的大哥,我不能殺他!我與 他月下結義時,曾經向三神發誓,從此之後情同手足、同甘共苦、生死不渝。」

  「雷利覺說出口的誓言都一定會被遵守是不是?」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還有她對 他毫不懷疑的信任……齊若馨面色如紙,心魂顫慄。

  「看起來還真是有情有義,但其實你只是在為自己找借口罷了,宋紹波倒行逆施必遭天譴,你以為他能逃 脫得了覆滅的命運嗎?」

  「他當然無法逃脫。」雷利覺眉宇緊蹙,一股沉痛之色染上眉梢,「但作為兄弟,我也有不能去做的事, 公主殿下,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雷利覺無法背叛自己的誓言,只能盡我所能勸他早日收手……」

  「你成功了嗎?」她刻薄的打斷他。

  「沒有!」雷利覺聚攏的眉峰上被一層懊惱籠罩,「大哥實在太過頑固不化,再加上李瀚的教唆,他完全 聽不進我的話……」

  「我就知道會這樣。」齊若馨的心臟處傳來陣陣的痛楚緊縮,她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瞪大雙眸望著他,「 你對秦將軍也是這麼說的,由你去勸降宋紹波,而讓他暫時按兵不動,好讓你實施你的計劃。」

  「沒錯。」他眾攏得眉峰上的懊惱仍未散去,「我也有負將軍的重托。」

  「真是可笑。」她緊閉起雙眼,嘴角撇出譏刺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卻蘊含著那麼深與沉重得悲哀,「你若 真要去勸降宋紹波,又何苦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你處心積慮的隱瞞自己的身份,又將本公主騙去燕雲寨, 用你的花言巧語獲得我的信任還有……」垂下充滿悲傷的雙眸,她哽咽的瞬間,肩膀也微微抖動著。

  「我隱瞞了宋紹波是我大哥的事實,的確有私心,但那都是怕你因此不願信任我,怕你不能安心養傷,而 別無他意,我也對你說過,等事情了結,我會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你……」她嘲諷的話語引起了他的戒心。

  「難道你以為我還有其他目的不成?」

  她抬起眼,眼裡佈滿的是冷漠的恨意,「這不是明擺著嗎?我是誰?我是齊若馨,是平陽公主,如果可以 得到我的信任,便能不費一兵一卒打進平亂軍內部,獲取軍情,同事也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拿我為人質,威 脅秦帥甚至皇上!」

  兩束凌厲的視線從他精亮深沉的雙眸裡射出,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雷利覺表情緊繃。

  「你的確差一丁點就成功了,你知道嗎?我真的曾經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在我發現你對我撒謊後, 也被你那些甜言蜜語所迷惑,我……」心底的酸澀湧上眼眶,她猛咬住下唇,抑制著將要崩潰的淚堤。

  「明知你只是個庶民,甚至是山賊!我還是……還是……」淚水沖出了她最後的心裡防線,一瀉而下。

  她說不出口,無法說出她有多麼的愚蠢多麼的笨蛋,居然會對他動了真情,甚至想要為他放棄公主的身份 ,而與他長相廝守!

  他微瞇起充滿困惑的雙眸,嘴角不斷的抽動,「你以為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都是虛情假意嗎?」

  「雷利覺,你很得意吧?這個天真幼稚到愚蠢的皇家公主,被你玩弄於鼓掌之間而不自知,竟然還真的成 了你的甕中之鱉,真的非常可笑和好騙……」她帶著屈辱的表情擦去自己無法收拾的眼淚,卻只擦到滿手 的心碎與悲痛。

  她怎麼會中了他的招?她一向以為自己聰慧過人,以為自己有識人之能,以為他只是傲慢了點、好鬥了點 、草莽了點……相信他是個善良的人,也相信他本性的正直……

  「這就是你的想法?你覺得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這一切全部都是我給你設下的圈套?」 雷利覺不敢置信的握緊雙拳,強忍住他胸膛裡翻騰著的怒火之焰,「你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甚至可怕的想法 ?公主殿下!就算我雷利覺再怎麼卑鄙無恥,也絕不會做這等下三濫之事!」

  「雷少當家,你真是讓我失望透頂,你為何每次都要給自己找借口解釋呢?都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你還 要掩飾什麼?還想欺騙我什麼?我沒有那麼傻,一次又一次的被你所騙……」

  她面無血色的容顏在月光的照耀下幾近透明,而她充滿淚水的清亮眼眸裡閃爍出傷心欲絕的光芒。

  他的憤怒衝上頭頂,被最後的理智所壓迫著。

  「現在回想起來,從第一次相遇,你就一再對我使用詭計,一再的欺騙我,我……竟會看不到你的真實面 目……」她是真的付出了她的真心,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的她的心!她小心翼翼的遞給他,以為自己可以 獲得他相同的回報,以為他們心意相通……卻誰知,她所得到的只是一個天大的謊言!

  「我的真實面貌是什麼?就因為我是宋紹波的結義兄弟,你就認定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欺騙,都毫 無真心嗎?」冰冷的痛苦穿透了他的身體,帶給他致命般的打擊,「是不是此刻不管我說什麼,你都那樣 認定了呢?齊若馨,知道今日以前,我從來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那尊貴的身份,和我到底可以利用 你什麼!」

  他用力握緊拳頭彷彿要捏碎自己的骨頭,忍耐住那股鑽心之痛,他的目光專注得懾人。

  「你是說你今日才知道我的身份?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巧合的事?就在我知道你是誰的時候,你也知道了 我是誰?你以為我會相信嗎?」豆大的淚珠滾下她冰冷的臉頰,她幾乎泣不成聲。

  她也想要相信他的話,可是不能啊……她不能拿皇上的江山去冒險,不能拿皇室的尊嚴去冒險,不能拿無 數洛安城百姓的生命去冒險,不能拿自己的真心去冒險……她已經犯了無數的錯誤,怎麼能又再一次的犯 下一樣的錯誤你?這個錯誤,也許就會毀了她所在意的全部,毀了無數人的生命,毀了朝廷平定叛黨的大 計!

  「所以,不管我再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了。」胸口掠過痛楚的痙攣,他全身的骨頭都因為疼痛而咯咯作 響。

  雷利覺抬起雙眸,那裡面閃爍出比寒星還要明亮還要疏遠還要冰冷的眼神,掃過他最心愛的女子。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變得堅強,強迫自己變得強硬!不是為了自己,就 算是為了龍溪國,她也不能再受他的蠱惑!

  「那麼,公主殿下,對於我這樣無惡不作的逆賊,你打算怎麼辦呢?」咬緊牙關,他一字一句的將話語從 齒縫中蹦出。

  「不要以為我那你沒辦法,也不要以為這次你還能再度成功的將我俘虜!」

  她雙肩不斷掠過戰慄,但她嬌小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堅定的冷酷無情。

  「我可是平陽公主,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利用我去傷害那些我深愛的人,和我所要保護的人。」

  「我就站在這裡。」他凌厲的目光繼續專注的落在她眼裡,「不會離開,也不會對你做任何事。」如果她 不願意再信任他,那麼他的確可以放棄說服她,「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我雷利覺絕對不會去傷害你半 分半毫--永遠不會。」

  停止了他頎長的身軀,銀白月光下,雷利覺傲然矗立,稜角分明的輪廓變得更加的深刻犀利。

  無數崩潰的淚水再度在她臉頰上氾濫肆虐,她無法遏制自己心底排山倒海般的悲慟以及軟弱,軟弱的想要 相信他的話,軟弱的想要衝向他,不顧一切……不,不能!她怎麼還會產生那樣可怕的念頭,就因為他的 幾句話?

  「你也無法傷害我了。」她強迫自己更加冷酷也更加無情。

  「你已經中了我的蠱術,從今以後,休想在靠近我一步!只要你想要靠近我,就會全身虛弱,吐血不知! 」蹙起秀眉,她握緊了還在痙攣的手指,傲氣十足的凝視著他。

  「是嗎?你對我下了蠱?」雷利覺的嘴角勾出一抹充滿苦澀與諷刺的笑痕雙目炯炯。

  「什麼時候?看來你對我還真是非常防備,你堅信我會傷害你嗎?」

  「就在你把我帶來這裡的時候。」望著他那讓人顫抖的利眼,她忍不住回答了他的話。

  「我的確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來利用我了。」也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傷害到我了。

  她倔強的昂起頭,不想讓他知道,此刻的她早已千瘡百孔,早已被他傷得體無完膚了。

  他繼續冷笑著,深邃的眼裡閃爍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光芒。

  「如果我還是想要靠近你呢?」雷利覺跨出了一步。

  「你……你幹什麼?」齊若馨驚懼的尖叫,「難道你不要命了嗎?我下的可是絕情蠱,除非下蠱之人,無 人可解,無法可解!」

  「絕情蠱?好名字。」他漠然一笑,堅毅的五官上掠過痛心的苦澀,「一生一世都想要那個人再靠近一步 ,的確夠絕情。」說完,他又再踏出一步。

  「雷利覺,你瘋了!」她目光瘋狂的掃向他的腳下,眼神充滿了遲疑與倉惶。

  「你不要以為我會對你心軟!自從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後,我對你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意了!我對你只 有恨,徹骨的恨!」不知不覺間,她用力的大喊。

  「是嗎?」他眼裡浮現出的光芒是那樣的堅定不移,「那就讓我來證明一下。」

  他再度朝她踏出一步,而在踏出的同時,身體猝然搖晃了一下。

  「這是很厲害的蠱咒!雖然不屬於邪蠱之類,雖然只是禁止他人靠近……但如果受益之人還是一意孤行的 話,真的會死的!」急迫的淚水再度滾落眼眶,她的心臟不斷的痙攣收縮。

  「如果我死了,你會相信我的話嗎?」他再度踏出一步,身體的搖晃加劇中。

  「不,我永遠不會再相信你!所以你……你不要再走過來了!我下的蠱術從來不會有任何的差錯,我可以 保證,只要你再踏出幾步,就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她往後退去,想要盡可能的遠離他。

  可是她知道,那是沒有用的!只要他不斷地走向她,那麼就算她逃離了,他身中之蠱還是會發作而取他性 命的!

