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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門騙局【禁果玫瑰2】作者:洛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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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浪漫心璇 於 2009-9-1 14:13 編輯

第一次見面,靳曜就知道裴以璐這個女孩不單純,
也知道她別有所圖、暗藏鬼胎,只是……
這丫頭當他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還是想將兩人的關係「弄假成真」?
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很有興趣陪著她繼續玩下去……
而他之所以會對她特別縱容,不只是因為她的不服輸精神,
更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讓他敞開心扉、哈哈大笑的女人。
她不僅真切融入他的生活,更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喜悅感受!
因此,他欣然配合她的騙局,也樂意對外宣稱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當他沉溺在她所編織的虛幻幸福中,以為得到她的人時,卻驀然發現──
原來所有的一切,全是她精心策畫的「復仇記」!
她對他投懷送抱,不過只是在演戲罷了……


第一章

        站在熱鬧的舞會外,裴以璐的拳頭收得死緊,直到指尖深深地刺入肉縫裡。

  瓜子般的小臉,有著淡淡的妝,輕掃蛾眉之後的她,看來更是纖細動人,如果她肯扯唇一笑,鐵定風情萬種,只可惜……

  她的表情僵硬的像是掉入冰窖。

  就在不遠處,靳氏替甫回國設立電腦網路公司,沒多久就有好成績的靳曜,辦了場舞會。

  舞會並不特別,特別的是舞會舉辦的時間,是在午夜的十二點。

  而更特別的是,這是一場「假面舞面」,而且是規定必須把油墨直接塗抹在臉上的假面舞會,面具並不在接受的範圍裡。

  意思是指,沒有特別的裝扮……很抱歉,也就等同你沒有進會場的門票,只能在門口吹風,不得其門而入。

  再怎麼顯貴的家世都是一樣的,靳曜並不賣任何人的面子。

  特立獨行的靳曜,總做些讓人跌破眼鏡的事。

  許多名門千金因為不願在臉上做出可怕的效果,於是紛紛被阻在門外,最後氣憤的轉身離去。

  裴以璐也是被擋在門外的其中一人。

  不同的是,別人是不願將自己弄丑,而她是根本沒收到邀請卡,不知道這是一場「假面舞會」,她原本只是想藉機混進舞會,藉機認識靳曜這個黃金單身漢。

  午夜的微風吹來,帶來一陣涼意,甚至……還夾雜著幾絲雨滴。

  「該死!」裴以璐無法自抑的低咒了幾聲。

  是不是老天要懲罰她的居心不良,讓她進不了門就算了,竟然還讓雨來增添她的狼狽。

  雨絲由小變大,像小石頭一樣,砸在她的臉上、身上,淡淡的泛著疼,讓她無處可躲。

  要走?還是留?

  她能放棄這個機會嗎?

  答案是很肯定的。

  如果她走了,要再見到靳曜,又不知道要透過多少關係……

  不!不能!她不能放棄。

  雨越下越大了,糊了她臉上的妝、濕了她身上的衣,好冷。

  裴以璐用手環住自己,想試圖留下一點溫暖,纖細的身子禁不住大雨的潑淋,她無助的蹲了下來。

  靳曜的舞會辦在知名的Disco裡,而戶外則是一大片的停車場,讓裴以璐想找個遮雨的地方都很難,除非,她放棄盯住大門的機會。

  人來人往,許多人對她投以異樣的眼光,但她理都不理,只專注的想在人群裡找出靳曜。

  幾個小時過去,雨越下越大,夜也越來越深,裴以璐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甚至不知道她已經將小臉埋進膝蓋裡,累得幾乎要睡去……

  結束了舞會,靳曜臉上仍滿是笑意,腦海裡儘是剛才與好友舉酒共歡的場面,心情非常好,甚至還吹著口哨。

  「靳先生……」

  門口的守衛喊了他一聲,讓他停下了腳步。

  「謝謝,今晚辛苦你們了。」靳曜頂著一臉的油彩,打算回家後再卸乾淨。

  「謹遵靳先生的交代,今天沒讓半個臉上沒油彩的小姐進門,軟硬不吃。」守衛邀功的對著靳曜報告著今天的情況。

  「我知道,謝謝。」靳曜拍了拍守衛的肩膀。「回家休息去吧。」

  守衛點了點頭,兩人便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靳曜見狀,也舉步向停車場移去,剛才被打斷的思緒又動了起來。

  今晚的舞會一切順利,只是他有些不懂的是,怎麼連著有好幾位朋友,戲謔的說他亂欠情債,叫他趁現在盡情狂歡,待會兒就沒有心情了。

  他本想要問個仔細,但幾個朋友只顧著笑,模樣看來不正經,他乾脆就當這些人喝酒喝茫,意識不清,沒當一回事。

  踏著愉快的步伐,大雨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心情,直到他來到停車場邊,看到一個全身蜷曲在地上的長髮女子。

  「你還好吧?」靳曜撐著傘,遮去下得又大又狂的雨,看著蜷曲在地上的女孩問道。

  現在他終於明白,守衛剛才對他強調的「軟硬不吃、嚴守臉上沒有油彩的人不得進門」,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了!

  靳曜在心裡暗罵著守衛的不知變通。

  雖然他明令臉上沒有油彩的人不得進入,為的是變相的阻止一些太過驕縱的千金小姐,那些太過嚴謹的女人,實在不適合他的風格。

  只是,有個女孩在外面堅持的等了那麼久,守衛還怔愣的由著她淋雨,也不讓她進門,實在是……

  靳曜搖了搖頭,決定先處理眼前的她。

  他蹲了下來,爽朗的臉上有著擔心的表情。

  「哈囉,你還好吧?」他伸手,輕輕的推了推她。

  裴以璐恍惚地揚起眸,縱使雨仍嘩啦啦的下著,但有一把傘撐起她的天空,讓雨不再下了,教她能清楚的看到,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除了那雙眼,她看不出他的長相,一張臉塗得黑黑白白的,很有「國劇」的效果,想必他也是今天舞會的客人。

  想到舞會,裴以璐理所當然的想到今天來的目的,一臉的認真。

  「我找靳曜。」她重覆著今天說了N次的開場白。

  靳曜聞言一怔,再一次明白,為什麼朋友們今晚會這麼戲謔他了。

  他們一定是誤會他與這個女孩有什麼牽扯,所以她來找麻煩了。

  只不過印象中,他實在搜索不到關於這樣一張可憐兮兮小臉的記憶。

  「夜深了,你該回去了。」靳曜決定先叫她回去休息,有什麼事可以改天再處理。

  「不行,我要找靳曜。」裴以璐十分堅持,大眼裡有著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態勢。

  見識到她的執拗,靳曜也只好笑了笑。

  「那你找到了。」他伸手,將她額上不停滴著水的發拂到了腦後,露出一張清秀靈氣的小臉。

  裴以璐有些遲鈍,冷過頭的腦子,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吸收他的話,然後懂了。

  原來,這個擁有迷人笑容的男人,就是靳曜。

  而那樣的笑容,很有感染人的魔力,讓裴以璐的唇邊也漾開一朵笑花。

  等了一整夜,裴以璐的心在這個時候完全的鬆懈,像是完成一個艱難的任務。

  接著,她想到了她應該要自我介紹,順便說明今天的來意。

  她霍地站起身,撞到他的傘,捂著頭還來不及喊疼。

  「你好,我叫……」她才一開口,所有的血液便往腦門上衝,小小身子晃了一下。

  靳曜打量著她,發現那纖瘦的身子正在左搖右晃,重心極度不穩。

  「你應該先回去休息。」靳曜開口建議道。

  「不行。」裴以璐搖了搖頭,否決他的提議。

  這一搖,還真糟了,本來已經夠昏的腦袋,更是混沌一片。

  「為什麼不行?」有什麼事這麼重要嗎?

  裴以璐深吸了幾口氣,勉強看了他一眼,以緩慢的語調開口。

  「因為我好昏……」

  話還沒說完,裴以璐的眼前已經漆黑一片,像是突然被抽乾所有的力氣。

  下一秒,她已經昏了過去。

  「小心!」靳曜一驚,趕忙把傘一丟,大手一伸將她撈進懷裡,避免她軟倒的身子,落入地下因下雨而形成的水窪裡。

  人是救成了,不過……這下子,落湯雞由一隻變成了兩隻。

  這時他才發現,大雨傾盆之下,她的身子冷得像根冰棍,也難怪她會昏了過去。

  靳曜有些無奈的低頭看著昏過去的小臉,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你這小丫頭,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得拚了命來找我呢?」

  不知過了多久,裴以璐悠悠醒來,美麗的大眼眨了眨,骨碌碌的轉了一圈,確定這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

  接著,她認出了此地的裝潢,發現她在醫院裡。

  臉上迷惑的神采,隨著她的清醒而消失,她趕忙坐直身,卻差點從床上跌了下來。

  「小心,你別又摔昏了。」

  一個略帶笑意的醇厚嗓音,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響起,接著,一雙手穩住她的身子,讓她重新又在床上躺了下來。

  那聲音渾厚溫和,像剛燙熱的好酒,讓人聽了心頭就暖暖的,有著說不出的舒服,只是……她現在沒那心情。

  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人,裴以璐只當他是醫院的人手。

  「我要找靳曜,我要找靳曜,他人呢?」她口氣急促,語氣很是自責。

  「靳曜到哪兒去了?」她怎麼會在那個時候昏倒?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看著她悔恨的捶了捶床架,靳曜的嘴角噙著一抹莞爾的笑,看著她的眼神充滿興味。

  想起昨天的他臉上滿是油彩,那時她不認得他,倒也是正常,只不過……

  敢情他是欠了她幾百萬,瞧她急切的模樣,像是非得找到他不可。

  「你找他做什麼?」靳曜面帶微笑,口吻輕柔,又充滿好奇。

  「我有急事要找他。」裴以璐咬著紅唇,小臉上都是懊惱。

  靳曜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身上,一瞬也不瞬,仔細的在腦海裡重新梭巡一次,確定他真的不認識這個女孩。

  他就是不明白,他們之間,會有什麼「急事」?

  幽闇的視線從緊皺的柳眉,滑到被貝齒輕咬的紅唇,黑眸裡閃過一抹質疑。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在還沒確定她的來意之前,靳曜決定先觀察情況。

  「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達。」靳曜對著她輕笑,俊容看來斯文而溫柔。

  裴以璐的小臉頓時轉亮,急切的握住他在床邊的大手,總算正眼看著眼前這個長得極為好看的男人。

  「你認識他嗎?很熟嗎?」裴以璐心急的直問。

  靳曜的視線,移向自己腕間,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察覺她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不像昨夜像是被凍壞了般。

  「還算熟。」靳曜簡單帶過,沒有掙開她暖暖的小手,細緻的膚觸讓他黑眸深處明亮得有些異常。

  「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轉達。」他重申他的立場。

  裴以璐伸長脖子,仰頭望著那張笑容,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的俊臉上轉了幾圈,持續在心裡衡量。

  幾秒鐘之後,還是決定不假他人之手。

  「你可以幫我介紹,認識他一下嗎?有些事,不方便轉達……」裴以璐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絕了他的好意,小手鬆開了他的手腕。

  雖然,這個男人的笑容是如此的溫和,不帶半分威脅,彷彿值得人全心信任,但……她還是決定不要冒險。

  畢竟,她打的主意,怕是要嚇壞人的。

  要是他知道她的打算,怕是會先通知靳曜,叫他離她遠遠地……

  聞言,靳曜黑眸深斂,藏著難解的幽光,修長的指,在床緣邊敲了敲,幾秒鐘後,對著她笑了笑。

  「那我就無能為力了。」他攤了攤手,笑容漾在一雙深邃的眼裡。

  那男人的笑,讓裴以璐的心裡覺得怪怪的。

  而且,那雙眼……怎麼似乎似曾相識?

  「呃……真的很抱歉,那些話,我真的需要當面跟他說。」裴以璐沒有時間多想,只是想快點離開這裡。

  「那很遺憾,你已經錯過機會了。」靳曜話中有話的說道,指的是如果她現在肯說,那就是「當面」了。

  只是,裴以璐誤解他的意思,心想他講的是她昨夜已經錯過他的事。

  「是啊,我也很懊惱。」裴以璐真沒想到自己會昏倒。

  「那你打算怎麼辦?」靳曜淡淡的問道,眼中閃過有趣的光芒,直瞅著那張恢復血色的粉嫩小臉,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

  裴以璐偏頭想了一下,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你知道他這幾天,有打算去哪兒嗎?」她還想去「堵」他。

  靳曜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笑意,偉岸的身軀靠在床邊,長腿在腳踝處交疊,模樣輕鬆愜意。

  自己的行程,他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你就鐵了心,打算自己告訴他就是了。」靳曜有趣的撫著自己的下顎,突然想跟這個可愛的女孩兒玩點遊戲。

  「沒錯!」裴以璐眨動瑩瑩大眼,理所當然的說。

  靳曜高大的身軀斜倚在床尾的鐵架上,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勾起的薄唇上,帶著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笑容。

  那種毛毛的感覺,又一次的浮上裴以璐的心口,某種熱燙的感覺,隨著那抹笑容湧進,高溫在身體裡亂竄,染紅了她的粉頰。

  裴以璐垂下腦袋,手指擱在薄被上,扭成十個小結,透過濃密如小扇的眼睫偷瞧了他一眼。

  詭異的感覺。

  裴以璐打了個冷顫,決定盡快中止這可怕的思緒。

  「請你告訴我,靳曜今天打算去哪裡?」為了不讓自己繼續尷尬下去,她忍不住輕咳兩聲,率先開口。

  「他今天應該會到公司處理公事,畢竟他才剛回國,而且忙起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班。」靳曜很認真的回答她的問題。

  「那就糟了。」裴以璐小臉一垮,失望極了。

  看見她的失望,靳曜發現,這個表情實在不適合她,他應該再給她一點陽光,恢復她的燦爛。

  「不過,明天他打算到海邊衝浪。」他慷慨的給了答案,有些惡意的。

  「真是太好了!」裴以璐的雙眼發亮,沮喪的心情立刻一掃而空。

  靳曜徐緩的挑眉,好心的提醒。

  「聽說,明天太陽很大,紫外線很強。」她的皮膚白的像雪,又細又嫩,想必是未曾遭受太多陽光的蹂躪。

  「我不怕,一定要去。」裴以璐用力的點頭,什麼都不能阻擋她。

  她果然點頭點得很賣力,幾綹長髮還被她甩到了肩上,落在她的額前。

  她的決心果然驚人!

  不過,她這頭亂髮,卻也很嚇人。

  於是,靳曜起身,對她微微一笑,再自然不過的伸手,將那些不聽話的髮絲,溫柔的塞回她的耳後,仔細的整理妥當。

  她堅持的反應,讓靳曜的薄唇勾起滿意的笑,眉宇間的神情,逐漸轉為柔和。

  「如果你這麼堅持的話,我想,你一定可以見到他的。」靳曜低頭,呼吸輕拂過她貝殼般的耳,仔細的交代了他明天的去處,還塞了一張俱樂部的會員卡給她,方便她明天能成功進入。

  現在,好奇的人換成了他。

  他倒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小女孩兒,到底找他做什麼了。

  第一次,他對女孩有了期待的情緒。

  「既然你想知道的事都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他等著看她明天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

  「喔……」裴以璐輕應了聲,對他揮了揮手。「謝謝。」

  只是,當男人關上門離去之後,裴以璐才驀地想起來,她一心急著想知道靳曜的事,似乎忘了問清他為何會在她的病房裡了。

  不過,既然他是靳曜的朋友,她想還是有機會認識他的。

  她在心裡下了決定,如果她真的成功完成心願,一定要好好的謝謝這個男人。

  靳曜真是個好男人。

  這是裴以璐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因為他不只送她進醫院,還幫她付了所有的醫藥費,雖然認真說起來,她的昏倒其實跟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想到靳曜,裴以璐不禁聯想到昨天在病房裡的那個男人。

  他應該是靳曜很好的朋友吧,要不然怎麼會留下來幫靳曜照顧她這個陌生人。

  想到那男人唇邊的淺笑,裴以璐粉臉一紅,莫名的羞赧襲上心頭,貝齒咬緊嫩嫩的唇。

  她是怎麼了?竟然一顆心七上八下的,速度快得不像話。

  裴以璐有些用力的,用小手拍了拍燙紅的粉頰,強迫自個兒專注些,別再胡思亂想。

  她得鎮定一點,今天她非得「堵」到靳曜不可……

  只不過,衝浪?

  靳曜真的會來嗎?

  裴以璐抬頭,看著陰鬱的天空,重重的黑雲,將陽光完全遮蓋,沒有夏日的炙熱,反倒多了一股涼意。

  那個男人什麼都說對了,就是天氣說錯了。

  他說,今天的太陽很大,紫外線很強……

  不過,她只感覺到一陣陣的風,將海浪吹得好高好高。

  但,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只因為她剛才跟俱樂部裡的服務人員打聽過,他們說了,風大正是適合衝浪的好天氣,喜歡衝浪的人,一定會聚集。

  裴以璐睜大了雙眼,很認真的盯著來來去去的人們,只不過,這個時候她才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天啊!她根本不知道靳曜的長相……

  那雙眼、那雙眼!

  那個晚上,她記得靳曜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但是……

  在努力的想了半晌後,裴以璐發出挫敗的呻吟,把小臉埋進雙手裡。

  那天她淋雨淋得昏沉沉的,除了能想起他一臉又黑又白的油彩之外,她根本想不起他的長相。

  啊……裴以璐真的想放聲大叫。

  但是才張開要嘶吼的紅唇,隨即看到了救星。

  是他!

  在病房裡遇到的那個男人,正拿著浪板,從白色的沙灘裡走來,看樣子已經玩了好一會兒了。

  裴以璐閉上了嘴,小跑步的衝呀沖的,衝到了男人的面前。

  「你也來衝浪?」裴以璐仰著脖子,好奇的確認。

  「跟靳曜一起嗎?」

  「你真的來了。」靳曜莞爾一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當然。」裴以璐探頭看向他的身後,並沒有其他一塊兒上岸的友人。「靳曜人呢?」

  「正跟人講話。」靳曜微微一笑,回答的話中有話。

  「喔。」裴以璐用力的點點頭,心裡的大石落了地,今天一定能遇到他了。

  「要不要一起玩?」靳曜舉起手中的浪板,看了她一眼。

  裴以璐想也不想的搖頭,沒打算摔斷自己的脖子,也沒打算喝海水喝到飽。

  她揚起小臉才要拒絕,眸光一往上調,這個時候才發現,眼前的男人黝黑肌膚上佈滿晶瑩的水滴,凌亂的黑髮半濕,還在滴著水,看來煞是性感。

  更別說有顆水珠,正從他的髮梢滴落,沿著稜角分明的臉龐滑下,經過結實的頸、寬闊的胸膛,往糾結的腹肌滑去……

  裴以璐倒吸一口氣,臉兒頓時像著了火,又熱又燙,連忙收拾心神,不敢讓視線四處溜躂,直盯著他的一雙黑眸。

  「今、今天不玩水。」裴以璐猛搖頭,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好。「以、以後再說……」

  剛才那一眼,已讓她心兒狂跳、口乾舌燥,差點兒連魂兒都嚇跑了,她哪還敢跟他一起下水,鐵定會被他當成大色女看待。

  「過來,我跟你說一件事。」靳曜看著她的反應,伸出手,對她勾勾指頭,眸裡滿是笑意。

  裴以璐茫然地望著他指尖落下一滴水,大眼兒眨了眨,那水,似乎落在她的心湖裡,晃蕩出一片波紋。

  裴以璐像是被他催眠了似地,往前移進了一步。

  「靳曜的脾氣有點兒古怪,不愛陌生人……」靳曜面帶微笑,目光閃爍,黑眸明亮得令人有點不安。

  他的話,引起她的好奇,想起了調查的資料裡,的確說他特立獨行,甚至連相片都不給拍,所有的雜誌偷拍到的相片都不清楚。

  這下,她的確要聽清楚這個好朋友,他有什麼好建議。

  於是,她抬起頭,臉兒仍舊燙紅,努力把視線固定在他頸子以上,不敢往下瞄去。

  只是,他的黑眸裡仍有種光芒令她戰慄,莫名地讓她感到軟弱無力,覺得他總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你的意思是?」

  「你該下去泡泡水,至少別那麼明目張膽的。」靳曜說得輕描淡寫,掩飾了他眼中的惡意。

  裴以璐咬了咬唇,仔細思考了他的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可是……

  她不太會游泳耶,會不會靳曜沒見到,倒把一條命賠上了?

  只不過,堅持不下水,靳曜會不會對她沒什麼好印象?

  這實在是個很棘手的問題,教她不由得想找人詢問意見。

  而眼前,就有個現成的人選,於是……

  「泡了水就能見到靳曜?」裴以璐愣愣的反問。

  靳曜沒有回答,莞爾的輕笑轉為歡暢的大笑,笑聲震動他的胸膛,低沉醇厚的笑聲傳至她耳裡,又酥又癢,是種好陌生的感覺。

  「好!泡了水,我保證一定會讓你見到他。」靳曜的表情,有著前所未有的愉快。

  這女孩,好玩!


