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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短腳之戀 作者:白玉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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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可惡!這男人竟叫她--小妹妹!
豈有此理!她只是個子嬌小了點,又生了張娃娃臉,
居然被當成來電視台追偶像的花癡女學生!
但這人的氣勢實在太嚇人,讓她不覺蹬蹬蹬向後退,閃他遠遠!
嗄?他面惡心善,其實人很好?
這……好啦好啦,雖然被他狠「劈」了幾次,她也不得不認同。
但……搞什麼呀,他幹嘛老愛搶她手中的咖啡喝?
八卦滿天飛,讓她很困擾呢!
不行不行,他什麼也沒表示,她可不想這樣曖昧不清--
呃……尷尬!他說他有和她表白過?
難道是那個她喝了點酒、意識不清的夜裡?
哇!若是這樣,那個她以為是夢境的吻,豈不是……  


第一章
  
  我只是失戀了,沒什麼,真的!就像發了一場高燒,燒退了,眼神會有些恍惚,四肢有些無力,反應有些遲鈍;然後,慢慢地,我又能正常地生活了。
  --蘇涼晴

  三月裡的某個早晨,當鬧鐘響了老半天之後,蘇涼晴才自小山似的被窩裡伸出一條手臂,摸索著按掉鬧鐘鈴,繼而,縮回手,繼續溫暖的墮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窩裡的人兒像突然遭火燒屁股似,猛地彈跳而起,隨即一把抓過鬧鐘,努力張開異常繃緊酸澀的眼,定睛一看--

  「啊?!已經八點半了,糟糕!」一聲慘叫沖喉而出,夾帶著濃濃的鼻音。

  隨手拋下鬧鐘,她迅速爬下床,衝進浴室裡準備用最短的時間刷牙洗臉。

  「喝?!鬼呀!」小臉才剛對上鏡子,即被鏡中的影像給嚇得倒退三步,驚聲連連。

  鏡、鏡子裡怎麼會突然出現一顆豬頭呢?

  那微微浮腫的圓圓臉蛋、紅紅的鼻頭,還有腫得像核桃般大的眼兒,就剩下那麼一條縫……

  怔愣了足足一分鐘,她頹喪地垂頭歎氣。唉!鏡子裡的那顆豬頭不就是她嗎?

  思緒不由得回到昨天晚上……

  剛失戀滿一個月,在旅遊散心歸來後,即將投入另一個工作職場的她,自認為心情已平復了好些,於是動手整理與「他」有關的一切物品,準備丟棄。

  在過程中,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失戀沒什麼好傷心難過的。不過是由兩個人又變成一個人、下班後吃飯沒有人陪、喜怒哀樂不再有人分享……這樣的生活她不是沒經歷過,事實上,在他出現以前她都是這麼過的,也從不覺得有所欠缺。

  然而,曾經擁有過便知不足。

  一邊打包整理與他有關的東西時,昔日兩人在一起的甜蜜回憶跟著齊湧而上;繼而,心又淪陷於悲傷之中,再也忍不住……

  然後,今天早上她就變成了這副德行。

  很顯然地,她高估了自己的復原能力。

  說好了不再傷心哭泣,結果呢?任淚水狂飆的後果是,將自己搞成一副豬頭樣,丑斃了!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想起今天是她到新公司報到的第一天,她不禁懊惱地呻吟了聲,自己這副德行怎麼見人?

  傷腦筋地抓了抓一頭亂翹到不行的卷髮,她隨即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臉,再從冰箱裡取出冰塊,以毛巾裹好後輕敷著紅腫的眼睛,一邊迅速拉開衣櫥拿出一條牛仔褲和一件樣式簡單的淡粉色毛衣。

  五分鐘後,一切穿整妥當,整個人往鏡子前一照--

  「噢!」無力的呻吟聲再次響起。鏡子裡面的人是她嗎?

  哀號了三秒鐘,她當機立斷地取出墨鏡戴上,遮住嚇人的泡泡眼;接著拿起大齒梳猛刷著一頭自然卷的短髮……最後,無奈地歎口氣,取出平常必備的帽子,將總是不聽話的頭髮全塞進去後,拎起餬口的工具--造型箱,旋身一轉即衝出她溫暖的小窩。

  走出公寓騎樓,蘇涼晴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下天空……淺淺的灰藍色,恰似她今晨微帶憂鬱的心情。

  春天來了,台北的街頭卻仍盤旋著一股冷清。


  「自由人有線電視台」大樓。

  「等等!」

  以百米賽跑速度剛衝進大廳的蘇涼晴,趕在電梯合上門之前放聲大喊,隨即嬌小的身子像枚炮彈似,在三秒鐘內達陣,順利搭上電梯。

  氣喘吁吁地貼著牆休息的她,好半晌才稍稍回復平穩的呼吸,反射性地抬起腕表一看,已經過了九點鐘,她不禁暗喊了一聲糟。今天是她轉換新工作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可她卻遲到了!

  「小妹妹,妳要到幾樓?」

  正當她暗自懊惱之際,一道低沉的嗓音在電梯小小的空間內驀然響起。

  她先是怔愣了一瞬,隨後抬眼四顧。開口說話的是站在門邊,一個同她一樣戴著帽子和太陽眼鏡且身材高大的男人,而除了他和她之外,根本沒有其它人存在,哪裡有什麼小妹妹?

  隨即,她猛然恍悟!對方指的……該不會是她吧?!

  雖然很想開口糾正他的錯誤,可她只是氣餒地在心裡暗歎一口氣,怪只怪自己不平氣,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加上纖瘦的身材、隨意的穿著,被當成未成年少女看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早該習慣才是。

  「小妹妹,妳要到幾樓?」男子又開口問了一次,冷冷低沉的嗓音聽得出已有些不耐煩。

  蘇涼晴愣了一下。對呀,她要到幾樓呢?這個問題可問倒她了!

  電視台負責人徐大哥要她先到他辦公室報到,可她卻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一層樓,她該在一樓大廳處先問過保全管理人員才是,現在可好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電梯裡。

  一邊懊惱著,她的目光不自覺移向問話的男人。看他的樣子,應該是這裡的員工,或許可以問問他。

  「先生……」嘴裡才吐出兩個宇,她的視線在觸及對方高大的身材及嚴肅冷凝的面孔時,來到嘴邊的問話竟不由得轉彎變了個樣子:「十六樓,謝謝!」隨口說出一個樓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看不出眼前男子藏在墨鏡下的眼神,可他一雙濃眉倒插,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渾身還帶著一股……殺氣。

  她微微僵硬地扯開一抹笑,等著他收回那有點嚇人的表情。

  卻見男子更加不悅地聳起眉峰,手抬也不抬地直盯著她,說:

  「妳是來參加節目錄像的嗎?現在時間還早得很,等放學後再來排隊也不遲!」口氣很是不以為然。

  「啊?!」蘇涼晴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然而,當她的視線瞥及電梯內貼滿四牆的宣傳海報時,她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說。

  海報上的主角正是最近在歌壇新竄起,由自由人有線電視台一手捧紅的當紅偶像團體TOP4。四個有型有款的大男生正咧開一口白牙,對著鏡頭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展現無人能敵的魅力……

  他、他該不會以為她是那種追著偶像歌手跑錄像節目的花癡女孩吧?!

  愕然一瞪眼後,她隨即下意識地想為自己辯駁,可還來不及開口,就見男子伸手按鈕,電梯門隨即在她面前開啟,門外赫然是一樓大廳。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滿心疑惑地將目光轉回男子身上。

  男子的反應是更加攏緊眉峰,而後有些不耐煩地用下巴朝電梯門外努了努,意欲已不言而喻。

  「我……」蘇涼晴直覺地想抗議,然而,在對方一陣冷颼颼的逼人注視下,她竟不由自主地乖乖走出電梯。

  出了電梯,她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蠢事,急忙轉身想再衝進電梯裡,電梯門卻已快速在她眼前合上。

  蘇涼晴錯愕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竟會遇上這種事!

  她不過是長得袖珍了些、娃娃臉了些,為什麼會招來這麼大的誤解?!

  下一秒,她無奈又哀怨地歎了一口氣,想起自己之所以失戀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張臉及這副身材。

  耳邊彷彿又響起前男友分手時所說的話--

  「很抱歉!我發現自己還是比較喜歡成熟嫵媚的女人,跟妳在一起,我覺得我好像誘拐了一個未成年少女。」

  嗚嗚……交往了半年,他才來說這種話!此刻再度想起,一股委屈與淚意齊湧了上來,她不禁又想放聲大哭。


  結果,她又耽誤了半個小時。

  在廁所裡悶頭盡情哭了一陣後,她用涼水沖了一下臉,然後重新戴上墨鏡。

  這次,問清楚了所欲往的樓層,她順利地找到徐達明的辦公室。

  一見到她,徐達明立即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向她。

  「小涼,妳可來了!」說著,還誇張地大吐了一口氣。「麗薇打了好幾通電話問妳來了沒,我都快被她煩死了!」

  「徐大哥,對不起,我遲到了!」蘇涼晴抱歉一笑。「等會兒我會給麗薇回個電話。」

  對於好朋友的關心,她心裡是又感激又慚愧。

  徐麗薇是她在模特兒經紀公司認識的朋友。身為千金小姐的她,不顧家人反對踏入模特兒圈,短短兩年時間,便以優越突出的外在條件成為國內頂尖當紅的模特兒。而她是專業造型師,兩人因為工作的緣故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次,她失戀,是麗薇鼓勵她換個工作環境,並且還引介她到自家人創辦的電視台工作,她該慶幸自己能有這麼個好朋友。

  「沒關係。」徐達明體貼地看了一眼她紅通通的鼻子。「工作是治療失戀最好的特效藥,走,我帶妳去廣告企畫樓層熟悉一下環境。」

  在電梯裡,徐達明告訴她廣告部門現存的兩個造型師年紀很輕,還嫌生嫩,並沒有辦法精確地依照產品特性及模特兒特質判斷出該用什麼樣的服裝,在髮型、飾件的搭配也不盡如人意,他期望她的加入能帶領她們成長。

  蘇涼晴靦腆一笑。「徐大哥,我也還在學習當中,大家互相切磋研究,不必有什麼主從之分。」她喜歡和工作夥伴平等相處,職位的高低她並不在乎。

  「妳太謙虛了。」徐達明笑道。「我看過麗薇拍過的幾個知名廣告,身為她欽定的造型師,我只能說那丫頭還挺有眼光的,妳表現得很好!」

  「謝謝徐大哥誇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對別人的證美,她總是感到赧然、無措。

  抵達十二樓企畫部,部門接待處的小姐立即迎了上來。

  徐達明沒停下腳步。「葉導在嗎?」

  「總經理,葉導正在開會。」小姐恭敬回話。

  徐達明點點頭。「沒什麼事,妳去忙吧。」

  蘇涼晴跟在他身後,不經意看到接待小姐特別朝她多看了一眼。她忍不住低頭瞧了不自己一身的打扮,心想,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報到的日子,她實在不該穿得這麼隨意,可以預見,部門裡其它成員看到她以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來到會議室門口,徐達明只輕敲了幾下門板,便直接推門而進。

  頓時,所有正在開會的人齊將視線轉移至門口。

  前方,主持會議的男子下悅地挑起一眉。

  「顯然地,我掛在門板上那塊『開會中,請勿打擾』的牌子對你是一點作用也沒有,徐總。」低沉有力的嗓音自有一股威嚴,並不因為對方是誰而有所差別。

  徐達明皮皮一笑:「你們繼續呀,別因為我而停下來。」

  男子顯然不領情。「我的會已經開得差不多了,你有什麼事就說吧。」隨後做了個手勢,讓其它人先行散會離開。

  徐達明也不拖泥帶水,領著蘇涼晴往前走。「還記得我跟你提過,要找一個有經驗的造型師嗎?」

  男子習慣性地又挑了下層。「是有這麼一回事。人呢?」

  「小涼。」徐達明側身一讓,蘇涼晴趕緊向前跨了一大步。「來,我為妳介紹一下,眼前這位就是我們電視台的鎮台之寶,葉知秋葉大導演,同時也是企畫部的創意總監?」

  蘇涼晴抬起臉來,這才發現眼前的男子個頭高大得很,足足多出她一個頭不止,她幾乎只到他腋下的高度而已,即使她將整個頭向後仰,也不過才看見對方剛稜微冒著鬍髭的下巴。

  沒來由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有些花容失色地。

  徐達明體貼地扶住她,笑道:「小涼,妳可別被他的外表給嚇壞了。知秋不過就是身材魁梧了點、眼神兇惡了些,基本上,還算得上是一個好人。」

  葉知秋沒理會好友的嘲諷,只是瞇起眼朝蘇涼晴靠近了一步,向下俯視著她。「妳是早上電梯裡那個小妹妹。」說著,一對濃眉攬了起來。

  蘇涼晴頓愣了下,隨即想起早上電梯裡的那一幕……他、他、他就是那個以為她是瘋狂追星族的花癡少女,還將她給趕出電梯的男子!

  拿掉帽子與墨鏡的他,有著堅毅粗獷的輪廓,五官深峻有型,豐厚濃密的黑髮下羈地垂覆肩頭,一雙細長的眼凌厲有神,似乎能輕易地將人一眼看穿,讓人無所遁形。

  他……真的挺嚇人的!

  「嘿,知秋,小涼不過是個子小了一點,人家今年二十六了,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姐呢!」徐達明好心出聲替她說話。「而且,你可別小看她喲,小涼年紀輕輕,在造型這方面可是經驗老到,也闖出些名號來的。」

  「是喔……很顯然地,她並不擅長給自己做造型。」葉知秋懶懶地回了一句,一手輕搭著下巴繼續審視著她。

  他的話讓蘇涼晴驀然一陣臉紅,覺得自己必須說些話來轉移眼前這令人窘迫無措的局面。

  「呃……葉、葉先生你好,我、我是蘇涼晴,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她幾乎是口吃地擠出一串話來,然後對著他緊張地扯出一抹笑。

  葉知秋沒有響應,仍是撐著下巴瞇著眼瞧她,而後,忽然伸出另一隻手取下她的墨鏡--

  「啊!」

  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動的蘇涼晴,眼睛驀地刺痛了下,在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後,雙手迅速摀住自己的小臉,並發出一聲哀號。

  「小姐,有沒有人告訴妳,在室內還戴著墨鏡對人說話,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葉知秋淡淡地開口教訓,語氣軟了許多。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她紅腫得不像話的眼睛,那大概是哭了一夜的輝煌成果吧。真不明白女人為什麼那麼能哭!

  面對他的指責,蘇涼晴心裡好不委屈。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很不禮貌,但是她還能怎麼辦?!她的眼睛可以說是見光死,嚇壞別人可不好呀!

  徐達明不忍心地幫口道:「知秋,你別為難小涼,她最近才剛--」話到嘴邊忽然停住,心細地看了她一眼,失戀已經夠令人傷心了,實在不需要他再替她宣傳。

  葉知秋很快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失戀是吧?會有這麼慘不忍睹的尊容,想必是初戀,那種苦澀的滋味他也曾嘗過,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墨鏡還給妳。」他語氣如常地說。「明天妳再來上工吧,記得到七號攝影棚找我,先說好,到了片場不許戴墨鏡。」

  蘇涼晴愣了一下,隨即鬆開十指快速地取過墨鏡戴上,而後,像個乖巧的學生般朝他直點頭:「明天我一定會準時報到。」

  葉知秋眼裡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看了她一會兒後,輕點了下頭,越過她與徐達明兩人,走出會議室。


  走出電視台大樓,蘇涼晴立即撥了一通電話給好友徐麗薇。

  「喂,小涼呀,今天第一天上班還好嗎?」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徐麗薇清亮活潑的嗓音倒先響了起來。

  「我……我今天只是去報到而已,明天才開始正式上班。」她的語氣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將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好友。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徐麗薇馬上聽出她話裡的遲疑。

  「沒、沒什麼!」要是讓好友知道她又為她口中那個「臭男人」哭了一整夜,她鐵定又會狠狠訓她一頓。

  「真的沒事?我怎麼覺得妳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徐麗薇的語氣充滿懷疑,感覺敏銳的她,總能輕易捕捉好友聲音裡的情緒。

  「呃……真的沒什麼,我只是想跟妳說聲謝謝。」

  手機那端靜默了一會,而後傳來一道強勢的命令:

  「小涼,中午一起吃飯吧,妳在咱們常去的老地方等我。」

  蘇涼晴嚇了一跳。「不、不必了,妳下午不是還要排演嗎?」她可不想讓好友看到她一臉豬頭樣,自己這雙眼根本不能見人!

  「妳別替我擔心,只是排演而已,不去也無所謂。」徐麗薇率性地說。「就這樣說定了,我會先打電話叫阿德給我們留個座位,老地方見,拜拜。」說完,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立即結束通話。

  蘇涼晴無奈地瞪著已呈斷訊狀態的屏幕,悠悠地吐了一口氣後,認命地往「老地方」前進。


第二章
  
  愛情從來只有愛不愛的問題,戀人的美好、體貼與溫柔都只是附屬品;一旦愛情消失了,便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對離開的一方而言,那都是多餘的了!
  ——徐麗薇

  所謂的老地方,是她與徐麗薇經常光顧的一家咖啡簡餐店,就在以前工作地方附近的小巷子裡。

  咖啡店有一個非常特別又古怪的店名「Siddhartha」,麗薇說念起來不像是英文。後來,經過她們的研究,才知道那是「如來佛」的德文念法,中文譯為「悉達多」。

  「好奇怪喲!一個西式咖啡店沒事幹嘛取個東方宗教味道的名字,一點也不搭調!」那時,麗薇皺著眉評論的樣子,她還記得很清楚。

  直到她們拗不過好奇心的驅使,終於走進那家店光顧之後,才明白店主人取這麼個怪店名的用意。

  「這你們就不懂了!」當時店主人阿德以一副藝術家的模樣高抬著下巴說:「Siddharth是德國著名文學家赫曼•赫塞的著作《流浪者之歌》一書的原名,是他借用釋迦牟尼出家以前的名字寫成的故事,可以說是融合了東方與西方追求人生領悟最高境地之傑作……」

  對於阿德口沬橫飛的闡述,麗薇很不給面子地翻了個白眼:

  「拜託!《流浪者之歌》就《流浪者之歌》,搞什麼神秘嘛,中不中、西不西的!」

  阿德立即瞪大眼抗議:

  「這叫做格調!滿街都是《流浪者之歌》的店名,一些西餐廳、樂器行、咖啡館把這個名字都給用爛了,我才不要跟別人一樣!」說完,還不屑地撇嘴嗤哼。很難相信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會有這麼稚氣、可愛的一面。

  「你這叫故弄玄虛!怪人一個!」麗薇仍是不以為然。

  第一次充滿火藥味的光顧從此種下她們與這家咖啡店的緣份,意外地讓她們與店老闆阿德成為好朋友;更意外地讓麗薇多了一個裙下之臣。每次到店裡光顧,不但享有優惠價格,還可品嚐到阿德拿手的堤拉米蘇,而且是免費招待。

  回憶著這些開心的事情,蘇涼晴但覺心情好了許多。

  麗薇說得沒錯,失戀又不是世界末日,生活裡還有許多值得開心的事,幹嘛把自己弄得一片愁雲慘霧。

  來到Siddhartha,她先到吧檯和阿德打個招呼。

  「小涼,你來了呀!」阿德朝她咧嘴一笑,手邊的工作仍俐落地進行著,看得出來很忙碌。「我給你們留了老位子,你先坐一會兒。」

  「你忙你的,我自己來就行了。」蘇涼晴微笑道,自動自發地拿了一本日enu。現在是中午用餐時間,也是店裡最忙碌的時候。

  十分鐘後,徐麗薇身著一襲克莉斯汀迪奧新款春裝,像一隻美麗的花蝴蝶,翩翩地飛舞至她眼前,頃刻,店裡的客人不分男女全將目光聚集了過來。

  男人眼裡寫著驚艷,女人眼裡則隱藏著忌妒。

  是的,姿色過人的麗薇確實美得令男人迷醉、令女人吃味,讓同樣身為女人的她,在驚歎之餘,也不免感慨造物主的差別待遇。

  高挑修長的麗薇和嬌小袖珍的她彷如天壤之別。站在麗薇身旁,她就像是個還沒發育成熟的青澀女孩。

  不自覺地,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喂!幹嘛唉聲歎氣的?」徐麗薇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朝失神的「小人兒」面前揮了揮。

  「沒什麼。」蘇涼晴回神過來,對她微微一笑。「只是每次看到你,心裡就不自覺地發出讚歎聲。」

  「傻瓜!」徐麗薇明白她話裡既欣羨又感慨的意味。「各有各的特色嘛!你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呢!」

  「羨慕我?!」蘇涼晴訝然地微張小嘴。她會不會聽錯了?完美如她竟會羨慕怎麼看都像是長不大的小孩的她」

  「是啊!」徐麗薇心情大好地彎眼笑著,神情顯得有些興致勃勃。「哇!我有兩個星期沒看到你了耶,好懷念你那圓滾滾的眼睛和那一雙可愛的酒窩……」說著,她忽然頓住話語,細長的秀眉驟然一蹙:「小涼,你沒事幹嘛戴個大墨鏡,真討厭,妨礙我欣賞你那張可愛的娃娃臉!」

  她那純真可愛的娃娃臉可是她精神和電力的來源,一如菠菜之於大力水手卜派。

  說時遲那時快,她隨即伸手取下蘇涼晴臉上的墨鏡——

  「天啊!」一聲驚呼逸出美麗的唇瓣。「瞧你把自己搞成了什麼模樣!」

  蘇涼晴乾笑了聲,認命地低下頭準備聽訓。

  「又是為了那個臭男人對不對?!」徐麗薇簡直氣急敗壞。「都已經快兩個月了,你還在為他傷心流眼淚!」

  她嘴裡說的「臭男人」指的是蘇涼晴交往了半年之久的男朋友李孟哲,和她是同一家公司的模特兒,還是當紅的頭牌男模。

  「我……我只是不小心又觸物傷情嘛!」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她小小聲為自己辯駁。愛過,放下過感情,一顆心已有了紀錄、有了痕跡,哪能說忘就忘。

  「真沒見過像你這麼傻的女人!」徐麗薇沒轍地搖頭。「你在這廂哀悼難過,人家在那廂擁抱新歡,好不快樂逍遙,真不公平!」愈說語氣愈憤慨。

  愛情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蘇涼晴心裡這麼想著,卻是不敢說出口。

  「他……還好嗎?」

  徐麗薇猛地瞪大眼,下一秒即劈口罵道:「你這笨蛋!他可以一點也不顧你的感受,和你的朋友搞在一起,你還管他去死!」

  蘇涼晴神色驀然一黯。

  麗薇說得沒錯,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人比她更慘的了!男友與自己的好朋友暗通款曲她竟沒察覺,同遭愛情與友情背叛的雙重打擊讓她跌入深谷,幾乎一蹶不振。

  「算了……」她試著振作起來,刻意彎唇一笑。「只要他和莉萍彼此相愛……君子有成人之美嘛!」

  「哼!」徐麗薇很是不以為然。「我要是你,才不會讓他們這麼好過呢!一個是男友、一個是朋友,竟然聯合起來欺騙你、背叛你,真是可惡至極!」

  「別這麼說……莉萍她不是存心的,孟哲喜歡她並不是她的錯。」蘇涼晴有些無奈。情變之後,莉萍曾哭著向她賠罪道歉,她並非是故做寬容大量,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恨一個人,尤其那個人還是她的朋友。

  更何況莉萍確實比她出色,她還記得大學時代自己暗戀的對象最後總是喜歡上莉萍的事;耀眼的莉萍同麗薇一樣,一直是男人追逐的焦點。

  「依我看,她就是存心的!」徐麗薇的看法顯然不同。「表面上看來她是你的好朋友,可私底下她卻處處和你爭,看不得別人對你好一些,分明就是個心機很重的人!」她向來有話直說,而且她怎麼看孫莉萍怎麼不對盤。

  同樣是蘇涼晴的朋友,她卻無法喜歡孫莉萍。那女人外表看來美麗溫柔又馴順,可心思卻深沉得讓人摸不清,無法讓她產生一絲好感。

  「你誤會她了。」縱使遭背叛,蘇涼晴並不因此而全盤否定一個人。「我和莉萍同學四年,又共事了五年,她一直是個溫柔體貼的人……這次的事不能全怪她啦。」

  「你呀……」徐麗薇沒轍地搖搖頭。「實在沒看過像你這麼好欺負又好說話的人!算了,我們別再提她了,省得等會兒害我吃不下飯。」

  蘇涼晴舉雙手贊成。麗薇一向不喜歡莉萍,可兩人都是她的好朋友,況且,同是模特兒的她們,還得常常在伸展台上碰面,她不希望麗薇因為她失戀的事跟莉萍有任何摩擦或不愉快。

  「小涼,我鄭重警告你喲!」徐麗薇突然一臉正經嚴肅地瞪著她說話。「不許你再為那個臭男人掉一滴眼淚,趕快給我恢復你那張可愛的娃娃臉!」

  她認真的模樣讓蘇涼晴不覺也鄭重地點頭回應。事實上,她現在感覺已經沒那麼傷心了。

  很奇怪地,似乎被葉知秋那麼一嚇,她失戀的傷痛好像減輕了不少。

  繼而,蘇涼晴忍不住莞爾一笑。身為大美人的麗薇卻似乎對娃娃臉情有獨鍾,該不會以後找男朋友也找個像她一樣有張長不大臉孔的人吧?

  「哇!小涼,你的眼睛怎麼了?」一聲驚呼冷不防在兩人身旁響起,阿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腫成這個樣子,你一定哭得很慘厚!」

  蘇涼晴苦笑了下,趕緊戴上墨鏡,她可不想成為店裡眾人矚目的焦點。

  「看你的樣子,八成是為了失戀吧。」阿德一臉同情地接著說。「唉,我是過來人,那種滋味我明白,又酸又苦又澀哪!」說著,眼神哀怨地睇向徐麗薇,愛慕與失落之情盡表無遺。

  「你少來!」徐麗薇挑眉白了他一眼。「根本沒談過戀愛,你哪來的失戀?廢話少說,給我們來兩客咖哩飯,動作快一點!」

  「喔……」阿德一臉落寞地應聲。也對,他只是暗戀未果,怎麼稱得上失戀?唉!佳人無情,一點機會也不給他。

  邊在心裡唉聲歎氣地,他轉身走回吧檯。

  看著他瘦高微駝的背影,蘇涼晴不禁替他感到難過。阿德喜歡麗薇已經好久了,只可惜郎有情、妹無意!儘管如此,他對麗薇的好卻是一點也沒改變,她看得出來,他對麗薇的癡迷依然。

  「麗薇……」忍不住地,她想為阿德說句話。「阿德他……」

  「你別說了!」徐麗薇快速地打斷她的話。「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

  徐麗薇猛翻了一下白眼。「不來電怎麼試?我對他沒那種感覺,勉強接受對彼此一點好處也沒有。」

  蘇涼晴理解地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感慨:「阿德他實在是個好男人,而且還對你那麼好……」

  徐麗薇只是聳聳肩:「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問題,只有愛不愛的分別。」

  蘇涼晴聽了她的話,心情不禁又低落傷感了起來。

  麗薇說得沒錯,愛情,從來只有愛不愛的問題,不愛了,就什麼也不是;不管你對對方再怎麼好,都是多餘的、徒勞無功的。

  她恍然若有所悟,一股悲涼的感覺卻無法抑止地漫泛心頭……


  翌日,蘇涼晴起了個大早。

  看著鏡子裡那張熟悉的娃娃臉,她淺淺一笑,露出頰邊兩個深深的小酒窩。

  很好,泡泡眼已經完全消失了,一切都回復正常。

  她滿意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從今天起,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二十分鐘後,她又重新站在鏡子前面打量自己。今天她特別做了成熟一點的打扮,米白色翻領斜肩毛衣,下身搭配牛仔褲,腰肩繫了一條圓形環扣串成的飾帶,加上腳下的麂皮短靴,整體看來好像有那麼點女人味了;唯一令人喪氣的,就是頂上這一頭卷髮。

  天生自然卷的她,發長不過肩,柔細捲翹的發就像童話書裡的天使一樣,越發襯得她那張娃娃臉更顯孩子氣。

  她沒轍地對著鏡子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比上班時問提早到了公司,她直接到七號攝影棚報到。

  令人意外地,片場已來了一堆工作人員,正忙碌地搭建佈景。人群中,葉知秋高大的身影顯得特別突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當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時,不知怎地,竟莫名地感到戰戰兢兢。

  她隨即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沒什麼好怕的,麗薇也說這位葉大導演是面惡心善,為人其實頂好的。

  走到葉知秋身後,蘇涼晴掛上一臉笑,正準備開口叫喚時,眼前的巨人突然轉過身來,當場把她嚇得倒退三步,跟著,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忽然失去重心地往後跌去——

  「哇啊!」她驚恐地瞪大眼,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大掌抓住她的小手,將她往前一拉,她的臉隨即撞進一堵厚實的胸懷。

  嗚嗚……好痛!

