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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焦糖瑪奇朵 作者:白玉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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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女的到底跟多少人結怨啊?
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呼了一巴掌;
而後又在他的店裡被人潑了一身水。
當她說要應徵時,他本該拒絕她的,
可他不但錄取她,還答應讓她借住、搭火。
唉,誰教他無法拒絕那張燦爛的笑臉嘛!

嘿嘿,她一定是上輩子做了不少好事,
現在才會遇到這麼好的老闆——
不但馬上錄用她,還供吃、供住!
只不過被他這麼一「慣」,
她恐怕再也無法適應外面的工作了。
也許她該試試應徵其它職務,
像是可以永遠留在這裡的那一種……


第一章

 孟品軒第一次見到葉慈是在華納威秀電影院的廣場前。 

  那一晚,在自己經營的咖啡店打烊後,他的精神還很好,了無倦意,於是便在附近閒逛著,走著走著,就這麼走到了華納威秀電影院。 

  小週末的夜晚,看電影的人不少,廣場上燈光明亮,感覺十分熱鬧。 

  他沒想要看電影,只隨意在廣場上找了個地方坐下,輕鬆地靠在椅背上,懶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然後他看到了她,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他同時也發現很多人的目光都正朝她的方向注視著。 

  他很快就明白她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原因--她是一個非常漂亮出色的女孩。女孩有一頭滑順微卷的美麗秀髮,白皙的臉蛋泛著自然的紅嫩色彩,一雙飽含電力的桃花眼、一個秀挺的鼻樑,和一張適合親吻的豐潤粉唇,確實是令人驚艷。 

  相對的,女孩身旁的男孩雖然容貌也不差,可比起她來還是遜色多了。 

  他的視線很自然地快速掃過女孩全身上下,穿著T恤、牛仔短裙的她,身材窈窕纖細,裙下的那雙腿美麗又修長……他不由得在心裡暗讚,這個女孩在鏡頭下一定很出色,肯定會是一個很好的model。 

  唉,過往的職業病怎麼又犯了!離開廣告界都兩年多了,一些老習慣卻還是改不掉。 

  他自嘲地笑了下,正打算移開目光時,女孩身旁的男孩突然變臉,瞬間揚起手臂揮了女孩一巴掌,「啪」地一聲脆響,霎時驚動了廣場上的人群,使得原本還有些吵雜的廣場瞬間靜了下來,並且為女孩引來更多注目的眼光。 

  他楞了下,心裡浮上的第一個想法是--怎麼在大庭廣眾下打女人呢?姑且不論是什麼原因,但這麼做實在有點失格! 

  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控的行為,男孩雙眉攢得死緊,臉色青白,僵立了半晌後,驟地轉身離開,腳步還微微踉蹌了下。 

  而挨了一巴掌的女孩,始終低垂著頭,並用一手捂著臉頰,維持不動的姿勢,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他以為女孩此刻心裡一定很難過,低垂的臉龐搞不好已經涕淚縱橫。所以當看到女孩放下手、抬起頭,臉上無半滴淚珠,且一副若無其事的平常模樣時,他心裡是有些驚訝的。 

  然而,更教他驚訝的是,女孩像是放鬆下來地吐了一口氣,跟著齜牙咧嘴地運動起臉部肌肉,試著將那一巴掌的熱辣感甩開。 

  她的舉動令他好奇,也讓他覺得有趣。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旁觀者投注在她身上那同情又怪異的眼光,逕自走到他右手邊的飲料販賣機,投下硬幣,取出一罐可樂,將冰涼的瓶身緊貼在她挨打的左頰上,然後又吐了一口氣,嘴裡還唸唸有詞…… 

  「唉,打得還真用力,要是變成歪嘴婆怎麼辦?」 

  因為距離販賣機很近,所以他不小心聽到了她的自言自語,心裡暗暗偷笑的同時,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那一次沒有任何交集與對話的相遇,讓孟品軒印象非常深刻。 

  所以當女孩在一分鐘前推開玻璃門走進他的咖啡店時,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即使已事隔兩個月。 

  她一走進店裡,立即引來許多雙眼睛的注視,輕易就成了店內客人們注目的焦點,一如上回在華納威秀廣場前的情況。 

  由於是週六下午,客人不少,唯一剩下的座位剛好是最顯眼、也是一般人會避開的中央位置,但她似乎並不介意,直接走到空桌旁坐下。 

  「哇,美女耶!」負責外場的男孩小志倏地眼睛一亮,像十瓦燈泡一樣,熱力全開。「為美女服務是我的天職,老闆,我去也!」說著迅速抓起menu,一副丟了心魂般地從吧檯內「飄」了出去。 

  孟品軒不由得莞爾一笑。小志這傢伙一看見美女就像蒼蠅聞到了糖蜜一樣,趨之若鶩,他不禁要懷疑,當初他來應徵這份工作時,說是想學習煮咖啡的藝術,其實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要泡妞吧? 

  他一邊清洗著器具,一邊瞧著小志與女孩的互動。女孩似乎是個爽朗又好親近的人,綻放的笑顏甜美又自然,一點也不因為她美麗的外表而讓人覺得有距離。 

  大約五分鐘後,小志捧著menu貼在胸前,又一路「飄」了回來。 

  「老闆,我墜入愛河了!」小志喃喃地道,兩隻眼睛裡彷彿正不斷地飄出粉紅色的心。 

  「是喔,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你第一百零一次墜入愛河了!」孟品軒挑眉笑著「吐槽」他一句。這小子每看見一個美女,就墜入愛河一次,他不嫌煩,「愛河」都快被他給煩死了。 

  「老闆,這次我是認真的!」小志立即出聲抗議,「我的一顆心已經遺落在她身上了!」 

  他聽了不禁搖頭,「你是什麼時代的人啊?竟說這麼老掉牙的肉麻話!」現在的年輕人應該不看瓊瑤了吧? 

  話剛說完,一串風鈴聲響起,兩人齊抬眼望去,一名身材高挺、穿著時髦的帥哥走進店裡,目光梭巡了下後,臉上立即露出笑容地朝女孩的位置走去。 

  男子並沒有馬上坐下,而是走到女孩身邊,彎下身在她臉上啄了一記,那模樣一看便知兩人是情侶關係。 

  孟品軒朝小志瞥去同情的一眼,不是很真心地。 

  「也許……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志猶作垂死的掙扎。 

  「醒醒吧你!」孟品軒舉起手往他頭上敲了一記,「別發呆了,還不快點去招呼客人!」 

  「喔……」小志垂頭喪氣地應了聲,剛要走出吧檯,像想起了什麼事,又回頭說道:「那個小姐要一杯焦糖瑪奇朵。」 

  ☆ ☆  

  「唉,我怎麼老碰到這麼沒天理的事!」 

  替女孩與男子送上咖啡後,小志一回到吧檯便咳聲低嚷著。 

  「怎麼了?」孟品軒問道。 

  「那個男的長得帥也就罷了,竟然還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他立即明白小志說的是誰。「這樣就叫作沒天理?」 

  「當然,所有好處都讓他一個人占走了!」小志有些忿忿不平地。「想我這麼一個腳踏實地、認真有為的青年,只不過是容貌比別人差了一點、口袋裡的錢比別人少了一些,結果情路上就注定比別人坎坷,老天沒開眼哪!」 

  聽他吠了一大串,孟品軒只覺得想笑。他忘了小志的個性是--如果別人身上有的好處是自己沒有的,他便認為那是沒天理的事。 

  「別喪氣,你應該感到慶幸才對。」他拍拍小志的肩膀安慰道。 

  「怎麼說?」小志一臉不解,虛心求教。 

  「長得好看的男人容易被當成炫耀品;有錢的男人則容易被當成凱子削,這兩者都很難找到真愛,你該慶幸自己沒這方面的困擾。」 

  「是這樣嗎?」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女孩喜歡上你,那必然是因為她純粹喜歡你這個人,而不是其它的外在條件,這樣不好嗎?」 

  「說的也是。」小志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苦著臉道:「可是,老闆,我不介意被當成炫耀品,也不介意被當成凱子削耶!」起碼也好過他現在這樣。 

  「你沒救了你!」順手又敲他一記。「好了,別在這裡咳聲歎氣了,剛剛走了一桌客人,去收空杯子吧。」 

  「遵命,老闆。」 

  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小志摸摸鼻子,拿起托盤,剛要走出吧檯時,女孩所在的位置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你說什麼?」坐在女孩對面的男子驀地揚聲喝道。店裡的其他客人全都往那看去,正在收拾吧檯的孟品軒也不由得抬起頭來,這一抬頭,又讓他看見了精采的一幕。 

  只見女孩低著頭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男子倏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朝女孩的臉上潑去,接著站起身氣沖沖地離去。 

  店裡所有的人看到這一幕全都傻了眼,包括孟品軒與小志。 

  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啊!一般來說,被潑水的應該是男生吧?電視上不都是這麼演的嗎?怎麼角色倒轉過來了? 

  孟品軒怎麼也沒料到,那個女孩在他的店裡又上演了一出教人吃驚的戲碼。不過驚訝歸驚訝,他倒是很快就回過神來。 

  「小志,幫那位小姐送紙巾過去吧。」看著女孩頭臉全都濕答答地滴著水珠,還真教人有些不忍。 

  「喔。」小志這才回神,抓起紙巾,趕緊扮演救難英雄去也。 

  隔著一段距離,孟品軒看見女孩微笑地接過小志的紙巾,從容不迫地擦拭自己臉上的水漬,一點狼狽困窘的感覺也沒有,彷彿剛剛被潑水的事絲毫沒影響到她,對於週遭投射在她身上的怪異眼光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反應與表現和那一回在華納威秀廣場前相同,孟品軒不禁有些佩服她。女孩子一向臉皮薄,在大庭廣眾下被人刮耳光、潑水,怎麼說都是讓人挺難堪的事,但她卻好似一點也不在意,鎮定如常。 

  「老闆,那個男的實在太沒風度了,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女孩子!」小志回到吧檯裡,很為美女打抱不平。 

  「你剛剛跟她說了什麼?」 

  「嘿嘿!」發出兩聲奸笑,「我當然是趁機安慰佳人,替她出氣,數落那個差勁的男人嘍。」 

  「那女孩有說什麼嗎?」他難得好奇地問道。 

  小志想了一下,「喔,她說,幸好他潑的是水不是咖啡。」 

  孟品軒聽了不禁抿唇一笑,不知怎地,他一點也不意外她會這麼說。 

  「她還說,那個男的走得太快了,害她來不及叫他自己付帳。」 

  小志接下來說的話令他唇邊的笑意不覺又加深了幾分。這女孩真怪,而且還怪得挺有趣的。 

  才這麼想的當口,便看到女孩起身朝吧檯走來。 

  「老闆,結帳。」女孩將帳單放在吧檯上,一雙眼好奇地瀏覽著吧檯內的擺設與物品。 

  他伸手接過帳單,「一共是兩百四十塊錢。」 

  女孩取出錢包,掏出兩張一百元紙鈔及三個十元硬幣,然後又在錢包裡摸索了好一會兒,一次一塊錢地湊呀湊的,直到錢包裡再也搾不出半毛錢來。 

  「呵呵……不好意思呀,老闆,我身上只有兩百三十五塊……」女孩笑得有些尷尬,美麗的臉龐依然動人。 

  「沒關係沒關係,不過就差五塊錢而已嘛,無所謂啦!」身為老闆的他還來不及開口,一旁的小志倒先搶了話,口氣還很阿莎力。 

  「老闆,真的……沒關係嗎?」女孩望著孟品軒,不確定地問道。 

  「當然沒關係!」小志又一馬當先,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區區五塊錢不算什麼,我們老闆很有人情味,不會同你計較的!」 

  孟品軒挑眉睨了小志一眼,沒說什麼地收下那兩百三十五塊錢。 

  女孩隨即笑開了眼,「老闆謝謝你,你人真好!」說著,明亮的眼眸又四下來回溜轉著,並沒有馬上離開。 

  「還有什麼事嗎?」孟品軒笑意淡淡地問。 

  女孩趕緊收回視線,一副欲言又止地道:「沒、沒事,我……呃……」這時,又有其他客人過來結帳,目光全盯著她瞧,她遲疑了下才轉身離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孟品軒這才發現她身上斜背著一個帆布旅行袋,那模樣不禁讓他聯想到那些離家出走的小孩。 

  ☆  

  晚上十點半打烊後,孟品軒讓小志先回去,自己坐在店裡結算今天的營業額。 

  經營咖啡店已有兩年,客源與收入已經很穩定,雖然賺不了什麼大錢,不過拿來支付他所有開銷已綽綽有餘,況且他並不缺錢用。 

  說來這都該感謝他的父母。他是家中唯一的孩子,繼承了雙親遺留下來的這棟舊式的五層樓公寓,他把一、二樓打通,將一樓拿來開咖啡店,二樓作為自己居住的地方,剩下的三、四、五層樓則分租出去,光是房租的收入,就足夠他生活所需了。 

  其實,在經營咖啡館之前,他曾在廣告界工作多年,也算小有知名度;和朋友合開的一家廣告公司也做得有聲有色,為他賺了不少錢,這兩年他雖然已經離開了公司,但每年仍有紅利可領。對他來說,金錢早已不是他追求的目標,他要的是一種簡單自在、隨性率真的生活。 

  結算完畢且核對無誤後,他將收銀機上鎖,準備關店休息。 

  就在他即將拉上最後一道窗簾並啟動保全系統時,玻璃門外突然閃出一張美麗細緻的臉龐,他的目光乍然對上一雙晶亮的眼,那雙眼彎成兩枚上弦月,正朝他討好地笑著。 

  孟品軒立即認出眼前這張臉,不就是傍晚在他店裡上演潑水記的女主角,那個美麗又奇怪的女孩。 

  還來不及思索女孩出現在他店門口的原因,便看到她抬起手輕敲著玻璃門,示意他讓她進去。 

  他微微蹙眉,雖不明白她要做什麼,還是打開了玻璃門。 

  「有什麼事嗎?」說話的同時,他注意到女孩仍背著那只帆布旅行袋。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她從傍晚離開後,就一直在這附近徘徊。 

  「呃……」女孩搔搔頭,依舊帶著一臉笑,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張。「老闆,我是來應徵的。」說著,她還一邊攤開紙張。 

  孟品軒垂眼看了下,正是他貼在店門外的徵人啟示,打烊時他還在納悶怎麼不見了,原來是被她撕走了。 

  「我找的是吧檯助理,你會煮咖啡嗎?」他問。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轉了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會,不過我可以學,我的學習能力很好。」雖是否定的答案,可說話的語氣自信認真,且笑容依然爽朗燦爛,似乎不覺得這會影響她得到這份工作。 

  孟品軒微微挑起一眉,他應該拒絕她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並沒有馬上就回絕她。 

  見他不說話,只是拿眼盯著她瞧,女孩突地雙掌合十朝他拜了拜,「老闆,求求你錄用我啦!我向你保證,我的配合度很高,會很認真工作,我不要求多好的薪資待遇,只要夠三餐溫飽就可以了!」 

  聽了她的話,他不由得想笑,現在還有人這樣求職的嗎?瞧她說得這麼可憐,他若是不錄用她豈不顯得太過冷漠無情了! 

  「你在外面等了很久吧?」唇角抿著淡淡笑意,雙手環胸看著她。 

  「啊?」她楞了下,表情有些驚訝。「你、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接著問道:「為什麼等到現在才進來應徵?」 

  女孩笑了笑,「我是想……不要妨礙你們做生意,等打烊了再進來應徵比較好。」 

  「所以你就把徵人啟事給撕走?」 

  「先下手為強嘛!」她回答得很直接,毫不掩飾,笑容顯得有些淘氣精靈。 

  孟品軒頗感興味地一笑,「你真的很想得到這份工作?」 

  女孩給的回應是朝他猛點頭。 

  「已經成年了嗎?」他又問。除了工讀生,他不聘用未成年人,因此他必須確定她的年紀。 

  「我今年二十六歲。」女孩回答,「都畢業好幾年了。」 

  孟品軒有些驚訝,她的外表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年輕多了。 

  「嗯……」終於,他輕點了下頭,「那好吧,就錄用你了。試用期三個月,表現好的話會斟酌調薪。」 

  一聽到他說錄用她了,女孩笑開了一張臉,「謝謝你,老闆,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工作!」 

  她的笑感染了他,讓他忍不住將唇角往上勾。「你可以明天就來上班嗎?」 

  女孩又是一陣猛點頭。 

  「那就這樣說定了,你的工作時間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主要負責外場部分及支援吧檯。」說明完畢後,他看著她,忽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葉慈。」女孩笑瞇著眼回道,「葉子的葉,慈愛的慈。」 

  孟品軒微訝,「是愛爾蘭詩人的那個葉慈?」 

  女孩點頭,「就是那個葉慈,不過我可是一首詩也寫不出來。」 

  他莞爾一笑,沒說什麼,心裡卻想著,女孩性情直爽可親,並不討人厭,為什麼會屢次惹得男友又是打耳光、又是潑水的……會做出那樣激烈的動作,應該是她的男朋友沒錯吧? 

  隨即,他為自己的好奇感到好笑,什麼時候他也變得這麼八卦、這麼愛窺探別人的隱私?該不會是被小志給同化了吧?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明天見了。」稍微收斂心神後,他開口道。時間這麼晚了,她一個女孩子實在不宜太晚回家。 

  「呃……」女孩的神情突然猶豫起來。「老闆,我……」一臉欲言又止卻仍帶著笑,但那笑卻顯得有些尷尬和難為情。 

  「怎麼?還有什麼問題嗎?」 

  「呃……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今晚讓我在這裡借住一宿?」 

  「借住一宿?」孟品軒微蹙起眉,視線從她的臉龐移至她身上背著的那一隻旅行袋。 

  「嗯……我剛被房東趕出來,一時還找不到住的地方。」說起來還真讓人覺得丟臉,她是沒錢續租約才讓房東給轟出來的。 

  「為什麼被趕出來?」他忍不住問道,忘了自己對別人的事向來不過問太多的。 

  「呃……因為我……沒錢付房租。」說著,雙頰不由得浮上一抹紅暈。 

  她的回答讓他想起傍晚她湊不出兩百四十塊咖啡錢的事情,難怪她急需得到這份吧檯助理的工作。 

  「恐怕這個地方不適合讓你過夜。」他皺眉道。睡在店裡太克難了,何況她明天就要上班,哪裡有時間找房子? 

  「我建議你先向朋友借住個幾天,再一邊找房子。」他接著又道,「至於錢的問題,我可以先預支你一個月的薪水。」 

  女孩淺淺一笑,「可是……我老家在南部,在這裡沒什麼朋友耶。」說話時眼神微微閃爍。 

  「這樣啊……」這可傷腦筋了! 

  見他臉色微露遲疑,她可憐兮兮地接著說:「唯一可投靠的男朋友今天剛好又ㄘ、ㄟ了,還被潑了一杯水……」 

  這是在搏取同情嗎?孟品軒微微挑眉。 

  老實說,他實在看不出來剛和男友分手的她,有半點悲傷難過的感覺,現在她提起這件事,倒是讓他對她更加好奇起來。 

  「老闆,求求你好心收留我一晚啦!」見他好似無動於衷,她更加賣力地扮可憐。「時間已經這麼晚了,你也不忍心我一個女孩子在外頭遊蕩吧?現在治安那麼差,一個搞不好,很可能明天你就看不到我來上班了!」 

  聞言,孟品軒微微一楞,隨即又覺得好笑,瞧她說得這麼嚴重可怕,這算不算是在恐嚇他? 

  心裡雖這麼想,然而,見她一臉企盼地瞅著他,一雙美麗的大眼像小鹿般切切地望著他,實在很難教人不心軟。 

  他從來不給自己惹麻煩的,可這一回……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不自覺地開了口,「我住的地方還多出一個房間,雖然不大,不過……」 

  「不介意不介意,我一點也不介意!」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一連串地迭聲給打斷,「我就知道老闆你是個好人!」 

  她狗腿的稱讚讓他又是一陣想笑。 

  這個女孩的性情和她美麗的外表實在很不搭軋,不說話的時候還挺有幾分大美人的味道,一開口卻讓人覺得搞笑。 

  不過話說回來,被人這麼稱讚、感謝的感覺還挺不賴的,尤其還是出自一個美女口中。 

  唉,真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了下。 

  

  領著葉慈回到二樓居住的地方,孟品軒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 

  就這樣讓一個女孩子住到他的公寓裡來,好像不太妥當吧?儘管只是暫時的。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現在多了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適應。 

  「哇,老闆,你住的地方好寬敞!」葉慈站在客廳裡驚歎了聲,一雙眼四下來回張望著。「而且還整理得好乾淨、好整齊!」 

  孟品軒只是笑了笑。因為只有他一個人住,居家的擺設與佈置全依照他的喜好,采極簡主義風格的設計,讓整個空間呈現出一種俐落分明的現代感,打掃起來也方便多了。 

  領著她來到客房前,他打開房門對她說: 

  「你就暫時先住在這兒將就幾天吧,我相信你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房子。」話裡技巧地帶了點暗示,倒不是說怕她賴著不走,只是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個屋簷下畢竟不妥,唉,都怪他一時心軟,話說得太快了。 

  葉慈走進房裡看了一下,這個房間延續著客廳的裝潢風格,空間雖然不大,可該有的傢俱都有,還有安裝冷氣,算是十分舒適的了。 

  「老闆,你太客氣了,這裡比我以前住的地方還好上幾倍哩!真是太謝謝你了!」她誠心地道謝,朝他瞇著兩枚彎月股的笑眼。 

  他也回以一笑,面對她的笑臉,要不被影響很難。算了,讓她住個幾天應該沒什麼關係,就當是日行一善吧! 

  「浴室就在餐廳旁,你自便,整頓好了就早點休息吧。」 

  話說完,他後退一步準備離開時,卻冷不防地聽到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十分清楚,他隨即抬眼看向她,正好迎上葉慈帶著一絲尷尬臉紅的表情。 

  「哈哈……」她有些難為情地乾笑了聲。 

  很顯然地,她還沒吃晚飯。不過也難怪了,身上沒半毛錢怎麼吃飯? 

  「我正想下一碗麵當宵夜,你要不要也來一碗?」他溫溫一笑,隨口問著,盡量不讓她感到尷尬。 

  葉慈眼睛一亮,無法控制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嘴裡說的卻是,「如果……如果不麻煩的話……」唉!明明飢腸轆轆哈得要死,還得裝矜持。 

  「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孟品軒忍住到了喉頭的笑意,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翹。「只不過得先等個十五分鐘。」語畢,他直接轉身走向廚房。 

  她趕緊隨後跟上,「那就……麻煩老闆你了!」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為了可憐的肚皮,她只好厚著臉皮了。 

  十五分鐘後,兩碗熱騰騰且色香味俱全的什錦湯麵上桌,誘引得葉慈頻頻吞嚥著口水。 

  「吃吧。」孟品軒坐在她對面,充滿興味地瞧著她的表情。 

  「那……我就不客氣嘍!」朝他揚唇一笑後,她隨即開動,顧不得麵條還熱呼呼的,張口唏哩呼嚕地就吸了進去。 

  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孟品軒不禁莞爾搖頭,從來沒有女孩子這麼不顧形象地在他面前猛吃過,更何況還是一個美女。 

  她到底有沒有身為一個美女的自覺啊? 

  繼續觀察著她的吃相,他很快發現答案是——沒有! 

  不過話說回來,看她吃得十分專心、津津有味的樣子,還挺可愛的!毫不修飾遮掩的吃相,別有一番自然率真的味道。 

  「咦?老闆,你怎麼還沒開動?」葉慈的目光忽然投向他。 

  「喔,沒什麼。」他回神對她一笑。「我難得看人吃我煮的面吃得那麼開心。」老實說,他並不餓,說要吃宵夜只是不想讓她覺得不好意思。 

  「呵呵……老闆,你說話真客氣。」她邊嚼著面邊說。「我現在的吃相一定很難看吧?有沒有嚇到你?」 

  沒等他回答,她接著又說:「不好意思喔,我一餓起來就是這副模樣,請多多包含。」話說完,她雙手捧起碗,一口氣將剩餘的湯全喝進肚子裡。 

  「啊,真過癮!」滿足地歎了一口氣,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嬌俏的模樣帶著一絲憨氣。 

  只是靜靜望著她的孟品軒,唇邊克制不住地揚起一抹笑意。美女他見多了,卻不曾見過像她這樣的。 

  他們才剛認識不久,她對他卻一點防備、掩飾也沒有,全然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如果不是她的本性如此,那他可真得好好檢討自己了,會不會是他一點魅力也沒有了? 

  「嗯,肚子填飽了就想睡覺。」起身伸了個懶腰,葉慈拿起碗筷走到水槽邊清洗,一邊不忘誇獎,「老闆,你煮的面真好吃!」 

  是嗎?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碗尚未開動的湯麵。 

  一個人生活的他,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料理三餐,烹飪技術也就這麼被訓練出來了。至於好不好吃,老實說,自己的手藝吃久了,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沒什麼特別的。 

  可她說他的面好吃…… 

  微微笑了笑,他拿起筷子撈起一把麵條送進嘴裡……嗯,不知道是不是受她讚美的話影響,他竟覺得今晚這碗麵吃起來格外美味。 


第二章
  
  翌日,葉慈在一陣烤麵包及咖啡的香味中醒來。 

  「嗯,好香啊……」 

  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晃了幾下腦袋瓜,視線與神智這才稍微清明了些。 

  咦,這是什麼地方啊?她不記得自己租了個這麼漂亮的房子,而且,她好像……好像才被房東趕出來…… 

  「哎呀!」驀地,她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了。昨晚她順利找到了工作了,還跟老闆借住了房子,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咖啡店二樓,老闆住的地方。 

  匆忙看了一眼手錶,天啊,已經八點半了! 

  趕緊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換上T恤和牛仔褲,跟著衝出房間,到浴室裡梳洗一番。 

  十分鐘後,葉慈神清氣爽地走出浴室,循著香味一路來到廚房。 

  廚房裡,孟品軒穿著一身休閒服,站在餐桌旁烤吐司。 

  「老闆,早啊!」一走近他,她立即拉開笑臉打招呼。瞧他脖子上披掛著一條毛巾,一頭黑髮濕亮濕亮,鼻端還隱約聞到一股清爽的香皂味,顯然剛衝過澡。 

  「你起床了,正好,一起吃早餐吧。」孟品軒抬頭給了她一個微笑,隨即將烤好的吐司塗上和沙拉混合攪拌過的鮪魚醬,再鋪上一片起司和新鮮的萵苣葉,最後蓋上另一片吐司,對切成兩半後放在盤子上。 

  「嗯。」葉慈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肚子早唱空城計的她,不客氣地在餐桌旁坐下,接過他遞過來的鮪魚三明治,張口便是一咬。 

  三兩下工夫,兩塊三明治全進了她肚子裡,她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看她一口接一口,同昨晚那樣吃得津津有味,轉眼便將三明治給吃光,孟品軒倒也不覺得驚奇,只覺得她的胃口似乎很好,不是個挑嘴的人。 

  「要不要再來一塊?」不待她開口,他主動問道。 

  「老闆,不好意思啊,我的食量比較大。」她難得羞赧地笑了笑。「這樣好了,我的三餐就讓老闆包了,餐費從薪水裡面扣,你覺得如何?」 

  間言,他微微一楞,她顯然忘了自己只是暫時借住幾天,一旦找到了房子,就得搬出去。 

  他該提醒她嗎?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太過小家子氣,像是急著趕她走似? 

  思索了一會,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問道:「要喝果汁還是咖啡?」 

  「咖啡好了。」 

  再替她做了一份鮪魚三明治,並遞給她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後,他才開始吃早餐。一邊吃著,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回到葉慈身上。 

  他怎麼也想不到,兩個月前他還只是一個目睹她主演分手肥皂劇的旁觀者,現在她卻住進了他的房子,吃著他親手做的早餐。 

  這樣偶然的機會,發生的機率應該是少之又少吧? 

  緣分這玩意兒果真離奇! 