  然而,他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還是固執地一步又一步向著她靠近,此刻,在他的腦海裡沒有任何想法。

  當他知道她對他下了蠱,當他聽到她的那些話後,憤怒的火焰與深刻的情感還有他自尊與驕傲……交織成 了他此刻的執念,他不願再多做思考,也早已之生死於度外,而只想走近她。

  「公主殿下,我雷利覺所做之事,向來由我一身來承擔,請你不要遷怒於燕雲寨,他們之中沒有人知道你 的身份,也不曾想要利用你。」

  就在他走近她的每一步中,他的身體的確越來越虛弱,眼前也開始冒起金星,頭腦逐漸昏沉,腳步逐漸不 穩……

  「停止,停止,快停止!」她雙手掩面,高聲大喊,混亂中,她甚至想要將手伸向他,扶住他逐漸搖搖欲 墜的身軀!「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是在威脅我嗎?沒用的,這樣沒用的……」

  「有沒有用,我根本……不在意了……」喉間湧起了血腥的味道,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將血液逼回體內,繼 續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所有的意識都只集中在一點上,他必須走向她,耗盡所有的生命也要走向將他的感情棄之如敝屐、不願再 相信他的這個女子!不是什麼威脅,也不是什麼證明,他只是想走向她罷了……齊若馨的心臟彷彿被人用 力挖去,而沒有了任何的感覺與心跳,放下雙手,張大雙眸,淚水無聲奔流的同時,她也只能定定然凝視 著他。

  蠱毒在他的身體裡氾濫,而讓他再也無法踏前一步,毀滅般的昏眩侵蝕了他的頭腦,想要奪走他的意志。

  「公主……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一口鮮血從他口裡噴出,染紅了他藍色的衣襟。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再走了。」她慌亂失神中,居然向他踏前了一步。

  「我說過……不管現在還是未來。」又一口鮮血湧出,而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

  「雷利覺,你要逼死我媽?」齊若馨看著他噴湧而出的鮮血,無法承受的跌倒在地上。

  腦海裡掠過了瘋狂的念頭,她要為他解除蠱咒,她不要他死,她不能讓他死在自己面前,什麼江山社稷, 什麼黎民百姓,什麼自尊驕傲,什麼王室尊嚴……一切一切都不重要!她只要他活著,活著就好!

  「我說過……我的心……對你的這份心意……永遠都不會變……」雷利覺低沉有力的聲音漸漸變得虛弱, 而他也終於向著地上倒去。

  他單膝跪地,依舊用長劍勉力的支撐住虛弱不已地身軀,渙散的眼神還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的方向。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說這些幹什麼。」她伸出手去,顫抖地,盲目的想要為他解除蠱毒。

  「只要你給我時間,終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可是,已經沒有任何的時間了。」他一把握住她伸出的手 ,也阻止了她替他解蠱。

  「放開我,你快放開我……必須用雙手才能完成解蠱的動作,你這樣我沒辦法救你……」她極度狂亂的大 叫著,而他的握力那麼強大,她根本無法掙脫!奔騰的淚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視線,所有的神經都在激烈的 顫抖和疼痛著。

  他將畢生的力量都集中到了握住她的動作上,不願放開,也不能放開。

  「我終於走到你面前了……沒有任何人、任何蠱術可以阻止我走向你。」雷利覺緊繃的臉龐上閃過絕然與 死亡的灰色,「我不會允許,它們將我們分開……」鮮血從他嘴裡不斷噴出,染紅了他們相握的雙手,也 染紅了她杏色的衣裳。

  「不……」當她看著他緩緩閉上雙眼時,她痛苦的大聲嚎叫。

  齊若馨依舊無法將自己的右手抽回,而她的靈魂彷彿也在他閉上雙眼的那一刻跟著灰飛煙滅了。

  她拔出他的長劍,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她想到另一個解蠱的辦法,只要她死了,她所轄的蠱咒就會全部失去作用了。

  所以,她想解救他,就只有那唯一一個辦法而已!

  只是,她刺向胸口的劍並沒有成功,因為有人用梅花鏢打落了手裡的長劍。

  雷利覺倒在她的面前--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果她不是齊若馨,如果她不是平陽公主,如果她不會蠱術,那麼他們之間是否會有不同?他們根本就不 會相遇,也不會發生這一切的恩怨糾葛,那麼她也不會對他下蠱,他也就不會因她而死了!

  回握住他冰冷的手,齊若馨的身體也墜入了最冰冷的地獄深處。

  她閉上了自己的雙眼,在一陣天旋地轉的毀滅感後,她被自己拖入到了痛苦與黑暗的深淵中。

  一年後   央華宮瑤秀殿

  初夏午後,樹蔭下涼風徐徐,往後向紫桑與公主齊若馨二人便坐在花園裡下棋談心。

  「皇姐,明日便是真龍祭齋戒日的首日,皇上按慣例要出外狩獵,他讓我來問你,是不是也想同行?」向 紫桑帶著親切得笑容看向齊若馨。

  真龍祭師龍溪國一年內最重要的祭把,祭把前三天,龍溪國所有百姓都必須要沐浴齋戒,換上素衣,每日 晨昏必須祭拜龍溪國的「三神」--即天神、水神、山神,祈求三神保佑龍溪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上每年的狩獵,也算是為了祭袒奉獻祭品的儀式,他自十八歲就登基做了皇帝,國事繁忙又紛爭不斷 --藩王割據、邪蠱之禍、北方叛亂……真的需要有幾日可以喘口氣,放鬆一下。」齊若馨微微搖頭,「 我跟去幹什麼?他一個人才能玩得盡興。」

  「好在北方的叛亂已被成功平定,工部戶部正加派官員幫助百姓重建家園,皇上還下令北方各州府衙門減 免稅收,重修道路,開放市集……相信不久以後,受影響的百姓一定會漸漸擺脫戰亂的陰影,重新過上太 平日子。」向紫桑手持一子,久久沒有下手。

  「希望如此。」齊若馨原本坦然自若地神色又剎那的慌張,只是向紫桑專心於棋局,未曾發現。

  「昨日在流金殿裡,我聽皇上說,當時可以成功貢獻洛安城,並將傷亡減到最低,多虧了一個江湖俠客, 秦將軍對此人推崇備至,小祭司也對他讚不絕口,可是他卻拒絕了朝廷的封賞,皇上覺得頗為可惜,一直 都很想見一見此人……」落下一子後,向紫桑隨口說道。

  「是……是嗎?」齊若馨深吸口氣,卻還是難掩身體的顫抖。

  「說起這個人,還真是很有意思,皇上說他不懂巫蠱卜筮之術,卻精通奇門遁甲,對於排兵佈陣很有能耐 ,雖是叛賊宋紹波的結義兄弟,卻以國家百姓為重,勸服宋紹波投降未果後大義滅親,幫助朝廷平定叛亂 ,他雖出身草莽,還是個什麼山寨的少當家,卻從不傷害無辜,救助弱小,幫助貧苦百姓,很有幾分俠義 風範。」

  向紫桑專注於棋局,依然未曾發現齊若馨的臉色異常慘白。

  「皇后,小皇子和小公主還在午睡嗎?等我們下完這一局,他們是不是也該醒了?」春天 的時候,向紫 桑誕下一對龍鳳胎,立時舉國歡騰,萬民同慶。

  「沒這麼快……吃你一子!」向紫桑喜滋滋的抬頭看向對方,「這一局終於可以讓我贏下皇姐了。」

  「皇后好棋藝。」齊若馨早就沒有集中精力,完全是在胡亂下子。

  「我看不是我的棋藝好,而是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向紫桑溫柔的嘴角掠過一抹沉思。

  「等辦完了真龍祭,就真的要開始操持公主的婚禮了,公主真的願意全權讓皇上做主?」

  「有什麼不願意的?自古以來,有哪個公主的婚事是由自己做主的?」齊若馨的語氣在瞬間變得漠然。

  「自從皇姐回宮以後……」向紫桑欲言又止的瞧著她臉上,那抹讓人擔憂的平靜,「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 事,撇開我們的身份不談,皇姐不妨同我這個弟妹說一說。」

  齊若馨淡然搖頭,「謝謝皇后關心,可以生在帝王之家,比起那些平民百姓已經不知道要幸運多少了,如 果我還有什麼煩心事的話,真是天地難容。」抬起清亮的眸子,她自嘲的笑苦棄子,「這一局我甘拜下風 。」

  向紫桑識趣的準備離開,知道她不願多談,那麼任何人都不能從她口裡問出半點詳情。

  「時間不早,我也該走了……」向紫桑笑容滿面的看著齊若馨。

  「哦,對了,皇姐,剛才提到的那個江湖俠客不日就要進宮面聖了,我還真有點好奇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

  「什麼?你說什麼?」原本正在整理棋局的齊若馨驚慌地起身,碰翻了棋盤,棋子掉了一地。

  「怎麼了?」向紫桑微微嚇了一跳,「不舒服嗎?」

  「沒……沒事……」齊若馨雙手撫住胸口,大睜的雙眸裡佈滿驚恐不安。

  「皇上……怎麼想到要見那個人?」慌亂之中,她不得不問。

  「具體什麼事皇上沒有對我說,好像是與一個邪蠱師有關--公主有沒有興趣一起去見?你的巫蠱術那麼 厲害,也許能夠提供一些建議。」向紫桑的眼裡有著淡淡的試探。

  「不。」齊若馨臉色蒼白、神情激動的搖頭,「我發過誓,從此以後不再使用巫蠱。」

  她不會再使用任何巫蠱之術,也不要再回想起一年前發生過的任何事!自從她回宮以後,關於離宮那段日 子究竟發生過什麼,她閉口不言,隻字未提,也不想讓任何人敲開那些緊鎖的記憶。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要去遺忘……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來璘陽城,為什麼要來央華宮?

  今生今世,他是她最不想要見到的人--也是她最想要見到的人!

  所以……她到底該不該見他,又要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他?