第二章

          沁涼的海水湧上,浪花覆蓋上她的腳踝,教她倒吸了一口氣。

  「哇,好涼……」

  雖值夏日,但今天太陽公公休假,烏雲滿天,浪花一上腳踝,寒意便由腳尖往上竄,冷得她全身一抖,猛吸一口氣,在原地亂跳,踩出一朵朵水花。

  靳曜看著她可愛的模樣,唇邊的笑一直沒散去。

  只不過,這時裴以璐突然叫了一聲。

  「啊!我沒帶泳衣。」裴以璐壓根兒沒想到今天會有下水的可能。

  「無所謂,就泡泡水。」靳曜聳聳肩,表情自然。

  「海邊嘛,自在一點就好,衣服濕了,俱樂部裡隨便買一件替換就好。」反正他今天鐵了心,一定要拉她「下海」就是了。

  他想鬆懈她的戒心,讓她在泡水泡得冰涼、失去思考能力的時刻,套出她出現的真正目的。

  「呃……」裴以璐仍是緊咬著唇,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來了,還是沒能忘記她不太會游泳的事。

  「很好玩的,別緊張。」看著她的模樣,靳曜輕聲安撫,大掌輕拂開她額前的發。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她的表情很沉重似地,像有什麼事正壓著她喘不過氣,而玩水是個很能抒解壓力的活動,他很希望她能在沁涼的海水裡得到放鬆。

  「真的,試試看。」靳曜輕笑,俊臉看來斯文且溫柔。

  他的笑容,很有安撫的作用,教裴以璐不自覺也回以微笑。

  奇怪……現在,她不僅覺得他的一雙眼似曾相識,連笑容也覺得好熟悉,似乎曾經見過。

  「好,不過……你可以陪著我嗎?因為……呃,我不太會游泳。」

  「當然。」靳曜肯定的答道,不陪著她的身邊,怎麼套話呢?

  「我會保護你的。」靳曜靠在她耳邊說道,聲音極低,語氣輕柔,有如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

  那種戰慄的感覺,再一次油然而生。

  他明明就沒有碰觸到她,但是那種酥酥癢癢的感覺,搔得她全身不對勁。

  裴以璐逃避似地往前跨了幾步,逃開他的「勢力範圍」,努力的適應水溫,克服寒意,緩慢挪動步伐,以媲美烏龜爬行的速度,緩緩往水較深的地方挪動。

  海水波動著,濕了她的膝、上了她的腰,然後浸上她的胸口……

  「呼呼呼……」裴以璐急急換氣,讓心跳適應著低溫,揚頭看著遠方,正在衝浪的人們,她忍不住低咒幾聲。

  「真的是自找罪受,這種天氣,冷死人了……」她冷得牙齒打顫,忍不住碎碎念了起來。「靳曜啊靳曜,你今天可別躲起來,我已經找你好久了。」

  靳曜就跟在她的身後,把她的喃喃自語全聽了進去,唇邊的笑一直沒停過,好奇著等會兒她臉上會有的表情。

  裴以璐走著,一直走到海水淹到她的下顎,偶爾波浪大點兒,她還能喝到幾口水。

  「這樣夠逼真了吧?泡水泡得夠深了吧?」這樣,夠誠意了吧?

  靳曜看著她嘩啦嘩啦的說著,海水竄進她的小嘴裡,她只剩一顆小頭顱露在水面上,很「認真」的泡著水。

  「夠!絕對夠。」再往海裡一尺,他想她就要滅頂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要找他,需要這麼拚命?」男性的嗓音裡帶著笑意,好奇的問道。

  「我……呼嚕呼嚕……」裴以璐才要開口,一個海浪湧上來,將她的身子往上推,接著就吞了幾口的海水,嗆咳起來。

  「你沒事吧?」靳曜開口,黑眸裡有著促狹的笑意,還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裴以璐咬著唇,克制著不要發出羞恥的呻吟。

  這個時候發現男女的體型真的有差,她只剩一顆小頭顱在海面上飄啊飄的,但海水卻只到男人的胸口,他還能悠哉的環著手臂跟她聊天。

  「我沒……咕嚕咕嚕……」裴以璐才要開口,又是一陣海水湧來。

  敢情她今天是注定要喝水喝到飽了……

  只不過,她的災難還沒結束,海浪推起她的身子,將她的腳卷離地,當浪潮退去的時候,她一個沒站穩,整個人就往水裡沉去。

  「啊……救、救……咕嚕咕嚕……」

  靳曜的笑容還在唇邊,就看到那顆小腦袋沉了下去,只剩一隻小手在海面上呼救,他趕忙三步並兩步地衝了過去,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就在她被海水嗆到快失去意識時,腰間陡然多了一股力量,輕易就將她抱了起來,穩住她的身子,讓她在海水裡站得直挺挺的。

  喝了過多的海水,教她失去自制,裴以璐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獅吼。

  「靳曜給我滾出來,你再不出現,我就沒命了!」

  她口中該「滾」出來的男人,此刻正保持著微笑,對她的激烈反應,像是早有心理準備。

  「鎮定一點。」靳曜勾唇微笑,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帶著一絲令人費解的光芒,意味深長的安撫著她。

  「你不會沒命的,『我』就在這裡。」她要找的靳曜,就在她的眼前呢!

  「啊,海浪又來了……」裴以璐沒注意到他話中的玄機,只注意海浪又一波湧來,她急得跳腳,直想往岸上跑。

  只不過,那一直停在腰際上的大掌,突然一個往上使力,托起了她的身子,教她成功的躲過海浪的突襲。

  「哇,好玩、好好玩。」裴以璐哈哈大笑了幾聲,原以為會喝水喝到撐死,這下,不僅沒有安全之虞,心情自然也輕鬆下來。

  「還好有你在,這下再大的浪來我也不怕了。」裴以璐高興的拍了拍他的胸口,將小掌心貼在他的肩膀上,望著藍藍的大海,語氣豪放得很。

  只不過,幾秒鐘過去後,男性的體溫熨燙在她掌心裡,帶來異樣的刺激,她慢半拍的察覺,他的胸膛堅實寬闊,像是裹了絲絨的烙鐵,燙著她的掌心。

  「啊!」裴以璐驚慌的輕叫一聲,趕忙將手收了回來,一臉的尷尬,而她這時也才發現,他的大掌一直握著她的腰,似乎也沒有放開的打算。

  呃……這樣是不是有吃人豆腐的嫌疑啊?

  「這個……男女授受不親……謝謝你剛剛救我……」她不著痕跡的輕推開他的手,而他也沒有反對,順從的讓大掌離開她纖細的腰。

  只是,他的唇邊還是帶著那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興味盎然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臉上,意味深長的瞅著,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她馬上就知道他在笑什麼了。

  「啊……」

  海浪再度湧來,這次,用不著他伸出雙手,她自己很自動的撲到他的身上,小手緊抱住他的頸項,深怕再次滅頂。

  靳曜勾著薄唇,維持著一貫的悠閒,沒有半分詫異,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而且還惡意往海裡多走了幾步,這下,她要跳下來,可就真的踩不到底了。

  「男女授受不親,不是嗎?」靳曜高大偉岸的身軀微微前傾,低頭望著她,雙眼中興味更濃,呼吸在她的肌膚上拂過。

  男性肌膚的溫熱觸感,酥酥癢癢的刺激著她的掌心,裴以璐微微掙扎,想放開手,又想活命……矛盾得很。

  更別說這過分的親暱,教她剛喝過一肚子海水的小嘴,不知為什麼,這會兒又覺得渴得厲害。

  幾秒鐘之後,她決定了,生命勝過一切,管他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

  「呃……事有輕重緩急嘛。」總之,小命要緊,抱緊點就是了。

  說到輕重緩急,靳曜倒是想起了,這個時候正是「逼問」的好時機。

  「你到底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非得找到他不可?」靳曜悠閒的問道。

  「這事……真的不方便說啦……啊,你在做什麼?」裴以璐搖了搖頭,正想要拒絕回答時,卻見他壓低身子,海水咕嚕咕嚕的,又作勢要淹進她的嘴裡。

  「你還是說來聽聽吧,要不然,咱們就在這裡泡一天,慢慢耗好了。」靳曜眼中閃爍著笑意,彷彿開口威脅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你竟然……」裴以璐後知後覺的被逼「下海」,這下,為了生命安全,她似乎不說也不行了。

  「說吧,反正以我跟他的交情,他也一定會跟我說的。」靳曜努力遊說著,只因為她喝的水已經夠多,他沒打算脹死她,所以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讓她自己從實招來。

  「好好好,我說我說。」裴以璐舉白旗投降。

  靳曜挑起眉,用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我找他是因為、是因為……」裴以璐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小腦袋垂到胸口,不敢迎視他的目光。

  「因為怎麼樣?」靳曜問得萬分輕柔。

  不過,居心不良的裴以璐,可是額頭冒著冷汗。

  「我找他是因為……」她話說的是吞吞吐吐,掙扎半晌,最後是猛吸一口氣,鼓起所有的勇氣,索性全部攤開來說,也省得再兜什麼圈子,直接公佈答案。

  「是因為我要嫁給他!」

  嫁?嫁他?

  她的答案嚇到靳曜,教他一時沒站好,浪一湧來,兩個人嘩啦嘩啦的,都跌進了海裡。

  「啊……救、救命……」

  裴以璐七手八腳的在海水裡亂揮,終於撈到了他的頸項,馬上抱了個死緊,雙腿還死命的夾住了他的腰,深怕再次滅頂。

  「我知道我的答案很嚇人,但是也沒這麼恐怖吧,我要嫁的人又不是你!你沒必要幫著靳曜淹死我……」裴以璐抱得死緊,深怕再一次被滅口。

  「嫁給他?他什麼時候說過要娶你了?」

  靳曜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老年癡呆症,要不然他什麼時候說過這話?做過這決定?

  「他沒說過!」裴以璐滿臉猙獰,像頭受傷的大母獅,跳起來咆哮。

  只不過一吼出口,她就頹敗的垂下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語氣轉為無奈。

  「不過,我真的……很需要嫁給他。」他的體溫讓她輕鬆不少,嬌小的身子不自覺的往他胸膛偎去。

  這話,真讓人起疑竇了。

  「你要不要把話說清楚一點?」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邊,溫柔的誘哄著。

  裴以璐低垂著頭,嘴裡逸出深深的歎息,眼珠子轉了轉,說出先前就編好的謊話。

  「我媽身體不好,很可能……撐不過今年冬天,但是她一心只牽掛著我,希望我能嫁得好,不要吃苦,為了讓她安心,我只有盡量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個有錢人嫁了。」

  說這話時,裴以璐始終低垂著頭,不明白為何明明已練習過無數次的謊言,在這男人深邃的目光下,她就是說得格外心虛?

  靳曜的眉挑得老高的直盯著她。

  就因為這個原因,她就要靳曜娶她?她真是太異想天開了。

  說句不好聽的,她母親的死活,干他什麼事?

  「你又知道他肯娶你?」靳曜哼了一聲,黑眸中閃過戲謔。

  「所以我來找他商量。」裴以璐小聲的說道,不好意思告訴他,她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為的是這個婚約背後,還有個更深沉的陰謀。

  「商量……總得有些籌碼吧?」

  這事兒這麼大,憑她幾句話,他怎麼可能答應娶個從海裡冒出來的美人魚,縱使,這美人魚在泡了水之後,格外的熱情動人,一雙手抱得可緊了。

  「我知道他也有逼婚的壓力……」她隨意找了個理由,總不能告訴個外人,靳曜是她唯一的目標。

  「你知道?」那為什麼他自己不知道?

  「雜誌上有寫啊!」裴以璐理所當然的說著,把哪一本、哪一期交代的清清楚楚,指證歷歷。

  靳曜微蹙起眉頭,那些八卦雜誌穿鑿附會,老愛編派一些有的沒的,這下連他有傳宗接代的問題,都替他煩惱起來。

  一定是那些八卦雜誌的提醒,老媽最近才常常問起他的交友情況……

  「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見得會同意娶你。」靳曜很客觀的說。

  至少,他目前還沒打算陪著她胡鬧。

  他的話真是一針見血,提醒她失敗的機率大得離譜。

  噢,她好想打他!

  「所以我也很困擾啊!」她羞窘的低喊。

  明明不該對著外人說起這件事,但是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很特別,讓她不自覺的就將心裡的壓力傾洩出來。

  「我只是想說,大家合演一場戲,他不吃虧、我也不吃虧……」她只是想要回屬於她的東西。

  不吃虧?他很懷疑。

  靳曜瞪著她,沒有回答,視線極為緩慢的,在她挫敗的側臉上繞了一圈。

  「為什麼挑上靳曜?」他睨了她一會兒,慢條斯理的開口。

  國內的單身漢,隨便找找也有十來個,他是如何雀屏中選的?

  「抽籤。」裴以璐小小聲的回答,答案很隨便。

  「我做了十張不同的簽,連抽三次都抽到他。」她找了個很無厘頭的說法,反正,只是個借口罷了。

  抽、抽籤?

  靳曜覺得他的下顎,有條青筋正在抽動著。

  他的「運氣」還真不是普通的好,竟然還連中三元?!

  聽完了來龍去脈,兩人之間陷入一陣寂靜,海浪一波波的打在兩人身上,氣氛頓時有些詭異。

  「如果他不同意,那你打算怎麼辦?」靳曜好奇的開口。

  裴以璐先是沉吟了半晌,認真的考慮起這個問題,幾秒鐘後,用一種破釜沉舟的表情,直直的望進他的眼裡。

  「我會繼續纏著他,一直、一直纏著他。」她深吸一口氣,捏緊小拳頭,澄亮的眸子裡,閃爍著堅定的決心。

  尖銳的抽氣聲響起,高大的身軀也隱隱顫抖,靳曜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任何話來。

  這小女孩的決心,真教人……害怕。

  好吧,勉強還多一些欣賞。

  跟那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比起來,她的確多了些活力,這教他不由得認真的思考起這件事的可能性。

  雖然以他一貫特立獨行的個性,是可以不需理會那些人,只是長輩的嘮叨,的確聽久了,耳朵也會長繭,如果可以找個女朋友來擋一下,也算是個挺好的緩兵之計。

  此時海浪大了點,靳曜的腳步有些不穩,他的大掌很自然地握住她的纖腰,美其名是怕她掉到海裡去,實際上,是沒放棄佳人主動獻上的福利。

  其實,兩人目前的情況是有些荒謬的。

  他們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她卻大方的攀住他的頸項,一雙長腿盤上他的腰,隨著海浪的波濤,他偶爾能「貼身」的感覺她的另一種「洶湧」。

  如果海浪稍退去些,她的身子稍微下滑些,她就能發覺,他不是柳下惠,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而且,還是個被無心挑逗、卻蓄勢待發的男人。

  在這麼「危險」的時刻,她還不知不覺,仍舊一臉的沮喪,他也算服了她。

  如果他真被這麼一個沒危機意識的人設計,那他也認了!

  好,這個遊戲,他陪她玩。

  「我跟你確認一下,你說的『嫁』,是真嫁?還是假嫁?」他可沒打算假戲真做。

  「我都說了,只是騙騙我媽,讓她以為我找到了個金龜婿就行了。」裴以璐翻了翻白眼。

  這男人問得真詳細,讓她氣得想對他吼說,她計劃的當然還不只這些,要不是她現在正攀在他身上,靠著他救命,她真想賞他幾拳,這又不關他的事……

  「唉……」她又歎了一口氣。「只不過,你不說我也知道這事有難度,大家都說了,靳曜他做事特立獨行,從不管他人想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跋扈得跟什麼一樣……」

  「他不跋扈。」靳曜開口,不覺得自己有這毛病。

  裴以璐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你是他朋友,你當然幫他說話。」這樣的話,不客觀。

  「嚴格算起來,我不算是他朋友。」靳曜覺得,是該公佈謎底的時候。

  「你不是他朋友?」清澈的眸子瞇了起來,心中閃過些許懷疑。「那怎麼他會出現的地方,你就出現?而且還那麼清楚他的行程?」

  靳曜聳了聳肩,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從烏雲裡探出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看來更是矯健精壯。

  有種突然被敲了一下的痛覺,從腦子裡最深處,慢慢浮了上來,教裴以璐瞧著瞧著,彷彿是從他的俊臉上,看出了什麼不同般。

  「我好像……一直忘記請教你的名字。」她很緩慢、很緩慢的問道。

  靳曜點了點頭,唇邊那抹笑又出現了。

  這慢半拍的小傻蛋,終於想起這件事了。

  一陣天旋地轉,裴以璐覺得她的頭好昏,全身像是被丟進冰庫裡,思緒全部停頓,清澈的眸子,瞪得像銅鈴般大。

  不、會、吧!

  一個可怕的猜測,竄進她的腦海中。

  裴以璐閉上眼睛,仰頭向著天空,沉默半晌後,努力吸了幾口氣之後,才開口。

  「你不會……剛好就是靳曜吧?」

  他的薄唇,勾起淺淺的笑。

  「沒錯。」

  裴以璐嬌小的身軀,竄過一陣顫抖,她的雙眼圓睜,水晶般剔透的眼珠子,被這消息嚇得差點沒掉出來,手一鬆,眼見就要滑進海水裡。

  大掌適時的托住她的腰,像是早預知到她的震驚。

  「你、你為什麼不說?」裴以璐微微瞇起雙眼,驚慌一過,覺得自己被耍得過分。

  「因為你沒問。」靳曜絲毫沒半點愧疚,回答得理所當然,薄唇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這、這下……這下什麼都玩完了。

  糗到家!糗到家了!

  裴以璐咬著紅唇,又窘又羞,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不不不,最乾脆的方法,是淹死自己算了。

  只不過,當她鐵了心的鬆手,打算直接將自己「滅口」時,她卻陡然發現腰間的大掌,還正緊緊鉗著她呢……

  這真的是,想死還死不了。

  不行……再怎麼樣,她都要用最快的時間逃走。

  於是,她很努力的想掙脫,纖細的腿兒擺動著,摩擦著他健壯的身軀。

  她開始下滑了,就要成功了!

  但……她卻察覺有某種變化,隨著她的胡亂扭動,逐漸變得明顯起來……

  轟!

  這下,她就算沒淹死,也會死於極度羞窘。

  「你、別、再、動、了!」靳曜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的說著,低沉的讓她的心顫動著。

  「不行……」她要逃!她要逃!就算淹死,她也要逃……

  羞窘壓過她的理智,她壓根兒忘了她該把握機會,努力執行她的計劃。

  黑眸瞟向她,深黝的黑眸中,閃過一抹光亮。

  剛才口口聲聲說要嫁給靳曜,一知道對象是他,就想拔腿就跑,敢情他是不符合她想嫁的條件?

  這可讓他十分不滿。

  「好,我娶你。」一個衝動之後,靳曜發現自己竟然開了口。

  「你放開……呃?」裴以璐停下掙扎的動作,緩慢的移動她燦亮的眸。

  「你……要娶我?」她扭著脖子,好奇的確認。

  訝異過後,靳曜肯定的點頭,不過,又補了一句。

  「當然,只是演給伯母看的。」靳曜莞爾一笑。

  裴以璐軟嫩的小手,抱著靳曜的脖子,雙眸清澈而專注,筆直的望著他,似乎正在消化著這讓人意外的消息。

  他是個好人,真是個好人。

  她的計劃,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然後,她高興的哈哈大笑起來,小手收緊,長腿也緊緊的纏住了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謝謝!謝謝!真的非常謝謝你……」

  瞧著她的反應,靳曜笑得放肆而溫柔,不想提醒她,其實……她壓根兒沒給他有選擇的機會。

  會答應她,只是因為不想繼續接受她的疲勞轟炸。

  是這樣沒錯吧?

  他想,是的。

  縱使,他唇邊的笑容,始終都沒停過,絲毫沒有半點被迫的不甘願。

第三章

     「對了,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幫忙。」換上了乾爽的衣物,裴以璐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靳曜挑起眉頭,斜覷她一眼,不禁質疑著,自己對她是否太過縱容。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得寸進尺。」靳曜環起手臂問。

  「我才不是得寸進尺,我是在為你我想好退路。」裴以璐絕不承認得寸進尺這四個字,這只是叫「軟土深堀」……

  「我倒是想聽聽你的解釋。」靳曜雖然特立獨行,但意外的對這個小妮子,多了一絲不知名的寵溺。

  「基本上,我跟你結婚的事,只是一場騙局,你要對外宣佈我是你在國外認識交往的未婚妻,總覺得有些突兀。」裴以璐細細分析,她沒打算一開始就被靳家兩老判出局,那她就沒得玩了。

  靳曜微微點頭,但對於「騙局」這兩個字,卻有些反感。

  「為了增加可信度,我決定到你的公司裡工作,增加兩人相處的機會!」裴以璐肯定的點頭。

  「你決定?」靳曜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按照她的說法,怎麼好像是她決定了,事情就該這麼走下去一樣。

  「對啊!」裴以璐笑得很燦爛。「我不能靠這個假未婚妻的頭銜招搖撞騙,萬一哪一天破局,我還有個謀生的能力。」

  「敢情,我還得負責你事發之後的退路?」靳曜想想,雖然落了個耳根清淨,暫時不用聽長輩嘮叨,不過……這還真是吃力不討好。

  「不用啦,你只需要給我一個工作,讓我表現一下,我有了在『貴公司』工作的經驗,就是最好的保證書了。」裴以璐盡量把留下來的理由冠冕堂皇化。

  「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他的工作,可不是端端茶水就好了。

  「網路行銷公司。」裴以璐瞪了他一眼。「這個我懂,別用那種看不起人的眼神看我。」

  開玩笑,她早就做好調查了,也做好萬全的準備。

  靳曜冷哼一聲。

  她懂?

  是啊,網路行銷公司,這幾個字她懂怎麼寫,不過要真懂是怎麼回事,他才不信。

  「反正,我剛好也要到公司去,你可以一起過來,先大致看看是怎麼回事,做不來,你可別想賴著我。」靳曜是個公私分明的人,他的私事,他不打算牽涉進公事。

  「沒問題。」裴以璐拍胸脯保證。「絕不拖拖拉拉。」

  靳曜看了她一眼,沒把嚴重的話說出口,因為……他也不會讓她拖拖拉拉。

  進了公司,靳曜隨便丟了一個文件夾給她,裡面的資料是剛接下的新案子,案主是個兒童網路學習軟體公司,正委託他們製作網頁。

  「這是最簡單的工作,看看你看得懂嗎?」靳曜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過這的確屬於專業范團,她不需要在這個地方浪費時間。

  裴以璐稍微看了一下,笑了笑。

  「交給我!」她很有自信的挑了挑眉。「這台電腦借我。」她挑了一檯面對他的電腦桌前坐了下來。

  靳曜不以為意,就由著她忙起來,看她有模有樣的,像是真有兩把刷子一樣。

  已經花費太多的時間在她身上,靳曜便開始做他該做的事,只是偶爾抬起頭,注意著她的情況。

  由於他看不到她的電腦螢幕,只能看到她專注的表情,偶爾咬了咬唇思考,最後連筆桿都遭殃,像是正陷入苦戰。

  靳曜搖搖頭,就不相信她還能撐多久。

  只不過,她認真的表情,還真的挺吸引人的,一張小臉像是會發光,一雙眼燦亮亮的……

  猛地驚覺自己盯她看得太久,靳曜收回視線,努力專心在他手邊的工作,處理手邊近百封來自客戶的e-mail信件,一下子是系統問題,一下子是程式開發方向,要不然就是管理人員有相關問題要發問……

  問題不勝其數,他忙得沒有時間喝水,但是,當他一回過神,他卻發現自己又盯著那張小臉瞧著。

  靳曜搖了搖頭,給了自己一個理由,認為他只是很好奇,為何一個外行的小姑娘,能在電腦前裝認真,裝這麼久的時間。

  現在他相信她果然耐性驚人,也相信她曾經說過,如果她沒有達到「假結婚」的目的時,她會一直纏著、一直纏著、一直纏著他了。

  靳曜站起身來,慢慢移步到她的身邊。

  「你還沒打算要放棄?」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是跟她比起來,他認輸了!