  ☆  

  上午十點,「尋路」咖啡店準時開店。 

  負責餐點的李姐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走進店裡。 

  「葉慈,這位是李姐,我們的大廚。」孟品軒簡單地為兩人介紹,「李姐,這是新來的同伴,負責白天的外場及吧檯支援的工作。」 

  「李姐,你好,我叫葉慈,以後還請多多指教。」葉慈立即微笑地迎上前,主動接過她手上的袋子。「這些東西我幫你拿到廚房。」 

  「唉喲,這怎麼好意思呢!」李姐是個年近四十的婦人,身材微顯豐潤,圓圓的臉笑起來很可親,一看就知道是個好相處的人。葉慈貼心的舉動,立即贏得她的好感。 

  「這沒什麼,我可以趁機熟悉一下這裡的環境。」說著,人便走向廚房去。 

  看著她走進後頭的小廚房,李姐轉過臉瞧著孟品軒,朝他眨了眨眼,「小孟,你從哪裡請來這麼漂亮的小姐?」 

  「嘿,別想歪了!」一看到李姐猛眨眼的模樣,他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李姐不但是個超現實浪漫主義者,而且還是個言情小說迷;失婚的她,至今仍對愛情抱持著美好的信仰與憧憬,並不因為自己失敗的婚姻而產生一丁點灰暗的思想。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李姐低聲咕噥了句,不死心地繼續問道:「小葉今年幾歲了?有沒有男朋友?」立刻就給葉慈起了個小名,好似已跟人家混得很熟了似。 

  孟品軒不禁莞爾,「我只是僱用她在這裡工作,幹嘛過問人家的私事?」 

  李姐就是這樣,對任何事、任何人郡抱持著高度的好奇與興趣,年近四十歲的她,行為卻像個小女孩似的。 

  「假公濟私嘛,這是身為老闆的權利。」說得好不理直氣壯。「難得遇到這麼正點的女孩子,難道你不心動?」 

  孟品軒不禁又是一笑,「你當我跟小志一樣,每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就心動一次啊?」 

  「那有什麼不好?起碼這樣正常多了!」李姐還認真地回嘴。「小孟,我看你也不過三十來歲,怎麼就一副清心寡慾、七情不動的樣子,真是可惜了你父母生給你這麼好的皮相!」 

  「李姐,你就饒了我吧!」再讓她繼續說下去肯定沒完沒了,偏偏又沒辦法對她生氣,他知道她也是出於關心。 

  「你呀……」李姐還想再說什麼,眼角餘光瞥到葉慈正朝他們走來,趕忙壓低聲音在他耳旁道:「如果你不好意思問,就交給我吧,我保證不出三天就能把她的祖宗八代都調查得一清二楚,讓你獲得最有利的情報。」 

  說完,立即滿臉笑容地迎向葉慈,「小葉,真是謝謝你了,有空可以到後面廚房找我聊天!」語氣甚是熱絡。 

  孟品軒簡直哭笑不得,瞧她說得多誇張,連祖宗八代的字眼都搬出來了! 

  「老闆,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打掃?」 

  耳邊傳來葉慈的問話,他抬頭看向她,沒看到李姐,想必是進廚房裡去了。 

  「嗯,你負責擦拭桌子和吧檯,拖地和擦窗戶的工作歸我。」 

  分配完畢後,兩人立即動了起來。 

  葉慈很快地做好手邊的工作,瞧見孟品軒還在和窗戶奮鬥,立即上前幫忙。 

  她一邊哼歌、一邊擦著窗,神情顯得非常愉快。擦完兩扇窗子,不經意抬頭一望,瞧見玻璃窗外懸掛在牆邊的墨綠色招牌,目光忽地凝住不動。 

  招牌上寫著「尋路咖啡店」五個字,「尋路」兩字以草書書寫,筆劃瀟灑率性,看來特別顯眼、引人注目。 

  其實,就連「尋路」這店名也是特別的。 

  「你在看什麼?看得這麼專注。」孟品軒順著她的視線瞧去。 

  葉慈稍稍回神,「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咖啡店的店名很特別、很有趣。」輕笑了下,她轉頭望向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道:「老闆,這個店名是你想的吧?為什麼會用『尋路』這兩個字呢?」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你不覺得這個店名很奇怪嗎?」 

  她搖搖頭,「我覺得很有意思。」 

  「哦,怎麼說呢?」孟品軒挑眉看著她,雙眸不自覺地閃現異彩。 

  葉慈聳聳肩,「或許是我對這兩個字特別有感覺吧。」隨著話語脫出,她的眼底彷彿在瞬間閃過一絲什麼,可她隨即低垂下眼,唇角牽起淡淡的笑。 

  那瞬間的異樣,孟品軒瞧見了,卻來不及捕捉其中透露的意涵。看著她唇邊淡淡的笑意,他突然覺得她和昨晚他所認知的她好像有些不一樣。 

  彷彿察覺他專注的目光,她抬眼睇向他,又恢復慣有的爽朗粲然的笑。「老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耶!」 

  他淡淡一笑,「這個店名是我想的沒錯。會用『尋路』這兩個字,是因為當時的我正在找尋一條不一樣的道路。」話說出口後,他才驚覺自己竟然向她透露了這個很多客人問過,但他卻總是一笑帶過的問題的答案。 

  「那你找到了嗎?」她帶著笑,看似隨意不經心地問道,但眼底卻隱隱透著一絲迫切。 

  「算是找到了吧。」他的回答很耐人尋味。「我今年三十三歲,從前走的路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未來要走的路也不見得會同現在一樣。路有很多條,人生也有很多種選擇。」 

  葉慈靜靜聽著,沒說什麼,只是輕點著頭。 

  半晌,她忽地抬頭朝他咧嘴一笑,「哇,老闆,你好像個哲學家喲!難怪你煮出來的咖啡味道也很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了? 

  她朝他眨眨眼,「哎呀,就是特別好喝嘛!」狗腿再現。 

  她的回答教他莞爾,這一刻的她同昨晚的她似乎又沒什麼不同了。 

  ☆ 

  上午十一點半,咖啡店的人潮漸漸多了起來。 

  「尋路」雖位在靜謐的巷子裡,可一走出巷外便是商業精華區,附近的辦公大樓多不勝數。這個時候,已有一些上班族外出覓食了。 

  利用空檔和孟品軒學了一點煮咖啡的基本步驟後,葉慈便開始忙碌起來。 

  「歡迎光臨!」每當一有客人推門進入,就見她揚開一張笑臉,精神十足地招呼著。亮麗的笑臉,加上清亮的嗓音,莫不讓客人們驚楞了下。 

  會來「尋路」光顧的,多半是一些熟客,也早習慣了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沒人招呼一切自己來的消費模式;現在突然出現一個美麗俏女郎,每個人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閃神了下,掠過一抹驚艷。 

  讓孟品軒驚訝的是,葉慈將自己外場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一點也不見生疏的模樣。 

  她很快就贏得了客人們的好感,應付點餐的動作也很俐落,還幫忙兼跑廚房的她,一點也不顯得慌亂。 

  忙了好一陣子,餐點都上完後,她回到吧檯看孟品軒煮咖啡,趁機學習。 

  「咦?焦糖瑪奇朵!」看了一眼吧檯上的飲料單,她眼睛一亮,隨即低呼了聲,「我的最愛耶!」 

  孟品軒微微一笑,「那你可得仔細看了,我才剛開始調理而已。」 

  葉慈猛點頭,聞言張大眼仔細瞧著。 

  「其實,煮咖啡也是一種藝術。」他邊說邊將研磨好的咖啡粉置入義式咖啡機,沖煮出一杯香濃的espresso後,將之倒入馬克杯中。 

  「濃縮咖啡準備好了之後,再來就得打奶泡了。先將鮮奶加熱至攝氏六十五度左右,然後取適量倒入奶泡壺裡抽打。」說明步驟的同時,他的雙手也俐落地操作著。「跟著量取適量的糖漿,我習慣使用法式香草糖漿,大約15c.c.,如果想喝甜一點的話,可以加多一些。最後,將糖漿加入濃縮咖啡中,再將熱牛奶倒進馬克杯約八分滿左右。」 

  進行到這兒,葉慈已經忍不住頻頻吞嚥著口水。咖啡的濃郁、焦糖的甜香,加上牛奶的鮮純,融合成一道最美好的饗宴。 

  「仔細看好了,最後一個步驟雖然不難,不過還是得要有點技巧。」孟品軒又出聲道,拉回她已經陶然欲醉的神智。 

  勉強收斂心神,她專注地看著他靈巧的手,將奶泡加入馬克杯,使之覆蓋住整杯咖啡,然後在綿密雪白的奶泡上以焦糖來回畫上方格狀,一杯焦糖瑪奇朵就這麼完成了。 

  「好了,大功告成!」孟品軒宣佈道。「乍看之下,步驟好像有點繁瑣,不過熱能生巧,幾次經驗累積下來就會覺得很簡單了。」 

  「喔!」葉慈很受教地頻點頭,一雙眼怎麼也離不開那杯焦糖瑪奇朵。 

  「端出去給客人吧。」孟品軒好笑地看著她嘴饞的模樣,忍不住提醒她。 

  「喔……」語氣帶著些惋惜的意味,她拿起托盤,不捨地端起咖啡離開吧檯。 

  瞧著她離去的背影,孟品軒唇邊的笑意久久不散。而後,他看了一眼剩下的鮮奶和奶泡,不假思索地也為她沖煮了一杯。 

  就當是犒賞她第一天工作就有如此傑出的表現吧! 

  當葉慈來來回回又忙了一陣子回到吧檯時,一杯香濃甜蜜的焦糖瑪奇朵已等在她面前了。 

  「給你的,趁熱喝吧!」孟品軒微笑地道。 

  「給我的?」她睜大眼,一臉驚喜,確定真是要給她的後,隨即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呵呵,真是人間美味啊!」她滿足地歎了一口氣,燦笑地看著他,甜滋滋地奉上一句,「老闆,你真是個大好人!」 

  面對她的讚美,孟品軒只是挑了挑眉。雖然和她相處不到一天,但他多少也摸清一些她的習性了,他發現只要給她一點好處,她的嘴巴就會變得很甜,挺狗腿的。 

  「老闆,結帳。」這時候,一名西裝筆挺的俊男正好走到吧檯前付帳,瞧見葉慈就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多瞟了幾眼。 

  似是察覺了男子的注視,葉慈抬起臉給了一個甜美的笑靨。她本就長得美,笑起來更是甜美動人,尤其紅潤的翹唇上還沾上一抹奶泡的白,更顯幾分嬌俏性感,男子不禁看傻了眼。 

  「先生,一共是三百元整。」平直的嗓音驀地響起,孟品軒將男子的失神全看進眼裡。 

  「呃……請稍等一下。」男子匆忙回神,掏皮夾的動作顯得有些侷促,兩頰也浮上一抹淺淺的紅暈。 

  一路結帳下來,孟品軒發現幾乎所有男客的目光都忍不住會飄向葉慈,就連女客也對她多了幾分注目。 

  一直到下午兩點半,最後一個客人離開,他們才有空坐下來休息。 

  「來來來,吃飯嘍!」 

  李姐用托盤端出一鍋精製的青椒燴牛肉和兩盤炒青菜,往離吧檯最近的空桌上一擺,一邊支使道:「小孟,麻煩你到廚房端飯鍋。」 

  葉慈則在一旁幫忙擺碗筷。 

  「小葉,你一定餓壞了吧?」一接過孟品軒遞來的飯鍋,她先盛了一碗飯給葉慈。「盡量吃,不要客氣,飯還多著呢!」 

  另外再給自己盛了一碗後,她便坐下來用餐。「小孟,你自己動手吧。」 

  明顯的差別待遇讓孟品軒不禁莞爾,新來的同伴魅力顯然大過於他,他這個老闆的地位在短短一天內就一落千丈,真不敢想像當小志發現自己「煞到」的美女就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時,又會是什麼樣的行為和表現? 

  「小葉,嘗嘗這個。」李姐熱心地挾了一把青菜放在葉慈碗裡。「這是山上的野菜,味道很清甜。」 

  「謝謝李姐。」葉慈也趕緊替她舀子一匙青椒燴牛肉淋上,一邊還不忘狗腿一下,「李姐的手藝真好,每一道菜都很可口。」 

  「呵呵呵,那你可要多吃一點啊!」被人一稱讚就樂暈了的李姐,笑得合不攏嘴了。 

  看著兩個女人互相捧來捧去,孟品軒只覺哭笑不得,他發覺自從認識葉慈後,他處於這種情況的次數正不斷地增加。 

  「小葉,你多大年紀啦?」李姐開始閒聊,孟品軒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用膝蓋想也知道她要做什麼。 

  「我二十六歲了。」她一邊努力吃飯,一邊回答,剛才耗費太多體力,她現在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牛了。 

  「二十六呀……相差七歲,還好還好!」頻頻點頭,又喃喃自語,一會又問,「那……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啊?」葉慈頓了下,嚥下飯後才回道:「老實說,我才剛和男朋友分手。」 

  「分手了啊?太好——」一時說得太快,趕緊收斂笑容,「我的意思是,你還年輕,長得又漂亮,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對象的。」 

  孟品軒在一旁聽著,只能在心裡沒轍地暗自搖頭歎氣。 

  「不了,」葉慈很快地扒光一碗飯,又添了一碗。「我覺得我還是不要談戀愛得好。」 

  「啊?!為什麼?」李姐一臉此事非同小可的表情。 

  葉慈搔搔頭,老實回答,「我這個人沒什麼定性,不適合長長久久的關係,談戀愛只會害了別人。」 

  「怎麼會呢?你還沒有試過,怎麼知道自己不適合長長久久的關係?」 

  「這個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出來你們肯定會嚇一跳。我在這一年半里換了十個工作,沒有一個工作超過三個月,這就是我沒定性的最好證明了。」 

  李姐聽了楞了一下,半晌,又立即擺出笑臉,「哎呀,工作是這樣的啦,不適合就走人,這也沒什麼;可感情的事就不一樣了,兩者怎能混在一塊兒談?」 

  「可是,李姐……」葉慈的表情更加不好意思了,「我一年內就……就換了八個男朋友耶!」 

  「八、八個?!」李姐突然問瞪大了眼,像是聽到了什麼世界奇聞般。 

  葉慈乾笑地點了點頭,「如果加上以前的戀愛史,那就不只這個數字了。」 

  「那、那也不能證明你就不適合長長久久的關係呀!」趕緊合上張大的嘴巴,「依我看哪,問題可能不是出在你身上,而是出在那些和你交往的人身上。」李姐說得很肯定。 

  「啊?!」葉慈聽得一楞一楞地。 

  「沒錯,一定是這樣!」李姐加強語氣,對於自己的看法十分有自信。「肯定是你那些前男友們資質不佳,要不就是他們沒一個適合你的。」 

  「但是如果遇到對的人,那就不同了!」話鋒突地一轉,眼神暗示地瞟向孟品軒。「就拿小孟來說吧,相貌堂堂、高大俊挺、本性善良、脾氣溫和,最重要的是還有自己的事業,這樣的男人呀,可是眾多女子心中最佳的丈夫人選!」 

  她說得口沫橫飛,孟品軒卻聽得額上頻頻冒出黑線。 

  「李姐——」 

  「小葉,我說得可一點都不誇張喲!」繼續賣力歌頌,「有很多女客人都是衝著小孟才上門光顧的,他可是我們這裡的活招牌!」 

  「李姐——」額上的黑線愈來愈多了。 

  「老實說,如果我再年輕個幾歲、腰圍再小個幾寸,肯定倒追他。」李姐逕自說自己的,一點也不甩某人的抗議。 

  葉慈來回看著兩人,忍不住噗哧地笑出聲來。 

  這一笑,可終於讓李姐停止了她的滔滔不絕。 

  「對不起,李姐,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和老闆好可愛。」 

  「你也覺得他可愛,對吧?」李姐眼睛一亮,又有話說了,「小葉,你的眼光不錯,聽李姐的話,要找男朋友就要找像小孟這樣的。」 

  「李姐……」天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孟品軒在心裡無奈地哀號。 

  「別吵,我可是好心替你宣傳耶!三十三歲的老男人了,還孤家寡人一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同性戀呢!」 

  「……」什麼時候三十三歲就變成老男人了?眼角餘光瞥見葉慈正偷偷瞧著他,還一臉忍笑的樣子,他於是朝她扮了個苦瓜臉,「你看見了吧,我這個老闆一點威嚴也沒有!」說得無奈又委屈。 

  葉慈忍不住又噗哧一笑,「李姐,我相信老闆絕對是個好人,昨晚要不是他錄用了我,又好心收留我,現在我可能還在外頭遊蕩呢!」 

  「收留你?什麼意思?」 

  糟糕!孟品軒在心裡低呼了聲,要是讓李姐知道葉慈就住在他那兒,肯定又會生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聯想。 

  不假思索地,他開口便想阻止,「葉慈——」 

  「因為我被房東趕出來了,沒地方住,老闆就好心讓我暫時借住在他那兒。」很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葉慈說完後,又盛了一碗飯。 

  「原來如此啊……」李姐點點頭,看向孟品軒,忽然露出一個□昧的笑,臉上的表情已不言而喻。 

  孟品軒頭痛地撫著額,內心暗自叫糟。 

  「葉慈住在我那兒只是暫時的,等她一找到房子就會搬出去了。」唉!明明知道依李姐喜歡加油添醋胡思亂想的個性,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的,可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解釋了下。 

  「是啊,不好意思一直麻煩老闆,等我找到房子就會搬出去了。」葉慈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又繼續努力扒飯。 

  「麻煩?有什麼好麻煩的?你們正好可以互相照顧……」李姐一邊說,一邊看著她很快地又即將扒完一碗飯,神情不由得微楞了下,她從沒見過一個女孩子胃口這麼好,而且還是一個美女。 

  「小葉,你……平常都吃這麼多嗎?」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她好像吃了三碗飯了,且每一碗都又尖又滿。 

  嘴裡塞滿白飯的葉慈,只能以點頭回答,嚥下最後一口飯後,她滿足地拍拍肚皮,「哇,終於飽了,感覺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李姐和孟品軒對看了一眼,一臉驚奇地沉默著。 

  是騙人的吧?現在的年輕女孩不是成天嚷著要減肥瘦身嗎?深怕多吃了一點就會長出一塊肉來,怎麼小葉跟人家完全不一樣?! 

  話說回來,她那麼會吃,身材竟然還這麼纖瘦?!哪像她,三餐已經很節制了,腰圍還是沒減少一寸……唉!同樣是女人,怎麼差別那麼大? 

  或許是聽到了她的歎氣聲,葉慈關心地問道:「李姐,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她趕緊回神,「只是難得看到像你胃口這麼好的女孩。」 

  「呵呵……」葉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食量一直都是這樣,晚上還得吃宵夜哩!」 

  聞言,李姐又楞了一下,「這麼會吃啊……幸好小孟有錢,不怕被吃垮。」一點也沒察覺自己竟喃喃自語起來。 

  「李姐,你說什麼?」 

  「她是說,她應該去接小彤了。」孟品軒替李姐回答道,心裡直想笑。李姐剛剛說的話他聽見了,也難怪她會這麼驚訝,因為就連他也被葉慈的食量嚇了一跳,看來今天早上她說自己的食量大並不是客套話。 

  「哎呀,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李姐倏地回神。她匆匆忙忙扒完最後一口飯,跟著抓起包包便往外衝,嘴裡一邊喊著,「我先走了,麻煩你們幫我收拾一下,下午五點再見了!」 

  望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葉慈好奇地問道:「小彤是誰啊?」 

  「小彤是李姐的女兒,今年念國小二年級。」孟品軒簡單說明了下。 

  「可是,下課時間都過那麼久了,現在去接,不會太晚了嗎?」 

  「學校有類似安親班的托兒措施,幫助一些沒辦法準時接送孩子的家長。李姐工作的時間是早上十點到下午兩點,再從下午五點到九點,只要一有時間她一定盡量陪在女兒身邊。」 

  「聽起來李姐應該很疼愛她女兒。小彤這個名字很不錯,她應該長得跟李姐一樣可愛吧?」像李姐一樣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光想就忍不住讓人垂涎,她一向對可愛的小孩沒有抵抗力。 

  「她呀,小鬼靈精一個!」提到那孩子,孟品軒就不由得又是笑又是歎氣。「下午上班時,李姐會帶她過來,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第三章
  
 「孟叔叔,我來了!」 

  下午五點,隨著清脆悅耳的風鈴聲響起,一聲甜脆的童稚呼喊聲也跟著揚起。 

  正在吧檯裡熟悉不同咖啡豆和器材位置的葉慈,聞聲探頭一望,瞧見李姐牽著一個綁著兩條烏溜髮辮的小女孩。女孩果真有一張圓圓的臉和一雙圓圓的眼兒,簡直就是李姐的縮小版,可愛到了極點。 

  小女孩興匆匆地奔到吧檯裡,圓圓的眼四處溜了下,然後不知怎地,竟嘟起嘴巴來了。 

  「你是誰?孟叔叔呢?」可愛的臉蛋帶著些微敵意瞧著葉慈。 

  沒察覺小女孩的敵意,葉慈揚開笑臉迎向小女孩,「你一定就是小彤了,好可愛喲!」張開雙臂準備來個熱情的擁抱,沒想到卻撲了個空。 

  「媽咪,這個怪阿姨是誰啊?」她的友好顯然不被領情,小女孩一臉防備地盯著她。 

  怪阿姨?!她……她哪裡怪了?好吧好吧,她承認自己一看到可愛的小孩就會控制不住,不過被稱為怪阿姨這還是頭一回呢! 

  「小彤,不可以這麼沒禮貌!」李姐走上前來輕斥了聲。「她是葉慈阿姨,孟叔叔新請的吧檯助理。」 

  小女孩仍是嘟著一張嘴,「我要找孟叔叔!」 

  「小彤,孟叔叔在洗手間裡,一會兒就出來了。」葉慈趕緊討好地告知。 

  話剛說完,就見孟品軒從另一頭走了過來,小女孩一看見他,立即奔上前去。 

  「孟叔叔!」叫得好不親膩撒嬌,一張小臉笑得好甜,和方才面對葉慈的模樣截然不同。 

  「喲,小彤來了呀!」孟品軒彎下腰,張開雙臂接住小女孩。 

  「小彤這孩子就是喜歡黏小孟,有時候連我這個作母親的都會吃味哩!」李姐一臉無奈又好笑地說著。「我想,或許是因為她沒有父親陪在身旁,加上小孟也很疼她,所以她才會特別喜歡黏他吧。」 

  葉慈聞言,眉心微皺,「小彤的爸爸他……」話剛出口,便及時止住,雖是出自關心,但她明白這同時也是一種困擾,畢竟她自己也曾經歷過。 

  「我和她爸爸在兩年前離婚了,早已不相往來。」李姐倒是不以為意。 

  「小彤好可愛喲!」無意探人隱私,她有些尷尬地趕緊轉移話題。 

  「是啊,每個見過她的人都這麼說呢!」一談到寶貝女兒,李姐禁不住露出滿足又驕傲的笑臉來。 

  這時,孟品軒已牽著小彤來到她們面前。 

  看到葉慈,小女孩無故地皺起眉頭,「孟叔叔,為什麼你要請這位怪阿姨在這裡上班?」 

  「怪阿姨?」孟品軒不明所以地看了葉慈一眼。 

  「對呀,我又不認識她,她一看見我就笑得好像快要流口水的樣子,還要抱我,我才不給她抱咧!」 

  小女孩直接的話語讓葉慈額上頓時冒出許多黑線。 

  「哈哈哈……」葉慈一邊乾笑著,一邊努力回想,自己真的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雖然她是很想流口水,可是她有努力克制住了呀,小彤竟然還看得出來! 

  乖乖,現在的小孩子可真不簡單! 

  「小彤!」孟品軒還來不及回應小女孩的話,身為母親的李姐立即又輕斥了聲。「人家小葉阿姨只是覺得你很可愛,所以才想抱抱你,你怎麼可以說她是怪阿姨呢?」 

  面對母親的斥責,小女孩只是嘟起嘴巴,「我就是覺得她怪嘛!」 

  見狀,孟品軒改採柔性的勸導策略,「小彤,葉阿姨是叔叔請來幫忙的,叔叔希望你對她要有禮貌,好不好?」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了看葉慈,好一會才點頭,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 

  「哎呀,別那麼嚴肅嘛!」葉慈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小孩子本來就是有什麼說什麼,這才天真呀!」 

  話剛說完,又是一陣風鈴聲響起,晚班的工讀生小志背著包包哼著曲子走進店裡來。 

  「咦?」一看到葉慈,他立即張大了眼,「你不是昨天那個——」 

  「小志,我給你介紹一下。」沒讓他把話說完,孟品軒立即打斷道:「這是葉慈,我們的新夥伴,白天班的吧檯助理兼外場。」 

  「你好,以後請多指教。」葉慈隨即開口打招呼,朝小志綻出慣常的燦爛笑容。 

  小志傻楞楞地直盯著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你、你好……哪裡……你太客氣了。」一時緊張,口吃又臉紅,簡直不知所云。 

  「葉慈,你可以準備下班了。」孟品軒對著葉慈說道,要是讓她繼續待在這兒,小志今晚肯定無法好好工作了。 

  「沒關係,老闆,我可以待久一點,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 

  「你不是要找房子嗎?」他提醒道。 

  「對喔!」她差點給忘了。沒辦法,看到可愛的小孩她就什麼都忘了。 

  「哎呀,找房子的事要慢慢來,不能急。」李姐立即插嘴道。「小葉,如果你沒事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帶小彤上樓做功課?」 

  「我不要!」葉慈還來不及回答,小彤已搶先一步,「我要在這裡陪孟叔叔。」 

  「那怎麼行!你的功課不是還沒寫完嗎?」 

  「我可以在這裡寫呀!」 

  「不行!」李姐難得板起臉來。「你不聽媽咪的話了嗎?等會兒客人會很多,沒有位置讓你寫功課,你給我乖乖上樓去!」 

  「……」小彤嘟著嘴巴,雖然心裡很不願意,但還是乖乖地聽話照做。 

  「小葉,我們家小彤就麻煩你了。」李姐轉而笑嘻嘻地望著葉慈,「吃飯時間我會打電話叫你們下來的。」 

  「沒問題。」葉慈笑得很開心,轉身朝小女孩伸出手,「小彤,我們走吧。」 

  「哼!」小女孩甩也不甩地昂起下巴撇過臉去,拿了鑰匙逕自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這個死小孩!」李姐見狀,氣惱地脫口罵了聲,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對著葉慈笑了笑,「小葉,真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沒關係。」葉慈一點也不以為意。「我上樓去了。」 

  ☆ ☆

  一回到孟品軒二樓的居所,小彤像識途老馬地走到客廳角落邊。 

  「咦?」葉慈這才注意到那裡放著一張兒童書桌、座椅和一盞檯燈。 

  瞧見她好奇的眼光,小女孩難得地開啟尊口,「這是孟叔叔特別為我準備的!」像是故意示威似地,她揚起下巴神氣地對她宣佈道。 

  「哇,你孟叔叔好疼你喲!」葉慈配合地討好道。 

  「那當然!」小女孩更神氣了。「孟叔叔最喜歡的女生是我,我也最喜歡他了!」她刻意強調著,說話的同時,一雙圓圓的眼還炯炯地瞪視著她。 

  「是是是。」葉慈趕緊連聲附和,她不是看不出來小彤將她視為假想敵,可小孩子的佔有慾就是這樣,無須太過認真。 

  她的同意顯然讓小女孩很滿意,這才從書包裡拿出作業簿,開始寫功課。 

  葉慈也隨後拖了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小彤專心寫功課的樣子,她臉上不由得露出陶醉又歡喜的笑容。瞧,白嫩嫩的圓臉蛋、長長卷卷的翹睫毛、扁扁的小圓鼻,還有不自覺微嘟的紅嘴唇……真真是太可愛了! 

  她不禁愈看愈著迷。 

  「喂,你幹嘛靠我這麼近?還露出一臉噁心的笑!」 

  冷不防地,一聲童稚的斥喝響起,葉慈猛一回神,發現小彤正不悅地瞪著她。 

  「我、我是看你有沒有寫錯字嘛!」趕緊找了個借口,一邊稍稍移回身子。噁心?!她說她的笑容很噁心,會嗎?認識她的人都說她笑起來很迷人呀! 