  齊若馨陷入深深的焦慮裡,絲毫沒有發現,向紫桑那眼裡一閃即逝的了然與關切。

第九章

  雷利覺來到了央華宮。

  當流金殿的尚宮女官將這個消息帶到齊若馨面前後,這句話就彷彿被下以厲害的蠱咒,充斥於她的腦海。 完全揮之不去。

  「殿下,皇上派奴婢來請公主移駕榮華殿共進午膳。」

  「除了皇上還有誰?」見到皇上派來的尚宮後,她在帷幄後不斷地踱步。

  「皇后娘娘,幾位親王殿下,大小祭司,宇文大人和秦將軍。」

  齊若馨提起的心放鬆的剎那,一股失望卻深深襲來。「知道了,等我梳洗後,這就過去。」

  「是,殿下。那奴婢回去覆旨了。」

  齊若馨叫來貼身宮女,換上一件天藍色錦緞正式宮裝,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後,帶上兩名宮女就急急向著榮 華殿走去。

  經過御花園走上忘憂橋,榮華殿內便走出一人,一身黑色布衣,未穿官服,在這央華宮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自然也引人注意。

  齊若馨停在橋頭,彷彿被人下了蠱咒般動彈不得,全身戰慄。

  來人自然也看到了她,在橋墩處便停下腳步。

  「庶民雷利覺拜見公主殿下。」在剎那的怔忡後,他立即斂下眼眉。

  「免禮……不要跪……」見他掀開袍緣就要跪下,顧不得禮儀身份,齊若馨高聲喊道。

  雷利覺抬起下顎,深邃的雙眸裡毫無表情,只見他單膝跪地,對她行禮,就算她對他喊了免禮,她依舊還 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君臣之禮,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該被遺忘。

  「你這是幹什麼?」齊若馨快步跑向他,氣憤得雙唇顫抖,「這算是給我下馬威嗎?」

  他背脊挺直,閉口不言,只是抬眼凝視著她,「庶民不敢。」冷淡的回答,已經將他們之間拉開了雲與泥 的距離。

  「平身。」他冰冷疏遠的眼神在她胸口上插下利劍,踉蹌著後退一步,她握緊粉拳,「本公主叫你起來。 」

  「是。」雷利覺利落地站了起來,堅毅端正的五官間籠罩著一層犀利的寒霜。

  他定定然望著她,但目光又彷彿穿越了她的身體,落在不知名處,而根本沒有看到她。

  齊若馨身體陣陣發冷,猝然間見到他,粉碎了她心底所有豎起的屏障和防禦,封存的記憶在眼前奔騰而過 ,所有壓迫住的情緒也如火山爆發般無法收拾。

  一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然後眼前的雷利覺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雷利覺了。

  那是這一年來。她不想去面對的往事,不願去面對的痛苦,她差一點殺死了自己心愛的人,為了那些莫須 有的罪名與誤會……那些她曾經犯下的過錯,清晰地一併擺在她的面前,再也不能逃避,再也無法抗拒了 。

  「你恨我嗎?」幾乎是無意識地問出了這句話。

  雷利覺依舊恭敬而且疏遠地站立在她面前,緩緩搖頭,「庶民永遠也不會恨公主。」他平靜的語氣是在敘 述一個事實,並不帶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我們找個地方談一談。」她緊握住雙手,十指深深嵌進手心裡。「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必須跟我走! 」

  「這算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嗎?」雷利覺面無表情地說道,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部只散發出疏遠的氣息。

  「隨便你怎麼想。」她昂起頭,臉上浮現出高傲的神色。「跟我走就是了。」

  雷利覺微瞇了下雙眼,卻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齊若馨不再等待他的回答,逕自轉身,舉步向前,端麗的面容上閃過蒼白與固執,深黑的雙瞳裡射出不顧 一切的凌厲眼神。

  雷利覺揚起頭凝視著她的背影,緩緩跟上了她。

  這是雷利覺第一次看到齊若馨穿上宮裝。

  淡雅的藍色映襯著她白璧無瑕的冰肌雪膚,一頭烏黑的青絲與金色的公主冠冕相呼應,玉容微施粉澤,眉 目如畫,雙瞳剔透而儀態出眾。走在這華麗巍峨的宮闈之中,自有一股雍容氣度,丰姿高貴。

  眼前的她,與他記憶中的她無法重疊,也完全遙不可及。

  如果過去那一年,他只是意識到她是公主,而他必須壓抑下自己全部的情感,並且將她遺忘的話,那麼現 在,他才是真實的意識到她與他之間身份的差距。

  她出生在皇家,而他出生在山寨,她身處的這個皇宮,與他曾經許諾給予她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

  對於自己曾經想要與這樣尊貴的她攜手共老,讓他感到可笑至極。

  他不能剝奪她高貴的身份和她與生俱來的榮耀,他也不能憑藉著她公主的身份而改變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是公主的事實,就早已注定了他們之間永恆的距離。

  「你為何進宮?」齊若馨猝然回頭,望見了他眼裡的譏刺與訕笑,讓她本就緊縮的心口更是疼痛難當。

  一年前,她差一點殺了他……來到一處無人的亭台後,齊若馨遣走了四周的守衛。

  「皇上召見庶民進宮一見。」雷利覺微抬雙眉,以他以為恭敬的語氣--也就是她感到冷漠語氣回答。

  「皇上他……為何事召見於你?」齊若馨也不明白自己的口氣為何如此咄咄逼人,但是他那疏遠的態度和 眼眸裡的戒備,讓她無法抑制住心底湧起的悔恨,還有讓她無地自容的羞愧。

  可是,實在是太過害怕他的責備,也太過害怕自己曾經犯過的錯,她除了用高傲--她與生俱來唯一具備 的感情來對待他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面對他!

  「為了天璣教主李瀚。」他的回答簡潔有力,卻也冷淡依舊。

  李瀚的名字讓她微微發抖了一下,畏縮的心房也被迫打開。

  「我聽說洛安城破之後,李瀚殺了宋紹波,搶奪了他所有財寶後逃走,皇上派了小祭司去追捕他,卻一無 所獲。」她專注地看著他剛毅的面龐。

  「的確如此。」雷利覺的下顎倏地緊繃。「庶民此次進宮,也是因為皇上希望我……庶民能協助朝廷將他 緝捕正法。」李瀚也好,宋紹波也好, 對於他們來說,似乎都是上輩子的事情,再次面對,只能徒留下 痛苦罷了。

  「你?那太危險了,你根本不懂巫蠱之術。」齊若馨向他踏近一步,而他立刻後退。

  「李瀚於我有殺兄之仇,庶民自當找他報仇。」他低下眉去,忽略了她關切的眼神,更重要的是,李瀚不 死,她就一天會有危險。

  皇上之所以召他進宮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得到了李瀚就在璘陽城附近的消息,而顯然,李瀚是為了前來報 滅門之仇!

  一股劇痛掠過心頭,讓齊若馨情不自禁的眼眶一紅,「一年前在洛安城外發生的事……你是不是做好了打 算,從此以後都與我形同路人了呢?」

  「公主乃千金之軀,本就不該與我等庶民有所來往。」他看著腳下的青石磚,平淡地說道。

  「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你的態度是不是太過傲慢了?」她緊咬牙關,內心裡波濤洶湧。

  「庶民不敢。」他繼續低垂著眉宇,並未反抬頭。

  冰冷的戰慄刺透了她單薄的身軀,也刺穿了她的心臟,齊若馨久久無法言語。

  「如若公主沒有什麼其他問題要問的話,庶民告退。」雷利覺依舊是那樣不緊不慢的疏遠口氣。

  「我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當我對你施蠱,當我不願意相信你的解釋,當我擺出公主的身份……」 她睜大變得空洞的玲瓏大眼,顫抖地說出這番話,「我誤會了你,而且不聽你的解釋,我用最絕情的方式 對你下蠱,為了不讓你靠近我,其實也是為了讓我自己無法再靠近你。」

  她的話如利劍般刺穿他本就不再那麼堅強的心臟,挑戰著他心底最深處那隱藏著的情感。

  「我差一點就親手將你殺害……如果不是秦將軍及時趕到,用真氣護住你的命脈,你當然永遠都不想再見 到我了,誰會想見到要殺害自己的兇手呢?」

  「公主並不是有意要殺害庶民。」他緊繃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都是因為庶民的固執。」當時的他 只有一股信念,就是向她證明他的真心。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就算證明了又如何?他們之間難道會因此改變了身份,難道他就能負擔起皇家公主的 幸福了嗎?

  「不是,不是你,是我,都是我……因為我皇家的驕傲與自尊,因為我的自以為是,是我一手斬斷了我們 之間的聯繫,是我推開了你……」她看向他,卻只在他臉上看到讓她無力的冷靜。「是我差一點害死了你 !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當時的自己的衝動,我……」

  「那都過去了。」他輕聲開口,冷漠地打斷她,「公主與庶民,本就有著天地之別,早一點斬斷,總比藕 斷絲連,互相痛苦得好,我們之間,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的聯繫。」

  悔恨的淚水,隱忍在心底一年的淚水,終於還是流淌了下來,齊若馨依然緊緊注視著眼前消瘦了不少,也 更加冷冽犀利的雷利覺。

  「所以,你並不想我,卻在心裡下定了決心,這一生都不會再與我有任何的牽連。」她心如刀割,疼痛得 無法喘氣。

  「這才是最好的決定。」這也是他可以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一件正確的事。

  「如果我告訴你,在我心裡,一切都沒有過去呢?我還可以感覺到,在你的心裡,根本也沒有過去,如果 真的過去了……你會像現在這樣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嗎?你口口聲聲自稱庶民一臉冷漠嗎?過去你不會 這樣對我,過去你也不會看到我這麼傷心難過,還一臉置身事外!」她努力維持自己聲音的平衡,然後身 體卻掠過陣陣痙攣,滾燙的淚水也一再滴落。

  「公主,你是公主。」雷利覺終於抬起他如刀的雙眸,筆直望著她。「請公主相信,庶民從沒有恨過公主 ,也深深的明白,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公主心裡的痛一定不會比庶民少一一分一毫,可能只會更痛更苦… …」說到一年前,他冷淡的語氣也不禁有了些許的波動。

  「那你現在這樣對我又是什麼意思?」她顫抖著身體,想要向他走近一步。

  「庶民說了,公主是公主!其實,公主本不該再見到庶民,如果不是為了追捕李瀚,庶民根本不會入宮, 公主與庶民又怎麼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呢?」

  「你在責備我這一年間沒有去找過你嗎?那是因為我害怕!」齊若馨往前跨一步,他雖然口口聲聲說不再 恨她,然而眼前沒有恨意的他,卻讓她感受到更多的孤寂與恐懼!