  裴以璐白了他一眼,壓根兒不知道放棄這兩個字該怎麼寫。

  「我都忙了一半了,還放棄什麼?」裴以璐冷哼一聲,再次開始快速的敲打鍵盤。

  忙了一半?

  這句話教靳曜訝異,加快腳步到了她的身後,看到螢幕上的網頁時,他難得失了優雅的張開嘴。

  「你真的會?」靳曜的下巴,差點就要嚇掉了。

  網頁做得十分精緻且活潑,完全適合案主販賣兒童軟體的特色,鮮艷的顏色對比,跳躍的動感畫面,讓人眼睛一亮。

  原來,除了纏人、除了裝可憐,她還有這樣的長才……

  「我就說了我會!」裴以璐對他眨了眨眼睛。

  「在哪學的?」靳曜十分好奇,如果有這號名師,他的確該聘請到公司,替員工提升工作能力才是。

  「我自己學的。」裴以璐聳聳肩,一副這沒什麼的表情。

  「自己學的?」再一次,靳曜又要嚇掉下巴。

  「對啊,圖書館裡有很多書可以自修,我自己讀、自己練習、自己出問題、自己寫程式,閒著無聊的時候,幫朋友設計網頁……」

  靳曜笑了笑。

  原來,這豐富且快速的網頁經驗,只是她「閒著無聊」時的產物。

  程式設計人員的確需要不停的進修,不停的自我練習與鞭策,才能在速度上做出比人更快的效果。

  只是,這並不是太有趣的過程,除非真心喜歡這工作,像他一樣,才能做出興趣、做出成績。

  要不然,只是想餬口飯吃的人,永遠都不會進步,而她的努力教他意外。

  看著她的笑容,靳曜的眼底閃過一抹異彩,那是激賞。

  「有這種工作能力,你很容易可以找到工作。」她實在不需要「仗著」未婚妻這頭銜,害他以為她是來騙吃騙喝的。

  裴以璐搖搖頭。

  「大家都要看經歷,要不看學歷,我什麼都沒有,通常在寄履歷的第一關,就被刷掉了……」供需不平均,多得是要找工作的人,大家只能憑看得到的履歷做篩選,而她每次總是很不幸的被篩掉了。

  靳曜點點頭,認同她的說法。

  他的確相信。

  或許半個小時前,他的確以貌取人,但現在他已經對她完全改觀。

  「別只顧著點頭,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沒有發揮的機會而已,請不請我?」終於,裴以璐再也按捺不住,軟嫩的小手環住他的手臂,抱得緊緊的。

  靳曜徐緩的挑眉,盯著她握住他的小手,不但沒有甩開,還詭異的喜歡上她攀著他的感覺。

  「好,我請。」靳曜簡單的回答。

  就公事來說,她寫程式網頁的速度,雖然比他還來得慢些,但在幾個聘請的職員裡,已經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驚人。

  「要付薪水喔。」裴以璐沒忘記這個重點事項。「不能仗著我是『未婚妻』,就要我做牛做馬喔!」

  靳曜哈哈笑了兩聲,被她說的話給逗笑了。

  不知道是誰「仗著」未婚妻的頭銜,大搖大擺的走進他的公司要工作,現在倒好,反過來指控他了。

  不過,他不打算跟她計較,她是他的「未婚妻」嘛……

  「該給的我會給。」靳曜對於人才從不小氣,是員工都冀望有的好老闆,該給的薪水福利一樣不缺。

  「耶!成交、成交,真是太好了!」裴以璐很滿意的點點頭,欣喜於他的孺子可教也。

  「是,成交了。」深黝的黑眸,在她興高采烈的小臉上繞了幾圈,話尾卻落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笑得放肆而溫柔。

  「你現在,是我的了。」

  裴以璐愉快的表情僵了僵,偷瞄了他一眼。

  他是不是漏講了幾個字啊?

  她是他的員工沒錯啦,不過……她是他的?

  怎麼這句話,聽起來這麼曖昧呢……

  算了算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慶功,她的第二步成功了!

  她離「靳家」越來越近了。

  等我,等著我……

  我一定要將靳家,鬧得天翻地覆不可!

  回到承租的小屋裡,裴以璐打開了屋裡所有的電燈,試圖溫暖她冰冷的心房。

  屋裡一片寂寥,沒有重病的母親,只有她一個人獨享寂寞。

  想到她今天,終於成功與靳家人牽上關係,她的唇邊湧起欣慰的笑容,也想到該向母親報告一下今天的狀況。

  她慢步移動著,在母親的靈位前,點了香,口中唸唸有辭。

  「媽,我今天成功的在靳曜的身邊謀得工作了,縱使還沒見到靳家兩老,也還沒查到您兒子的下落,但是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能達成您的願望,讓您的兒子回來祭拜您,讓您安心於九泉之下,請您保佑 以璐……」

  持續在母親牌位前跪了一會兒,裴以璐才起身,將香插上,到廚房裡,簡單地幫自己做了碗海鮮面。

  長期自食其力的她,煮食的手藝不差,卻仍是引不起自己的胃口。

  她知道,那叫良心譴責。

  一直以來,她處心積慮的想接近靳家,卻總是失敗,直到傳來靳家的長子學成歸國的消息,才讓她天外飛來一筆的想著,或許可以藉由靳曜,讓她重回靳家。

  是的,「重回」。

  想到這段過去,香噴噴的海鮮面頓時食之無味,裴以璐放下筷子,支著頭,歎了一口氣。

  她一直侍母至孝,縱使家境不佳、父親早逝,她仍是盡力完成母親的希望。

  也不能說母親對她不好,但她總覺得,當母親在看著她的時候,像是透過她的一雙眼,在想念著什麼。

  長久以來的疑問,在母親臨終前,終於得到解答。

  她,不是母親的親生子。

  當年,母親被父親拋下,獨自一人在醫院生下兒子,經濟卻困窘的連醫藥費都交不出來,後來輾轉由醫生告知,有個婦人願意幫她負擔費用,並給予她大筆的金錢維生,條件是用婦人的女兒換下她的兒子。

  當時已經走投無路的母親,在兩難之下也只好同意婦人的提議,讓自己的戶口名簿裡,落下的是裴以璐這個長女的名字。

  然後,一轉眼就是二十幾年。

  隨著經濟的好轉,母親自責曾經拋棄親生兒子,身體因此快速虛弱老化,她心心唸唸想再見兒子一面,透過許多管道才知道當初收養兒子的,是現今的財富鉅豪靳家,這教她陷入兩難。

  明知靳家可以提供兒子的照顧遠甚於她,這讓她更開不了口要求兒子回來。

  於是她將所有秘密壓在心底,直到彌留之際,才被裴以璐問出了緣由。

  知道這項消息,裴以璐的心情談不上晴天霹靂,得知自己原是首富之女,她沒半點喜悅,卻湧起一股憤怒。

  她被親生母親換掉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她被踢出靳家的門,讓她的姓氏登錄的是「裴」,而不是「靳」。

  在處理完裴母的後事,她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但是憤怒卻不停地在心底騷動著,吶喊著要一個公平,要一個說法,甚至是……要一個公道。

  就因為她生為女兒身,就活該被親生母親拋棄嗎?

  不!她不能接受這個說法。

  於是,她開始想盡辦法要接近靳家人,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直到靳曜回國。

  以年紀算來,他應該算是她的哥哥……

  哥哥,這個好陌生的稱謂。

  想起了靳曜,裴以璐淡淡的露出笑容,覺得她的「哥哥」真是個好人,也有雙好看的眼睛、挺直的鼻,率性的頭髮,黝黑精壯的身材……

  呃?!

  裴以璐心裡打了個顫。

  她好像不該對自己的「哥哥」,露出那種近似乎花癡般的表情,不過……她告訴自己,那只是崇拜。

  崇拜哥哥,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是,她的「好哥哥」,並不能弭平她對親生母親的憤怒。

  她決定要利用靳曜,與他培養良好的關係,才能光明正大進入靳家,指著親生母親的鼻子問……為什麼要把她丟下?!

  她一心只想著要進入靳家,一心只想著利用靳曜帶著她入靳家,一心只想著要把靳家鬧個天翻地覆。

  她卻忘了,一旦她真的成功的利用了靳曜,用未婚妻的名字進入靳家,一旦靳家真的天翻地覆,她勢必會傷害的人,不只是親生母親,還有她的「好哥哥」……

  兩人正式開啟「合作」關係。

  「喂,大家都在猜,我跟你是什麼關係。」裴以璐一邊設計網頁,一邊揚起螓首,對著靳曜說了聲。

  「喂什麼,我叫靳曜。」靳曜白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想連名帶姓的叫,也可以叫我『應有的稱謂』。」

  「什麼是應有的稱謂?」裴以璐挑起眉。

  「你不會八股的要我叫你總經理吧?」雖然她的確應該這麼叫。

  「拜託,你不是自己說要嫁給我的嗎?」靳曜忍不住提醒她,這樣她總知道該怎麼叫他了吧?

  「啊?!」裴以璐怔了怔。

  他的意思,是告訴她,她應該要叫他「老公」嗎?

  不過……這、這、這不是擺明了亂倫?

  明知道他是哥哥,這聲「老公」她實在叫不出口。

  「那我還是叫你總經理。」裴以璐偏頭想了一下,終於下了決定。

  「你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總覺得總經理這三個字,將他們兩的距離拉得太遠。

  裴以璐笑笑地點頭,又回神到螢幕上,劈哩啪啦的火速打著程式。

  她很想專注,很想認真工作,只是……她的眼角不停的注意到,靳曜偶爾的扭動脖子,要不就壓壓太陽穴,一臉很不舒服的模樣。

  「你怎麼了?」終於,裴以璐還是開了口,放下手裡的工作,來到他的身邊。

  「喔,沒事,只是頭有點痛。」昨晚趕程式趕到三點多,大概是睡眠不足。

  看著他擰起的濃眉,裴以璐的眉也舒展不開。

  「我幫你按摩一下,我有學過穴道指壓。」裴以璐毛遂自薦,看不慣他沒什麼元氣的模樣。

  靳曜斜覷了她一眼,才要開口就被她打斷。

  「別又是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別忘了,你前幾天也以為我不會寫網頁。」

  「好吧。」靳曜輕歎了一口氣,反正他現在真的很不舒服,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吧!

  裴以璐站在他的身後,舉起雙手,輕柔地在他頭頂上方的百會穴,緩慢施壓,輕柔而持續的將力道由頭顱傳到下顎。

  靳曜忍不住滿足的歎息了聲,沒想到這丫頭還真有兩下子。

  幾分鐘後,裴以璐又將纖指下移,停在他兩鬢處的太陽穴,以順時鐘劃圓的方式,再次輕柔施加力道。

  「按這裡可以解除眼部疲勞酸澀,你滿眼黑眼圈,一定是昨天又加班熬夜了,對吧?」裴以璐偏頭問著他。

  靳曜笑了笑,加班熬夜對他來說很正常,只因知道他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更香甜的果實。

  從他的表情裡,裴以璐讀出他未說出口的話。

  既然工作狂的本性改不了,那她得教教他如何照顧自己才是,好歹他也是她「無緣」的兄長。

  於是,裴以璐移步到他的面前,纖指按上他的雙眉之間。

  「這叫印堂穴,有看武俠小說的都知道,你應該也知道吧?」裴以璐輕問,纖指也開始加壓力道。「按這裡也可以解除眼睛疲勞。」

  靳曜還是不回答,沒有讓她知道,他其實連看小說的時間都沒有。

  他享受的閉上了眼,她的按揉的確舒緩了他的頭痛,再一次教他意外。

  閉上眼,沒了視覺,觸覺卻相對敏銳了許多,他能感覺她的小手輕軟柔嫩,聞到裴以璐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恬靜氣息。

  一雙小手,在他的臉上移動著,一下子按著他的太陽穴,一下子揉著他的印堂穴,接著又移到……一堆他記不出來的穴名上。

  柔軟的觸感令人放鬆,像陣暖暖的春風,拂過穴位時,神奇地將痛楚減輕。

  他像只被馴服的野獸,在她的觸摸下,舒服得幾乎要歎息。

  只是,他仍不免驚訝於她的溫柔,同時也驚訝於她的大膽。

  說了要嫁的人,是她。

  主動靠上來的人,也是她。

  以往,類似這樣主動送上門來的女人不是沒有,但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他沒有反感的女孩。

  不可諱言的,這個小女人的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明顯地與其他人都不同,有種說不出的……神秘。

  她一雙眼清清亮亮,沒有散發那些存心的魅惑,不像是對他有所圖,但是……她的眼神裡,卻也有種他讀不懂的意圖,這教他好奇著她的來意。

  說實話他並不傻,他知道那個什麼母親期望的理由,牽強的讓他無法置信,但是他並不想揭發她,他只是想弄清楚,她究竟想要些什麼。

  「怎麼了?不舒服嗎?」裴以璐發現了他的盯視,停下手邊的動作。

  「沒有,繼續。」靳曜想也不想的又閉上眼,享受著柔嫩的小手在身上滑過的感覺。

  「喔。」裴以璐輕應,接續著剛才的動作,努力讓她的表情自然。「你打算什麼時候帶我回去見你的父母?」

  靳曜微怔,閉上的黑眸又睜開。

  「你不急著帶我回去見你母親,安安她的心,反倒是急著見我的父母親?」靳曜問道,逼近了她精緻的小臉。

  裴以璐先深呼吸幾次,努力鎮定心緒,才有能力回答他。

  「我只是擔心你父母這邊不好交代。」裴以璐垂下眼,沒有看他。

  她在心裡責罵著自己過於心急,她頭垂得更低,正思索著該如何圓謊才好時,一隻大掌握住她的下顎,教她被迫的迎上一雙銳利的雙眸。

  他的體溫從兩人接觸的那一點,直沁進她肌膚裡,意外的又逼紅她一身。

  縱然滿心慌亂,但裴以璐卻沒有迴避閃躲,視線與他交纏,她喜歡他黑眸裡的深邃,像是要教人跌了進去。

  「你有事瞞我。」靳曜緩慢靠近,男性的呼吸逐步逼近,吹拂在她的肌膚上。

  「啊?」裴以璐一驚,搖了搖頭,不安與忐忑讓她臉頰泛紅、全身發燙,還外加手足無措。

  他的一句話,教她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我、我瞞你什麼?」裴以璐不安地回問,她是哪裡露了餡?

  她不打自招的慌亂表情,更加印證了靳曜的猜測,他挑起濃眉,望著她半晌,思索著該如何處置她。

  接著,他握住她柔嫩的小手,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唇邊,緩緩摩挲著,像頭狂猛的野獸,正在熟悉獵物的氣息,思考著該從大腿開始吃,還是直接從脖子咬斷。

  「你……的確瞞了我什麼。」這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靳曜緊盯著她的小臉,薄唇上仍勾著淺笑。

  裴以璐的腦袋裡像是炸開一朵煙花,砰砰亂響,呼吸一窒,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的唇很燙,讓她心中一陣酥麻,麻燙得讓裴以璐想解釋什麼,腦袋裡卻糊成一片。

  「我、我……」她支吾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想怎麼樣?

  踢她出門?對她嚴刑逼供?還是想一口吞了她?

  不曉得為什麼,只要他一碰到她,她的心跳就亂得不像樣,甚至忘了該怎麼呼吸。

  那應該只是因為她慌亂於詭計的有可能被拆穿,應該……只是這樣吧?

  那雙慌張的晶亮眸子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他,故意迴避他的視線。

  「不過,沒關係。」靳曜徐緩地說道,火炬般的黑眸滑過她精緻的五官,替她留了一條退路。

  沒、沒關係?

  這句話,讓裴以璐又燃起了一點兒希望,讓她下意識的拍了拍胸口,順順差點岔掉的氣兒。

  裴以璐深吸一口氣,望進那一雙若有所思的黑眸裡,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給你機會,也給我自己一個挑戰,弄清楚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低沉的聲音響起,靳曜的嗓音讓她想起夏夜裡的涼風。

  他的話,令她意外得忘了繼續裝傻,直接跳上去,含上姜太公懸在河面上的釣勾,被他釣了個正著。

  「你、你不怕?」裴以璐被他看得有些尷尬。

  靳曜濃眉挑得更高,俊臉上浮現一絲自嘲的笑意。

  「如果栽在你的手上,我也認了。」像她這麼一個傻姑娘,能想出什麼設計人的好詭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繼續留下?」裴以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當然。」靳曜回答得斬釘截鐵。

  「啊……你真好!」裴以璐高興的再一次抱住他的脖子,發出一聲歡呼。又叫又跳。

  她抱著靳曜強壯的頸子,像只啄木鳥似地猛親他的面頰,送上好幾個香吻,盡情表達心中的興奮。

  靳曜真是個好人,真是個超級大好人,她愛死這個哥哥了!

  繼海邊的親密接觸之後,軟玉馨香再度撲個滿懷,教靳曜又勾起了唇,笑意躍上眼。

  這個丫頭……到底是真的把他當成了柳下惠?

  還是天真的想把兩人的婚約弄假成真呢?

  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很有興趣陪著她繼續玩下去。

第四章

        明亮的辦公室裡,有著四台電腦,四散在辦公室的角落裡,唯一的一張辦公桌上,有幾個文件夾,繁多卻不雜亂,井井有條。

  第一次踏進靳曜的辦公室裡,裴以璐曾經懷疑一個人哪需要用到四台電腦,於是她理所當然霸佔了其中一台。

  只是幾天過去了,她終於明白他一個人為何要用到四台電腦。

  他是個很會利用時間的人,每台電腦跑著不同的程式,做著不同的案子。

  當這一台的程式出現某個不順的點,他又一時想不出解決的方法時,他便會放下工作,到另一台開始新的工作,等到他突然茅塞頓開時,他又能回到最初的電腦旁,繼續著剛才的工作。

  他從不鑽牛角尖,不因為一個小地方不通,而耗盡所有的時間硬是要解開。

  他選擇的方式是另外繞了一圈,做了許多事,經過沉澱與思考之後,尋到解決的方法,所以同樣的二十四小時,他做的事情永遠比別人多,也比其他人多了放肆的本錢。

  「走吧。」靳曜收拾著桌上的東西,神情愉快的開口。

  裴以璐一臉疑惑的回視著他。

  「走?」走去哪?

  「衝浪。」靳曜回答的很簡潔,臉上有著興奮的神情。

  「現在?」裴以璐狐疑的又問了一次。 「現在是上班時間耶……」

  靳曜聳了聳肩,那表情就像寫著……那又怎樣?

  裴以璐還沒習慣他的隨性,怔怔的坐在原地看著他,下一秒靳曜便大步走了過來,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在眾人的面前,牽著她手定了出去。

  裴以璐的小臉很快的染了粉,看著大家心知肚明的表情,她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但她沒辦法,只能一直陪笑,再陪笑,尷尬到不行。

  一直到進了車,靳曜才鬆開她的手。

  裴以璐握住還有著他體溫的手腕,臉上的溫度遲遲降不下來,讓她不由得懷疑是天氣太熱、氣溫太高,讓她連呼吸都不是很正常。

  有些慢半拍的情緒,一點一點的浮了上來,裴以璐感到倉皇困惑,複雜得理不出頭緒。

  無法理解為何單純的接觸,竟會讓她心神一動,呼吸加速……

  只是,當紛亂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時,思緒卻倍加清晰。

  剎那間,裴以璐突然發現,自己的思緒已經變得太過奇怪,一個想法閃進腦海中,她摀住嘴,倒吸了一口氣,心口奇異的被揪緊。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你怎麼了?」

  察覺她的表情瞬息萬變,且最終竟以驚慌做為收尾。

  他不由得關心的多看了她幾眼。

  「啊?!」裴以璐驚慌的轉頭,看著他的表情,像是正看著毒蛇猛獸,然後又兀自強裝鎮定。

  「沒事!沒事!」裴以璐對著自己猛搖頭。

  她對自己的「哥哥」,竟然有著奇怪的情愫?

  她是不是崇拜他崇拜過了頭?要不然怎麼會產生那種近乎心動的異樣感覺?

  一隻大掌直接貼上她的額頭,又讓她驚慌的大叫一聲,整個人往後縮去。

  靳曜的眉皺的更緊了些。

  「你怎麼了?」像被誰偷咬了一口似地。

  「你、你、你……你不要碰我啦。」裴以璐伸出食指,顫抖著指著他,要他保持距離。

  「你吃錯藥了?」靳曜挑起半邊眉,覺得她今天很不對勁。「沒關係,待會兒喝幾口海水就沒事了。」

  這句話,頓時又讓裴以璐的驚惶多了幾分。

  想起她的不諳水性,想起之前兩人的親密接觸……裴以璐緊靠在椅背上,全身的血液都變得冰冷了,因為感受到危機而不由自主顫抖著。

  危機……不是他對她,而是她對他!

  她的心裡充滿罪惡感,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對他有了遐想。

  該死!