  半信半疑地瞥了她好一會,小女孩這才收回目光,不是很樂意地問道:「這個造句要怎麼造?」  

  「我看看。」難得示好的機會,她立即靠上前看了一下。「因為……所以啊,這個很簡單呀,像是小明因為生病了,所以沒有去上學。」 

  「太平常了!」小女孩不屑地搖搖頭。 

  「喔。」收到,立即再想一個,「哥哥因為上課愛說話,所以被老師罰站。」 

  「我又沒有哥哥。」雙手環胸,駁回! 

  「喔。」這個理由好像有些奇怪?算了,再想一個吧。「媽媽因為工作太辛苦了,所以才會累出病來。」這次總該可以了吧? 

  誰知道小女孩突然轉過臉,氣沖沖地朝她一瞪眼,「我不許你詛咒我媽咪!」 

  啊?!葉慈楞了一下,這……這只是造句嘛,又不是真的。 

  不過,小彤的孝心真讓人感動呀! 

  「對不起啦!」瞧她那麼認真,她趕緊賠罪。「我再想一個喔。」 

  努力想、用力想、再給它認真想…… 

  唔……如果這樣這樣……好像不太順……那這樣呢?嗯……程度太深了,不適合國小二年級……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皺著眉頭繼續傷腦筋。 

  「哎唷,你怎麼這麼笨啦,一個造句也要想這麼久!」等得不耐煩的小女孩,不客氣地開口吐槽。「孟叔叔怎麼會請你來上班呢?」說著還小大人樣地猛搖頭。 

  葉慈又是一愣,她笨嗎?二十六年來可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她,何況還是出自一個小女孩口中。 

  「小彤,你可別小看阿姨喔!」忍不住出聲為自己平反,「我可是T大高材生,智商一八0,功課頂呱呱的。」糟糕!話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竟然認真起來,為了跟一個還不懂事的小女孩賭氣,連「T大高材生」、「智商一八0」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話都搬出來了,真是要不得啊! 

  「『T大高材生』是什麼?」小彤很有求知慾地問道。 

  這下好了,還得解釋一番。「嗯,就是、就是大學生的意思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轉而問道:「小彤,你會不會口渴?阿姨倒果汁給你喝好不好?」 

  「果汁?在哪裡?」 

  「就在你親愛的孟叔叔的冰箱裡呀。」她記得早上的果汁還有剩。說著她便起身走向廚房,沒留意到小女孩驚訝不解的表情。 

  半晌後,看她真的拿了一杯果汁放在書桌上,小彤皺起眉頭,很不高興地問道:「你怎麼知道孟叔叔的冰箱裡有果汁,而且還知道廚房在哪裡?」 

  「因為我現在就住在這兒啊。」葉慈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於是老實地回道。 

  「你、你住在這裡?」童稚的嗓音忽地拔尖,可愛的小臉蛋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隨即轉變成凶巴巴的模樣,質問道:「你為什麼住在這裡?你怎麼可以住在這裡?」 

  哇,好可怕呀!葉慈被嚇了一跳,隨後趕緊安撫道:「只是暫時的啦!因為我還找不到地方住,你孟叔叔很好心,讓我在他這裡借住幾天。」 

  聽了她的解釋,小彤氣呼呼的模樣這才緩和了些,但仍是一臉防備地盯著她。「等你找到房子就會馬上搬出去?」 

  葉慈立即點頭如搗蒜。 

  「你沒騙人?」小女孩不確定地又問。 

  葉慈馬上猛搖頭。 

  「你不可以跟我搶孟叔叔喔!」最後再加上一句霸道的宣示。 

  「不搶。」葉慈一臉正經嚴肅地回道,一邊還舉起手做發誓狀,以示自己的真誠。  

  「大人說話不能不算話,我就暫時相信你。」小霸王這才滿意地重拾起鉛筆,繼續寫功課。 

  葉慈跟著鬆了一口氣,一會兒後,她忍不住問道:「小彤為什麼這麼喜歡孟叔叔?」 

  「因為孟叔叔高高帥帥的,而且對我又很好呀!」小孩子不會拐彎抹角,回答得很直接,最後還加上一句,「我將來長大要嫁給他。」 

  小彤的童言童語讓葉慈不禁羌爾,但又不忍心戳破小女孩天真的夢想,如果告訴她,等她長大了,她的孟叔叔也已經變成了個老男人,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這麼想? 

  

  一個星期下來,葉慈對咖啡店的工作已經非常上手,也能烹煮出幾種較為簡單的咖啡。 

  對於她的表現,孟品軒覺得很滿意。她是一個活潑稱職的外場,常掛在臉上的甜美笑容很受客人們喜愛,言語幽默的她也很會招呼客人。 

  僅僅一個星期,「尋路」的生意又更上一層樓,客人比之前多了些。 

  當然,他心裡很清楚這是葉慈帶來的效應。 

  很多客人都是衝著她來的,甚至有幾位每天固定上門的男客,總是會找機會和她說說話、閒聊幾句。唉,從這些男客臉上的表情看來,就知道他們醉翁之意不在「咖啡」,全是為她著了迷。 

  就拿現在來說吧,不過才十點半,就已經有七、八位上班族上門光顧,且還清一色全是男性。 

  看她飛舞在兩桌客人之間招呼談笑,自然隨和中又帶了點瀟灑不羈,和她精緻美麗的容貌感覺有些不搭,卻又是那麼地融合,真是矛盾又炫目。 

  孟品軒發覺,就連自己也在不經意間被她吸引了目光:且不得不承認,初相識時對她頗感興味的好奇,隨著相處時日不減反增。 

  「老闆!」一聲清亮的呼喚驀地拉回他的思緒。「三號桌要兩杯曼特寧、兩杯義式濃縮咖啡。」送上點單的葉慈,朝他微笑說道。 

  仍然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的她,依舊難掩天生的麗質,紮成馬尾的柔亮長髮更顯青春朝氣。 

  有那麼一瞬,孟品軒稍稍閃神。然而,也就那麼一瞬,迅速得來不及捕捉。 

  「嗯。」朝她輕應了聲,他便開始動手調製。「小葉,你房子找得怎麼樣了?」見她仍站在吧檯前,他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 

  說到這個,葉慈立即苦惱地皺起眉頭。「唉,目前毫無進展。」 

  「有什麼問題嗎?」 

  「也沒什麼,我只是想找離這裡近一點的房子,可偏偏看過的幾家房租都高得嚇人,我根本負擔不起。」 

  「這一區的租金確實不便宜。」他輕點著頭。 

  「老闆,不好意思喔,我恐怕還得在你府上叨擾幾天。」 

  「不要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嘴裡雖這樣說,但他心裡卻在苦笑,並非言不由衷,只是她的存在帶給他不小的影響。 

  他一向獨居慣了,以前即使談戀愛也很少帶女友回家過夜。而現在,屬於自己的生活領域裡突然多了一名女子,多少改變了他原有的生活樣貌,心裡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不過,他看她倒是沒這方面的問題,住在他那裡一個星期了,她非但沒有半點拘束、不自在,反而還很大方自然,彷彿當是自己家。 

  這並不是說她的行為不當,令人反感;相反地,她是一個很nice的室友。舉例來說,她會和他一起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或聽音樂,並輕鬆隨意地與他閒聊,她的思緒敏捷、言語幽默,總能帶給他開心愉快的感受。 

  既是這樣,那麼他還有什麼好在意的? 

  唉,老實承認吧,其實他在意的是當她穿著可愛賤兔的連身睡衣出現在他的客廳時,那沐浴後清新柔美的模樣;還有她和他說笑時充滿慧黠的甜美笑靨;以及當她吃著他親手烹煮的早餐和宵夜時,那一臉幸福滿足的表情。 

  以上種種,就是她帶給他的影響。 

  但他並不以為這就表示自己已經喜歡上她了。 

  在感情上,他是一個很理智的人,也很清楚自己要找的不是最棒、最美的女人,而是最適合自己的女人。 

  他承認,自己對她確實有一分欣賞、一分心動,畢竟他是一個正常男人,面對美女的反應和其他男人並無差別。 

  但這一分欣賞與心動還不足以讓他動了追求的念頭。 

  所以,為了不讓這些影響「擦槍走火」演變成難以收拾的結果,他認為自己不應該再讓她住在他那兒了。 

  不過,前提是——她找到了房子。 

  「老闆,這幾天都吃你的、住你的,實在不好意思!」葉慈接著又說,「而且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房子,再繼續這樣下去對你很不公平,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請你從我的薪水裡扣掉我的餐費及借宿的費用。」 

  孟品軒只是笑了笑,「沒你說的那麼嚴重,你也吃不了多少錢;至於借宿的事,我也是因為剛好有多餘的房間,你不必覺得不好意思。」 

  「那怎麼行!」她的表情很堅持。「使用者付費的道理不能不遵守,我不可以佔你便宜,所以請你一定要採納我的意見。」 

  「嗯……」她看著他的眼神很認真,讓他無法回絕她的提議。「那好吧,我答應你我會視情況酌量給予扣薪。」 

  聽到他的回答,葉慈這才又笑開臉來,端起他調製好的咖啡離開吧檯。 

   

  下午三點,店裡沒半個客人,葉慈無所事事地擦著玻璃杯。通常這個時候,是咖啡館最空閒的時刻。 

  至於老闆,則利用這段時間清點存貨,好作為下個月進貨的依據。 

  兩人各自忙著,店內靜謐無聲,陽光穿透窗戶灑了一地,空氣中的微塵也像粼粼的金粉飛舞著。 

  突然,門口的風鈴輕輕搖晃了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名身著西裝、手提黑色公事包的男子走近店裡。 

  孟品軒與葉慈齊抬眼望去,與男子同時打了個照面。 

  葉慈還來不及開口招呼,就見男子揚開笑臉喊道:「小孟,好久不見了,老朋友來看你嘍!」說著,一邊走向孟品軒所在的位置。 

  「是啊,好久不見,怎麼有空過來?」孟品軒也馬上站起身迎接男子,臉上掛著同樣開心的表情。 

  兩人互相捶了彼此的胸膛一下,相視一笑,然後才又一起坐下。 

  「先生,您要喝點什麼?」見兩人寒暄完畢,葉慈這才走出吧檯上前服務。 

  男子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小孟,你什麼時候多請了個人?」 

  「沒辦法,這陣子白天客人愈來愈多,我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孟品軒簡單解釋了下。又向葉慈介紹道:「葉慈,這位是張大鈞先生,我的朋友,也是創見廣告公司的負責人。」 

  一看見美女,男子立即慇勤地掏出名片,恭敬遞上。「葉小姐你好,這是我的名片,希望能有機會為你服務。」 

  葉慈淺淺一笑,沒說什麼,只是禮貌性地收下名片,倒也沒去留意上頭的詳細內容。 

  「你是老闆的朋友,叫我小葉就好了。」她微笑說道。又問,「想到要喝什麼了嗎?」 

  「給我來一杯特調冰咖啡吧,小葉美眉。」男子邊回答邊直盯著她瞧,還自動在稱呼後面加了「美眉」兩個字。 

  「好的,請稍等一下。」輕點了下頭,葉慈隨即轉身走回吧檯。 

  她離開後,男子的目光仍尾隨著她,眨也不眨一眼地。 

  一旁見狀的孟品軒忍不住取笑道:「你會不會太誇張了?看到美女眼睛都發直了,一點形象也沒有!」 

  張大鈞收回視線,回道:「美女人人愛看,犧牲一點形象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我覺得你這位新來的助手有點眼熟……我好像曾在哪裡見過她。」 

  「是喔,如果這是你泡妞的方法,我只有一句話可說——太落伍了!」孟品軒糗他一句,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說辭。 

  「嘿,我是說真的!」張大鈞立即抗議道,「我真的覺得她很眼熟,只是想不起來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見過她。」 

  「既然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也許你只是碰到長相相似的人罷了。」 

  「真糟糕,人一有了年紀,記性就變差了!」張大鈞仍是皺著眉頭。「算了,不想了,還是跟你說正事要緊。」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遞給孟品軒。「這是去年公司結算盈餘的紅利,不好意思,拖了這麼久才交給你。」 

  孟品軒接過支票,看也沒看一眼,微微斂起笑容正經地道:「你千萬別這麼說,其實這個紅利我不應該拿的,要不是你堅持,我真的不想收。」 

  他認識張大鈞十年有了,從學生時代在廣告公司打工時一直到現在。張大鈞大他六歲,是個業務高手,是他帶著他進入廣告這個行業,幫助他一步步爬上頂尖創意人的高峰;後來更因為欣賞他的才華,邀他一起創業合組公司,「創見」就是他們兩人的心血結晶。 

  胼手胝足一起奮鬥了四年,「創見」由當初只有兩人的規模擴展至二十多人的中型廣告公司,每年淨利高達千萬元以上,成為業界一匹不可忽視的黑馬。 

  風光的日子過了兩年多,要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要不是他的身體出了狀況,生了一場大病,他現在應該還待在廣告界裡,與他一起繼續打拼。 

  「誰說你不應該拿?」張大鈞也端起臉來扮嚴肅。「『創見』能有今天的局面,你的功勞最大;何況你也是股東之一,有聽過哪個股東不分紅的嗎?只要『創見』還有錢賺,就有你的一份!」 

  聽了這些話,孟品軒心裡不無感動,卻也不覺得訝異。 

  這就是張大鈞,為人好講義氣,他不僅當他是最好的朋友,同時也視他如大哥般敬重。 

  「現在的我,沒能對公司有什麼貢獻,這份紅利我拿得有些心虛。」他心裡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有什麼好心虛的!」張大鈞不以為然地斥道,「去年我能接下宏邦那個大案子,還不是因為你提供的點子;再說,要不是我一時大意,那件事情也不會發生;更不用提害你生了那一場大病,差點丟了小命的事!真要認真說起來,我才是該過意不去的那個人。」 

  說著,他露出關心的表情看著孟品軒,「你現在的身體情況還好吧?」 

  孟品軒微笑點頭,「這兩年的健檢都很正常。我的生活很規律,早上還起來慢跑,體能狀態也調養得不錯,你不用替我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張大鈞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特調冰咖啡來了!」葉慈的聲音響起,暫時中斷了兩人的對話。 

  一接過冰咖啡張大鈞立即吸啜了一大口。 

  一旁的葉慈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睜大眼仔細瞧著他的表情。 

  「哇,真過癮!」張大鈞表情舒爽地吐了一口氣。「這種熱天氣就是要喝冰咖啡才過癮!」 

  「好喝嗎?」葉慈有些緊張地問道。這是她首次調製冰咖啡,難免擔心味道會不夠香醇。 

  張大鈞露出爽朗的笑容朝她眨眨眼,「好喝,功力不輸給老闆喲!」 

  聽到他這麼說,葉慈才放心地笑開臉來,「謝謝你的讚美。」說完,轉身準備離開,卻因為張大鈞突然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而頓住了腳步。 

  「奇怪,我真是愈看你愈覺得眼熟!小葉美眉,我們是不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面?」 

  一抹驚怔的表情閃過葉慈臉上,但因為太過迅速,讓人來不及捕捉。 

  「不會吧?」微蹙起眉佯裝認真地思索著。「我的記性很好,如果我見過你一定會記得的,可是我對你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對我沒印象啊……」張大鈞也皺起眉頭,「難不成我真的年紀大了,看走了眼?」他有些喪氣地道。 

  「說什麼呀!男人四十才開始,你哪裡年紀大了?」孟品軒拍拍他的肩膀,給他打氣道。 

  「是啊,張大哥,可能是我的長相很大眾臉,你才會覺得眼熟。」葉慈也趕緊接口,露出淺淺的笑容。「這沒什麼好傷腦筋的,你跟老闆繼續聊吧,我不打擾了。」說完,立即快步離去。 

  她走後,張大鈞好笑地搖頭道,「這個女孩挺有意思的,那樣一張美麗出眾的臉,哪裡是什麼大眾臉?她太小看自己了!」 

  孟品軒只是微笑,沒說什麼。 

  「唉,如果我再年輕個幾歲就好嘍!」望著葉慈嬌俏的身影,張大鈞忍不住一陣搖頭歎氣,語氣裡充滿惋惜的意味。 

  「你現在也不老呀!」孟品軒笑道,「四十歲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 

  「我真的是老嘍!」張大鈞一臉感慨地朝他擺擺手,「你瞧,大肚腩都跑出來了,發福成這個樣,還不算老態畢現?」邊說還邊指著自己圓胖的身材。 

  「不過是發福而已,減肥不就好了。」 

  「唉呀,你有所不知,人一胖就懶得動哪!」 

  「那就交個女朋友吧!有了動力,就不會懶得動了。」 

  「交女朋友?那也得要有時間哪!」談及此,張大鈞又歎氣了。「最近公司亂成一團,幾個老將說跳槽就跳槽,留下來的又沒有幾個足以擔當重任;撇開別的案子不談,光是剛接下的『威鯨電信』年度廣告就夠我跳腳了,只有三個月的時限,到現在連個像樣的企畫都還搞——」 

  像是察覺了自己愈說愈激動,他突然打住話語,而後肩膀微微一垮,朝孟品軒露出一臉自嘲又抱歉的笑。 

  「小孟,不好意思,竟跟你吐起苦水來了。」 

  「不要緊,看得出來你最近的壓力很大。」孟品軒溫聲說道,眸底透著濃濃的關心。垂眼停頓了下後,他接著說:「『威鯨電信』的廣告企畫案就交給我吧,你專心去處理公司內部的問題。」 

  張大鈞楞了一下,「交、交給你?!」隨即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這麼做!明知道你並不想再踏入廣告界,而且你的身體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健康,我怎麼可以——」 

  「你放心,我會量力而為的。」孟品軒打斷他的話。「其實,當初之所以決定離開,是因為不想再過那種日夜顛倒、昏天暗地的生活。至於你擔心的問題,我想只要把最後執行製作的部分交給你處理,我的工作量應還不至於過大。」 

  「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張大鈞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孟品軒微笑點頭,「回去記得把威鯨的資料寄到我的信箱裡。」 


第四章
  
 「小葉,這幾天下午怎麼都沒看到小孟呢?」 

  才四點半就帶著小彤來到店裡的李姐,東張西望了下後,忍不住開口問道。 

  「喂,我的孟叔叔呢?」小彤也扯著她的衣角問道。她雖然對她不再存有那麼大的敵意,但仍是不肯開口叫她一聲小葉阿姨。 

  「老闆最近在忙一件大案子。」葉慈先回答李姐的問題,然後再彎下腰來看著小彤,笑瞇瞇地說:「『你的』孟叔叔在樓上忙著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他吩咐任何人都不可以去吵他喲!」 

  聞言,小女孩很不高興地嘟著嘴,還不服氣地朝她扮了個鬼臉。 

  「什麼大案子?」李姐又問。 

  葉慈聳聳肩,「他說是幫朋友的忙。前幾天有位創見廣告公司的張先生來找他,老闆和他聊了很久,我想那個朋友指的應該就是那位張先生了。」 

  「張大鈞?!」李姐的語氣有些驚訝。 

  「好像是吧,他有留一張名片給我。」說著,葉慈便走進吧檯裡取出名片拿給李姐。 

  「真的是他呢!」眼睛倏然一亮。 

  「怎麼?李姐你也認識他嗎?」葉慈微感好奇地問道。 

  李姐笑了笑,神情看起來挺開心的模樣。「我是認識他,以前我曾在創見上班。」 

  「咦?那你和老闆——」 

  「我和小孟早在『尋路』開張之前就認識了。」李姐接口道。「那時候我只是公司裡的一名小職員,而張先生是『創見』的大老闆,小孟是二老闆。他們兩人的默契很好,替公司賺了不少錢,『創見』在廣告界裡也算小有名氣。」 

  「原來如此啊!」葉慈笑了笑。 

  「『創見』雖然算不上是大公司,但實力絕對稱得上是一等一,當時就連『銘光實業』這種大企業的年度廣告都有辦法接下呢!」李姐像是說上了癮,欲罷不能,還一臉引以為傲的表情。 

  一聽到「銘光實業」四個字,葉慈臉上的笑意淡去了些。原來創見接過銘光的案子啊……難怪張大鈞會覺得她眼熟,不過,那畢竟是兩年前的事了。 

  「唉!」李姐突然歎了一口氣,好似感慨萬千。 

  葉慈旋即回神,「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什麼歎氣?」 

  「我歎氣是因為人生的際遇太難料了!」 

  「這該不會是李姐你的親身體驗吧?」好奇心又被挑起,她向來喜歡聽別人的故事,卻不愛說自己的。 

  「算是吧。」李姐露出一抹苦笑。「誰想得到當初在廣告界光芒畢露的小孟會跑來賣咖啡?再說我自己吧,原以為這輩子我們一家三口會一直守在一起,過著平凡快樂的日子;誰知道他說變就變,最後連女兒也不要了……」 

  葉慈靜靜聽著,心想那個「他」指的應該就是李姐的老公。 

  「小葉,你一定無法想像那個時候的我有多慘!」難得找到一個捧場又安靜的聽眾,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停不了。「那個死沒良心的,為了逼我離婚竟然鬧到公司去,害得我實在沒有臉再待下去。離婚後,我沒錢又找不到適合的工作,還要帶著小彤,那時候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沒想到卻遇上了小孟!」 

  「說起來小孟也很倒楣,」停頓了下,喝了一口茶後,李姐又繼續說道:「先是無辜被人栽贓了個模仿、抄襲的惡名,接著又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差點丟了命。」 

  「啊!」葉慈禁不住低呼了聲,「怎麼會那麼嚴重?」 

  「唉,你有所不知,作為一個廣告創意人,那日子還真不是人過的!時常忙起來就是天昏地暗、日夜顛倒,作息完全不正常,長期下來要不累出病也很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差不多兩年前吧。經過那一場病後,小孟就脫離了廣告界,然後開了這家咖啡店,我就是那時候遇上他的。」說著,微微彎唇一笑,接著又道:「他一知道我的情況後,二話不說就請我在他的店裡幫忙,還讓我把小彤帶到店裡來就近照顧,給了我許多方便。」 

  「老闆果真是一個大好人哪!」葉慈聽完後微笑地下了個評語。 

  「是啊,現在像小孟這麼善良又好心的男人真的不多了,小葉啊,你可千萬別錯過喲!」話題一轉,又不忘推銷一番,就怕她不知道孟品軒有多好。 

  葉慈只是微笑,沒說什麼。她多少聽得出李姐有意撮合她和孟品軒,只是她可能要讓她失望了。血液裡留著不安定因子的她,真的不想再涉及感情的事了。 

  「小葉,你也來了快一個月了吧?」李姐突然又開口道,「我怎麼好像都沒聽過你談起自己的事?」 

  「呵呵……那是因為我這個人很平凡,沒什麼可說的。」葉慈圓滑地打起太極拳。這一年半以來,她習慣聆聽別人的故事,但卻不曾談及自己的,因為過去的她已被自己拋棄,多談無益;況且有些事,她真的已經遺忘了。 

  「怎麼會沒什麼可說的呢?」李姐顯然不這麼認為。「你可以聊聊你的家庭、朋友、興趣什麼的,讓大家對你多瞭解一些嘛!」她想說的是,讓她多瞭解一些,好為小孟多搜集一些可用的「情報」。 

  「媽咪,你知道那麼多做什麼呀?」被晾在一旁覺得很無聊的小彤,不滿地嘟著嘴問道。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別插嘴!」沒把她當一回事地,李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葉慈身上。 

  「哼,我才沒有不懂事呢,我知道的事比你還多!」小彤不服氣地抗議,眼睛驀地轉望向葉慈,大聲說道:「我知道她是『T大高材生』,智商一八0;還有她的媽咪住在天國裡,爹地是個小飛俠,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 

  話一說完,李姐與葉慈同時楞住了。 

  李姐驚楞的是,女兒居然真的比她知道的還要多;而葉慈呆楞的原因則是,小彤居然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唉!都怪她,每回陪小彤做功課時,總忍不住要和她說說話、拌拌嘴,無意間竟洩漏了不少自己的事,下一回她可得留意了。 

  「孟叔叔!」突然,小彤開口叫喚了聲,兩人這才回過神來。 

  葉慈轉頭一看,孟品軒站在樓梯口,微皺著眉,看著她的眼神透著一絲好奇與不解。 

  她立即明白,他也聽到了小彤剛剛說的那些話。 

  「『T大高材生』,智商一八0……」李姐圓睜著眼楞楞地瞧著葉慈,她沒有聽錯吧?「小葉,你條件這麼好,為什麼跑來這裡當個小服務生?」 

  孟品軒雖然也有著同樣的疑惑,但這畢竟是她的私事,自己實在無權過問。只是,一想起當初她可憐兮兮哀求要這份工作的模樣,他不免有一絲被愚弄的感覺。 

  眼見這情勢,葉慈不得不開口解釋了。 

  「其實……呃,這也不能代表什麼,你們或許覺得那很了不得,我自己卻不這麼認為。我只是想做一些自己有興趣的工作……職業不分貴賤,不是嗎?」說著,還佯裝輕鬆地露出一臉笑,企圖緩和一下有些奇怪的氣氛。 

  「可是,你不覺得……太大材小用了嗎?」李姐還是很無法理解。 

  「呵呵,那只是一般世俗人的觀念,我不這麼覺得呀!」這一點倒是她的真心話。「我說過,我的心性不定,這世界又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去嘗試,為什麼要把自己限定在某一個領域上?」 

  「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難道你的家人們也都不反對?」像她這般優秀的孩子不去好好追求大好的前程,做父母的怎麼可能一點意見都沒有呢? 

  隨即又想起女兒剛剛說的話,小葉的媽媽住在天國裡,意思不就是……蒙主寵召了?!那爸爸是個小飛俠,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又是什麼意思? 

  葉慈依舊一臉自在爽朗的笑道:「我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至於父親,他很少干涉我的事。」 

  「那你……總還有其他家人吧?」李姐眼底露出幾分疼惜的意味。 

  說到這一點,她看向小彤,朝她瞇眼一笑,回道:「我跟小彤一樣,都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姊妹;至於其他親戚們,幾乎很少來往。」 

  好了,說了這麼多應該夠了,她能說的、願意說的也只有這樣了。 

  始終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孟品軒,這時候開口說話了,「我們是一般服務業,雖然用不著智商一八0的T大高材生,可還是很歡迎有心的人加入。不過薪水方面可能沒辦法像大企業那樣依照學歷給薪,到時候你可別覺得失望才好。」 

  聽到他這麼說,葉慈鬆了一口氣,這應該表示她可以繼續留下來吧。 

  老實說,她剛才真的有些緊張,擔心他會以為自己是存心欺騙他,然後要她走路。而她之所以緊張的原因,是目前她還不想離開這裡,她很喜歡這份工作,也很喜歡這裡的人,不想這麼早就離開。 

  「孟叔叔,『T大高材生』很厲害嗎?智商一八0有比我聰明嗎?」小彤一臉吃味地問道,一邊還不服氣地瞪了葉慈一眼。 

  「那當然!」李姐替孟品軒回答道,「智商一八0是天才了耶!」 

  「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小女孩很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她看起來明明就比我還笨的樣子!」 

  「是呀,我是笨笨的小葉阿姨。」葉慈一點也不以為意,還討好地說:「小彤最聰明了,孟叔叔一定也這麼認為。」 

  這一招果然有效,小女孩翹得高高的嘴巴立刻拉開一朵得意又開心的笑花,嘴巴卻仍不饒人地說:「哼,雖然你說的是事實,可是我還是覺得你太狗腿了。」 

  此話一出,孟品軒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小彤的看法跟他一樣呢! 

  「小孟,你笑什麼笑?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你怎麼也跟著瞎起哄!」李姐趕緊出聲斥責,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被說成狗腿,這像話嗎? 

  「好哇,說我狗腿,那我就讓你嘗嘗被狗咬的滋味。」 

  葉慈佯裝生氣地扮了個猙獰的狗臉,還特意學小狗汪汪叫了幾聲,然後伸出魔爪向小彤撲了過去,在她身上到處又啃又咬、又搔又抓地,逗得小女孩完全卸了心防,咯咯嬌笑個不停。 

  一大一小正鬧著玩時,風鈴聲響起,理了個帥氣新髮型、還特別穿上新衣的小志滿臉笑容地走進店裡。 

  「嗨,你們都在啊!」他嘴裡同大夥兒打著招呼,但一雙眼卻只盯著葉慈瞧。 

  「臭小子,現在才五點,你這麼早來幹什麼?」李姐微瞇起眼看著他問道。最近這小子怎麼突然變勤勞了?實在令人懷疑! 