  「我不知道在我郟樣對你以後,我要怎麼面對你,你又會怎麼看我?我……從小到大,不管什麼東西,我 都可以輕易地得到,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道歉過從來沒有懇求過任何人的原諒……所以我很害怕,非常的 害怕……」

  雷利覺目光凝重,面無表情,卻又一瞬不瞬地回視著她。

  「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做,怎麼做……」她低下眼簾,秀麗的臉上罩起一抹絕望,「我們才能回到過去 呢?只要可以回到過去,只要讓你知道我有多後悔,我有多抱歉,我又有多麼的……在乎你,愛著你…… 」她全身不住的痙攣顫抖,大滴大滴的眼淚如雨般落下。

  他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閃過凌厲的緊繃,嘴角也不自覺地緊抿成直線,如果只要有愛,就可以讓他不顧一 切的擁抱她,他的確會那麼做。

  可是,他不能那麼自私,他們之間不止有愛,還有身份地位的差距,還有兩個家族的期待,以及她的名譽 榮耀與尊嚴。

  下嫁給一個山賊……她不應該經受這樣的屈辱,不應該受到世人的嘲笑,也不應該擁有這樣的命運。

  其實她和他一樣的清楚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她離開了他,回到了皇宮,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出現再度打亂 了她平靜的生活,她應該早就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結局。

  「我的心從未改變過,不論我是誰,也不論我還有沒有這個資格,我知道我曾經差一點害死你,我也知道 我本來應該更加信任你的……就算我回到央華宮,就算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你,不去想發生的每件事,可是 ……我真的很想回到過去,到底怎麼樣才能……」

  「你同我一樣清楚的明白,在洛安城外的那個夜晚,完全改變了我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雷利覺的嘴角 邊浮現出嚴厲的線條,「因為你知道無法回到過去,所以才會離開,那一夜……一切就結束了,所以,你 是身在皇宮的公主,而我依舊只能留在我的燕雲寨。」

  他的確說出了一個事實,一個會毀滅她最後的希望,粉碎她最後快樂的事實。

  他那麼無情,那麼殘酷地鈄這個事實放在她的面前,強迫她去面對。

  看著他臉上坦然的表情,突然間,她感到一切的語言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因為她早就失去他了,「如果我 沒有做錯,如果我沒有傷害你……也許這結果不會是這樣。」

  他終於直視著她哀戚的雙眸,平靜的表情也有剎那悲哀掠過。

  「犯錯的不止是你,我對你的確有所隱瞞,作為皇家公主,你能想到的也不應該只有你自己,所以你的那 些懷疑並沒有什麼錯……」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容忍自己去愛上一個公主。

  他不但摧毀了自己的生活,也強迫她承擔著必須分離的痛苦。

  所以,為了不再鑄成更大的錯誤,為了將來她不會因此而後悔,他必須絕情地拒絕她!

  「怎麼會沒有錯?如果我足夠信任你,足夠瞭解你,足夠愛你的話……就應該先去瞭解真相,而不是一味 的懷疑。」她猛烈搖頭,搖碎了一臉的淚水,「我總是自私的只想到我自己,害怕受傷害而先把自己保護 起來,所以那個晚上,我對你下了蠱……」之後,她又因為不敢面對他,因為她心底的害怕與脆弱,浪費 了一年的時間!

  深沉的悲痛浮現在他深邃難測的雙眸裡,有一剎那,他臉上的表情與她一樣充滿了絕望。

  「可是……現在我終於知道,只有面對自我,才可能讓自己獲得幸福,就算沒有任何機會了,我還是要告 訴你。」齊若馨擦去眼角的淚水,翦水雙瞳裡掠過清澈的光芒。

  她的話震撼了他的心靈。

  「今生今世,我的心裡只有你,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人了,我永遠會記得,有個人對我說過,他會給我幸 福,而他也真的做到了,相他在一直的那些日子,是我人生裡最最幸福的日子。」

  雷利覺閉上了他的雙眸,胸口處疼痛難忍,而他的冷靜與鎮定也在緩緩地崩潰之中。

  「雖然我隱瞞了身份,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只要他還願意接納我 ,願意原諒我,我可以不當這個公主,可以與他生活在山林之間,可以相他一起遊歷江湖,甚至為他生兒 育女……」她顫抖的聲音裡有著最後的希冀。

  「公主,把我忘了吧。」當他睜開眼時,他臉上所有的線條都變得無比僵硬。「我並不值得你如此傾心, 也配不上你的真心,是我招惹你的,也是我一廂情願的以為自己可以給你幸福,但其實……我從未想過愛 上一個公主,也不可能給你幸福。」所有的情感又被他再度壓抑了下來。

  「你能的。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其他人。」她茫然的不斷搖頭,眼眶裡又有淚水不斷湧出。

  「不,我不能。而且我也不想。」他鄭重其事地望著她的淚眼,口氣冷冽而斬釘截鐵,「就算沒有那一夜 ,就算沒有被你懷疑過,就算不曾被你下蠱……對於我雷利覺來說,我負擔不起一個公主的幸福,我也不 會去愛一個公主,所以,收回你剛才那些話,忘記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去找一個真正屬於你的……」

  「你怎麼能對我這麼說?在我這麼絕望,這麼痛苦,這麼傷心難過的時候,在我想念了你一整年,在我總 是在夢中夢到你,而徹夜痛哭以後,在我每日每夜都深深自責,在我不斷的在心底呼喚著你的名字以後… …你怎麼能這麼說……」當淚水再度滑下,她的心也跟著一起枯萎。

  眼前的雷利覺分明離她很近,又好像離她很遠。

  「公主殿下,雷利覺只是個山賊草莽,還是叛賊的結義兄弟,他要負擔整個燕雲寨,他想你根本是二個世 界的人。」提高了嗓音,他眉目緊蹙,眼神犀利,似乎只有這樣做,他才能說服自己動搖的心拒絕她!

  「那又如何?我所愛的雷利覺是個有情有義,有擔當的男人,我所愛的雷利覺是堅持正義公理的男人,是 心地善良的男人,是不顧自己性命也會救人於危難的男人……」她漸漸哽咽,漸漸消聲。

  「你所愛的雷利覺不會娶一個公主。」

  在他無言卻絕情的目光注視下,她無以為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男子,讓她無法將他看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還是那個她愛著的雷利覺嗎?

  或者,是她親手殺死了當年她所愛著的那個雷利覺呢?

  齊若馨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一步。

  她腳步虛浮,心痛欲絕,目光茫然,深思恍惚。

  她轉過身去,不再看向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他,也不再看他那冷漠決絕的表情。

  「如果今天,我們沒有相見該有多好?」

  背對著他,她淚流不止。

  就是因為會有這樣的結局,她才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相見!

  看著她的背影,他眼裡的冷漠也在剎那完全崩潰。

  如果……這個世界如果有如果,那該有多好?

  「皇上,真的要將公主下嫁給宇文大人?」

  流金殿內,向紫桑帶著滿腹不解和疑惑看著自己笑容詭譎的丈夫。

  「宇文大人可是朕最倚重的臣子之一,難道和皇姐不相配嗎?」龍御天合上手裡的奏章,將妻子摟進懷中 。

  「皇姐心愛的人明明是雷利覺,一年前,皇姐回宮後雖然什麼也不肯說,但皇上和臣妾不是早就從秦將軍 那裡瞭解真相了嗎?雖然我們表面上,還是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向紫桑輕輕歎了口氣,「那天在御花 園裡的情景皇上也看到了,皇姐她……」

  「那又如何?那個雷利覺不是清楚明白地拒絕了?」龍御天完全不以為然。

  「可是臣妾覺得,他們之間並不是完全無轉圜的餘地,雷利覺前日在殿裡,對於皇姐的安危也是非常關心 的,一說到那個逆賊李瀚可能會對皇姐不利,他就異常緊張……」

  「在殿上?」龍御天傭懶地挑起他一邊劍眉,「朕記得,那是朕與他之間的密談,皇后如何得知的?」

  「臣妾在後殿午睡,只是無意間聽到的……」向紫桑臉頰一紅。

  龍御天的雙眸裡閃過一抹精光。「他是個草莽,難道還能配得上朕如此尊貴的皇姐不成?」

  「皇上!」向紫桑悄然推了下他的胸膛,微噘起嘴,「英雄不問出處,平定北方叛亂,還多虧他在大軍攻 城時,幫助秦將軍排兵佈陣,又以一己之力衝進城去說服叛軍官兵投降,這才能減少傷亡,而且,他不是 已經決定讓燕雲寨接收朝廷的招安,不再做山賊了嗎?」

  「朕當然知道他是個人才。」龍御天淡然一笑,「不過,是他自己不敢娶皇家公主,朕還能怎麼辦?下旨 逼婚?那豈不是讓皇家顏面盡失?」

  「但是也不必這麼著急把皇姐下嫁給宇文大人啊,對了……宇文大人是個文弱書生,如果李瀚找上門來, 他怎麼保護皇姐?」向紫桑顯然不同意丈夫的做法。

  「李瀚?他早就下地獄去找他那些亂臣賊子的朋友和親戚們了,不可能對任何人構成威脅。」龍御天好整 以暇的眨著星眸。「一個月前,朕就收到他身染惡疾不治身亡的密報。不過朕一不小心將這個消息封鎖了 起來,還故意放出風聲說李瀚正趕來璘陽城。」

  「什麼……既然如此……」向紫桑猛地坐直身體,愕然瞪著他,「皇上為何還要召見雷利覺,商討追剿李 瀚的方法呢?」

  「這個嘛……皇后難道想不到原因?」他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引來妻子的怒瞪。

  「皇上!」向紫桑雙唇微抿後立刻瞭然於胸,她無奈的輕輕搖頭,「現在的狀況還不夠混亂嗎?還要亂上 加亂的話……」

  龍御天摟緊愛妻的纖腰,肆意的笑容裡帶著幾許戲謔,俊朗的眉眼間掠過深不可測的光芒。「朕已經出招 了,現在就看看他們要如何接招,是不是很有趣?」

  向紫桑投給他不置可否的目光,倒也不再那麼憂慮。

  只是啊,這皇家的情路,為何總是這般坎坷呢?