  蘇涼晴搗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抬起臉望向身前魁梧的男人。葉知秋古銅深峻的臉正朝她不悅地盯著。

  「對、對不起!」驚魂甫定之後,她趕緊出聲道歉。看他的樣子,好像是生氣了。

  葉知秋一雙濃眉攢得緊緊的,俯視她好一會後,倏地瞇起眼,凌厲的眸光一一掃向片場的工作人員,威嚴低沉的嗓音跟著轟向眾人耳膜:

  「哪裡來的小孩?是誰讓她進來的?我不是說過片場謝絕參觀嗎?!」

  頓時,片場一片靜寂,道具工也停止了手邊的工作。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蘇涼晴先是傻愣了一會,隨即愕然地瞪大眼。不……不會吧?!只不過少了墨鏡和帽子,他就認不出她來了?

  驚愕過後,她覺得有必要趕緊表明自己的身份。

  「呃……」緩緩地抬眼對上葉知秋嚴肅的臉龐,她怯怯地開口:「葉、葉先生……我是蘇涼晴,我們昨天見過面……是你叫我今天直接到片場報到的,你……還記得嗎?」

  葉知秋收回視線,將目光定焦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

  「是你?!」表情有一絲無法置信。少了浮腫,她的臉清秀乾淨且稚嫩,一張娃娃臉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二十六歲的成年女子,倒像是十五、六歲的中學生似。

  「就是我。」蘇涼晴很無奈地點頭。

  顯然地,不管她再怎麼打扮得成熟一點,還是沒能為她的外表改變多少,人家 怎麼看她都像個孩子。唉!

  葉知秋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來回遊走了數趟,最後皺著眉停留在她那一頭捲翹的短髮上,一臉正經地說:「你的頭髮燙壞了!」

  「啊?!」沒料到他會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她呆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脹紅著臉抗議:「我……我沒有燙壞頭髮!這是自然卷,天生的!」用力強調,她最討厭人家說她燙壞頭髮了。

  「喔,原來是個小卷毛啊!」大掌挲著下巴兀自點頭著,而後轉向工作人員扯大嗓門說:「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蘇小姐,新來的造型師。」

  霎時,一道燈光打向蘇涼晴,原本還為「小卷毛」這三個字皺眉的她,立即反射性地綻開滿臉笑,輕點著頭跟大家打招呼。

  大夥兒睜大眼瞧著,這個新來的夥伴好袖珍哪,像個娃娃似!眾人不禁在心裡嘖嘖稱奇。

  介紹完畢後,葉知秋打了個手勢,要眾人繼續手邊的工作,而後帶她走進一個小房間。

  呈長方形的空問,右邊是一整排的衣物架,吊掛著許多不同款式的衣服;左邊則闢為化妝台。

  「這裡是服裝間兼化妝室。」他簡單說明了下。「我想徐總應該已經告訴過你,我們公司廣告部門兩個造型都還算新手,服裝的sense不是很好;我希望你多教教她們。」

  話才剛說完,兩名年輕女子陸續走進房間裡來。

  「小琳、美莊,你們來的正好。」葉知秋將目光移向兩人。「這位是蘇涼晴小姐,新來的造型師;她年紀比你們大一些,經驗也比你們豐富,以後你們要跟她多學習。」

  「為什麼要我聽她的?」身材較為豐滿、打扮也較時髦的女孩一開口就很不客氣。「她打哪來的?能力會比我好嗎?」一臉的挑釁。

  氣氛登時有點僵。蘇涼晴不是沒想過會遇到這種狀況,沒有人會對「天降神兵」感到高興的,尤其這個神兵是來攻佔自己的領域。

  只是,現在年輕女孩說話都這麼……直接嗎?她不擅長應付人際,對於這種僵凝的場面也只能一笑帶過。

  「這是公司的決定,你有意見的話,待會兒來找我談。」葉知秋冷冷地盯著說話的女孩。不輕不重的語氣,有一股懾人的嚴厲感,低沉而冷的嗓音讓人不由得感到一陣瑟縮。

  方纔口出不遜的女孩神情頓時收斂了好些,不大甘願地嘟著嘴撇閞臉去。

  而另外一個身材較為纖細的女孩,倒是頗和善地朝她露出一抹甜笑:「我是美莊,還請蘇小姐多多指教。」聲音很甜美,人看來也溫柔,是那種很難讓人不喜歡的乖巧女孩。

  蘇涼晴溫溫一笑,對著兩人說:「別說什麼指教不指教,我跟你們一樣是來工作的,大家職位相等,彼此切磋研究、自在相處就好。」不慣於也不擅於職場裡明爭暗鬥的她,向來以謙虛、和氣待人。

  說罷,眼神不經意地掠過葉知秋,卻見他一對濃眉緊蹙,很是不以為然的模樣,她不覺呆愣了下。

  剛剛她……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了?


  第一天上工,蘇涼晴並沒有適應不良的問題,很快地就進入了情況。

  服裝設計科班出身的她,在校時還選修了幾門有關整體造型方面的課程,畢業後,又在模特兒經紀公司磨了五年。身處流行尖端的工作領域,壓力雖然大,卻也激發出她的潛能,讓她獲益不少。

  今天拍的是一支蔬菜油的廣告,短短三十秒鐘的廣告,就花了整整一個工作天拍攝。擔任廣告片主角的是台灣家喻戶曉、有最美麗歐巴桑之稱的美艷女星。

  剛開始,小琳與美莊針對中年女明星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找了一套改良式的珍珠色短旗袍,葉知秋看了立即皺眉。

  「你們兩個搞什麼!我們拍的是蔬菜油廣告,不是塑身美體廣告。」目光霍地轉向蘇涼晴,命令道:「小卷毛,你再去挑一套衣服,動作快!」

  蘇涼晴立即到服裝間挑衣服。剛才她稍微看了一下腳本,廣告片的女主角是個快樂的單身女郎,在工作忙碌之餘,仍不忘給自己做一頓美味豐盛的晚餐,帶出吃得美麗又健康的訴求。因此,她選了一件樣式簡單俐落的白色襯衫搭配一條黑色皮短裙。

  換上衣服,中年美艷女星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幹練又時髦的上班女郎。她還特地將袖子捲起了些,並改變女明星向來不變的梳髻髮型,讓過肩的長髮呈大波浪流洩,更加烘襯出廣告片中女子能幹又溫柔的特質。

  女明星不斷地照著鏡子,顯然也很滿意這樣的造型。

  這一回,葉知秋沒再挑剔,開始進行拍攝的工作。

  蘇涼晴站在角落靜靜地看著拍攝的過程。葉知秋顯然是主導整個大局的人,看著他在片場指揮若定,有時皺眉沉思、有時大聲叫嚷,到確定後的一聲開麥拉,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力量與果決,像是天生就該是個領導者。

  「蘇姐,葉導很迷人吧?」美莊悄悄走近蘇涼晴。「電視台裡有許多女同事喜歡他呢!」

  「他確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蘇涼晴笑了笑,單純以一個造型師的觀點看人。葉知秋身材高大健壯、比例完美,是個標準的衣架子。加上立體有型的五官,並不比伸展台上的男模遜色。

  美莊眸底微閃過一抹異樣。「蘇姐,你也喜歡像葉導這樣的男人嗎?」

  「啊?!」蘇涼晴愣了一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我進電視台已經有一年了。」美莊自顧自地往下說。「一開始,都是我和導演合作的,小琳是後來才進來的。這一年裡,我沒見他談過戀愛,也沒看過他對哪個女人表現好感……其實,他是一個很癡情的男人……」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和表情顯得有些夢幻。

  「癡……癡情?!」蘇涼晴不自覺地脫口。

  老實說,葉知秋看起來很強勢、很主觀,她實在看不出他哪裡像個癡情的男人。當然,這只是她個人觀感啦,美莊與他相處的時間長,她會這麼說應該有她的道理。

  「是啊!」美莊目光矇矓地歎息。「葉大哥很久以前談過一場戀愛,他很愛他的女友,可是他的女友後來卻嫁給了別人。一直到現在,他沒再喜歡過任何一個女人。」

  蘇涼晴愈聽愈驚奇,不是因為她所說的話,而是她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

  彷彿看出她的疑問,美莊對著她粲然一笑:「蘇姐,我是把你當成好朋友,才跟你說這麼多事情喲。」

  「美莊,你……是不是很喜歡葉導演?」她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啦!我只是仰慕他的才華,崇拜他而已。」美莊清秀的臉蛋微微一紅。

  這時候,拍攝告一段落,工作人員暫時休息十分鐘,她看見葉知秋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來到她面前,他俯下臉盯著她道:「小卷毛,今天表現得很不錯,看不出來你真是個行家!」

  他的語氣半帶嘲謔,讓人聽不出是真心讚美還是取笑。蘇涼晴呆愣地望著他唇邊勾著笑的模樣,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該做什麼樣的反應。待他轉過身踏出幾步後,她才忽然醒覺他剛剛叫她什麼,小臉瞬間脹紅了起來——「葉、葉先生!」她衝著他的背影喊了聲,覺得自己有必要糾正他。「我的名字叫蘇、涼、晴,不是什麼「小卷毛」!」

  她的話引起片場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好奇又興味地齊將目光移到她身上。

  葉知秋停下腳步,轉身又走回她跟前,一手搓著下巴,挑高一邊眉毛懶洋洋地俯視著她。

  見他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瞧,蘇涼晴方纔的氣勢不覺地減弱了幾分。

  她被他瞧得手足無措,卻仍是硬著頭皮抬高下巴對他說:「朋、朋友們都叫我小涼,我、我允許你這麼叫我!」

  「蘇涼晴……小涼……」他低低沉沈地各喚了聲,磁性惑人的嗓音帶有魔力似的讓人迷亂。被他這麼一叫,她不由地又脹紅了臉,還呆呆傻傻地盯著他瞧。

  「不過……」葉知秋接著又說:「我還是覺得你比較適合「小卷毛」這個稱呼。」說罷,他還伸手揉了揉她一頭的卷髮,然後,帶著滿臉的笑意轉身離開。

  他的舉動惹來工作人員一陣哄笑,也讓蘇涼晴從一尊雕像變成煎鍋裡的小辣椒,滿臉爆紅地瞪著他的背影瞧,恨不得把他的背燒出一個洞來!

  而身旁,顧美莊同時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葉知秋遠去的背影。她從不曾見他笑得這麼開心過,更不曾見他主動碰觸一個女人。

  緩緩地,她將目光掉回蘇涼晴身上,看著她好久好久……
  

  侮辱!真是天大的侮辱!

  蘇涼晴發誓,自己從沒生過這麼大的氣!

  她可以說是一個沒啥脾氣的人,從小到大,發脾氣的次數十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可今天,她卻被那個葉知秋氣得大動肝火!

  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把她當成小孩子似的當眾揉她的發!

  他嚴重地觸犯了她的禁忌!

  而他竟然還可惡地給她起了個可笑的稱呼,什麼「小卷毛」,分明就是取笑她!

  豈有此理!她可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成熟女人呢!

  氣鼓鼓地對著鏡子發脾氣的她,下一秒卻突然喪氣地垂下頭。

  唉!一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娃娃臉和一頭卷髮,蘇涼晴不禁洩氣地長歎了一聲。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她生什麼氣呢?不過是和自己過不去罷了!

  平心靜氣之後,她想,也許葉知秋並沒什麼惡意,只是習慣用這種方式和工作夥伴建立情誼,她是有點小題大作了。

  一如以往地,她總是能很快地消化自己在外頭所受的委屈。

  覺得心情好多了之後,她朝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跟著伸手關燈,轉身打開服裝問的門——

  「喝!」冷不防被門外杵著的一條黑影給嚇了好大一跳,一雙眼兒不由地瞠得圓圓大大的,小嘴也圈成了個。型。

  「原來你不止個子小,連膽子也小!」熟悉的低沉嗓音帶著一絲戲謔地在她頭頂響起。

  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後,蘇涼晴被嚇離的神魂才一一歸位。「你……誰教你躲在門外嚇人啊!」氣惱地瞪了對方一眼。

  葉知秋扮出一臉無辜的表情。「我只是想告訴你,大夥兒都走光了,我也要關門走人了。」

  蘇涼晴探頭看了他身後一眼,整個片場果然空空蕩蕩的。「你難道不會敲門嗎?」

  葉知秋斜挑起一道粗眉,繼續扮無辜:「我聽到你在裡面自言自語又唉聲歎氣的,所以沒敢打擾你!」聲音裡隱藏著一絲笑意。

  她瞪眼瞧了他好一會。「我……我要回去了。」不知怎地,她總覺得他是存心尋她開心。

  「那好,我們一起走吧。」他很自然地握著她的手臂,將她帶出攝影棚。

  蘇涼晴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一直到出了電視台大樓後,她才猛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幹嘛停下來?,」他回頭看著她。

  「我走的方向和你不一樣,再見!」她很高興自己終於可以甩開他。

  「一起吃個飯吧!」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她愣了下。

  看她呆愣的模樣,葉知秋覺得有點好笑,卻也為自己突然溜出這麼一句話感到訝異。他已經很久不曾邀女人一同吃飯。

  隨即,他莞爾一笑,有何不可呢?或許,他是沒把她當成女人看吧,她怎麼看都像個小孩子。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牛肉麵館,湯頭非常好,肉質也棒,是這一帶遠近知名的,要不要一起去嘗嘗,我請客?」他又朝她挑了挑眉。

  蘇涼晴本想拒絕,可肚皮卻在這時候不爭氣地咕嚕嚕作響。

  嗯……牛肉麵,聽起來好像很不錯,在這初春涼冷的夜晚,喝著熱騰騰香噴噴的麵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而且,自從失戀後,她就一個人孤伶伶地吃晚飯,那種滋味實在不大好受;她也不好意思要求麗薇天天陪她吃飯。

  「那……好吧!」她彎唇一笑,走到他身邊,兩手藏在外套口袋裡慢慢地踱著步。

  一路上,兩人沒再交談,並不是因為男女之間的尷尬或不自在,只是他們畢竟才剛認識,對彼此所知有限,交談的話題自然少。

  蘇涼晴始終低著頭,盯著路面,看著路燈將她與葉知秋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不,應該說是一短一長;兩人的身高相差懸殊,就連影子也一樣,她忽然想起廟會裡的七爺八爺,忍不住輕笑出聲。

  許是聽到了她的笑聲,葉知秋轉過臉看著她,微笑地問:「什麼事那麼好笑,能不能說出來聽聽?」

  她指著地上的影子,笑道:「你看,我們像不像七爺八爺!」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地面上一短一長的影子挨擦著,那長影子都快要有短影子的兩倍長了。再收回視線望向身旁的她,她真的好嬌小,還不到他的肩膀,微笑的臉龐浮上兩枚深深的酒窩,純真可愛得就像個孩子般。

  「我和你走在一起,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是父女倆呢!」他開玩笑的興致又來了。

  蘇涼晴皺了皺眉,斜睨著他說:「喂,別佔我便宜!我今年二十六歲了。」特別強調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笑意隱隱地。「就怕你到三十歲都還是這個樣子!提年齡也沒用。」

  她沒反駁他的話,只是表情顯得有些懊惱、喪氣。

  「怎麼?沒話說了?」

  「我還能說什麼?!天生就這一張臉,無可改變的事實,認命接受嘍!」頗無奈的回應。

  「不生氣?」他猜想,她的外表一定給她帶來不少困擾。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真的不氣?」葉知秋嘴邊的笑意愈來愈濃,一絲惡作劇閃過他瞳底。「那……如果我繼續叫你「小卷毛」,你也不氣?」

  蘇涼晴瞬即轉過臉看著他。見他唇角微勾,眼帶戲謔,她敢肯定他是存心的!這人愛取笑人的壞毛病跟他工作時的嚴肅模樣完全不搭調。

  她應該要生氣的,可她並沒有。

  「其實……也沒什麼好生氣的。」她聳了聳肩。「「小卷毛」聽起來也沒那麼滑稽,不過……」

  「不過什麼?」

  她認真地回道:「下次可不許你再當著那麼多人面前揉我的發!」

  想起那一幕,葉知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幾聲。他從來沒那麼開心過,一整天下來,笑意一直離不開他的嘴角。

  其實,從早上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那麼做了。而她的頭髮果真如他猜想中那麼的柔軟、綿細,輕騷著他掌心的感覺此刻彷彿依然存在。

  「你還笑!」她微惱地瞪了他一眼。

  他收斂住笑聲,清了清喉嚨,學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說:「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私底下那麼做,你就不反對嘍!」

  這……這是什麼邏輯呀?

  蘇涼晴瞪大眼愣瞧著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好。

  看她一副傻愣的模樣,葉知秋忍不住又笑了開來,反射性地伸手搭上她的膀臂,將她攏近他身旁,邊笑著說:「你知道嗎?你實在很有趣!」

  蘇涼晴莫名所以地任他擁著,她該把這句話當成是讚美還是取笑?

  耳邊聽著他的朗朗笑聲,她心中的疑惑像泡泡似的,一直不斷地冒上來。

  這個男人……和昨天那個錯認她是蹺課的追星少女,凶巴巴地將她趕出電梯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嗎?

  還有,開會中冷著一張臉教訓老闆的那個人,到哪裡去了?

  一直到吃完了牛肉麵,蘇涼晴還是沒弄懂葉知秋是怎樣的一個人。

  唯一的感覺是,他好像真如麗薇所說的,是個面惡心善的人,而且……還滿平易近人的!


第三章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別忘了愛自己;否則,一旦失去了愛情,你同時也失去了自己!

  ——蘇涼晴

  工作兩個星期下來,蘇涼晴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小琳與美莊年紀都很輕,才二十出頭,經驗確實有些不足,但兩人與她配合得還算不錯,並沒刻意刁難。

  唯一小小的遺憾是,小琳對她仍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蘇姐,你別太在意,小琳的個性就是這樣。」美莊這麼安慰她。「她曾經待過綜藝節目,幫主持人打理過服裝,所以難免自視甚高了些。」

  蘇涼晴微微一笑。其實她並不是很在意小琳對她的態度,只要大家能心平氣和地把工作完成,她就很高興了。

  況且,還有個溫柔好相處的美莊。總是一臉微笑的她,很積極地和她一起研究服裝及造型方面的搭配與設計;而她也不吝惜將所知所學的一切傳授給她。

  她們的工作量算大,幾乎每天都得到晚上十點才能下工。不過,這中間總會有些空檔,這時候,她就會幫其他人做點事,諸如早上為大家沖泡一壺熱咖啡、下午到樓下買個點心,甚至當別人忙不過來時,她便在一旁充當助手。

  會做這些事,其實只是一種習慣,很自然地,她就做了,並非為了什麼特殊的目的。而她的熱心與好相處,也很快地讓她和所有工作夥伴打成一片,大夥兒閉口閞口就是「小涼」,和她熟稔得很,彷彿是多年的老友似。

  加上片場的女性工作人員少,除了小琳、美莊和化妝師燕芬以外,其餘清一色全是男性同胞;燕芬已經結婚,小琳與美莊又很少與工作人員打交道,相對地,蘇涼晴的溫恬親切便格外地讓人喜愛。

  「小涼,再給我一杯咖啡好嗎?」燈光師阿Ben可憐兮兮地,拿著杯子朝她伸長手臂。

  蘇涼晴立即端起咖啡壺,走到他身邊又幫他倒了一杯。

  「哇!真香!」阿Ben滿足地深嗅了下,一臉陶醉的表情。「小涼啊,你泡的咖啡真好喝,沒有了它,我還真提不起勁工作哩!」隨即歎息地啜飲了一口。

  「不公平,阿Ben可以續杯,我也要!」攝影師小路眼紅地哇哇叫。

  「是呀,怎麼可以有差別待遇呢?」大夥兒群起撻伐。「小涼,我們也要再來一杯。」跟著爭相要求,話聲此起彼落。

  蘇涼晴頓時像只忙碌的粉蝶,在片場飛來飛去為大夥兒服務。

  瀰漫著濃濃咖啡香的片場笑語聲不斷,溫暖洋溢。

  這時候,葉知秋剛從外面走進來。他停在門邊,看著眾人嘻嘻哈哈爭喝咖啡的模樣,以及蘇涼晴在棚裡穿梭忙碌的嬌小身影。

  他發現,自從她來了以後,片場熱鬧了不少,也總是笑聲不斷。除去她熱心好相處外,大夥兒特別喜歡逗她也是原因之一;她的個性很單純,又很容易相信別人,常被夥伴們胡謅的話唬得一愣一愣的,逗得眾人開心大笑。

  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了些,半晌,他隨即整肅表情,微凝著眉走進片場,舉起雙手用力拍擊了數下,引起眾人的注意:

  「大夥兒咖啡喝夠了就準備開工,今天的進度不許落後!」

  大家一聽到他的命令,個個收起輕鬆笑鬧的姿態,趕緊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哇!真是太有威嚴、太有效率了!

  蘇涼晴瞪大眼讚歎地瞧著。雖然這樣的情形她已經看了很多次,卻還是深深為此感到佩服。葉知秋板著臉的嚴肅模樣,連男人見了都怕;不過,她看得出來,這群工作夥伴對他是心悅誠服的。

  「你還在這裡發什麼呆!」低沉的嗓音突然從她頭頂轟下,隨即,一道身影籠罩住她。「服裝已經準備好了嗎?」

  「好、好了。」她嚇得支吾應了聲。他工作起來嚴肅的模樣,實在讓她無法將他和那個晚上請她吃牛肉麵、親切和善的他聯想在一起。

  「別逕忙著別人的事,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工作上。」他嚴肅地又對她訓了句。

  蘇涼晴只有點頭的份,趕緊轉身走向服裝間。

  「等一下!」他卻又突然開口喚住她。

  她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他。

  葉知秋走近她身旁,正經地低下頭,鎖住她的眼,說:

  「給我留一杯咖啡,別讓那群蝗蟲吸光了!」說完,朝她咧嘴笑了笑,然後大踏步離去。

  蘇涼晴愣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以為他還要訓她幾句,沒想到……

  再次驚訝於這個男人變臉的本事,她搖了搖頭,放棄瞭解他的思考運作模式。

  「蘇姐,連葉導都對你泡的咖啡上了癮!,」美莊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望著葉知秋離去的背影對她說著。

  蘇涼晴笑了笑,轉身走進服裝問,準備將衣服取出讓模特兒換上,沒留意到她話裡微帶一絲酸味。

  今天繼續拍攝昨天的洗衣機廣告,主要訴求商品的潔淨效果,因此,她特地選了一襲雪白連身長裙……

  咦?吊架上怎麼沒看到衣服呢?

  蘇涼晴怔了一瞬,旋即又找了一遍……

  還是沒有!怎麼會呢?她明明記得自己將衣服收好掛在這兒的!

  白色的衣服最怕弄髒,昨天下工後她還特別用衣套包起來,然後掛上衣架桿,可這會兒她卻怎麼也找不著……

  「蘇姐,模特兒來了,衣服呢?」美莊帶著廣告片中的模特兒走進服裝問。

  蘇涼晴白著一張臉看向她。「美莊……衣服不見了。」

  美莊愕愣地睜大眼:「怎麼會呢?」

  「我昨天明明掛在這兒的……現在卻怎麼也找不到。」蘇涼晴一邊回答一邊又重新回想了一遍。

  「喂,你們好了沒?導演在催了!」小琳隨後也走進服裝間。

  「小琳,昨天模特兒穿的那件衣服不見了!」美莊臉色慌張地告訴她。

  「不見了?怎麼可能?」小琳看向蘇涼晴,表情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模特兒來回看著她們三人。

  話才剛說完,門外又擠進一道身影——

  「你們還在這裡蘑菇什麼?!」葉知秋像座巨塔似的佔據整個門口,對著她們皺眉頭,跟著目光掃向模特兒,問:「你怎麼還沒換衣服?」

  「導演……衣服不見了。」模特兒無奈地照實回答。

  葉知秋立即瞇起眼走向前。「昨天是誰負責收衣服的?」

  「本、本來是輪到小琳值班,可是……小琳趕著約會,所、所以換成蘇姐接手。」美莊不敢有所隱瞞,詳細地報告著,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葉知秋轉而看向蘇涼晴,以嚴厲的目光詢問著她。

  蘇涼晴力持鎮靜地回答:「我昨天確實把衣服收好掛在這裡的,現在卻……不見了……」

  「你的意思是,衣服自己不翼而飛了?」低冷的嗓音透露出他不悅的情緒。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我……」

  「不要給我找借口!」葉知秋打斷她,開始炮轟起來:「你有時間給大家泡咖啡,為什麼不先將自己份內的工作做好!要開拍了,才發現衣服不見,這不是在浪費大家的時問嗎?!」

  他霹哩啪啦一陣大罵,立即引來工作人員的關心,大夥兒擠在門口,不忍她被刮,趕緊派出代表說句話:

  「導演,別生氣啦,換另外一件衣服不就好了嗎?」

  「你們是新來的啊!換了衣服昨天拍好的鏡頭連得上嗎?」凌厲的目光掃了眾人一眼,接著繼續罵道:「就因為你的疏忽,讓大家前功盡棄,你知道公司損失多少嗎?!」

  蘇涼晴低著頭挨罵,一邊緊咬著唇不讓淚水佔據她的眼眶,一邊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她不是沒遇過突發狀況,也絕對有能力處理、補救。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抬起頭面對葉知秋冷厲的臉孔:

  「給我半個小時,我會盡快找來一件相類似的衣服,螢幕上絕對看不出來,昨天的鏡頭不需要重拍。」

  說完,她背起包包,低著頭衝出服裝間,門口的人也趕緊為她讓出一條路來。

  唉!眾人心疼地望著她嬌小的背影,而後不約而同地轉身瞪著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的巨人,眼神不小心給它露出一絲絲怪責的意味。

  「怎麼?你們有意見嗎?」巨人長眸一瞇,威嚴頓現。

  大夥兒頓時很沒志氣地做鳥獸散。


  連續跑了幾家以前常合作的服飾店,蘇涼晴終於找到了一件極類似的衣服。

  匆匆忙忙趕回片場,她紅著一張臉,氣喘吁吁地當著葉知秋面前將衣服交給模特兒。

  「不是說半小時嗎?你讓我們多等了十五分鐘。」葉知秋一開口就讓人洩氣。

  蘇涼晴抿了抿嘴,眼眶不覺紅了起來。

  「呃……導演。」阿Ben看不過去,忍不住出聲:「不過十五分鐘而已,別太計較啦!,」

  葉知秋挑高一眉看著他,唇邊泛著冷笑,回道:「既然你這麼說,那今天大夥兒晚一點下工應該沒問題吧?」

  阿Ben想也沒想地回答:「那有什麼問題,就當是幫小涼嘍!」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

  葉知秋沒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凝視了蘇涼晴好一會,在經過她身旁時,低低地說了句:「不要忘了這次的教訓,下次記得當心一點!」

  
  那一次事件之後,大夥兒紛紛給蘇涼晴打氣兼心理建設,還不忘貢獻自己挨刮的慘烈經驗。

  「導演發起脾氣來就是這樣,霹哩啪啦罵一頓也就好了,你別放在心上。」阿Ben如是說。

  「雖然他罵起人來快、狠、準,不給人留情面,不過他心地很好的,還很講義氣,該替大夥兒爭取的,他絕對義不容辭。」工作資歷最深的財哥也說話了。

  「是呀,導演人真的不壞!」小路對著她搖頭晃腦地道。「就是脾氣大了點,話說回來,他是咱們工作團隊的頭頭,擔負的責任比我們重,壓力也比較大,加上生活沒有調劑,難免會賀爾蒙失調……」說著,還曖昧地眨眼笑著。

  「賀爾蒙失調?」蘇涼晴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小路的意思是,導演現在孤家寡人一個,連個女朋友也沒有,和尚當久了,脾氣難免就變差嘍!」助理小鄧跟著嘿嘿笑著。

  蘇涼晴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得「啪啪」兩聲,跟著響起小路與小鄧的哀號聲。

  「你們兩個就會說些有顏色的廢料!」燕芬不客氣地各給了一記鍋貼。「小涼,你別聽他們胡說!導演那個人只是嘴巴壞了些,對任何人都一個樣,誰出狀況誰就等著挨刮。拿我來說吧,我還比他大個幾歲,他也一樣照刮不誤!」

  蘇涼晴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燕芬姐看起來精明能幹,還帶有一股大姐大的氣勢,沒想到連她都難逃葉知秋的火刮!

  「總之,雖然導演那天講的話是有點過份,你泡的咖啡他也喝了不少;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習慣就好」,多挨刮個幾次,就無驚無怕了!」阿Ben做了個總結。

  蘇涼晴聽得一愣一愣,隨後綻露一抹甜笑。她明白大家說這些話的用意,無非是希望她別再為那次的事件介懷,影響工作心情。

  大夥兒的情誼讓她很感動。

  其實,她並不怪葉知秋對她那麼凶,她挨罵也是應該的。這一行講究的是時間與效率,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便會拖延片子的拍攝進度、造成損失,這個道理她明白。

  「哇,好了好了,雨過天晴了,終於又看到小涼可愛到無人能敵的笑容!」小鄧近乎歡呼地喊著。

  「看樣子,我不必帶你去收驚了。」阿Ben幽默地補上一句。

  「嗯哼!」

  突然,一陣陰風掃來,眾人齊抬頭望去,一張媲美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臉孔正對著他們瞪眼。

  「你們說夠了嗎?說夠了就準備上工,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葉知秋沒好氣地開轟。瞧他們把他說成什麼樣子了,真是!