  「我沒課,所以想說提早過來幫忙嘛!」小志搔了搔頭,對葉慈展露微帶靦腆的討好笑容,目光依舊緊黏著她。 

  李姐一看他的樣子便馬上瞭然,她眉一挑,開口直接道:「說得這麼好聽,我看你是想藉機接近小葉吧?」 

  「哎呀,李姐,你幹嘛把人家的秘密說出來啦!」被人識破的小志也不否認。 

  「秘密個頭啦你!」李姐沒好氣地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毛頭小子在打什麼主意。「我告訴你,你別肖想了,人家小葉年紀比你大。」 

  「那有什麼關係?」小志不服氣地回嘴,「現在流行『姐弟戀』,李姐,你太落伍了!」 

  「姐弟戀?戀你個頭啦——」 

  「好呀好呀,小葉就和小志哥哥配一對,」小彤突地拍掌叫好,打斷李姐的吠聲。「這樣她就不會跟我搶孟叔叔了!」說著,一雙小手充滿佔有性地抱住孟品軒的大腿。 

  「小彤你這丫頭……」李姐轉而瞪向自己的女兒。 

  眼看著這吵鬧有趣的一幕,葉慈內心不覺湧出一股溫暖祥和的感覺,這才是真實的人生該有的感受啊! 

  她的唇邊泛著微笑,眼底也不自覺湧現出喜樂的柔光,那抹光覆蓋住了原有的、教人不意察覺的,一絲淡淡的陰影。 

  ☆ 

  晚上十點半,孟品軒關了店門回到二樓時,葉慈剛好從浴室裡走出來。 

  「咦?老闆,你回來了呀!」她邊抓著毛巾擦拭頭髮邊問道,眼睛順便瞄了一下牆面上的時鐘。 

  「今天晚上客人比較少,所以提早打烊。」他看著她仍是一件卡通圖案的及膝長睡衣,長髮濕漉漉地垂披著,很有幾分慵懶的味道。 

  話說完,他走進書房,打開燈及音響,閉眼聆聽著輕柔的音樂舒緩了下身心後,才在書桌前坐下,開啟電腦。 

  葉慈也跟在後頭走了進去,一臉新奇地東張西望著。這是她頭一次進來書房,一套完整的電腦及其周邊設備佔據了書桌的一大半,她的視線被其後的一整面書牆給吸引住了。 

  察覺到她的存在,孟品軒抬眼望向她,以眼神詢問著。 

  「介意我在這裡坐一下嗎?」她朝他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房裡一張小型的雙人矮沙發。 

  他遲疑了下,但終究沒拒絕。他發覺要拒絕那樣一張笑臉實在很困難。 

  一獲得了他的允許,她隨即坐上沙發——不是端端正正地坐好,而是整個人橫躺其上,頭枕著扶手,一雙長腿垂掛在另一端,完全放鬆地舒展,一點顧忌也沒有。 

  隨著音響流瀉出的柔和樂聲,她的一雙腿也跟著輕輕搖晃。 

  看著她大方且毫無防備的自在模樣,孟品軒不知道自己該做何感想才好。討厭嗎?並不,她的一切行為舉止就像風一樣隨性自在,毫不著跡地融入他人與所處的環境中,讓人自自然然地就接受了她的存在。 

  反倒是他無法自在。他發覺自己的目光常會不自覺地飄向她,在她和電腦螢幕之間來回著,無法全神貫注地處理威鯨電信的年度廣告企畫案。 

  將手邊正在進行的部分存檔完畢後,他的視線又再度飄向葉慈,見她一頭長髮仍濕濕地垂覆在沙發上,眉間不禁微微一蹙,開口便道: 

  「怎麼不把頭髮吹乾?」 

  「唔,我懶得動了。」葉慈閉著眼睛回答,語調輕懶。「在外面找了兩個多小時的房子,腳好酸、好累,不想動。」 

  「你的頭髮還濕濕的,起來吹乾了再躺吧,浴室裡有吹風機。」他擔心的不是沙發會弄壞,而是她會因此感冒或者引發偏頭痛。 

  葉慈仍是動也不動地,只是牽動唇瓣,懶懶一笑,「何必多此一舉,它自己會幹的。」 

  孟品軒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樣不好,一不小心很容易感冒或引起頭痛的。」 

  「我討厭吹頭髮,這麼一大把頭髮,吹起來很費事。」她繼續耍賴,總而言之,她就是懶。 

  孟品軒看著她,拿她沒辦法,只好自己起身去浴室拿吹風機。 

  回到書房後,他坐在沙發椅旁的地板上,將吹風機的電線插上插頭,打開開關,然後撩起她幾乎垂落地板的一頭長髮,開始幫她吹乾。 

  聽到吹風機轉動的聲響,葉慈倏地睜開眼,心裡有些驚訝。 

  仰起頭往後看了他一眼,隨即道:「哎呀,老闆,你這麼做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耶!」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表情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孟品軒不是頭一天才認識她,挑眉笑了笑,回道:「你不妨把我當成是理髮店裡的小弟。」老實說,他也被自己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但旋即又想,就當是照顧一個小妹妹吧,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葉慈揚唇一笑,毫無異議地由著他幫她吹乾頭髮。 

  輕輕地撥弄著她的秀髮,孟品軒一小撮一小撮很有耐心地吹乾,撩動的長指帶著溫柔的韻致,彷彿情人的愛撫。 

  「好舒服喔!」舒服地歎了一口氣,她閉著眼睛微笑地說:「小時候我母親也是這麼幫我吹頭髮,她的手好輕、好柔,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那種感覺真教人懷念哪!」 

  聞言,他微訝,這是她頭一次主動談及自己的事。 

  今天下午李姐和她說的話他全都聽到了。在「尋路」工作將近一個月了,她確實不曾談到一丁點有關自身的事,就連別人在閒聊中無意問問起,她也只是微笑帶過,不多置一詞。這一點他雖早已留意到,但因為一向不過問別人私事的原則,所以他也不會去探問一些屬於她個人的事。 

  不過,他得承認,當他得知她是優秀的T太高材生時,心裡著實有些驚訝與不解。 

  他的疑惑和李姐相同,儘管她後來做了一番解釋,可不知怎地,他心裡卻隱隱覺得事情並非如她所說的那麼簡單。 

  「聽小彤說,你的母親已經過世了。」帶著不經意的語調說著,他的手像梳子般輕柔地耙梳著她的發。 

  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她的母親應該在她還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否則剛才她的聲音不會充滿著濃濃的思念之情。 

  「是啊。」葉慈睜開眼睛,淡淡一笑。「她在我國小四年級的時候過世的,已經好多年了。」 

  「你的父親呢?」仍是漫不經心閒聊的語調,渾然不覺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試著探索她、瞭解她。 

  聽到「父親」兩個字,她唇邊的笑容淡了些許。「他的工作很忙,常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我很少有機會見到他。」 

  孟品軒輕點了下頭。「自己一個人一定很辛苦、很孤單吧?」雖然她用輕快的語調說著,但略微繃緊的肩部線條仍不經意洩露了她的情緒。 

  她沉默了一會兒,而後聳聳肩,笑道:「老闆你不也一樣自己一個人嗎?」 

  「我和你不同,我比較幸運,父母在我成年後才過世。」頭髮早已吹乾了,他的手卻還眷戀地輕撥著,感受柔軟如絲的發觸。 

  「老闆,我如果在這裡睡著了,你千萬別叫醒我啊。」她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問,今天的自己有點反常。 

  「還是沒找到合適的房子嗎?」很配合地將話題帶開。 

  「唉!」她誇張地大歎了一口氣。「老闆,你有沒有聽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什麼意思?」他微一皺眉,不明白這句話和她找房子有什麼關聯。 

  「意思就是我住慣了老闆你這處金窩,外面的狗窩就很難入得了我的眼了!」葉慈解釋道。 

  金窩?!孟品軒不覺莞爾。「我想我這裡還稱不上是金窩,你太誇張了。」 

  「一點也不誇張。」她又閉上了眼,一臉滿足的笑。「這裡是我住過最舒服的地方了,不僅有免費的冷氣吹,還供應美味的早餐和宵夜。老實說,我還真不想搬出去,真想像李姐說的,乾脆賴著不走算了。」 

  「既然不想搬,那就別搬了。」 

  孟品軒不假思索地脫口道,話一出口,自己先楞住了。 

  聞言,葉慈也楞了一下,隨即睜大眼往上瞅著他,直問道:「可以嗎?我真的可以繼續在這裡住下去嗎?不必再四處看房子、找房子了?」 

  她臉上的驚喜讓他又是一楞,那雙美麗生動的大眼睛正對著他閃閃發光,忽然間,他心頭湧上一股熱,呼吸微窒,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話。 

  「老闆?」她又喚了聲,目光充滿企盼地緊盯著他。 

  「嗯哼……」孟品軒很快地回神,清清喉嚨後才開口道:「我的意思是……就照你之前提議的,你可以在這裡繼續住下去,房租就從你的薪水裡扣除。」 

  一邊說著,他心裡一邊覺得有些氣惱,不過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自己。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他的理智跑哪去了?在這之前他可不是這麼想的,今天晚上他真的是太反常了! 

  只是,說出口的話收不回;而且,望著她感激的眼神、燦笑的臉龐,他還能說什麼?誰拒絕得了那樣一張笑臉? 

  他不由得想起,這三個多星期他和她共處的點點滴滴。她很容易滿足、很愛笑、很會說好聽話,他發覺有她在的這段日子他很開心。 

  當然,這並不代表在這之前他就過得不快樂;只是,快樂和痛苦一樣,是比較而來的,自從她來了以後,他的生活確實比從前生動、有趣多了。 

  「老闆,我有沒有說過,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闆?」她的狗腿功又來了。 

  「是喔!」他搖頭歎笑,不自覺地就想伸手捏捏她挺翹的鼻頭,然而伸出手的那一刻,卻又突地止住,並快速收回。 

  真是見鬼了,他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了? 

  在心裡暗自咒罵了句,隨即趕緊收好吹風機。「你休息吧,我還要再忙一陣子。」略微不自在地站起身,他有些匆忙地走回書桌前。 

  葉慈轉頭看著他,微笑道:「那我就在這裡陪你吧!不過老闆,你可別太晚睡,熬夜對身體不好。」話說完,她又四平八穩地躺回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孟品軒看著她,突然覺得眼下這情況實在有些怪異——他是老闆又是房東,而她是他的員工兼房客,可瞧瞧他們現在的樣子,像嗎?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又飄到她身上,他趕緊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拉回電腦螢幕上,繼續構思威鯨的企畫案。 

  時間隨著輕柔的音樂聲悄悄流逝,等到他終於告一段落準備休息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鐘了。 

  站起身關掉電腦,活動了下筋骨後,抬眼望向沙發上的人兒。只見葉慈一隻腿已垂掛至地板上,側躺的身子大有滾下沙發的趨勢,很顯然地,她已經睡著了。 

  突然,她動了一下,他緊張得立即衝上前去,剛好接住她往下滑落的身體。她在睡夢中嚶嚀了聲,而後雙手抱著他的腰,窩在他懷裡繼續她的睡眠。 

  見狀,孟品軒只覺哭笑不得,她說要陪他,結果自己卻先睡著了! 

  莞爾地搖了搖頭,他一把抱起她,走向她的房間。 

  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後,他又輕輕拉開她仍扯住他腰間的手,沒想到她突然發出一串喃喃囈語聲。 

  他立即定住身子不動,眼睛也盯住她的臉不動,他發現她的眉頭緊蹙,或許是作了什麼不愉快的夢,好半晌才緩緩鬆了開來。 

  孟品軒跪在床邊看著她,臉龐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柔和的微笑,沉思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注意到她的枕頭邊擺著一隻芭蕾娃娃的音樂盒,看來應該是她極為珍愛的寶貝。 

  出於一種莫名的情緒,他忍不住伸出手揉揉她的頭。為她蓋好薄被,又看了她的睡顏一會兒,他才微揚唇角地離開她的房間。 

  ☆ ☆  

  翌日早晨,葉慈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發呆了好一會,又猛搓了一下臉後,她突然皺起眉,用力地吸嗅著空氣。 

  嗯……感覺有些不對勁,往常這個時候,她總是能聞到烤麵包及煮咖啡的香味,可今天竟然一點味道也沒有。 

  她很快地下床走出房間,客廳、餐廳裡都沒看到孟品軒的人影,於是她直覺地走向他的房間,才剛要轉身,卻聽到大門傳來喀喇一聲,一抬眼,即看見穿著一身運動服,額際、鬢邊還淌著汗的孟品軒手裡提著一包食物走了進來。 

  葉慈楞了一下,「老闆,你有晨跑的習慣啊?」真糟糕,同住一個屋簷下都快一個月了,她竟然現在才發現! 

  孟品軒微微一笑,「是啊,不過今天起得晚了,來不及自己做早餐,所以順便買了豆漿、燒餅和油條。」他邊說邊走進餐廳,將食物取出放在桌上。 

  回頭看見她跟在自己身後,又問道:「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葉慈趕緊點頭,「我不挑嘴,什麼都吃,很好養的。」 

  「我想也是。」微笑地回了句,他接著道:「餓了的話先吃吧,不用等我,我得先去沖個澡。」說完,轉身便要回房。 

  「呃,老闆,昨晚麻煩你了。」趕在他離開前,她突然開口道,「其實……你大可叫醒我,或者讓我就那樣睡在書房裡也沒關係的。」 

  孟品軒回過頭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你睡得很熟,像只小豬,要叫醒你太花時間了,乾脆直接抱你回房還比較省事。」 

  她微紅了臉,小聲地問道:「我……我沒有發出打鼾聲吧?」 

  「我想想——」他微瞇著眼、雙手環胸,故作深思狀。「嗯……打鼾倒是沒有,不過……」 

  「不過怎麼樣?」 

  「你會說夢話,嘰哩咕嚕說了一大串。」她難得在意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我說夢話?」她的臉色微微一僵,神情突然顯得有些緊張。「我……都說了些什麼?」勉強笑了笑,佯裝輕鬆的口吻詢問道。 

  她異於平常的反應讓原本只是開開玩笑的孟品軒留意了起來,他沒見過她這個模樣,明明很介意、很緊張,卻還要裝作稀鬆平常的樣子。 

  「哈!你還真容易上當。」儘管心裡覺得奇怪,他還是選擇假裝沒發現她的異樣。「都說睡得像只小豬了,哪裡還有可能說夢話?」 

  聞言,葉慈楞了一下,隨後暗地鬆了一口氣。「老闆,我還以為你這人很老實的,沒想到也會捉弄別人。」語氣微嗔,卻不帶半點責怪的意味。 

  孟品軒挑高一眉,故做壞樣地笑了笑,回道:「你會覺得我老實,那肯定是對我還不夠瞭解,要不就是我外表偽裝得太成功了。」 

  雖說是玩笑話,但話中卻別有含意。 

  是他對她還不夠瞭解吧?亦或是她將自己偽裝得太成功了? 

  說這些玩笑話的同時,他心裡不禁也有同樣的困惑,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第五章
  
 接連數天,葉慈一洗完澡便會主動窩進書房的沙發裡。 

  實在不能怪她,因為沙發很軟、很舒服,又有輕柔美妙的音樂伴隨,還能時常享受到讓人吹頭髮的頂級服務,她簡直就像只寵物般,想賴在主人身旁不肯離去。 

  相對於她的自在無礙,孟品軒可就有苦難言了。 

  不是討厭她的陪伴、也非介意成為她專屬的吹發小弟,只是……兩人這種相處模式實在有點曖昧。 

  她陪他工作,他幫她吹頭髮。試想,有哪一個老闆和員工,或者房東和房客是這麼相處的? 

  當然,他也可以拒絕,可糟糕的是,他不想拒絕。唉!他不得不承認還滿喜歡有她陪在一旁,更無法否認幫她吹頭髮時他也挺樂在其中的。 

  雖然他一直告訴自己,就當是照顧一個小妹妹,不必想太多;可是葉慈並不小——儘管小了他七歲,但她確實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成熟女人了。如果他們再這樣下去,他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動了其它念頭,畢竟,他可是一個心理、生理都很正常的男人。 

  這幾天下來,他發覺自己好像對她愈來愈有感覺了,可是……怎麼可能呢?她是長得很漂亮沒錯,個性也很隨和可親、討人喜歡,但,他就因為這樣喜歡上了她嗎?這不像他以往的作風,他其實並不是真的很瞭解她,怎麼可能喜歡上她呢?思,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太久沒談戀愛了吧。 

  孟品軒一邊整理著吧檯,一邊蹙眉苦思著,沒察覺吧檯前站著一個男子正等著結帳。 

  「老闆,結帳。」西裝筆挺的男子很有禮貌地出聲喚道,無奈陷於苦思中的他依舊渾然不覺。 

  「老闆,客人等著你結帳呢。」葉慈見狀,趕緊跑進吧檯裡,輕拍了他一下。 

  「喔——」他這才回過神來,臉上堆滿抱歉的笑,隨即接過帳單為客人結帳。「一共是三百元整,收你五百元,找你兩百。」 

  男子收下找的錢後,並未馬上離開,目光直盯住站在他身旁的葉慈,微笑地說:「葉小姐,我想和你做個朋友。」跟著,便從皮夾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聯絡電話,歡迎你隨時打來。」 

  葉慈接過名片,沒說什麼,只是很有禮貌地點頭微笑。倒是在一旁看著的孟品軒,竟無端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客人走後,葉慈將名片丟入吧檯的抽屜裡。驚鴻一瞥下,他微微瞠大了眼,什麼時候抽屜裡已經累積了一大疊厚厚的名片?莫非這些都是…… 

  「哇!哪來這麼多名片呀?」不知何時也擠進吧檯裡的李姐,揚唇驚呼了聲,跟著好奇地拿起來一一閱覽,一邊饒有興味地唱名,「李大有,人人房屋銷售專員;張士奇,佳美貿易外貿部課長;還有這個XX人壽北區經理……」 

  還沒唱名完畢,手裡一疊名片就被孟品軒一把全抓了過去。 

  「留這些名片有什麼用?現在的人動不動就留名片,以為一張名片就能代表自己的身份地位,真無聊!」沒來由地火大,脫口而出的話帶著濃濃的酸味。 

  他反常的行為讓葉慈與李姐同時一楞。 

  「那些名片全是客人給的,我不好意思拒收,就都放在抽屜裡了。」葉慈趕緊說明。 

  「哎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很正常嘛!」李姐也很快地反應過來,朝他挑眉又擠眼地道:「小孟,你不會是在吃醋吧?要不說話酸味怎麼這麼重。」 

  吃、吃醋?!孟品軒臉上一熱。 

  「你、你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吃醋?我只是不喜歡抽屜裡積了一堆雜物而已。」怎麼也不願承認自己剛才說的話確實過火了些。 

  「是喔!」李姐曖昧地拉長語調,擺明了不相信他的說辭。 

  像是被人抓著了小辮子,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心裡卻是對自己反常的行為感到萬般懊惱——他是個三十三歲的成熟大男人了,竟然還做出像個毛頭小伙子一樣的行為! 

  「拿去吧,既然是給你的,你自己好好收下。」僵著一張不自在的臉龐,他隨即將一疊名片塞到葉慈手裡。 

  「啊?」葉慈傻楞了一會,而後彎身拉出垃圾桶,毫不遲疑地將所有名片全丟了進去。 

  「小葉,你就這樣全丟了啊?」李姐怪叫了聲。 

  葉慈一笑,「我本來就想丟了,留著這些名片對我又沒什麼用途。」 

  她的舉動以及她說的話讓孟品軒突然覺得心情好了許多,她毫不猶豫地丟掉那些追求者的名片,就代表她對那些人一點感覺也沒有吧? 

  隨即,他又為自己忍不住猜測的心思感到厭惡,他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整個人都不對勁了起來! 

  「算了,丟了就丟了,過來吃飯吧。」李姐也不再多說什麼,她走出吧檯開始張羅碗筷。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現在該是他們用餐的時間了。 

  一聽到吃飯,葉慈立即跟在後頭勤快地幫忙,一點也沒察覺有個人還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攬著眉兀自悶惱著。 

  「小孟,你還杵在那裡做什麼?出來吃飯了!」李姐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邊拉大嗓門喚道。 

  「老闆,今天有你愛吃的三杯雞喲!」葉慈也朝他招呼了聲。 

  一聽到她的聲音,孟品軒的視線隨即飄至她身上,正好瞧見她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開心地瞇起眼的可愛表情,那亮亮的眼睛、紅紅的臉蛋,讓他心頭猛地一陣悸動!只是簡單地望著她歡喜的模樣,他竟然就覺得好滿足、好愉快。 

  突然,他微怔了下,這一剎那,他似乎有了領悟——自己對她的感覺好像真的變了…… 

  「小孟,你在發什麼呆呀?光看著小葉肚子是不會飽的。」瞧見他怪異神情的李姐,好笑地糗了他一句。 

  孟品軒瞬間回神,表情訕訕地回了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隨後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出吧檯。 

  剛坐下來吃了一口飯,便聽到李姐開口問道:「小葉,你房子找得怎麼樣了?需不需要我幫忙?」  

  「唔……」葉慈嚥下嘴裡的食物後才回道:「不用找了,老闆已經答應讓我繼續住在他那裡,房租就從薪水裡面扣。」 

  聞言,李姐先是驚訝地微微瞪大了眼,跟著目光瞟向孟品軒,朝他露出一抹怪裡怪氣的笑。「小孟啊,你總算開竅了!不錯不錯,近水樓台先得月,這麼做就對了!」 

  聽到她說的話,孟品軒一口飯差點噴了出來,他就知道她肯定又想歪了。 

  「李姐,你別老愛胡思亂想行不行!」俊臉微紅,偷偷瞄了葉慈一眼,見她認真地扒著飯,似乎沒聽到李姐說的話,心裡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我胡思亂想?!」李姐可不服氣,「你和小葉孤男寡女,男未婚、女未嫁,還共處一個屋簷下,會產生感情也是很正常的,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怎麼能說是胡思亂想!」 

  話說完,沒給他回嘴的機會,她轉而看向葉慈,笑咪咪地問道:「小葉啊,你和小孟可以說是朝夕相處了一個月,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葉慈停下嚼飯的動作,看看她,又看看孟品軒,一會兒後才開口道:「老闆人很好啊,他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闆。」 

  「嗄?」李姐楞了一下。「就、就這樣?」 

  葉慈點點頭,微笑地看著孟品軒,又說:「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能認識他我覺得很幸運,他不只是我的老闆,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啊……聽到這兩個字,不知怎地,孟品軒竟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她明明知道李姐的意思,卻顧左右而言他,臉上雖然帶著笑,卻給他一種抽離、隔閡的感覺。 

  當然,這並不是說她說話不真誠,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該說是一種疏離感吧,雖然淡淡的並不明顯,但他總覺得她看似親近、熱情,卻又好似隔著一點距離。 

  是刻意的嗎?還是她本來的個性就是如此? 

  「朋友?朋友也可以變情人的嘛!」李姐就是不放棄。 

  「可是我覺得談感情很麻煩耶,倒不如當朋友關係還比較能持久。」仍是一臉慣常爽恬的笑靨,帶點天真的、淘氣的神情。 

  那樣的表情,看在孟品軒眼裡,只覺得她身上那股輕飄疏離的感覺更重了。 

  好奇怪呀!她明明是個爽朗活潑又熱情的女孩,為什麼身上會有那樣的感覺?他心裡的困惑不覺又多了一個。 

  ☆ ☆

  工作了一個月又十天後,葉慈領到了她在「尋路」的第一份薪水。 

  時間是下午五點,正好是店裡沒半個客人的時候,李姐也帶著女兒回到店裡來了。 

  看也沒看一下薪資袋上的數字,她開心地對著小彤說:「為了慶祝阿姨領了薪水,我請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哼,你走開,我不想理你啦!」小女孩一看見她就氣嘟嘟地撇開臉。 

  「小彤,你還在生我的氣呀?」葉慈可憐兮兮地垮著臉。唉,自從小彤知道她要繼續和「親愛的孟叔叔」住在一起,不搬出去這件事情後,就再也不理她了,不跟她說話、也不對她笑,嗚嗚……她覺得好傷心啊! 

  「你說話不算話,我不想跟你好了!」小女孩雙手環胸,宛如女皇般地宣佈道。 

  「小彤,你別這樣嘛!」葉慈趕緊軟聲哄著,「阿姨只是住在那裡而已,我發誓,絕對不會跟你搶『孟叔叔』!」 

  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孟品軒不禁搖頭苦笑,他什麼時候成了這一大一小女人情誼失和的導火線了? 

  「哼,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了啦!」小女孩依舊氣呼呼地鼓著頰,好不威風。 

  「小彤,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番』啊!」李姐看不過去,忍不住開口教訓女兒。「人家小葉阿姨是跟孟叔叔租房子,要給錢的,你生什麼氣呀?」 

  「我就是不要他們住在一起!」小女孩抿著唇回道,「要是她和孟叔叔談戀愛了,那我怎麼辦?」 

  「唉喲,你這個三八孩子!」李姐又好氣又好笑地罵道。「照你這麼說,孟叔叔跟誰都不能談戀愛了,也不用娶老婆了,以後都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他還有我嘛!」小彤嘟著嘴說,「我將來長大以後要嫁給孟叔叔。」說著,還不好意思地微微臉紅。 

  小女孩的童言童語逗得孟品軒哭笑不得:而身為母親的李姐受不了地猛拍了下自己的額頭道: 

  「厚,你嘛幫幫忙!等你長大了,孟叔叔早已經變成一個又老又醜的老頭子了,你竟然想要嫁給一個老頭子?」 

  又老又醜的老頭子?!孟品軒眼角微微抽搐,額頭浮上黑線條。 

  有必要說得這麼誇張嗎?要嚇唬孩子也犯不著這麼醜化他吧? 