第十章

  「皇上,請撤回聖旨!」齊若馨怒氣沖沖的跑進龍御天的寢殿流金殿,不顧門外侍衛的阻攔,逕自往 裡走去。

  「參見公主。」流金殿內不見皇座上的龍御天,殿內卻站著二名臣子,見到她後,立即行禮。

  「宇文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齊若馨的臉色猝然一變,「皇上呢?」

  「皇上讓微臣帶著雷侍衛四處走動一下,熟悉熟悉宮裡的環境,再到流金殿來覆命,不過,眼下皇上 不在殿內,故劉公公命我們在此等候皇上。」宇文浩一臉閒暇,指了指在他身邊一身禁軍都尉服裝,低頭 不語的男子。

  「新來的侍衛?」齊若馨這才投以關注的目光,「為何要你這個御吏大夫帶他熟悉環境?禁軍統領魏 濤呢?」

  「皇上的心思微臣怎麼會知曉?」宇文浩輕輕搖頭,「雷侍衛日後是公主的貼身侍衛,如若不能早日 抓到李瀚那個逆賊,唯恐公主身有危險,所以……」

  「雷利覺,你在這裡幹什麼?」齊若馨對於他的話置若罔聞,一雙杏眸落在沉默男子臉上後,就再也 無法移動了。

  「公主……屬下現在是新任的禁軍都尉。」雷利覺揚起凌厲眉峰,冷靜的望向她。

  「我是問你!你不回燕雲寨了嗎?你不是要去負擔整個燕雲寨的生計嗎?那你留在這個皇宮裡,擔任 這個職位又有什麼意義?」她跨近他一步,神情中充滿傲慢與詰問。

  「有消息稱李瀚及其餘黨,已經潛進了璘陽城,屬下是為了他而留下。」雷利覺的目光不為所動。

  齊若馨惱怒的咬緊下唇,「你可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兄弟!」

  她的視線倏地轉向站在一旁,一臉疑問的宇文浩。「宇文大人,請你迴避一下好嗎?我有些話要單獨 和雷侍衛說。」

  「可是,皇上讓微臣等他回來……」

  齊若馨瞪圓杏眸,「你別急,我也有話要和你說,那個聖旨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也同意皇上的旨意? 」

  宇文浩心裡一驚,看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立即微笑著頷首。

  「皇上的旨意微臣只能贊同……公主殿下,微臣先行告退。」在她怒目瞪視下,他趕緊退出殿外。

  齊若馨的目光繼續一瞬不瞬的落向雷利覺。

  「就算為了抓住李瀚,你也不必來做禁軍侍衛,更不用做我的貼身侍衛。」

  「朝廷的不斷追殺已經讓李瀚元氣大傷,身邊的爪牙也所剩無幾,如今他窮途末路,肯定要做殊死一 搏,他來璘陽城的目的昭然若揭,必是想與公主同歸於盡,所以……」雷利覺緊抿了下雙唇。

  「那又與你何干?」她昂起小巧的下巴,咄咄逼人的瞪著他,「在這央華宮內有那麼多的高手相巫蠱 師保護我,何況李瀚也未必再能勝我!我看你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因為我是李瀚的目標,你才能一下子 就抓住他是不是?」

  「公主如若這樣認為,屬下無話可說。」他斂下眉宇,神情肅穆。

  他極度冷靜的態度,再一次掀起她內心的憤怒與悲傷,暴躁的情緒更是不斷升溫,腦袋裡彷彿有無數 把巨大的錘子在敲打,讓她只想和他大吵一架。

  「雷利覺,你真是個很小氣的男人,如果你還對一年前的那個夜晚耿耿於懷,那你就罵我打我指責我 呀!是我犯的錯,我願意承擔,就算你從此不再原諒我,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你裝作一副無所謂的冷 漠表情又是為了什麼?好像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好像我們只是陌生人!」她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卻依舊越說越激昂。

  「我沒有責怪過你,又怎麼原諒你?」他還是那樣冷靜的表情,只是深邃的眼眸變得更加漆黑難測。

  她驀地一怔,高漲的怒火也瞬間被一股心痛所代替,「那……那你現在的態度不是更讓我生氣嗎?沒 有責怪我,卻只會拒絕我……」

  「公主,其實你明白的。」他雙眉微微蹙緊,深邃的眼裡射出一抹隱忍的光芒,掠過她秀雅的臉蛋。

  齊若馨回視著他的目光,肩膀頹喪地放下,陣陣痙攣掠過心臟。

  「是的,我明白,但就算我明白,我還是不能接受,不能理解,就因為我的公主身份嗎?可是……在 我接受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燕雲寨的少當家,而我是龍溪國的平陽公主了!」她定定然望著他。

  「所以一開始,就不應該……」

  「但我還是接受了自己的心!因為我喜歡的是你,而不是你的身份!」她清澈澄淨的目光落在他堅毅 的臉龐上,一瞬不瞬。「而你呢?就因為我是個公主,所以你就退縮了,你說過的那些話就全都不算數了 嗎?」

  她清澈的眼神和她大膽的話語映照出的,只有他的退縮和膽怯,雷利覺無言的回視著她,她清亮的目 光幾乎讓他不敢直視。

  「不管我齊若馨到底是不是公主,難道我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女子?一年前我犯過一個致命的錯誤, 就是因為我在意了你的身份,而讓我終生悔恨,其實不論你是不是宋紹波的結拜兄弟,你都是我所愛著的 那個男子……」

  「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雷利覺鎮定的表情裡掠過僵硬的痛苦,「娶了你,我就不再是雷利覺,而 是公主的駙馬,公主,你看看你身處的環境,你再想想我身處的環境!我們是二個世界的人,我沒有這樣 的自信,可以讓你保持現在的快樂和幸福,可以讓你過得更好更美滿。」

  「說穿了,你就是個懦夫!我現在聽懂你的話了, 你要當雷利覺,不要當公主的駙馬,我的身份帶 給你壓力,所以你就只會逃避!說什麼是為了我好,其實是為了你的自尊和傲氣,你覺得低我一等,你不 想要一個高高在上的妻子……」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她明明應該鄙視他,應該嘲笑他的。

  「是的,你說的沒錯。」一抹沉痛從他緊繃的臉頰上掠過,他凝視的視線也充滿了挫敗,「我是個懦 夫,而且自私自利!我根本配不上你,你願意為了我放棄一切,可是我卻害怕你所放棄的東西太過沉重, 我根本負擔不起!」她深深地看穿了他,也讓他越發的自我厭棄。

  但是,他卻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即便眼前的她是他一生的夢想又如何?不能因為她喜歡他,他就不 顧一切的將她拽進他的世界裡,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慾,而去摧毀她的生活,剝奪她原本擁有的富貴榮華 !他也不想因為她的身份,而得到任何的庇蔭。

  「我看不起你!」她傷心欲絕地朝他喊道,無法遏制的眼淚刷刷地落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 為你這樣的男人哭,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傷心難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喜歡你……你不是我認識的雷 利覺了,我認識的雷利覺不會這麼沒有自信,也不會這麼畏畏縮縮,更不會這麼瞻前顧後,膽小如鼠!」

  她的每句指責都是最鋒利的武器插進他的身體裡,令他遍體鱗傷,五臟俱碎。

  不過,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嗎?

  讓她蔑視他,讓她看不起他,讓她痛恨他……這樣,她才能完全把他忘記,而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也許,你根本不曾真的認識他,畢竟,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他用僵硬的目光注視著她,「還 好你現在認清了他,所以更應該明白,他半點也配上你,根本不值得你對他如此傾心。」

  「你說的沒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愛上你這樣的膽小鬼!」她從頭髮上拔下一支髮簪--那是他送 給她的禮物,即使回宮之後,她都一直戴在頭上,可是現在,她將髮簪用力仍在地上,「你說的對,我今 天終於看清楚你了,所以我應該慶幸沒有繼續上你的當!如果我嫁給你,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幸與悲哀 !」

  「是的。」他咬緊牙根,忍耐住身體裡劇烈的疼痛。

  「還好我馬上就要嫁人了,你大概不知道呀,剛才那個宇文大人,他就是我未來的夫君,我的皇帝弟 弟已經下旨將我許配給他,不日就要舉行大婚典禮了,知道公主出嫁是多麼隆重的事嗎?」

  齊若馨擦乾了眼角的淚水,一臉不屑地斜睨著他,「你不是要當我的貼身侍衛嗎?那你就留下來吧, 順便也能看看我的身份到底有多尊貴,的確是你一輩子也無法給予和匹配得上的。」

  雷利覺猛地瞪大他深刻的眼眸,稜角分明的臉上掠過驚異與專注,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胸口,差一點 讓他站立不穩。

  「那我……屬下應該恭喜公主了。」半晌,他才擠出這樣一句話。

  齊若馨的身體肩膀抽搐了下,怒意從她眼底飄過,「本公主要去準備嫁妝了,你隨意。」投給他輕蔑 的一瞥,她昂起頭,傲慢地轉身。

  捏緊了雙拳,制止住自己身體的戰慄,齊若馨姿態優雅的走向殿門。

  原本,她是想要拒絕那門婚事的,但是現在,對於她來說,不管嫁給誰,都是一樣的結果了,她又何 必再在意?反正她愛的那個人已經消失在這個世間,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眼前了……在她轉身後,雷利覺走 到被她丟棄的髮簪前,髮簪上的珠花已經散落一地,但他還是彎腰將髮簪撿起,牢牢地握在手心裡。

  髮簪尖銳的尾端插進了他的手心,鮮血開始淌出,而他卻渾然未覺。

  她要嫁人了……蹙緊的濃眉間浮現出殺氣騰騰,那是對他自己的殺氣,想要完全毀滅自己的怒火。

  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蔑視自己了,那麼他雷利覺又還有什麼自信與驕傲可言?

  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有,他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他還想要什麼樣的尊嚴?

  說到底,他為的就只有自己,而真的有考慮到她的幸福嗎?他不敢接受她,還不是忌憚她的身份會讓 他遭人非議,會讓人以為他依靠妻子的關係,而令他自尊心受損。

  所以,她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他這樣的男人真的不配讓她托付終身!

  流金殿的後殿裡,站在帷幔後注視著他的龍御天,反而讓這對相愛的男女越走越遠了?

  今日便是平陽長公主齊若馨出嫁的日子。

  說起這位長公主,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不止擁有美貌與智慧,還擁有勇氣與膽識,不但精通巫蠱之術 ,還十分憂國憂民,因此受到了大家的愛戴與擁護,她要出嫁了,自然是舉國慶賀的大日子。

  齊若馨是長公主,也是龍御天唯一的同胞姐姐,故此她的婚禮更是盛大隆重。

  公主出嫁前,首先要在三神殿內舉行盛大的祈神儀,所有皇親國戚以及朝廷重臣都受邀列位參加。

  此時,齊若馨正在三神池內淨身更衣,穿上吉服,三神殿內,大小祭司正率領著龍溪國八十八個卜祝 巫蠱師,圍繞著三神祭壇念祝文。

  祝文結束後,便是等待公主出現,接受君王與三神的祝福。

  「雷愛卿,朕有沒有告訴過你,朕的這位皇姐,曾經獨自一人離宮在外生活五年,苦修各類巫蠱之術 ,住在終年冰天雪地的聖靈山上?」龍御天坐在龍椅上,突然看向站在他身後,擔任守衛任務的雷利覺。

  「屬下不知。」雷利覺面容緊繃地搖頭。

  「為了龍溪國,為了天下蒼生,她曾經被培養成靈玄聖女,若國家遇到危機,聖女必須犧牲自己的生 命而保護君主與社稷,朕對這位皇姐虧欠很多,也知道她內心曾經十分孤寂,但朕的這位皇姐卻並沒有責 怪過命運,反而非常的樂觀開朗,也非常堅強勇敢。」龍御天不理睬儀式的進行,表情冷漠的說道,「雷 愛卿,你覺得朕說得對嗎?」