  被他這麼突然一吼,大夥兒嚇得四散逃逸,一溜煙全都不見了。

  葉知秋很滿意地聳起一眉,唇角斜勾起一抹笑,原來人長得威嚴一點還是挺有好處的。

  眼角餘光忽地瞄到蘇涼晴正低垂著頭「悄悄地」離開他的視線範圍,他眉頭一擰,長臂一伸,像拎小貓似的勾住她的衣領,將她拉回自己跟前。

  「你幹嘛一看到我就躲?」瞇起眼居高俯視著怯怯抬眼瞧著他的小不點,他有些生氣地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的舉動讓他有一種快怏不樂的郁閟感,這幾天她老是這樣,一看到他就躲,當他是凶神惡煞似,令人氣閟。

  「我……哪有?」蘇涼晴小小聲地否認。

  「真的沒有嗎?」他的聲音又低沉了些,臉龐也朝她俯靠得更近。

  她的回應是死命地搖頭,打死也不能承認她真的是有點怕他。領教過他真正發起脾氣來的模樣,他一靠近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躲著,並非心存怨懟或氣忿,只是有點被嚇到了,所以不自覺地就出現這樣膽小的反應。

  葉知秋扭著眉打量了她許久後,慢緩地開口:「既然如此,那下工後你留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語畢,沒給她發言的機會,他旋即轉身走了開去,留下蘇涼晴瞠大眼錯愕地瞪著他高大的背影發呆。

  「蘇姐,導演跟你說了些什麼?」美莊走到她身邊,一臉好奇地問。

  蘇涼晴回神過來,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唉!他要我下工後留下來,大概那天罵得還不夠,打算再好好訓我一頓吧!」

  美莊訝異地睜大眼:「不會吧」都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天了,導演不是那種囉嗦的人。」

  蘇涼晴不置可否,只是苦著一張臉。

  「蘇姐,你別想太多,其實導演人不錯,他發過脾氣以後就沒事了。」美莊趕緊安慰她。

  蘇涼晴勉強笑了一笑,一臉「但願如此」的表情。

  「蘇姐,大家都對你好好喔,我好羨幕你喲!」美莊忽地又接了句。「這次雖然你挨了導演一頓罵,可是大家都很幫你,還替你說話,可見大家都很喜歡你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定定地凝視著她。

  她的一番話,讓蘇涼晴臉上憂愁的表情瞬即消解。是呀,她還有一堆又溫暖又有趣的工作同伴呢!有他們在,她還有什麼好憂愁的?

  頓時,她又精神百倍了起來,失戀她都熬過來了,挨上司的罵又算什麼?

  元氣十足的她,朝自己握拳一振,完全沒留意到美莊突然變得怪異的眼神。

  
  饒是如此,當蘇涼晴單獨面對葉知秋時,她又像是老鼠遇到貓一樣,大氣不敢吭一聲,像個好學生似的乖乖立正站好,等著大人開訓。

  葉知秋好氣又好笑地盯著她一頭卷髮的腦袋瓜,不明白自己真有這麼可怕嗎?第一次把她當成蹺課的花癡少女,讓她受驚不小,他不也表現了他最親和溫柔的一面,請她吃牛肉麵,難道她忘了?

  他承認自己在片場的脾氣大了一點,但,那是為了工作呀!該發的脾氣不能不發,否則工作怎麼順利完成?

  其實,他還挺佩服她的,被他罵過的女生沒有一個不掉眼淚的,除了燕芬大姐大例外。而她非但沒哭,還很鎮靜地想辦法解決,勇敢負責的模樣跟她嬌小纖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他得承認,在她氣喘吁吁地拿回替代的衣服時,他心裡的感覺除了激賞之外,還有那麼一點……心疼,很怪異的感覺,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

  也因此,當他發現這幾天她開始躲著他時,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梗著。而除了他以外,她跟任何人都能開心地談笑,更讓他覺得不是滋味!

  總之,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終止兩人這種可笑的相處情況。

  當然,他可沒刻意要向她解釋些什麼,職務上有了疏失本來就該負起責任,挨罵也是應該的。他只是想讓她明白這種情況以後還是有可能再發生,她不能一挨刮就躲著他!這不是一個成熟女子該有的工作EQ。

  「嗯哼……」他清了清喉嚨,想著自己該如何開口。

  時間過去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是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可惡!他在心裡咒罵了聲。瞪著她圓圓黑黑小小的頭顱,他竟一句嚴肅的話也說不出來!

  許是過長的沉默讓她覺得奇怪,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他,水晶般澄澈圓滾的大眼有著小鹿般怯怯的神情,瞅得他心口沒來由一緊。

  「走,我們去吃飯!」突然間,嘴巴就不受控制地溜出這幾個字。

  蘇涼晴愕愣地瞠大眼,吃、吃飯?!她沒聽錯吧?

  葉知秋也很納閟自己是怎麼了。不過,話都說出口了,那就吃飯去吧,算是給她壓壓驚,他也有時問想想該怎麼跟她說才好。

  「還愣在這裡幹什麼,走啊!」見她呆立不動,他握住她的手臂,二話不說地拖著她就往外走。

  來到街上,他一鬆開她,她便立即拉開和他的距離,視線牢牢地盯住地面。

  葉知秋不悅地擰起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怪物還是猛獸,會吃了你不成!」她總能輕易地就搞得他一肚子氣。

  蘇涼晴被他突來的脾氣嚇了一跳,隨即意會到兩人之間寬得足以穿越一人的距離,她識相地趕緊靠近他一些。

  「你還在介意那天挨罵的事嗎?」他忽然停下腳步,還蹦出這麼一句話來。

  蘇涼晴怔愕了一瞬,旋即猛搖著頭。

  「那就別像個長不大的小孩,見到我就躲!」他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我做事一向對事不對人,你沒有必要為了一次失誤而耿耿於懷。」

  「我沒有!」她委屈地為自己辯白。「我也知道自己挨罵是應該的……會躲著你只是下意識的反應……你那天生氣的樣子……很嚇人。」說著,她偷偷睨了他一眼。

  他皺了皺眉頭,一手習慣性地搓著下巴,很認真地思索。半晌,看著她問:

  「真的有那麼嚇人嗎?」

  蘇涼晴認真地點頭。「其他人也很怕你發起脾氣來的模樣呢!」

  「身為主管,一定的威嚴是必要的。」他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該讚美的時候給與讚美,該怒的時候當怒,私交情誼又是另外一回事,阿Bell他們很能夠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你太過在意,只是給自己徒增煩惱罷了!」他繼續說道。「我對你發脾氣可不是為了讓你怕我,而是希望你能夠更仔細謹慎,你明白嗎?」

  他的語氣仍然嚴肅,但話中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希望她瞭解。

  蘇涼晴經他這麼一說,卻不由得臉紅;他說得沒錯,自己的反應確實是孩子氣了些,跟他比起來,自己就好像是剛出社會的嫩小子。

  她不好意思地看著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下次我不會再有這麼幼稚的行為反應了。」

  葉知秋挑眉不以為然地瞪她一眼:「還有下一次啊!你皮很癢哦!」

  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她立即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滿臉懊惱地迭聲喊著:

  「呸呸呸,烏鴉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她可不希望再來一次像上回那樣的失誤。

  她的模樣逗笑了葉知秋,讓他忍不住伸手揉著她的發頂。她真的很可愛,可愛到讓他好想咬她一口——

  隨即,他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

  咬、咬她一口?!虧他想得出來!看來他是餓過頭了,腦子裡才會蹦出這麼奇怪的念頭。

  沒多久,兩人來到第一次一起吃飯的牛肉麵館,他一馬當先地衝進店裡,用最快的速度點了兩碗牛肉麵、一碗滷肉飯和四碟小菜,還要了兩瓶易開罐啤酒。

  面一端上來,他立即呼嚕嚕地吃將起來,不到一會兒工夫,一碗大碗的牛肉麵被他吃得碗底朝天,連湯都沒剩一滴。

  蘇涼晴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秋風掃落葉似的又解決了一碗滷肉飯和兩碟小菜,好一會才有辦法開口說話:

  「呃……葉先生,你是不是……餓壞了?」她知道他個頭高大,食量也大,可共事近一個月來,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狼吞虎嚥的樣子。

  葉知秋撥空抬頭看了一眼她白嫩嫩的小臉蛋,眼神怪異地皺了皺眉,一聲不吭地又低頭猛吃。

  蘇涼晴不明所以地聳了聳肩,繼續慢嚼細咽地品嚐著她的牛肉麵。

  這時候,一對外表搶眼出色的男女相偕走進店裡,在他們右前方的位置坐下。

  「老闆,給我們兩碗牛肉麵、一碟燙青菜。」

  忽然問,一道熟悉的男聲不期然地闖進她耳瓣,她整個人頓時僵愣住,一口面送到嘴邊卻一動也不動。

  「我的不要加蔥,也不要加蒜。」淡淡的、柔柔的女聲跟著揚起。

  蘇涼晴的臉色不覺微微一白,她不必抬頭看也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她盡量低垂著頭,只因不想讓對方看到她也在這家店裡。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碰到她還沒有心理準備再次面對的兩個人。

  彷彿察覺出她的不對勁,葉知秋皺著眉問:「小卷毛,你怎麼了?你的頭低得都快要掉到碗裡面去了!」

  她朝他僵硬地咧開一朵笑,壓低聲音道:「我沒事。」然後緊張地搶過他手裡的啤酒仰頭喝下一大口。

  她怪異突兀的舉動讓人無法相信她說的話,葉知秋敏感地左右張望了下。

  這時候店裡只有他們和另外兩桌客人,一桌是一對老夫妻,比他們早到;另外一桌是剛剛走進來的一對男女,男的帥、女的美,是那種讓人目光為之一亮的俊男美女組合。從他們進來之後,小卷毛就變得怪怪的……

  他隨即意會地深深看了蘇涼晴一眼。「剛剛進來的那一對男女是你熟識的人嗎?」

  蘇涼晴沉默不語,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看你的樣子,那個男的該不會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葉知秋挑高一眉問著,對於自己的猜測他十拿九穩。

  果不其然,那雙清澄大眼瞬間震愕地圓張,她完全呆愣住的模樣讓他很快明白整個情況。

  「既然都分手了,就大方一點,碰到面微笑地打個招呼是現代男女應有的風度。」

  「說得好容易!」蘇涼晴苦笑了下。「我是南部人,從來都學不會台北都會男女的瀟灑……不過,你放心,我會繼續努力!」

  看著她無奈中帶著自嘲的表情,葉知秋心裡不忍,正色道:「我們走吧。」

  蘇涼晴無言地點頭。

  叫來老闆結完帳,兩人才剛起身走了幾步,身後驀然傳來一聲輕喚——

  「小涼?!是你嗎,小涼?」

  蘇涼晴渾身僵硬地頓住腳步,還來不及作出什麼反應,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已輕飄至她身前。

  「小涼,真的是你!」孫莉萍欣喜地輕喊了聲,那模樣真誠得不似作假。

  唉……蘇涼晴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人家都站在她眼前了,她總不能再裝做沒看見吧?

  其實,避開他們只是為了不讓彼此感到尷尬呀!

  「小涼,你也在這裡啊!剛剛怎麼沒看到你?」變、心的男人也走了過來,神情卻不若女子那般高興,顯得有些不自在。

  蘇涼晴勉強綻露一朵笑花,試著以輕鬆的表情面對他們。「莉萍、孟哲,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一點都不好!」孫莉萍輕顰著眉。「小涼,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地辭掉工作?還換了手機號碼,難道你……還在生我的氣?」

  「是啊,小涼,我們不是說好了,大家還是好朋友嗎?」李孟哲討好地順著新任女友的話說,神情很是小心翼翼。

  「我沒事,你們別胡思亂想了!」蘇涼晴拚命笑得很燦爛。「我只是想換個工作環境,至於手機號碼換了,那是因為我在旅遊時不小心弄丟了手機,所以乾脆重新申請號碼。」她很有耐心地一一解釋。

  「真的?你沒騙我?」孫莉萍繼續用溫柔可憐的眼神凝視著她。「小涼,你知道的,我不想因為一個男人而破壞我們倆多年來的友誼!如果我和孟哲在一起會使你痛苦的話,我願意離開他。」

  這話一出口,李孟哲登時白了一張臉。

  蘇涼晴趕緊說道:「莉萍,你真的誤會了,我很好,也真心地祝福你和孟哲,我們的友誼依然存在。」她忽然覺得好疲憊。

  「是啊,莉萍,小涼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李孟哲很快地接了句,額頭不自覺地冒著汗。

  從頭到尾在一旁聽著的葉知秋,已經忍不住嘖嘖稱奇地搖著頭。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啊?!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先生、小姐,你們說夠了嗎?」他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卻很不耐煩。「再說下去,我看你們的面要涼了。」

  孫莉萍立即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小涼,這位是?」

  蘇涼晴微笑地替她介紹:「他是我的新上司,葉知秋葉導演,也是自由人電視台廣告部的創意總監。」

  孫莉萍打量了葉知秋好一會,而後露出甜美溫柔的招牌笑臉,朝他伸出手自我介紹:「葉先生你好,我叫孫莉萍,是「凱琳那模特兒經紀公司」旗下的模特兒。」

  葉知秋只是朝她隨意地點了下頭,一點和她握手的意願也沒有。

  「小卷毛,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說著,長臂攬住蘇涼晴肩頭,連讓她向孫莉萍和李孟哲說聲再見的機會也沒有,轉身就走人。

  就在兩人走遠了之後,孫莉萍臉上的笑意瞬即褪去,目光卻仍牢牢盯住兩人離去的背影,臉色陰晴不定。

  李孟哲走到她身旁摟住她:「莉萍,你也看到了,小涼她過得很不錯,身旁也有了新的護花使者,你大可不必再擔心她……」話還沒說完立即招來厲眼一瞪,讓他不由得即刻住嘴。

  狠狠瞪了他一會兒後,孫莉萍用力地甩開他的手,冷冷地道:

  「你哪只耳朵聽到小涼說他們是男女朋友來著?少自以為是了!」

  說完,她回到座位拿起皮包,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閞。

  李孟哲見狀,匆匆丟了一張千元大鈔在桌上,趕緊隨後追了上去。

  
  好……好喘哪!

  蘇涼晴看了一眼握住自己肩頭的那隻大手,嬌小的身子緊挨著葉知秋高大的身形。被他這樣挾著走路,她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的大步伐。

  現、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們一定要這樣走路嗎?

  「葉、葉先生,你能不能……放開我一下?」終於,她開口了。

  葉知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不覺眉頭微皺了下,他好像很習慣這樣攬著她的肩頭走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個子嬌小,讓他就這麼順手一搭。

  不發一語地收回手,他跟著放慢了腳步。

  「剛剛那情況,你不生氣嗎?」兩人靜默地走了好一段路後,他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啊?!」蘇涼晴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她有些無奈地聳肩一笑:「生什麼氣?我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了。」接受事實是放了自己最好的辦法,她相信再給自己一些時問,日後若再碰面她一定可以應付得更好。

  「如果我是你,才懶得理他們。」葉知秋蹙著眉說。愛情與友情的雙重背叛是失戀裡最嚴重的打擊,再有多好修養的人也無法忍受。

  蘇涼晴歪著頭看他,笑道:「剛才是誰告訴我要大方一點,還說碰到面微笑地打個招呼是現代男女分手後應有的風度?」晶亮的眸底難得閃現一抹俏皮。

  「你是在取笑我嗎?」他故意瞇起眼,佯裝生氣的模樣。

  她朝他吐了吐舌,一臉笑瞇瞇地:「我怎麼敢?!」

  她微笑的臉像天上清瀅的滿月,頰邊的酒窩宛若星星般一眨一眨地,純真、嬌俏且清新得似夜裡初綻的小茉莉。

  葉知秋的視線不覺像黏住了般,竟無法離開她臉上。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蘇涼晴被他怪異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開口問。

  葉知秋沒有立即回答。只見他寬闊性感的嘴唇緩緩地拉開了一弧笑,剛毅有型的臉龐難得地泛起一抹柔和的光彩,隨後,一段感性的話語不可思議地自他嘴裡吐出:

  「小卷毛,你值得更好的,失去你是那個男人的損失!」

  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蘇涼晴一時之問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好半晌,才露出靦腆的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謝謝你這麼安慰我。不過,你也看到了……莉萍她遠比我美麗成熟多了,我天生一張娃娃臉,怎麼看都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她強顏裝歡地又笑了笑,眼底卻難掩一絲落寞。「他說……他還是比較喜歡成熟嫵媚的女人……我努力過了,卻怎麼也沒辦法變成他喜歡的那種樣子。」

  不知怎地,她竟一股腦兒地向他傾訴,這些話她只跟麗薇哭訴過。此時再次談起,心房不由得又微微酸了起來,眼眶也熱了起來。

  「傻瓜!」他憐惜地伸出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你就是你,不必為了任何人改變你原來的樣子。愛情不能勉強,否則總有一天會累的,就算這一刻留得住他,兩人也無法走得長久。你應該找個懂得欣賞你的人。」

  蘇涼晴思索著他的話,心中頓時豁然開朗。

  分手至今,她始終認為戀情出了狀況,是源自於她的問題,埋怨對方少,卻是責備自己多。

  像她這麼不懂得愛自己的人,如何得到別人專一的愛?!

  想通了以後,她整個人頓覺輕鬆不少,是真正的釋懷了。

  「葉先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會好好記住的!」她真誠地笑著對他說。

  她這一謝,倒讓葉知秋不由地眉峰微攏,他什麼時候也學人家當起愛情顧問兼心理輔導師了?然而,當他的目光一觸及她開心的笑臉時,他決定不再追究自己異於平常的雞婆行為。

  只不過,他怎麼覺得她左一句「葉先生」、右一句「葉先生」的,聽得他心裡老大不舒服,感覺真……刺耳!


第四章
  
  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
  而我認為:「我愛,故我在!」
  愛情,能讓人產生巨大的能量,勾引出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情感、最美妙的靈思;即使是暗戀,依然能讓我感覺自己莫大的存在!
  ——阿德

  接連幾個星期,蘇涼晴一直處在非常忙碌的狀態中。

  負責化妝的燕芬因為家裡出了點事,臨時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她的工作自然落在蘇涼晴身上。

  既要為廣告片裡的模特兒化妝,又要張羅服裝的她,幾乎忙得分不開身;小琳仍是不買她的帳,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而美莊卻是事事都要詢問過她的意見才有辦法工作,搞到最後,她只得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做。

  今天拍的是一支洗髮精的廣告,模特兒是演藝界有名的大牌美女明星,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同時也擁有讓人難以招架的龜毛個性。光是化個妝而已,就意見多多,一會兒嫌眼影顏色不夠亮麗,一會兒又嫌腮紅太深、唇膏太暗的。

  所幸,蘇涼晴是個很有耐性的人,始終保持一臉微笑的她,終於快到最後完成階段。

  「蘇姐,服飾店打電話過來,你要借的那套衣服已經來了,請你過去拿。」美莊跑到她身邊轉達,一邊很不以為然地偷瞪了女明星一眼。

  經她一提起,蘇涼晴這才想起確實還差那麼一套服裝。

  為了表現出片子中女主角能幹、休閒、嫵媚等不同面貌,她必須為女明星張羅三套服裝,最後一套她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卻發現size太小,她趕緊請服飾店幫她調衣服,說好了一調到衣服就馬上通知她。

  可現在她根本走不開身!

  目光不由得移向閒閒立在一旁的小琳,後者立即回了她一句:「不關我的事,別叫我!」

  「那……美莊,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跑一趟?」她只得請美莊幫忙。

  美莊為難地看了她一眼。「蘇姐……我不知道那家服飾店在哪裡耶。」

  「沒關係,我畫個地圖給你,很好找的。」

  「可是……」美莊仍是一臉猶豫。「蘇姐,我是個路癡,如果迷了路拖延到時間,導演一定會罵慘我的!」

  蘇涼晴思索了下,隨即決定自己跑一趟。「美莊,那接下來髮型的部份就麻煩你了,只要簡單地梳個俐落的髮髻就行了。」

  向美莊交代了幾句,又跟女明星解釋了一下,她便匆匆忙忙地離開攝影棚。

  走出電視台大樓,外面正下著絲絲小雨,她無暇多想地衝進雨中,一路奔至服飾店。

  拿了衣服後,她仔細地用衣套包好,又一路衝回電視台。

  回程中,雨勢變大了些,很快地打濕了她的發,台北四月天,乍暖還寒,涼風伴著雨絲一陣陣吹來,讓她不由得微微顫抖。

  一回到片場,她便敏感地察覺到氣氛有些怪異。直覺地看向工作人員們,所有的人竟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目光齊望向服裝間。

  出、出了什麼事?

  蘇涼晴才想開口問,裡頭卻隱隱傳來美莊啜泣的聲音,她不覺愣了下。

  「小涼,你可回來了!」阿Ben首先看到她,壓低聲音朝她招了下手。「導演正在裡面發飆,你先不要進——」

  話還來不及說完,服裝間的門霍地被人用力往外推了下,跟著,一臉寒霜的葉知秋怒氣騰騰地走了出來。

  「你跑到哪裡去了?!」幾乎是一對上蘇涼晴的小臉蛋,就立即開罵。

  「我、我去拿衣服•:發生了什麼事?」她鎮靜地回答,牙齒竟格格地打著顫,一股涼意襲了她一身,卻不是因為害怕。

  葉知秋壓抑著怒氣道:「拿衣服這種小事為什麼不讓小琳或美莊去做?」

  蘇涼晴遲疑了下,小琳就站在葉知秋身後,白著一張臉微帶一絲乞求地看著她。她心裡不忍,只得這麼回答:「我怕她們找不到地方,所以——」

  「你難道不會畫地圖嗎?」怒沉的嗓音截斷她的話,顯然不接受她的說辭。

  她低下頭沉默不語。

  「既然你不會用人,那留著她們兩個有什麼用!」他接下來說的話讓蘇涼晴驀然一震,還未來得及有什麼反應,葉知秋已經冷著臉大踏步走出片場。

  人走了好一會兒後,工作人員才紛紛喘了一口大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蘇涼晴走向大夥兒,開口問道。

  「唉!還不是那個難纏的沈曼芸!嬌貴得要命!」阿Ben無奈地搖頭歎氣。「美莊也太不小心了!怎麼噴個發膠也會噴到人家眼睛裡去!」

  「我們的沈大明星發了好大的脾氣,撂下一句「不拍了」就甩頭離去。」小路接著說。「這下可好了,導演肯定是去給人家賠罪道歉,看情形可能還得千哄萬哄,如果沒把人給哄回來,今天就得收工了!」

  話才剛說完,美莊忽然從服裝問裡奔出來。

  「蘇姐,導演的意思是不是要辭掉我和小琳?」急扯著蘇涼晴的手臂,娟秀的臉蛋哭得鼻涕眼淚齊流。「我真的是不小心的,蘇姐,你一定要幫我!」

  蘇涼晴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沒事的,你先不要急,導演只是在說氣話罷了,等他消了氣就沒事了。」

  嘴裡雖然這樣說著,她心裡卻沒這個把握。不管怎樣,她知道自己必須和葉知秋談談。


  花了一整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又是陪喝下午茶、陪看電影,跟著陪吃晚飯,葉知秋才好不容易搞定了沈曼芸,萬分疲憊地回到電視台大樓。

  女人真是麻煩的動物,尤以嬌貴任性的女人為最!

  自多年前和女友分手後,他從不曾花這麼多時間在女人身上,若不是因為廠商指定要沈曼芸代言產品,依他的個性早就換人拍了。他一向最討厭情緒化和愛拿喬的女人!

  剛走出電梯門,他便看見片場入口處的燈還亮著,不覺微微蹙眉。不是已經通知所有人收工,明天早上九點鐘準時報到的嗎?都這麼晚了,是誰還留在裡頭沒回家?

  大跨步走進攝影棚,卻是烏黑一片,只有服裝間微敞的門縫中透出光線來。

  他不假思索地拉開門,瞧見蘇涼晴背對著門口趴在化粒台前休息。

  他走近她,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她仍然一動也不動的。他想,她肯定是睡著了,眉頭不禁皺得更緊。

  她到底在做什麼?一個女生這麼晚還留在空無一人的片場裡,睡得半點知覺也無,她難道一點危險意識都沒有嗎?!

  莫名地,一股怒氣揚了上來,他氣沖沖地走到另一邊,準備吼醒她。

  然而,當他的目光一觸及她疲倦酣睡的小臉時,所有的怒氣瞬間像退潮的海水似,悄悄地隱沒無蹤。

  如同她的發般,她的眼睫捲翹地輕覆,濃密如扇,小巧的唇瓣微翹地輕啟,緩緩地吐露氣息。她的雙眼下,有著淡淡的黑影,該是這幾日來忙碌奔波的結果……

  望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他竟莫名地覺得不忍和心疼;同時,一股氣惱隱隱騰升。這小傢伙什麼事都自己來,怎麼都學不會把該是別人的工作丟出去,自己累得要死,人家卻在一旁好不悠閒!

  一想到這裡,他真恨不得立刻將她搖醒,好好地訓她一頓!

  但是,他終究沒那麼做,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住她,然後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

  
  蘇涼晴是被一陣寒意給冷醒過來的。

  微微顫抖了下,她困難地睜開眼睛,一瞬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小卷毛,你總算醒了。」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旁響起,她眨了眨眼,這才看清楚視線前方那一張英俊帥氣的臉孔。

  「啊?!你回來了!」她揉了揉眼,輕呼了聲。「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睡了多久?」

  「還好,還沒天亮!」葉知秋挑高一邊眉毛,帶點譏誚地說。

  蘇涼晴抬起頭來,坐直身子,背後搭著的外套跟著滑落,她納悶地轉身一瞧。

  咦?這件外套是……

  拾起外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混合著皮革味飄進她的嗅覺裡。

  目光對上葉知秋,她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外套是你的吧……」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一邊伸出手想遞還給他。

  「你穿著吧,晚上天氣涼。」他阻止她。跟著眉峰一擰,表情兇惡了起來。「你沒事在這裡睡什麼覺?攝影棚裡沒半個人,發生了什麼事都沒人知道!」

  她才剛睡醒,被他這麼一吼,整個腦袋瓜像遭人猛力搖晃著,悶悶地生著疼。

  「我……我在等你回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回應他的話。

  「等我回來幹嘛?不是要你們先收工嗎?」口氣還是一樣的壞。

  「我有事跟你談。」她整個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想起他白天說的那句重話,還有美莊擔憂啜泣的臉。

  「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談?」他怒目瞪著她,氣惱她一點自覺也沒有。「這麼晚了,你知道你一個女生留在片場裡有多危險嗎?還睡得像隻豬!真要出了事,喊破喉嚨都沒人聽到!」

  蘇涼晴只是圓睜著眼愣愣地瞅著他,眼底閃現的不是受驚嚇的表情,而是有些恍然和驚訝。她無意問發覺他總是板起臉關心人的習慣,不由地,她心田微微暖熱,唇邊也不自禁地泛開一抹笑。

  麗薇說的沒錯,他真是一個名副其實面惡心善的人!

  葉知秋自然也看到了那抹笑意。

  剛睡醒的她,一頭短髮蓬蓬卷卷的,眼神還有些迷濛,笑起來格外顯得甜美純柔,他忽然覺得,此時的她該死的很有女人味,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凝注在她臉上,久久無法開口說一句話。

  好半晌,他才驚覺自己的失態,不動聲色地回復一臉酷樣,清清喉嚨道:「你剛才說有事要和我談,到底是什麼事?」

  蘇涼晴立即正襟危坐了起來。「今天下午……發生那樣的事,我覺得很抱歉。」

  她微低著頭說出在心裡放了一個下午的話。「沈小姐她……沒為難你吧?」

  葉知秋淡淡瞥了她一眼。「已經沒事了,明天照常開拍。」

  他的回答讓她微鬆了口氣,繼而思索著該如何切入要題。

  「呃……那個,葉先生,我……」

  「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做什麼吞吞吐吐的?」他皺著眉打斷她斷斷續續的話語。

  蘇涼晴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正視著他,說:「葉先生,你下午說那句話的意思……是打算辭了小琳和美莊嗎?」

  葉知秋緩緩瞇起眼看著她。「你特別留在這裡等我,就只是為了跟我問這件事?」

  他的語氣和他的眼神顯示出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她不是沒感覺,但是這件事非常重要,為了小琳和美莊,她必須弄清楚。

  於是,在他懾人的森然眸光下,她緩緩點頭了。

  這個笨蛋!葉知秋差點破口大罵。他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將她那顆小腦袋瓜狠狠搖一頓的衝動。

  「如果我說我是認真的,你打算怎麼辦?」他氣極地反朝她咧嘴一笑,看似親和無傷,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蘇涼晴臉色倏然一白,驚慌地說:「葉、葉先生,今天發生的事不是她們的錯,是我不好,我不應該——」

  「你的確很不應該!」他截斷她的話,神情嚴厲了起來。「就是因為你太好說話、太縱容她們了,所以她們才會有今天的下場!」

  她瑟縮了下。「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他的眼睛瞇得更緊了。「你這個「爛好人」還要當多久」」格外低沉的嗓音顯示出他正努力壓制情緒。

  「我……我哪有……」她微弱地抗議著。「我只是……」

  「你只是怎樣?」他終於忍不住吼她。「你以為我沒長眼睛嗎?!我已經觀察很久了,一個把你的話當耳邊風,我行我素愛做不做的;一個沒有你就成不了事,一點也不長進。什麼事你都要自己來,你以為你是神力女超人啊?當好人也不是這種當法!」

  「不是這樣的……」她不怕死地還敢回話。「其實……小琳和美莊沒你說的那麼糟,大家只是還在彼此適應……」

  「適應什麼?」他冷冷地堵了她一句。「都快兩個月了,還不夠嗎?!你不必再替她們說話了,美莊我還可以考慮看看,小琳就不用說了!」

  蘇涼晴愣了一下,隨即焦急地懇求道:「葉先生——請你不要這麼快做決定,再給她們一次機會好嗎?」

  葉知秋看著她慌張焦急的表情好一會,冷冷地說:「你愛當「爛好人」討好她們是你的事,我有我的原則!」

  他的話傷到了她,小嘴不由得一扁。「我沒有討好她們……我只是、只是不想勉強別人,不想因為自己而造成別人的不愉快,我不過是想大家能夠和和氣氣地相處……你為什麼要說得這麼難聽!」

  「你以為委曲求全就能解決事情嗎?」他嚴肅地糾正她。「一味的讓步只會讓對方更加得寸進尺,真正的和氣是要建立在彼此互相尊重的工作態度上,你的好心非但對她們一點幫助也沒有,反而是害了她們!」

  他一番疾言厲色教蘇涼晴臉色更加蒼白。

  她試著開口為自己辯駁,嘴唇卻不受控制地抖呀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意思是她害了小琳和美莊,好嚴厲好可怕的指控啊!