  「才不會呢,孟叔叔這麼帥,才不會變得又老又醜!」小小心靈容不得自己的偶像被貶損。 

  嗚嗚……孟品軒一臉感動地望著小彤,心裡欣慰地想,自己總算沒白疼她。 

  「誰說不會?」李姐繼續恐嚇女兒,「你沒看過走在路上的老伯伯嗎?孟叔叔老了就跟那些老伯伯一樣,皮膚皺皺的、臉垮垮的,還有老人斑,很可能還會禿頭、大肚子!變成那個樣子,你還要嫁給他嗎?」 

  哇咧,愈說愈不像話了!俊臉上的黑線急遽增加,他懷疑李姐是不是怨恨他很久了。 

  小彤猶豫了下,目光轉向孟品軒,盯著他瞧了好半晌,才開口問道: 

  「孟叔叔,你真的會變成媽咪說的那個樣子嗎?」很顯然地,這一回李姐說的話產生了效果,小女孩的心有些動搖了。 

  他微怔了下,這、這叫他怎麼回答?看著李姐拚命朝自己猛眨眼,他只好很配合地說:「小彤會長大,叔叔當然也會變老嘍!人老了當然不可能像年輕時那麼好看,叔叔也不例外。」 

  「這樣啊……」小女孩皺著眉,一臉為難又傷腦筋的模樣。「可是……如果我不嫁給孟叔叔,那以後誰來照顧他?」 

  「小彤真貼心呀!」孟品軒聽了好感動。 

  「你怎麼就不會想到將來誰來照顧你老娘?」李姐聽了好火大,「只要孟叔叔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和她談戀愛、結婚,還怕沒人照顧嗎?」 

  「是啊,小彤,你不必替叔叔擔心。」孟品軒識相地趕緊幫嘴,「叔叔會找個自己喜歡的女生,然後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小女孩還是皺著眉頭,臉色不善地看著葉慈,「她會陪叔叔一起慢慢變老嗎?」還是不想馬上就把叔叔讓給別人。 

  一直忍著笑的葉慈立即正了正臉,回道:「阿姨和孟叔叔只是朋友,孟叔叔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他最喜歡的還是小彤。」 

  這話顯然很中聽,小女孩終於露齒笑了。 

  「小彤不再生阿姨的氣了?」趕緊乘勝追擊。 

  「哼,我還是很生氣。」小下巴還是抬得高高的。 

  「那……要怎麼樣你才不再生我的氣?」 

  圓圓的眼兒轉呀轉地,想了一會後,裝作不甚熱中地說:「媽咪很久沒帶我去兒童樂園玩了。」 

  「那這個星期日阿姨帶你去好不好?」葉慈馬上接口。小志是晚班及假日的工讀生,所以她每週日都固定可以休假。 

  「唉呀,小葉,不用了啦!」小彤還來不及回答,李姐隨即開口阻止。「你一個人在外頭什麼都得用到錢,不必要的花費就省下來吧,這死小孩你別理她!」 

  「不差這一點錢啦,何況我自己也想去。」葉慈滿臉笑容地看著小彤,朝她勾勾手指,「那就這樣說定了喔,星期日我們一起去兒童樂園玩。」 

  「叔叔和媽咪也一起去?」小彤圓圓的臉蛋帶著一絲希冀地望著自己的母親和孟品軒。 

  「孟叔叔和媽咪要忙店裡的事,沒有空。」李姐回道。 

  「喔……」圓臉上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 

  孟品軒看在眼裡,有些不忍,隨即笑道:「那就公休一天吧,大家一起陪小彤去兒童樂園玩。」 

  「哇,好棒喔!」一聽到他這麼說,小彤立即揚聲歡呼,跟著縱身一跳,緊緊地纏抱住他。「我就知道孟叔叔最疼我了!」小臉蛋光彩四射,雙眼亮晶晶又笑瞇瞇地。 

  「你這個小狗腿,還敢說小葉阿姨!」李姐趁機糗她一句,接著又說:「媽咪還是不去了,我想趁這機會好好整理一下房子,讓孟叔叔和小葉阿姨陪你去就好了。」 

  「可是……」小女孩才剛嘟起嘴,就教母親一個瞪眼給制止住。 

  「就這樣決定了,不許你有異議!」 

  ☆  

  星期日早上,孟品軒和葉慈依約帶著小彤來到兒童樂園。 

  一看到色彩鮮艷的遊樂設施及週遭熱鬧喧嘩的景象,小彤整個人興奮開心得不得了。「哇,是企鵝寶寶和皮卡丘耶!」 

  指著不遠處扮成卡通人物和小朋友們打招呼的大玩偶,小女孩立即掙脫被牽著的小手,迫不及待地衝上前去,隨後一個身影也跟著迅速地衝了過去。 

  仔細一瞧,可不是葉慈嗎? 

  瞧她同小彤一樣興奮的臉蛋,孟品軒不由得搖頭歎笑,二十六歲的大女孩了,對遊樂園的興致卻一點也不輸給小孩子。 

  「孟叔叔,皮卡丘給了我一根棒棒糖耶!」一會兒後,小彤又跑了回來向他炫耀,還不忘告葉慈的狀,「小葉阿姨好丟臉唷,她是大人了耶,還好意思開口討糖吃!」 

  「好哇,你竟敢說我的壞話!」葉慈不知道從哪裡蹦了出來,佯裝壞巫婆的樣子在小彤面前張牙舞爪,還一邊嚷嚷著,「看我怎麼教訓你!」 

  小彤尖叫了聲,趕緊避了開去,躲在孟品軒身後。 

  被她們的玩興感染,孟品軒索性扮起母雞角色,張開雙臂護著小彤這隻小雞,三個人就這麼彼此追逐嬉戲著,笑聲咯咯不斷。 

  鬧了一陣子,兩個一大一小的女生又手牽手地跑到碰碰車遊戲區前,完全忘了他這個大男生。 

  「我要玩碰碰車!」小女孩宣佈道。一看到孟品軒走上前來,她立即拉著他的手說:「孟叔叔跟我一國,我們一起聯手對付巫婆阿姨。」 

  「哈,放馬過來吧,玩碰碰車我最厲害了!」葉慈老神在在地咧嘴笑道。 

  買了票,一下場,長手長腳的孟品軒根本施展不開來,好幾次都沒能避開葉慈的車子,被撞得頭昏眼花。 

  「唉呀,孟叔叔,快快快,巫婆又要撞上來了啦!」只負責雞貓子喊叫的小彤,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往右往右,然後再給她撞回去!」 

  唉!可憐的孟品軒,動作怎麼也趕不上小女王的指令,急得滿頭大汗,又被撞得頭昏腦脹,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 

  終於,磨人的酷刑結束,頭頂仍冒著金星的他,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 

  「怎麼樣?阿姨很厲害吧?」葉慈得意地向小女孩炫耀。 

  小彤嘟著嘴,一臉不情願地耍賴道:「哼,那是因為孟叔叔太遜了啦!」說著,還望向孟品軒,一副小大人樣地搖頭歎氣。 

  她的表情讓孟品軒覺得好受傷,好不哀怨地為自己辯駁道:「叔叔不當小孩已經很久了!」 

  「我們再去玩別的吧!」小女生根本沒在聽他說話,馬上又一臉興高采烈地東張西望著。「哇,海盜船耶!還有摩天輪、自由落體,我要玩我要玩!」 

  「沒問題,我們每一樣都給它玩透透!」葉慈也不遑多讓,雙眼亮晶晶地,玩興正濃。 

  就這樣,孟品軒認命地跟著她們在遊樂園裡南征北討、上天下地。 

  兩個小時後,他已經累得不想動了,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然而,雖然肉體上覺得累,但心靈上卻覺得很滿足。 

  看著不遠處還有精神與體力拌嘴的大女生與小女生,他的唇邊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溫暖的笑意。 

  老實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帶了兩個小孩出來玩——葉慈就像個大頑童,自在隨性地陪著小彤嘻笑玩鬧,一點大人的身段和架子都沒有。 

  而小彤呢?雖然嘴巴上仍舊不改酷樣地喜歡和葉慈唱反調、拌嘴、給她臉色看;但他看得出來,小彤心裡其實是喜歡葉慈的,只是小女孩彆扭的性子使然,所以才會表現出相反的行為來。 

  「老闆,吃冰淇淋。」 

  突然,一個蛋卷冰淇淋出現在他面前;跟著,一張被熱氣熏得紅通通的俏臉蛋映進他眼底——晶亮的雙眸、揚笑的粉唇、充滿陽光朝氣地眩人目光…… 

  孟品軒楞了下,而後趕緊回神,伸手接過冰淇淋。 

  「哇,好久沒玩得這麼痛快了!」葉慈在他身旁坐下,滿足地吁了一口氣。 

  「看得出來你玩得很開心。」孟品軒微笑地看著她,「你的精力完全不輸給小孩子。」 

  「你一定覺得我很像小孩子吧?」她吐吐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喜歡遊樂園這種地方。來到這裡,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孩童時代,無憂無慮,心情好放鬆、好自在。」 

  「所以,你才會那麼疼愛小彤?」他總覺得她好像很喜歡小孩子,而且也只有在小彤面前,她才會毫無防備地說出一些她沒想讓其他人知道的事。甚至,她身上那股淡得不易讓人察覺的疏離感,在面對小彤時,就會自動消失不見。 

  這是他今天觀察了半天的心得。 

  「我很喜歡小孩子,」她笑著承認,「尤其對可愛的小孩沒有免疫力。小彤好可愛、也好聰明,任誰看了都會打心底疼愛她!老闆你不也一樣嗎?」 

  話才剛說完,一枚小炮彈忽地衝到他們面前—— 

  「ㄏㄡ,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說得那麼開心?」小女王雙手叉腰,一臉警戒兼懷疑地來回看著孟品軒和葉慈。 

  「小彤,叔叔是和小葉阿姨在聊天,哪是說什麼悄悄話!」孟品軒笑著說道。 

  「真的嗎?」圓滾的眼睛仍不放鬆地盯著兩人看,最後停在葉慈臉上,「你們在聊什麼?是不是偷偷在談戀愛?」 

  聞言,孟品軒差點捧下椅子。「誰說聊天就一定是談戀愛了?」現在的小孩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東西啊? 

  「小彤,阿姨剛才和孟叔叔在聊你呢!」葉慈趕緊替兩人解釋,「我們都覺得你又可愛、又聰明,好討人喜歡。」 

  「真的嗎?你們沒騙我?」甜湯一灌,小女孩表情瞬間改變。 

  「當然是真的嘍!」葉慈用力地點點頭,「你孟叔叔怎麼會騙你呢?」 

  「那我也要跟你們一起聊天。」說罷,小小身子往兩人中間一坐,再用力地擠呀擠的,成功地隔開他們倆。 

  「小葉,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和孟叔叔談戀愛喔!」小女王隨後又霸道地下達命令,連阿姨兩個字都省略了,要怎麼稱呼全看她心情好不好。 

  「遵命,小彤女王!」葉慈好笑地捏捏她白嫩的左臉頰。 

  「你這丫頭,就跟你媽一樣愛胡思亂想!」孟品軒很有默契地同時伸手捏了她的右臉頰。 

  「啊——你們竟然聯合欺負我!」小彤立即哇哇大叫,「我要跟媽咪告狀!」 

  「你敢?!」孟品軒與葉慈對看一眼,唇邊不約而同露出詭異的奸笑,跟著一同伸出手往她身上猛搔癢。 

  「哎呀,哈哈哈……」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笑個不停,整個人縮成一粒圓球。 

  正當三個人鬧著玩時,一名隨身背著畫架的年輕男子走上前道:「先生、太太,你們一家三口好幸福喔,要不要畫一張畫留作紀念?」 

  嘻笑聲頓時停止,三人齊抬眼看向年輕男子。 

  「一家三口是什麼意思呀?」小彤好奇地圓睜著眼,搶先開口問道。 

  「小妹妹,一家三口就是指你和你的爸爸、媽媽呀。」年輕男子微笑地回答。 

  「爸爸、媽媽?」圓圓的眼兒看看葉慈,又看看孟品軒,終於明白年輕男子的意思,立即鼓起雙頰道:「他們才不是我的……」話說到一半,卻又突然頓住。 

  葉慈見狀,趕緊向男子拒絕道:「不用了,我們——」 

  「我要畫!」突然靜默的小女孩,又突然喊了一聲,而後抬眼看著年輕男子,很有禮貌地說:「我想要畫。叔叔,你要把我們畫得很漂亮喔!」 

  「當然!」男子開始解下身上的畫架,一邊又說:「小妹妹和爸爸、媽媽都長得這麼好看,畫起來絕對很漂亮。」 

  小彤聽了,開心地咧嘴笑了,隨後趕緊端正坐好,雙手也淑女地擺在膝蓋上。 

  不一會,卻又突地皺起眉頭,想了一下後,一手一邊主動地拉住葉慈和孟品軒,將他們緊緊地和自己拉靠在一起,而後甜甜一笑,朝男子喊道: 

  「叔叔,你可以開始畫了!」 

  ☆  

  傍晚時分,兩大一小的身影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那個叔叔把我畫得好可愛喔!孟叔叔也好帥喔……」一路上,小彤愛不釋手地拿著那張素描邊看邊嘰咕不停地說著話。 

  「不過啊……」小腦袋晃了晃,斜眼瞥了下走在她身旁的葉慈,故意挑剔地給了個評語,「旁邊這個人就有點破壞畫面了!」 

  這個小鬼靈精!孟品軒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開口糗她,「不知道是誰自己拉著葉慈阿姨說要畫畫,現在又來嫌人家不好看?」 

  小女孩瞬間脹紅了臉,「我、我是想說……讓她一個人坐在旁邊很可憐呀,而且……而且我拉著她只是為了要擺POSE而已。」 

  結結巴巴地解釋完畢,還不忘對葉慈說:「你別以為我很喜歡你喲!而且,你還是不可以跟孟叔叔談戀愛!」 

  聞言,孟品軒不禁又想搖頭歎氣。這丫頭就是死鴨子嘴硬,誰都看得出來她和葉慈玩鬧時,那開心融洽、毫無拘束的笑容,是出自內心自然表露出來的情感。 

  葉慈倒是不以為意,一臉疼愛地看著小女孩,說:「既然小彤這麼喜歡這張畫,那就讓你負責保管它吧,你要把它收好喔!」 

  「哼,這還用你說嗎?」小女孩翹著嘴巴回了句。 

  「咦……是葉慈嗎?」 

  來到停車的地方,三人正準備上車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女性的輕呼。 

  葉慈僵了一下,而後緩緩地轉過頭。孟品軒和小彤也同時好奇地止步,回頭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果然是你,葉慈。」說話的是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年輕婦人,手邊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婦人一臉欣喜地走上前,一邊繼續說道:「這兩年你到底跑去哪裡了?」 

  葉慈乾笑了聲,「沒什麼,不過是在這塊小島上到處走走看看,體驗生活罷了。」 

  婦人看著她,臉上流露出疼惜的表情。「你和老人家吵架的事,我多少聽說了,其實……你不在的這些日子,老人家過得並不怎麼開心。」 

  「嗯……」含糊地應了聲,有點不知所措的神情在目光瞥及站在婦人身邊的小男孩時,驀地揚開笑靨,隨即蹲下身來,轉移話題道:「這是小傑吧,這麼大了,還是這麼可愛!」 

  婦人也跟著笑了,「他呀,今年七歲了,剛上小學一年級呢!」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對小男孩道:「小傑,還記得葉慈阿姨嗎?以前常抱著你、陪你玩的葉阿姨。」 

  小男孩點點頭,露出純稚的笑容,回道:「我記得,阿姨好漂亮,我好喜歡。」 

  「阿姨也好喜歡小傑。」葉慈回以甜笑,還忍不住抱了抱小男孩。 

  「哼!」一旁的小彤看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不悅地噘著唇撇開臉去。 

  「這位小妹妹是?」婦人的目光移至小彤身上。 

  「她是一個朋友的小孩。」簡短地回應一句後,葉慈站起身來,試著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看著婦人又說:「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語畢,微顯倉促地轉過身,低下頭便要坐進車子裡。 

  「葉慈,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要回去?」婦人趕在她進車子前開口問道,聲音裡明顯帶著一絲關注與憂心。「過幾天又是伯母的忌日了,去年你沒回去,今年你也不回去看看嗎?」 

  葉慈只停頓了下,並沒回頭。「再說吧!」微帶沙啞地說完了短短的三個字後,便拉著小彤一起坐進車子裡。 

  始終靜靜看著這一幕的孟品軒,朝婦人輕點了下頭,隨即也跟著坐進駕駛座,將車子駛離遊樂園。 


第六章
  
 「小孟,小葉呢?今天怎麼都沒看到她人?」 

  星期五早上開了店門沒多久,就見李姐提著大包小包的食材,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平常這個時候,小葉都會趕緊上前幫忙,怎麼今天沒瞧見她的人影? 

  孟品軒從吧檯裡走出來,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她請了一天的假,今天不會來了。」眉頭微皺,聲音也比平常悶沉了些。 

  「請假?昨天怎麼沒聽她說呢?」 

  她沒說的事情可多了呢!孟品軒暗自苦笑了下,「她是今天早上臨時請假的。」 

  「臨時請假啊……」李姐若有所思地沉吟,而後皺起眉頭問道:「小孟,你有沒有感覺小葉這幾天好像有點怪怪的?食慾一向很好的她,食量突然變少了。」 

  何只有點,要他說,他覺得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孟品軒心裡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原來不只他有這樣的感覺,連李姐也察覺到了。 

  其實,自從星期天從遊樂園回來後,他就覺得她不大對勁。 

  那天回來的一路上,她異常的靜默,就連小彤和她說話拌嘴,她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沒多大反應;儘管她很努力地想裝作若無其事,但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了開去,望著車窗外的某一點發楞。 

  這四天來,她看似正常地做著自己份內的工作,也依舊笑容滿面地和客人們打招呼兼哈啦;然而,當她回到吧檯前,臉上討人歡喜的甜美笑容就像面具般被卸了下來,神情也變得有些恍惚。 

  且連續幾天晚上,她都不再像往常那樣,像一隻慵懶的貓咪窩在他的書房裡了。她總是把在自己關在房間裡,就連她每晚必吃的宵夜也無法誘引她走出房門。 

  幾次刻意走過她房前,只聽到裡頭隱約傳來清脆柔和的樂聲,他想,那應該是她床頭邊那只芭雷娃娃音樂盒所發出來的吧。 

  他心裡很清楚,她會有這樣的變化,必然和那一天碰到的年輕婦人有關。  

  雖然並不十分清楚她與婦人的關係,但從她們的對話當中,他依稀可以猜出兩人的情誼不差,且那位婦人顯然很熟悉她的過去。 

  而她的過去,成了他目前最想知道、也最為關心的一件事情。 

  只是,他無法過問、不能過問,也不便過問。 

  她似乎在逃避什麼事情,這可從她和婦人對談的神情中看出來。她不想談及過去、不想遇到過去的熟人,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 

  「小孟,你在發什麼呆呀?」李姐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將出神的他拉回現實。「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沒?」 

  孟品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現在想想,小葉這女孩還真有點特別。」李姐繼續說道,「那麼漂亮、隨和、又活潑的一個女孩,卻沒見過有什麼朋友來找她,也不曾見過她打電話和別人聊天,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自己一個人似。」 

  「可能她的個性比較獨立吧。」 

  「人再怎麼獨立,還是需要朋友的吧?」李姐又皺了下眉頭,「我甚至沒聽她提過有關家人的事,你說,是不是有點奇怪?」 

  孟品軒沒有馬上回話,眼神微微暗了些許,片刻後才開口說:「我想……每個人多少都有一些不便為外人知道的秘密吧。」 

  「說得也是。」李姐想了一下點點頭道,隨即又突然瞪大眼直盯著他瞧,「話說回來,你和她住在一起,難道她都沒跟你聊過一些私人的事嗎?」 

  「你說呢?都說是私人的事了。」把問題丟還回去,他又淡淡一笑,那笑,卻透著絲晦澀自嘲的味道。「何況我和她只是房東與房客、老闆與員工的關係罷了,你以為她會跟我聊什麼私人的事?」 

  一向敏感又多事的李姐,立即嗅出了他言語中散發的苦味。 

  「小孟,我怎麼覺得你說話的口氣有些哀怨啊?」雙眼眨也不眨地瞧著他,像是要洞視他的內心般。 

  「哀怨?有嗎?」他佯裝輕鬆地笑了笑,還故意挑了下眉,「我以為這兩個字是用來形容女人的。」 

  「你少在那邊給我裝痞子!」李姐一語戳破他的偽裝,「認識你那麼久了,你心裡在想什麼我會看不出來嗎?老實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小葉了?」 

  「沒有的事,你想太多了。」孟品軒撇開眼去,儘管嘴裡否認,但說話的音調卻明顯有些不自然。 

  「沒有?!」李姐顯然不相信他說的話。「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可不是別人。小孟,喜歡就喜歡,何必硬ㄍ一ㄥ呢?小葉那個女孩子確實很有吸引力,你會喜歡她也不稀奇。」 

  「李姐,我承認我喜歡她,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他試著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我關心她,把她當妹妹照顧、當朋友看待,當然也希望她能視我如友,有心事可以跟我說說,沒必要那麼防備。」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姐緩緩點頭。「可我認為你會這麼覺得,就表示你很在意她;而通常一個男人在意一個女人時,感情的因素多半佔了最大的比例。現在的你或許還不是非常肯定自己對她的感覺,但無可否認,她對你已經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影響。」 

  聽了她的話,孟品軒只是微微蹙眉,卻沒有開口否認。 

  「我想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李姐停頓了下後,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小孟,我記得你好像很久沒談戀愛了,對吧?」 

  孟品軒只是皺眉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忽然說到這上頭來。 

  「也難怪了!」李姐兀自點頭喃喃自語,心中已有了結論。她抬起頭看著孟品軒,認真又慎重地說:「所以你才會忘了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 

  ☆ ☆  

  傍晚時,突然下起雨來。 

  這一場雨讓仍帶點燠熱氣息的城市清涼了許多。 

  台北的十月天最雞預料,明明前一天還感受得到夏日的餘威,但很可能過了一日就變了天,快速變成秋涼的氣候。 

  因為下雨,店裡的生意清淡了許多,不到十一點,就不見半個客人。 

  孟品軒決定提早打烊,讓小志先回去,自己則關了店門,只留下一盞燈,靜靜地坐在角落的位子裡。 

  是的,他在等人,等葉慈。 

  十點半了,她還沒回來,屋外的雨浙瀝瀝地下個不停,他的內心也跟著嘈雜不休。坐了半個多小時後,他終於忍不住起身至吧檯裡拿了一包煙。 

  這是老客人請抽的煙,他始終放著沒去動它。事實上,他已經戒煙很久了,自從生了那場大病後,他幾乎可以說是煙酒不沾。 

  然而此刻,他心裡的煩悶與擔憂讓他不得不藉著抽煙來緩和、鎮定。 

  點了煙,剛吸入第一口,馬上狠狠地嗆了下。沒想到太久沒抽煙竟會使他無法適應那股辛辣的味道,鼻腔刺激難受的感覺久久不散,他很快地把煙捻熄。 

  突然間,他想起李姐早上說的話,他真的是因為太久沒談戀愛了,所以才會忘了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因為還來不及發覺就跌了進去,所以才會產生很多不適應的症狀;也因此他才會認為自己對葉慈不過是一般朋友、或至多是兄妹般的感情而已? 

  想著想著,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不過是想抽一根煙,竟讓他聯想到感情這檔子事。 

  雨聲仍舊持續著,他看了一眼手錶,都快十一點半了,卻還不見葉慈回來,她從不曾這麼晚歸過。 

  心煩地坐不住,又站起身,疾步走到門邊,朝外頭用力張望著。 

  雨絲濛濛,視線並不是很清楚。遠遠地,一抹纖細的身影朝咖啡店的方向走來,來人低著頭,雙手環抱自己踽踽獨行,在雨中顯得有些淒清落寞。 

  他微微瞇眼,更加仔細瞧著,感覺那抹身影有些熟悉。隨著距離逐漸拉近,他雙眼倏地一亮,而後不假思索地開門走了出去—— 

  「葉慈,你總算回來了!」來到她面前,聲音微微不穩地開口道。 

  聞聲,始終低垂著臉的人兒緩緩抬起頭來並停下腳步,雙眼有些恍惚、失焦地看著他,呆怔的模樣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孟品軒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剎那間心頭莫名地緊了一下。 

  她身上的衣物全被雨淋濕了,長髮貼著臉頰不斷滴著水珠,那張臉和雙唇在路燈下顯得十分蒼白,微微瑟縮的身影與略帶茫然的眼神,讓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在雨夜裡迷路的小貓,教人心疼。 

  他很快地脫下身上的牛仔外套,高高舉起,遮擋在她的頭頂上方,試著以輕鬆的口吻說:「瞧你,把自己淋成一隻落湯雞了!」 

  原本怔立不動的葉慈,終於有了反應,輕眨了幾下眼後,旋即朝他揚開一抹笑,「我沒想到會下雨嘛,早上出門時天氣還好好的。不過,偶爾淋淋雨也挺好玩的。」刻意揚高的聲音好似想掩飾什麼,語調中帶著些許不自然的輕快。 

  孟品軒看著她,沒說什麼,半晌後才柔聲道:「趕快進屋裡去吧,等會兒著涼了就不好玩了。」話說完,隨即護著她回——店裡。 

  進了屋,他要她先上樓去,自己則快速地將門上鎖,並啟動保全設施。 

  葉慈卻站著不動,目光移至店裡唯一亮著燈的桌子,她看到乾淨的煙灰紅裡躺著一根折凹了的煙,不覺微微蹙起眉頭問道: 

  「老闆,你不是不抽煙的嗎?」 

  孟品軒轉過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唇角扯出一抹淺笑,回道:「那個啊,只是一時無聊罷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抽了,才試了一口就不行了。」說著,走過去把燈關了。 

  看著他的動作,葉慈這才猛然意會到一件事——「老闆,你是特地在等我嗎?」 

  高大的身形瞬間微微僵凝了下,「呃,我是想……你從來沒這麼晚回來過……外面又下著雨,所以……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可做。」話說完,他隨即懊惱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都幾歲的人了,說話竟然還會結巴! 