  怎麼也沒算到,自己竟然動了「亂倫」的念頭,只能怪靳曜實在太有魅力了,這下……這下她要如何是好……

  靳曜偷閒覷了她幾眼,實在覺得她今天表情詭異得緊,不過倒也由著她。

  但裴以璐卻不敢如此放鬆,她努力的想、拚命的想、用力的想,想想出一回讓她清醒一點的法子。

  結果,她慌亂的腦子裡,只想到的一點,就是讓自己更加認清兩人的關係。

  他是哥哥!他是哥哥!

  她像唸咒一樣,一再的催眠自己,然後霍地想到,如果她能知道父母多一點的事,或許她就能認清他是哥哥的事實,她一心只想用談話來轉移注意力,免得自己胡思亂想。

  「談談你的爸媽是什麼樣的人!」裴以璐有些急切的「命令」道,只差沒開口叫他快一點。

  靳曜臉上的疑惑不減反深,凝著她的眸裡,多了一些深意。

  「你真的對我的父母很有興趣。」他不免有些詫異。

  「你就快說啦!」裴以璐急促催道。

  同樣是想知道靳家兩老的一切,但出發點卻和以往不同,此時的她壓根兒沒想瞭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她只是想藉此讓自己明白,她與靳曜是兄妹,她一定得斷了那些不該有的風花雪月念頭。

  她因為自己對靳曜的悸動而心慌,而且,慌得不知所措。

  「好好,我說。」靳曜無奈的點頭,一邊開車,一邊娓娓道來。

  「我爸是個很嚴肅的人,對自己嚴厲,對兒子也如此……」靳曜凝著遠方的眸光,又變得深邃了,想起久遠的時光。

  「我沒有看電視的時間,家庭教師會一直留到我到睡覺時間了才走,到了國中,我就被送到國外讀書,壓力卻也沒斷,有個管家盯著我,除了睡覺,我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這麼嚴厲?」裴以璐心疼揉進亮眸裡,那麼小的小孩,就已經承受如此大的壓力。「那……伯母呢?」

  談到母親,靳曜的臉色微微一沉,然後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她對我還不錯,該給的不曾少過,爸不在的時候,還會趕教師回家,也會讓我偷空到外面騎腳踏車,那種爽快流汗的感覺,我一直很喜歡,不過那機會少得可憐。」可悲的是,他幾乎沒有流汗的機會。

  「那伯父一定很凶。」裴以璐靜靜的聽著,想像著當一個首富的子女,原來也不是輕鬆的事。

  靳曜搖搖頭。

  「他不凶,他只是冀望很高,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他也都一直努力達成父親的期望。

  「但是給這麼多壓力,他怎麼不想想,這樣壓力下長大的你,會有多累?!」裴以璐忍不住替他說話,心疼著他的遭遇。

  裴以璐的幾句話,讓他下顎一束肌肉隱隱抽動,黑眸裡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格外明亮,薄唇上有些許上揚的弧度,喜歡她為他不平的憤憤模樣。

  「謝謝你替我說話。」靳曜趁著紅燈的空檔,轉頭過來,深不可測的目光看著她。

  「本來就是啊,難道你身旁的人,沒人覺得你的壓力太大了?」裴以璐感到不可置信,為他據理力爭著。

  「沒有。」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在他身邊的人,只覺得他幸運,生在富貴之家,像是活該承受這一切。

  她──裴以璐,是第一個替他覺得委屈的人。

  「真是不可思議。」裴以璐嘟起嘴,清澈的明眸因為他的回答而變得黯淡,彷彿能感同身受那樣的壓力。

  想到他曾經承受的壓迫,她的心就好難過。

  「靳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裴以璐憤恨的握起了拳頭。「難怪你現在這麼特立獨行,這就是強勢壓迫下的反擊。」

  靳曜黑眸中的光芒轉為深濃,審視著她精緻的小臉,凝視著她因氣憤而發亮的眸子,那是……為他而起的情緒。

  他發現,她總是不自覺地為他說話。

  他的壓力,別人覺得理所當然,她卻覺得天理不容。

  他的特立獨行,在別人的形容裡,簡單來說就叫任性,但是她卻說,那日疋他被長期壓迫的結果。

  心裡有種溫暖,迸碎了長久的冰封,這是靳曜從未有過的感受,一時之間,他竟然脫口說了一句,他未曾跟外人說過的話。

  「其實,我也曾希望自己不是靳家的人。」靳曜語氣淡漠。

  「嗯。」裴以璐用力點頭,她現在已經有點慶幸,那時被母親給掉了包。

  「說這話實在不厚道,我應該滿懷感恩的才是。」靳曜自嘲的笑了笑,覺得今天的自己真是多話。

  「被壓迫成這樣還要感恩?!」裴以璐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口氣。

  「好吧,就算你有現在的成就,他們有一點點的功勞,但是……這樣的行為還是很不可取。」她很勉強的替靳家兩老塞了一個優點。

  「他們生了你,不是養你就好了,還要用愛、用心照顧你才是……」裴以璐對於「強壓」的教育方式深深不滿。

  她想到了母親,就算她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她對自己還是好得無話可說。

  「他們沒有生我。」靳曜淡淡的開了口。

  「你在說什麼麼啊?他們沒有生你,那你是……啊?他們沒有生你?!」裴以璐絕美的小臉,帶著滿滿的困惑,緩慢的轉過頭來,怔愕的瞪著他。

  「對,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靳曜緩慢地搖了搖頭,說起這件驚天動地的大八卦,他的口吻與表情,就像是提議再多喝一杯酒般平淡。

  裴以璐愣了愣,一瞬之間完全無法反應。

  「什、什麼?」裴以璐整個人都傻了。

  看著她驚愕的表情,靳曜覺得很有趣。

  「這很讓你驚訝嗎?」她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兩個字能形容,那高興的神態,像是有人告訴她中了特獎一樣。

  裴以璐彎起嘴角,柔軟的唇噙著微笑,泛開、再泛開,明眸中都是喜悅。

  「你真的……不是他們親生的?」裴以璐笑得很甜蜜,主動靠近他,芬芳的呼吸吹拂著他的臉龐,雙眼閃爍著期待。

  他如果不是靳家的親生子,那她與他……自然也不算亂倫囉。

  「不是。」他的回答言簡意賅,不懂的是,她在高興什麼?

  「真是太好了。」裴以璐差點兒沒跳起來拍手叫好。

  靳曜挪出一隻手撫著下顎,斜覷著她愉快的表情。

  「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你的表情愉快得有些過火。」靳曜徐緩的說著,一雙黑眸盯著她,像是想瞧出她在樂些什麼。

  他的話傳入耳蝸,裴以璐腦中轟的一聲變成空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只覺得臉頰陡然發燙,又熱又燙,嫣紅成一片。

  下一秒,裴以璐紅著臉用最快的速度低頭,懊悔著自己的興高采烈。

  丟人!丟人!丟死人了!她在樂什麼啊?!

  靳曜搖搖頭,深邃的目光掃過她嬌小的身子、羞紅的臉蛋,神色添了一分有趣的火苗。

  這丫頭的反應奇怪得緊。

  要是一般人,知道他非真正首富之子,大概會開始猜疑著他能接下靳氏企業的可能性,甚至試圖開始保持距離,觀察情況,但是她卻不然。

  幾分鐘前,還把他當毒蛇猛獸,一旦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反倒高興的快要撲過來了。

  這小丫頭的邏輯一跳八千里,他懷疑著,他是否會有真正弄懂她的一天。

  不過,他們有的是時間。

  從一開始,他就對她多了些寵溺,就算覺得她出現得有些奇怪,也不曾影響他要將她留下的打算。

  而現在,隨著對她好感的俱增,他更沒打算要讓她離開,她出現的目的似乎變得無關緊要。

  或許,這個結婚的騙局,會一個不小心……弄假成真。

  而他,似乎還充滿期待。

  車子終於在衝浪俱樂部前停了下來,車裡的沉默,一直蔓延到車外。

  自從剛剛得意忘形被識破之後,裴以璐的小腦袋始終垂得低低的。

  她不敢看他,一路上都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努力低頭懺悔,卻又清楚地感覺到,靳曜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像悶燒的火,被他注視著,彷彿連肌膚都會感到灼燙……

  「換上。」

  一套天空藍的泳衣,在停車之後,被塞進她的小手裡。

  「又要下水?」裴以璐怔愕的揚起頭看他,一下子倒忘了羞怯。

  「要不然,你以為我找你來海邊寫程式的嗎?」靳曜聳肩,略微側頭,看著她可愛泛紅的小臉。

  「我是不反對……」裴以璐吶吶的說,天高氣爽,藍天白雲,在這種天氣下寫程式,很悠閒啊……

  「我反對。」靳曜淡淡宣佈,微笑加深,還用手小小的賞了她一個爆栗。「工作時認真工作,玩的時候就認真玩。」

  「喔……」裴以璐捂著頭,瞪了他一眼。「那是你玩,又不是我玩。」她怕水伯的要命……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這次,大掌又舉了起來,沒再K她,反倒揉了揉她前額的發,寵溺的對著她笑。

  那一笑,又讓裴以璐的心七上八下的直跳,但是他說的話,卻讓她的心頭暖烘烘的。

  於是,她眨了眨眼兒,漾出淺淺的笑容。

  就衝著他那句話,她決定豁出去了。

  「好,我換!」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有著很淺的笑,似乎覺得她視死如歸的表情很可愛。

  「上次沒淹死你,這次也不會。」他聳聳寬闊的肩膀,差點又想K她,這小女人對他真沒信心。

  她吁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不少。

  「可是你上次讓我喝了很多海水。」裴以璐咕噥的抗議。

  聞言,靳曜彎腰靠近她的發,熱燙的呼吸拂動著細發,還暖了她的頰,讓她不自覺地顫抖。

  「那是因為上次你有事不說。」靳曜危險地低語,口氣不滿。

  「那……那我已經什麼都說了,你這次可不能再讓我喝水喝到飽喔!」裴以璐低聲回答,撒了個小謊。

  頭頂上傳來一聲冷哼,看來靳曜對她的回答,很不以為然。

  他明明就知道她有鬼,只是不想追根究柢罷了,她還敢說她全盤托出了?!

  「反正,你一定不可以……」裴以璐正想要開口,只見他大手一伸,直接勒住她的脖子,作勢將她捉住。

  「不可以怎樣?!不可以怎樣?」靳曜噙著笑意,勒著她的脖子往前走,讓她不得不跟著移動。 「被人掐住脖子的人,還想要威脅我?!」

  「我哪有威脅你,我只是說不可以……」裴以璐哇哇大叫,為自己狡辯,努力採取武力抵抗。

  「不可以這三個字,就算威脅了。」靳曜笑得很開心,她的小手在身上抓啊抓的,不但不痛,還挺有按摩效果。

  「啊,你放手啦……」裴以璐大聲尖叫,覺得這姿勢真難看。

  只不過,他的力道用得很巧妙,教她雖被迫得跟著他走,卻絲毫沒有弄痛她。

  「哈哈……」靳曜大聲笑著,爽快的笑聲由他的胸膛震入她的耳膜,令她感染了他的喜悅,喜歡他衷心的笑容。

  其實,她能察覺他並不開心。

  在公司裡,雖然他總是笑著,但是那笑容總帶著距離,還有一絲絲的落寞,她想,那是長期被壓抑的情感,父親的威權、加上養子的身份,教他不得不背負起沉重的責任。

  旁人說他任性、恣意妄為、仗著父親的庇護,常在上班時間到處游晃等……

  只是,又有誰知道,這仗的不是父親的庇護,憑的是他付出了加倍的心血與精力。

  「突然放棄掙扎,是打算從容就義了?」靳曜低下頭來,對著她笑了笑。

  裴以璐回視著他的眼,看出他眼裡的欣悅……

  她不禁心想,如果冒著生命危險,能見到他歡愉的笑意,那麼……一切都值得了。

  「去就去。」她硬著頭皮兇惡地說,瞪大了雙眼回看他,不想被他看扁了。「我就不相信,你會的東西,我學不會。」

  聞言,他鬆開對她的鉗制,雙手交疊在胸前,薄唇微揚,仍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樣。

  「真喜歡你這精力充沛的模樣。」靳曜真心說道。

  他曾想過,會對她特別縱容,是因為她的「戰鬥力」,因為她不服輸的精神,那種不願意輸給現實面的拚鬥。

  那樣的眼神,他總在鏡子裡看到,教他有種惺惺相惜的好感。

  裴以璐有些驚訝,抬頭看著他,發現了他不尋常的情緒。

  喜歡?

  他說了喜歡嗎?

  他說的喜歡,是她以為的「那種」喜歡嗎?

  想到這裡,裴以璐的臉不由自主地發燙,一頭霧水,只能怔愣的回視著他,極為緩慢的眨著美麗的雙眸。

  「又在發什麼呆?」靳曜笑問。「我說了喜歡你,你不信啊?」

  裴以璐的臉轉為嫣紅,因為被他讀出了心思,而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知曉了他的身份,加上察覺自己對他的異樣情感,因此他的回應,令她的雙手不自覺的緊握,必須用力才能克制住心中的興奮,然後,她才笑盈盈的回視著他。

  「我當然信。」脆如銀鈴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對著他笑得好甜。「因為我夠可愛嘛……」

  靳曜先是瞠大了眼,像是覺得她的答案很令人驚詫,接著,他又爆出了如雷的笑聲。

  「哈哈……哈哈……」他喜歡裴以璐,真的、真的很喜歡。

  她是唯一一個,能讓他不停發出大笑的女孩兒,也是第一個魅力比大海還迷人的女孩。

  他決定了──

  他絕不讓她離開。

第五章

  海水一波波湧上,雖然已經鼓起勇氣,裴以璐仍不免發抖了起來。  

  「今天……浪也很大耶!」裴以璐兀自強裝鎮定,努力想找話說,好讓自己專注在對話上,不要只想著要拔腿就跑。  

  「要不然,我今天來這兒做啥?」靳曜白了她一眼。  

  工作的八個小時當十六個小時用,這樣他才有時間玩衝浪,這是他放鬆的唯一途徑。  

  「那、那你快去啊,我、我會自己照顧自己。」裴以璐直直對著他甜笑著,還努力把他推走。  

  「是啊,你一定會『上岸』好好照顧自己。」靳曜早識破她想落跑的想法,大手一擒,強健的臂膀摟住她,不容拒絕地將她拉入更深的海水裡。  

  裴以璐因為他突然的舉動,嚇得發出驚慌的尖叫,纖細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著,本能地攀附住他。  

  「啊?你又來了。」裴以璐驚慌的發現,他又一直將她往深海里拉,她的一雙手抱得更緊,想起上次「喝到飽」的經驗,雙手雙腳便自動地攀上他。  

  「你這次又要問我什麼了?」裴以璐此時真恨自己的腿短。  

  靳曜靠在她白皙的頸子旁,很是享受她此刻「熱情」的動作。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嘛。」靳曜微笑著,順手撥開她臉上潮濕的長髮。  

  裴以璐冷哼一聲,卻沒膽鬆開對他的攀附。  

  「說!為什麼對我家的人這麼有興趣?」靳曜語氣很霸道,動作卻很溫柔,一雙手臂將她護著,真的沒讓她再落水。  

  「不說。」裴以璐又重重的哼了一聲,雖然心裡發毛,還是回答得斬釘截鐵。  

  靳曜作勢要鬆開她,裴以璐緊張的哇哇大叫。  

  「你剛剛保證過,你會保護我的。」她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地喊道,雙手抱得更緊。「靳曜,我真的很怕水啦……」  

  這樣柔軟的碰觸,讓靳曜的呼吸不由得加快,而她的求饒,也讓他心軟。  

  「真的不想說?」靳曜邊問,邊將她小小的身子拉回胸口。  

  裴以璐搖搖頭,嬌小的身軀貼近他寬闊的胸膛,呼了一口氣。  

  他高大的身軀,就像是她的避風港,只要倚靠著他,她就感到一陣心安。  

  「那你問完了嗎?」靳曜開口問,反諷的意味濃厚。  

  「沒有。」裴以璐回答得理所當然。  

  隱約的,她能察覺他對自己的態度有些不同,講白一點,她就是……「靠勢」啦!  

  「裴以璐!」果然,靳曜沉下臉來,眼睛定定的瞪著她,雖然是氣極了,卻又無計可施。  

  「拜託,讓我問一下嘛……」裴以璐裝可憐的偎在他的肩上,側著臉撒嬌,發現這招似乎挺有用。  

  果然,靳曜的臉上寫滿挫敗。  

  他明明就是來逼她的供,怎麼情況會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說吧,你還想知道什麼?我一次講一講,讓你死也瞑目。」靳曜雖然身處劣勢,但嘴上仍是半點不肯認輸。  

  「你弟弟呢?我怎麼都不曾聽你提起他?」裴以璐點點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沒忘記母親臨終前的交代。  

  「我弟?」靳曜瞇起眼睛,沉穩深邃的黑眸露出幾分蹊蹺。「你怎麼會問起我弟?」應該說,連知道他有個弟弟的人,都少之又少了。  

  「呃?」裴以璐沒有想到他會這麼驚訝。  

  「怎麼了?」她不該問起他弟嗎?他的表情為什麼像是幾百年都沒人提起這個稱謂了一樣。  

  靳曜不答反問,深刻的五官上沒有表情,連唇都抿緊了。  

  「你在調查我家的事?為什麼?」他沉聲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察覺他的表情有了重大的變化,裴以璐也不再繼續問下去,一心只想裝傻。  

  「哪有為什麼?我只是好奇罷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十分不自然。  

  「絕不僅只於此。」他的俊臉逼得更近,試圖想從她清亮的眸裡,發現出不對勁的地方。  

  裴以璐雖然被抱著,但仍不自主的將身子往後,想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隱約知道,事情越來越不妙,看來她要全身而退,可能有點困難……  

  糟糕,她一定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才行。  

  「靳曜……」她柔柔軟軟的開了口,避重就輕。「我們不要聊這些好了,你不是要教我游泳?」  

  「少來這套。」靳曜讀出她眼中的緩兵之計。「說!你到底想知道什麼?為什麼一直打探我家的事?」  

  聽著他連珠炮的問題直朝她轟炸,且臉色越來越沉,眸色越來越深時,裴以璐心裡不禁大叫不妙。  

  糟!真糟!  

  「我們不要談了嘛……」裴以璐一臉陪笑。  

  「不行,快說。」靳曜瞪著他。「你到底在打算什麼?你……」  

  靳曜沉著臉,一張薄唇正想責備裴以璐居心不良時,卻怎麼也沒想到,一雙柔柔嫩嫩的粉唇,竟然就貼了上來,輕而易舉地封住了他的所有疑惑。  

  豁出去了!裴以璐發現,這才叫真的「豁出去了」!  

  裴以璐雙手環繞著他的頸項,笨拙的吻著他,用柔嫩的唇摩娑著他……  

  靳曜被吻了個措手不及,突然被她抱得密密實實,在近到能看清自己的倒影的那雙澄眸裡,他慢半拍的察覺……他被強吻了?!  

  他全身無法動彈,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放肆地像只八爪章魚似的對著他又抱又纏,甚至沒有推開她。  

  理智迅速回到腦中,靳曜立刻明白,她的熱情只是一場詭計。  

  為了阻止他的追問,她竟然連「色誘」的戲碼都用上了?!  

  不過,感覺她軟軟的身軀在他懷裡又磨又蹭,像只撒嬌的貓,他發現,他似乎不該拒絕這樣的軟玉馨香。  

  屬於男性的喘息變得濃濁,裴以璐的纖腰被大手緊緊擁住,他以最狂熱的激情,最放肆的狂吻,回應著她的生澀。  

  他的身軀及冰涼的海水一起擁抱著她,她的所有理智與記憶都消失了。  

  海水是涼的,她的神智是迷離的,他腕間的強大力量,讓她只能臣服,根本無力反抗,更別說她根本沒有逃離的打算。  

  在他的熱情之下,她忘記了該有的矜持,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她像是生來就該屬於他,就該在他的懷裡。  

  同樣的熱情之於靳曜,一樣起了不小的化學反應。  

  靳曜這一輩子所見過的美女不少,但是從沒有一個人,能夠像她這樣輕易撩動他的情緒。  

  他反客為主的誘惑著她,吞入她低聲的喘息,選擇暫且壓下他滿腹的疑問。  

  畢竟,在這樣的邀吻下,他的疑問顯得有些無足輕重了。  

  許久之後,靳曜終於戀戀不捨地結束這個吻,舔吻著她嬌嫩的唇,接著親吻著她柔嫩的粉頰,屬於她的淡淡香氣,暫時安撫了他想知道答案的急切。  

  一如他所猜的,她的確對他有所隱瞞。  

  該死的是,她竟然不想告訴他?!  

  更讓他憤怒的是,他竟然……拿她沒辦法。  

  「我實在很生氣。」靳曜沉著聲音說,但那雙熱切的黑眸,卻看不出半點生氣的模樣。  

  裴以璐微挑眉,無言地瞪著他。  

  他親得那麼陶醉,那麼「盡心盡力」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在生氣啊?!  

  「你色誘我!」靳曜清楚明白的指控。  

  他的指控罪證確鑿,她無法抵賴,她的唇還腫著呢……  

  只不過,她有些不服,被罵得火冒三丈,不服氣地也靠上前去。  

  「你不喜歡可以別親啊?!」又沒人叫他吻的那麼投入。  

  一生氣,裴以璐小手舉起,靳曜瞇起眼,以為她想賞他一個巴掌。  

  但,她的小手沒往他臉上招呼去,反倒在她被熱切吻過的紅唇上抹了起來。  

  「不想親就不要親,你以為我喜歡啊?我擦掉!擦掉擦掉……總可以了吧?」裴以璐的面子有點掛不住,氣得想翻臉。  

  雖然是自己「嘟」上去的沒錯,不過,被人當場指責,她也覺得沒有面子。  

  她用力的抹著她的唇,想拭去他留在她唇上的味道。  

  「夠了。」靳曜沉著聲音說道,語氣裡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以為她色誘他的動作,已經讓他夠生氣了,沒想到,她試圖抹去他吻過痕跡的動作,更教人捉狂。  

  「不夠不夠!」裴以璐惡狠狠的瞪著他,冷不防握緊了拳頭,猛力地捶打著他寬闊的胸膛。  

  「你乾脆放手,讓我下去用海水嗽嗽口,嗆死都比氣死好,我討厭死你了!」她氣憤得不斷喘息,用盡所有力氣槌打著。  

  難得的「投懷送抱」,卻換來他的冷言冷臉,這教她怎麼受得了?  