  她承認自己在人際方面總是處理得不好,但她的出發點不過是希望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她很害怕處於那種緊繃、帶有敵意的環境氣氛裡,要她板著一張臉對人發號施令她根本做不來;所以,即使累壞了自己,她也無話可說。

  她這麼做難道錯了嗎?一股委屈湧上心頭,眼淚跟著不爭氣地衝入眼眶。

  看她抿唇無聲地掉著淚,葉知秋嚴厲的表情稍霽,歎口氣有些無奈地說:「真不知道你是打哪兒養成這種性子!」口氣也軟了下來。

  蘇涼晴緘默不語。

  他的話雖然說得很重,但她心裡也明白,他是為了她好!麗薇也曾經不止一次告誡過她性格上的弱點,她曾試著改進,只是……效果有限。那一段淵源已久的習性很難說改就改。

  「眼淚擦一擦,我送你回去。」葉知秋將面紙盒推到她面前。「至於要不要辭退小琳和美莊這件事,我答應你……再給她們一次機會。」為了她,他竟打破自己的原則。

  蘇涼晴驀地抬頭,睜大眼兒瞧著他,又是驚訝,又是感激。

  「不過……」他接著撂下但書。「這件事由我全權處理,你不許插手!我會找她們兩個人私底下好好談談。」

  她急忙點頭如搗蒜,破涕為笑道:「好好好!都聽你的,謝謝你,葉先生。」

  看她又哭又笑的模樣,葉知秋但覺好氣又好笑,他從沒見過像她這麼傻的女人,自己累得要死卻還拚命替別人求情!

  他實在不應該答應她的,冷硬的心卻在見到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妥協了,這於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事;很奇怪,自從她進公司以後,他所有的行為反應好像脫出了常軌,不再受他的意志力控制。

  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好半晌,他微微惱怒地又咕噥了句:「別謝得太早,到時候要是把你累死了,你可別來跟我訴苦!」

  嘴巴雖然這樣說著,但他心裡很清楚,依她的個性,就算累到昏倒也不會吭一聲,十足的鄉願個性。

  唉!這小卷毛,他實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哪!


  不知道誰說過,人倒楣時,就會一路「衰」到底。

  翌日早晨,當蘇涼晴昏沉沈地醒過來時,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她的腦袋瓜裡像是有千萬隻針紮著,喉嚨又痛又熱,還癢得要命,種種徵兆顯示她感冒生病了。

  真是……太糟糕了!

  她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生病呢?洗髮精的廣告得如期完成,昨天已經浪費了一整天,三支系列廣告要同時播出,時間迫在眉睫呀!

  加上昨天的突發狀況和沈曼芸挑剔的個性,她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缺席,再怎麼難受也得準時到達片場,何況,還有小琳與美莊的事得解決。

  痛苦地呻吟了聲,她勉強爬下床,頭重腳輕地走進浴室裡梳洗。

  臨出門前吞了一顆維他命,她便匆匆忙忙地趕往電視台。

  一走進片場,美莊立即抓住她問:「蘇姐,怎麼樣?導演他真的打算辭掉我和小琳嗎?」

  「你別擔心,應該沒事的,導演今天會找時間和你們談一談。」她笑著回答,同時也是說給站在一旁的小琳聽。

  「真的沒事嗎?」美莊一臉懷疑。「蘇姐,導演昨天和都你說了些什麼,你能不能告訴我?」

  蘇涼晴為難地看著她,她答應葉知秋這件事由他處理,實在不便也不能再多說什麼。

  「美莊……」才剛啟口,便看到沈曼芸兩手攀著葉知秋的手臂,小鳥依人似的偎在他身畔,甜笑盈盈地走進攝影棚。

  所有工作人員也看到了,大家幾乎是目不轉睛、目瞪口呆地盯著,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大家早!」沈曼芸一進來就跟大家打招呼。然後轉向蘇涼晴微笑地說:「蘇小姐,今天又要麻煩你了。」態度和昨天大相逕庭。

  待她和葉知秋走進服裝間關上門後,大夥兒才紛紛聚在角落,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哇!是不是天要下紅雨啦?那個沈曼芸好像變了個人似,還會跟我們打招呼,真稀奇哪!」小路誇張地瞪大眼道。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肯定是咱們導演昨天哄得她非常開心,你沒瞧她笑得多媚呀,還巴著導演不放!」小鄧倒是見怪不怪。

  「聽說沈曼芸特別喜歡有才華的男人。」阿Ben皺著眉轉述八卦舊聞。「導演也算是個帥哥,體格又好,沈曼芸應該是看上了導演。」

  「不會吧?!沒想到導演會為了工作,犧牲到這種地步!」小路不敢相信地叫著。「我來公司一年了,從來沒見過他跟拍廣告片的女明星談情說愛,難不成他轉性了?」

  「哎呀!你們別這麼大驚小怪的。」資深員工財哥說話了。「導演畢竟是個男人啊,沈曼芸雖然脾氣大了些,可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大美人,美人主動投懷送抱,有哪個男人能不動、心?」

  「你胡說!導演才不是那種人呢!」一聲嬌斥突然插了進來,眾人不禁愣了下,齊將視線移至聲音的主人。

  蘇涼晴也嚇了一跳,因為說話的正是站在她身旁的美莊。

  但見她雙拳緊握,清秀白皙的臉此刻脹得通紅,一雙眼氣忿地瞪著財哥。

  她突如其來的一聲喝斥,讓大夥兒都有些訝異。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財哥才幹干地笑道:「美莊啊,你幹嘛這麼激動?我不過隨口說說,你不必當真嘛!」

  「是呀是呀!大家只是開開玩笑罷了。」阿Bel也趕緊打圓場。

  許是察覺自己的反應過了火,美莊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囁嚅著:「我……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胡亂猜測……在導演背後說這些有的沒的。」

  大夥兒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便看見葉知秋打開服裝間的門走了出來。頃刻間,一個個已回歸工作崗位,動作之迅速令人咋舌。

  葉知秋走到蘇涼晴身邊,叮囑道:「彩妝和髮型由你親自動手!其它準備工作讓小琳和美莊去做……」他突然頓住話語,微蹙起眉盯著她的臉直瞧。「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蘇涼晴嚇了一跳,雙手趕緊貼住臉頰。哇!她的臉好熱呀,更糟糕的是,她全身好像都微微發著燙。

  「沒、沒事,我只是今天心血來潮化了妝而已,可能是腮紅抹得太多了。」她下意識地說謊。小小的感冒不算什麼,她還捱得住。

  化妝?葉知秋微微瞇起眼,他的眼力很好,也沒近視,她剛剛看起來的樣子不像是化妝……

  「那……導演,我去忙了!」她趕緊又接了句,隨後快步離開,沒讓他有機會再盯著她直瞧。

  葉知秋一手搓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走進服裝間。

  「導、導演……」始終站在一旁的顧美莊怯怯地喚了他一聲。

  「有什麼事嗎?」他收回視線,有些漫不經、心地問。

  「導演……昨天的事……我……」結結巴巴地,話還沒說完,葉知秋便做了個手勢阻止她往下說。

  「昨天的事我當你是一時失手,不會追究。不過,從今天起,我會嚴格要求你和小琳的工作表現。我希望你們認真一點,別再出差錯,表現好的人,我會繼續留下她;否則的話,我只好換人!」

  美莊臉色發白地垂下眼,點了點頭。

  「好自為之!」葉知秋語重心長地道,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開。

  他走後,美莊才緩緩抬起眼來,瞳底閃著既難過又懊惱的複雜眸光……
 

  因著前一天發生的事,蘇涼晴格外小心謹慎地為沈曼芸打理服裝造型,強忍著身體上的不適,耐心地配合沈曼芸依然挑剔的要求。

  到目前,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沈曼芸的心情顯然很好,在拍攝過程中十分的配合,讓大夥兒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蘇涼晴趁著拍攝時倚在牆邊休息,她有點頭暈目眩,吐出的氣息熱哄哄的,覺得異常疲倦。

  「蘇姐,你想導演會不會真的喜歡上沈曼芸?」美莊無聲無息地走到她身邊,突然蹦出一句話來,嚇了她一跳。

  她微微振作精神,順著美莊的視線看過去,注意到了沈曼芸總是在葉知秋面前搖晃那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再回眸一笑,用柔情萬種的眼神看著他。

  「哼!什麼最有氣質的女明星,還不是只會擺高姿態勾引男人而已!」沒等她回答,美莊低低地又說了句,語氣甚是輕蔑。

  蘇涼晴不知道該說什麼,視線只好繼續停留在片場中央。

  她發現葉知秋對沈曼芸的搔首弄姿視若無睹,反倒不時轉過頭看向別的地方,像在尋找什麼似……

  忽然間,她的目光不期然地對上他,他繃緊的神情瞬即微微放鬆了些,凝視著她好一會兒後,才又專注於眼前的拍攝上。

  接連幾次,他總是趁著空檔時,將目光投向她身上。

  他的舉動令她有些困惑不解,莫非……他看出來了她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擔心她等會兒會出狀況?

  「蘇姐,導演一直在看你呢!」美莊突來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轉頭看向她,發現她正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直直盯著自己瞧。

  「美、美莊,你怎麼了?」她不自覺地開口問,她的眼神讓她覺得怪怪的。

  美莊忽地衝她一笑,又回復原來清秀可人的模樣。「沒什麼,蘇姐。我只是想,沈曼芸也許還比不上你呢!」

  丟下這一句話,她便轉身走開。

  可蘇涼晴卻呆住了……美莊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

  不及細想,第一階段的拍攝已經告一段落,她趕緊回到化妝間準備下一套衣服。

  就這樣,在馬不停蹄的拍攝下,她一刻不得放鬆地直忙到第二支系列廣告拍攝完畢,整個人幾乎累垮了!

  下工後,沈曼芸心情大好地吆喝眾人到PUB放鬆一下,由她請客。大家礙於她的身份也不好意思拒絕,齊將目光轉向葉知秋,以他馬首是瞻。

  葉知秋遲疑了下,而後緩緩點頭。他一同意,眾人便趕緊收拾東西,準備殺往PUB好好喝一杯,反正有人請客,不喝白不喝!

  大夥兒走得差不多時,葉知秋回頭看著還在磨磨蹭蹭的蘇涼晴。「一起走吧,等會兒你搭我的車。」

  她為難地看了他一眼。「葉先生……我想我不去了……」她頭昏腦脹地,只想趕緊回去沖個澡,好好睡一覺。

  「怎麼了?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皺著眉走向她。今天一整天,他總覺得她的臉色有點怪,還注意到中午放飯的時候她根本沒吃多少,一副食慾不佳的模樣。

  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異常潮紅的臉蛋,他直覺伸手貼向她額頭,卻被她避了開去。他不悅地挑起眉,因著她的舉動,心情微微起了波動,深邃的眸子掠過一抹黯光。

  「呃……葉先生,我只是有點偏頭痛,不礙事的。」她趕緊回道。「如果沈小姐問起我,麻煩你幫我跟她說一聲。」

  「剛才為什麼不說呢?」他淡聲問著。

  「我……我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她老實回答。

  他唇一勾,像是早已猜到她會這麼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她隨即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坐捷運一會兒就到了。」

  葉知秋不放心地看著她,還想再說些什麼,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簡單答應了幾聲,很快地收了線。「阿Bell打上來的,他們已經在樓下了。」

  「那……葉先生,你趕快下去吧,我也要回去了。」說著,對他微微一笑。

  他點點頭,深深地又看了她一眼後,才轉身離開。


第五章
  
  很久沒有談戀愛了,我已經忘了愛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滋味;甚至連愛神再度來叩門都沒察覺!
  ——葉知秋

  蘇涼晴幾乎是在一種意識半昏沉的狀態下回到家。

  她好困好疲倦,簡單快速地沖了個澡,又吞了一顆維他命後,她隨即攤平在床上。

  又累又生病的她,很快地就昏睡過去;然而,或許是全身發著熱的緣故,她一直翻來覆去睡得很不安穩,還不斷發出喃喃囈語。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隱約聽到一陣電鈴聲,忽斷忽續、忽遠忽近的,那旋律很熟悉……

  好半晌,她才意識到有人正按著她的套房門鈴,她困難地抬了下眼皮,旋即又不支地合上。全身軟綿綿的她,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更別提爬下床去開門。

  門外,葉知秋按了老半天門鈴,在得不到任何回應後,他試著旋轉一下門把,意外地發現,大門竟然沒上鎖。

  沒察覺自己正緊皺著眉頭,他推門而入。

  套房不是很大,在門邊立著一座小屏風,讓進來的人不至於一眼就看到了整個房間的擺置。

  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囈語奪去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繞過屏風,目光幾乎是立刻就鎖住床上那抱著被子把自己捲得像顆球的小人兒。

  走近床畔,她一頭卷髮蓬鬆地亂翹,圓圓的臉蛋紅得不像話,微微張開的小嘴無意識地悶哼著,還有那皺得緊緊的小巧眉頭……

  很顯然地,她睡得極不安穩。

  葉知秋在床邊坐下,伸手往她額上一探,觸手的燙熱讓他心裡一驚,隨之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心頭。

  這女人到底懂不懂得照顧自己啊!

  從早上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她不太對勁!他猜想她八成是一大早人就不舒服了,卻一直捱到收工!該說她是老實還是笨,工作固然要緊,生命更可貴;她難道不知道,感冒發燒一個不小心也會死人的嗎?

  氣急敗壞的他,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才沒忍不住破口大罵。事實上,他也不認為,這是叫醒她的好方法。

  生氣過後,他很慶幸自己跑了這麼一趟。若不是他心裡一直覺得不安,離開PUB後便往她的住處來,他也不會發現她正發著高燒。

  已經很久不曾這樣掛念一個人了。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也讓他懊惱。什麼時候他的感情已悄悄釋放,自己卻沒察覺?!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她有趣、可愛且純真,嬌小纖細的她像是鄰家小妹妹,讓人不由得想保護她、疼愛她,這原本只是很單純的感情,怎麼會演變成今日教他無法放下的牽掛之情?

  到底是什麼時候,他的心起了變化?是他發現她小小的身體裡藏著堅韌的靈魂、柔軟的心靈的那一刻嗎?還是她日復一日溫溫的笑容、恬淡的個性讓他不知不覺中陷入了?

  但……這一切又能代表什麼?他並不以為這就是愛情。

  話說回來,他已經很久沒談戀愛了,喜歡上一個人該有什麼樣的心情和感受,他已經忘記了,倒是分手的傷痛,他還記得比較清楚。

  隨之,他將這一切混亂的思緒都拋到腦後。現在不是迷惑的時候,此刻她正生著病、發著高燒,他首先該做的是把她搖醒,然後送她去看醫生。

  「小卷毛,醒醒!」他在她耳邊喚著,以不讓她感到難受的力道搖晃著她。

  這樣的舉動持續了片刻,他終於看到她的眼睫眨動了數下。

  好奇怪呀……她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葉知秋的聲音?蘇涼晴半夢半醒地想著。

  一定是她睡傻了!她明明記得她已經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可是,那孰一悉的聲音一直不斷地在她耳旁響著,她只得勉強撐開眼睛。

  茫茫地張開眼,一張有點模糊卻又熟悉的臉龐就懸在她眼前,近得彷彿要貼上她的臉了。她揉了揉眼,半坐起身,試著看得更清楚些。

  「小卷毛,你還好吧?」葉知秋捧著她的小臉,剛毅的臉龐不自覺流露著濃濃的擔、心。

  蘇涼晴再一次睜開眼,視界裡的那張臉龐終於清晰了些……不會吧」真的是他……葉知秋!

  她是不是在作夢啊?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是她燒壞腦袋產生了幻覺?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啊?」她傻傻地盯著他問。

  「我會在這裡是因為我知道你生病了!」他沒好氣地,聲音低抑。

  她傻傻地笑了起來。「我沒事……只是發燒、頭暈、喉嚨痛而已……睡一覺就……好了……」說著,她的臉不支地垂靠在他胸膛上。

  「這還叫做沒事!」他低吼了聲,惱極卻又拿她無可奈何。「走!我帶你去看醫生!」

  她蹭著他的胸膛緩慢地搖了搖頭:「我不要去看醫生……我沒有力氣爬下床,我想……睡覺……」嗯……這個枕頭軟硬適中,又好溫暖……好舒服啊……

  「不看醫生怎麼行——」話說到一半,陡地頓住,他僵愣地望著忽然圈住他腰身的小手,她整個人幾乎全賴在他身上了。

  「你別動好嗎?」她帶著濃濃的鼻音咕噥著,小巧的眉頭微皺了皺。「嗡嗡嗡的……很不舒服呢……」

  葉知秋怔了一下,他根本動也沒動一下,她像只熊貓緊攀著他,他哪動得了?

  隨即,他恍然明白,是他的聲音「震動」了她。

  盯著她一頭蓬鬆亂翹的卷髮,一聲輕柔的歎息不自禁地逸出唇畔。

  他妥協地伸出雙手抱住她,輕輕地將她放回床上,可她的手卻仍緊揪著他的腰不放,他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地被迫躺了下來。

  他僵硬了一瞬,視線緩緩下移。此刻她側身躺著,弓著身體蜷縮在他懷裡,稚氣的娃娃臉就枕在他胸膛上,柔細的卷髮微微搔癢著他的下巴……

  她……真的好小啊……

  像個窩在父親懷裡撒嬌的小女孩!

  很難相信她已經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成熟女人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沐浴後的香皂味道,清新、舒爽,彷彿還帶點牛奶香味,和一般女子慣用的香精沐浴乳不同;淡淡的,若有似無,很自然、很舒服。

  發覺自己正用下巴輕輕揉蹭著她的髮絲,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他這是在幹什麼?!莫非他有戀童癖?!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很清楚,她不是小孩子;他、心中因她而柔軟的那一部份也並非單純地只當她是一個小妹妹。

  更糟的是,當他這樣懷抱著她時,他發覺自己對她是有「慾望」的,融合著疼惜與憐愛的男女之間的「慾望」。

  這實在是太古怪了!面對渾身充滿女人味的大美人沈曼芸,他沒被勾起半點慾望,卻對一個如小女孩般可愛的小不點產生渴望,他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百思不得其解地,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蘇涼晴小小的、紅紅的臉蛋,定定地凝視著她許久許久之後……

  他的臂彎悄悄地收緊。
 

  嗯……

  一股暖洋洋又讓人安心的感覺像溫暖的潮水般包裹住蘇涼晴,讓她忍不住唇角微彎,還自喉嚨裡發出舒軟的嬌吟。

  她捨不得張開眼睛,因為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彷彿又回到從前她依偎在孟哲懷裡打盹的時候,被人密密圈攏保護著的甜蜜。

  她依稀還聞到了屬於他的味道,那高級的古龍水香味……

  忽地,她秀眉一蹙。

  不對!她已經和孟哲分手了。而且,縈繞在鼻端的淡淡氣味並不是她熟悉的古龍水香味,而是一股男性化的煙草味道。

  這味道……她好像曾在那兒聞過……

  她閉著眼思索著。而後猛然想起前天晚上葉知秋借她穿回家的皮革外套。

  那件外套上有著相同的淡淡煙草味,而且還放在她衣櫥裡,她昨天忘了帶去還給他……

  好奇怪呀……為什麼她的床上會出現這樣的味道?莫非她還在夢裡面?

  猛然一張開眼,粉藍色的印花窗簾是她所熟悉的,這是她的房間沒錯……

  咦?身後好像有個溫暖的東西貼著她……就連腰間也有一股熱源不輕不重地纏住她。

  她疑惑地垂下眼,當目光觸及環住自己腰問的那一雙大手時,她一雙眼兒霍地圓瞠,不敢置信地瞧著。

  這、這、這分明是一雙男人的手……她沒看錯吧?!

  隨即眨了眨眼再看一次,那雙大手依然存在,她不是在作夢,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

  怎、怎麼可能呢?昨晚她明明沒跟去PUB,更不可能酒後亂性帶回一個男人。

  她明明記得自己病懨懨地回到她的小窩,沒多久便倒頭大睡,為什麼她的房間裡會平空出現一個男人?

  受到不小驚嚇的她,直覺想開口叫喊,喉嚨卻乾啞得發不出一點聲音來。迫不得已,她伸手欲撥開腰間的大掌,想趁著身後的男人尚未醒來前,趕緊逃出這裡。

  「小卷毛,你醒了啊?」

  一道略帶沙啞的低沉嗓音突然自她耳後傳來,她登時僵愣住,動也不敢動一下。下一秒,她猛然醒神,這聲音、這稱呼……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叫她……莫非……

  她倏地轉身一望,繼而驚愕地瞪大了眼。

  古銅深峻的臉龐、濃密飛揚的劍眉、直挺的鼻樑,還有那雙細長深邃的黑眸,以及厚薄適中的嘴唇……雖然從來不曾如此靠近地看過他,但她還不至於認不出眼前這張臉孔是屬於何人所有。

  「你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粗嘎低啞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然後,她注意到他原本還有些惺忪的神情倏然一整,兩道粗眉也迅速地糾攏,簡單又合理的問話卻讓他瞇起眼、抿起唇……她認得他這表情,在片場裡她可領教過不少次,那是他「發火」前的徵兆。

  只是,她不明白,該發火的人應該是她吧!他怎麼可以隨便進入她的小窩,還跟她躺在一張床上?!

  等等!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她很肯定他並沒有她房問的鑰匙,那麼……他是怎麼進來的?

  「你想起來了嗎?」他攫住她圓睜的眼兒,語氣陰森森的,很嚇人。

  莫名地,她瑟縮了下,角色一下子對換,彷彿非法進入的人是她。

  想起什麼?她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

  瞬間,她彷彿看到了他額頭跳動著青筋,身體不自覺地縮了縮。

  葉知秋深呼吸了一下,緩和情緒後才又開口說話。「昨天我來的時候,你的房門並沒有上鎖。」

  「啊?!」她愣了下。昨晚她暈暈沉沉的,腦袋瓜不太清楚,確實很有可能忘了鎖門。

  可,儘管如此,他也不能不請自入呀!

  像是可以看穿她的心思,他臉色微微一沉,有些煩躁地猛耙了下散在額前的發。「我看你昨晚收工時臉色怪怪的,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一離開PUB就想順便過來這裡看你一下。」

  蘇涼晴微微睜大了眼,有些驚訝又有些迷惑地看著他。那麼晚了他還專程過來探望她?!

  該死!看著她的表情,葉知秋隨即在心裡咒罵了自己一聲。他幹嘛跟她解釋一大堆的?他從沒感覺這麼彆扭過!

  「幹嘛一臉訝異的表情!」他沒好氣地瞇眼瞪她。「你病倒我可就麻煩了,過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趕緊補上一句。

  蘇涼晴只是愣愣地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怎麼覺得他的臉好像有點紅?

  見她仍發呆地瞧著自己,葉知秋霍然掀被下床,背對著她說:「走,我帶你去看醫生——,」

  蘇涼晴跟著起身,跪坐在床上。

  「不必了,我已經覺得好多啦!燒也已經退了。」她摸摸自己的額頭說,只除了喉嚨又疼又癢的,她強忍住想咳嗽的衝動。

  他霍地轉身看她,瞇細的雙眼閃著刀光,彷彿她說了什麼令人光火的話。「你該慶幸還好我昨晚過來一趟,你整個人燙得跟烤箱裡的麵包沒兩樣,要不是我——」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煩躁地又耙了一下頭髮。

  蘇涼晴不明就裡地瞅著他,隨即她的視線被床邊一把掛著毛巾、放著一盆冷水的椅子給吸引住……啊?!該不會是他昨晚一整夜忙著幫她降溫吧?!

  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跟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嗎?

  「謝謝你昨晚那麼照顧我……可是你、你也不必跟我、跟我……」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小臉已經紅成一片。

  葉知秋當然知道她想說什麼,他傾身靠向她,瞇著眼冷著臉道:

  「看來你真的是什麼都忘了。昨晚不曉得是誰抱住我的腰,死命賴在我身上,把我當一棵樹掛著,我只好犧牲到底了。」

  聽了他的話,蘇涼晴愕然一瞪眼。不、不會吧?!她怎麼可能……忽然間,腦子裡浮起一些對話還有畫面,朦朧而又模糊的,像蒙上一層紗似,她不自覺糾起眉,分辨著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真實的。

  她的模樣令葉知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手輕捏著她的下巴,帶點開玩笑的口吻說:「你犯不著這麼苦惱吧?又不是沒交過男朋友,更何況我們又沒做什麼事。」

  蘇涼晴立即脹紅了臉。「我和孟哲……我、我們才沒有……」她有點惱地瞪他一眼,驀地咬唇不語。

  這下子換成葉知秋有些傻眼了。她做什麼那麼激動?男女朋友之問有了親密的行為是很正常的,他可不會八股地認為那有什麼好可恥的。只不過,看她的樣子……

  倏地,他訝異地挑起一眉,莫非……

  「你該不會從不曾——」

  沒讓他把話說完,她霍然大聲道:「我、我該準備上班了!」

  說完,匆匆忙忙爬下床,用最快的速度就要衝進浴室裡,卻教他快一步攫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回來。

  見她滿臉通紅地低垂著頭,他心裡瞭然,也不再提及剛剛的話題,只淡淡地問:「你剛剛說你要做什麼?」

  「我說……我該上班了。」她吶吶地回答,聲音還是沙啞得要命。

  「你這樣還想上班?」細長的眸浮起肅殺之光。

  她抬眼看著他,不知死活地回答:「我已經好多了,只是喉嚨有點痛、有點癢而已……」說著,終於忍不住猛咳了數聲,咳得眼睛都紅了。

  「咳成這副德行還說好?」他的聲音危險地揚高了起來。

  「我……」她還想爭辯,眼睛卻在一接觸到他含怒冷瞇起的眸瞳時,不由地吞嚥下所有的話。

  「你非跟我去看醫生不可!」他不給商量餘地地下達命令,一邊拉著她走向浴室。「給你五分鐘的時間,梳洗完畢馬上出來——別逼我破門而入。」最後,還不忘威脅她一句。

  看他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模樣,蘇涼晴沒敢再多說一句話,乖乖地任他將她推進浴室裡。

  門一合上,她整個人才恍然怔醒過來。

  好奇怪呀,他是她的頭頂上司沒錯,但這裡又不是片場,他應該沒有權力對她發號施令吧?

  更奇怪的是,她非但乖乖聽話,竟還莫名地覺得……心好暖好暖好暖!

 
  在葉知秋的堅持下,蘇涼晴乖乖地在家裡休息了一天。

  看完醫生送她回到家以後,他又叮囑了她幾句,才趕往片場。

  到了中午,出乎她意料的,他竟抽空給她送午餐過來;晚上七點左右,他又給她送來了晚餐。

  「第三支片子這麼快就拍完了啊?」她有些驚訝地問。平常總要耽擱到九點、十點左右的,甚至有時候得拍到大半夜,今天怎麼這麼早?

  他沒說什麼,反而把話題帶開,跟她聊著其它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敏感地察覺到他的神情有些怪怪的,卻也不便多問。

  一直到第二天上班時,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當她看到沈曼芸又出現在片場時,她微微一愣。洗髮精的廣告應該已經拍攝完畢了吧?她是專程來探葉知秋的班嗎?

  「蘇小姐,真高興又看到你,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沈曼芸一臉公式化的微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從頭到尾都由你負責到底,別再假手他人!」

  說完,逕自走進化妝問,她的助理也緊跟在後。

  蘇涼晴愣了一下。她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啊?