  彷彿看出他的不自在,她咧嘴一笑,恢復往常的爽朗模樣,真誠地道:「老闆,你真的是一個太好人!」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孟品軒很快地回復正常,回頭笑看著她。她的笑容映著窗外透入的微光,靈動甜美一如平日。他恍惚地凝視著她,心底突然湧出一股渴望——但願能永遠看著她微笑的樣子。 

  「哈啾!」 

  一個響亮的噴嚏聲陡地震回他恍惚的思緒,他立即回神催促道:「趕快上樓去吧,先洗個熱水澡,我等會煮一碗熱粥給你吃。」 

  「遵命!」一提到宵夜,葉慈雙眼一亮,二話不說地跑上樓。 

  孟品軒隨後回到二樓,趁著她洗澡時,煮了一碗香菇雞蛋瘦肉粥,又泡了一杯熱茶。 

  「哇,好香啊!」一走出浴室,聞到香味的她立即迫不急待地衝進餐廳。 

  「別急,小心燙!」孟品軒趕緊出聲叮嚀。瞧見她一頭長髮用毛巾隨意包裹著,幾綹髮絲脫出,弄濕了她的睡衣,他不假思索地走到她身後,取下毛巾,輕輕地幫她擦拭頭髮。 

  葉慈也不以為意,坐在桌旁開始吃起粥來。 

  「你今天臨時請假,可引來不小的反應。」他一邊幫她擦拭著頭髮,一邊和她閒聊。「李姐、小志和一些客人都在問,就連小彤也偷偷問我你到哪裡去了。」 

  「唔……不好意思呀,老闆,給你帶來麻煩了。」忙著喝粥的她一邊回道,聲音有些模糊。 

  「說麻煩倒還不至於。」他微微一笑,佯裝不經心地隨意道:「我想,你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會臨時請假。」 

  聽了他的話,正舀起一匙粥準備送進嘴裡的葉慈,動作突然停頓了下。雖只是很短暫的時間,孟品軒還是察覺到了。 

  「葉慈,我記得你說過,你老家在南部,在這裡沒什麼朋友……」他繼續用閒聊的輕鬆語氣同她說話,聲音卻顯得有些低啞。「你還說過不只當我是老闆,更當我是朋友。雖然我不知道你對朋友的定義為何,但我想,既然是朋友,有什麼開心或不開心的事應該都可以一起分享,我希望你……不要跟我客氣。」 

  她靜靜聽著,眼睫低垂,手上的湯匙擱在碗裡動也不動。 

  見狀,他接著又說:「我並不是想窺探你的隱私,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和李姐都很喜歡你,也很關心你。」 

  半晌後,她終於有了反應。「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簡潔的陳述,沒做多餘的說明,也沒表露出多少情緒。 

  她的回答讓孟品軒想起那一日年輕婦人說的話。「你回南部了?」 

  「……」她遲疑了下,而後搖搖頭,「我……是道地的台北人,很抱歉欺騙了你。」說著,低下頭去。 

  聞言,他皺了下眉頭,但並不覺得生氣。「你想聊一聊嗎?」他看得出來她心裡肯定藏了許多事。 

  「你不生氣嗎?」她轉身看著他。 

  他溫溫一笑,「我想我寧願用關心來取代生氣。」 

  葉慈靜默地與他對視,不發一語。 

  「現在不想聊也沒關係。」他又柔聲道,「如果哪一天你想找個人傾訴,記得想到我。」 

  望著他溫柔的眼神,葉慈雖沒開口回應,唇邊卻緩緩地、緩緩地浮上一朵笑,眼底也浮上一片溫暖的光芒。 

  ☆ ☆  

  那一夜過後,葉慈又恢復原來活潑爽朗、朝氣蓬勃的模樣,那幾日的不正常彷彿不曾發生過似的。 

  白天,她依然賣力工作;晚上,則又恢復成一隻寵物般地窩在孟品軒書房的沙發上。 

  這一晚,孟品軒終於完成威鯨電信的廣告企畫案,他將所有內容燒製成光碟後,關掉電腦,站起身吐吐氣、伸伸懶腰。 

  正閉著眼聆聽音樂的葉慈,聞聲張開眼睛,「老闆,看你的樣子,手上的案子應該已經全部完成了吧?」 

  「沒錯。」他微笑點頭,「總算又能恢復原來輕鬆優閒的生活了。」 

  說著,他突然心血來潮地邀她,「想不想到天台看星星?我在頂樓造了一座空中花園,你還不曾上去過吧?」 

  「空中花園?看星星?」原本還懶懶窩在沙發裡的身子瞬間彈坐起來,眼睛也跟著一亮,「那還等什麼?走吧定吧!」一邊說著,一邊興致勃勃地催促著他。 

  她的反應讓他不覺莞爾,總覺得她有時候真像個小孩。 

  「先別急。」看了一眼她身上顯得有些單薄的睡衣,他叮嚀道:「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去加件外套吧。」 

  她倒也聽話,很快地回房拿了件外套,便跟著他上了頂樓。 

  藉著不遠處霓虹燈的投射,一座攀著樹葉枝籐的白色花架映入眼簾,約佔據了頂樓面積的三分之二,底下兩旁還種植了許多花花草草,雖然春天已經過了,盛開的花兒不多,但放眼望去仍是一片生意盎然。 

  花架外,擺著一張小圓桌和兩張躺椅,抬頭便可看到一大片墨藍的夜空。 

  時序進入了十月中旬,夜晚的微風已有些許涼意,葉慈微微拉緊身上的外套,仰著臉望著天空。 

  「台北看得到星星嗎?」她喃喃地問著。印象中,充滿光害的台北夜空很少見得到星子的蹤跡。 

  「偶爾還是看得到的。」孟品軒回道,也同她一樣仰臉望著夜空。「雖然數量不多,但要找著一兩顆並不難。」 

  「咦?真的有耶!」舉起手指著北方不遠處稀稀落落的點點星光,她訝然輕呼了聲。 

  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孟品軒也看見了。「看來今晚我們的運氣還不錯。」 

  葉慈看著星星,突然問道:「老闆,你知道星星為什麼會發光嗎?」 

  「為什麼?」 

  「因為天使正拿著蠟燭,為迷路的小孩尋找回家的路。」 

  他輕輕一笑,「照你這麼說,天上有那麼多星星,不就表示有很多迷路的小孩嗎?」 

  「嗯。」她認真地點頭,「世上有許多迷路的小孩。」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幽遠,引起他的注意,他將目光移至她微仰的側臉,柔聲地問道:「這種說法是誰告訴你的?」 

  她沒有馬上回答,依舊維持同樣的姿勢仰望星光所在的位置。半晌後,唇邊才泛開一絲淡淡的笑意,開口道:「小時候我母親跟我說的。」 

  「你們母女的感情一定很親密,那只芭雷娃娃音樂盒是她留給你的紀念品吧?」或許是身為廣告人的敏銳,雖是平淡的語調,他仍可聽出她聲音裡蘊藏著濃濃的情感。 

  「那是她送我的生日禮物裡我最喜歡的。」她微笑地說道,臉上有著幸福的表情。「我媽只有我一個孩子,除了工作以外,她所有的心思幾乎全放在我身上,我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小孩。」 

  「那現在呢?」他溫柔地注視著她,「你還是當年那個幸運的小女孩,或是……需要天使幫忙的迷路的孩子?」 

  她臉上的笑意斂去些許,卻故作俏皮地回道:「老闆,小女孩已經長大,變成大人嘍!」 

  「大人也會迷路的。」 

  一句話讓她收起玩笑的態度,她轉過臉看著他,問道:「你也會迷路嗎?」 

  孟品軒回視著她,溫暖的眸光直直穿透她眼底。「每個人都會迷路,只是時間長短不同而已。我當然也不例外,別忘了我的咖啡店叫什麼名字。」 

  她看著他,輕點了下頭。「我聽李姐說了一些有關於你的事,你是廣告界的紅人,為什麼要放棄經營有成的事業,跑來開咖啡店?」 

  提起往事,他微蹙了下眉,並非因為覺得傷感或欷□之類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起那一段過往及心境上的變化,畢竟,他還不曾跟人吐露過。 

  思索了片刻,他試著簡潔地說明,「我之所以會離開廣告界,應該是覺得厭煩了吧。加上那時候又發生了一些煩人的事,身體狀況也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李姐曾說……你被同業栽贓模仿抄襲,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孟品軒笑了笑,「那只是其中一個因素而已,雖然當時我確實很氣憤,但真正讓我突然醒悟過來的,是那一場大病。那幾年,因為工作的緣故,我的生活作息很不正常,晨昏不分、日夜顛倒是常有的事;我抽煙,而且抽得很凶,尤其是想不出點子的時候;我也喝酒,因為多少得跟客戶應酬。外表上看來,我好像很有成就,活得很光彩;但私底下,我覺得愈來愈疲累、愈來愈煩躁,一點也不快樂。終於有一天,我的身體向我抗議了,一場猛爆性肝炎差點要了我的命。」 

  他淡淡地說著,不帶任何情緒,聲音平和而低柔。停頓了片刻,他繼續說道:「我在醫院裡昏迷了幾天後,幸運地醒了過來,當我張開眼的那一剎那,覺得自己彷彿重生了。接著在醫院休養、治療的那一段日子裡,我想了許多,也看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除了事業和工作上的成就以外,我認為人生還有許多事情值得追求,從那時候起,我的生活和價值觀就整個改變了。」 

  「所以,『尋路』就這樣誕生了?」葉慈微笑地接口。「你可別告訴我,你想要的只是煮一杯香濃美味、讓人無法拒絕的咖啡。」 

  「有何不可?」他朝她挑了挑眉。「煮一杯好咖啡能讓我擁有好心情,給我帶來快樂,這樣單純又自在的生活,我覺得很滿足。雖然我不知道自己以後是不是又會有別的想法,但起碼這一刻,我踏實又開心地活著,這就夠了。」 

  葉慈細細咀嚼著他說的話,輕輕地問道:「所有迷路的人,都可以再重新找到自己的路嗎?」 

  孟品軒凝視著她,瞧見她眸底的迷惘,忍不住靠近她,抬起一手輕柔地貼住她的臉頰,讓她正視著他的眼。 

  「會的。」他溫柔且堅定地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別忘了天上的星星,有那麼多小天使幫忙,每個迷了路的人一定都能順利找到回家的路。我想,你的母親一定也這麼認為,這或許也是她想傳達給你的信念。」 

  他磁性低柔的嗓音在夜裡聽來格外溫暖,葉慈不禁微微呆怔了。那雙專注凝視著她的眼眸,彷彿有星光在閃耀,像磁石般吸引著她的目光。而他貼著她臉頰的溫熱的手掌,奇異地撫平了她內心的紛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熱的悸動。 

  「老闆,如果我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半響,她微微沙啞地啟口。 

  「現在遇到也不遲啊。」他微笑地道,「重要的是我們相遇了,這麼難得的緣分應該要好好珍惜……」說著,他的眸色暗了下來。 

  兩人目光交會,一股微妙的情愫在彼此眼波交流中悄悄地滋生,她心跳加快,他胸腔發燙,互相都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氛圍。 

  夜深了,週遭一片靜謐,只有風吹過的輕響伴著兩人。 

  一綹髮絲揚起,遮覆了葉慈的眼睛,同時也讓她醒覺過來,她抬起手撥開頭髮,並微微側開臉去,將自己的視線拉離。 

  她的舉動連帶影響了孟品軒,只見他迅速把手縮回,跟著移開視線,動作顯得有些僵硬不自在。 

  「其實,在你來我的店之前,我就看過你了。」勉強穩住心緒,他試著恢復閒聊的輕鬆口吻。 

  「咦?我怎麼沒印象?」他的話引起她的好奇。 

  「就在華納威秀電影院的廣場前。」想起那次見到她的情形,他唇邊不覺泛開一抹笑意。「當時你穿著一件T恤和牛仔短裙,和一個男生在約會,可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你的男伴突然變臉,甩了你一巴掌,還記得嗎?」 

  葉慈偏頭想了一下,先是恍然地瞪大了眼,跟著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哈哈……你、你都看見了啊……」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他突然冒出一句。 

  「嗄?」她愣了一下。 

  「我是說,你是故意激怒你的男朋友,好氣走他,對吧?」 

  「呃……」目光微微閃爍了下,她避重就輕地回答,「其實……也不能說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跟他提分手罷了。」 

  「那一次,在我的店裡被潑水也是同樣的情形吧?」他又問。 

  葉慈無奈地聳聳肩,「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為什麼?」孟品軒很好奇。「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的每一段戀情都很短暫,而且總是由你喊停,所以對方才會惱羞成怒當眾讓你難看,對吧?」 

  「唉,我就說過我心性不定嘛!」她也不否認。「所以我才決定以後還是別談戀愛了。」說這句話時,她的眼睛不自覺地閃躲著他的目光。 

  「就只因為『心性不定』這個理由?」不知怎地,他總覺得事情並非如她所說的那麼簡單。 

  「你不覺得這個理由就很足夠了嗎?」她反問他,帶點無辜的表情。 

  孟品軒只是看著她,靜默不語。不管她怎麼說,他還是覺得她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 

  ☆ ☆  

  隔天下午,孟品軒約了張大鈞在店裡見面。 

  他用手提電腦一邊show出威鯨電信企畫案的內容,一邊大致向張大鈞解說了下他的創意理念及必須注意的重點部分。 

  這個時段店裡少有客人上門,正好有時間讓他們好好討論。 

  「小孟啊,你果然還是寶刀未老!」看完了整個企畫案的內容,張大鈞眉開眼笑地稱讚個不停,「這麼完整又精采的企畫,也只有你才有這樣的水準!」 

  孟品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移話題問道:「公司內部的問題都處理好了吧?」 

  張大鈞點點頭,「大刀闊斧整頓了一番,也順利招聘到不錯的人才,算是回到正常軌道了。」 

  「那就好。」孟品軒微笑地回應了句,目光不經意地瞥向玻璃門外,剛好瞧見一輛高級房車在對街停了下來,隨後走出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 

  原本這也沒什麼,「尋路」坐落在商業區裡,時常可看到這樣的男子,但,孟品軒卻忍不住多瞧了男子幾眼。 

  之所以格外注目的原因是,男子有著非常出色的外表和氣質,金邊的細框眼鏡更彰顯出男子的貴氣和不凡。 

  就在他打量男子的同時,對方的視線也朝他這邊望過來,微蹙著眉凝視了片刻後,男子跨出步伐,越過巷道,直直走了過來。 

  當男子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剎那、當風鈴響起的那一剎那,葉慈立即從吧檯裡走出來招呼,「歡迎光——」 

  清亮的嗓音在看清來人時瞬間停止,甜美的笑容驀然一僵,臉色也微微發白。 

  她的異樣立即引起孟品軒與張大鈞的注意,兩人不解地看著她僵楞的表情,隨即又齊將視線移至男子身上。 

  「咦?這個男的好面熟啊……」瞧著瞧著,張大鈞不覺喃喃自語了起來。 

  男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旁人的注視,目光直凝住葉慈,半晌後,才從容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孟品軒注意到葉慈遲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去,她的反應和表現讓他不由得猜測起她和男子的關係。可以肯定的是,她和男子是舊識;而且,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似乎不願看到男子在這裡出現。 

  「大鈞,你在這裡坐一下。」看到葉慈轉身走回吧檯,他立即跟張大鈞說了聲,隨後便起身跟上。 

  「有什麼問題嗎?」一手輕輕搭上她的肩,他一臉關心地看著她,同時敏感地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緊繃著。 

  葉慈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搖頭,「沒、沒什麼,那位客人點了一杯義式濃縮咖啡,我……我怕我萃取得不夠。」 

  雖極力掩飾,她的聲音仍顯露出一絲慌張,儘管臉上還帶著笑。 

  孟品軒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只是回頭又看了男子一眼,沒想到男子也正瞧著他,兩人的目光就這麼對上了。 

  視線交會了片刻後又各自移開,他輕拍了下葉慈的肩膀,帶著安撫意味柔聲道:「沒關係,讓我來吧。」 

  接下來,他動作俐落地煮了一杯義式濃縮咖啡,並且親自送上,沒讓葉慈再和男子接觸。 

  男子啜飲著咖啡,坐了大約三十分鐘後,終於起身離去,只在桌上留了一張五百元鈔票。 

  他走後,孟品軒準備上前收拾桌子,卻教葉慈搶先了一步。 

  「老闆,你去陪張大哥吧,他坐在那裡很久了。」她笑著對他說,臉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許多。 

  「嗯。」看她又恢復正常的模樣,他整個人也跟著放鬆了下來,儘管心裡存著疑問,但他明白,現在不是問她的好時機,就算問了,她也未必會回答。 

  「大鈞,不好意思,讓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呆坐。」重新坐回張大鈞身旁的座位,這才發現好友雙眉緊蹙,好像正為什麼事情在傷腦筋,連他說的話也沒聽見似的。 

  「喂,你怎麼了?什麼事情讓你想得那麼出神?」他不得不伸手拍了他一下。 

  張大鈞這才回神,「哎呀,剛剛那個男人我見過,可偏偏就是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 

  「你見過他?」這可引起他的注意了。「會不會是創見的客戶?」 

  張大鈞搖搖頭,「如果是公司的直接客戶,我不會忘了對方的名字。」說著,停頓了下,轉身看了葉慈一眼,過了一會兒才又若有所思地說道:「小葉好像也認識那個男的,我瞧她剛才的樣子挺怪的……」 

  「哎呀!」 

  孟品軒還來不及回應,就見他突然猛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嘴裡還訝叫了聲。 

  「又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張大鈞壓低聲音道:「兩年前,我曾經接下公關公司委辦的『銘光實業』新產品發表會的文宣廣告,那時候銘光派出的高層就是剛剛那個男人和……小葉!難怪、難怪我第一眼見到小葉就覺得她很面熟!」 

  「你不會記錯人吧?」 

  「絕對不會有錯!」張大鈞拍胸脯保證道,「男的俊、女的美,這麼出色的一對任誰都不會輕易忘記的!我還記得當時那些財經記者們的相機對著他們倆猛拍個不停的情況呢!」 

  喝了一口冰開水後,張大鈞繼續說道:「那個男的好像是什麼特助的身份,前陣子商業週刊上還有他的報導呢!至於小葉她……」他突然停頓了下,跟著倏地瞪大了眼,「小葉也姓葉……和『銘光實業』的大家長同姓,他們……該不會是同一家人吧?」 


第七章
  
下午三點,男人準時地走進店裡,依舊是一身高級筆挺的西裝。 

  他一出現,孟品軒便不自覺地蹙起眉頭,防備地看著他。 

  每天下午固定三點時刻,男人總會出現在店裡,坐在相同的位子、點相同的咖啡喝,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星期了。 

  男人的目光總是凝注在葉慈身上,但還不曾跟她交談過一句話。 

  根據張大鈞事後又仔細查詢了下的結果,原來男子名為王士柏,是葉家的世交之子,今年三十歲,很有才幹,極受「銘光實業」大家長葉慶仁的器重。他的身份不只是總經理特助,根據銘光內部人員流傳的消息指出,他同時也是葉慶仁孫女葉蕙心的未婚夫。 

  至於葉慈,基於一種矛盾又複雜的心情,他拒絕了張大鈞想提供的有關她的任何資料。他當然很想知道與她相關的一切,但並非以這種方法得知,他的立意是關心,而不是想窺探她的隱私,因此,他希望由葉慈自己來告訴他。 

  事實上,他心裡也一直這麼盼望著,盼望自己在她心裡能佔有一席重要的地位;盼望她願意對他打開心扉,不再有距離與防備;也盼望她將他視為一個可以倚靠與信賴的人,能無所顧忌地向他吐露心事。 

  然而,截至目前,她始終對他保持沉默。 

  雖然她的一切表現仍然很正常,但他還是看得出來她心事重重,面對那男人的注視時,總是刻意閃避。 

  如同往常般,男子靜靜地品啜著咖啡,而葉慈在送上咖啡後,便躲回吧檯裡,東摸摸、西摸摸地忙碌著。 

  「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終於,孟品軒忍不住開口問了。「我看得出來,那個男人是為你而來的。」或許是一種直覺吧,總覺得她和男子的關係非比尋常,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口就一陣莫名地發酸、發悶。 

  聞聲,葉慈突然僵楞了下,擦拭吧檯的動作也緩緩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道:「他……算是一位老朋友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他會在這裡出現,我也覺得很驚訝。」 

  「你不喜歡他在這裡出現?」刻意淡化的語氣躲不過他敏銳的知覺,他聽得出來她有所保留。 

  「怎麼會呢?」她佯裝輕鬆地笑了笑,但表情卻顯得有些不自然。 

  孟品軒凝視著她,柔緩地說:「如果看到他會讓你覺得不愉快,不要勉強,下午這個時段我一個人在店裡就行了。」 

  聽到他這麼說,她又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輕揚起一抹笑,「老闆,你別替我擔心,我很好。」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目光仍然注視著她,半晌,才溫柔地啟口道:「別忘了我說過的話,哪一天如果你想說了,我隨時都在。」 

  葉慈沒說話,只是與他默默相視著,而後緩緩地點頭,一抹溫暖的笑意淡淡地浮上她的唇邊。 

  半小時後,男人突然站起身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來到吧檯前,男人視線仍停在葉慈身上,他開口道:「你幾點下班,我有話跟你說。」 

  葉慈僵了下,然後看著孟品軒,回道:「有什麼話在這裡說就可以了。」 

  她的回答讓孟品軒覺得既驚訝又開心,這是不是表示她信任他、願意對他敞開心扉了? 

  男人的反應則是微微皺起眉頭,並轉頭看了孟品軒一眼,隨後又將目光移回葉慈身上。「我來了六天,你總算肯開口跟我說話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這是她一直很想知道的。據她所知,葉家並沒有刻意尋找她,而且她雖然回台北半年多了,還不曾碰到跟葉家有關的人。台北雖然說大不大,但她不以為真有那麼巧合的事。 

  「是芳津告訴我的。」男子也不隱瞞。「她在遊樂園遇見了你,看到你搭乘的車子後面貼著這家咖啡店的店名和電話,猜想或許可以在這裡找到你。」 

  聞言,孟品軒不禁懊惱地在心裡低咒了聲。在後車窗上貼上店名和電話作為廣告的點子是李姐想出來的,早知道會為葉慈帶來麻煩,他就一把撕了它! 

  葉慈低垂著眼,靜默了一會兒後,又問,「家裡……還有誰知道我在這裡?」 

  男子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她說:「我們要站在這裡談嗎?」 

  葉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孟品軒,而後走出吧檯,在附近的位子坐下,男子也隨後跟上。 

  孟品軒站在吧檯裡乾瞪著眼,站在這裡談有什麼不好?起碼他可以聽見他們談些什麼呀! 

  微感氣惱地拿起抹布學方才葉慈猛擦吧檯,一邊擦著,眼睛仍不忘往葉慈和男子的方向瞟去。看著葉慈又是蹙眉、又是抿唇,他更加覺得無法放心。 

  突然間,腦子裡閃過一個點子,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抹布,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賊笑,隨後又很快地收起笑意,一臉正經地走到他們旁桌勤奮地擦起桌椅,然後暗地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他們的對話。 

  老實說,他從來沒做過這麼「小人」的事,但為了葉慈,他認了! 

  「我沒想到你會在這種地方工作。」他聽到男子這麼說,語氣有點不以為然。 

  在這種地方工作有什麼不好?孟品軒不自覺地擰眉又抿嘴,擦桌子的力道更大了。 

  「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沒能在葉爺爺面前極力爭取我和你之間的感情,」男子語氣轉柔,「但我不能不顧及蕙心的感受。」 

  感、感情?!這麼說……他們之間曾有過一段感情? 

  孟品軒突然感覺胸口好像被人壓了一塊大石頭,舊情人找上門,可想而知是為了什麼…… 

  但隨即他又振作起精神,怎麼說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說不定葉慈對他早就沒感覺了;何況,她並沒有回應男子的話。 

  「你知道你突然消失不見我有多擔心嗎?」男子接著又說,「就算你怪我、氣我,也不該拿自己的安全和前途開玩笑。」 

  聽到男子說的這些話,孟品軒非常不以為然地差點嗤哼出聲。擔心?!他哪裡擔心了?如果真的擔心葉慈、真的在乎她,依他的身份和能耐,兩年的時間還會找不到人嗎? 

  就這樣,他在他們周圍來回蘑菇著,一會兒拿抹布猛擦桌子、一會兒又拿著畚箕和掃帚佯裝掃地,一切不顧形象的脫軌行為只為了想知道男子和葉慈說了什麼,會不會找她麻煩、或讓她難過傷心。 

  一路聽下來,他發現多半是男人在說話,而葉慈除了簡短的回應外,大部分時間都是靜默不語的狀態。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這裡畢竟不是你久留之地。」 

  本以為兩人已經談得差不多,正準備「收工」回吧檯的孟品軒,在聽到男子的問話後,又悄悄地縮回腳步,細心留神起來。 

  他微微緊張地豎直耳朵,等著葉慈的回答。其實,對於葉慈的身份,在這一番偷聽下,他心裡多少有了底。 

  她會回去嗎?回去之後還會記得他、記得李姐和小彤嗎?她和他之間就只有這麼一小段的緣分嗎? 

  想著想著,他的心情變得更壞了,胸口又開始發悶。 

  「我……暫時還不想回去。」他聽到葉慈這麼說。「在這裡的這段日子,我覺得很快樂,也過得很充實,我很珍惜、也很喜歡這種簡單的生活。」 

  說著,她臉上露出微笑,那是打從心底發出的歡喜笑容。 

  孟品軒不覺微微閃神,同時掠過一陣悸動,心底充滿了狂喜。也直到此刻,他才敢用力呼吸,方纔他幾乎是屏住氣息等著她的回答。 

  「老闆,請注意你的行為。」正當他樂得心頭彷彿開了一朵花時,男子冷冷的聲音冷不防地潑了過來。「從剛才到現在,你的舉動讓我不禁懷疑你在偷聽我們談話。」 

  孟品軒迅速收斂心神,重新板起一張正經嚴肅的臉。 

  「這位先生,我不過是在工作罷了。」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還一板一眼地回應道:「我是這家店的老闆,維持店內的清潔是我的責任,我不覺得我有什麼不對。」 

  話說完,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走回吧檯。 

  葉慈看著他的背影,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知道他在偷聽,心裡卻一點也不介意,看他那麼賣力地裝著樣子,她只覺得他好可愛,沒想到總是給人安心可靠感覺的他,也會有這麼失常、逗趣的一面。 

  「你笑了。」坐在她面前的王士柏突然開口道,「以前,你從不曾這麼笑,即使是面對我,那笑意也總是保留了幾分。」 

  他突來的話語教葉慈微怔了下,他說的沒錯,從前的她確實是如此。 

  印象中,自從母親過世後,她就沒辦法笑得很開心,就像他所說的,她的笑總是保留了幾分。而如今,她已經可以打從心底開心的笑了,沒有保留,也不是故作燦爛開朗,就只是純粹地感應內心的快樂而笑。 

  忽然間,她覺得有點困惑,會有這樣的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看來,你在這裡好像真的過得很不錯。」王士柏接著又說,聲音微微透出一絲澀味。「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早日回葉家去。你離開後,葉爺爺雖然不許我們去找你,還說要回來你自己會回來的氣話,可我看得出來,這兩年裡他比誰都還要想你……」 

  他兀自說著,沒察覺葉慈心不在焉的模樣。 

  不自覺地,她的目光緩緩地飄向孟品軒,這一剎那,她心底突地生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似有所領悟—— 

  如果她遇到的人不是孟品軒,她能有今日這樣的改變嗎? 

  ☆ ☆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骨牌效應,葉慈在「尋路」的日子開始變得不平靜。 

  如果說,在遊樂園遇見的年輕婦人是引發效應的第一隻牌,那麼緊接在後一連串的麻煩與混亂也是可預期的。 

  這天是週末假日,小志因為家裡有事,告假沒來上工,所以便由她頂替上場,當一天的臨時救火員。 

  假日客人比平常多,一波接著一波,過了用餐時間人還是不少,她和孟品軒幾乎沒有空檔休息。而李姐則忙著烘焙自己最近研製有成的新品蛋糕,也沒空休息;就連被帶到店裡來的小彤也只能乖乖地待在廚房裡幫些小忙。 

  過了晚上九點,客人逐漸少了,這才得了空閒可以好好坐下來休息。 

  葉慈趁這時間去了趟廁所,回來時看見一名女子背對著她坐在窗邊的位子上,那女子的背影有些熟悉,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一看見她出來的李姐,趕忙悄悄地來到她身邊,在她耳旁小聲地說:「那位小姐指名要找你,我看她的樣子好像來意不善,你可得小心點。」 

  站在吧檯裡的孟品軒也朝她投來擔心的一瞥。 

  葉慈微微皺眉,緩步走上前去,來到女子身旁,「這位小姐,請問——」 

  話還沒說完,女子猛地轉過身來,兩人一對上眼的同時,空氣彷彿在瞬間靜止不動了。 

  葉慈一臉驚愕地看著全身上下皆是名牌、打扮時髦的女子;而對方見到她的反應卻是微微瞇起了眼,一臉的不滿與仇視。 

  「蕙心表姊……」她怎麼也沒料到她也會找上這裡來,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實在無須太過訝異,自從在遊樂園裡碰到了芳津,她就該預料到往後會有什麼情況發生。先是王士柏,再來是她的表姊葉蕙心,認真想想,確實沒什麼好驚訝的。 

  「不要叫我表姊,我承擔不起。」女子一開口就是冷言冷語。 

  像是早已習慣對方說話的語氣,葉慈只是淡淡一笑,隨後在女子對面坐下。「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句問話像是一個開閘的動作,女子倏然怒氣騰騰地瞪著她道:「我找你是想問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懂你的意思。」沒被她的怒氣影響,葉慈依舊沉穩地回應。 

  「哼!」女子冷笑了聲,「不懂是吧?那我就直接說了。你既然離開了,為什麼又要回來?你以為你是天才就可以耍著別人玩是嗎?要走就走遠一點,最好別再回來,葉家沒有人希罕你!」 

  彷彿積累了多時的怨恨一次爆發出來,女子咬牙切齒忿忿地道,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聲量不自覺加大,引來其他客人的注目,也讓李姐聽得心驚膽跳。這個女人「恰北北」的,她真擔心小葉應付不了。 

  相對於她的激動,葉慈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回應。 

  「你不要以為你不說話就沒事!」女子繼續忿嚷,「我告訴你,你別想再打士柏的主意,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去勾引他的!」 

  「我從不認為我勾引了他。」這回,她終於有了反應。「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我不否認和士柏哥有過那麼一段感情,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和他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你儘管放心。」 

  「既是如此,那為什麼他還來這裡找你?」仍是咄咄逼人的口氣。「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再耍什麼花招!」 

  「我沒要他來。」葉慈臉色微凜,「既然你提起這件事,那就請你順便幫我一個忙,請他別再來找我,我的事情真的不勞他費心。」  

  此話一出,更加激怒了葉蕙心,她狠很地瞪視著葉慈,怒罵道:「你少在這邊裝模作樣!我真不懂,葉家怎麼會有你這種子孫!」說著,突然撇嘴輕蔑地笑了聲,「不過這也難怪了,一個私生女還能要求她有多好的素質!」 

  聞言,葉慈臉色頓沉,倏然抬起眼直視著她,冷冷地道: 

  「我以為我的素質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不提求學時的成績、也不提在公司的表現,單單看士柏哥對我的肯定就夠清楚明白的了。」 

  她沒想要傷人的,但眼前這個她稱為表姊,從小就敵視她、處處與她較長短的女人,卻總是喜歡踩著她的痛處,逼得她不得不反擊。她在乎的不是「私生女」這個標籤,而是存心輕蔑的語氣,那讓她感覺連自己的母親也被辱罵了。 

  聞言,葉蕙心一張修飾完好的臉蛋瞬時青紅交錯、猙獰變色,惱羞成怒下抓起桌上的水杯便朝她臉上潑去—— 

  「哎呀!」始終留意著她們的李姐,看見這一幕忍不住低呼了聲,竟然拿水潑人,太離譜了吧?! 