  「是,皇上,公主她……的確非常與眾不同。」雷利覺用力擰緊濃眉,「屬下不知她還有過這樣的經 歷。」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龍御天的嘴角撇過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去年平定北方叛亂來說,她 就瞞著朕親赴戰場協助平亂,攻佔洛安城那一役,她也曾利用隱身術,一路保護那位入城談判的俠士,噢 ,對了,雷愛卿當時也在洛安城,有見到公主嗎?」

  雷利覺的表情在剎那間被石化,「屬下……不知公主竟然會……」他的目光利若閃電地望向三神池入 口處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竟暗中保護他進入洛安城,難怪當時李瀚手下的邪蠱師們一個也不曾出現,讓他可以順利地招降了 宋紹波手下幾位大將。

  「朕這位皇姐只是不喜歡招搖搶功,所以他人不知也就罷了。」龍御天帶著若有所思的愜意目光掃過 他的臉,「秦愛卿,你是平亂大軍的主帥,想必應該還有許多朕所不知的公主軼事可以告訴雷愛卿。」他 將目光望向站在下首的秦帥,對他揮了揮手。

  秦帥立即來到龍御天身邊,帶著幾分為難的表情看著雷利覺。

  龍御天看似隨意的笑容裡,浮現出一抹凌厲的光芒,「平定北方叛亂,雷侍衛也是功臣之一,比起朕 來,他更應該知道那些不為人知的細部內容。」

  接收到了他命令的眼神,秦帥的表情剎那間有一些尷尬。「臣遵旨。」

  「對了,朕想起來那個受到公主保護的俠士……應該就是雷侍衛。」龍御天的眼裡掠過一抹趣味,「 秦愛卿,先說那件事,就是雷侍衛身中蠱毒之後,發生了什麼,趁著公主還在更衣,趕緊說給理應知情的 雷侍衛知道。」

  秦帥實在無法明白聖意究竟為何,但他還是不敢有半點隱瞞地看向雷利覺,低聲說道:「那夜雷侍衛 身中蠱毒後,公主她……因為一些緣由無法為雷侍衛解蠱,那時情況危急,雷侍衛又吐血不止,已然暈厥 ,公主她……竟舉起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臟……還好微臣及時趕到,用梅花鏢打飛了公主手裡的匕首。」秦 帥略顯不安的瞥了眼龍御天,後者正一臉津津有味地傾聽他的敘述,「之後微臣拉開公主,又用真氣護住 雷侍衛的命脈,公主這才為雷侍衛解了蠱咒,化險為夷。」秦帥低下頭,不敢再看向雷利覺的眼。

  他真是無法瞭解聖意,為何到了今時今日,在這樣的場合需要他說出這些話呢?

  此時此刻,雷利覺彷彿遭遇五雷轟頂般的巨大打擊,也彷彿突然被截斷了呼吸一般,整個人木立在當 下,一動不動。

  她為了救他,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她為了保護他,一直跟在他身後進入了洛安城!

  她可以為他付出全部,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

  就算誤會他背叛了她,誤會他對她毫無感情而只是在利用她--她也還是在最危機的時刻,選擇犧牲自 己,也要拯救他!

  而他做了什麼呢?面對她深情的告白,他也只是漠然的拒絕,一再的傷害她,一再的讓她痛苦,不理 睬她的聲聲呼喚。

  他怎麼能夠什麼也不曾為她做到過,還自以為是的認為他是為了愛她,才狠心的拒絕她呢?他根本不 懂什麼是愛,而她才是那麼無悔付出的人!

  雷利覺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裡,散發出了熱烈如火深沉如海的凌厲光芒,彷彿想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燃 燒殆盡。

  禮官在那一刻朗聲宣告:「平陽公主駕到。」

  霎時,那扇緊閉的宮門緩緩打開,女官們灑下無數鮮花鋪就一條花毯,花毯的那一頭,身穿一身大紅 錦繡吉服的齊若馨,在女官們的引導下,邁開輕盈的步伐向著神殿走來。

  「婚姻大事雖然是由父母做主,但在民間一直都有搶婚的傳統,即使父母定下了婚約,如若女子有心 儀的男子,便可讓其在成親當日來搶婚,只可惜,朕久居深宮,可真是從未見過真正的搶婚啊……」龍御 天語出驚人,神情卻是完全的坦然自若,「皇后,前日你給朕看的古代典冊中,關於搶婚的民間習俗是怎 麼說的?」

  坐在鳳椅上的向紫桑嫣然一笑道:「皇上,搶婚的習俗雖然古來有之,但是卻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成 功,據臣妾知道,搶婚者需在婚禮當天,懇求新娘家人給他機會搶婚,期間不論對方如何刁難侮辱,都必 須承受,得到首肯後,還可能要經歷一番嚴苛的磨難與考驗--隨時都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險,而且,各地的 風俗不盡相同,接受的考驗與磨難的程度也各有不同,總體而言,都是一些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畢竟是要推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親事,不付出一些代價怎麼行?看來這要搶婚的男子,的確需要 很大的勇氣,不然搶婚不成,說不定還落得個殘疾,如若喪命就更不值了。」龍御天同皇后交換了心照不 宣的注視後,繼續若無其事的說道。

  身穿吉服,頭戴鳳冠的齊若馨走入神殿,向著三神祭壇走去,祭壇上供奉著天神、月神和山神,此三 神是龍溪國的守護神,保佑龍溪國國力昌盛,天下太平。

  一見到盛裝打扮的齊若馨,雷利覺原本人定般僵硬的身體驀地震動了一下,雙拳也在身側用力握緊到 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

  「難怪古語有云:難得有情郎。」向紫桑頗為感慨的歎息,「試問在這世間,有多少人真的願意為了 虛無縹緲的愛情,放下自尊接受磨難,甚至還可能會付出生命?」

  皇后的話如芒刺般扎進雷利覺的脊背,也震醒了他一直混沌不堪的心靈!如果有人願意為了他而付出 生命,他還在那裡在意什麼身份地位,豈不是太過可笑?

  此刻,齊若馨已走到祭壇上,從大祭司的手裡接過祈福用的焚香,準備行叩拜之禮。

  「這樣看來,搶婚的確很有難度……」龍御天表情遺憾地看向妻子。

  這時,原本站在龍御天身後的雷利覺,卻突然大步走到龍座前,筆直地跪下請旨:「皇上,屬下雷利 覺願接受磨難,請皇上恩准!」

  「雷愛卿,你這是?」龍御天語氣錯愕,但眼裡卻飄過得意之光。

  「屬下要娶平陽公主為妻。」眼前的雷利覺目光如鷹,神情凜然,深刻的五官輪廓上都被一層硬朗之 氣所籠罩,「懇請皇上恩准。」

  「你這是……想搶婚?」龍御天狀似驚訝地從龍座上一躍而起,「雷利覺,你是在告訴朕,你要阻止 平陽公主下嫁宇文浩,而要朕把公主嫁與你不成?」

  他話音剛落,殿內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全都倒抽一口冷氣,屏息凝神。

  手拿焚香的齊若馨也跟著踉蹌了一下,香灰落在她的裙裾上也渾然未覺。

  一股不屈的氣息從雷利覺的身體裡散發出來,他義無反顧的揚起眉,直視著龍座上的男子。

  「回稟皇上,屬下正是此意,屬下懇請皇上與公主給屬下機會,讓屬下向皇上還有公主證明,不論等 待著屬下的是怎樣殘酷的考驗,屬下絕不會退縮,也絕不放棄所求。」

  「雷利覺,你好大的膽子。」龍御天俊逸無瑕的臉上掠過興味盎然,知不知道你要搶的是平陽公主, 我龍溪國的長公主?」

  「屬下要娶的也唯有平陽公主一人。」雷利覺斬釘截鐵的回答,「今生今世,哪怕是來生來世,生生 世世,屬下也只娶平陽公主為妻!」

  龍御天將他興味十足的目光掃向站在祭壇上,雙肩顫抖,臉色發白的齊若馨。

  「朕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你必須想清楚,要娶朕的姐姐,就必須要朕收回成命,這樣的話,要經受 的磨難必然會是尋常的百倍千倍,你未必有這個命成功。」

  「屬下明白!」他完全不為所動。

  「在接受朕給你的磨難之前,你必須親自獲得公主的首肯,如若她也願意嫁給你,朕便依照習俗准你 所奏。」龍御天笑著將目光望向齊若馨。

  神壇前,齊若馨將手裡的焚香恭敬地插入香爐中,這才緩緩轉過身,用她充滿不信與驚疑的目光望向 龍座上龍御天,以及跪在殿上的雷利覺。

  「大祭司,若有人搶婚的話,可否先讓祭祀中斷?還是需朕親自向三神謝罪,之後才能封壇?」龍御 天帶著王者之氣走下龍座。

  「皇上,搶婚既是我龍溪國的習俗,三神自會諒解,不必皇上親自謝罪,由屬下代勞即可。」大祭司 恭敬回答。

  「既然如此,今日的祭把與婚禮就先行中斷,眾愛卿同朕一起到偏殿去休息一會,這裡就留給這個膽 大包天的雷利覺。」龍御天回首看向挺直背脊的雷利覺,戲謔一笑。

  雷利覺的目光,早已落在神情凝肅的平陽公主身上。

  「朕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如若你無法打動公主讓她下嫁與你,朕就以大不敬的罪名將你趕出宮中,從 此以後不得進入璘陽城,自然的,婚事也照舊進行。」

  「謝皇上……」

  「不必謝朕,朕只聽公主的答案。」說完,龍御天挑眉看向齊若馨。

  「皇上,不需一炷香的時間,我現在就可以給出答案。」齊若馨突然間帶著憤怒,大步走下祭壇,秀 雅絕倫的面容上有著決絕的光芒,「我不可能答應。」

  「這樣啊……雷愛卿,你先平身吧,公主的話,你也聽見了,朕可幫不了你什麼……」龍御天無奈的 搖頭,站在原地,沉思不語。

  「皇上,不論公主現在說什麼,懇請皇上都不會收回給屬下的那一炷香。」雷利覺目光鎮定,神情緊 繃。「所以,屬下還是有那一炷香的時間。」

  「沒錯,沒錯。」龍御天無奈地點頭,「公主你看……」

  「雷利覺,你到底想要怎樣!」早已怒不可遏的齊若馨衝到雷利覺面前,不顧眾人驚愕到掉下下巴的 目光,與龍御天那完全奸計得逞的得意表情,厲聲呵斥他。「一個月前,你對我親口說了些什麼,難道你 都忘了嗎?還是你到宮裡以後發現,娶了公主就真的可以讓你飛黃騰達,得享榮華了?」