  直覺地,她將目光掉向美莊,後者一看到她,趕緊避開眼去。

  「美莊,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她隨即走到她面前,溫聲問著。

  美莊眼神閃爍,神情怯怯地。「蘇姐……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昨天拍攝得並不順利。」

  見她語帶保留,蘇涼晴還想再問,忽然想起從進片場到現在,都還沒看到小琳。以往她雖然工作態度不佳,但還不至於遲到這麼久。

  「美莊,小琳呢?她還沒到嗎?」如果讓葉知秋知道小琳遲到了那可不妙。

  美莊的臉色更奇怪了,欲言又止地。「蘇姐……小琳她……哎呀,你別問我了,導演吩咐過我們不許多嘴,他說他要自己跟你說。」

  蘇涼晴還來不及弄清楚她話裡的意思,就見她匆忙地走開。心裡的疑惑沒能得到解答,她總覺得不安,只好找上阿Ben。

  阿Ben將她拉到角落,小聲地說:「昨天換小琳闖禍了!」

  她怔了下。「她、她闖了什麼禍?」

  「唉!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昨天沈曼芸像吃錯了藥,故意處處刁難小琳,你也知道小琳那性子,她很不客氣地回敬了幾句,惹得沈曼芸大怒;這還不打緊,誰知道給沈曼芸穿的衣服裡竟然藏著幾根珠針,扎得她哇哇大叫。那衣服是由小琳經手的,沈曼芸很火大,接下來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是什麼結果了吧?」

  阿Ben的表情很無力。可想而知,沈曼芸又演出甩頭走人的戲碼。

  「那……小琳呢?」這是她最關、心的事情。

  阿Ben歎了一口氣:「她呀,不知死活地又跟導演頂嘴,導演一氣之下叫她不用再來了!」意思就是,她被解雇了。

  蘇涼晴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她認為小琳不至於那麼幼稚,做出這種報復的行為。

  「小涼啊,這件事你就別管了。」阿Ben好心地提點她。「待會兒導演來了你也別提,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他還想保住一條小命。

  蘇涼晴沉默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不希望發生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葉知秋沒有錯,他只是做他應該做的事,只是……她卻不免又想起一段不愉快的過往……


第六章

  愛情關係和婚姻關係裡,通常只容得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多了其它配件,就像平靜的河面下隱藏的暗流,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將曾有的幸福快樂翻覆淹沒!
  ——蘇涼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蘇涼晴卻還記得一清二楚。

  她的母親在她出生後不久就過世了,父親很疼她,一直到她五歲那一年才再婚。

  新媽媽是一個溫柔賢慧的女人,對她很好,將她視如自己的親女兒般疼愛著。

  原本,一個家重新有了女主人,而她也有了母親,一切都很美好,也很幸福;當時,她以為他們會永遠這麼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一年後,她的弟弟——小禾雨誕生了。多了個弟弟的她,很好奇也很開心,常常跟在繼母身旁看著小娃娃。

  直到小禾雨滿週歲的那一天,他們才發現他的聽力有問題,對任何聲音一點反應都沒有。當醫生宣佈他的情形是屬於先天性聽力障礙後,他們的生活開始起了變化。

  繼母臉上的笑容變少了,對她的關心和照顧也不若從前。但她並不因此感到難過或嫉妒,因為她知道小禾雨更需要母親的照顧,何況她已經長大了,即將就讀小學一年級,她認為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只不過,她忘了自己終究還只是個小孩子!

  剛就讀小學的她,在一次等候不到繼母接送放學時,自己徒步走回家,卻也因此而迷了路,一直到天黑了才被好心的路人送到警察局,輾轉地回到家。

  那一回,她嚇壞了,而父親顯然也嚇壞了!他大發脾氣地罵了繼母一頓。

  從那一天起,家裡的氣氛更低沉了。她年紀雖小,卻很敏感,繼母看她的眼神已不若從前那麼溫暖。

  再一回,她生病發高燒自己沒察覺,傻傻地回到家倒頭就睡,父親下班後到她房裡探視才發現,無可避免的,他與繼母之間又掀起一波劇烈的爭吵。

  從此,他們之間的齟齬不斷,導火線總來自於她;父親認為繼母對她的關愛不夠,繼母則埋怨父親偏寵她,夫妻倆的關係因此降至冰點。

  那時候,她好害怕,繼母投向她的眼神開始帶著怨氣,為了不讓家裡的氣氛變得更糟,為了不讓父親與繼母的感情破裂,她小心翼翼地做個乖小孩,不給繼母添麻煩,也不讓父親為她擔心。

  然而,她的努力終究沒能找回原來的和諧與幸福,國二那一年,繼母提出離婚的要求,父親沒同意,繼母仍然帶著剛念國小的弟弟搬離家裡。

  她很自責,更覺得對不起父親和弟弟,禾雨年紀還小,情況又特殊,需要父親與母親的愛呵護成長。於是,她選擇到北部念高中,過著寄宿的生活,她認為只要自己不存在,父親與繼母便能重修舊好。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只有在逢年過節才回南部探親,父親與繼母仍然處於分居狀態,不過,兩人都未曾再婚;而且,隔著一條街居住的他們,也開始有了互動、往來,這是她唯一覺得欣慰的地方。

  只是,她以為隨著年歲的增長,過往對她的影響會逐漸削弱,然而,並沒有。那影響至今仍緊緊跟隨著她。

 
  「小涼,你又來了!」在阿德的咖啡店裡,徐麗薇雙手叉腰,修飾完好的眉緊擰著,嚴肅地板著一張臉訓斥人。

  「別老是把別人的錯歸因在自己身上,你這種「阿信」的個性什麼時候才改得過來啊?!」忍不住愈說愈大聲,火氣也愈大。

  蘇涼晴低垂著臉,可憐兮兮地咬著唇。「麗薇,你別生氣,我只是……只是不希望發生這種事罷了。」因為小琳被辭職的事,心情低蕩悶悶不樂的她,一收工便打電話找麗薇吃飯,她需要找個人傾吐。

  「天下事豈能事事盡如人意?」徐麗薇理智地回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犯了錯被解雇也是應該的。」

  「可是……如果不是我的話,小琳也許不會……」

  「Stop!」徐麗薇舉起雙手在胸前交叉,打斷她的話。「蘇涼晴!你非要惹毛我不可嗎?我最討厭你這麼說!你是不是有被虐狂啊?什麼錯都要攬在自己身上!」她的個性一向有話直說,看不慣的事,不管對方是誰都照轟不誤。

  像是已習慣她凶巴巴的樣子,蘇涼晴沒半點驚嚇錯愕的表情,只是一臉委屈樣,沉默不語。

  兩人默默相對半晌,最後卻是徐麗薇投降了。

  「算我怕了你——,」她歎息道。「你呀,真被你父親和繼母給害慘了!這種爛好人的個性我看是一輩子也改不過來了。」真教人拿她沒辦法!

  徐麗薇的口氣是憐惜多於無奈的。對於蘇涼晴的個性和過往,她知之甚熟,雖然總愛罵她爛好人一個,然而,當初吸引她、讓她主動和她交朋友的,卻也是因為她這善良單純的好脾性。

  總是笑臉迎人的她,吃虧、受委屈從不吭一聲,還能自得其樂,看在她這個做朋友的眼裡,總不免為她感到心疼。

  「小涼,總之你聽我的,別想太多了。」她忍不住又開口勸道。「很多事不是我們可以掌握的,你已經盡力幫過她了,別再這麼耿耿於懷的。」

  蘇涼晴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才抬起頭來朝她微微一笑,緩緩地點了點頭。

  等她離閞咖啡店回到她的小套房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意外地,她的套房門外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近一瞧,原來是……葉知秋。

  他像在思索什麼事情似,濃眉糾緊著,眼神也有些煩悶、黯沈。

  許是想得太認真了,竟沒察覺她的存在,她只好開口喚他:

  「葉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葉知秋霍地轉過身來,黑黝的長眸定定地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那眼神很複雜,還閃著異樣的幽光。

  蘇涼晴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了起來。現在她才發現,他有一雙會魅惑人、讓人不自覺會心跳加速的好看眼睛。

  「葉、葉先生,你有什麼事嗎?」她得說些話來打破眼前這有點奇怪的氣氛。

  這一次,他終於有了回應。「沒什麼,只是想過來和你聊聊。」葉知秋揚高了手上的食物袋。「我順便帶了消夜過來,還有幾瓶啤酒,你不介意我在你的地方喝酒吧?」

  她微微一笑。「沒關係,只要不喝醉就行了,我可不想把我的床讓給你睡。」說著,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你不怕我酒後亂性嗎?」他跟在她身後進門,帶著笑意地戲謔道。

  蘇涼晴轉過頭對他扮了個鬼臉。「我沒那個「姿色」讓你酒後亂性,你對我外表的評價我可是一清二楚的。」

  聞言,葉知秋笑意微斂,卻沒再說什麼。

  兩人坐在小矮桌前,將食物袋打開,香噴噴的味道立即漫溢整個小套房。

  「哇!好香啊,是滷味耶。」她的眼睛都發亮了。

  「喜歡就多吃點。」她的喜悅感染了他,將食物推到她面前,自己卻只是取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仰首喝了一大口。

  蘇涼晴不客氣地動起手來,眼一瞟,留意到他足足買了半打啤酒,不禁脫口道:「不會吧?買這麼多,你該不會打算全部喝光吧?!」

  他笑了笑。「你放心!我酒量很好,這些根本醉不倒我。」

  她看了他一眼。「我也來一罐吧!」說著,伸手就拿,拉開拉環,也喝了一大口。

  葉知秋不覺皺起眉。「你的感冒還沒完全好,怎麼可以喝酒?」

  「不礙事的!」她朝他擺了擺手。「啤酒會讓人感覺舒暢些,我現在正好很需要。」話說出口,她才發現自己不小心透露了不佳的心情。

  他當然也聽出來了。「你是不是很在意小琳被我解雇的事?今天收工後,我本來想找你談這件事,但是一轉眼就沒看到你……你是不是怪我不守信用,說好了再給一次機會,結果卻還是辭了她。」

  蘇涼晴趕緊搖了搖頭。「沒這回事。我為什麼要怪你呢?你不過是做你該做的事。況且,你也已經給了她一次機會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他很認真地看著她。今天一整天,他就想著該怎麼跟她說這件事;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非常在意她。

  她用力地點頭。「其實……真要歸咎起來,該怪的人是我。」說著,表情沮喪了起來。「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害了小琳。如果我肯鼓起勇氣和她溝通,也許……」

  「那是兩碼子事!」他截斷她的話,表情很不贊同。「你別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他的話讓她怔了下,沒想到連他也這麼說。

  「你知道她昨天惹事後回我什麼話嗎?」葉知秋接著說,眼神與口氣皆透著一股怒意。「她竟然說衣服是你前天就準備好了的,她不過是把它拿出來,那珠針肯定是你放的。」他辭掉小琳的最大原因是她不該將事情推到別人身上,尤其那個人還不在場!

  聞言,蘇涼晴整個人傻愣住,片刻後才回神過來。「我想……小琳會這麼說,只不過是想告訴你,珠針並不是她放的。我也認為……她不太可能會做出這麼幼稚的行為。」

  他沒回應她的話,只是定定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良久,近乎歎息地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真不知道該說你是善良還是愚蠢。」

  愚蠢?!她微微瑟縮了下,拿起啤酒咕嚕嚕一連灌了好幾口。

  「喝這麼急做什麼?!」他皺著眉搶下她的啤酒。「如果我說得不對,你可以反駁。」

  她搶回啤酒,又喝了一口,吶吶地說:「反駁什麼?我不認為自己這樣就叫善良;至於愚蠢……也許吧,或許說鄉願會更貼切……」她其實也頂討厭自己這樣的個性哪。

  「為什麼這麼說自己?」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她苦笑著聳聳肩,將剩餘的啤酒喝完,伸手又打開一罐。「我喜歡大家和和氣氣的,你不喜歡嗎?反正吃點虧、受點委屈又不會少一塊肉,別人開心就好,我一直以為這樣做是對的。」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眼裡閃著一抹憐惜。「是誰這麼教你的?」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對他嘻嘻一笑。「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學來的,我很小就學會這個道理,很厲害吧!」她的表情有些微醺,眼神也有點朦朧,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嘟著嘴又說:「可是……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卻還是沒有用……他們還是分開了……」

  她突來的奇怪話語讓葉知秋越發關注地凝聽著、注視著。「他們是誰?護生什麼事了?」

  「這說來……話很長耶!」她雙手撐著臉頰看著他說,意識有些朦朧。好奇怪呀,她的頭好像暈暈的,有點不舒服。

  「你慢慢說,我喜歡聽故事。」他哄著她。她的臉頰潮紅,該是有些醉了,或許是因為感冒尚未痊癒吧,酒精的作用更容易發揮。

  「你喜歡聽故事啊,那……好吧,我說給你聽……」她的頭軟軟地垂靠在矮桌上,開始叨叨絮絮地說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她的聲音終於歇止時,葉知秋的眉心已不自覺地鎖緊,黑眸底流露著無可掩藏的憐惜與心疼。

  故事其實尚未結束,故事中的小女孩在多年後仍然自責著……

  他終於明白她溫和帶笑的眸底為何總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怯縮;也明白了她可愛又可恨的個性是從何而生。

  說不出此刻漲滿胸口的溫熱是什麼,她是這麼地善良又纖細易感,他忽然覺得好想緊緊地擁抱住她,傾盡他所有的力量保護她、照顧她,不讓她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感受,他不禁有些訝然失笑。什麼時候,他以為已死寂了的柔情,又重新在他體內復活?

  「小卷毛?」

  看她動也不動的,他以為她睡著了,輕輕地挪到她身邊,這才發現,她的眼裡噙著淚,眼神呆茫地注視著前方。

  「小卷毛!」他輕柔地又喚了一聲,不會說安慰人的話,他伸出手臂將她摟進自己懷裡。

  他的舉動微微驚動了蘇涼晴,讓她自朦朧幽茫的意識中稍稍回神過來,竄入鼻息的熟悉淡淡煙草味令她微怔了下,感覺自己的臉頰彷彿正貼著一堵結實彈性的胸膛。

  她瞠大略顯昏蒙的眼,一抬頭便對上一雙細長的黑眸,那眸底漾著溫柔醉人的波光,好似深情款款……

  好奇怪呀!她怎麼會用這樣的形容詞?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葉、葉先生,我是不是……喝醉了?」他的眼神真的和平常……很不一樣啊!她覺得自己就快要被吸進那兩丸深邃又柔煦的黑洞裡。這是她認識的葉知秋嗎?她從沒見過他這一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呢?」葉知秋不答反問,唇角微揚,笑意暖暖。

  他知道自己一定嚇壞了她,但他不想因為這樣就放開她,他的胸口發燙,他的心不由自主,就是想這樣將她擁在懷裡,不只是因為心疼,還有一股更深沉的情感在胸臆間漫泛。

  她蹙眉認真想了一下:「我應該沒醉,只是有點頭暈……」抬起頭,又對著他的眼,影像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朦朧,是幻覺嗎?她依稀仍看見他眼底的柔情款款……莫名地,心跳怦怦地在胸口撞擊著。

  「小卷毛,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上你了,怎麼辦?」他微笑地對她說。

  她驀地兩眼圓瞠,小嘴也不自覺地愕張,好半晌反應不過來。

  他、他說他喜歡她……是那個意思嗎?她沒聽錯吧?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她覺得她的頭更暈了!

  「小卷毛,你討厭我嗎?」他忽然問。

  她只能呆呆地搖著頭。

  「那就好。」他像是很滿意她的回答。「這是一個好開始。」

  好的開始?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涼晴覺得自己的腦袋瓜愈來愈渾沌了,完全無法運作,只能傻愣愣地瞅著眼前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直到他的五官在她的瞳孔裡不斷地放大放大放大……

  然後,他的唇吻上了她,準確無誤地貼住她微微張開的小嘴……


  「小涼,你有沒有發覺導演今天怪怪的?」

  休息時問,阿Ben一邊喝著蘇涼晴泡的咖啡,一邊和她說話。

  「有嗎?他哪裡怪怪的?」蘇涼晴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正站在片場入口處對道具工吩咐事情的葉知秋。

  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袖子捲到手肘處,露出古銅色有力的手臂。

  從背後看他,她發現他身軀的線條充滿陽剛的力量,肩闊胸寬,包裹在牛仔褲裡的雙腿頎長而結實,完全具備運動家的體格。

  看著看著,她發現自己竟然移不開眼,好似今日才真正認識他;更怪的是,只不過這樣看著他,她竟覺得有些臉紅、心跳的。

  這……該不會是昨晚的後遺症吧?

  今晨醒來,她還有些昏昏沉沈的,昨晚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似幻似真。

  她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好像說了他喜歡她之類的話,然後好像還……吻了她,可她現在又不那麼確定,因為她後來好似真的醉暈了過去。

  「導演今天心情好像特別好。」阿Been說出自己的觀察,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也有這種感覺。」小鄧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了過來。「而且,他今天說話特別和氣呢!」這對於已經習慣被吼的他們,還真有些不能適應呢。

  「看樣子,應該是有什麼好事情降臨在導演身上。」小路也在一旁表示意見。

  「為什麼我都看不出來?」蘇涼晴困惑地輕啜了一口咖啡。

  就在這時候,葉知秋結束與道具工的談話,向他們走來。

  「小卷毛,給我一杯咖啡。」他停在蘇涼晴面前,低俯著臉,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嗓音低低沉沈的。

  她愣了一瞬,不知怎地,他這麼靠近她,讓她突然覺得心跳加快了起來。

  「我、我……你等一下,我去拿杯子。」她微微慌亂地說著,轉身就要去拿杯子,可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驚愕得動彈不得——

  「不必那麼麻煩了。」葉知秋唇角勾笑地回了句,繼而拿走她手上端的咖啡,就著唇一口一口啜飲著。

  霎時,阿Ben、小鄧和小路也在瞬間全化成雕像般,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眼睛一眨也沒眨地。

  直到杯裡的咖啡一滴不剩,葉知秋才將杯子還給蘇涼晴。「喝完咖啡,大夥兒準備上工了。」像個無事人似的交代了句,他轉身走了開去。

  足足過了半分鐘,阿Ben、小鄧和小路才回神過來,慢動作地將視線移至蘇涼晴身上;後者早已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地盯著手裡的咖啡杯。

  「小路、小鄧,你們都看到了吧?」阿Ben不可思議地喃喃。

  小路與小鄧齊齊點頭。

  真令人難以相信哪!導演和小涼竟然共用一個杯子喝咖啡!事情有點曖昧,莫非……

  一樁八卦於焉形成。


  八卦很快地在片場傳揚開來。

  然後,根據眾人觀察,八卦並非空穴來風,導演確實對小涼格外不一樣,而共用一個杯子喝咖啡的事也繼續上演著。

  大夥兒還眼尖地捕捉到導演的視線總不自覺地會停留在小涼身上,更別提每天收工後,一定拉著她一起去吃晚飯的舉動。

  種種跡象顯示,他們高大威武的導演喜歡上了嬌小可愛的小涼娃娃。

  令大夥兒困惑的是,怎麼女主角好像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咧?

  霎時,葉知秋與蘇涼晴兩人之間曖昧難辨的情況,成為工作人員閒暇時嗑牙的頭條話題。幾乎只要一得空,大夥兒就會團團圍住蘇涼晴,拚命給這個狀況外的傢伙暗示加明示;畢竟,他們的大導演茹素那麼久了,好不容易春心動,大夥兒就好心地在旁邊幫著使點力。

  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

  「小涼,你有沒有發覺導演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阿Ben朝她俏皮地眨著眼。

  「哪裡……不一樣了?」蘇涼晴傻傻地回話。要說真有什麼不一樣,那應該是她吧。不知道怎麼搞的,這些天只要一對上葉知秋的眼睛,她就會心跳加快、呼吸不順,還會莫名地臉紅。

  「你不覺得他看你的眼神特別溫柔嗎?」小路說得更直接了。

  「有、有嗎?」她微微臉紅。經他們一說,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不過,這或許是因為她和他之間更熟稔了的關係吧。

  「可能是……他把我當成跟你們一樣好的朋友吧。」她搔了搔頭傻笑著。

  一陣靜默後,眾人的反應是不約而同冒起雞皮疙瘩,無法想像導演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厚!小涼,你的眼睛有問題喔!」小鄧誇張地搖頭歎氣。「那種眼神不會用在好朋友哥兒們之間的啦!」

  「這樣啊……」她還是弄不清楚他們到底想說什麼。

  終於,有人受不了了!「拜託你,小涼,你難道看不出來導演喜歡你嗎?」

  蘇涼晴嚇了一大跳,雙眸圓瞠。不、不會吧?!她不以為自己這種類型能吸引得了葉知秋。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失笑道:「你們一定弄錯了,導演怎麼可能喜歡我?」

  「如果不喜歡的話,他幹嘛老愛搶你的咖啡喝?」財哥也發表高見了。「那是「問接接吻」耶,你會對你不喜歡的人這麼做嗎?」

  這可問倒了蘇涼晴。事實上,這一點確實也令她頗感困擾。她一直認為他是無心的,並沒什麼特別的含意,但是,每當他這麼做時,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臉紅心跳。

  「就是嘛!還天天找你一起去吃晚飯,他對我們就沒這麼慇勤!」阿Ben又接了句。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導演對小涼是真有意思的,雖然他沒明白公告大家。

  蘇涼晴愣了一下,是啊……他最近確實天天找她一起吃晚飯,甚至有好幾次窩在她的套房裡陪她看電視、聊天。剛開始她還覺得奇怪,可後來竟不知不覺地就習慣了。

  「小涼,愛情這玩意兒是很奇怪的!」小路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我們原本也沒想到導演會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女孩——」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世事難料啦,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你怎麼還看不出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的,聽得蘇涼晴頭昏腦脹兼傻愣愣地。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在她的經驗裡,喜歡一個人必須要明確表示才算數,她真的無法確定葉知秋對她是否懷有男女之問的情感。

  休息時間結束後,眾人回到工作崗位上,她仍站在原地發著呆。

  「蘇姐,他們說的是真的嗎?」身後突地傳來美莊的聲音,驚醒她。「導演他……正在和你談戀愛嗎?」美莊接著又問,神情要笑不笑的,顯得有些奇怪。

  蘇涼晴沒留意到,倒是被她的問題難住了。阿Ben他們說的是真的嗎?她其實也不知道;至於說葉知秋正在和她談戀愛……有嗎?!

  「美莊,你別聽他們胡說,我想導演只是把我當成好朋友罷了。」她只能這麼回答。

  「是嗎?可是我覺得……他對你確實很不一樣,沈曼芸好幾次約他吃飯,他都沒答應,卻跟你……」她像是自言自語,說到一半,卻忽地止住話語,視線緩緩地在蘇涼晴臉上盤旋,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東西來。

  蘇涼晴被她專注得有點怪異的目光瞧得不自在了起來,不由地開口問:「呃……美莊,你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說著,忍不住伸手摸著自己的臉。

  美莊仍是看著她,沒說一句話,過了好一會兒後,才忽地衝她一笑:

  「蘇姐,恭喜你了,導演他會是一個很棒的男朋友。」說完,她很快地轉身離開,背對著蘇涼晴的清秀臉龐,卻在一瞬間冷卻了笑意。


第七章

  我以為默默地守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總有一天,他會發覺我的存在,「等待」是我對愛情的信仰,直到發現錯誤時,已經來不及了!
  ——顧美莊

  意識到葉知秋的行為已經造成她的困擾,卻仍然鼓不起勇氣直接問他的蘇涼晴,決定自己必須有所表態。

  這一天,當葉知秋如往常般走到她身邊欲取過她手上的咖啡啜飲時,她迅速地偏過身子,從玻璃桌上拿起一隻已注滿咖啡的杯子遞給他。

  他的反應是愣了一下,繼而微瞇起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你、你的咖啡……」他犀利的眼神讓她不由地垂下眼,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然而,儘管如此,她依然可以感覺到他不曾稍離的犀銳目光。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還是沒打算接過咖啡。她苦著臉盯著地面,她的手好酸哪!他到底還要瞪她瞪多久?

  終於,為了不讓一旁的工作人員看好戲,葉知秋儘管心裡非常不高興,還是接過她為他另外準備的咖啡。

  「厚!小涼,你這麼做很傷導演的心喲!」小路等葉知秋走開後,立即靠上來說道。「你看導演的臉色多難看!」

  「有、有嗎?」她回答得有些心虛。

  「小涼,當人家女朋友不能這樣啦!」阿Ben一板一眼地皺著眉頭說話。這麼多天下來,他們早認為導演和小涼是一對了。「談戀愛要甜甜蜜蜜的才好!」

  女、女朋友?談戀愛?

  蘇涼晴驀地瞪大了眼。她什麼時候和葉知秋成為男女朋友了?他從沒對她明白表示過什麼啊!

  至於談戀愛,更是從何說起?他們不過像朋友一樣吃飯聊天,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正在談戀愛呀!

  最後她做出個結論,她想,她或許該和葉知秋保持適當的距離,免得讓其他人一直誤會下去。

  於是,一收工,她馬上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東西,背起造型箱快速離開片場。

  才剛抵達電梯門外準備按鈕,一隻大掌猛地從她身後伸出,疊著她的手貼在面板上,龐大的黯影瞬間從身後籠罩住她。

  剎那間,蘇涼晴感覺自己的心跳彷彿停止了,不必回頭看,她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電梯門一開,她立即被人推進裡頭,一轉身,葉知秋一張臭臉即迎面而來。

  瞧見他眼底堆積著怒火,她緊張地向後退,背部貼上牆面。

  「有有有……什麼事嗎?」她努力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葉知秋逼近她,他的大掌仍然緊扣住她的手,目光牢牢地鎖住她,自他身上散發的熱氣同時包圍著她,讓她無可遁逃。

  「走這麼快做什麼?為什麼不等我?」低沉的嗓音隱隱帶著一絲怒氣。

  「我、我……」她很想趁這個時候跟他把話說明白,可一對上他的眼,她卻開不了口。

  「你想跟我說什麼?」他眼色微沈地看著她。「你今天的舉動讓我很困惑。」

  他的話讓她怔了一下。拜託!困惑的人是她好不好?

  「葉、葉先生……我們這樣不太好吧?」她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了。「阿

  Ben、小路他們……他們都誤以為我們是……是……」最關鍵的字眼卻說不出口。

  「誤以為什麼?」他的聲音溫柔起來,循循善誘:「你只管說沒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說:「他們誤以為我們是男女朋友、是戀人,這讓我很困擾。」

  「你覺得我們不是?」他的聲音越發輕柔了,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沒察覺他語氣裡隱藏的危險氣息,她蹙著眉說:「是啊,我們只是常常在一起吃飯聊天,雖然你老愛搶我的咖啡喝是有點曖昧,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就是一對戀人啊!」

  青筋隱隱地在葉知秋額際跳動。「如果我說,我確實把你當女朋友看待呢?」

  「啊?!」她瞪大眼看他,一臉錯愕。

  「要不然你以為我們這段日子是在做什麼!」他終於忍不住低吼。他懷疑她真的談過戀愛嗎?怎麼會這麼遲鈍!

  蘇涼晴好一會才聽懂他的話,他兇惡的模樣讓她覺得好委屈。

  「你又沒告訴我,我怎麼知道?」哪有人這樣一廂情願的,什麼都沒說清楚, 就決定兩人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她從沒想過他會有這麼霸道的一面。

  「我已經跟你表白過了,你該不會忘記吧?」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什、什麼時候?」她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感冒休假的隔天晚上,我帶著消夜去找你,記得嗎?」他氣急敗壞地瞪著她。那時候她雖然微醺,應該還不至於醉得沒半點知覺吧?