  「你不喜歡,沒關係,你不愛,也沒關係,我去找個喜歡的!」裴以璐忍無可忍的說道,用力的踹他。  

  「我說,夠了!」靳曜的聲音更沉了,語氣更有幾分跳動的怒氣。  

  「你說夠了就夠了嗎?」裴以璐哼的更大聲,猛地一踢,他疼得悶哼一聲,一個不小心就鬆了手。  

  見著那顆小腦袋往下沉去,海面咕嚕咕嚕的冒出泡泡,靳曜得連連吸氣,才能平定騷動的情緒。  

  竟然不求救?  

  她是鐵了心要淹死她自己嗎?  

  看著泡泡越來越急,看著海面下的她掙扎越來越無力,像是下一秒就要完全失去掙扎的能力……  

  該死!  

  這個女人不但能讓他興高采烈,還能讓他火冒三丈!  

  大手一伸,將她由海底拉了起來,她已經臉色發青,就要快翻白眼了。  

  靳曜低咒幾聲,他算是服了她了,雙眉一揚,那雙沉穩的黑眸驀地透出無奈的光。  

  大掌扶住她的頸項,對著她的唇灌進幾口新鮮的空氣……  

  待她慢慢回過神,靳曜才狠狠地吻住她。  

  柔軟的紅唇,被他徹底地佔有。  

  昏,說不出的昏。  

  裴以璐不明白,她的昏眩是因為缺氧,還是因為他過於熱情的吻。  

  推拒慢慢失去力量,柔軟而嬌小的身子,在靳曜的懷抱裡輕顫著,火熱的渴望在他的血液裡流竄。  

  「這樣公平了吧?你吻我一次,我吻你一次。」他靠在她唇邊低語,氣息吹拂上她燙紅的臉。  

  他知道她在氣他說「色誘」這件事,不過……她難道能否認嗎?  

  既然知道她生氣,那換他來「色誘」她,行不行呢?  

  不過,答案很明顯,裴以璐不但沒有接受色誘,她還氣得一肚子火。  

  公平?  

  他吻她,不是因為喜歡吻她,而是為了什麼該死的公平?!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教她很生氣。  

  於是,她又開始憤怒的掙扎,眼看又要下海去喝水了。  

  靳曜的耐性被磨光,他大吼一聲,自制力崩潰,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地往上一扯,將掙扎不休的她扛上肩頭。  

  「啊,你在做什麼?」往沙灘的路上,裴以璐倒栽蔥的被扛著,說有多丟臉就有多丟臉。「你要帶我去哪裡?」  

  一路上,裴以璐不停的叫囂,靳曜則是冷著臉,不停的往前走。  

  再沒有春意融融的甜蜜氣氛,兩人像是即將開戰的仇人。  

  一將她扛到沙灘上,見她再也沒有淹死自己的危險之後,靳曜將她一屁股的丟在沙灘上,拿起丟在一旁的浪板,就往海裡走去。  

  裴以璐摔的小屁股好疼,不過為了面子,她咬著牙沒有喊出口。  

  只是眼見他轉身就走,她不住心裡一急,又氣又怒。  

  「你要去哪裡?!」裴以璐拍著沙灘大叫。  

  「衝浪!」靳曜頭也沒回的直走。  

  他需要時間冷靜一下,而衝浪一向是最好的方法。  

  「那我咧?」裴以璐不相信,他竟然將她丟在沙灘上曬太陽……縱使,他還很體貼的把她丟在大洋傘下。  

  「在這裡等我!」靳曜氣到腦充血,明明可以不理她、不回答她的,但是就是管不住一張嘴。「我等一下就回來。」  

  「喂!」裴以璐氣得捉起一把沙,往他的背影丟過去。  

  只是,他早已走遠,別說是丟不到他,一陣大風吹來,她扔出來的沙子,有半把都飛往她的臉上。  

  「啊啊啊……氣死人了啦!」裴以璐生氣的抹臉,莫名的一肚子委屈。  

  不知是不是沙子進了眼,裴以璐覺得鼻子一陣酸澀,眼裡一陣刺痛,竟奇怪的開始掉下淚來。  

  為了讓他忘了追問她詢問他家裡成員的事,她的確用上了色誘這招,希望他能暫且忘記這件事。  

  但是一吻上,她才知道,她真的好喜歡他的吻,也好喜歡他的人……  

  所以,當他說再次吻上她,是為了公平時,她覺得好憤怒,覺得有些搞不僅他真正的心思。  

  他是喜歡她?  

  還是……只是公子哥的玩玩罷了?  

  他配合她的騙局,對外宣稱她未婚妻的身份,純粹只是演戲?還是也像她一樣,有那麼一點點動心?  

  一顆心忐忐忑忑,輾轉反側,猜不完的臆測……  

  天啊,裴以璐快瘋了。  

  一開始,只是為了要利用他,現在可好,都還沒挖出個什麼寶,她的一顆心倒是賠進去了。  

  細沙在掌裡不斷滑落,一如她的心,也正一滴滴的隨著靳曜劃手越浪而去。  

  浪未到,他坐在浪板上,遙望著遠方,陽光下的他,能吸引她所有的目光,讓她益發沉迷。  

  然後,她看著他突地在坐板上掉頭,她才發現浪來了。  

  他加速、他轉向、他做切回,甚至還做出高難度的倒立……  

  她揚眸看著踩著浪板與海浪爭鋒的他,一顆心更是亂得沒有譜。  

  一種又麻又辣又酸澀的複雜情感,陪著她在沙灘上,用極慢的速度沉澱著……  

  站在白浪上,靳曜努力讓自己專注在浪上,讓自己在浪間上下的時候,能順利的變換位置,不被白浪蓋掉。  

  站在板頭上,追逐著令他迷惑的速度,在撐越、滾越之間,他卻找不到從前衝浪能給他的快感。  

  不信!他不信!  

  他用更快的速度努力劃手,往海的深處裡游去,一次又一次的,他做成了連朋友都拍手叫好的高難度動作,卻沒能讓他的笑意往上勾一點。  

  這個前所未有的發現,令他的心莫名地有些慌。  

  從小的壓力,教他早已學習到如何放鬆,如何讓自己輕鬆以對,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從容應付,不管是別人的言語傷害,或是母親的冷漠以對。  

  小時候很難理解,為什麼無論他表現得多好,母親的笑容總是淡淡的。  

  一直到長大才意識到,原來「血緣」對某些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縱使他真的把靳家兩老當自己父母親,但很遺憾的,母親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父親對他或許嚴厲,但眼神是溫柔的、冀望的,但母親很明顯的不同。  

  經歷一次次的失望,他已經學會不再試圖從兩老眼中得到鼓勵,而他也能從容的調適,在衝浪中再一次找回自己。  

  但,今天的心卻很亂。  

  原因是在沙灘上的她——裴以璐。  

  他明明知道,她是為了某個原因而接近他,為了不讓那個原因曝光,她甚至還甘願奉獻出她的誘人紅唇。  

  由此而知,她試圖掩蓋那件事的企圖有多大,也大概可以猜測出,這不會是一件小事。  

  所以,他應該要用盡所有的方法逼迫她,讓她吐實。  

  但……  

  該死的,他卻不想這麼做。  

  她不告訴他,是因為她還不相信他,而他,並不想逼迫她。  

  只是,那是情感上的部分。  

  而他,一向不是憑情感做事的人。  

  他一向理智得緊,理智這東西,他多得可以拿去賣了,但是,他的理智一遇上裴以璐,卻開始不管用。  

  不只如此,就連衝浪也是。  

  衝浪一向是他最愛的活動,沒有任何人事物,能讓他在衝浪的時候閃神,甚至分心,但是裴以璐卻不同。  

  他只要一想到她一個人孤單的坐在沙灘上,只要一想到他剛才那麼生氣,惡狠狠的把她往沙灘上一丟,雖然已經收了力道,但想必還是很痛……  

  只要一想到這些,他就想用最快的速度劃回岸邊,奔到她的身邊。  

  不行!  

  他怎麼可以這麼沒骨氣?  

  明知道她有秘密不說,他還這麼的渴望著她?  

  要是這件事被她知道,豈不被她笑慘,且更加有把握的不告訴他呢?  

  他決定了!  

  他要用最無動於衷的表情,來抵制她柔情的侵略。  

  縱使,她可能會有些受傷……但,再不忍,他也必須狠著心逼她正視事實,她不能掩蓋那些事一輩子。  

  情感一波波的湧上,靳曜心裡一驚。  

  他怎麼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對她有了這麼多的感情?  

  但是,她卻又什麼事都不肯跟他說清楚,防著他像防著賊一樣……  

  過多的衝擊,逐漸匯成憤怒的情緒,靳曜緊握雙拳,怒瞪著沙灘上的她,全身充斥著奔騰的怒氣,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像是過了一輩子似地,靳曜把心一橫,讓理智佔了先鋒,在心裡做了決定。  

  如果她不肯把一切告訴他,那他們之間,就繼續僵持下去吧!

第六章

  才下了決定,靳曜拿著浪板,就往沙灘上走來。  

  「告訴我,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靳曜一針見血的劈頭就問。  

  知道自己對她動了心,他更不希望兩人之間有著什麼秘密,他希望她能主動告訴他,這感情才能成功發展下去。  

  原本在沙灘上,看著他快步走回,裴以璐以為他氣消,笑容才要浮出,就聽到他的大聲咆哮,想問的還是她的來意。  

  這就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她全身冰冷,臉色冷凝。  

  她想說,真的想說,但……還不是時候。  

  她是喜歡他,但是卻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如果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他們的關係是不是會產生什麼變化?  

  答案都是未知數,她不敢貿然行動。  

  裴以璐深吸幾口氣,直到情緒平穩些,才再度開口。  

  「如你所說,我的確有事瞞你,但是現在,我還不能說。」裴以璐迎向那雙深黝的黑眸,語氣肯定。  

  靳曜的臉色微變,眼睛瞇了起來。  

  「你不相信我?」  

  裴以璐沉下眼,沒說是,卻也沒說不是。  

  她才垂下眼,閃避他的眼神,靳曜就覺得心中一沉,像有一把鐵錘重重打在胸口。  

  她的確,不相信他。  

  直到現在才發現,他一向引以為豪的冷靜,其實並非滴水不漏,這個小妮子的幾句話,竟然就能讓他失去冷靜。  

  「我知道你有所圖而來,我都讓你留下了,你為什麼不肯說?」靳曜爆出一聲咆哮。  

  「我真的……不能說。」裴以璐淡淡的說道,纖細的肩膀垮了下來,看來格外可憐。  

  「裴以璐!」靳曜瞪著她,雙手刺癢,衝動的想抓起她猛搖。  

  他口中的姓氏提醒了她,為了撫養她長大的養母,為了報答給她「裴」這個姓氏的養母,在情況未明之前,她真的不能說。  

  「不說,我不說,我不能說。」裴以璐猛搖頭,受不了他指責的目光。「你如果怕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你趕我走好了,要不然就不要再問我了!」  

  他已經被她氣得理智全失,一聽見她為了保住秘密,索性說要離開,聰明的腦子就罷工,馬上失去思考能力,更遑論要保持冷靜。  

  「你以為我不敢?!」靳曜握緊雙拳,深藏在血液中的霸道,被怒氣激得顯露無遺。  

  裴以璐不說話,咬著唇,他的臉在淚霧中變得模模糊糊。  

  他怎麼會不敢?!  

  他當然敢!  

  她什麼都不是,他又有什麼不敢的呢?  

  但是,一想到這段日子以來,靳曜對她的好,她又不免感到困惑,思緒千回百轉的纏繞。  

  算了算了,他要趕她走,就趕她走吧。  

  她將小臉埋在掌中,喪氣的等待著他的終極判決。  

  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靳曜想開口,喉頭卻一陣緊縮,他無法動彈,甚至沒有辦法思考。  

  話講得很大聲,氣勢也很雄壯,幾秒鐘之前,他大聲的質問她。  

  你以為我不敢?  

  幾秒鐘之後,他質問他自己……他敢不敢?  

  答案幾乎在他問出口的那一剎那出現。  

  他不敢!  

  或許該說,他不捨、他不願。  

  不管那是個什麼天大的秘密,但是為了這個秘密就讓她離開……他該死的辦不到。  

  但是,要他就這麼算了,他又似乎覺得不甘願。  

  「你不准走!」他對著她咆哮著。  

  「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你不准走!」這是他覺得最好的方法了。  

  然後,裴以璐是留下了,但是心卻被他這句話給傷了。  

  他對她的好,終究只是為了想知道她背後的目的。  

  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裴以璐的心,好痛、好痛……  

  ***

  冷戰。  

  徹底的冷戰。  

  這一個禮拜,兩人陷入前所未有的空前冷戰期。  

  明明就在同一個辦公室裡,兩人卻能完全視對方於無物,辦公室裡除了鍵盤的聲音之外,一片死寂。  

  賭氣。  

  兩人都在賭一股莫名其妙的氣!  

  辦公室的氣氛異樣的糟糕,連門外的人都發現了。  

  由於靳曜本身就不墨守成規,所以員工工作的氣氛,一向是自由愉快的,但是這一個禮拜以來,辦公室的氣氛蔓延到員工身上,大家氣都不敢多吭一聲,連講話也是輕聲細語、小心翼翼,人人無不提心吊膽著。  

  他們兩個的情緒,影響了整個辦公室的人。  

  靳曜不是沒發現這種情況,但他卻不認為需要改變的人是他。  

  身為一個成年人,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任性,但是他卻不想讓步,裴以璐影響他太多,他不想任由自己繼續改變下去。  

  從小累積出的自信,在一夕之間被她摧毀,他從不曾這麼慌亂過。  

  於是,他仍是冷著臉上班,在幾台電腦旁走來走去,就是不願跟裴以璐說上一句話,一臉的漠然。  

  人來了,人走了,他們兩個做著自己的事,像個小孩子般在「認真」的鬥氣。  

  他不否認,他正在「意氣用事」,才會下了這樣的決定。  

  但,幾乎在第一天,她開口向他道早示好,他卻一臉漠然,冷眼轉開眼之後,他就後悔了。  

  餘光中,他見到她似乎喉中一梗,淚眼閃著複雜的情緒,一雙小手輕捂著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告訴自己,她會說的!她一定會說的!  

  於是他命令自己硬是要冷下心來,決意的不理會她。  

  只是,他忘了有人說過一句話。  

  什麼事都能意氣用事,就是感情不行。  

  只因為他一旦這麼做了,就再也找不到台階下了。  

  然後,她也跟著冷漠了。  

  靳曜雖然將情緒掩飾得很好,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自己,他知道一向沉穩的情緒,已經因為她的反應而變得騷動不安。  

  溫暖的辦公室,在那一天之後,冷得像是在北極的冰庫裡。  

  沉默,僵持著。  

  雙眸盯著螢幕的裴以璐,心情同樣複雜難言。  

  那一天的爭執,雖然兩人車上無言,但是她仍天真的以為,只要睡一覺就沒事了。  

  隔天,她鼓起所有的勇氣,用了一個晚上的心理建設,扯出笑容向他問早,期待著兩人能重修舊好。  

  但,她失望了。  

  她沒有得到他的笑臉,她得到的只是冷冷一哼,還有那沒有表情的一張臉。  

  心裡再度湧上酸澀,她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即使在得知自己並非母親的親生女兒時,她都不曾這麼難過,這麼心酸……  

  這該死的靳曜,竟然一個動作,就讓她的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見他端起架子來,裴以璐也不想再用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她也有她的尊嚴,她不想認輸。  

  腦子裡殘存的理智,不停的輕聲的低語……  

  雖然她很清楚,如果要從他的口中套出話來,她的確該前去示好,不顧尊嚴的撲進他的懷裡,求得他的原諒,這麼一來,她才可以繼續著她本來的計畫。  

  但……  

  在這種氣氛之下,她的計畫卻變得無足輕重,只想知道,這一場角力到最後,誰才會是那個贏家。  

  縱使,一顆心如此牽腸掛肚……  

  以往,她總說他愛折磨自己,一忙起來,總會忘了吃午餐,這就算了,一到公司,不管是否吃過早餐,他會請秘書替他泡上一杯濃濃的咖啡,然後……便是一陣排天倒海的胃痛。  

  這些天,她從眼角餘光中,已經看過很多次他皺眉的樣子,但是不確定他皺眉是因為人不舒服,還是他壓根兒就還在生氣。  

  不管他了!她鐵了心的不理!  

  那些溫柔的情緒,在此刻全都蕩然無存,她不允許整顆心繼續這麼亂下去。  

  她上她的班,他做他的事,兩人井水不犯河水,就看還能繼續撐多久。  

  接著是兩天的連續假日,她連看都不用看到他,這真是太好了,她一定要好好的放鬆自己的心情,等下個禮拜,再來跟他繼續鬥法下去。  

  ***

  事情並不如她所預期的美好,星期一的早上,裴以璐的眼圈幾乎是黑的。  

  以為看不到他,她的心情就能平靜,沒想到,六、日這兩天,她心煩得幾乎坐不住,直想起那雙深邃的眸,然後,心情就再也好不起來。  

  為了提振她的精神,她挑了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喝著上好的藍山咖啡,卻覺得苦的沒有半點滋味,雖然暖了她的胃,卻沒能暖了她的心。  

  夜裡,她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總覺得有什麼事掛在她的心頭上。  

  這下,她終於知道什麼叫牽腸掛肚。  

  但,她真是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好不容易挨到了禮拜一,她甚至頹喪的發現,與其一個人在家裡直想著他,她寧可跟他窩在辦公室裡,就算是沒說一句話,至少還看得到他。  

  唉!她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她真的沒打算發現,自己已經這麼在乎他了。  

  所以,她頹喪著臉,推開大門,一步步走進公司裡。  

  不過,才進公司,她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幾個比她早一步進公司的人,每一個人都好像如臨大敵般,一張臉像是要跟螢幕拚命一樣的雙目瞠然,表情凝重。  

  「怎麼了?」裴以璐走了過去,視線才接觸到螢幕,她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糟了,他們所設定的網站被駭客侵入了!  

  她連續在幾個同事的螢幕上繞了一圈,臉色越加蒼白。  

  不只一家的廠商被侵入,商品網站被換上了色情網頁,搔首弄姿的女人們,似乎正在囂張的對著他們大笑。  

  當下,她隨即知道,這是衝著他們這家公司來的!  

  她腳步沒停,直接進了靳曜的辦公室。  

  聽見開門聲,靳曜神色更加陰鷙嚴酷,銳利的黑眸掃過她的小臉,有某種激烈的情緒一閃而過,又馬上低下頭來。  

  那炙熱的目光,讓裴以璐心頭紛亂,她知道,他在等著她開口,說明這一切。  

  裴以璐心裡有幾秒鐘的掙扎,但知道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  

  她緩步移到他的身邊,想問清目前的情況。  

  「情況有多嚴重?」裴以璐凝聚勇氣,抬起頭來望著他。  

  「很嚴重。」靳曜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像是正在消化她突然開口的事實,僵硬的臉部線條,有了稍微的軟化。  

  她一移到身邊,那陣縹緲的香氣,意外地撩動了他,教他莫名的感到安心。  

  「對方是衝著我們來的,好像已經調查了我們所有的客戶,專門針對我們設計的網站下手,示威的意味濃厚。」  

  這個答案讓裴以璐皺起了眉頭。  

  「有哪些公司遭到駭客入侵?」裴以璐追問,知道這事關公司信譽,心中頓時浮現不祥預感。  

  靳曜用眼神示意著,桌上已經重新設好防火牆的客戶檔案。  

  才一接手拿到資料,美麗的小臉,瞬間只剩一片慘白。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好的入侵,所有的客戶群在他們週五下班之後,全數同時的遭到侵入,打算利用週末時刻,令他們灰頭土臉。  

  只不過……上班的時間才剛到,他怎麼可能已經處理好這麼多的客戶了?  

  「上個禮拜五,我還沒下班,就發現事情有異狀。」靳曜一邊飛快地思考著,濃眉擰皺,一方面讀出她眼裡的疑惑,直接給了答案。  

  裴以璐錯愕地抬起頭來。  

  這些事,全都是他一個人做的?!  

  那他豈不忙到連飯都沒得吃?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週五下班前我問過你,問你週末有什麼打算?」靳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幾秒後才掉轉視線。「你說,不關我的事。」  

  裴以璐聞言語結。  

  那天,她還記恨著,所以心想他給她一次排頭吃,那她也要讓他難過一次,誰知道……  

  「這是公事,你還是應該告訴我。」裴以璐一臉擔憂,好像這公司是她的一樣。  

  「『不關你事』,這話是你說的;再說,你這幾天臉色不好,是該利用週末休息一下。」靳曜粗暴的口氣中,隱藏著對她的關心。  

  裴以璐再一次語結,想要道歉,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眼角餘光看到垃圾桶裡,有幾碗丟棄的泡麵,她的愧疚感又更重了。  

  知道這個情況比想像中嚴重,裴以璐的眼眶熱熱的,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甚至還仰高了頭,不讓淚水流出來,卻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的任性。  

  天啊,她好後悔,好擔心……  

  像是看出她的欲語還休與掙扎,靳曜忍不住伸出了手,揉了揉她的發。  

  「沒事的,憑我們的能力,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情況控制到最好。」靳曜自信地望進那雙帶了霧氣的眸裡。  

  說不出為什麼,他就是見不得她擔心自責的模樣。  

  別說是繼續賭氣,就是光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樣子,他就有說不出的心疼。  

  那心痛的感覺,比現在彷若有人在他胃裡打滾的感覺還要難受。  

  裴以璐咬著紅唇,感受他寬厚的掌揉過她細發的溫柔,卻刻意掉開視線,不敢看那雙眼睛。  

  她好怕一旦看見他的表情,她就會衝動地衝進他的懷裡,向他哭喊著自己的抱歉。  

  然後,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早餐有吃嗎?」  

  靳曜一怔,搖頭。  

  「那你昨晚有吃嗎?」裴以璐又問。  

  他的反應,還是搖頭。  

  裴以璐的眉,深深的蹙起來了,壓低了聲音,又問了一句。  

  「那……你昨天中午有吃嗎?」  

  靳曜看了她一眼,決定幫她把沒問到的餐數全答完。  

  「辦公室裡的最後一包泡麵,星期五晚上就吃完了。」靳曜直接給了答案。  

  她就知道!  