  她隨即要走上前去仗義執言,卻被孟品軒伸手攔了下來,他朝她搖了搖頭,以眼神暗示她別貿然行事。 

  被潑了滿臉水的葉慈,反應倒也鎮定,一臉平靜地看著葉蕙心,淡淡地道:「如果你要說的話已經說完,氣也發完了,恕我不奉陪了,我得回去工作了。」 

  語畢,隨即站起身,毫不介意店裡其他客人的眼光,從容自若地走回吧檯。 

  葉蕙心瞪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後,才忿忿然地起身離開。 

  回到吧檯,孟品軒已準備好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等著她。 

  「沒事吧?」眸底流露著濃濃的關心,他走上前幫她擦拭臉上的水漬。 

  她搖了搖頭,繼而朝他淘氣地吐吐舌,「沒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潑水了。」 

  她刻意輕鬆以對的樣子讓孟品軒覺得好心疼,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可女子控制不住揚高的音量,也足以讓他聽見那一句傷人的話。 

  「你先上去休息吧。」他柔聲說著,「這裡有我和李姐就行了。」 

  葉慈微笑地搖頭拒絕,「我寧願待在這裡。」 

  孟品軒也不勉強她,只是默默地煮起咖啡來。十分鐘後,一杯香甜濃醇的焦糖瑪奇朵被送到葉慈面前。 

  「給你的,幫你壓壓驚。」他微笑地看著她。 

  葉慈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粲然一笑,「謝謝你,老闆。」說話的同時,彎月般的笑眸裡隱隱閃著淚光。 

  「小葉,你別理剛才那個恰查某。」李姐也上前安慰道。「有錢人家的小姐都這麼囂張嗎?嘖嘖嘖,可惜了她那一身打扮。」雖然不知道小葉和那女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又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依舊挺小葉到底。 

  「媽咪,『私生女』是什麼意思?」也擠進吧檯裡的小彤突來一問。 

  李姐倏地神情一僵,與孟品軒對看了一眼後,又悄悄地將視線移至葉慈身上,一臉擔憂且抱歉地看著她。 

  隨即,她低下頭斥責女兒,「你問這個做什麼?大人在講話,小孩子不許插嘴!」 

  小彤扁著嘴,不服氣地回道:「為什麼不可以問?老師說不懂的事就要勇於發問!」 

  哇咧!李姐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冒出了許多條黑線,這叫她怎麼跟小孩子說咧?不恥上問是件好事,可是、可是……也得要看情況吧? 

  正在傷腦筋之際,葉慈開口了,「李姐,沒關係,讓我來跟她說。」 

  「這、這……」這樣妥當嗎?李姐看看她,又看看孟品軒。 

  雖然並不清楚葉慈的家庭情況,但從她甚少提及的情形看來,不難猜出她有難言之處;加上剛才多少聽到一些那個找碴女人說的話,她再白目也很清楚這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這也是她之所以選擇不過問的原因。 

  關心有很多方法,她不想讓小葉又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偏偏小彤哪壺不開提哪壺,讓她覺得好過意不去。 

  可是,如果阻止小葉,又顯得太過刻意,就怕造成反效果。看著葉慈牽著小彤的手走出店門,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她,只好以眼神向孟品軒求助。 

  「沒關係,就讓葉慈去處理吧。」出乎意料地,孟品軒並不反對。「也許,她會因此而想通了許多事也說不定。」 

  ☆ ☆

  屋外,葉慈牽著小彤的手在靜謐的巷道裡漫步著。 

  她的步伐很慢,因為她在思考該怎麼跟一個八歲的小孩說明「私生女」的意思,走著走著,她們來到了附近一座小公園。 

  她帶著小彤一起坐在公園的木椅上,然後習慣性地仰頭,看向夜空。 

  小女孩也學她抬頭仰望天空,瞧見七、八顆星子在天上對她眨眼睛。 

  「小葉阿姨,有星星耶!你看到了嗎?」 

  葉慈微微一笑,「小彤,你也喜歡看星星嗎?」 

  「喜歡。」小女孩猛點頭。 

  「那你覺得星星像什麼?」 

  偏頭想了一下,「像媽媽慈愛的眼睛。」她唱的兒歌裡是這麼說的。 

  「像媽媽的眼睛啊……」葉慈眼色微暗,低聲喃喃道。而後突地揚唇一笑,低下頭看著她說:「小彤很愛媽咪吧?」 

  小女孩看著她,點頭點得更賣力了。「我當然很愛媽咪嘍,雖然有時候她讓我好生氣。」 

  「那……如果有人認為你的媽咪做了一件很不好、又很不對的事情,你會生她的氣嗎?還是會繼續愛她?」 

  很不好、又很不對的事情?小女孩開始皺眉了,這個問題好難呀! 

  想了好一會兒,她搖搖頭噘著嘴說:「我最愛媽咪了,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呢!」 

  聽了她的話,葉慈笑了,伸手輕揉了下她的發頂,溫柔地說: 

  「小彤,阿姨也跟你一樣喔,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還是很愛我的媽咪,所以,阿姨不認為自己是個私生女有什麼錯……」 

  「私生女是什麼意思啊?」 

  葉慈想了一下,試著用最淺顯的話語解釋,「很多小孩都是他們的爸爸和媽媽結婚了才生下來的,可是有一小部分的孩子的父母並沒有結婚,這種小孩就被人稱為私生子或私生女。」 

  小彤認真聽著,腦袋瓜也一邊思索著,「私生女是不好的嗎?為什麼那個女人要用這三個字罵你?」 

  「一般人多少會覺得不太好。」她也不避諱地坦言,「阿姨的媽媽和爸爸一直都沒有結婚,也就是說,阿姨在法律上是沒有父親的,而一些觀念比較傳統的人,難免會說出一些不好聽的話。」 

  「可是我也沒有爸爸呀!」 

  「那不一樣。」葉慈憐愛地摸摸她的小臉蛋。「小彤的爸爸和媽媽是因為離婚的關係才分開的,你還是有爸爸呀。」 

  「可是我討厭爸爸!」小彤突然抿起唇,一臉生氣的表情。「他和別的阿姨在一起,不要我和媽媽了;而且,他都沒來看過我。」 

  「小彤……」葉慈覺得好心疼,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她。「沒關係,你還有媽咪、孟叔叔和我,我們都好愛你喲!」 

  她這麼說讓小女孩的心情好多了。「對呀,還有小志哥哥,他也很疼我。」小彤開心地說著,突然,她轉過頭看著葉慈,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怎麼了?」見她表情怪異地盯著自己瞧,葉慈不由得擔心起來。「還在想爸爸的事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看著她,一臉認真地說:「小葉阿姨,我還有媽咪、孟叔叔和小志哥哥。那你呢?你沒有爸爸,媽咪又到天上去了,怎麼辦?」 

  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問,葉慈一時怔住了,隨即,又很快地回過神來,刻意以輕快的語氣回道:「我還有小彤你呀!阿姨最喜歡小彤了,只要看到你,就覺得好開心哩!」邊說著,還邊抱著小臉蛋猛親。 

  難得地,小女孩竟也任由她「蹂躪」,往常她要是做出這樣的行為,總是少不了得到一句「好噁心呀,滾開啦你!」的無情回應。 

  「好吧!」小彤突然一臉嚴肅地開口道,像是要宣佈一件重大的事情似。「小葉阿姨,我決定忍痛把孟叔叔讓給你,我允許你可以和他談戀愛。」 

  葉慈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要把孟叔叔讓給我?!你不是最喜歡孟叔叔的嗎?」小彤對孟品軒的佔有慾她是知道的。 

  「你、你不必管那麼多啦!」小臉蛋浮上一抹可疑的紅暈。「總之……總之我說話算話,以後你就多一個人愛你了。」 

  聞言,葉慈終於瞭解她的用意,萬分感動地摟緊了她。「小彤,你是在替阿姨擔心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心裡其實也很喜歡我的!」 

  「我、我才沒有咧!」圓圓的臉蛋脹得更紅了。「我、我只是勉強『愛屋及烏』,這個成語是媽咪教我的,她說孟叔叔喜歡你,所以我才、才……哎呀,你很煩耶!」愈說愈臉紅的小女王發飆了,又恢復一臉不耐煩的神情,開始掙脫她的懷抱。 

  「小彤,阿姨好愛你喔!」一路甜到心裡頭的葉慈立即又撲了上去,將她抱個滿懷。 

  「哎呀,滾開啦,你真噁心耶!」 

  「再讓阿姨抱一會兒嘛!」 

  「我才不要咧,你滾開啦!」 

  就這樣,一大一小的身影繼續在公園裡纏鬥著,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瞧得好不開心。 


第八章
  
「波斯貓瞇著他的雙眼,波斯貓踮著他的腳尖,波斯貓守著他的愛戀,一轉眼卻又——看、不、見!」 

  葉慈嘴裡唱著歌,愉快地擦著玻璃窗,身體還隨著音律輕快地擺動著,宛如置身在雲端。 

  孟品軒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今天一早開了店門,她就是這麼一副充滿活力又精神的模樣,還不斷哼唱著輕快的歌曲。 

  原本,他還有些擔心她的,昨晚她表姊那一鬧,想必多少還是讓她受到了影響,儘管她表現得很從容平靜,但他仍是眼尖地留意到了她眼底隱閃的淚光。 

  可今天早上她的表情顯然十分愉快,再仔細想想,好像從昨天晚上她和小彤回來後,心情就一直很不錯,始終笑咪咪的。 

  當然,他很替她高興,原本擔憂的心也因此放鬆了些。看著她俏麗的身影在秋陽裡輕晃,他不覺也感染了她愉快的心情,唇邊浮上暖暖的笑意。 

  「葉慈,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喔!」 

  聽到他的聲音,葉慈轉過身朝他瞇眼一笑,「我的心情當然很好嘍,因為昨天晚上我發現了一件事情。」語氣有點神秘。 

  「哦?」孟品軒微微挑眉,「想必是件好事吧,要不要分享一下?」 

  「是和小彤有關的。」她笑得更開心了。「原來,她心裡其實也很喜歡我哩!昨天晚上她不小心自己透露出來的,她那硬ㄍ一ㄥ的模樣好可愛喔!」 

  「看來是個不錯的驚喜。」他可是一點也不意外,小彤那丫頭遇到愈是喜歡的人就愈愛裝酷,剛開始對他也是這樣。 

  「她還說為了我,願意忍痛把你讓給我呢!」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好窩心,小彤是因為擔心她才這麼說的吧。 

  「把我讓給你?」小彤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沒錯。」葉慈樂得直點頭。「你應該聽聽她當時怎麼說的。」說著,便模仿起小彤的表情來,「她說:『我允許你可以和孟叔叔談戀愛。』你說可不可愛?」  

  孟品軒不語,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瞅著她,片刻後,才低柔地道:「當時你怎麼回答?」 

  「我當然很感動呀!」沒察覺他眼底異樣的光芒,她滿足地歎了口氣,「小孩子的童言童語雖然不能代表什麼,但還是讓人覺得好貼心呀!」 

  「如果……我也有那樣的意思呢?」他突來一語,眸光深深地望著她。 

  「嗄?!」她愣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 

  「好不容易得到小彤的允許了,我們不談戀愛豈不可惜?」他微笑地接著說,聽似玩笑的話語,眼神卻是再認真不過。 

  「呃……老、老闆……」葉慈有些無措。「那、那只不過是小孩子天真的童言童語,你怎麼跟著她鬧起來了!」 

  「我沒鬧著玩,我是認真的。」他斂下笑意,走到她面前,「或許讓你覺得突兀了,但我是真的想和你交往。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鬆,可心裡其實很緊張。或許這個時候提出交往是有些突然,但他喜歡她的感覺是無庸置疑的,尤其經過這些天的事情,他無法再否認自己對她的關心早已超越了普通友誼。 

  「我……」葉慈完全傻住了,但她心裡卻沒有一絲排斥的感覺,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喜悅。 

  「你願意和我交往看看嗎?」他的眼緊鎖住她,柔聲地問道。 

  「可是……老闆,我……」她的方寸完全亂了,一顆心怦怦跳著,理智要她拒絕,可她的心卻不想拒絕。她覺得好矛盾,以前面對其他追求者時,她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你討厭我嗎?」他問。 

  她立即猛搖頭。討厭他?不,一點也不! 

  和他在一起時,她覺得很安心、很自在,而且總會不自覺地想靠近他,喜歡在他身旁時那種舒心可靠的感覺。這是她以前從未有過的經驗,就連和王士柏在一起時,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也許是一開始她就嗅到他身上有著這樣的特質吧,相處過後,也證明她的感覺沒錯,所以她才會這麼安心自然地賴在這裡不走。 

  「那麼,和我交往吧。」孟品軒眸色深凝,聲音也更加低沉了。 

  「我……」此刻她的心情複雜且混亂。「老闆——」 

  「別再叫我老闆了,叫我品軒吧。」他柔聲打斷她的話。 

  「呃,品軒……」她有些不自在,感覺臉蛋微微一熱,「我、我想我們還是……維持目前的關係就好了。」 

  「為什麼?」他問,沒打算就這麼放棄。 

  「你、你忘了我說過我是一個心性還不定的人嗎?」她扯出一抹笑,試著說服他打消和她交往的念頭。「你也看到我之前的戀情是怎麼收場的了。」 

  「那對我來說無所謂。」他給了個出乎她意料的回答。「我不去預想以後的事,只想把握住當下,也不會要求你給我任何承諾。」他感覺得出來,她並不是一個花心的女孩,心性還不定只是她用來拒絕別人的借口,至於真正的原因,他期待終有一天她願意完全敞開心扉告訴他。 

  他的回答讓葉慈又是一呆。「我不懂……」慌了一下後,她很快地穩住心神。「其實你並不是很瞭解我,怎能輕易地說喜歡就喜歡?」 

  孟品軒迎視她的目光,回道:「相信我,這段日子我對你的瞭解絕對超過你所認知的。」 

  她搖了搖頭,似乎並不贊同他的話。「不,你不知道我來自什麼樣的家庭、有著什麼樣的過去,又得面臨什麼樣的麻煩。」 

  「你所說的那些對我而言都不重要,」他更加靠近她,眼神溫柔而堅定。「我只要瞭解我想瞭解的就夠了。至於其它的事情,你願意說也罷,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喜歡你是一件很單純的事,所在意的也只是你這個人,和其它事情無關。」 

  葉慈怔怔地望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以前追求她的人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別急著找借口拒絕我。」孟品軒柔聲地接著道:「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考慮,不管你的答覆是什麼,我們的關係都不會變,你無須因此而覺得有壓力。」 

  說完,溫柔一笑,才又轉身繼續方纔的打掃工作。 

  「老闆……」呆楞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她突然開口喚道。 

  「叫我品軒。」他回身再次糾正她。「有什麼事嗎?」 

  她表情一愣,根本回答不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叫住他,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心口沒來由地縮緊了下,一股異樣的情感沖激著她的血液,讓她忍不住脫口喚住他。 

  「小葉,快來幫幫忙啊!」 

  李姐的大嗓門好巧不巧地在這時候突然響起,只見又採買了一堆食材的她正用屁股推開玻璃門。 

  葉慈趕緊走上前幫忙,也趁機躲開孟品軒的注視。此刻她的心裡好亂,完全理不個頭緒來,只好下意識地閃避著。 

  身後的孟品軒的視線仍尾隨著,帶著暖暖淡淡的笑意。他想,她是有些喜歡他的吧。因為在方纔那一瞬間,他捕捉到了她眸底閃過的一抹迷茫,若非心動搖了,她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或許要得到她肯定的答覆還要好長一段時間,但他不在乎,他一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喜歡她,願意為她等待。 

  ☆ ☆

  「小葉,一杯曼特寧,謝謝。」 

  一走進店裡,張大鈞像是出入自家公司般,熟稔地和葉慈打個招呼後,順便點了一杯咖啡,就逕自找了個位子坐下。 

  「咦,小孟呢?」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他也就毫無顧忌地扯開嗓門問道。 

  「他在裡面儲藏室清點存貨,一會兒就出來了。」 

  儲藏室就在吧檯後面,一個只容得下一人進出的小小空間。或許是聽到了張大鈞的聲音,葉慈剛回答完畢,孟品軒人已轉了出來。 

  「最近不是很忙碼,怎麼有空過來?」他來到張大鈞桌前,微笑地招呼了聲後,在他對面坐下。 

  「我是專程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張大鈞笑道,看起來很開心。 

  「什麼好消息?」 

  「『威鯨』的企畫案過了。」說著,他笑咧了嘴,「而且,對方滿意得不得了,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一切順利就好。」孟品軒溫溫一笑,並不覺得特別興奮。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公司的事後,葉慈的咖啡也煮好了。 

  「張大哥,你的曼特寧咖啡。」端上咖啡,奉送一個甜美的笑靨後,便又拿著托盤離開。 

  張大鈞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道:「她還繼續待在這裡工作真讓我有些驚訝,照理說,葉家的人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孟品軒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回應。 

  「真想不到小葉是葉慶仁的孫女!可說也奇怪,好好的葉家小姐不做,為什麼會跑來這裡當服務生呢?」張大鈞接著又說,一邊還不解地搖著頭。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個中緣由豈是外人能明白的。」這回,他淡淡地啟口回了句。 

  「說得也是。」張大鈞點點頭表示贊同。「尤其是天才的想法更令人費解。小孟,你知道小葉她是個天才嗎?」說到這一點,他一副很感興趣的表情。 

  「那又如何?」孟品軒淡淡地笑了笑。 

  「聽說她二十歲就念完研究所,後來還成為銘光實業第一位女性產品設計師,年紀雖輕,在同業間的名氣可不小。」沒察覺他微顯平淡的回應,張大鈞兀自興味地談論著,「葉慶仁雖然很少對外提到這個外孫女,不過,據和葉家相熟的人透露,他其實很看重這個孫女的能力。」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仍是淡淡的語氣。 

  「我接觸的人多嘛!」張大鈞呵呵一笑。「加上小葉又是你的員工,我自然就多留意了些。話說回來,你身為她的老闆,難道不想多瞭解她一些?」 

  孟品軒正色道:「如果她自己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很樂意傾聽;如果她不願意讓人知道的話,我也不會去探人隱私。」 

  聞言,張大鈞微微挑眉,饒有興味地打量起他來,彷彿看出了什麼端倪。 

  「你和小葉之間,除了老闆與員工的關係,沒其它的吧?」 

  「我們是朋友。」 

  一個問得直接,一個回答得很簡潔。 

  「既然是朋友,就得對人家多瞭解、多關心一點呀!」張大鈞也不戳破,只是語氣微帶調侃。「就衝著你說是『朋友』,我不妨多透露一些吧。小葉的母親葉詠蘭是葉慶仁的長女,同時也是他得力的左右手,當年可說是商場上鼎鼎有名的女強人,她的能力甚至凌駕在自己的弟弟之上,也就是現在銘光實業的總經理葉昌平。葉慶仁對這個女兒的看重遠勝過兒子,可偏偏她做了一件讓葉慶仁非常生氣且失望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孟品軒沒有回答,但他猜想應該和生下葉慈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答案是——未婚生女。」張大鈞接下來說的話證實了他心裡的猜測。 

  「這種豪門秘辛從來就沒能躲得過媒體的挖掘,當時這件事還引起一陣新聞熱潮,每個人都在猜孩子的父親是誰,但當事人卻一句也不肯透露。從此,葉慶仁與葉詠蘭父女倆的關係降至冰點,除了公事上的接觸外,私下裡葉慶仁從不跟自己的女兒說半句話。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多年,直到葉詠蘭在一場連環車禍中喪生。」 

  說到這兒,張大鈞不由得輕歎了一口氣,「聽說,當時一得知這個惡耗的葉慶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足足三天,誰也不見,後來還因此病倒了。我想,葉慶仁當時的心情一定是萬般懊悔不已。唉,人就是這樣,總是要等到失去了的時候,才會驚覺自己做錯了什麼,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語氣有些唏噓。 

  孟品軒默默聽著,眉間卻不自覺地攏起輕褶。 

  這時候,門口傳來「叮鈴鈴」的聲響,玻璃門被推了開來,走進兩名西裝筆挺的青年。 

  孟品軒認得其中一人,正是前幾日天天上門的王士柏。 

  「乖乖!」張大鈞瞧著兩人,微微挑高一眉,還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小孟,看來你家小葉又有麻煩了!」 

  ☆ ☆

  一聽到風鈴聲響起,原本蹲在吧檯底下整理櫥櫃的葉慈趕緊起身。 

  「歡迎光……臨。」清亮熱情的招呼聲突然頓了下,很快地又接了上去,而後笑容斂去地走出吧檯。 

  葉慈沒想到會再見到王士柏,而且他身旁還多了個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表哥,同時也是葉蕙心的哥哥,葉晉榮。 

  這唯一的表哥跟她甚少有接觸,印象中,他是個冷淡寡言的人,她不明白為什麼他也來了,一直以來,他從不曾管過她的事。 

  基於職責所在,她還是走上前去為兩人服務。 

  「坐下來,我有事要跟你談。」才剛要開口,卻教葉晉榮搶先了一步。 

  「現在是我上班的時間。」她微微蹙眉。 

  「我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語氣強勢不容拒絕。 

  「葉慈,我們要和你談的事情很重要,你務必得聽。」王士柏也開口了。 

  葉慈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坐了下來。 

  「葉慈,我不管你和爺爺還要賭氣到什麼時候,不過我希望你能回去一趟。」葉晉榮開門見山地道。 

  「我沒有賭氣,我只是在過我自己想要過的生活而已。」她淡淡地回應。 

  「那也得先把你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畢。」葉晉榮的語氣微顯不悅。 

  「我不明白表哥你的意思。」眉心的皺褶不覺又加深了些。 

  「葉慈,晉榮指的是關於公司持股的問題。」王士柏回道。 

  「公司持股的問題?」葉慈一臉不解地看著兩人,「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爺爺決定把當年本來打算給姑姑的股份全部過戶到你的名下。」葉晉榮簡潔地說明,「也就是說,你手上將會持有銘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還能說這跟你沒關係嗎?」 

  「葉慈,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可不少,我們都覺得爺爺這次的決定太草率了些。」王士柏補充道。 

  「既然你們有意見,為什麼不直接向他老人家反應?」 

  葉晉榮挑眉輕笑了聲,「你以為我們沒這麼做嗎?爺爺根本聽不進我們說的話。」 

  「葉慈,爺爺說要有什麼意見的話,也是該由你回去跟他說。」王士柏接口道:「除了你,其他人說的話他是不會聽的,所以我們才會來找你。」 

  「這根本不關我的事。」葉慈微感氣憤,爺爺這麼做無非是要逼她回去。 

  「不關你的事?你知道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影響有多大嗎?」葉晉榮冷冷地道,「幾乎快佔了葉家持股的三分之一了!你既然不替葉家做事,就不該接受這筆饋贈,我希望你自己回去拒絕爺爺。」 

  葉慈只是抿著唇,不發一語。 

  「葉慈,這件事確實很重要,也只有你才能讓爺爺改變主意。我覺得於公於私,你都應該回葉家一趟。」王士柏的語氣溫和多了。 

  葉慈仍是沉默不語,她根本還沒準備好要回葉家,那裡有太多讓人不愉快的回憶,況且一回去不見得還有機會離開;再者,她實在不想再捲入葉家那一堆教人煩心的事了。 

  良久後,她選擇敷衍地回道:「讓我考慮考慮吧,我沒辦法現在就做決定。」 

  「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回去一趟,你也不想我們每天登門拜訪吧?」葉晉榮語帶強硬地下了最後通牒。 

  「葉慈,回去吧,這裡終究不是你該待的地方。」王士柏則採取柔性手腕,「我真的很關心你,你有那麼好的資質和能力,不該就這麼埋沒。」 

  葉慈只是輕點了下頭,不再以言語回應。然而,這一刻她心裡已有了決定,雖然她實在是很捨不得離開這裡,可如今她不得不走了。其實,早在她遇到芳津那時候,她就該離開了,那就不會有隨後這些麻煩了。 

  一邊想著,她的目光不自禁地飄向孟品軒所在的位置;而他,也正瞅著她,深邃的雙眸裡,有著她熟悉的濃濃的關心之情。 

  視線與他交纏了片刻,最後,是她先別開了眼。 

  既然決定要離開了,那就不該眷戀不捨……她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

  深夜十二點,一片靜謐的房子裡,隱隱傳來細微的聲響。 

  葉慈背著同樣一隻旅行袋,悄悄地開了門,走出房間。 

  是的,她打算來個不告而別,因為她知道,自己面對著孟品軒、李姐和小彤時,告別的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的。 

  她真的好喜歡這裡!李姐既像是她的母親、又像是她的姐姐,讓她重新溫習了那一段有母親在身旁的日子;可愛又倔強的小彤更是她的開心果,讓她能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地在她身上盡情傾洩她的愛。 

  至於孟品軒…… 

  一想到他,她的眉頭不覺輕鎖,他是她遇過的男人中,感覺最貼近她的心的。無可否認地,她也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但卻不敢像從前對待其他追求者那樣,隨便就答應了交往,因為很在乎他,所以無法輕佻以對。 

  雖然明白他對自己的感情,可她沒有自信能就此安定下來,她身上畢竟存在著「那個人」的因子,且經過這兩年的漂泊,她發現自己也有著不安定的靈魂。 

  站在客廳中央,藉著窗外微光,她留戀不捨地環顧著。在這裡不過才待了三個月左右,感覺卻像待了許久似,累積了許多快樂的回憶。 

  這兩年,走過了台灣各個城市,停留與離開不斷交替著,可沒有一次的離開像這回這麼困難,感覺舉步維艱。 

  佇立了良久後,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帶上毛帽,轉身走向大門。 

  「半夜偷偷走人是你的習慣嗎?」 

  當她的手握上門把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在暗夜裡低沉地響起,她登時一僵,卻沒有勇氣回過頭去。 

  孟品軒緩緩走上前去,在她身後停下。「你就這樣走了?上個月的薪水都還沒拿到,實在太划不來了!」雖是輕鬆玩笑的口吻,可聲音裡隱隱透著一絲緊繃。 

  葉慈仍是動也不動地,可心跳卻怦怦地鼓動了起來。 

  「我想,你應該不是要回家去吧?」他接著又道,「可以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嗎?」 

  她仍舊維持同樣的姿勢,靜默不語。過了好一會,才困難地啟口,「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會離開?」 

  「或許是一種心靈感應吧。」低柔的嗓音緩緩道來,帶著濃稠的情感。「自從下午你和那兩個男人談過以後,就顯得特別安靜,我不知道他們和你談了什麼,但我感覺得出來你好像下了什麼決定……你的眼神無奈中帶著一絲悲傷。」 

  聞言,葉慈心裡一陣悸動,為什麼他總能輕易地就看出她內心的情緒? 

  「你一定要現在走嗎?」他柔聲問道。「今天天氣不錯,現在一定可以看到許多星星。」 

  握著門把的手緩緩鬆了開來,她的心猶豫了。 

  「再陪我看一次星星好嗎?」溫柔得幾乎滴出水的聲音,在黑夜裡更顯出魅惑人的力量。 

  掙扎了片刻,她終於轉過身,在黑暗中對上他的眼,唇邊漾著淡笑,輕輕地點了下頭。 

  旋即,一隻大掌握住了她的小手,溫熱的氣息籠罩住她,兩人相偕默默地上了天台。 

  十二月初,秋天的腳步遠去了,時序進入了冬天,一陣寒意隨著風兒襲上兩人。孟品軒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擁緊,讓她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今天晚上的星星確實很多,暗沉沉的夜空彷彿無止盡,一眨一眨的星子顯得更加明亮了。兩人仰頭望著夜空,默默地,共享這安詳靜謐的一刻。 

  「你找到自己的路了嗎?」良久,他開口問道。「既然不是要回家,那麼,你想好下一站要往哪裡去了嗎?」 

  葉慈沉默著,沒有回答。 

  「不能告訴我嗎?」低柔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裡。」終於,她開口回應了。「我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裡。」 

  「為什麼?」他輕問道。「是因為那些不斷找上門的葉家人嗎?」 

  「你知道他們是誰?」她轉過臉驚訝地看著他。 

  他淡淡一笑,「他們是誰其實不重要,對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張大鈞認出你是『銘光實業』葉慶仁的外孫女,關於葉家的事,他跟我說了一些。」 

  她微微一僵,而後低下頭去,「你一定覺得我很可惡吧?不只刻意隱瞞,還故意博取你的同情好讓自己獲得這份工作。」聲音微微發澀。 

  孟品軒微笑地搖了搖頭,「我不覺得你可惡,只覺得你很可愛。自從你來了之後,『尋路』變得熱鬧有趣多了;而且,這段日子我過得特別開心,說來我還得謝謝你呢!」 

  葉慈聽了,心裡更覺愧疚。「該說謝謝的人是我。你和李姐都對我很好,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是我成年以來過得最快樂、最開心的日子。」 

  「聽到你這麼說,我心裡好過多了。」他故作輕鬆地笑道。「我得承認,剛剛看到你打算不告而別時,心裡小小受傷了下。」何只是受傷,根本是嚴重內傷! 