  蘇涼晴困惑地蹙起眉,驀地,腦海裡掠過一幕模糊的畫面……她隨即愣愕地瞪大眼。原來,他說他喜歡她……是真的,那不是夢啊……

  那……他後來還吻了她……也是真實發生過的」

  頓時,整張小臉「轟」地一下炸紅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現在,你還有什麼疑慮嗎?」葉知秋挑著眉,抬高下巴俯視著她,一副等她俯首認罪的模樣。

  「你……你怎麼可以怪我?」她硬著頭皮小小聲辯駁。「那時候……我的意識又不是很清楚……」

  他的回應是一陣靜默。她低著頭沒敢看他,只聽到他深深吸氣的聲音。

  「那現在你的意識清不清楚?」片刻後,他問她。

  「啊?!」她抬頭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但在他炯炯的目光注視下,她緩緩點頭了。

  「很好!」他微笑,然後雙手撐住牆面,將她困在他懷裡,接著低下頭吻上她柔嫩的小嘴,熱情急切地侵入她的氣息。

  感覺他的唇壓住她的,蘇涼晴完全怔住,無法動彈,只能張大眼睛看著他。

  「你都是睜著眼睛接吻嗎?」葉知秋在她唇邊低喃。

  她呆了一瞬,下意識地趕緊閉上眼。這不是她第一次接吻,卻是第一次被吻得雙腿發軟。

  從前孟哲吻她時,總當她是個純真的小女孩,蜻蜓點水式地愛憐著,她覺得甜蜜,卻不曾產生像此刻般的驚心動魄。

  葉知秋的唇是熾熱的,吻她的方式充滿了……挑逗,她的呼息裡完全充滿他的氣味,她第一次體驗到熱切的唇舌交纏。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時,他終於放開了她。

  他微微抬起頭,顯得格外黯沈的黑眸對住她迷濛的眼,略感粗糙的指腹輕摩著她發紅髮燙的臉頰,用沙啞的聲音說:「現在,你還有任何問題嗎?」

  她只能傻傻地搖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好!」他滿意地點頭,又說:「還有,我的名字不叫葉先生,下次別讓我聽到你再這麼叫我。」


  從那一天起,蘇涼晴雖然不至於和葉知秋公開地出雙入對;然而,兩人之間的曖昧與不確定感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戀人之間的默契與眼神交流。

  片場的工作人員自然也察覺到了兩人之問的變化,心裡替他們感到開心之餘,嘴巴卻也不饒人地拿蘇涼晴當閒暇時促狹的對象,老愛尋她開心,常常逗得她一張小臉紅得像蒸熟的蝦子似。

  這一天,得了空,大夥兒又聚在一起閒聊打屁。

  「小涼,你和導演走在一起時,有沒有人老是盯著你們瞧?」阿Ben摸著下巴,裝作一本正經地問。

  其他人一聽他開口,就知道他又要做什麼了。趁著導演不在,大夥兒興致昂揚地等著看好戲,臉上都添了一抹笑意。

  「為什麼這麼問?」被戲弄了幾次,蘇涼晴變得謹慎多了。

  「嗯哼,我只是替導演擔心一件事……」阿Ben煞有介事地蹙眉說話,還故意停頓了下。

  「什麼事?」蘇涼晴傻傻地問。

  阿Ben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繞著她來回打量著,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怕導演會被人家控告誘拐未成年女孩!」

  語落,大夥兒哄然笑成一堆。

  蘇涼晴滿臉通紅地瞪了阿Ben一眼。她知道他是故意尋她開心,不過,她曾經想過,為什麼葉知秋會喜歡上她?像他這麼成熟出色的男子,怎麼會看上一個似小女孩般、和他一點也不配襯的她?

  「其實,我覺得小涼和導演很配啊。」已經銷假上班的燕芬仗義執言。「一個高大英挺,一個嬌小可愛,這叫「絕配」,你們懂不懂?!」

  「我覺得啊,還不如稱他們是「長短腳之戀」更貼切,哈哈哈!」小路自以為幽默地接了一句。兩人相差懸殊的身高是大夥兒每次說笑的趣味點。

  「長短腳之戀……嗯,有道理!」阿Ben拍腿附和,鏡片後的眼瞳又升起了一絲惡作劇。「這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讓我非常困惑的問題。」

  眾人齊將目光投向他。「什麼問題讓你這麼困惑?」有人問。

  「這個問題只有小涼能夠回答我。」阿Ben將視線移至蘇涼晴身上,又是一臉正經的模樣。「小涼,你願意幫我解除疑惑嗎?」

  在大夥兒期待的眼神下,蘇涼晴只有點頭的份,儘管她覺得阿Ben認真的眼神有些詭異。

  「我的困惑就是……」故意吊大家一下胃口。「小涼,你都怎麼跟導演接吻啊?會不會很辛苦?」

  他正經的問話讓大夥兒一愣,下一秒,眾人不約而同地爆出一串大笑聲。

  蘇涼晴則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了,不自覺地捂著熱燙的臉看著大夥兒笑成一堆,她雖然多少感到羞窘,但也知道他們沒有惡意,所以並不介意他們的玩笑,只是,這個問題她回答不出來就是了。因為……實在是太令人害臊了!

  「你們笑得很開、心嘛……」

  突然,一道冰冷陰森的嗓音自眾人身後飄來,瞬間,笑聲立止,大夥兒像急凍人似動也不敢動一下。

  媽呀,慘了!一夥人齊在心裡暗自哀號。這是不是叫「樂極生悲」啊?!

  葉知秋走到蘇涼晴身邊,一手攬著她,銳利的眼神掃了眾人一圈,最後停在阿Ben身上。「你很困惑是不是?要不要我示範給你看?」

  阿Ben趕緊揮手兼搖頭,幹幹地笑道:「不、不用了、不用了……」大夥兒只是開開玩笑嘛,哪敢真的勞動老大示範!

  「那就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下次別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她!」

  一聲威嚴的命令後,大夥兒忙不迭逃開去。

  人都散去後,蘇涼晴抬眼看著葉知秋:「你說得太嚴重了啦,他們又沒惡意。」

  他皺眉,不以為然。「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過火了就是不對!」說著,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俏鼻。「你啊,偶爾也該發個脾氣給他們瞧瞧,嚇嚇他們!」他輕責她,眸光卻漾著溫柔和寵溺。

  「你看我這樣子嚇得了他們嗎?」她故意雙手叉腰,學他板著臉、瞇起眼、抿緊唇的模樣。

  看著她可愛又有點滑稽的模樣,葉知秋終於明白什麼叫「畫虎不成反類犬」,忍不住輕笑出聲,微彎下腰,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就在這時候,蘇涼晴的手機鈴聲響起,她紅著臉匆忙取出接聽。

  「喂?」通話的彼端一片靜默,她微蹙著眉困惑地又重複了聲。

  依然無任何回應,卻是依稀聽到淺淺的呼吸聲。

  「怎麼了?」葉知秋注意到她困惑的表情,關心地問。

  她傷腦筋地聳了下肩:「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對方一直不出聲。」

  他伸手拿過她的手機。「沒有來電顯示。」才要開口,畫面已呈斷訊狀態。

  「應該是有人惡作劇吧。」蘇涼晴不甚在意地拿回手機。

  「你常常接到這種電話嗎?」葉知秋神情微凝地問。

  她搖了搖頭。「最近這幾天才開始發生這種事情……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他沉思的表情讓她不由得經心起來。

  「沒什麼,下次如果再接到這種電話,你別理它,直接掛了就好。」

  儘管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葉知秋並不打算說出來,也許這真的只是樁惡作劇,他不想讓她因此受到影響。

  背對著服裝間的兩人,完全沒發現門口正悄悄地探出半張臉來,裸露的一隻眼,看不出任何情緒地直盯著他們瞧……

 
  接二連三接到數次無聲的電話,蘇涼晴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甚至連她住處安裝的電話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

  她沒將這件事告訴葉知秋,倒是說給麗薇聽了。

  「會不會是那個李孟哲打來的?」徐麗薇在電話那頭猜測著。

  「孟哲?怎麼會呢?我們已經分手了!」蘇涼晴訝然地瞠大眼。

  「也許他後悔跟你分手了,想跟你復合,卻又礙著面子不好閞口,所以才會打這種無聲的電話。」

  「不可能!」蘇涼晴不假思索地道。「兩個多月前我曾碰到過他和莉萍,看得出來他對莉萍還是非常癡迷。」

  「那可不一定!」徐麗薇的語氣很是不以為然。「兩個月足以發生許多事情,而且我發現最近李孟哲老是愁眉苦臉的,還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呢!」

  蘇涼晴更加訝異了。「怎麼會呢?」

  「喂,小涼,如果李孟哲回頭找你,你會接受嗎?」徐麗薇突來一問。

  她頓時愣了一下。會嗎?她會接受嗎?她從沒想過會有那麼一天。

  而且,她發現,孟哲回頭的可能竟一點也無法讓她感到高興。他選擇了莉萍;而她,剛接受了葉知秋的感情。

  想到了葉知秋,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他和孟哲不一樣,在他面前,她能夠很真實很自在地表現自己,沒有半點勉強;透過他的眼神,她看到了一個獨特且無可取代的自己。自成年以來,她從不曾像現在這般清楚地感受到身為「女人」的自信。

  「喂,小涼,你怎麼不說話了?」徐麗薇的聲音自聽筒裡傳出,拉回她的神思。

  「喔,我只是在想你剛剛說的話。」她趕緊回應了聲。「雖然我不認同你的猜測,但是我想……我是不可能再和孟哲在一起了。」

  「是因為我們的葉大導演嗎?」身為蘇涼晴好友的她,對於她的新戀情自是一清二楚。

  「可以這麼說吧。」蘇涼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曾經對我說過,要找個懂得欣賞自己的人,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哇!看不出來那個大個子是這麼感性的人!」徐麗薇在那一端吹了一聲口哨。「小涼,你開竅了哦,這次可要好好把握喲!」

  就這樣,無聲的電話事件被她們拋到一旁,兩個女人開心地聊著彼此的近況。

  直到翌日早晨蘇涼晴又接到一通無聲的電話,才又想起這件事,並且開始考慮要不要告訴葉知秋。

  一路到公司,她都還在思索這個問題,直到片場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當徐達明陪同一個如同玫瑰般美麗嬌艷的女子走進攝影棚時,所有工作人員皆不自禁地停下手邊的工作,雙眼像看到鑽石般閃閃發亮,眨也不眨地死盯著,愛慕著迷之情表露無遺。

  蘇涼晴自然也看到了令大夥兒發傻的大美人兒。女子身材高挑且玲瓏有致,一頭大波浪的長髮烏溜溜地垂曳,閃閃動人,不需經過燈光照射,自身的存在已是一個發光體;別說是男人了,就連身為女人的她也不禁讚歎。

  「哇塞!是顧美華耶!」工作人員裡有人輕喊了聲。

  顧美華?這個名字有點耳熟。看樣子這名大美女應該是大有來頭,大夥兒好像都認識她呢!

  偏過頭,小鄧正好站在她身邊。「小鄧,你認識她嗎?」她好奇地問。

  彷彿她問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問題,小鄧以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她說:「天啊!你竟然不知道她是誰!,」

  「呵呵……」她只能幹干地笑著。「勞煩你為我解答。」

  「她就是五年前突然息影的玉女明星顧美華呀!」小鄧一臉癡迷地喃喃:「天啊!她依然美得令人心動!,」

  經小鄧這麼一說,蘇涼晴完全想起來了。顧美華才藝雙全,五年前可說是台灣最紅的電視女明星。廣告模特兒出身的她,一出道便以出色的容貌贏得眾人的注目,還曾獲男人票選為夢中情人第一名,主演的電視劇收視居高不下;後來參與電影演出,名氣遠播香江,星路可說是一路扶搖直上。

  然而,她卻在事業發展到最高峰的時候,閃電結婚嫁入豪門,從此息影。這件事可說是當時最為轟動的頭條新聞,沒想到她今天竟會出現在自由人電視台。

  「原來是她啊……」蘇涼晴翹首喃語,面對有台灣第一美女之稱的顧美華,也難怪大夥兒會看得入迷。

  就在這時候,葉知秋從外面走進來,徐達明立即趨上前去,不知道在他耳旁說了什麼,就見他臉色微顯淡漠地望向顧美華,後者卻是熱絡地輕挽著他的手臂,笑盈盈地注視著他。

  大夥兒都有點意外看到這一幕。有人悄聲地問:「導演認識顧美華啊?看他們的樣子,彼此好像很熟呢!」

  蘇涼晴同眾人一樣,也有些愣住了。

  「她很美吧?」美莊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她身旁,突來的話語怔了她一瞬。「蘇姐,你覺不覺得導演和顧美華很相配?」

  她愣了-下,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說的話。

  「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導演是個很癡情的人這件事嗎?」美莊沒等她回應,接著往下說:「他一直無法忘記他的初戀情人,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蘇涼晴心裡微感迷惑,轉過頭看著美莊,不明白她今天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眼睛始終盯著前方葉知秋和顧美華兩人的她,表情很怪,和平常的她不太一樣,蘇涼晴隱隱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困惑?」美莊忽然轉頭對著她微笑。「蘇姐,我告訴你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要仔細聽喲!」蘇涼晴還來不及回應,便聽到她接著說:「那個顧美華就是讓導演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喲,因為她,這麼多年來導演不曾再和其他女人交往。」

  蘇涼晴整個人頓時愣住,不知道該做何回應。這件事雖然令她驚訝,可更令她不解的是,美莊是怎麼知道的?而且,她特意告訴自己,又是為了什麼?

  「蘇姐,如果你真的在和導演談戀愛,那你可要小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美莊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就連眼底也彷彿閃爍著一絲敵意。

  「聽說……顧美華和丈夫感情不佳,有意復出,重回螢光幕前,也許還會跟導演舊情復燃!」像揭曉謎底似,美莊牢牢釘住她的眼,帶點快意地道。

  蘇涼晴只是瞪大著眼看著她,直到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她轉回視線一看,就見顧美華正親匿地挽著葉知秋的手臂與徐達明一同離開。


  一整天,葉知秋都沒再回到片場來。

  公司另外指派了一位導演拍攝今天的速食麵廣告。

  蘇涼晴無法否認美莊的話多少在她心裡起了作用。

  她的腦子裡全是顧美華挽著葉知秋時兩人親匿的身影。

  美莊說得沒錯,他們兩人確實很相配。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宛如一對璧人。

  唉!昨天和麗薇聊天時,她才對自己有了那麼一點信心,沒想到不過一夜的時間,她的自信就像洩氣的皮球一樣,頹靡不振。

  愛情讓人變得多疑,她卻是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非關信不信任的問題,而是她對自己沒信、心。

  下班後,心情紊亂的她,神不守舍地離開電視台,一走出大樓,一道身影立即朝她快步跟近。

  「小涼。」微帶焦躁的男性聲音冷不防在她身後響起,她微微一怔,隨即抬眼望去。

  「孟哲?」蘇涼晴微感驚訝地低語,有些無法置信地。

  站在她身前的人確實是李孟哲沒錯,只不過……他一臉失意頹喪的神情讓人差點認不出他來。向來乾淨俊秀、講究服裝儀容的他,竟會髮絲凌亂、下巴還冒出青髭地出現在她眼前,身上的襯衫牛仔褲也顯得落拓不整。

  蘇涼晴一向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並不認為他委靡憔悴的模樣是因自己而起;也不以為他來找她,會是如麗薇所猜測,想回頭和她復合。

  因此,推究出來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和莉萍的感情出了狀況。

  只不過,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找上自己。他該找的人是莉萍吧?

  「小涼……能不能耽誤你一點時間,我、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李孟哲神情懇切地凝視著她。

  蘇涼晴與他對視了好一會,而後歎息地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雖然她不認為自已能幫上什麼忙,但卻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在電視台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後,兩人都只點了一杯咖啡,沒點餐。她想,他大概同她一樣,沒有胃口吃飯。

  「你說吧,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她直接切入話題,聲音一如以往對他的溫柔。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最近……莉萍有和你聯絡嗎?」

  她搖搖頭,頗感無奈地笑了笑。並非刻意斷了和她的聯繫,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彼此不感到尷尬。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關心地問。此刻面對他,就像是一個老朋友,她的情緒很平和,沒有任何波濤起伏。

  「莉萍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接我的電話。」他一臉苦惱地說。「在公司碰了面,也刻意躲著我,我實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怎麼會這樣?蘇涼晴、心裡驚訝,但仍靜靜聽著。

  「一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她沒再和公司續約。」他焦躁地抓了抓頭,繼續往下說:「有同事告訴我,她和自由人電視台簽了約拍廣告及主持流行時尚節目。」

  蘇涼晴微微一愣。「我沒聽說有這一回事。」繼而一想,莉萍一向對事業很有野心,會這麼做也不稀奇。「這也沒什麼不好啊。」她說出自己的看法。「她不過是轉換跑道,拓寬自己的事業領域罷了,你不必替她太過擔心。」

  「問題不在這裡!」他神情忽地激動起來。「昨天我好不容易等到她,沒想到她……她卻跟我說要分手!」

  「分、分手?!」蘇涼晴差點打翻服務生剛送來的咖啡,驚愕不已地瞠目瞪著他。「怎、怎麼會這樣呢?」

  「當時我的反應跟你一樣震驚……」他的神色轉為黯然痛苦。「她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堅決無情地說要分手,還告訴我以後不要再去找她。」

  「莉萍沒說是什麼原因嗎?」她認為一定事出有因,否則兩人還處於熱戀期,怎麼會冷卻得這麼快,說分手就分手?

  「她說……」李孟哲緩緩抬眼看著她,眼神顯得特別沈鬱。

  「她說什麼?」等不到下文,蘇涼晴急忙問,他的眼神讓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說,她無法接受自己背叛朋友的行為,所以她決定離開我。」他絕望而且困惑:「我不懂……當初是她先靠近我的呀,她說她無法控制自己對我的感情,寧願選擇對不起你也要跟我在一起,為什麼現在卻又……」激動的言語忽地戛然而止,他驀地抱住頭閉上眼睛。

  他的聲音沙啞,表情扭曲痛苦,蘇涼晴看得出來他用情很深,對於莉萍的作為,她也百思不解。

  「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柔聲地說,看他痛苦,她也很難過。

  「我想,莉萍她誤會了,我真的沒怪她,也真心祝福你們。」見他仍然垂首不語,她接著問:「你……你希望我怎麼幫你?,」

  李孟哲抬起頭,睜開眼睛,充滿希冀地凝望著她:

  「小涼,如果你遇到她,麻煩你幫我說幾句話,現在只有你才能說得動她了!她很在意你,否則她不會跟自由人電視台簽約。」

  他的說法讓她感到有些困惑。莉萍在乎她這個朋友與進自由人電視台工作是兩碼子事吧?雖然心裡這麼想,她還是給了他一個微笑:

  「我答應你,如果碰到莉萍,我一定會跟她把話說清楚,幫你解開她心裡的癥結。」


第八章
  
  愛情這玩意兒很奇妙,可以讓人超越性別、年齡、階級的限制;然而,如果沒有勇氣,終究只能停留在原地,可望而不可及!
  ——孫莉萍

  春末的台北街頭,夏天的氣息正悄悄地滲透,瀰漫著一股微躁。

  一個人單獨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蘇涼晴覺得落寞而孤單。

  腦裡彷彿還殘留著李孟哲為愛憔悴的模樣,她不禁感慨愛情真會捉弄人。今日傷人心者,很可能明日反成為被人傷心者,這世間的情愛,果真沒有一個恆定的道理!

  她忽然好想葉知秋。關於他和顧美華的那一段,他該是被傷了心的那一個吧!當時的他,是否也像李孟哲這般憔悴心傷?

  現在仔細一想,她對他實在所知有限,他從沒跟她提過以前的事。

  交往以來,總是他在聽她說話,她跟他說起自己那段傷心遺憾的童年往事、學生時代的暗戀情事,還有生活上的一切感觸。

  而他總是面帶微笑地靜靜聽著,眼裡流露著對她的寵溺與心疼,她從來沒有被一個男人這麼注視過,真正感覺自己是被愛的。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付出得好少。一股莫名的迫切感,讓她突然好想馬上看到他,聽聽他的聲音。

  她急忙掏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她感到非常沮喪,想找他,卻又不知道他住哪兒。繼而一想,自己很可能因此漏接了他的電話,她隨即心急地跑起步來,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小窩。

  當她看見自己的套房門口立著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時,她喜不自禁地奔上前去,從後面圈抱住對方的腰。

  葉知秋頓愣了下,隨即轉身過來,一看見她氣喘吁吁的模樣,立即皺起眉頭。

  「你怎麼喘得這麼厲害?」他抬起她的下巴問。

  她對著他甜甜一笑。「我急著回來嘛!」語氣不自覺地有點撒嬌。

  她的回答彷彿讓他想起了什麼事情,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回來?還有,你的手機為什麼都打不通?」

  看著他焦急的模樣,蘇涼晴只覺心裡甜孜孜的,知道有個人會關心她、在乎她、等待她回來的感覺,是如此的甜蜜美妙。

  不經思索地,她踮起腳尖嘟起唇,迅速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她難得的主動讓他微訝,但她嬌小柔軟的身子正貼著他,亮晶晶的眼兒笑盈盈地瞅著他,絲絲柔情自她瞳底流洩……這一切讓他無暇思考,他強而有力的手臂倏地箍住她的腰,將她往上提了起來,然後低頭覆上她的嘴,深深地吻著她。

  剛才她那蜻蜓點水式的吻根本無法滿足他,反而挑起他內心深處的渴望。這樣抱著她,他真的覺得她好小,有一股想將她揉進自己體內的衝動,彷彿這麼做他才能真正地擁有她、保護她。

  這種感覺和多年前那一段感情帶給他的感受完全不同,不再只是單方面的喜悅、單方面的期待、單方面的煎熬。他知道懷裡這個小不點能給的跟他一樣多,她單純而又專一,小小的身體蘊藏著無人發現的熱情,而她是屬於他的,他打算繼續努力貫徹這一點。

  隨著思緒與情感的翻騰,他的唇似野火般燃燒著她。

  綿長的法式熱吻燒得蘇涼晴身體酥軟,腦子也轟轟昏眩,意識與理智具焚,只感覺得到他溫熱的唇,深深地沉醉,不能自拔。

  電梯門打開了,有人走出來,瞧見在門前擁吻的他們,發出驚羨的低呼聲,甚至還有人吹了聲口哨,但她好像完全沒聽見。

  她只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熱吻,以及多年來累積在胸口的空虛被溫暖地填滿了

  直到,他離開她的唇,她才好似重新回到地表上。

  一回神,才發現到有人正探出頭來,偷眼瞧著他們。

  她瞬即紅了臉,想起剛才自己忘情沉醉的演出,忙羞得躲進葉知秋懷裡。

  天啊!她從來不曾這麼大膽地公然與人接吻,還被人瞧個正著,羞死人了!

  相對於她的害羞,葉知秋卻是大大方方地摟著她笑著,心情很是愉悅。

  他接過她的鑰匙,迅速打開房門,及時挽救她薄得不能再薄的臉皮。

  一進門,他摟著她問:「你今天表現得特別熱情,有什麼原因嗎?」

  「有、有嗎?」她臉紅地低下頭。對於情感的事,她還不習慣明白地用言語表露。「我、我只是忽然情不自禁……」

  他笑了,笑得溫柔又滿足。「情不自禁啊……我喜歡!」性感地低吟著,他又彎身吻了她一下。「嗯……你的嘴裡有咖啡的香味。」

  蘇涼晴抬眼直瞅著他,想也沒想地說:「今晚李孟哲來找過我,我們一起喝了杯咖啡。」她心裡有些感觸想跟他分享,她想聽聽他的看法。

  「哦?」他笑意微斂,卻是將她摟得更緊。

  他當然知道李孟哲是誰,也知道自己沒什麼好吃醋的,可是,心裡就是莫名地感到吃味。

  「他來找你有什麼事?」該不會是想要重修舊好吧?!哼!這傢伙甭想了!

  不知道他心裡正轉著怎樣的心思,蘇涼晴拉著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她則側身坐在他兩腿問。「他失戀了,來找我幫忙。」

  聞言,葉知秋不動聲色地擰起眉心。這種事別人能幫得上什麼忙?該不會是來博取同情心的吧?!

  「莉萍跟他提分手,他很難過,不想就這麼放棄,所以才來找我幫忙。」她接著又說。

  「這種事,旁人很難幫得上忙。」他理智地說,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流露出一點酸味。

  「唉!我也知道……」她苦惱地歎息。「但是,看他難過成那個樣子,我實在不忍心。」

  「他要你幫什麼忙?」他一定得問清楚,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扮可憐,心裡另有所圖。況且,她的個性單純又善良,很容易被騙。

  「他要我幫他勸莉萍回到他身邊。」她苦笑著回答。並將莉萍和自由人電視台簽約的事,還有兩人分手的原因告訴他。「我實在不懂莉萍為什麼這時候還來說這個。」她不解地蹙眉。「我早就不怪她了,可現在她卻因我而提出分手,害我好有罪惡感喔!」

  「傻瓜!那不關你的事。」葉知秋輕揉了下她的發頂,神情若有所思。

  她順勢靠著他的胸膛,有些感慨地低語:

  「好奇怪喲,我和莉萍之間,好像有一種宿命的關係,我喜歡的人最後都會喜歡上她,從學生時代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只是我不懂,為什麼她到頭來還是跟那些男生分手了。」

  葉知秋沒回應,心頭卻忽然閃過一個想法,但他隨即否定,覺得自己的想像力太過豐富了。女人的心思像個謎,她不說,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的小卷毛是個例外,沒那彎彎拐拐的、心思,像水晶般澄澈透明,是他的寶。

  「你打算怎麼幫他們?」他輕描淡寫地問,心裡在意的卻是她會不會再和李孟哲碰面。面對愛情,他得承認自己是個很小器的男人。

  「我能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地勸勸莉萍吧。」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太有信心。「說實在的,我真沒把握她會聽我的。」

  「別想太多了,盡力就好。」他擁緊她,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轉而問道:「今天拍攝的片子還OK吧?」

  他的問話讓蘇涼晴突然想起他和顧美華的事。今天一整天,都沒看到他的人,他去哪裡了?是跟顧美華在一起嗎?他們都聊了些什麼?

  那個顧美華和她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他們兩人站在一起是那麼的搭襯,說是金童玉女也不為過。他會喜歡上顧美華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上自己?

  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她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她討厭自己變得患得患失,卻又覺得迷惑、沒有安全感,她最大的問題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

  暗自苦惱掙扎的她,殊不知自己所有的情緒轉折都寫在那張小臉上,落入葉知秋眼底。

  「你有話要跟我說嗎?」他低頭看著她。

  蘇涼晴咬了咬唇,目光與他短暫接觸了下後,隨即又垂下眼去。

  「那個……顧美華,她……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美麗動人……」她試著以輕鬆的口吻說,但很顯然地,效果並不佳。

  「她是個對自己要求嚴格的人,息影並不代表她就不再注重自己的外表。」他假裝沒看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就事論事地回答。

  「你……你好像很瞭解她?」她不覺脫口而出。

  葉知秋訝異地看她一眼。他聽得出來她的話另有含意,甚至帶有一點試探、詢問的意味,她異常的表現讓他覺得意外,更感到閞心。

  交往一個多月以來,他對她的感情自己很清楚,可她的心意,他卻完全沒把握。因為她雖然接受了他,但他總覺得她好像只是迫於當時的情勢及他的強勢,才答應與他交往,畢竟,她從不曾明白表達出對他的情感,如果剛才門外主動的一吻不算在內的話。

  「我和她……算是舊識,多少瞭解她的個性。」他有意無意地透露,想藉此激出她更多隱藏的情感。

  「你們……很熟嗎?」問這話的同時,她覺得自己好卑鄙,明明已經知道他和顧美華的關係,她卻還這樣試探他。

  「我和她曾經很熟。」他特別強調「曾經」兩個字。「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總是無所畏懼地盡全力去爭取。」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很欣賞她。」她覺得心裡酸酸的,很不舒服。

  葉知秋滿意地覷著她微癟的小嘴,繼續撩撥:「我不只是欣賞她,還很喜歡她,她是每個男人夢想中的女人。」

  他的話讓她臉色微微一白,她的心一緊,胸口突地一陣悶痛,喉嚨發澀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承認了,他喜歡顧美華,那……現在呢?現在還喜歡嗎?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葉知秋及時補上一句,因為他實在捨不得看她臉色發白的模樣。知道她也會為他吃醋他已經很開心了,這證明她同他一樣地在乎他。

  蘇涼晴頓時覺得鬆了一口氣,卻又忍不住問:「今天你們……你和她……一整天都在一起嗎?」

  她的問題讓葉知秋樂得笑了。

  他歡喜地將她摟緊,用鼻尖輕蹭著她白嫩的臉頰。「你是在吃醋嗎?」他的聲音低沉而性感,流露出濃濃的滿足。原來,他也不能免俗於愛情中的虛榮感。

  被人說穿了心事,蘇涼晴一陣臉紅耳熱。「我、我不是吃醋……我只是……只是……」支吾了老半天,卻怎麼也謅不出一句話來。

  她手足無措的樣子逗得他又好笑又心疼,他捧住她的臉,給她一個熱情的深吻,而後抬起頭,笑意盈盈地鎖住她的眼。

  「小卷毛,你喲……」輕笑了聲,他貼在她耳畔歎息地低語:「天哪!教我怎麼能不愛你?」

  他的話讓她驚愣得無法言語。他說……他愛她?!她沒聽錯吧?

  「好了,我說了,接下來是不是該換你說些什麼?」他盯著她,暗示道。

  「我、我……」她有些反應不過來,語無倫次地說:「其實……今天早上當我看到顧美華挽著你的親匿模樣,整個人都呆愣住了,加上美莊告訴我,顧美華是你的初戀情人……還說你至今仍對她念念不忘,而她也和丈夫感情不睦,你們兩個人很有可能……舊情復燃,我聽了心裡覺得很不安,我想……我想……」

  她還在想著該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情,卻見他濃眉緊揪,神色微沈。

  「你怎麼了?」她忐忑地問。她說錯了什麼話嗎?

  「那些話是美莊告訴你的?」葉知秋神情淡凝地問。

  事情有點不對勁,他和顧美華相戀的事,除了徐達明以外,並無其他人知道。當時,他還在替廣告公司拍片,為了顧及顧美華的演藝事業,他們一直很保密,不曾洩漏過一點消息。那麼,美莊究竟是從何處得知的?

  另外,她為什麼要說那些空穴來風的話?分明是刻意挑撥他和小卷毛之間的感情……她到底居心何在?

  蘇涼晴點頭,囁嚅地說:「美莊跟我說了什麼,其實……並不重要,我應該相信你的,只是……我對自己實在沒什麼信心,所以才……才覺得心裡很不安。」

  她的坦白奪去葉知秋所有的注意力,他暫時將對美莊的疑問拋到一旁。

  「為什麼這麼說?你對自己哪裡沒信心?」

  她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回答:「那個顧美華她……她很有女人味……又很美麗,也難怪你會喜歡她,而我……我和她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為什麼……」會喜歡她?