  裴以璐真的好想打他……  

  可是,以她對他身體狀況的瞭解,現下他的身體反應,大概不用她動手,就已經很難受了。  

  「你的胃,還撐得住嗎?」裴以璐想揍他,卻又打不下手。  

  靳曜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之後,搖頭,給了很簡單的答案。  

  「我痛到站不起來……」  

  「所以你就坐著繼續打?」裴以璐的聲音很有失控的前兆。  

  「對。」靳曜慵懶的聲音裡,有著濃濃的笑意。  

  「到這個時候,你還笑得出來?」裴以璐真的好生氣、好生氣。  

  靳曜黑眸裡的笑意更深。  

  如果他告訴她,他是因為知道她還這麼替他擔心,所以高興的笑了出來……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今晚的月亮?  

  但衡量過後,他決定不要這麼坦白。  

  「我只是很高興,你來上班了。」靳曜神情平靜,只在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我又沒有辭職,我當然會來上班。」裴以璐瞪了他一眼,才不相信他那詭異的笑容背後,理由這麼單純。  

  「裴以璐……」又一次,那低低的聲音,輕喊著她的名字。  

  裴以璐回過頭,迎著那一雙深邃的眼,感覺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他這麼溫柔的叫著她了。  

  他的視線讓她一時傻了眼,過了幾秒才曉得要繼續說話。  

  「什麼事?」裴以璐怔愣回視著他。  

  「我好餓。」靳曜話中有話的輕語,眸光未曾離開過她。  

  裴以璐匆匆垂下視線,試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那雙眼裡的灼熱,卻教她察覺到某種不同。  

  他的確應該是飢餓的,畢竟,他已經那麼久沒有吃東西了,只是,他看著她的目光,就是一臉準備將她當成飯前開胃菜的模樣……  

  裴以璐再也不敢想下去,低著頭就想往外走去。  

  「我先去幫你買些吃的好了。」  

  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身影,靳曜淺淺的扯出一抹笑。  

  他其實是餓壞了,但此時此刻,他卻發現食物無法滿足他的飢渴……  

  他想要的,是她。

第七章

       他們兩人之間的心結仍在,誤會也還沒打開,但至少……兩人不再冷戰了。

  靳曜甚至還荒謬的想感謝起這場混亂的製造者,那個殺千刀的駭客。

  至少,他打開了兩個人的僵局。

  雖然眼前的情況,有點自欺欺人,但是領教過那一個禮拜,見著她,卻又要裝做沒見到她的情況,靳曜決定先不把那傷疤揭開。

  再怎麼說,她對他的關心很明顯,不是嗎?

  想到那天她特意到了巷尾,買了他最喜歡的清粥小菜,還囑咐著要他慢慢吃,又怕粥太燙,趕忙替他吹涼的溫柔神情……

  他想,她對他該是有情的。

  就衝著這一點,他暫時不想追問太多。

  已經是混亂發生的第三天,全數員工拉緊發條,果然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建立更難破解的防火牆,拒絕駭客的再次到訪。

  雖然有不少的客訴,但看在有人刻意找麻煩的情形下,再加上危機處理得當,客戶的不滿很快得到安撫,且重拾對他們的信心,也算是因禍得福。

  一個月後,客戶輾轉介紹的客戶陸續湧入,充分彰顯他們對公司的信心,業務量因此大增,員工個個累得像條狗一樣,除了新進員工之外,靳曜決定回饅員工,舉辦慶功宴。

  週五下班後,靳曜包下整間餐廳,整晚與員工們狂歡,沒有半點主管的樣子,氣氛相當愉快。

  海尼根一瓶接著一瓶,大家全都喝茫了,東倒西歪的倒在餐廳裡,還有人在高聲唱歌呢。

  裴以璐也在唱歌,不過,她只是低聲的哼著,坐在角落的長型沙發椅上,她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就要飛起來了。

  接著,靳曜一個屁股的在她的身旁坐下,裴以璐睜眼,看了一下是他,就笑了。

  靳曜喜歡她信任的表情,大手一攬,她窩進他的胸口,密密實實的,像是天生相屬的懷抱。

  「我不喜歡跟你吵架。」靳曜也喝多了,劈頭就開始說話。

  「嗯。」裴以璐用力點頭,她也不愛吵架,尤其對象是他。

  「我不喜歡你有事瞞我。」他開始細數罪狀。

  「嗯。」裴以璐再用力點頭,酒喝茫了,她沒有自省的愧疚,用力點頭的原因,同樣是贊同,她也不喜歡自己有事瞞他。

  「嗝……」

  一個酒嗝,同時從兩個人的嘴裡逸出。

  他們一怔,先是彼此對視一眼,然後爆出大笑。

  「哈哈、哈哈……」兩個人笑倒在長沙發椅上。

  笑了好久好久,笑到裴以璐都沒有力氣,笑到她整個人,都已經橫躺在他的大腿上,感覺好舒服。

  然後,她聽到靳曜又開口了。

  「你做了好多事,我都不喜歡……」

  他的聲音濛濛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想她真的醉了,也許下一秒,她就要睡著了。

  裴以璐無語,畢竟她做的很多事,老實說,連她自己也不喜歡,不過,有什麼辦法呢?

  「對不起……」她支吾半天,擠出了一句抱歉。

  「可是……」靳曜再開口,聲音仍是遠遠的,她似乎還有些話沒聽到。

  於是,裴以璐睜開眼,望進那雙黑眸裡。

  「可是什麼?」

  靳曜用一種她難以明瞭的眼光神情看著她,半晌不說一句話。

  見他不語,裴以璐努力睜開的眼,又想要閉上了。

  她睜開又閉上,閉上又睜開,掙扎幾次之後,她決定要放棄。

  她閉上眼睛,知道只要再一秒鐘,她一定可以馬上睡著……

  然後,靳曜又開口了。

  「可是……」

  入耳的聲音,有著他不曾有過的遲疑,教裴以璐雖然累,還是勉強自己睜開了雙眼。

  「可是怎麼樣,你說啊!」裴以璐催促道,想睡不能睡的,讓她的心裡有點不高興。

  再不講,她真的要睡著了,到時候就別怪她沒禮貌……她在心裡喃喃道。

  靳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疑惑,也像是不解,聲音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好喜歡你。」

  轟!

  裴以璐的小臉像是被炸到,倏地紅了,剩下的那一丁點兒不悅,這下也立刻煙消雲散,一顆心被竊喜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裴以璐笑得好甜、好甜……

  酒精麻痺她的知覺,教她忘了要掩蓋羞澀的情緒,只想呼應他的熱情。

  「是啊,我也很喜歡你。」裴以璐用力點頭,差點沒扭了頸子。「好喜歡、好喜歡……」喜歡的連心都痛了。

  不過,很明顯的,她的答案取悅了靳曜。

  靳曜滿意的彎起了眉,眸光轉為深濃,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緩緩地、慢慢地傾身,低頭靠近枕在他大腿上的小臉,讓她能看清他俊美的眉目,溫和的笑容,還有他胸口傳來,那低低的,醇厚如美酒的笑聲……

  裴以璐眨眨眼睛,看著那張靠自個兒好近的俊臉,腦子瞬間罷工,根本無法思考,本來鬧著要帶她見周公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光光。

  「裴以璐……」低沉的男性嗓音,伴隨著熱燙的呼吸,吹在她的鼻尖上。

  「呃?」裴以璐眨了眨盈盈大眼,不知道是否是酒喝得太多,她的心跳幾乎要破表了……

  一雙大掌,溫柔卻堅持的穿過她的發,滑入她的頸後,接著,托起她的臉,像是嫌他們倆還靠得不夠近似地……

  接著,陡然壓在唇上的熱燙薄唇,讓裴以璐如遭電擊,呆愣的瞪大眼睛……

  他、他、他……他又吻她?!

  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是這可是他們冷戰之後的第一次親吻,灼熱的吻令她頓時又天旋地轉了起來……

  果然,剛才他們的確靠的還不夠近。

  雖然慶功宴那天,大家醉得一塌糊塗,不過他們兩熱吻的那一段,可是「好康道相報」,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在大家推波助瀾下,他們的感情進步神速,而裴以璐,則是駝鳥的不想去思考她在靳曜身邊的真正目的。

  她知道她在自欺欺人。

  但是,她真的不想破壞眼前的幸福。

  只可惜,有句話叫「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裴以璐完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靳家兩老突然的在公司出現了。

  當她打開門,見著進門的老夫婦時,她就認出了他們。

  「請、請、請進……」裴以璐一雙腳不停的往後退,臉上盡可能的露出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扭曲。

  靳曜的驚訝也不亞於她,只是在看到她驚慌失措的表情時,也同時想到了她之前打探家人的那些事。

  「爸、媽,怎麼突然來了?」靳曜暫且擱下對裴以璐的懷疑,請兩老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聽說你剛度過一場危機,幾個伯伯都對你讚譽有加,問起我你的近況,我倒是啞口了。」靳父嚴肅的臉,淡淡的露出笑。

  「我這個爸爸,比他們還不知道我兒子的情形,看樣子,你當初堅持不接下我的事業是正確的,你發展得很好。」靳父很滿意兒子的成績。

  靳曜有些意外。

  當初從國外回來,家裡執意要他接下由南到北,數間五金製造廠,他卻有自己的想法,執意不肯。

  當然還鬧了一場不小的家庭革命,那時,連他「不惜福」、「不知感恩」……這些話都出來了。

  畢竟,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成為一家上市連鎖公司的總經理,但是他卻有他自己的想法。

  「那是有爸爸人脈的支持,才能一開始就攬到不少案子。」這一點,靳曜心知肚明。

  「你的實力也夠,要不然,誰敢拿自己的公司開玩笑。」靳父商場待久了,知道利益才是商場唯一考量。

  靳曜大方接下父親鮮有的誇獎,把黑眸轉向母親。

  「媽,最近身體還好嗎?」

  靳母歎了一口氣,然後緩慢揚首。

  「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的年紀都大了?」

  靳曜笑了笑,來到母親的身旁坐下。

  這次回國,的確發現父母親的態度,都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並不是外表上的改變,而是行為上轉為和緩,連語氣態度都不一樣。

  「媽,您不老,爸也不老。」靳曜拍拍母親的肩膀,態度從容許多。

  或許是年紀漸長,知道如何與長輩相處,也或許是對自己有了自信,不會加諸太多不必要的負擔在自己的身上。

  許多以前渴望從父母親身上得到的關愛,如今有了取代的對象,那就是……裴以璐。

  在認識了裴以璐之後,他的心境變得開朗,不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為她在他的身邊。

  一想及此,靳曜忍不住回頭看了裴以璐一眼,卻發現她正捂著唇,一雙澄眸不停的在父母親身上打轉,那眼神……好激動?

  「裴以璐,過來,過來見見我的爸媽。」靳曜打斷了她的凝視,伸手喚她到身邊。

  靳家兩老對視一眼,同時將目光移向正站在角落裡的女孩,這,才是他們兩個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最近有耳語傳出,說靳曜有了女朋友,但卻遲遲沒有帶回家,更別說還有人宣稱,曾聽到靳曜對外介紹,說那個女孩兒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個字眼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他們壓根兒沒幫兒子辦過訂婚,哪來的未婚妻,逼得他們倆非得來看看怎麼回事不可。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射向她,裴以璐無法動彈,像個娃娃一樣,無法移動她的腳步半寸。

  靳曜瞧出她的不對勁,黑眸一瞇,然後起身走向她,大掌昭告性的握住她的柔荑……

  溫暖從掌中傳來,無形的給她力量,裴以璐轉眸向著靳曜,感覺到他的支持。

  「來。」靳曜低緩沉穩的聲音,一如他的大掌,能給她充分的安全感,於是她終於能鼓起勇氣,一步步的走向她未曾謀面的父母。

  近鄉情怯,就是這種感覺了嗎?

  好想靠近,卻又好怕靠近之後,一切不如預期,失望只會更大……

  靳曜的眸,未曾離開她的側臉,察覺大掌中的小手,緊張的緊握著他。

  她的情緒有些不自然,那種慌亂加了些激動的情緒,卻又被她強自壓抑著。

  「這是我爸、我媽,這是裴以璐……」靳曜牽著她到了兩人的身旁,裴以璐全身繃緊的情緒,仍舊沒有放鬆。

  她的眼,不算禮貌的在兩老之間梭巡著。

  這是她的父、這是她的母……這是她曾經渴望的雙親……

  澄眸揉進些許淚霧,裴以璐激動的咬唇,知道自己不能失態,但是……她卻幾乎壓抑不下,想撲進他們懷裡的衝動。

  只是下一秒,她卻全身凝結著,想起自己被人丟棄的事實。

  他們……不要地!

  她的父母,因為她是個女孩,所以不要她!

  他們沒有念著他們的血緣,沒有念著他們的親情,沒有念著她無法與親身父母相守的孤單……他們不要她!

  裴以璐胸口一窒,覺得心霎時被掏空,被丟棄的痛楚竄過她全身,同時一股怒氣也湧上,將原先欣喜的心情完全驅走。

  照理說,她該叫靳曜的父母親一聲伯父、伯母……

  但,那是她的父、她的母,那些不正確的稱謂,要她怎麼叫得出口?!

  她的紅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終究還是沒擠出隻字片語。

  「怎麼回事?」靳母柳眉挑得老高,對這個不懂禮貌的女孩好感頓減,虧她第一眼,還覺得這女孩不錯,挺得她的緣,沒想到這麼上不了檯面,一見生人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裴以璐,怎麼了?」靳曜的眉蹙得更緊,確定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她實在太失常了。

  靳父的眉同樣也蹙緊,沒有忽略女孩眸中那由喜轉悲,甚至是轉怒的情緒。

  那雙眼,清澈的遮不了情緒,而那情緒則是複雜的教人懷疑。

  裴以璐仍舊直盯著兩老,激動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復,怒氣在胸口裡沸騰。

  氣氛有些僵凝,靳曜能察覺在她體內洶湧的那股情緒,但是卻不明白為什麼。

  而這氣氛,終於逼得靳母開了口,因為忍受不了那女孩帶著濃濃指責的眸光。

  「好了,你這女孩是怎麼回事?見到長輩也不會開口,難道你媽媽沒教你禮貌嗎?」靳母氣悶的瞪了裴以璐一眼,不明白她為何要這樣盯著自己看。

  那句話,令裴以璐胸口繃緊的弦,倏地斷了。

  「我親生的媽媽,的確不曾教我禮貌!」裴以璐衝動的往前一步,鬆開了靳曜的手,小拳頭握得好緊。

  靳母被她突來的怒氣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貼住沙發,繼而努力維持著她長輩的尊嚴。

  「這女孩是怎麼了?我是得罪了她什麼?」靳母對著靳曜瞪了一眼,心口仍在狂跳著,不敢再迎視那小女孩的眸光。

  怎麼會覺得……她的怒氣是衝著自己而來,且……來勢洶洶,像是壓抑了一輩子。

  再說,那「親生」兩個字,像嫵形的針,插進靳母的胸口,驀地有些疼,像是挑起了被她刻意遺忘的傷口。

  「裴以璐,你是怎麼了?」這下,連靳曜都察覺情況不對得離譜。

  裴以璐不理會靳曜的呼喚,她再逼前一步,一雙噴火的亮眸,直盯著靳母的眼。

  「你在擔心什麼?害怕什麼?是否曾經在夜裡,愧疚些什麼?!」她一字一句地道,逐漸逼近到靳母的身前,音量大到幾乎可以穿透辦公室。

  「靳曜!」靳母直覺喊救兵,整個人更偎進靳父的懷裡。

  為什麼這女孩的話,像是打在她的胸口,硬是喚醒她的記憶,教她非要憶起,在二十多年前的夜裡,在痛徹心扉的撕裂裡,她曾經硬生生的丟下了……一段很重要的回憶。

  「裴以璐,你別這樣,我媽身體不好。」靳曜擔心的看著母親,看著她臉上慘白的神色,像是被裴以璐的話嚇到。

  「你媽?」裴以璐的理智被怒氣驅離,火眸轉回來瞪著靳曜,單手指著靳母,用力到連指尖都泛白。「她是你媽媽嗎?她是嗎?!你只是個養子,沒有必要這麼維護她!」

  「裴以璐,不可以這麼說話。」靳曜撂下臉來。

  他告訴她那些話,不是為了要讓她攻擊母親的,更何況,他是養子的事,並不影響他對母親的尊敬。

  「為什麼不可以?!」連靳曜都倒戈向著靳母,裴以璐的怒氣更旺。

  在極怒之了,她完全沒有想到,靳曜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她與靳母之間的關係,護著他所謂的「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然不可以。」靳曜想也不想的回答,大掌向前握住她的手臂,無言要她鎮定下來。

  怎麼說靳家兩老都是扶養他長大的人,他不能縱容裴以璐對著兩老不禮貌。

  尤其,他無法明白,裴以璐的怒氣來得突然,且沒有緣由。

  「為什麼不可以?!」裴以璐仍是這句話。

  她滿肚子的怨氣、怒氣,全因為靳曜的維護而更加張揚了,她沒有辦法思考,機械式地發洩著。

  「小丫頭,你到底是怎麼了?」一直沉默著的靳父終於開了口,隱約覺得不對勁。

  「我怎麼了?」裴以璐歇斯底里的笑了起來,指著他們每個人的鼻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們每個人都問我怎麼了?為什麼你們不問問自己,你們到底是怎麼了?」裴以璐空洞地笑著,心痛到幾近麻痺。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完全沒有辦法要自己冷靜,只是一逕的氣著、怒著,不停的發洩著,像是要傾盡這些日子來,所壓抑下來的委屈。

  她的失控,終於教靳曜決定出手。

  最少,先讓他把事情弄清楚,不要繼續讓裴以璐發飆,惹到兩老生氣,他不希望他與裴以璐的戀情才剛開始,就遇上最強烈的反對。

  於是,他握住她的雙臂,將她整個人轉向他,壓低聲音低語,想提醒她可能的狀況,也提示著她的身份。

  「你是怎麼了?鎮定一點,他們有可能會是你將來的父母,所以我不希望他們對你有不好的觀感……」靳曜實在不懂,為什麼靳家兩老才一出現,裴以璐就完全失控了。

  只是,靳曜的安撫,不但完全沒有作用,反而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裴以璐整個崩潰了。

  「什麼叫將來的父母?!他們本來就是我的父母!什麼叫不好的觀感?!他們老早就不想要我了,會有什麼好的觀感?!」

  她的話像顆威力十足的炸彈,轟得所有人呆若木雞,完全無法動彈。

  所有的人,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表情,像是剛聽到她殺了人一樣……

  尤其以靳母最為嚴重,一雙手捂著心口,像是大受打擊,隨時會昏過去似地。

  除了沉重的呼吸,辦公室裡沒有人有辦法說話,像是被那句話給嚇著了。

  過了好久,靳曜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想拉著她往外走。

  「去哪?!」裴以璐惡狠狠的甩開他的手,不想如了他的意。

  失控說出的當下,裴以璐心裡閃過一抹慌,但心想既然都說出了口,她也不想再退縮了。

  把靳家鬧得天翻地覆,不就是她一開始的決定嗎?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她就要看看,她的「親生」母親,要怎麼面對她的指責。

  「你跟我出去。」靳曜臉色難看,態度冷沉得讓人心驚。

  「我不要!」裴以璐氣憤的拒絕。

  「我今天一定要問出個答案,問出個理由……」裴以璐激動地吼了出來,她等著說出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你,要的是什麼理由?」另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辦公室裡的僵凝。

  說話的人,是靳家的大家長,靳曜的父親。

  他站起身來,直直的望進裴以璐的眼裡,再一次的開口。

  「為什麼說,我們就是你的父母?」

第八章

         望進那雙沉穩的眼裡,裴以璐的心狠狠的顫動著。

  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狠心將她丟下之後,還能一副心無所愧的迎視著她,看著她的眼神像是正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你們還敢問我為什麼?」裴以璐連聲音都在顫抖。「你們還要怎麼粉飾太平?怎麼樣當做這事情沒有發生過?」

  「小丫頭,把話講清楚。」靳父的表情仍舊沒變,一臉的鎮定。

  迎著靳父那雙坦蕩蕩的眼,裴以璐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恨他。

  不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應該要生氣,應該要暴怒,應該要指著他們的鼻尖,指責他們曾經做過的可惡行為。

  但……她竟然心軟了。

  怎麼可以?!

  她怎麼可以這麼輕易的原諒?!

  不!她不允許!