  「我說過什麼,我都沒有忘。」雷利覺抬起眉宇,坦蕩的目光緊迫的掃過她蒼白憤然的面容。

  「我記得許久以前,有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說過,如果他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面對,還算什麼男子漢 ?他怎麼給你承諾,怎麼給你幸福,怎麼能愛你保護你一生一世呢?他還說過,不管現在還是未來,他的 心永遠都不會變。」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她對他嗤之以鼻的冷哼,「容本公主提 醒你,他也還說過,今生今世,他都不會娶一個公主!」

  「那不是他說的,而是一個膽小懦弱甚至還自卑可憐的男人說的。」直視著她鄙夷的目光,他坦然而 充滿堅定意志。

  「什麼意思?」她怔愣了剎那,猛咬嘴唇,「雷利覺,不管過去和現在,那些話都是從你口中說出來 的!你現在這樣……難道說,你真的被這華麗的宮廷所迷惑,也開始貪圖榮華富貴了嗎?」

  「過去的雷利覺敢作敢當,是條漢子!現在的雷利覺唯唯諾諾,瞻前顧後,還怎麼當得起大丈夫呢? 」他執著的目光輕柔掃過她充滿憤慨的臉,「他討厭那樣的自己,也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怯懦與自私有多麼 的討厭!所以,他想要重新找回過去的自己,也想要請求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高傲地昂起下巴,她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凝視著他。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過去的雷利覺,也是現在的雷利覺,因為不管過去與現在,他要做的,其實 只有一件事!」他挺直背脊,大膽而專注地望著她。

  看著他深邃眼眸裡那抹熟悉的堅毅,那樣強大的力量,那樣明亮的光芒……齊若馨情不自禁地顫抖了 一下。

  「我要娶一個名叫齊若馨的女子,不管她的身份是什麼,不管她現在有多厭惡我,看不起我,我都必 須請求她嫁給我,我曾經做過懦夫,也曾經做過逃兵,但是現在我終於恢復了我的神智,終於知道因為我 的愚蠢和那該死的自尊心,我差一點失去產比生命還要珍貴的她!」雷利覺堅毅的目光裡浮現出深刻的沉 痛。

  她可以接受他嗎?不,不行,過去一個月的痛苦回憶,他說過的那些話語……

  「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我曾經辜負過你,但你也讓我傷心欲絕了。」齊若馨後退一步,她清澈 的雙眸裡有著麻木與死心,「現在的你為何要娶我?你說過的那些無情的話還歷歷在耳,難道現在我就不 是公主了嗎?」

  「你就是齊若馨。」他目光真摯的望進她哀傷的眼裡,「是那個即使懷疑我是叛黨逆賊甚至利用了你 ,還依舊為了救我,願意犧牲生命,不顧危險的女子,我那些渺小的自尊與驕傲,和你對我的愛相比,根 本不值一提,還好現在還來得及,來得及向你表達我的後悔與自責,來得及請求你的諒解。」

  「那根本是我一時衝動,我才不會為了你而犧牲我自己!」她一口否認,眼裡固執的光芒卻漸漸減弱 ,「還有,你不必請求我,因為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因為我把你傷得太重了嗎?」雷利覺緊握了一下拳頭後,倏地放開,毅然伸出一手,堅定的握住她 不住痙攣的纖細手腕,「我知道解釋也好,自我辯解也好,都無法消除我這段日子帶給你的悲傷,是我害 你不斷流淚,是我讓你心碎,是我沒有實現對你的承諾,所以我應該遭受最嚴厲的處罰,你就給我這個機 會,讓你發洩你的恨意,讓你懲治我對我們感情的背叛。」

  「你以為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可抹殺你那些無情的話語?還說什麼會保護我,會一輩子對我好 ,說什麼你的心永遠不會變……」她眼裡的恨意不斷的加深,然後心痛的淚水也隨著恨意宣洩出來。「我 恨你,我真的很恨你,即使到死,這份恨意也不會隨之消失,所以我不要嫁給你,我不要我不要……」

  齊若馨想要掙脫他的掌握,但他卻帶著溫柔的力量將她握得牢牢的,用滿眼的深情目光定定鎖住她的 淚眼。

  「對不起,可是……我不會放開你,差一點,我就因為自己的自私而失去你,我怎麼還能放開你?如 果放開你,可以讓你更快樂,更幸福,我一定會放開。」

  「那你就放開……」

  「然而我卻知道,如果我現在放開了,留給我們彼此的,會是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你的眼裡不會再有 笑容,你的心裡也不會再有陽光。」

  「你怎麼如此自大?誰說我沒有你不行了?我要嫁的是朝廷重臣,是全龍溪國最聰明的人!可是你呢 ?你只是個草莽山賊,粗魯無禮,還很莫名其妙,心志不堅!我只要看到你,就不停的哭,不停的哭……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自己哭嗎?」

  她用手背擦去淚水,依舊想要掙脫他的束縛!

  「站在你面前的這個草莽山賊,他的確有許多缺點,有他的懦弱和自私,有他的愚蠢和自大,可是他 還是要對你說,對於他而言,從來就只有一個人在心裡,從未有過任何的改變。」雷利覺手腕用力,逐漸 拉近了二人的距離。

  她想要掙扎抗拒,可是他的眼睛,那雙可以吸進靈魂的眼睛……如過去一樣閃爍出奪人的光芒。

  他的確是她唯一的愛人,然而……她可以相信他嗎?他的反覆無常,和他那些在意身份地位的話語, 還留在她的心底,不曾抹去。

  「謝謝你愛他,謝謝你不論他是怎樣的混蛋,卻還是願意把他擺在你的心裡,他真的不配得到你那麼 高貴那麼深厚的愛,然而就算不配又如何?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出身草莽的山賊又如何?重要 的就是你愛他,而他也愛你,傾其一生都只會愛你一個。」

  齊若馨本來以為自己的心固若金湯,本來以為他的任何花言巧語都無法打動她了,他曾經將她傷得那 麼深,那麼痛,她早在心裡發過誓,要恨他到底!

  可是,可是為何會動搖了呢?為什麼看著他深邃的雙眸,看著他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睛裡那抹讓她 顫抖的專注……她就還是思緒模糊,神智開始不清了呢?

  「我心愛的公主,如果我無法來到你的世界,你也無法來到我的世界,又有什麼關係?我居然沒有早 點想到……世界是人創造的,我們可以共同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世界,那不就行了嗎?」他說得自信飛揚 ,斬釘截鐵。

  「可是你知道,已經破碎了的東西,又怎麼會癒合?如果有一天,你突然間又用什麼身份地位為借口 ,又再要離開我呢?」她從來就不是真正堅強的人,在她的心裡,有著她的孤寂和膽小,她高高在上,可 也高處不勝寒。

  「我第一次在一個人的面前可以完全的做自己,不是龍溪國的平陽公主,也不是個厲害的巫蠱師,且 不需要記住自己的身份,維持應有的儀態……然而,這些都被你一手摧毀了,你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 是龍溪國的公主!」兩行清淚滑下眼眶,她哭出了內心的悲哀。

  「所以都是我的錯!」他平靜的聲音裡卻蘊含著深沉的情感。「你把那麼珍貴的心放在我的手中,我 卻絲毫不知珍惜,我知道要你再度信任我,是多麼困難,但我不能因為困難,就不去爭取與嘗試。」

  她默默搖頭,依舊固執地閉緊雙唇。

  「你說破碎了的東西,不可能癒合了嗎?」一抹溫暖人心的笑意在他嘴角緩緩浮現,「有辦法的,所 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相信只要有心,沒有什麼不能癒合。」

  雷利覺一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攤開另一手的掌心在她面前。

  齊若馨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的手掌,然後倒抽一口冷氣。

  「我記得,我已經摔碎了它……」她顫抖的用手指輕撫過髮簪上嶄新的珠花。與她曾經佩戴過的那個 一模一樣,「你買了個新的嗎?」這個珠花髮簪,與他曾經送給她,卻被她摔碎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知道嗎?原來珠花是用細繩將珍珠一顆顆串起來的,所以只要將散落一地的珍珠拾起來,再用細 繩串好,它就會得到重生。」他小心翼翼的將珠花放在她的手心裡,眼角邊閃過一抹晶瑩的光芒。

  「你……你親手串好它的?」齊若馨帶著不可思議的目光,審視著他那張充滿誠懇與信心的臉龐。

  「當然,我還請了工匠幫忙,將珠花再固定到髮簪上。」他帶著笑意的眼裡也是一抹深情。「希望有 一天,我會有機會將它再送給你,雖然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會來搶婚,不過也許……在心底深處, 我一直不曾忘記自己對你的承諾,不曾忘記一分一毫我對你的感情。」

  「雷利覺,你這個膽小鬼!」她眼裡突然狂湧而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知道嗎?如果你要搶 婚的話,可是要經歷生死考驗的。」

  「這樣才公平,你為了我,經歷了生死的考驗,我作為男人,可不能再落於你的身後了!」他看著她 顫抖手心裡的髮簪,輕柔低語。「我可以幫你把髮簪再次戴上了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答應你……」

  「那麼就先把髮簪留在你那裡。」雷利覺手腕一抖,輕而易舉卻又深情無比的將她整個拉進了他的懷 抱。

  「現在,你不需要答應,等我向你證明了我的愛,你再讓我為你戴上,我已經做好準備,什麼生死考 驗我都不怕,因為我擁有你的愛。」

  「自大狂!誰說愛你了……」雖然還是在掙扎,然而她的身體卻有了自己的意志,靠緊了他結實的身 軀。

  「你這麼自說自話,實在是有夠討厭的。」眼淚不斷淌下,可是她原本晦暗的心卻在漸漸放晴。

  「那你就討厭我吧,恨我吧,我任憑處置,好不好?」擁緊了她纖細的身體,他溫柔的語氣也不禁有 些哽咽。「只是,我再也不會讓你哭泣了,我用燕雲寨,用我師傅的名聲,用我的自尊與驕傲向你發誓。 」

  「誰知道你的師傅是誰啊……」齊若馨伸出手去,回抱住他壯碩的身軀,「以為這樣我就會信任你嗎 ?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再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話。」

  「你不必相信我,我會做給你看,用一輩子的時間。」雷利覺內心狂喜無比,更是充滿了感激與對她 的滿滿愛意。

  差一點,他就真的失去她了……想到這裡,他就恨不得將她擁進自己的身體裡。

  「好吧,雷利覺,你剛才不是說要我懲罰你嗎?我想到了最好的懲罰方式,就是讓你用一輩子的時間 ,證明你對我的愛,如果你再敢欺負我分毫,我就判你大敬之罪,要你好看!」

  齊若馨投降了,向她自己心底對他那無法割捨的愛意投降。

  也許,這就是她的命運,誰讓她一貫頤指氣使,誰讓她一貫橫行霸道……才會栽在這個惡劣男人手裡 。

  他們相抱的模樣嚇壞了一旁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神殿祭祀,宦官女官,宮女侍衛……全都瞪大雙 眸,額冒冷汗,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可是皇上不走,他們又怎麼能先走?