  後面那四個字她實在說不出口,覺得自己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需要大人拍拍手給糖吃才敢上台,再次證明自己和顧美華的差別有多大。

  葉知秋微瞇起眼,他怎會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你懷疑我的眼光?」他故意板著臉說。

  她急忙搖頭;「我沒那個意思,只是……只是……」咬咬唇,她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

  該說是一種生物的本能吧,因為過往的經驗,她不免心有慼慼焉,顧美華與莉萍是同一類型的女人,她很難不生起「他為什麼會喜歡她」這樣的疑問。

  「你覺得喜歡一個人,一定要有什麼標準、限制或道理可循的嗎?,」他神情認真地反問她。

  「啊?!」蘇涼晴呆了一呆,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正視著他,繼續說:

  「外在的容貌就像衣服一樣,每個人都會選擇自己覺得好看的衣服穿,但標準在哪裡?不過是各人的感覺與審美觀的差別而已。」

  她愣愣地聽著他說話,她從沒見過他這麼沉定卻又溫柔的表情。

  「在我的眼裡,顧美華很美,但你更美。」

  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她不由自主地瞠大眼。他說……她比顧美華更美?!

  怎、怎麼可能!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頂多只能用清甜可愛來形容,顧美華是大美人,是她望塵莫及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忽地問她一句,唇邊笑意隱隱。

  她傻傻地搖頭。

  「因為我愛的是你,不是她。」看她呆傻的模樣,他沒轍地直接給她答案。

  「「愛」是一種感覺,無法言喻、無可比擬,我看到的不只是你的外在,還有這裡。」 說著,他的長指輕點著她的、心窩。「或許我無法確切地說出內心的感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我眼裡,全世界的女人只有兩種分別,一種是你,一種不是你;除了你以外的女人,再怎麼美,她們都不是你,對我而言,也不具任何意義。這麼說,你該明白了吧?」

  蘇涼晴聽了他的話,眼眶突地一陣發熱,心窩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她睜大眼凝視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以後不許你再問這種傻問題。」他輕捏了下她的俏鼻警告著,跟著眉尾一揚,露出一抹性感中略帶邪氣的笑,唇抵著她的耳畔又道:「不過,我不介意你偶爾吃吃醋,發點小脾氣,我喜歡你緊張我的模樣。」

  話說完,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下她嫩白的耳貝

  她如遭電殛地猛顫了下,隨即伸手摀住發燙的耳。

  她的反應讓他忍不住低笑出聲,重又將她圈入自己懷裡,讓兩人密密地貼靠在一起。「現在你還有什麼疑問嗎?」他、心情大好。

  她紅著臉搖搖頭,有些赧顏。他對她的感情是這麼地篤定,她覺得好感動又好慚愧。愛情是雙方堅定的信念,缺一不可,她很慶幸自己及時明白這個道理。

  「很好。」他神情忽轉肅凝。「美莊跟你說的那些話,有一部份並非事實,顧美華對我而言已經是過去式了,她選擇了一個能給她優渥生活的伴侶,我們的人生目標不同,我祝福她。至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自由人電視台,那是因為她代表她的先生跟電視台洽談增設購物頻道的事情,並且為夫家企業的產品代言廣告,我不過是充當陪客的角色罷了。」

  蘇涼晴不知道該說什麼,一逕不好意思地笑著。是她理虧嘛!

  「只不過……美莊為什麼要刻意跟你說那些話……」葉知秋瞇起眼沉吟道。

  「有什麼不對嗎?」他的表情讓她忍不住開口問。

  「沒什麼。」他回她一個安心的微笑。在事情還沒完全確定之前,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增加她的不安和負擔。

  「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吞吞吐吐地說:「葉、葉知秋,我們下一次……呃……能不能改在你住的地方約會啊?」

  他聞言挑起一道濃眉,深黝的眸底閃過一抹情慾的幽芒,低低地問:「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要求?」

  她害羞臉紅的模樣教他不自禁地想入非非,隨即又暗自哂然,自己的聯想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她不是那種會主動勾引男人情慾的女人,怕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果不其然,她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想法。

  「沒什麼啦!」她又臉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哪兒……今天一整天沒看到你,又不確定你會不會過來找我,我本來想……想直接去找你,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的住處……」

  她的回答讓他開心得不得了,卻又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失望。

  失望的是她好像很滿意他們目前的狀況,開心的是她頭一回主動想找他,畢竟交往以來,總是他找她、他渴望和她在一起,即使兩人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靜靜地互相陪伴著。

  「這樣不好吧?」他故意摸著下巴,面露為難地說。「我擔心……」還欲言又止地。

  「擔心什麼?」他的反應讓她不禁感到有些失望,嘴角也不覺往下拉了好些。

  「我擔心你到了我的地盤,我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故意逗她,可話裡其實有一半是真的。如果她知道他對她的渴望,肯定會被嚇壞。

  「啊?!」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地瞪著他瞧,好半晌,腦子裡才忽地閃過一抹靈光,小臉瞬間脹紅一片。「那、那、那我們……暫時還是維持原狀就好了。」她低著頭結巴地小聲說道,她還沒準備好和他發展到那麼親密的階段。

  看她膽小戒懼的模樣,葉知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的小卷毛真的好可愛呀!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頭虎視眈眈等著將獵物一口吃掉的野獸。只不過,他這頭野獸很有自制力就是了。

  沒辦法啊,誰教他遇上了她、愛上了她!

 
  原本以為愛情路上就此一帆風順的蘇涼晴,沒想到情況又有了意外的變化。

  先是顧美華,然後是孫莉萍!

  當她一早抵達片場看到孫莉萍時,不由得呆了一呆。

  她怎麼會在這裡?隨即馬上想起李孟哲所說的話,看來,她和電視台簽約的事情是真的。

  「小涼,看到我在這裡,是不是讓你覺得很意外?」孫莉萍一見到她,馬上熱絡地跑過來打招呼,還拉起她的手握著。

  蘇涼晴驀地回過神來,對她揚開抹笑。「是有那麼一點,不過我已經聽孟哲說了你和電視台簽約的事,只是沒想到今天就馬上碰到你了。」

  一提起李孟哲,孫莉萍的臉色頓時微微一沉,口氣也變了:「他找過你了?」

  怕她誤會,蘇涼晴趕緊解釋道:「他找我是為了你的事,你突然決定和電視台簽約,又提出分手的事,讓他覺得很難過……他看起來很不好……」

  孫莉萍淡垂下眼,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跟他把話說清楚了,他要這麼虐待自己,我也沒辦法。」

  她語氣裡的淡漠讓蘇涼晴微微一驚。「呃……莉萍,你是不是……因為我,所以才和孟哲提分手?」根據孟哲的說法,是這樣沒錯,但她想再確定一下,才知道該怎麼勸她。

  孫莉萍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拿眼定定地瞅著她,那凝視久得讓她渾身不自在了起來……真的是因為她嗎?她實在無法猜測她眼神裡的含意。

  終於,她說話了:「是,也不是,一半一半吧!L卻是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莉萍,你不必因為我而這麼做。」蘇涼晴著急地說。「我真的沒怪你了,而且也真心地祝福你們,孟哲喜歡的是你,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能勉強,談不上誰對不起誰。況且,我也已經有了新戀情。」為了加強說服力,她只得將她和葉知秋兩人的事抬出來說。「你別為我擔心,我現在過得很快樂。」

  說完,她微笑等著,等著莉萍對她釋懷一笑,可她並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莉萍的臉色好像不太對,非但沒有一絲喜悅的表情,反而還顯得有些蒼白冷凝。

  「莉萍?」猶疑地輕喚了聲,她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安。本以為說這些話能讓她釋懷,但她的反應顯然與自己所期望的不同。

  「對象是誰?」孫莉萍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眼色黯沈。「是那一晚和你一起吃消夜的那個人嗎?」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提出的問題,蘇涼晴微笑地點了下頭:「就是他。他是電視台專拍廣告片的導演,等會兒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又墜入情網,我還以為你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呢!」孫莉萍勾唇淺笑,語音淡柔,眼神裡卻隱隱帶著一絲怒惱和嘲諷。

  沒察覺她的異樣,蘇涼晴羞赧一笑,說:「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想到會和他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係,我們之問的交往很自然;他很瞭解我,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很自在。」

  「只是瞭解你,就可以贏得你的愛情,那我也可以和你談戀愛了!」孫莉萍挑起眉梢,半嘲諷半開玩笑地說,直視她的目光裡卻看不到半點玩笑的成份。

  「不是這樣的……」好友的嘲謔讓她不由得臉紅,她毫無保留地坦承道:「愛情有很多不同的樣貌,但本質卻是相同的,若不是心動了,我也不會接受他。」

  孫莉萍沒再說什麼,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近她們。

  「小卷毛,等會兒到會議室先開個會。」葉知秋伸手攬住蘇涼晴的肩膀吩咐道,話說完,才留意到孫莉萍的存在。「這位是……」

  不待蘇涼晴為自己介紹,孫莉萍已巧笑倩兮柔聲道:

  「你是葉導演吧,久仰大名了!我是孫莉萍,剛和電視台簽約,徐總要我今天來跟你報到,準備拍攝保養品的廣告。」

  「你就是孫莉萍啊……」葉知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視線緩緩移至她仍拉握著蘇涼晴的雙手。

  察覺他目光的焦點,孫莉萍快速且從容地鬆開手,而後朝他伸出一手,極盡嫵媚嬌柔地微笑:「今後還請葉導多多指教。」

  葉知秋微微挑眉,沒回應她的多禮,只是更加摟緊蘇涼晴,笑道;「既然是小卷毛的朋友,就不必這麼客氣了。」說完,搭著蘇涼晴的肩即轉身離開。

  身後,孫莉萍微微僵硬地收回手,雖仍保持著一臉微笑,可看著兩人背影的眼神,卻悄悄地蒙上一層暗影……


第九章
  
  沒有任何一種關係,比戀人之問的聯擊更強也更脆弱,總有不可預期的變化與干擾、撩撥與試探;然而,不管是哪一樣,對我而言,都不足以動搖我,我唯一在乎的是,請你記得……我愛你!
  ——葉知秋

  現在是什麼情況?

  蘇涼晴愣愣地看著巴在葉知秋身邊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的初戀情人顧美華,一個是她的好友孫莉萍。兩個大美人讓整個片場瞬間光彩耀眼起來,卻也讓片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硝味。

  人家說,王不見王、後不見後,而美女總是討厭跟美女碰頭,這話還真是一點也沒錯!

  論名氣,孫莉萍雖然比不上顧美華,但她贏在年輕,而且還大有可為。同為大美人,誰也不覺得自己比對方差;再說,已經習慣成為眾人注目隹一點的兩人,誰也不願意被對方搶去鋒頭。

  比完容貌,跟著就是比魅力,放眼片場,也只有葉知秋有那個身價和吸引力,值得她們兩人作為較勁的目標。

  只不過,這可苦了她了!說吃醋嘛,倒還好,最大的問題是大夥兒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沒有任何反應是一件「非常」不應該的事情。

  「喂,小涼啊,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點過去捍衛你的愛情。」阿Ben看不過去地在她耳旁猛咬耳朵。

  蘇涼晴只能苦笑。她過去又能怎樣,不過是對比出自己的嬌小、不起眼。

  「厚!小涼,導演現在很危險喲,只要是男人,都抵擋不了美女的誘惑啦,你不要再發呆了,趕快想辦法應付啊!」小路也提出警告了。

  「喂,你們兩個,少在那裡危言聳聽了!」燕芬在一旁不以為然地插嘴,繼而替蘇涼晴打氣:「導演才不是那種看到美女就昏頭的人,拍了這麼久的廣告,看過的美女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就沒見過他哪次昏了頭,為美色所惑。」

  說完,為了不讓他們繼續影響蘇涼晴的情緒,燕芬拉著她回到服裝間去,沒想到門卻鎖著。

  燕芬皺著眉,敲了幾下門,喊道:「美莊,你在裡面嗎?」

  一會兒,美莊才打開門,神色不定地看著她們倆。

  「美莊,你在做什麼?幹嘛鎖門啊!」燕芬隨口問了句,一邊拉著蘇涼晴走進服裝間。

  「呃……我有點睏,想在裡面睡一下,因為怕別人吵,所以才……才鎖上門。」

  美莊解釋著,隨即又接道:「我出去沖一下臉!」說完,急急忙忙離開。

  燕芬若有所思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問:「小涼,你有沒有覺得美莊這一陣子有點怪怪的?」

  「有嗎?她哪裡怪?」

  「你覺不覺得她好像在躲著誰似,休息時問不是悶在服裝間裡,要不就跑得不見人影。」燕芬不解地皺著眉。

  「這樣啊……」蘇涼晴努力回想著,繼而搖頭一笑:「可能我沒你觀察得那麼仔細。」

  「那是因為你的注意力全放在導演和孫莉萍身上。」燕芬馬上回了一句。「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心裡其實很不安吧?!」

  「我……哪有……」蘇涼晴神情僵了下,有些牽強地扯唇一笑。

  「還說沒有!」燕芬個性直爽,也不拐彎抹角,一語道破:「你是不是擔心導演會被那個孫莉萍給迷走了?」

  她默然不語,一逕地低垂著頭。

  「那個孫莉萍也真是的!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嗎?為什麼還存、心誘惑導演,又不是不知道導演和你是什麼關係!」燕芬直率地接著說,很是為她打抱不平。

  蘇涼晴咬了咬唇,面帶猶豫地回應:「我想……她應該不是存心的,莉萍個性隨和溫柔,本來就很容易和週遭的人親近。」

  「她不是存心才怪!」燕芬不以為然地嗤鼻道。「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意圖!小涼啊,你可別太天真了!」

  天真?蘇涼晴苦笑。她其實並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不想讓自己胡亂懷疑猜測,雖然莉萍的舉動已超越了同事間正常的互動。

  這幾天,因為拍廣告的關係,莉萍總是纏著葉知秋,言語與肢體都表現得很親密熱絡,毫不顧忌她是否在場。她感到非常困惑不解,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總不能直接找她質問吧?!

  況且,她相信葉知秋,還答應過他不再胡思亂想,她得學著對自己有信心。

  見她不說話,燕芬繼續好心地告誡:「雖然導演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要留心點,別讓有心人介入你們的感情。」

  蘇涼晴抬起頭對她感謝地笑了笑:「燕芬姐,謝謝你的關心,我會留意的。」

  還好保養品的系列廣告拍到今天就結束了,以後莉萍也沒借口再接近葉知秋,想到這裡,她多少覺得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別老是傻里傻氣的!」燕芬像是說教說上癮了。「還有啊,那個顧美華最近也常跑片場,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我想她的威脅性比較小,畢竟她已經有老公了,大概是因為碰上了孫莉萍,想較量一下彼此的魅力,才對導演這麼慇勤吧!唉,真受不了長得漂亮的女人,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不忘做了個總結論。

  話剛說完,就見孫莉萍姍姍然地走進來。

  燕芬對她沒啥好感,一見她進來馬上站起身準備走人,臨走前還對蘇涼晴使了個眼色。

  她走後,孫莉萍走近蘇涼晴,笑道:「燕芬姐好像很不喜歡我。」

  蘇涼晴回以一笑:「怎麼會呢?燕芬姐為人很爽快的,而且很照顧人。」

  「那也只是對你才這樣吧。」漫不經心地回了句,美麗的眼眸直凝住蘇涼晴,又說:「我發現這裡每個人都對你很好,很照顧你呢!」

  蘇涼晴溫溫地笑了笑,露出頰邊可愛的酒窩。「是啊,他們人都很好,我很幸運能碰到這樣的工作夥伴。」

  孫莉萍聽了笑容微微一凝。「你從以前就這樣,無論走到哪兒,都能贏得別人的喜愛,我很羨幕你。」卻也感到很痛苦。

  「啊?!」她突然這麼說,讓蘇涼晴有點愣住了。她羨慕她?不會吧!

  「怎麼?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看她一臉驚愣的表情,孫莉萍淡淡地問了句。蘇涼晴倏然回神,忙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其實,我才羨幕你呢!跟我比起來,你出色多了!」她真心地讚美道,臉上沒有妒忌或自卑的神情,只是坦然地陳述事實。

  「那是你沒發覺自已的魅力。」孫莉萍定定地凝視她。「你總能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你、喜歡你,從大學時代就這樣,到現在依然如此。」

  聽她這麼說,蘇涼晴不自禁地臉紅了。「呃……莉萍,謝謝你這麼讚美我……」她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知道嗎?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很討厭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讓蘇涼晴頓時像遭人潑了一桶冰水似,霎時反應不過來,只能愣愣地圓瞠著眼。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孫莉萍對她綻露一朵溫柔的微笑,眸底閃著一絲異樣的光芒。「現在的我,希望一輩子都能當你最要好的朋友,在我心裡,誰都沒有你來得重要。」

  聽完她說的話,蘇涼晴感動得眼眶一紅,忽然覺得自己很不應該,竟然還懷疑她想誘惑葉知秋。

  「莉萍,對不起!」她忍不住脫口道。

  「為什麼這麼說?」孫莉萍微笑地問。

  「因為我……我剛剛還懷疑你是不是對葉知秋有意思……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像之前那樣,搶走你的男朋友?」孫莉萍接著她的話說。

  蘇涼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小涼,我之所以和葉知秋那麼親近熱絡,也是因為你。我們是好朋友,我也希望能和他建立良好關係,大家以後才好相處。」孫莉萍笑著解釋。

  蘇涼晴不疑有它,欣然地點點頭。

  孫莉萍見狀,淡垂下眼,掩去眸底異樣的情緒。

  片刻後,她忽地開口問:「小涼,常常跟在你身邊那個美莊,你覺得她人怎麼樣?」

  蘇涼晴不假思索地回答:「美莊是個很乖巧貼心的女孩,工作上也很細心努力……」說到一半忽地頓住,微帶困惑地看著她:「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問?」

  孫莉萍淺淺一笑,眼底淡露一絲精明。「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她好像很不喜歡我。」那種排斥和燕芬給她的感覺不一樣。

  沒等蘇涼晴回應,她隨口又說:「美莊姓什麼呢?該不會和顧美華一樣姓顧吧?如果姓氏一樣,那她們的名字還真相似。」

  蘇涼晴愣了一下,印象中美莊好像真和顧美華同姓。

  「顧美莊、顧美華……」她不覺喃喃念著。嗯,還真有點巧合呢。平常大家都只是叫喚彼此的名字而已,根本沒人留意到這一點。「是很相近,可能只是巧合吧。」她頗覺有趣地笑道。

  孫莉萍微笑不語。事實上,她之所以會留意到美莊,是因為她對自己流露著明顯的敵意,且看著葉知秋的目光充滿了崇拜愛慕之情;她以為她掩飾得很好,只可惜,難免會有疏漏的地方。

  她的觀察力向來敏銳,如果她沒猜錯的話,美莊應該很喜歡葉知秋。而她既然會對自己懷有敵意,更不用提已經是葉知秋女朋友的小涼。

  心思這麼一轉,她抬眼看向蘇涼晴,問:「小涼,你最近有沒有碰到一些奇怪的事?」

  「前些日子常常接到無聲的電話,就連半夜也打個不停。」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蘇涼晴仍然回答了。

  孫莉萍冷笑了下,而後提醒道:「小涼,我勸你對美莊多提防點。」

  「美莊?!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沒什麼,只是昨天我換衣服的時候,拉鏈縫裡藏著一塊小刀片;還有,靴子裡也有幾個圖釘。」孫莉萍若無其事地說著。這些花樣對她而言只是小把戲罷了,在競爭激烈的模特兒圈裡,早就司空見慣,見怪不怪,她也養成了事前檢查的習慣,想整到她,沒那麼容易。

  只是,她認為對方的居心並不止於此。

  「怎麼會呢?」蘇涼晴面色發白地看著她。昨天的衣服和鞋子都是自己經手的,她根本沒做這些事,為什麼……

  「我認識你這麼久,當然明白你絕對不會這麼做。」孫莉萍對她展顏一笑。「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故意不把話講明,要讓她自己好好想一想。

  「你認為是美莊做的?」蘇涼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怎、怎麼可能?她一直那麼和善可人……」

  孫莉萍搖頭哂笑:「小涼,你太單純了!很多事情並非如你眼睛所看到的那樣,人心太複雜了。」話說完,她心下忽地一凜,想起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不由得在心裡暗自苦笑。

  「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麼做?」蘇涼晴仍是無法置信,然而,她很清楚這種事情莉萍不可能隨便亂說。

  「為什麼?」孫莉萍輕笑了下,笑容裡隱約含有一絲苦澀。「原因其實很簡單,只是你沒發覺罷了!」話裡不自覺帶有雙重含意。

  她非常能理解美莊的心理,因為自己和她並沒什麼兩樣。她們都因為太喜歡一個人,卻又不敢突破現況,就怕連親近對方的機會都沒有了,所以,只能暗地裡使一些小手段,不讓別人來破壞,好讓一切至少維持現狀。

  「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都不應該做出會傷害別人的事情啊!」蘇涼晴迷惑不解地低語。她所認識的美莊,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孫莉萍拍拍她的肩膀,不想再多說了。

  或許,愛一個人,會讓人失去理智,做出許多不可原諒的事;只是,自己明知道錯,卻還是無法自拔!

  那滋味,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瞭……

 
  真的是很難令人相信哪……

  站在風景宜人的山間道路上,蘇涼晴愣愣地直盯著正逗著小朋友玩的美莊。

  今天所有工作人員拉隊來到苗栗山區拍攝一支汽車廣告,同行的還有片子裡擔任爸爸媽媽的模特兒,以及一對可愛的稚齡小孩。

  很顯然地,美莊很喜歡小孩,她同他們玩得很開心,笑容溫恬柔煦,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暗地裡搞怪的那種人。

  而且,這幾天拍片也不曾發生什麼意外的狀況,她依舊是那個溫柔乖巧、善解人意的女孩,實在讓人看不出她哪裡不對勁。

  真要認真挑剔的話,也只有在她跟自己談及葉知秋和顧美華過往戀情的時候,那天,她的表情確實有點怪。

  但除此之外,並無任何可疑的地方呀!會不會她只是針對莉萍?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兀自楞楞地發著呆。

  關於莉萍那天告訴她的事,她並沒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葉知秋在內。因為她覺得,不管莉萍的猜測是不是真的,她都該先私底下和美莊談談,聽聽她怎麼說。

  這些天,她一直在找機會和美莊單獨說話,偏偏她臨時又被調到節目組幫忙了幾天,找不到恰當時機,這件事就這麼拖了下來。

  所幸,剛好遇上這兩天拍外景,得在外邊投宿,她和美莊還湊巧地分配到同一間房;她想,這該是最好的時機了,今晚,她會跟她好好談談。

  一直到收工回旅館時,她心裡都還惦記著這件事。好不容易兩人都洗完澡準備就寢了,她躺在床上,才剛要開口,一陣敲門聲突然響起。

  「我去開門。」美莊動作迅速地跳下床,跑去開門。「導演,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葉知秋站在門外,微笑道:「幫我把小卷毛叫出來。」

  美莊眼色微微一黯,而後轉過身喚道:「蘇姐,導演找你。」

  蘇涼晴疑惑地下床,走到門口。「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葉知秋咧嘴笑道:「走,我有好東西讓你看。」說著,握住她的手就往外拉,也不管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棉質睡衣。

  「這麼晚了,你要帶我去哪裡啊?」蘇涼晴硬是停下腳步,她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呢!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葉知秋乾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惹出她一聲驚呼,而後大踏步離開,沒留意到身後美莊黯沉沉的臉色。

  被困在葉知秋懷裡的蘇涼晴,一路上嘟著嘴氣惱地瞪視著他。「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他們已經走出旅館,來到後面的小草坡。

  「你看!」他終於將她放下來,仰著頭對她說著。

  他的舉動讓她不由得跟著仰頭一望,瞬問,她震愣住了……

  廣大的穹蒼像絲絨般無邊無際地展開,遼闊的夜幕上綴著點點繁星,明亮得一如最晶瑩剔透的鑽石,閃閃發光。

  蘇涼晴發現自己無法轉開眼,長這麼大,她頭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群星閃爍」,滿天的星星像在對她眨眼睛,沒有光害的夜空,竟是這般美麗!

  「很美吧!在台北可看不到這樣的星空。」葉知秋拉著她坐在草地上,讓她倚坐在他胸前,雙臂鬆鬆地圈住她。

  她微笑地點頭,像喝醉了酒般微醺著;美麗的星空讓人頭暈,教人不由得心蕩神馳。「怎麼不叫大夥兒一起來欣賞?」她笑問。

  葉知秋皺了皺眉。「幹嘛叫他們來當電燈泡?我只想和你靜靜分享這份美麗。」

  「你好自私喔。」她笑他。

  「我和你約會,他們和周公約會,很公平啊——,」他無所謂地聳著肩,手臂稍微圈緊了她。「這些天難得有和你獨處的時間,我當然要好好把握,閒雜人等概不理會。」

  他耍賴的言語讓她覺得好笑,她心情輕鬆地靠著他,由於所在位置的視野非常遼闊,她可以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巒。

  頭上頂著一片美麗的星空,身後偎著自己心愛的人,耳邊聽著不知名的蟲兒唧唧鳴唱……這一刻是這麼地美好!她不由得微微閉上眼,任微風吹拂過她的臉頰,靜靜品嚐盈滿心房的幸福感。

  忽然間,一個柔軟的吻觸落在她眼睫。她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深邃的黑瞳。

  「開心嗎?」葉知秋低聲問道。

  她揚開一抹笑,唇邊的酒窩跟著綻放,輕輕地歎息:「不只開心,而且還覺得好幸福。」

  她的回答加深了他眼底的笑意和柔情,溫熱的唇輕點了下她的鼻尖。「看你開心,我就滿足了。這兩天,總覺得你好像有、心事,可以說來聽聽嗎?」

  他的話讓她訝異地微瞠眼。她……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工作偶爾難免會有點煩心……」不自覺地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哦?是什麼事讓你煩心了?」他看似隨意地問著,微斂的眸瞳卻始終專注地凝著她。

  蘇涼晴不自在地笑了笑,回道:「沒什麼……都是一些小事情罷了。」在沒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前,她什麼都不該說。

  葉知秋定定地望著她好一會,跟著捧起她的臉,非常嚴肅且認真地說:

  「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不管有什麼事你都可以跟我商量,別自己一個人傷腦筋。」話中意有所指地。

  她愣了愣,而後緩緩點頭,圓亮的眸瞳帶著暖融的笑意瞅著他。「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如果我真遇上什麼麻煩,一定會告訴你!」她向他保證。

  看來,她還是不打算告訴他!

  葉知秋拿她沒轍地輕歎了一口氣,而後鬆開手,將她重新拉入自己懷裡,緊緊地圈住她。

  他的下巴輕擱在她發頂,健壯的軀體暖暖地包圍著她,將山上夜裡微涼的空氣驅逐消融,兩人就這樣緊密地貼靠著,在星空下聆聽著彼此和諧的心跳聲。
  

  等兩人心滿意足回到旅館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

  進了房,蘇涼晴躡手躡腳地走向雙人床鋪,輕悄地爬上床蓋上棉被,然後習慣性地側身一躺——

  「啊!」沒料到會對上一雙像探照燈似的眼,她嚇了好大一跳,一手不由地捧住、心口。

  昏暗中,美莊面無表情的臉,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她瞧。

  「美、美莊,你……你還沒睡呀?」驚魂甫定之後,她有些結巴地開口,深刻地體會到人嚇人果真會嚇死人。

  「我睡不著。」美莊緩緩地搖了搖頭。「蘇姐,導演帶你去哪兒了,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提起今晚的事,方才驚嚇的餘悸完全褪去,蘇涼晴窩心地笑道: 「他呀,他帶我到旅館後面的草坡上看星星,山上的夜空真美!」

  「導演好浪漫喔!」美莊聽了眼裡流露出一絲欣羨,卻也隱藏著幾許妒意。「蘇姐,我真羨慕你。」

  蘇涼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別這麼說,有一天你也會碰到一個真正對你好、疼惜你的人。」

  美莊沒有回應,靜默了片刻才又開口:「蘇姐,導演沒跟那個顧美華藕斷絲連吧?」

  沒料到她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蘇涼晴愣了愣。隨後,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她稍微說明一下情況。「呃:i…美莊,關於你上次跟我說的那件事,我問過他了,他毫不隱瞞地告訴我顧美華確實是他的初戀情人,不過,他也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且,聽說顧美華和她老公的感情還好得很,我想,那大概是八卦週刊亂寫一通的吧。」

  「嗯,這樣就好,我想導演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美莊眼神閃爍地點著頭。「不過,蘇姐,導演的條件很好,喜歡他的女人不少,我覺得你還是得防著點。有些女人居心不良,像那個孫莉萍明明廣告已經拍完了,還常常跑來找導演。」

  蘇涼晴愣了一下:「有嗎?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你臨時被調到節目組去幫忙的時候啊。」美莊稍微描述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她還纏著導演一起吃中飯呢!」

  「我想……她應該沒別的用意吧。」蘇涼晴笑著回答。她相信莉萍之前跟她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她接近葉知秋,應該並非如美莊所想的那樣。

  「可是我明明看見她勾著導演的手臂,還嗲聲嗲氣的,那個樣子分明就是在引誘導演!」

  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模樣,蘇涼晴不由得想起莉萍說的話,猜想會不會是美莊對莉萍、心存偏見,所以才會誤解她,甚至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為?