  於是,她用盡全力,讓自己記恨著眼前的一切,用盡所有的方法,想要激怒他們,激怒自己。

  於是,她開始口無遮攔的、毫無顧忌的,將心裡的話全說了出去。

  「別再裝蒜了,還以為這件事真的沒人知道嗎?因為你們重男輕女的觀念,所以生下我,卻不要我,拿無辜的我去換別人家的小孩,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找上門,是嗎?」有心的、無意的、是不是會傷人的……此時此刻,她都不管了。

  靳父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緩慢的轉頭,將視線定在早已在沙發椅上,無法動彈的靳母一眼。

  只見靳母一手捂著唇,一手捂著胸口,血色盡失,眸裡情緒複雜得無法形容。

  「你說……你是我的孩子?」靳父縱使經歷過大風大雨,此時偉岸的身子,也不住的搖了搖。

  「是,我千真萬確是你的孩子,如果你敢,我甚至還能去驗DNA,還能告你們遺棄!」裴以璐喊得頭暈目眩,卻仍不肯住口。

  「不……不可能的……不可、不可能的……」像是被嚇呆的靳母,惶然的開始低語,盯著她的眼神,又驚又慌又不可思議。 

  靳母的「不可能」,代表的是她的驚詫,但是在裴以璐的解讀裡,卻解釋成了她不願相信。

  「你一定以為可以一輩子都不要見到我,是嗎?」裴以璐冷冷地反諷道。「很抱歉,我沒有如了你的意,從生下來到現在,我一直都不如你的意,所以你才把我丟掉!」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靳母猛搖頭。

  「我沒有丟掉你……」

  「有!你丟了!你不要我了!」裴以璐無視於其他呆若木雞的兩個男人,她傷心欲絕的瞪視著她的親生母親,眼淚一滴滴的落下。

  「我……」靳母啞口,眼神很悲哀,全身不住的顫抖著,自責低垂的肩膀,像是突然老了十歲,捂著臉,無助的哭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裴以璐看著母親哭了起來,心裡五味雜陳,分不出什麼滋味居多。

  靳父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卻由妻子的反應裡知道,應該真有這麼回事,只是……

  他老眼盯著已經出落成美少女的裴以璐……這是他的女兒?

  他有個女兒?

  「為什麼……到現在才出現?」他老手一伸,朝著裴以璐走了過來,想確切感受她的存在。

  出於直覺的,裴以璐揮開了父親的手,拒絕他的碰觸。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這個時候才來裝仁慈,已經太晚了!」她對著他咆哮。

  「你想做什麼?你以為一個擁抱就能安撫我嗎?就能讓我放棄告你們的決定嗎?還是以為你說了這句話就能騙過我,像是你們有多希望我的出現嗎?」她無法忘記她碰過多少的釘子,被人拒絕在門外多少次。

  誰會相信一個突然跑上門,說自己真正身份是千金小姐的人?

  「要不是我利用了靳曜,我一輩子也見不到你們!」裴以璐對著父親吼著。

  然後,她聽到身邊傳來一聲重重的吸氣聲……

  靳曜!

  像是空氣突然凝結般,裴以璐發現身旁的靳曜,偉岸的身軀變得極端僵硬。

  裴以璐咬著唇,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後知後覺的發現,那句話傷害了他,她想要開口解釋,但是他眼裡的神色嚇壞了她。

  「靳曜……」裴以璐的怒氣滅了大半,被嚴重的心慌所取代,她伸出手,想主動觸碰他。

  不!不是這樣的。

  她想傷害的從來就不是靳曜,她只是想讓靳家兩老明白她的不滿而已,就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一次,被揮開手的人,變成了她自己。

  靳曜的目光落在裴以璐身上,冷凝得看不出半點情緒,只有一雙緊握的拳,洩露出一些端倪。

  「原來,這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靳曜冷暗的眸子,掃過她蒼白的小臉。

  她主動靠近他,是為了利用他!

  她追問他的家庭,也只是為了打探他!

  她知道他鮮少曝光的弟弟,是因為她是被替換的那一個!

  所有的前因後果連起來,竟然是這麼傷人的事實?

  這個結果像是一把利刀,狠狠刺穿他的胸口。

  靳曜呼吸一窒,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冷靜,努力大口呼吸,卻發現空氣仍無法送入胸腔,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這下,慌亂的人,由靳母變成了裴以璐。

  「不、不是這樣的……」她慌亂的伸出手,卻徒勞無功地再一次的被他推開。

  「那是你親口說的,不是嗎?」靳曜站在她面前,冷漠地俯視著她,用冰凝似的表情,來掩飾他胸口的怒氣。

  他不願承認,在重重的怒氣之外,有著更深的一種情緒。

  那是背叛!

  那是出賣!

  她真切的觸摸到他的心,融入他的生活,為的卻不是出自於真摯的情意,而是一場預謀好的騙局。

  「那是……」裴以璐顫抖著,卻不肯承認,那只是她一時氣憤之下,為了報復靳家兩老所說出的話。

  她開口無言,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而她的反應,終於讓靳曜死了心。

  他緩慢地扯起唇,黑眸裡除了憤怒,還有無限的絕望,一顆心直往下沉。

  「靳曜,不要這樣,我不想傷害你……」裴以璐慌亂的掉下淚,她不要看見他這樣的表情,好像要將她推的好遠好遠,再不想靠近她一樣。

  「那你想傷害的是誰?」靳曜回問,指著一旁仍舊無語的靳家兩老。「你想傷害的是他們嗎?」

  「……」裴以璐想肯定的說是,但她卻發現自己像雕像一樣,完全無法動彈,連聲音都啞了。

  「無論你想傷害的人是他們還是我,你……都做到了。」靳曜徐緩地說著,握緊串頭,讓指尖深深的刺入他的肉裡。

  疼,是從心口泛出的,那刺入肉裡的痛,一點都沒有影響到他。

  聞言,裴以璐的臉刷地轉為雪白。

  把靳家搞得天翻地覆,是她一開始的決定。

  而如今,被刺激的呆坐在沙發椅上的,是她的母親,怔然站在不遠處的,是她的父親,而靳曜,更是直言的對她坦白,說他被狠狠的傷著了……

  一切都得償所願,甚至結果比她預期得還要甜美,但為什麼……她並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快意,只覺得身體全被抽空,幾乎無法站立。

  裴以璐搖頭,再搖頭,說不出隻字片語,只能像波浪鼓一樣,不停的搖著。

  「不要這樣,靳曜,不要這樣……」裴以璐幾乎是哀求的說道,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顫抖地舉起雙手,渴求他的接納,淚水一顆又一顆地滾落。

  看著她此刻的模樣,格外無助得惹人憐愛,教他的心幾乎要碎了……

  靳曜的表情洩漏了一些激動,但是隨即又被冷漠的神情淹沒,不願意再次相信她。

  「既然,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那……我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時間就由你自己發揮吧!」靳曜不想再聽她的任何解釋,只想逃開,遠遠地逃開。

  「不,我不要……」裴以璐哭喊出聲。

  她不要再「發揮」什麼了,她只希望靳曜留在她的身邊,不要走、不要走……

  她的驚慌觸動他的心,教他的下顎收緊,移動的腳步有了些微的停頓。

  只是,在停頓了兩秒之後,他還是決定大步邁開,不再給她機會。

  看著靳曜離去的背影,銳利的疼痛氾濫成災,從心最脆弱的那一處傳來,痛得裴以璐撕心裂肺。

  「靳曜!」裴以璐大聲的叫喊著,換得的卻只是他大步邁開,不再回頭。

  她完全的傻怔在原地,整個心像是被掏空,淚水不斷由眼眶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去追他。」

  突然,身後的靳父,傳來沉穩的聲音,看出兩個年輕人早已愛得深入骨髓,卻要因這件事而分開,實在不值。

  裴以璐霍地轉回頭,迎向那雙帶著沉重的眼,她不知該說什麼。

  「丫頭,我不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會將事情弄清楚,靳曜是我的養子,跟你沒有血緣關係,如果真的在乎,就去找他回來……」靳父往前邁了一步,已有皺紋的手,大大的握住她的肩膀。

  這一次,裴以璐沒有揮開,被靳父的眼神所震懾。

  「然後,你們兩個一起回來我的身邊。」靳父慎重的交代著。「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一個,聽到嗎?你們兩個,都要回來!」

  在那一秒裡,裴以璐完全的相信了靳父的話。

  他說他不知情,那她就相信他不知情;他說他要她回來,她就相信,他不會撒手放棄她……

  莫名的,裴以璐再一次哽咽了。

  這一次,是因為感動。

  從那一雙眼裡,她看到他對自己的珍視,感受到她未曾享受過的父愛,只是,那聲爸爸……她仍然叫不出口。

  「先把靳曜找回來,快去。」靳父催促著他,用眼神鼓勵著她。

  裴以璐點頭,再點頭,以手背抹去沒有擦乾的淚。

  下一秒,她用最快的速度,想追上靳曜,無論如何他一定得聽她的解釋,他一定得聽。

  看著裴以璐奔出辦公室,靳父深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坐在沙發上,結縞數十年的妻子。

  「現在,換你來告訴我,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靳曜一踏出辦公室,望著藍藍的天,他只看到一片灰,陽光並不炙熱,他卻覺得刺眼,甚至眼睛還有著陌生的刺痛。

  茫然。

  原來,這就是他的愛情。

  愛情沒了,他的心空空洞洞的,完全被掏盡。

  能怪誰?

  怪他自己的疏忽,怪他自己的大意。

  早知她有所圖而來,他卻仍然不自覺對她敞開心扉,甚至深陷她所編織的假意幸福裡,以為他已得到幸福快樂的一切。

  然後,栽了。

  栽了個好大的觔斗,痛的他全身像是被大卡車壓過,連呼吸都能感到疼痛。

  當初不也對自己說了,如果真栽在那個少根筋的裴以璐身上,那他也認了。

  而他現在,也只能認了。

  他真栽在這裴以璐……不!她不姓裴,她是靳以璐。

  而他這個由靳家養大的養子,活該報答靳家養大親恩,被耍、被利用,似乎也是再自然不過。

  心,跳著,動著,扯著……

  痛,鞭笞著他的心,但卻仍無法讓他忘記,剛才那梨花帶雨的小臉……

  靳曜的面容,因為激動的情緒而有瞬間扭曲。

  教訓還不夠?

  他竟然還留戀著她?

  真的是中邪了,要不就是被下了情蠱,才會這麼無法自拔。

  這惱人的愛情,像把雙面刀,能讓人感覺最甜美的幸福,也能讓人嘗到最無盡的痛苦。

  他,已嘗遍箇中滋味,甜蜜時,甘心被淹沒在柔情裡,而此時卻痛得幾乎要令他站不住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知道那是裴以璐。

  出乎直覺的,他閃身到轉角,偉岸的身子抵著牆,不想見到她,也……不能見到她。

  想起剛在在辦公室裡,他光是注視著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他的心就會不自覺軟化,幾乎要忘記她接近他的目的,只想著要將她抱進懷裡,為她抹去淚水……

  而他,不想當傻瓜,一點也不想。

  縱使,他已經當了好久好久……

  他甚至不知道,他得花多少的時間,才能讓自己徹底的忘記她。

  「靳曜!靳曜,你出來,你在哪裡?」裴以璐左顧右盼的找著他高大的身影,守衛明明說了他才剛走出大門,不可能馬上就不見的。

  只有一個原因才能讓他在幾秒鐘內,就消失在她的眼前。

  他在躲她!

  他不想見她!

  「靳曜,你出來!」裴以璐用盡所有力氣哭喊著,雙手握成拳,一點兒也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拜託,你出來,你聽我解釋,聽我說……」她激動地喊著。

  為什麼不給她一點機會,為什麼不肯?!

  她是這麼地愛他,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她不想失去他啊……

  她淒厲的叫聲,像是喊進靳曜的心底,他深深皺起濃眉,移開視線,不願看她傷心欲絕的模樣。

  他都已經轉身離開了!

  他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台階下了!她為什麼還要再追出來?

  還嫌他傷得不夠深、不夠重嗎?

  靳曜像是用盡所有的力氣一樣,頹然的用大掌摀住了他的臉。

  明明受到傷害的人是他,為什麼她還會有那種心痛的表情,甚至流露出絕望般痛苦的表情,像是剛剛被人捅了一刀的人是她……

  裴以璐像失去理智的瘋子,不停地在原地叫喊著,她以手捂著唇,克制著不要哭出聲來。

  只是,靳曜的避不見面,讓她喪失了控制的能力,他絕情的態度讓她好難受,她無法抵擋那樣的心痛,淚水不停滴落,粉嫩的臉蛋一片慘白,眼神空茫地沒有焦距。

  「你至少也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你至少也聽聽我怎麼說……你至少……見見我啊……」裴以璐的身子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的失望而蹲了下來,小手在地上用力的槌著,話尾因為哭泣而無聲。

  「難不成……你真的不想見我了嗎?」裴以璐小聲地自問,哀傷地搖了搖頭,因為這個認知而心痛。

  不,她不要!

  她不要這樣結束!

  然後,下一秒,她下定決心的站起身來,雖然仍止不住的抽泣著,但卻踏著堅定的腳步往辦公室走,心裡已打定主意。

  現在他不肯見她,好,沒關係。

  她在辦公室裡等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不相信他能躲她一輩子!

第九章

     一個禮拜之後,裴以璐很喪氣的發現。

  廟,的確是不會跑,但……會空。

  跟她的心,一樣空。

  在連著大哭了幾天之後,裴以璐的心從劇烈疼痛,轉為眼前的麻木。

  她知道,靳曜是鐵了心的不想見她了。

  他把事情做絕,不僅電話不接、家不回,連公司都不願進,只用網路交代該處理的事,徹底的拒絕了她、迴避了她。

  裴以璐這才明白,該是放棄的時候了,除了離開這裡,她沒有別的選擇。

  他不願相信她,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那她就沒有繼續留戀的理由。

  這家網路公司是靳曜的心血,她做不到鳩佔鵲巢,更不願意他為了她放棄,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離開。

  「你沒有必要走。」靳父這些天,看著「女兒」的憔悴,真的是很想親手掐死好不容易養大的靳曜。

  不過,想掐死他,也得見到人才行。

  「你就在這裡守著,他不可能一個月不回來。」靳父擺明站在女兒這邊了。

  這幾天,他終於突破妻子的心防,讓她坦言二十幾年前的那件換子風波。

  那些年,他正在努力開創事業版圖,忽略了妻子,就連妻子臨盆,他都還在國外開會。

  他一向不是善於言辭的人,也一直以為妻子知道他的努力都是為了她,但很顯然的,事實並非如此,她甚至懷疑起他與他的初戀情人有牽扯。

  他對初戀情人,或許悸動還在,但是她已為人妻、為人母,他又怎麼會有什麼非分之想,他只是與她保持著聯絡,試著保存那一份純純之愛,一直到她與不成材的丈夫離異,帶著孩子投奔他時,他才發現事情不對勁。

  他試圖想與初戀情人保持距離時,她才告知因前夫無用,而她又得了癌症,或許不久人世,所以她才急欲托孤。

  而那個「孤」,自然就是靳曜。

  在初戀情人終於身故之後,他正式收養了她的小孩,改姓為靳,成為他戶口內的長子,為的是一個承諾。

  只是,妻子卻誤會了這一切。

  她以為她即將失勢,原因就是因為她沒有產子,所以在醫院茫然的那一刻裡,才會有了換子的決定。

  接著,錯誤就產生了,他的女兒變成了兒子,而那個無緣的兒子,卻在三歲時因病早夭。

  還記得那陣子,妻子曾在夢裡哭喊著,把她的女兒還給她……那時只擔心她受的刺激太大,卻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回事。

  失去次子之後,妻子一直失魂落魄,縱使沒有說出口,她也不肯相信,靳曜真的不是他的孩子,總是冷漠的對待他。

  直到如今,見他不但不阻止靳曜與以璐的事,反而還衷心希望兩人能開花結果時,妻子才完全的相信,靳曜真的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千辛萬苦的繞了一大圈,女兒總算是回到他的身邊,他迫切的想給予她一切,只是……她目前唯一想要的,他卻給不了她。

  這個該死的靳曜,竟然這樣躲起來了?!

  「你聽爸的話,先跟我回家住幾天,他一定會回來的。」靳父仍不忘遊說著裴以璐,要她重回靳家。

  只是在心情紛亂的現在,裴以璐希望能再給彼此多一點的時間,並不想搬回去。

  她一直不肯對自己承認,她其實有著私心。

  進了靳家門,入了靳家戶,那她跟靳曜不就成了兄妹?

  她一直只欣喜於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卻沒有想到,他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一起……

  她甚至沒想過,這對靳曜是個多大的衝擊,在這種情形下,他們又怎麼能在一起呢?

  她好自私,竟然從來都沒想過這些。

  深深的歎了一口氣,裴以璐咬著唇沒有回答,垂下了目光。

  靳父見以璐喪氣的模樣,心被狠狠的揪緊。

  身為一個長者,他自然能猜出以璐的心思在擔憂著什麼。

  如果以璐入了靳家門,那靳曜又該置自己於何地?

  如果他們真要有未來,誓必他得終止對靳曜的領養,讓靳曜回歸自己的姓……這改變的不只是身份證上的名字,還有靳曜的人生。

  商場生態見識太多,已讓他能預估出人們的惡言惡語,不外乎讓靳曜由一個天之驕子,變成被掃地出門的養子……他又如何能忍心?

  但,怎麼說人都是自私的,他不願讓自己的女兒流落在外,於是,舍下靳曜似乎是唯一的決定。

  而顯然的,裴以璐也看出他沒有說出口的決定,因此更加鬱鬱寡歡了,所以這陣子,只要一有空,他就挪出時間到靳曜的辦公室陪她,心疼他可憐的女兒。

  正當辦公室一片沉靜之時,有人推開站走了進來。

  在看清門前高大的身影時,裴以璐的表情陡然凝結,一瞬間幾乎連心跳都停上。

  靳曜的表情也好不了哪裡去,原先想好的話,在此刻全被忘得一乾二淨,只能怔怔的望著這個禮拜來朝思暮想的身影。

  「靳曜!」待裴以璐一回過神,她高興的露出笑容,往前跑了幾步,伸手就要觸碰他,只想證實這不是她過度思念而產生的幻覺。

  只是,裴以璐伸出的手卻落了個空,只因靳曜猛地退後幾步,像是十分厭惡她的碰觸。

  裴以璐先是一怔,亮眸中的火焰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絕望的冷寂。

  他什麼都沒說,但是,她卻完全明白了。

  這就是他的決定,他的選擇。

  他,不要她了。

  絕望的太徹底,心在地上碎成一片,裴以璐痛苦得流不出眼淚,只能哀傷地搖搖頭,顫抖的紅唇甚至漾出微笑。

  罷了……

  很多事情,強求是沒用的,尤其是感情,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只是回來拿個東西,我馬上就走。」靳曜簡單扼要地說,語氣冷酷。

  「你不用走。」裴以璐平靜地說道,仰起頭來望著他。

  在他的冷漠與疏遠之後,裴以璐再也沒有勇氣繼續留下來,再也沒有了……

  「我把辦公室還給你,該走的人是我……一直是我。」裴以璐的尾音結束的有些無奈。

  「這裡,不是屬於我的地方,對不對?」裴以璐努力撐起笑容,一雙澄眸直直的望著他,想記清楚他迷人的模樣。

  靳曜靜默地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雙手握成拳頭,為的是不讓自己衝上前,去擁抱看來如此無助脆弱的她。

  「離開這裡……」靳曜緩慢地下結論,緊盯著她蒼白的小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

  「回家去吧。」回去呵護她、守護她的靳家去吧,那才是她應該存在的地方。

  縱使被她利用了,在憤怒之後,他發現他還是好愛她,沒有辦法埋怨她。

  她只是取回原本就該屬於她的東西,縱使傷了他,也是他該償還的。

  聞言,裴以璐緊緊的閉上眼,心中那處鮮血淋漓的傷口,傳來劇烈的疼痛。

  他終於……開口趕她了。

  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應該離開了……

  她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是她無居心不良,先做錯事,又說錯話……他這麼對她,似乎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好,我回家。」裴以璐緩慢地呼吸,徐緩的點頭,允了他的要求,如花瓣般的唇,勾起一抹憂傷的微笑。「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你好好工作……」

  裴以璐慢慢地朝門口走去,在握住門把時,還是忍不住的回過頭,說出她最誠摯的道歉。

  「那句話……真的只是賭氣,真的是無心……」裴以璐緊咬著唇,用疼痛來壓抑住她的眼淚。「請你相信,我對你……一直很認真。」

  語畢,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在帶上門的那一剎那,她也一併關起她的心門,放任靈魂在角落裡偷偷哭泣,再也不讓人知道。

  那句話,指的是……她說利用他的事。

  她沒講,但是他知道,一如她知道這句話對他的傷害一樣。

  靳曜按著雙眼之間,牙根緊咬,讓自己釘在原地。

  天知道他在看見裴以璐眼眸中的絕望時,他全身顫動,幾乎壓抑不下衝上去擁住她的慾望。

  但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緩慢的,靳曜轉眸迎向養他長大的「父親」,最後一次喊出這個稱謂。

  「爸,既然以璐已經找到回家的路,那現在也是我該退出靳家的時候。」靳曜主動提起這個思索了一個禮拜的決定。「是該辦『終止領養』的手續了。」

  「你?」靳父一驚,他正困擾著如何跟靳曜談到這件事,只是,他仍不得不提醒靳曜利害關係。

  「你知道一旦辦理終止領養,你將喪失繼承權嗎?」這是一筆多大的財富,許多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一切。

  「我知道,不過我不後悔。」靳曜慎重點頭。「靳家的一切本來就不屬於我,那都是以璐的,我要全部還給她。」

  「靳曜……」靳父激動的握住靳曜的肩膀,知道這是個很大的犧牲,靳曜等於將一切拱手讓給了裴以璐。

  「爸,謝謝您這些年,豐苦的教導我一切,以後,您要自己保重身體。」靳曜真摯的說著,知道長輩的用心良苦。

  靳父拍著靳曜的肩膀,一雙老眼竟也矇矓了。

  而在靳曜的心底,只是欣慰的告訴自己:以璐,一切都解決了,好好的享受原該屬於你的幸福吧!