  但這樣的場面也真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哪朝哪代,會有這樣駭人聽聞的事發生?

  公主出嫁的祈福儀式,公主卻與另一個男子,在祭壇前忘乎所以的親密擁抱!

  這根本就是朝廷裡最大的災難……可是,他們那偉大的君主可並不是這樣想的,眨動他那雙邪肆詭譎 的雙眸,看得津津有味,興致十足。

  「看來,公主答應了你的請求,那……」突然間,龍御天帶著壞心的笑容,打斷了情人間溫馨的場面 。

  雷利覺和齊若馨暫時從他們的世界裡抬起頭,看向那個主導一切的男子。

  「剛才所說的生死考驗--」龍御天無辜的揚起層,「皇姐,朕想到一絕妙的點子,你看怎麼樣?」

  齊若馨抬眼掃過自己心愛的男子,巧笑著噘起嘴角,「但憑皇上做主。」讓她那麼傷心難過,當然還 是需要一些懲罰的咯,她好歹也是皇家公主不是嗎?而且她相信,她的這個皇帝弟弟,絕對會以她的幸福 為第一考量,不然她也不會答應假意嫁給宇文浩,再在神殿上試探雷利覺的心意。

  雖然,她當時並不是那麼的有自信,認為他一定會出來搶婚就是了……

  「不管是怎樣的生死考驗,屬下都甘願接受,請皇上下旨!」雷利覺灑脫地說出這句話,目光裡滿是 自信與銳氣。

  那一刻,齊若馨彷彿看到了一年多前,她被困山谷時,那個讓她恨得牙癢癢的黑衣男子。

  雷利覺,他雖然渾身上下都是缺點,但也有過讓她心動的時刻啊!

  「雷利覺,在你有生之年,都要對平陽公主不離不棄,生死與共。」龍御天站在皇座上,朗聲說道, 「這個考驗的期限是一生一世,直到你生命終結的那一刻,才算完結。」

  龍御天笑得得意洋洋,如此這般的生死考驗,也只有他這樣的英明君王才能想得出,雖然有點便宜雷 利覺……不過,他似乎也有將情況搞得複雜與驚險的嫌疑。既隱瞞了李瀚的死訊,其實也沒必要一定要在 如此隆重盛大的場合,試探雷利覺的真心……所以,就這麼便宜了這小子。誰讓他那個對任何男子都非常 不屑的皇姐,偏偏就喜歡上了這小子呢?

尾聲

  洛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緩緩地行駛著,駕車的是個年輕男子,一身黑衣,頭戴斗笠,悠閒地 哼著小曲。

  「相公,城門就要關了,你能不能加快速度?」車簾掀開後,一位英姿颯爽的美貌婦人,露出一臉不 耐,看向正在駕車的男子。

  「娘子,就算城門關閉,又有何妨?」男子回頭對著妻子粲然一笑,斗笠下的一雙深邃的眼眸熠熠生 輝。「上一次,我們不也是城門緊閉的時刻一起入城的?」

  「還提上一次?那也算一起?我跟你後面那麼久,你竟然都不曾發現我的存在!」這對年輕夫妻,竟 是新婚不久的雷利覺與齊若馨,他們不在璘陽城裡享受榮華富貴,也不在燕雲寨裡過著愜意生活,跑來洛 安城幹什麼?

  「只怪娘子你的隱身術如此了得,也只怪當時我失魂落魄,思念著娘子,卻不知道思念之人,其實就 在身邊。」雷利覺抬起斗笠,露出了他深刻剛毅的面容。

  「那時就算被你發現了又怎麼樣?你還不是會顧忌著我的公主身份,而離我遠遠的,如果不是你那麼 迂腐的想法,我們也不會白白各自傷心了那麼久!」齊若馨嘟起嘴角。「想當時,我替你擋掉了多少巫蠱 的攻擊,可是你卻渾然未覺。」兩年前攻佔洛安城一役,她瞞著雷利覺暗中保護他,直到戰事結束,才悄 然離開。

  雷利覺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她坐到身旁。

  「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身邊半步。」他坦然接受她的指責,也坦然說出他的誓言。

  齊若馨笑容得意的來到他身旁。「怕李瀚會對我不利?還是堅持要為你那個結拜的叛賊哥哥報仇?說 好了,這次如果真的找到李瀚那奸賊,一定要讓我和他好好的幹上一架!」

  「娘子,你好久不用巫蠱之術,確定沒有手生?」雷利覺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摟住她的肩膀,咧嘴一 笑,「不過我恐怕這次要讓你失望了,我有沒有告訴你,一個月前我接到師傅的消息,說是李瀚這個大魔 頭,在一年多前便身染一種惡疾,不治身亡了。」

  「什麼?那皇上怎麼會說,得到了李瀚在洛安出沒的消息?你幹嘛還同我一起偷溜出宮?」齊若馨的 臉頰倏地一紅,卻還是乖乖地靠緊夫君的懷抱裡,但立刻又瞪大杏眸睨著他。「你師傅是誰,他的消息難 道比朝廷的還可靠?如若李瀚已死,我那個皇帝弟弟為何還要通緝他?」

  「我師傅是無鬚子。」

  「無鬚子!就是曾經擔任過神殿大祭司,龍溪國最偉大的巫蠱師無鬚子?你怎麼會認識他的?我年幼 時也是在宮裡向他學習的巫蠱術,但他後來雲遊四海退隱山林去了,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他半點消息……」 她愕然地推開他的胸膛,「好啊,你竟然還藏著這麼大的秘密!雷利覺,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有告訴我? 」

  「你沒有問起過啊……」他一臉無辜地張大眼,再度伸手,不容她抗拒地拉進他的胸前,牢牢握住她 的纖腰,「我以前闖蕩江湖時,偶然與他老人家相遇,他見我才智出眾,就開始教導我學習奇門排陣之法 ,不過,每次只有他找得到我,我卻從來不知去哪裡尋找他老人家。」

  「難怪你會布那些遠古失傳的陣法……」齊若馨不悅的擰緊眉,「他既然會那些遠古陣法,為何不教 給我呢?居然教會了你這個山賊!」

  「看來我們真是天生的緣分。」雷利覺的眸子裡浮現出一抹溫柔。

  「你說他老人家是不是占卜出了我們未來的姻緣,才會刻意如此安排?你學巫蠱,我學奇門,讓我們 雙劍合璧,懲奸除惡?」

  「占卜之術我其實也只是略懂皮毛,師傅說過,每個人的命運都由氣形成,而要識得這些氣,要看人 與人之間的緣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算得很準,不過,你這樣的說法,也有一定的道理。」抬起頭,她朝 他嫣然一笑。

  「那麼,師傅既然有了李瀚的消息,你故意不告訴我和皇上,又是為了什麼?」齊若馨已經懶得和他 生氣了,他愛隱瞞什麼都隨他去,反正早晚會對她坦白的不是嗎?

  「娘子,我說過不會再離開你半步,所以你去哪裡,我自然也跟去哪裡。」眼神裡掠過戲謔的光芒, 他帶著深情的目光凝視著她,「況且洛安離燕雲寨也不遠。原本我們不就打算下月回燕雲寨,幫助大家興 建新鎮的?早點先來洛安遊山玩水幾天,也不錯。」

  「你一日不戲弄我,你就一日不高興。」她故作憤怒地戳了下他的肩膀,語氣裡卻滿是甜蜜的感覺。 「等我飛鴿傳書告訴皇上,讓他治你今欺君之罪,你看怎麼樣?」

  「你捨得嗎?」雷利覺完全有恃無恐。

  她大大的歎了口氣,斜睨向他的目光卻柔情似水,「真是的,我堂堂平陽公主,怎麼就被你這個山賊 吃得死死的呢?」

  摟緊愛妻的肩膀,雷利覺的目光掃過她發間那支珠花髮簪。

  「因為我在你身上下了蠱,而你也在我身上下了蠱,所以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

  眨動了一下她濃眉的睫毛,齊若馨帶著幸福的笑容抱住他的熊腰,「我愛你,我的山賊。」

  「我也愛你,我的公主。」他俯下頭去,想要親吻她的臉頰。

  「相公,皇上應該也知道李瀚的死訊了吧?師傅既然聯絡了你,應該也會聯絡我那個皇帝弟弟才對! 」齊若馨推了下他的肩膀。

  「我看,皇上自然是已經得知消息了,不然他這次怎麼會不阻止我們出宮追捕李瀚?如非為了你的安 危,一年前他也不會召我進宮……」一抹瞭然的精光從雷利覺的眼裡閃過,他佩服的不斷頷首。「原來如 此!恐怕在那之前,皇上就已經得到消息了,但他故意隱瞞不發,而是給你我製造見面的機會。」

  齊若馨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又自然的靠緊他的懷中,微微打了個哈欠,「看來我們都被他戲弄了,相 公,你覺得我的嫁妝是不是太少了一些?還有,我們在璘陽城的府邸正在興建,不如再多建幾座庭院在裡 面,至於燕雲寨改建成燕雲鎮的話, 需要的銀兩應該也是多多益善的……」

  「娘子,前幾項我都不反對,不過燕雲寨的事,說好了由我一手包辦,你不得插手。」雷利覺看著妻 子一臉的古靈精怪,眸光裡充滿了寵愛之色。

  「好啦好啦,免得又有損你的男子漢自尊心嘛,我知道。」勾住他的脖子,她粲然一笑。

  看著妻子如此嬌媚的表情,雷利覺忍不住俯下身去,輕柔的吻住她的嘴角。

  齊若馨配合的抓住他的肩膀,讓淺吻漸漸轉變成了深吻。

  好在夜黑風高,官道上也四下無人,他們自是可以稍稍放肆一下。

  許久之後,雷利覺才戀戀不捨的鬆開懷裡佳人,雖然成親已經一年,然而他們之間卻永遠火花四濺, 熱情滿滿。

  遠處的洛安城烽火閃爍,城牆巍峨。

  近處的官道上,一對有情人忘我地互相依偎。

  天際處,月光溫柔,群星閃耀。

  洛安城的夜晚,祥和寧靜,美好如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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