  思索了片刻,她決定趁這個機會把放在心裡的問題說出來,向她問個明白。

  深吸了口氣,她認真地注視著美莊的臉,小心地措辭道:「美莊……你是不是對莉萍有什麼誤解?我覺得……你好像很討厭她。」

  美莊神情微微一僵,隨後咬了咬唇,坦承道:「我承認我確實不喜歡她,那是因為她存心勾引導演,我看不過去,替蘇姐你抱不平!」

  「那麼……你是不是曾經在她要穿的衣服拉鏈縫裡藏著刀片,還在她的靴子裡放圖釘?」她接著問。如果是一時氣忿,那就有可能了。

  美莊聞言,臉色瞬間刷白,隨即慶幸自己身處黑暗之中,沒讓蘇涼晴瞧見她的異樣。她沒想到她會知道這件事。

  事實上,整個狀況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孫莉萍存心勾引葉知秋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事,而自己雖然非常厭惡她,卻也冀望她的攪局能破壞葉知秋和蘇涼晴的感情,偏偏蘇涼晴吭也不吭一聲,所以,當她知道她們兩人是好朋友時,便想了一個讓兩人反目成仇、互相爭鬧的辦法。

  沒錯,刀片和圖釘都是她放的,誰知道孫莉萍竟然一點事也沒有。

  她百思不得其解,更沒想到蘇涼晴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她是如何得知的?

  心思飛快地運轉,她很快地做出反應:

  「蘇姐,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孫莉萍拍廣告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啊,並沒有發生如你所說的事呀!」她佯裝驚愕不解地道。

  她的反應讓蘇涼晴不覺猶豫了下,片刻後,她坦白地說:「其實,我原來也不知道有這種事,是莉萍告訴我的。她之所以沒出狀況,那是因為她習慣一切經由自己再檢查一遍,她當我是好朋友,所以沒把這件事鬧了開來。」

  聞言,美莊一臉不可置信。

  那個孫莉萍到底在想什麼?她大可趁此事件向葉知秋哭訴抱怨,進而製造分裂,好遂了自己搶走好友男友的意圖。而她非但沒那麼做,還將此事告訴蘇涼睛……難道……是她的觀察有誤嗎?是她太低估她們兩人之問的友情了?

  不對!她不會錯看孫莉萍對葉知秋的意圖,這件事有些怪異和矛盾,可她一時理不出頭緒來,而且,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容許她分神思索。

  「蘇姐,是不是孫莉萍說什麼你都相信?」她刻意壓低聲音,表現出難過的情緒:「你也認為我會做出那種事嗎?」將問題丟回去是最好的方法。不待蘇涼晴回答,她苦笑了聲,接著又說:「也難怪蘇姐你會相信她的話,她是你的好朋友……雖然我們感情也很好,只不過,一跟她比起來……你當然選擇相信她。」抓准她善良心軟的好脾性。

  她難過沮喪的語氣令蘇涼晴覺得不忍又罪惡,情急道:「美莊,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畢竟以後大家還是有可能會再合作,我不希望你和莉萍之間存有心結。」

  「蘇姐,我沒怪你的意思。」刻意吸了吸鼻。「只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孫莉萍在自導自演?畢竟當時又沒有其他人看到。」

  此話一出,蘇涼晴著實錯愕了好半晌。「不、不會吧?莉萍沒必要這麼做。」

  她實在無法想像她會做這種事。

  「我是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啦,也許她只是想消除你的戒心,好讓自己更有機會接近導演。」混亂焦點也是一種方法。

  蘇涼晴果真被難倒了。她不是耳根軟的人,輕易就聽信別人說的話,也一向不喜懷疑猜測。然而,她得承認自己並不擅於應付職場上的是是非非,尤其還涉及到自身的情感問題。

  楞楞地張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某一點,她突然覺得好疲憊、好無力啊……


第十章

  我想真正的愛情應該像爬山一樣,兩個人攜手一步步地往上爬,享受到達峰頂的興奮與喜悅,觀賞日出的壯觀美麗;然後再攜手一步步地往下走,感受回到平地時那份寧馨與踏實,欣賞日落的餘暉淡遠。
  或許,天長地久,不過如此!
  ——蘇涼晴

  「嘿,我覺得兩個人都有問題!」

  當蘇涼晴將這件困擾她的事情告訴徐麗薇時,麗薇給了她這樣的答案。

  「莉萍那女人紀錄不良,我要是你,肯定會加倍提防她。」徐麗薇瞇著眼搖頭晃腦地說。「至於那個美莊,雖然狀況不明,但職場上爾虞我詐的事多如牛毛,讓人防不勝防,我想你還是多留心點好。」

  「可是……這樣好累呀!」蘇涼晴無力地垮下臉來。「為什麼做人得要這樣處處提防別人?我只是想簡單過日子啊!」

  「哼,你這算什麼?想當初我剛進模特兒這行,碰到的陰謀詭怪可比你多著呢!」徐麗薇不忘提起自己當年的辛酸。「這是社會大學必修課程,你現在才領教到,已經夠幸運的了。況且,這也是一種磨練,會讓你變得更強!」說著,擺出一臉強悍的表情,還朝她握拳一振,以強硬的手勢輔助話語。

  「算了吧!」蘇涼晴苦笑地搖了搖頭。「這種磨練我寧可不要,還不如給我工作上的挑戰。」

  「哼哼……」徐麗薇對她挑眉冷笑了幾聲,硬是逼迫她面對現實:「我只有一句話好說——人在江湖,由不得你!」

  好一句「人在江湖,由不得你」!接下來幾天,蘇涼晴總算確實體認到這句話的含意。

  因為連續數天又被調到節目組幫忙,她有好幾天碰不到葉知秋,甚至連一起吃個晚飯的時間都沒有。加上最近他拍片常常得拍到半夜,他到她的住處陪伴她的時間也變少了。

  這天,她難得提早結束工作,決定到片場去探葉知秋的班,順便和他一起吃晚餐;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還想去看電影,最近有好多精采的片子剛上映,她期待能與他共同前往欣賞。

  一邊高興地計畫著,她腳步輕盈地來到片場。

  當她看到裡頭只剩下兩三個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時,她不禁愣了下。不會吧,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收工?

  才剛想找個人問問,美莊正巧從服裝間走出來,一看見她,即刻向她跑過來。

  「蘇姐,好幾天不見了,最近好嗎?」美莊滿臉燦笑地同她打招呼。

  「還不錯。」她微笑地點頭,繼而關心地問:「你呢?最近工作還上手吧?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L--美莊笑瞇瞇地回答。「多虧蘇姐你的教導,讓我進步了不少,連導演都稱讚我呢!,」

  「那就好,恭喜你了!」蘇涼晴真心替她感到高興,隨即想到了葉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問:「葉導他呢?已經離開片場了嗎?」

  「你要找導演啊……」美莊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僵硬不自在,感覺欲言又止地。「他大概不知道你會來找他,所以:::所以……」

  蘇涼晴圓睜著眼認真地等著她往下說,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終於,美莊接著說了:「呃……蘇姐,十分鐘前,那個孫莉萍又來找導演了,

  我看到她挽著導演的手一起離開……」

  蘇涼晴不由得一愣。

  「他們好像說要一起去吃晚餐……」美莊又補了一句。

  「……」蘇涼晴完全傻眼了。莉萍找葉知秋吃飯?只是建立良好關係需要這麼做嗎?她忽然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沒事、沒事,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不要自己嚇自己!

  她急忙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而後擠出一抹笑,盡量以輕鬆自若的口氣說:「也許……他們有公事要談吧。」

  「怎麼可能!」美莊硬是戳破她薄弱的信心。「他們目前的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孫莉萍分明是別有企圖!這幾天你不在,她幾乎天天跑來探導演的班,還親手泡咖啡給導演喝,她呀,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啊?!蘇涼晴訝愣地睜大眼。為什麼她都沒聽葉知秋提起這件事?

  「蘇姐,你真的要小心點!」美莊一臉同情地看著她。「我聽說有些女人特別喜歡搶好朋友的男朋友,來證明自己的魅力。」

  聞言,她一張小臉倏地刷白。前不久的經驗讓她的心理建設動搖了起來。雖然她很不願意這麼想,但……陰影猶在啊!

  隨即,她又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就算她不相信莉萍,也該相信葉知秋。

  對!就是這樣。她像抓住一根浮木,緊緊抓住這唯一的信念。

  「美莊,謝謝你好意提醒。」她帶著微笑,鎮靜地對美莊說著。「不過我想,應該沒事的,我……先走了。」

  說完,沒有勇氣再面對美莊那同情中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她匆匆離開片場。
  

  跡近失魂落魄地在外面逛了兩個小時後,蘇涼晴才回到自己的小窩。

  當電梯門打開的一剎那,她還期待著葉知秋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往常般出現在她的套房門口,然而,她失望了。

  唉!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她甚至沒接到一通他的電話。

  儘管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仍舊騷擾著她。

  低著頭無精打采地開了門走進房問,目光不經意接觸到地上躺著的一隻牛皮紙信封袋,她關上門,然後拾起信封袋。

  上面只寫著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卻沒有寄件人的資料,蹙著眉搖晃了下,嗯……還頗有重量的,她不禁好奇裡面裝些什麼東西,走到矮桌前坐下後,便動手拆了起來。

  拆開封口,她伸手往裡抓了一把,沒想到抓出的竟是一疊相片;更教她驚愕的是,相片裡的主角儼然是孫莉萍和葉知秋兩人。

  她索性一把將袋子裡剩餘的照片全倒出來,臉色發白地一張張瀏覽著。

  那相片裡的兩人幾乎都是單獨相處的,拍攝地點有的在片場的茶水間,有的在電視台大樓門口,還有的是兩人一起在外面餐廳用飯的時候。

  孫莉萍的表情幾乎都是巧笑倩兮、一臉崇拜愛慕的模樣,甚至還主動勾住葉知秋的手臂,她的行為已說明了一切。而葉知秋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是他任由她親密地挽著他卻是事實。

  相片上還清楚紀錄了時間,原來他們已經來往了一段時間,而她卻到今天才知道——,不禁想起美莊警告過她的話,看來,自己真的是傻得有點蠢了!

  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蘇涼晴只覺欲哭無淚。為什麼她又碰上這種事了?為什麼又是莉萍呢?

  不懂呵……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莉萍為什麼三番兩次這麼做?是巧合,還是存心?她不是說要永遠做她的好朋友嗎?為什麼還要這麼傷害她?!當她那麼說時,她真的相信她呀!沒想到自己真心的信賴卻換來對方存心的欺騙。

  至於葉知秋,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情緒反應。這些照片是不是代表他對她的感情已經變了?或許,再過不久,他就會跟自己提出分手的要求,就像李孟哲那樣?

  她無法不相信,只要莉萍有心追求,沒有男人能夠逃得過她的魅力,畢竟自己已經領教過一次了。她想,葉知秋也不例外吧,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根本贏不過莉萍。

  儘管心裡已經準備接受這樣的事實,但她的心還是好痛好痛,而且還前所未有地湧上一股不甘心。她不想和葉知秋分手,不想再像上次那樣,默默無言地退出,因為……她真的好喜歡好喜歡葉知秋!

  再也沒有人能像他那樣懂得她、逗她開心,讓她覺得自在無礙卻又能緊緊牽繫住她的心。

  放下照片,強抑下喉頭的酸澀與哽咽,蘇涼晴疲憊地閉上眼,並用雙手摀住臉,就這樣呆坐了許久許久。

  今晚,肯定是一個無眠的夜……
  

  不再像前一次感情受挫時哭腫了雙眼,這回,蘇涼晴只是頂著一雙熊貓眼外出嚇人。

  一大早起床,她就先打電話跟電視台請假,還一連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期。

  帶著那疊相片,她和徐麗薇約在阿德的咖啡館吃早餐兼訴苦,這件事她唯一能傾訴的人只有她了。

  「哇!搞什麼呀?你昨天是不是和人家大戰三百回合了?」

  徐麗薇一看到她那兩隻熊貓眼,立即誇張地損了她一句。

  蘇涼晴先是臉紅,而後苦笑。「小姐,我昨天一夜沒合眼,已經夠慘了,你別再尋我開心了!」

  「不會吧!我們的葉大導演精力那麼旺盛啊?」說得更誇張了。

  「徐麗薇!」蘇涼晴整張臉脹得更紅了。「我、我和他……我們還沒有……沒有……」說了老半天,下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看她快要窘爆的模樣,徐麗薇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媽呀!小涼,你是我見過最保守最可愛的人了!」

  「你笑夠了沒!」蘇涼晴壓低聲音喊著,還好現在是早上十點多,咖啡館沒什麼客人。

  「好好好,你別生氣、別生氣喔!」徐麗薇趕緊安撫她,並稍稍收斂了笑聲。

  蘇涼晴懊惱地瞪了好友一眼:「我的心情已經蕩到了谷底,難過得都快要死掉了,你還跟我開這種玩笑!」說著,小嘴委屈地一癟,晶眸微閃淚光。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她沮喪的語氣和泫然欲泣的表情,讓徐麗薇倏然端整面容,臉上的笑意完全不見。

  「我……」蘇涼晴微微哽咽了下,從包包裡拿出折疊成長方形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你看了這裡面的東西就知道了。」

  徐麗薇皺著眉攤開紙袋,將裡面的東西全數取出,當她的視線一觸及內容物時,一雙秀眉迅速揪攏。

  唰唰唰接連快速地一張瀏覽過一張後,她美麗的大眼漸漸燃起兩把足以將人燒燬的熊熊怒火。

  「碰」地一聲,她放下照片,而後義憤填膺地拍桌:「這個孫莉萍在搞什麼鬼呀?莫名其妙,老愛搶你的男朋友!她是不是有病啊!」

  蘇涼晴眼裡噙著淚,緩緩地搖著頭:「我也不明白……我想了一整夜,還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真是豈有此理!走,我陪你去找她算帳!」徐麗薇粗魯又火爆地將照片全塞回紙袋裡,然後忿然起身,抓住蘇涼晴的手就要往外走。

  然而,蘇涼晴卻是動也不動地坐著。「別這樣……我沒打算這麼做。」

  火爆女郎不敢置信地回頭瞪著她:「難道你就這樣眼睜睜看她搶走葉知秋?」

  蘇涼晴苦澀地扯唇一笑。「是我的就會是我的,這種事勉強不來。」

  「厚——,」徐麗薇受不了地猛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我最討厭這種說法了,你就是這個樣子,人家才會三番兩次欺到你頭上來!總之,我不管你怎麼想,聽我的就對了,走!」說完,又伸手去拉人。

  「麗薇,你別這樣!」眼眶發紅地看著好友:「葉知秋並沒有對我提出分手,我想賭賭看!你懂不懂?」

  聽了她的話,徐麗薇這才靜止下來。「你的意思是……你要等他做出選擇?」

  蘇涼晴點點頭。「如果他真的喜歡我,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介入而改變……」

  徐麗薇歎息道:「小涼,愛情是不能這樣試探的。」

  「我不是要試探,我只是要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

  看她一臉堅決的表情,徐麗薇沒轍地坐了下來。「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你約我出來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吧?」

  蘇涼晴抬起頭看著她。「我跟電視台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我想……到你那兒借住幾天,可以嗎?」

  「這有什麼問題!」徐麗薇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跟著眼睛忽地一亮,賊兮兮地瞅著她說:「這個辦法倒好,你忽然不見了,我們葉大導演肯定緊張兮兮,我倒要瞧瞧他會怎麼做!」
  

  葉知秋發現自己找不到蘇涼晴。

  連續兩天拍片拍到半夜,他累得半死,卻還是想見她。想想有三、四天沒看到她了,他好想念她那溫恬可愛的笑臉,還有那一頭像天使般的卷髮,懷念揉著她的發時掌心綿細的觸感,及吻著她的唇時那柔軟甜蜜的滋味。

  但,他終究忍住,沒做出半夜造訪的事情,他不忍心吵醒睡夢中的她。

  隔天一覺醒來已經將近中午十二點,他快速地梳洗完畢,撥了一通電話給蘇涼晴,想約她一起吃中飯。自從她被調到節目組幫忙後,他和她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湊不上。

  電話那頭傳來語音留言的內容,他不由皺眉,她是不是忘了開機?隨後他決定直接到電視台找她。

  一路直奔節目組,詢問負責錄製節目的導播,沒想到卻得到她一連請了一個星期假的消息。

  當場,他足足愣訝了半分鐘。為什麼她沒告訴他這件事呢?他們雖然沒有時間碰面,但他的手機一直呈開機狀態呀。

  沒時間讓自己多想,他又撥了一通她的住處電話,鈴聲響了好久,都沒人接聽。他開始擔心起來,她會不會像上次一樣重感冒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下一秒,他立即飛車趕往她的住處。

  到達之後,在門外敲了半天的門,卻得不到半點回應,他心急地直接找大樓管理員,用盡唇舌才讓他答應開門。然而,當他看見空無一人的房間時,他完全傻住了!她沒在這裡,也沒在公司,那……她會去哪兒?難道是回南部了?

  不知怎地,他就是無法放心。馬上又趕回電視台找徐達明,或許他那兒有她南部老家的地址和電話。

  來到徐達明的辦公室,他門也沒敲地匆匆進入——

  「達明,我問你——」他突地止住話語,辦公桌後坐著的人並非徐達明,而是徐家的掌上明珠徐麗薇。「麗薇,你怎麼在這裡?你哥哥呢?」

  徐麗薇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怎麼了?你有事情找他啊?」

  葉知秋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沮喪又急躁地抓著頭髮。

  「看你的樣子,一定是非常緊急的事情喔?」徐麗薇眼珠子精靈地瞟轉著,她已經專程在這裡等他兩天了。「你不妨說出來聽聽,也許我幫得上忙。」

  他本想回絕,隨即想起麗薇曾是蘇涼晴的同事兼好友,忙問:「你知道小卷毛她南部老家在哪裡嗎?」

  「你找小涼啊?」徐麗薇佯裝不解地看著他。「她又沒回南部老家。」

  聞言,葉知秋登時雙眉一舒,長眸精爍,走近她。「你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

  徐麗薇點點頭:「我是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啦,不過……」故意皺起眉頭,擺出一臉為難的模樣。

  「不過怎樣?」長眸微瞇。

  「不過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見你耶!」她有點愛莫能助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葉知秋聽出她話裡的弦外之音,黑眸又瞇緊了些。

  「好吧!看你這麼緊張她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訴你。」說完,她取出一疊相片伸手遞至他面前。「答案就在這堆相片裡。」

  葉知秋蹙著眉接過相片,黑眸立時暗沉下來。待看完所有的照片後,深黝的瞳底忽地迸出兩叢怒火。「這些相片是從哪裡來的?」

  徐麗薇聳了下肩:「這我就不清楚了,相片是寄給小涼看的,上面沒寫寄件人的資料。」

  葉知秋垂眸思索著,這分明是有心人的作為,很顯然地,拍照片的人非常清楚他的一舉一動,而且還是在他身旁同他一起工作的人。忽地,他想起前些天美莊一有空檔時便纏著攝影助理小鄧玩數位相機的事……

  「喂,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徐麗薇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他抬頭看著她,淡淡地說:「事情並非如你們所想的。」

  「那你倒是說來聽聽是怎麼一回事。」徐麗薇等著他「解釋」,如果能讓她心服口服的話,她才打算告訴他小涼在哪裡。

  「我想,該聽我解釋的人不是你吧。」葉知秋不慌不忙地回了句,然後抓起一疊照片朝她揚手揮了揮,又說:「這疊相片借我一下,等我弄清楚一件事情後馬上回來,在這之前,請你先不要走。」

  說完,沒等她回應,即大跨步走出徐達明的辦公室。

  
  葉知秋回到片場時,美莊正在整理服裝間。

  她小心翼翼地檢視衣服有無沾污、需不需要送乾洗,見葉知秋一臉森冷陰暗地走進來,不由得臉色微白,心想,他……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葉知秋反手關上門,「碰」地一聲重響,讓她胸口猛然震了一下,臉色更顯蒼白。然而,她還是鎮定地低著頭繼續整理手邊的衣服。

  「這些照片是你的傑作吧?」葉知秋瞇著眼冷冷地道,隨後將手裡的相片用力甩在她面前。「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垂眸盯著四散桌面的相片,美莊頑強地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你竟然還敢這麼說!」葉知秋的聲音明顯地帶著怒氣。「你真以為什麼事都能瞞著我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美華的妹妹嗎?你將我和你姊姊顧美華的事告訴小卷毛也就算了,竟然還亂加油添醋!還有,沈曼芸衣服裡的珠針其實是你放的吧?」原本他還只是懷疑,直到看到相片的那一瞬問,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美莊白著臉不發一語,放在衣服上的雙手卻微微地顫抖著。

  「說穿了,你都是針對小卷毛對吧?!」他又接著說。「只是,我不明白,你做這些事到底為了什麼?對你有什麼好處?」

  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否認,美莊紅著眼眶低喊:「因為我忌妒她!」

  「忌妒?!」葉知秋深吸了口氣壓抑怒火。「你經驗不足、程度不夠,有人帶著你學習不好嗎?我沒想到你心量這麼狹小!」

  「不是這樣!」美莊哽咽地低嚷。「我忌妒她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

  她猛然抬起頭對著他,淚光閃閃的雙眸深深地、專注地凝視著他。她偷偷喜歡他好久好久了,在她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時,她就對身為姊姊男友的他暗生情傃,這份感情已在她心裡積藏多年,只是她一直沒說出口。

  看著她的表情,倏忽間,葉知秋明白了,他面容一凜,嚴厲地說:「你什麼都不必再說了,如果你還想保有這份工作,就學著讓自己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人!」

  說完,轉過身,用力拉開門走出去,門外,孫莉萍一臉微笑地看著他。

  「看來,你已經知道是誰在搞鬼了。」

  「對,所以今後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碰面。」面無表情地回了句,他越過她身旁就要走人。

  「葉知秋!」她叫住他,顰蹙著眉柔聲說:「你明知道那只是我接近你的借口,我喜歡你,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她的話讓葉知秋倏地轉過身來,走回她面前。他微瞇著眼直直地瞅住她,像在研究什麼似的盯著她看了好半晌,看得孫莉萍不由地心裡緊張起來,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其實你喜歡的不是我吧?」葉知秋在她心神不定時忽地拋出一句話。

  霎時,孫莉萍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回復正常地蹙眉道:「你怎麼這麼說?難道我表達得還不夠清楚嗎?」

  葉知秋笑著點點頭。「一開始我也以為是這樣,但後來我發現那只是你擾亂別人耳目的方法而已,其實你真正在意的、喜歡的人是小卷毛!」揭開謎底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孫莉萍倏然發白僵硬的神情,他繼續往下說:「你一而再地想要搶走她的男朋友,破壞她的戀情,其實是因為你不願見到她屬於別人,你想以好朋友的名義永遠獨佔她,對吧?!」

  靜默了片刻,孫莉萍抬起眼木然地看著他,瘖啞地問:「你是怎麼察覺出來的?」她以為自己的演技天衣無縫,至少,從沒有人看穿過。沒想到,他竟然在短短時間內就洞悉瞭然。

  「真實的情感是騙不了人的!」葉知秋沒有多費唇舌,給了一句寓意深遠的回答後,他轉身走人。

  在他即將走出她的視線時,她啞聲喊道:「請你不要告訴她這件事,就當是我們兩人之問的秘密好嗎?」同性愛戀並不可恥,是她自己沒勇氣,害怕見到對方驚懼的表情,更害怕被拒絕排斥。

  葉知秋只停頓了下,點點頭,隨後急沖沖步出片場。


  回到徐達明的辦公室,徐麗薇一看見他劈頭就問:「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我可以放心將小涼交給你了嗎?」

  葉知秋挑了挑眉,沒回答她的問話,逕自問:「她人在哪裡?」

  哇!真跩,也夠酷。徐麗薇忍不住在心裡吹了一聲口哨,這個葉知秋不能小覷,她乖乖地將自己的公寓住址寫給他。


  站在豪華的公寓門前,葉知秋伸手猛按電鈴。

  大門的另一邊,蘇涼晴正坐在客廳裡發呆,一聽到電鈴聲,被嚇得從沙發椅上彈跳起來。

  是、是誰呢?麗薇不可能這麼早回來呀!她微感困惑地前去閞門,目光一接觸到葉知秋古銅深峻的臉龐時,她腦袋空白了一瞬,片刻後才有辦法發出聲音。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沒回話,高挺健壯的身軀越過她逕自走入屋裡。

  蘇涼晴關上門,趕緊跟進來,胸口忐忑地咚咚咚跳個不停。

  他背對著她,站立良久,什麼話也不說;她心裡好緊張,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打破此刻的靜默。

  終於,葉知秋動了,他轉過身面對著她,用像是思索了許久的表情說:「我知道你對我有些誤會,也知道自己沒事先告訴你一些事情是我的錯……」說著,抓了抓頭,微微臉紅地看著她。「我……我是一個很不喜歡解釋的人,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不介意為你破例一次。」

  他的表情有點不自在,聲音也有些緊繃,看著她的眼神卻是清澈坦誠而又專注。蘇涼晴怔怔地與他對視半晌,而後緩緩地展顏笑了。

  她走近他,主動伸手圈抱住他的腰,小臉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輕軟的嗓音好似歎息地低語:「你不必解釋什麼,你來了,就站在我面前……我已經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了,除了這個,其它都不重要了。」

  她感覺激動又興奮,卻只是緊緊地抱著他,無法說出這片溫暖堅實的胸膛,還有屬於他獨特的味道,是她兩天來時刻眷念著的,甚至令她夜裡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她的話同時也教葉知秋感動得笑了。她就這樣躲起來,不吵也不鬧,雖是過往陰影的影響,讓她對自己沒信心而退縮起來,卻也是為了不想為難他;即使面對傷害,她也沒想過要拖著別人和她一起難受。

  「這是不是代表你信任我?」他笑著問她,雙臂也緊抱著她,感受令人懷念的溫恬柔軟,繼之俯下臉,摩挲著她柔細的卷髮,發出滿足的歎息。

  「我……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還是會感到害怕……」她揉蹭著他的胸,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心裡的感受。

  「我明白。」他柔聲道。他怎會不清楚她的個性。「不過,你搞了這麼個失蹤記可嚇壞我了!」

  她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微微臉紅道:「我還怕你一點察覺都沒有呢!」她其實是用了小手段呵,但如果他的心已不在她身上,怎麼做都是枉然。

  聽了她的話,葉知秋長眸閃過一抹精光,恍然地笑了,看來他的小卷毛學聰明了呢!

  「幾天沒見到你,我好想你……」他嗓音低沉地訴說著,跟著忽然正色道:「不論今後我們又遇到什麼事情,你都要記得我現在說的話——不許自己胡思亂想,也不可以偷偷躲起來讓我找不到,更不准你對自己沒信心!」

  她快樂地笑著點頭。在他眼裡,她看到那獨一無二、沒人能取代的自己,是他眼裡心底的唯一,如同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一樣。

  他認真地看著她,又說:「你確定你真的沒什麼問題要問我?關於那些照片,還有——」話還沒說完,就見她微笑地頻頻搖頭。

  「那些真的都不重要,不管別人做了什麼,最終的結果是決定在我們自己身上,我想,明白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吧!」

  葉知秋驚訝地看著她,他的小卷毛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她微笑的臉洋溢著光彩和自信,眼底有著溫恬的愛意,整個人散發著小女人的柔媚風情,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臉狂吻住她,直到兩人都快喘不過氣來才離開她的唇。

  「嗯……我喜歡這種兩心相屬的感覺……」他偎著她的頰沙啞地低語。單方面的愛人與被愛總免不了遺憾與痛苦,對於美莊和孫莉萍,他只能深深地寄予祝福。

  午後,陽光和暖,穿透落地窗灑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氣氛是如此地寧馨甜蜜,卻忽然殺風景地響起一陣咕嚕咕嚕的肚鳴聲。

  蘇涼晴微怔了下,抬眼看向正一臉窘迫尷尬的葉知秋。

  「哈哈……」不好意思地乾笑了聲,他摸著肚皮說:「昨天拍片拍到半夜,今天睡到中午才起床,早飯午飯都還沒吃呢!」

  蘇涼晴也跟著笑了,他害羞起來的樣子真像個大男孩。「你坐在這裡等一下,麗薇的冰箱裡還有一些食物,我去幫你煮一碗麵。」

  他卻皺起眉:「坐在沙發上等吃食,那是老頭子才會做的事。」說完,搭住她的肩一起走向廚房。

  午後的陽光在身後追逐著他們,明亮的地板上拖曳出兩道相偎相融的背影。

  另一邊,公寓的主人徐麗薇百無聊賴地盯著自己的表發呆,想著自己該什麼時候回去才適當,而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她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打發打發時間?

  思索了一會兒,她考慮先去做臉,然後再洗個三溫暖,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接著殺往百貨公司血拼一番,嗯……就這麼決定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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