  至於他的傷,他會努力讓自己痊癒,努力讓自己不再想起她,不再念著她……

  就算做到這些事,會花掉他一輩子的時間,那也沒關係。

  因為是裴以璐,所以,再痛苦他都會忍下。

  因為……她的幸福,才是他所希冀的一切。

  一個禮拜沒回到辦公室,靳曜知道,此時此刻,他該專注著處理眼前的工作才是。

  但,他只是忙著收拾。

  收拾他四散的心,收拾他慌亂的情緒,收拾他放手之後的狼狽,努力讓自己表現出……他一點兒都無所謂。

  他已經這麼、這麼的用力「表現」了,但是他所能做到的,卻只是呆坐在位置上,看著裴以璐已經空了的位置發呆。

  想著第一次她淋成落湯雞的模樣,想著她在海邊,緊抱著他的模樣,想著她主動獻吻,想轉移他注意力的模樣……

  靳曜緊緊的閉上雙眼,她的身影卻像是刻劃在腦海裡一般揮之不去,他連想要假裝忘記,都顯得無力。

  他該怎麼辦才好……

  「砰」地一聲,門被以一種過急的速度打開,發出極大的響聲。

  靳曜一抬頭,訝異的發現靳父十萬火急的衝進他的辦公室,一雙老眼在偌大的辦公室裡梭巡著。

  「爸……不,伯父,你怎麼來了?」靳曜更改了稱謂,疑惑著靳父的再出現。

  「以璐有沒有到你這裡來?」靳父語氣十分緊張。

  「沒有。她不是……她不是說要回家了。」靳曜的身軀僵硬,心裡有著不好的預感,想到她要離開時那絕望的眼神。

  「這些日子以來,她根本沒有回過靳家,我起初以為,她只是回到她租屋的地方,所以離開這裡之後,就直接到那裡去看看,沒想到……竟是人去樓空。」靳父著急的在辦公室裡走著。

  「什麼?!」靳曜急的衝到靳父的面前。「你的意思是說,以璐不見了?」

  「對,以璐不見了!」靳父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像是被掏空所有力氣一般,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我以為……」靳曜沒有想到,裴以璐竟然會這麼做。

  回到靳家不是她最渴望的事嗎?

  為了回靳家,她甚至還利用了他的感情……

  「那只是你的『以為』。」靳父沉重的吐了口氣,重重的搖頭。

  「這些日子以來,你避不見面,以璐像是丟了魂一樣,雖然忍住不哭,但一雙眼卻總是紅的,讓我這個做爸爸的……唉。」靳父歎氣歎的更大聲了。

  「那她現在人呢?會到哪裡去呢?」靳曜握緊著拳,一顆心首次無措了起來。

  「我就是不知道,才會來找你。」靳父又急又慌,在沙發上喘了一口氣之後,又站了起來。

  「我再去找找看。」

  「我也去。」靳曜也跟著站起身。

  「不,你別去。」出乎意料之外的,靳父竟伸手阻止了他。

  「為什麼?」靳曜不解,他也很急、很慌,很想馬上找到她。

  「你應該知道,以璐的消失,是不想傷害你,一如你的退出,也是不想傷害她一樣……」靳父一語點破兩人的心態。

  「……」對於這一句話,靳曜竟不知如何做反應。

  「我知道,你對以璐那句話很介意,但別說我偏心,我相信她那句話是無心,而且她很自責的。」靳父中肯的說道。

  靳曜仍是沉默,一顆心被人講成利用……他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看著靳曜的反應,靳父知道他仍耿耿於懷,再歎一口氣。

  「既然你還不肯原諒她,就不要去找她,你的出現,只是會讓她更加難過而已。」而這是一個做父親的人,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可是……」教他怎麼放得下?

  「我只是想關心她,趕緊找到她……」

  「既然無法接納她,就不要給她虛假的冀望,我不希望她再受傷。」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願意勉強其中一人。

  「我只是希望你仔細地想一想,如果她只是存心想要利用你,那現在她就不會走,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的個性,她要是決定要走……」靳父拍了拍靳曜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之後關上門離去。「我怕她……就再也不回來了。」

  再也不回來了。

  這句話,重重的打進靳曜的胸口,讓他全身一震。

  以璐的個性,他怎麼會不清楚?!

  當初,她鐵了心的要見到他,就算淋到頭昏,她也不曾放棄,而她現在竟然一聲不吭的走了……

  走了。

  他相信,以她的個性,絕對不是做做樣子而已。

  突地,他想到她離去前的那句話,她說她不會再來打擾他……

  該死!

  他心口倏地一緊。

  她是真的要走!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離開他的生活!

  不僅是如此,她為了要徹底離開他,她甚至連靳家都不想留了……

  靳曜的濃眉緊皺,瞪視著那張已經失去了主人的電腦,驀地心中閃過激烈的疼痛。

  她一個女孩離開了租屋處,能去哪裡?她不回靳家,她又能去哪裡?

  靳曜心中浮現深深的恐懼,最可怕的猜測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他的神色變得蒼白而慌亂,心臟撞擊在胸口上,帶來強烈的疼痛,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靳父的話,竄入他的腦海裡。

  如果她真的只是要利用他,那她不會走,所以……為了證明她沒有利用他,她才離開的嗎?

  不……他知道,並不只於此。

  細微的情緒在這個時候逐漸變得清晰,凝結為某種沸騰的情緒。

  她只是愛他。

  她只是不希望傷害他,不希望他放棄一切。

  而他……竟然對她所做的一切置之不理,只因為他的自尊受創?!

  靳曜霍地起身,掙扎與不安,在他的心口拉扯著。

  追?還是不是追?他真的……能就此放手?

  靳曜高大的身軀僵硬著,全身的肌肉繃緊著,疼痛深入體內,無法拔除。

  他真的能夠失去她嗎?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在沒有以璐的這個禮拜裡,行屍走肉是他對自己唯一的形容,胸口就像被挖開一個大洞般,空洞而麻木地疼痛著。

  那麼……以璐呢?如果她真的一如他愛她那樣的愛著自己,在離開他之後,她是不是也會淚流、也會哭泣,雙臂展開,只能擁抱到空氣……

  靳曜的心中充滿了悔恨,以及想要扼死自己的衝動,他無法原諒自己,他的自以為是,將他們兩人逼進絕境裡……

  有種意念,在情緒沉澱之後,完全的浮現出來。

  以璐不能走!

  他也……不讓她走!

  這輩子,她只能有一個停駐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胸口……

第十章

         茫茫然的走在路上,裴以璐欲哭無淚。

  心心唸唸的,想要找到將她遺棄的親生父母,並加以報復,但好笑得是,她找到了,但是卻冷不下心來,更遑論要做出什麼報復的行為。

  而另一個讓她心碎的是,她竟因此讓鍾愛的男人,狠狠的將她推開,再也不願意相信她。

  她想留在他身邊,請求他的信任,真的一點兒也不想離開,但是……

  她真的試過了。

  為了遠離她,他甚至選擇不回公司、不回家,將辛苦打下的江山放棄,要她還能怎麼做?

  她已經任性過一次,傷了他、也傷了自己,這一次,她決定要變得成熟懂事,認分的轉身離開,還給他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間。

  他幸福,她也就快樂了。

  縱使……那樣的快樂帶著濃濃的心酸,讓人總是會不自覺的落下眼淚,但是她願意。

  真的真的願意。

  一如這些天來,父親總是替母親說著好話,他說那時的母親只是因為想要擁有他全部的愛,只是太過於在乎,傻的做錯了事。

  如果,她自己也像母親一樣,為了想要擁有靳曜的愛,反而對他造成了傷害,那是她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如果轉身走開,能讓一切雲開見月明,那她的傷痛就值得了。

  提著簡單的行李,她想回鄉下去。

  裴母那時曾提過,在鄉下有間舊房子,是適合修身養性的地方,她想,應該也是個適合療愈傷口的地方。

  只是……

  在離開之前,她還想重溫一下那海水透涼的溫度,讓她懂得珍惜,在擁有的時候,不任性的做出會破壞一切的事,因為她現在……

  真的、真的……好後悔!

  縱使沒有會員卡,裴以璐還是憑著她一張熟面孔進了衝浪俱樂部的門。

  藍天、白雲,還有微涼的風。

  她一步一步的走向白色的沙灘,感受沙子細滑輕觸腳掌的感覺,熱熱的、麻麻的,接著是感覺沁涼的海水,一波波的打在她的腳板上……

  海水浸上膝蓋,波浪上了大腿,接著淹沒她的下半身,她仍舊沒有停下腳步,直到涼透的海水,淹及她的肩膀處。

  好冷。

  心,好冷。

  她憶及之前,曾在風大無陽的日子裡下海泡水,但是因為有靳曜的陪伴,所以她不冷,甚至還暖得一張小臉發紅。

  現在只剩她自己了,無論怎麼環緊手臂,還是暖不了她的心。

  閉上眼,她想起這陣子的一切,大雨裡的初識、醫院裡的雞同鴨講,還有在大海裡的逼供……

  一切的一切,既甜又酸,想著想著,竟又逼出她滿心的酸澀。

  怎麼會這麼放不下……

  曾經,幸福的輪廓,在擁抱著他時如此清晰,但她卻親手毀了這一切。

  再一次認知兩人沒有未來,裴以璐的心幾乎就要在絕望中滅頂,注定無法生還,留著的,只是一副軀殼。

  在為這一段愛情心痛時,才明白自己愛他有多深,但是卻來不及了。

  裴以璐痛苦地閉上眼,在即將離開的當下,心中惦念的還是有關他的一切,彷彿已經深深的刻劃在心裡。

  如果回到了鄉下,再也見不到他,她的心情是不是會逐漸好轉?還是……她會心痛到這世紀的最後一天呢?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遮蔽了她的感官,她沒有察覺到身後來來往往的海浪波濤聲,只是專注的哀悼著她的愛情。

  不知道泡水泡了多久,久到她的雙手已皺,雙眼哭的發酸,她終於決定該是離開的時候。

  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一眼看著這蔚藍的海,心想大概需要很久的時間,她才會有勇氣,繼續回到這迷人的海邊。

  接著,裴以璐緩慢轉身,打算一步步的走回沙灘,卻在淚光矇矓的視線裡,意外的看見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一張臉,甚至……她居然看見他臉上有焦急的表情,像是找了她好久好久……

  裴以璐懷疑眼前的這一切,只是她在想念的折磨下所產生的幻覺,因為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竟有著純粹的瘋狂,像是他萬分地在乎她,捨不得她離開。

  這怎麼可能?!

  這些天來,他都是冷靜傲然的,揉握著她後悔萬分的心,然後殘酷地捏碎,之後將她遠遠推開,哪裡會流露出想念的神情?

  她的心好亂,又驚又喜,卻又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面對他。

  「以璐……」靳曜的聲音低啞,語調不穩,幾乎以為已經失去了她,一雙如火的眼眸飢渴地凝視著她。

  要不是臨時想起她可能會來到海邊,再加上服務人員的通報,他根本沒有把握在這一片大海裡找到她。

  再也無法否認,她的身影始終烙在他腦海中,

  一句輕喚,教裴以璐再也無法自抑,忍了幾秒,吸吸鼻子,淚水還是不聽話地滑下粉嫩的臉頰,然後是一聲聲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下頭,捂著臉猛哭,不知道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指責她還沒離開嗎?還是想要留住她?

  裴以璐一顆頭猛搖,不可能的!不可能!他那麼生氣,怎麼可能會希望她留下呢……

  聽著她的道歉,一聲一聲都刺痛了他的心,靳曜腦海中一片混亂,他甚至無法確定他該說什麼,他只是清楚地知道,今生今世,他不會容許她離開他。

  他的沉默,再一次讓裴以璐誤解,她用手背抹去了眼淚,不想用淚珠留下不該留的人。

  「對不起,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裴以璐忍不住心中的悲痛說著,胸口的疼痛,幾乎要再度逼出她的眼淚。

  她望著他,心中思念翻滾著,多麼渴望撲入他的懷中,抱著他好好哭個夠。

  她不想放棄他,卻也不想為難他,所以進退兩難,無法拿捏,愛情竟是一門如此難的功課,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靳曜銳利的眼光鎖著裴以璐,理不清當下到底想狠狠地吻住她,還是直接壓住她的頭,讓海水讓她清醒一點?!

  他都已經追到這裡了,她還想要走?她真敢走?!

  垂下眼的裴以璐,沒有察覺他表情的丕變,沒有看到當她說要走,靳曜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她只是想離開……

  裴以璐才剛剛邁開一步,強烈的男性氣息就撲來,灼熱的氣息吹吐在她頸後,下一秒靳曜已經霸道地將她扯入懷中。

  「靳曜……」裴以璐瞪大眼睛,驚詫地被壓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貼著他的肌膚,聽見他的心跳,喊出這一聲讓她心痛的名字。

  「不准走!聽到沒?!你不准走!」靳曜旁若無人地緊緊抱著她,兩人的身軀廝磨。

  那句話,穿過迷霧,慢慢地進入她的耳膜。

  他叫她……不要走?真的嗎?

  裴以璐揚首,正巧迎見他飢渴的目光,她的小臉浮起嫣紅,卻沒避開視線,她望著他,如同被催眠般專注。

  靳曜凝視著她,緩慢地以手端起她的下顎。

  她的眸,一如兩人初識時,那麼清澈美麗且無辜,在在教他移不開眼,心生掛念,而與她的相處,更是笑得開懷……

  「別走,好嗎?」 一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幸福,從遇見她的那一日就已開始,而他差點就放手讓幸福遠去。

  裴以璐的紅唇顫抖,心跳得好快,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來追她了,而且還開口要她留下。

  「你……不生我氣了嗎?」裴以璐小心翼翼地問,心中其實始終有著罪惡感,眸裡淚花亂轉,看來可憐兮兮,格外惹人心疼。

  那句話縱使無心,但一開始她不懷好意卻是真的,她好擔心他不能原諒她,於是身軀劇烈顫抖著,更加用力抱緊他。

  「傻瓜,如果還氣,就不會來了。」靳曜炙熱的唇,吻著她美麗的頰,灼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肌膚上。

  「誰叫我這麼愛你,愛到不能離開你……」

  聞言,裴以璐的笑容在淚眼間漾開,伸出手輕點著他的額,望入那雙炙熱的黑眸裡。

  他說愛她……他說他愛她!

  淚水一滴滴地流出眼眶,她撲入他懷抱中,淚水沾濕兩人,而她完全不在乎,雙手緊緊攀住他強壯的頸項,幾乎想將身子揉入他懷中。

  幾句話,輕易化解小情侶間的鬥氣,也讓靳曜想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一定要回靳家,他們兩老等了你一輩子,你一定要回去。」靳曜撫著她的濕發,親吻著她。

  「不。」裴以璐拚命搖頭,泣不成聲,眼淚滴滴答答的落下。

  「我不回去。」裴以璐揚首,想也不想的說,不想與他以兄妹相稱。

  她不否認她自私,她真的自私!

  她一點都不在乎姓裴、還是靳!她尊重兩位長輩的心情不會變,但是她不想失去靳曜。

  好不容易能知道彼此的心,讓她如何控制她自己?

  她做不到!

  靳曜輕歎一口氣,將她緊緊摟住貼進自己的胸口,知道她的擔憂。

  「放心,我已經辦了中止收養的手續,我會恢復成母姓,叫李曜,而你則是我未過門的老婆,叫李靳以璐……」靳曜開玩笑的說道。

  「什麼時候了,還冠夫姓咧。」裴以璐輕槌了他一下,之後雙手卻又留戀地輕撫著他。「你知道……你這麼做,會喪失很多……」

  靳曜搖搖頭,前額抵著她的。

  「有你,就夠了。」他牢牢地擁抱她,誓言不讓任何人奪走她。

  他或許失去別人眼中的富貴與權力,但是有了以璐,才會擁有幸福,她值得一切。

  「真的?」裴以璐捧著他俊美的臉龐,不待他的回應,便心甘情願地獻上紅唇,纏綿地吻著他。

  靳曜反被動為主動,熱燙的薄唇貼上水嫩的紅唇,狂肆的吻她。

  靳曜對著自己發誓,無論今後姓靳姓李,他都會守著她一生一世,再也不讓她傷心落淚。

  他的幸福,就是遇見了以璐。

  而又有誰,會傻的讓幸福遠走呢?

  經過了這些風雨,再一次的,他們「全家」眾在一起,而這所謂的「全家」,指的是靳家兩老、靳以璐,還有……李曜。

  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了,兩個人都恢復該有的姓氏,坐在客廳裡,大家都帶著笑意,只除了靳母,仍一臉化不開的愁緒。

  靳曜……不,是李曜對著靳以璐使了眼色,大掌用力的握了握她的,無形的給了她力量。

  靳以璐深吸了一口氣,來到靳母的身邊,慢慢的坐了下來,喊出令在場人都驚詫的稱謂。

  「媽……」靳以璐主動伸手,握住靳母的手。

  只見靳母一臉訝異,又驚又喜,抖著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以為……我以為……」靳母以為,一輩子都聽不到她喊這聲媽了……

  「媽媽媽媽媽……」靳以璐嬉笑得連喊了幾聲,知道靳母一直心存自責。

  「請您原諒我,我前一段日子,實在太不懂事了。」

  「不不……是媽不好、是媽不好……」靳母老淚縱橫。

  「我那時是鬼迷心竅了,才會把你給換了……」

  「您那時不是只想挽回老爸的心?喔!原來老爸是這個『頑皮鬼』啊?!」靳以璐偷偷的笑了笑,故意扭曲靳母的意思。

  「這……」靳父一愣,怎麼被這小丫頭給戲耍了,指責的語氣多是寵溺。

  「藉機偷罵老爸,真是沒大沒小。」

  不過,此言一出,客廳裡的氣氛也跟著熱絡輕鬆多了。

  靳以璐握住靳母的手,很誠摯的望進母親的眼裡,想讓她看出自己的真心。

  「我一直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喊媽了,當初的事情,咱們誰都別計較了,我只想跟你們好好在一起,快快樂樂的過日子。」靳以璐伸手環住靳母的脖子,第一次對著她撒嬌。

  是愛,給了她勇氣!

  是愛,讓她懂得原諒!

  同樣也是愛,讓她懂得要珍惜。

  靳母的臉滿足訝異與感動,幾乎不敢相信,以璐竟然肯原諒她?!

  「好了,大團圓的日子,不要又哭在一起了。」靳父偷偷拭去感動的眼淚,拿出一家之主的風範,要大家努力控制。

  「好,不哭,大家都不哭。」靳以璐點點頭,伸手拭去母親臉上的淚痕。「今天的確該開開心心的才是。」

  「的確是該開心,不過……」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曜」,也在此時開了口,一雙黑眸若有所思的望著不遠處的以璐,在乎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什麼?」靳父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看出李曜眼中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什麼事?」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李曜沉穩的點點頭,對著這昔日曾喊著父親的長輩,在心裡計算著,什麼時候,他還能再喊靳父一聲「爸爸」。

  「什麼事說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就算李曜改了姓,他還是把李曜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

  「對!就是談這件事。」李曜笑了笑,表情有些莞爾,可以想見待會兩老的表情,一定不會太好看。

  當然,這個時候就得拉個救兵了,於是,李曜朝著靳以璐伸出了手……

  幾乎在他手伸出的那一刻,靳以璐就站起身來,很快的走回他的身邊,將小手交到他的大掌裡,十指交握。

  靳父微瞇起眼,似乎聞到什麼「詭計」的味道。

  「靠山」一到,李曜便直接開了口。

  「喊你爸爸這麼多年了,一時要改口,總覺得很難……」李曜望著靳父,一臉氣定神閒。

  「你還是可以叫我爸爸。」靳父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不過,你剛才說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李曜回眸,視線與靳以璐的交纏幾秒之後,才又肯定的轉回,迎著靳父疑惑的表情。

  「我所謂要談的事,就是讓這個稱謂名副其實。」李曜心平氣和,語帶微笑得補上一句。

  讓稱謂名副其實?!

  靳父覺得那詭計的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幾秒鐘之後,終於聽出李曜語氣裡的蹊蹺。

  「你要娶以璐?!」靳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當然!您不是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嗎?」李曜挑眉,開口提醒。

  「我當然知道,只不過……」靳父看了靳以璐一眼。

  「以璐才剛剛當了我女兒,你就打算要把她娶走?這怎麼行!」

  見情況有異,靳以璐趕忙開口。

  「爸,你聽我們說完嘛……」靳以璐一個箭步往前,直接牽著靳父的手,撒嬌的搖了搖。

  靳父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在心裡哀歎。

  事情都還沒開始談,婚事也還沒正式提,女兒就已經直接將小兩口的關係,升級為「我們」,那他這個老爸,哪還有什麼置喙的餘地?!

  「還有什麼好說的?」靳父搖了搖頭,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爸,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和李曜都不要離開你們的身邊,那這不是最好的方法嗎?」靳以璐堆上笑臉。

  靳父無奈地瞪著她,過了好半晌才又開口。「我女兒女兒的,都還沒喊暖和,你就要飛啦?」

  靳以璐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呆了一會兒,之後才笑了笑,還沒開口,一旁的李曜就接話了。

  「我知道你們會想以璐,所以在幾步路的地方,買了間房子,以後我們都會住那裡,你們一想她,打個電話,她一分鐘就能到,甚至她還能每天回家吃晚飯。」

  這是李曜的心意,用了他自己所賺的錢,替兩人買了一間房子。

  他知道現下就將靳以璐娶回家,對兩老是不厚道的,但是……他又不想與靳以璐分隔兩地,所以這是最好的辦法。

  「看樣子,你都把事情準備好了。」聞言,靳父一挑眉。

  「我已經準備好,要給以璐幸福的一輩子。」李曜肯定的點頭。

  靳家兩老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既無奈又寵溺的笑,知道事情已經定了案,他們兩老只有點頭的分了。

  「好好好,你們都這麼決定了,還要我們說什麼呢?」靳母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們需要你們的祝福。」靳以璐與李曜同聲應道,兩人的十指交纏,就像是天生相屬那樣地緊密融合著。

  靳家兩老見狀,也知道該心滿意足了。

  李曜是他們養了多年的兒子,值得放心,更別說他看著以璐時,那鍾情相守的模樣。

  看李曜心急的想把以璐娶回家的模樣,他們已經開始期待著,或許明年,靳家的大宅裡,就能聽到小孩哭鬧的聲音了……

  無言裡,小兩口已經知道父母的認同,李曜注視著她的眼睛,在眸光中交付著他的真心。

  而靳以璐的唇畔,一直有著抹淡淡的笑。

  她知道,這一生有了李曜、有了父母,她的一生再不會有遺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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