  「我……」她抬起頭,一臉抱歉地看著他,「對不起……我只是……只是無法當面向你們告別……」 

  他點點頭,「也對,一聽說你要走,李姐肯定問個沒完,挺麻煩的。」 

  聞言,她立即搖頭,「不是這樣的,我是怕……怕自己會捨不得離開。」不自禁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感覺。「我真的好喜歡這裡,好喜歡你們!我好想繼續待下去,根本不想離開。」或許終有一天她還是會離開,但至少不是現在。 

  「那就繼續待下去,不要走。」低沉有力的嗓音驀然接道,而後轉過她的身子,讓她面對著他。「雖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但我可以幫你一起面對、解決……如果你願意的話。」 

  葉慈怔怔地瞧著他認真的表情,片刻後,才緩緩說道:「他們……要我回葉家一趟。」 

  「可你不想回去?」他迅速找出關鍵。 

  她點頭,「我還沒準備好回葉家……那裡有太多不愉快的回憶,當初我好不容易離開了,實在不想再回去。」 

  「不愉快的回憶……和你母親有關嗎?」他柔聲問道。 

  她僵楞了下,隨即撇開眼去,向後退了一步,離開他溫暖的臂膀,似是不願談及這個話題。 

  「葉慈,你要背負著過去一輩子嗎?」他意味深長地接著道,「有些事不說出來,永遠不會過去,釋放它也等於釋放你自己。」 

  「……」她內心掙扎著,又抬頭望著星空,良久後,才緩緩啟口——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沒有爸爸。在葉家,除了母親以外,我跟其他人都不親,就連外公也一樣;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外公並不喜歡我,他甚至從不正眼看我。我很困惑,又不敢問母親,因為外公在家裡也從不跟母親說一句話。有幾次我不小心偷聽到其他人談論母親和我的事,才知道原來我是個私生女。」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下,而後聳肩笑了笑,「其實,那時候我還小,根本不懂『私生女』三個字代表什麼意思。有一次,我和蕙心表姊吵架,她拿這句話罵我,我終於忍不住問母親私生女是什麼東西,從那時候起,她才開始跟我談及一些有關於父親的事。」 

  突然,她回頭看著他,臉上漾著笑,問道:「你想不想聽他們的戀愛故事?」 

  孟品軒微笑點頭。 

  「母親認識父親那年已經三十二歲了。」她開始用輕快的語氣述說著,「父親小母親三歲,他們是在一個國際環保研究會上認識的,那次的活動『銘光』是主要贊助廠商之一,母親則是代表出席者。接下來的發展,就像愛情小說一樣,他們喜歡上彼此,談了一場雖然短暫卻很濃烈的戀愛。」 

  「為什麼他們最後沒有在一起?」他問道。 

  這一問,讓葉慈微笑的臉龐瞬間黯淡了下來。 

  「我也問過母親同樣的問題。」沉默了片刻後,她淡淡一笑,「她回答我,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母親不能離開銘光、離開她的家;而父親卻是個熱愛自由,喜歡浪游四處、漂泊不定的人……最後他還是離開了,繼續到世界各地去勘察研究,並沒有因為母親而停留下來。」 

  「他離開時,並不知道你母親有身孕了吧?」他看著她,輕聲問道。 

  她緩緩地點了下頭。「母親是在他離開台灣後,才發現自己有身孕的,不過這並不能改變什麼。我只知道,那次離開後,他沒再回來過。剛開始,他和母親之間還有書信往來,但漸漸地,他的信少了,跟著就不再來信了。」 

  所以,自出生到現在,她始終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一面……孟品軒不禁心疼地絞緊眉頭。 

  「所有有關於父親的事情,我都是從母親那裡聽來的。」她往前走了幾步,趴在圍牆邊俯瞰著眼下的世界,遠處一點一點的燈光,和天上的星星竟有幾分相似。「她說的都是父親美好的一面,每回談到他時,臉上總洋溢著一股幸福的光輝。母親是個堅強的人,雖然她嘴裡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仍心有期待,希望父親有一天停泊下來,回到她的身邊。」 

  「可惜她的堅強並沒讓她獲得親人的諒解。」他走到她身邊和她一同望著遠方的燈火。 

  葉慈露出一抹苦笑,「外公確實很不諒解母親。母親是長女,外婆又早逝,不管是在家裡或公司,她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外公很倚重她,她也從沒讓外公失望過,獨獨『未婚生女』這件事,她讓外公傷透了心,也因此他們兩人除了在公事上必要的接觸外,私底下沒再說過一句話。不管母親再怎麼試著彌補,外公仍是不肯原諒她。」 

  說著,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自嘲地笑道:「也難怪他不喜歡我這個外孫女了,他大概認為我是他完美女兒人生中唯一的污點吧!」 

  「別這麼說自己。」他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頰,眸底漾著深濃的愛憐。「我相信他對你仍是有親情的。」 

  「或許吧。」她瀟灑地聳了聳肩。「母親車禍過世後,他對我的態度突然改變了許多,與其說是彌補,倒不如說他只是在我身上找尋母親的影子。加上我同母親一樣天資聰穎,所以他在我身上投注了更多的眷顧與栽培,只是沒想到……最後我也讓他失望了。」 

  「是因為你離開了葉家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轉過身繼續眺望著天際。 

  良久,才幽幽啟口道:「我在葉家過得並不快樂,雖然我並不在乎自己是個私生女,但總免不了還是聽到一些令人厭煩的閒言閒語。家族裡沒有一個人跟我親近,外公的特別眷愛也只是為我招來一些敵視的眼光,我開始覺得喘不過氣,進入銘光工作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和外公大吵了一架後,便離開了葉家。」 

  「你……不是因為感情上的糾葛……才離開的?」孟品軒不自禁地開口問道。因為上回偷聽了她和王士柏的對話,現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心裡是不是還喜歡著他? 

  葉慈搖頭笑了笑,「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原因罷了。我跟王士柏之間……該怎麼說呢?認真想想,他只是我在葉家的一根浮木,藉著他的關心和呵護,我可以暫時拋開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對他的感情或許只能稱得上是友情。」  

  她的回答讓他不覺微微鬆了一口氣。 

  「離開葉家後,你都去了些什麼地方?」 

  說到這個,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臉蛋也漾著快樂的光采。「這兩年我幾乎走遍台灣各個城市,每到一個地方都居住一段時間,也嘗試各種不同領域的工作,讓自己去體會與領受不一樣的生活滋味,盡情吸嗅外面自由新鮮的空氣。我不再依賴葉家的任何資源,只憑著自己的勞力工作過活,雖然偶爾也會覺得孤單,但這段日子我過得很踏實、很自在,沒想過要回葉家去。」 

  「所以,你打算離開這裡後,繼續過那樣的生活嗎?」他語帶瘖啞地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找一個地方停泊下來,你一樣也可以過著踏實自在的生活?」  

  她沉默了。在「尋路」之前,她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只是想繼續體驗這種她父親所選擇的四處漂流的生活方式,甚至認為自己的血液裡也有著同樣愛自由、愛流浪的因子。 

  但是……來到「尋路」後,她卻獲得了一種她意想不到的溫情,就在她以為最冷漠的台北。 

  「你剛才說,你很喜歡這裡,還說你好想繼續待下去,不想離開……」他的聲音更加低沉了,還飽含了濃濃的情感。「那麼,為什麼不試著停留下來?」 

  「我不知道……」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迷惘。「我曾經看過一出西部電影,劇中的男主人翁經營一座小農場,已有妻子和兒女,日子可以說是過得既幸福又美滿。可是有一天早晨醒來,他走出屋外,仰頭一望,看到一隻老鷹在天空中盤旋,自由飛翔著,看著看著,忽然間,他放下鋤頭,然後跟著那只鷹走了,從此再沒回來過。」 

  說到這裡,她忽地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嗎?」沒等他回答,她接著道:「因為他的血液裡有一股力量在呼喚他、引領他,從此他開始過著四處流浪的生活。」 

  孟品軒深深地瞅著她,「你的血液裡也有一股這樣的力量嗎?」 

  「或許吧。」她不是很肯定地道。「我總覺得我沒遺傳到我母親的個性,卻遺傳了父親愛自由流浪的性子。我怕有一天,我又想離開了,這對我身邊的人來說很不公平。如果無法為一個人停留,就不該輕易許諾。」 

  「所以,你的每一段戀情總是很快就結束了,在還沒愛上對方之前,你就先喊停。」他豁然明白地低語著,也終於明白她熱情爽朗的外表下,那股輕飄疏離的感覺從何而來,她在心裡始終讓自己和別人保持一段距離。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被你看出來啦?你現在應該知道我不能跟你交往的原因了吧。」 

  他沒回話,只是靜默不語地凝睇著她,眸色又深又沉,看得她不覺收住笑臉,一顆心怦怦怦地跳得飛快。 

  「可是你心裡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突來的問話讓她有些猝不及防,她楞了下,還來不及整理思緒,又教他接下來溫柔的話語給懾住了心神—— 

  「我看得出來你也喜歡我,只是你心裡害怕。」他柔聲說著,「不管怎麼樣,我喜歡你的心意依然不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懷裡可以讓你棲息,你若想飛,我也會陪著你一起飛。你不必跟我許諾,只要讓我的愛伴隨著你,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葉慈怔怔地瞅著他,他的眼神好溫柔,她覺得自己彷彿已沉溺其中,胸口不斷傳來「咚、咚、咚」地急促跳動聲,眼底也隱約感覺到一股濕潤。 

  「我……」心裡有著滿滿的感動,喉嚨卻乾啞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必急著給我答案。」他看著她,接續道,「我只希望你能聽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讓它來幫你做決定。」他想要的是愛她,而不是給她壓力。 

  「可是我……」她真的好喜歡他,但,眼下的她該怎麼跨出下一步? 

  「回葉家去吧!」彷彿看出她內心的掙扎,他微笑地鼓勵她,「只有回去把所有事情好好處理完畢,你的心才能真正踏實,才可以真正自由地過你想過的生活。」 

  回去?!她遲疑了。 

  「你想想,為什麼出走了兩年,最後你還是回到台北來了?」孟品軒繼續說道,「對於葉家、對於你外公,你心裡並非完全沒有掛念的。其實你和你的父親並不相同,這兩年你始終還是待在台灣,可見你並不是毫無眷戀的。」 

  她微蹙起眉,細細思索他說的話。 

  「回去吧!」他雙手輕按著她的肩膀,再一次鼓勵道。「你有勇氣出走,一定也有勇氣回去面對一切。不管你最後是選擇留在葉家,還是要繼續你的浪游日子,都別忘記我在這裡等你。」 

  她看著他,心窩暖暖的,開口卻說:「你難道不怕我一離開就不再回來了?」 

  「你會嗎?」他反問她,深情款款地。接著微微皺起眉,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道:「我今年三十三歲,年紀不小了,李姐也說我是個老男人了。你也知道,老男人對愛情總是比較固執,也沒多少個春天了,你忍心讓我傷心失望嗎?」說到最後,竟耍寶地祭出哀兵之策。 

  葉慈忍不住噗哧一笑,跟他在一起,她真的覺得好開心。 

  看著笑意盈盈的她,在星夜裡閃著亮眼的光芒,孟品軒不覺眸色一暗,而後緩緩地低下頭去,輕輕地吻上她的唇瓣…… 

  葉慈楞楞地,一動也不動,望著他不斷在她眼前放大的五官,她感覺自己開始呼吸急促,心跳又怦怦地急響了起來。 

  他的吻又輕又柔,以溫熱的唇傾訴對她的情意,一次又一次,綿綿密密、纏吮不絕,她感覺自己就快暈倒在他懷裡了。 

  終於,他放開了她的唇,溫柔地看著她說: 

  「答應我,不管回葉家的結果如何,你一定要再回到這裡來,到時候,我會為你煮一杯你最愛的焦糖瑪奇朵。」 

  她回望著他深情的眼眸,良久,緩緩點頭,而後輕輕地倚靠在他懷裡。順著他的肩膀望出去,天邊的星子正朝著她眨眼睛。 

  這一次,她相信小天使已為她找著了回家的路。 


第九章
  
 翌日清晨,孟品軒起床時,葉慈已經離開了。 

  他走進她的房間,看到她那隻大包包靜靜地擱在椅子上,枕頭邊也重新擺上她最愛的芭雷娃娃音樂盒,嘴角不禁拉開一個笑弧。 

  她把東西留在這裡,就表示她還會再回來,同時也是為了要讓他安心吧,儘管她昨晚並沒有開口應諾他什麼。 

  懷著愉悅的心情,他走進廚房做早餐,卻不自覺地多做了一份。 

  等他察覺時,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她才剛離開,他已經覺得好不適應,腦子裡浮現的儘是她吃著他親手做的早餐時,那一臉開心滿足的表情。 

  十點鐘,他準時下樓開店,把多出來的一份早餐也帶到店裡去。 

  李姐進門後,他將多出來的那份早餐給了她。 

  「哇!真難得耶,今天怎麼會想到要送早餐給我吃?」李姐一臉驚奇地怪嚷道。 

  「沒什麼,只是早上不小心多做了一份。」孟品軒笑著回道。 

  「多做了一份?那小葉呢?」 

  「就是多了她那一份。從今天開始,她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能來上班。」 

  李姐愣了一下,「不能來上班?為什麼?出了什麼事嗎?」 

  「你別緊張,她只不過是回家去一趟。」 

  「回家?你是說她回南部去了?」 

  孟品軒微笑地搖了搖頭,「葉慈她家不在南部,她是道地的台北人。」 

  「道地的台北人?怎麼會呢?她老家不是在南部嗎?」李姐被搞糊塗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改天她回來了,讓她自己跟你說吧。」他仍是滿臉笑容。 

  「咦?看你的樣子,好像對她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嘛!」李姐突然瞇起眼打量起他來。「從一進門就看你臉上的笑容沒停過,一副春風滿面的樣子,肯定是有什麼好事降臨在你身上吧?」 

  孟品軒但笑不語,滿溢的快樂心情卻怎麼也藏不住。 

  「哈!你不說我大概也猜得出來。」李姐突地精詭一笑,「你是不是跟小葉表白了,而且還獲得她『熱烈』的迴響?」 

  「怎樣算是『熱烈』的迴響?」她誇張的說法讓他不由得打趣地問道。 

  「當然是感動得痛哭流涕,和你抱在一起玩親親,再不就是……」挑眉斜眼曖昧地睇了他一眼,話到嘴邊卻故意拉長尾音故弄玄虛。 

  「再不就是怎樣?」 

  「這就得問你嘍,現在的男人呀,都沒什麼耐性哩!」語帶暗示地說道。 

  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孟品軒不禁搖頭歎笑,「李姐,你想太多了啦!我和葉慈最多也只能說才剛開始要交往。」 

  「是喔。」她懷疑地瞄了他一眼,旋即疑惑地蹙起眉問道:「既然小葉是道地的台北人,不過是回家一趟,為什麼不能來上班?」 

  「嗯……」孟品軒思索了半晌,最後決定簡單地說明一下,「葉慈她……的身份有些特別,你知道『銘光實業』吧?她是葉慶仁的外孫女。」 

  聞言,李姐驚訝地瞪大了眼,「小、小葉是……是那個『銘光實業』葉慶仁的外孫女?」說著還差點咬到了舌頭。 

  他點點頭,「最近葉家的人來找過她好多次,所以她決定回去一趟。」 

  「一個好好的千金小姐跑來咖啡店當服務生?!」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這其中的原因說來話長,她這次回葉家,也是因為有很多事情得去面對與處理,短時間內是不可能馬上回來上班的。」 

  聽了他的話,李姐整個人倏地回過神來,瞪著他叫道:「哎呀,小孟,你知道她是葉家小姐,怎麼還讓她回去呀?」 

  「為什麼不能讓她回去?」他不懂她突然緊張個什麼勁? 

  「厚!」李姐受不了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小孟,你怎麼變笨了?你想想,她是千金小姐耶,門第那麼高,這一回去你和她還有希望嗎?」 

  「我相信她一定會再回來。」他板起臉,很嚴肅地回答道。但卻得到李姐一記白眼相送。 

  「小孟,你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麼天真?問題不是出在小葉身上,而是她的家人!聽說葉慶仁是個老古板,你想想,他會同意小葉和你交往嗎?」 

  話說完,隨即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直接,趕忙又道:「小孟,我不是說你不好,其實你也算是小有財富了,一般人巴不得有你這樣的孫女婿;可是……葉家不是一般人,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孟品軒怎會不明白,然而,不管怎麼樣,他還是相信葉慈一定會回來的。 

  看他不發一語,李姐覺得自己好像太殘忍了。 

  「小孟,我不是要潑你冷水,我只是替你擔心。」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對小葉動了情,偏偏小葉卻是……唉! 

  戀曲還沒開始,就可預見往後的艱難與阻礙,看來小孟這一段情路注定得辛苦了! 

  ☆

  「小孟叔叔,小葉阿姨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呀?」 

  下午五點一進店裡,小彤便跟在孟品軒屁股後頭,一臉沒精打采的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問題。 

  自從葉慈離開「尋路」後,每個人都在問她到哪裡去了?不只小彤問、小志問,連客人們也在問。少了她,感覺生活好像也少了什麼似的。 

  「小彤再耐心等等喔,」孟品軒勉強振作起精神回道,「再過幾天小葉阿姨就回來了。」嘴裡雖然這麼說,可他心裡其實一點把握也沒。 

  算一算,她已經離開一個星期了。雖然那一晚他還特地把他的手機號碼寫給她,可是一直到現在,他沒有接到她一通電話,也沒收到她傳來的任何訊息。 

  說不擔憂是騙人的,儘管他外表看起來和以往沒什麼不同,仍舊是客人口中那個沉穩、溫和,還煮了一手好咖啡的帥哥老闆;但他自己心裡知道,他只是一個為思念所苦的人,心情躁鬱且不安。 

  「她不在,我好無聊啊!」小彤嘟著嘴巴可憐兮兮地說著,「都沒有人陪我做功課、陪我玩、陪我說話和鬥嘴!」 

  孟品軒聽了不禁莞爾,「叔叔還以為你很討厭小葉阿姨,所以才老愛和她唱反調、跟她鬥嘴呢!」他故意糗她。 

  小彤立刻臉紅。「我、我又沒說過我討厭她!我知道她很疼我,這幾天看不到她,不能跟她鬥嘴,我覺得好不習慣喔!」難得表露真心話,小小臉蛋不覺帶著一絲落寞。 

  「我想,小葉阿姨一定也很想念你。」他彎下身安慰小女孩,小彤的失落他明白,因為他也深深體會到那種滋味。 

  她離開後,他每天還是習慣多做一份早餐;每回客人點焦糖瑪奇朵時,他總是特別用心調製;每晚打烊收工後,他會自己一個人上天台去看星星。 

  這一切的一切,只因為他好想念她,想念她甜美的笑靨、想念她清亮熱情的嗓音,也想念她過人的食量。 

  他從沒嘗過這樣的滋味,和以前的戀愛經驗截然不同,遇到葉慈,過往談的愛情都被否定了。 

  正當他飽受思念的折磨時,他接到了葉慈的電話,在她離開後的第十天。 

  這天晚上,他照例在收工後上天台看星星,天氣愈來愈冷了,他還拎了幾罐啤酒和一包香煙,想藉此舒解鬱悶的心情。 

  啤酒很快地喝完了,但他的心情卻絲毫不見好轉,心裡想的全都是葉慈。他忍不住猜測她是不是被限制行動了,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十天了,他非但等不到她的人,連她的一丁點訊息他也無法知曉。 

  想著想著,他不禁苦笑,他以為自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想不到十天的等待就讓他快要受不了了。 

  失魂落魄地躺在躺椅上,他怔怔地望著遼闊暗沉的夜空,眼裡看到的不是星星,而是葉慈燦笑明亮的容顏。 

  鬱悶啊!不由得伸手摸進口袋裡掏出香煙,點燃了一根,剛吸了一口,結果仍同上次那樣,狠狠地被嗆了下。 

  咳了幾聲,他翻身在地上捻熄香煙,看著熄滅了的煙頭,臉上又露出一抹苦笑。唉,煙抽不慣可以不抽,可是,愛上一個人可以說不愛就不愛嗎? 

  就在咳聲歎氣的當口,他的手機響了。 

  他趕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因為太過慌忙,還差點跌下躺椅。 

  「喂?」心跳怦怦,屏息等待。 

  「老闆嗎?我是葉慈。」彼端傳來熟悉的清亮嗓音。 

  「是、我是。」他的喉嚨微微發緊,「你……還好嗎?」 

  「我很好,只是很想念你們。店裡還好吧?李姐、小彤、小志他們都好吧?」 

  什麼人都問到了,就獨獨少了他一個。 

  孟品軒有些不是滋味地回道:「你怎麼不問問我好不好?」話一出口,旋即被自己又酸又哀怨的語氣給震楞了下,天啊,他簡直和怨婦沒什麼兩樣! 

  「老闆,你好嗎?」電話那頭的葉慈立即從善如流地問道。 

  「我的名字不叫老闆。」他彆扭地要起性子,「老闆」兩個字感覺好生疏。 

  「那……品軒,你好嗎?」她的聲音轉為低柔,感覺有些羞澀。 

  聽她這麼一喊,孟品軒只覺全身暖烘烘的,原本鬱悶煩躁的心情瞬間消弭無蹤,笑逐顏開。 

  「我很不好。」他不自覺地向她撒嬌,「這幾天看不到你,也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吃不好、睡不著,心情也不好。」三十三歲的大男人了,卻像個小孩子似,好像有些丟臉。不過,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能說全是愛情惹的禍。 

  「對不起,這麼遲才給你打電話。」她柔聲地道歉。「這幾天還在為公司持股的事跟外公僵持不下,加上舅舅、舅媽和表哥他們的輪流轟炸,讓我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間和你通電話。」她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延擱這麼多天。外公最近身體不太好,她不想再刺激他,所以才決定採取緩和的方式解決事情,可這麼做只是讓情況僵持在那裡,一點進展也沒有。 

  孟品軒聽了好心疼,他可以想見那種混亂,以及她所承受的壓力。 

  「沒關係,我沒怪你,我只是太想念你了。」他溫柔地低語,恨不得此刻自己就在她身邊支持她,幫她打氣。 

  「我也好想你……」靜默了片刻後,他聽到她這麼說,心窩一陣甜暖。 

  「我想念你做的早餐和宵夜、想念你煮的焦糖瑪奇朵、想念你書房裡的沙發椅,更想念你和我一起在天台看星星的夜晚……我好想趕快回去。」她一一傾訴著,低語的嗓音透著濃濃的情感。 

  聽著她的告白,他的心情一陣激動,卻強自按捺了下來。「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嗎?」他柔聲問道。 

  「在做什麼?」聲音有些悶悶地。 

  「我現在正在天台上看星星。」他笑著回道。 

  「看星星?」語調瞬間輕快了起來,還帶著一絲興奮。 

  「嗯。今晚的星星很少,不過很亮,像鑽石一樣。」他為她描述著。 

  「聽起來好像很美。」她輕聲歎息著。 

  「你知道嗎?自從你回去之後,我每天晚上都爬上天台看星星。」他接著又說,「想著你曾說過的話,眼裡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個小天使正拿著蠟燭為迷路的人尋找回家的路。然後我會在心裡默默祈願,希望其中一位小天使能引領你回到我的身邊。」 

  他的聲音溫暖而低沉,一字字像漣漪一般,柔柔地漾進葉慈的耳裡,同時也深深地嵌進她的心房。 

  「你……好討厭喔!」她的心裡有著滿滿的感動,眼眶又開始濕潤了。她從未嘗過這種愛情滋味,相較之下,以前談的戀愛彷彿都是兒戲。 

  「呵呵,我是存心的。」他故作輕快地說道,「這樣才能引誘你快快回到我身邊。」 

  「我會繼續努力和外公溝通協調的。」她微笑地回應,並且故意誤會他的意思,「然後盡快回店裡幫你的忙。這幾天我不在,生意肯定清淡多了。」 

  孟品軒被她逗笑了,也配合地說:「是啊,你趕快回來吧!沒有你,『尋路』恐怕快支撐不下去了,到時候李姐、小志都會失業,小彤也沒有錢上學讀書嘍!」 

  聽了他的話,葉慈忍不住咯咯笑了。本來她還在為跟外公僵持不下的事情煩心傷神,現在全因為孟品軒而盡掃陰霾不快。 

  這一刻,她更加確定自己真的好喜歡他,他讓她覺得好自在、好開心,更備覺溫暖。她不再擔心自己是否能安定下來,因為她的心裡已有了依靠,如果她又像風箏飛了出去,他就是那條繫住風箏的線,她永遠不變的懷抱。 

  這一刻,她也決定了,一定要跟外公堅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不要葉家的財富、也不要葉家的庇蔭,她只想走自己想走的路,選擇自己所愛的人。 

  ☆

  「哈啾!」 

  隔天上午,尋路咖啡店不停傳來打噴嚏的聲音。 

  「厚!小孟,你這樣不行啦,客人肯定會被你嚇跑!」李姐從廚房裡探頭出來,一臉關心地看著他。 

  「別擔心,我剛剛出去買了一個口罩了。」說著,立即戴上藍底黃色小星星的奈米口罩,「這樣就不怕散播病菌了。」他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半點病人的委靡樣。 

  「小孟,你今天早上有點怪怪的喔!」李姐精明地嗅出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又打噴嚏、又流鼻水的,你應該覺得很不舒服才對,怎麼我看你倒是樂得很。」 

  「只不過是小感冒,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啦。」孟品軒仍是一臉笑容。沒錯,他的身體狀況確實是不太好,打噴嚏、流鼻水,還有輕微頭痛,這是昨晚在天台上和葉慈講電話聊到大半夜的結果。 

  想起昨晚,他的心底就泛起一陣甜蜜。他們聊了好久,不管夜有多深、手機是否快燒壞了,就是捨不得說再見,而且誰也不肯先斷線。 

  雖然熱線的下場是傷風感冒,但他卻一點也不以為苦,十天以來焦躁不安的心,因為昨晚那一通電話而安定了下來。同時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原來,不管你有多麼成熟,年紀多大、經驗又是如何豐富,在面對真愛時,患得患失的心情並不會因此而減少半分。 

  「是嗎?」李姐語帶懷疑地挑高一眉。「前些天我看你老闆著一張臉,今天卻完全變了個樣,怎麼,該不會你終於接到小葉的電話了吧?」一猜即中。 

  孟品軒也不否認,「昨晚她確實和我連絡了。」 

  一聽到他這麼說,李姐整個人精神都來了。「她跟你說了什麼?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啊?你們之間沒有問題吧?」忍不住急急追問。 

  「她跟我說,她還在為公司持股的事和她外公僵持不下,不過她會盡快努力溝通解決。她還說,很想念你和小彤。」 

  「就這樣?」 

  「要不然呢?」他反問道。「難不成我和她說的情話還要一一報告給你聽?」 

  「切,誰問你這個了!」李姐瞪了他一眼,「我是擔心她的親人會阻礙你們兩人的戀情。」 

  「李姐,你會不會受愛情小說荼毒太深了?」孟品軒笑睨了她一眼。「現在時代不同了,不是每則『王子與灰姑娘』、『公主與青蛙』的戀情都會遭受阻凝與破壞的。」 

  「是嗎?」李姐很不以為然,「我認為這跟時代進步沒關係,而是門當戶對的問題,這幾乎已經成為很難打破的鐵則了。你看自古以來,貴族與平民何曾平起平坐過了?」 

  「我和葉慈不會被這項鐵則所困的。」他堅定地回道。 

  「如果她的親人真的反對呢?」 

  「我會堅持到底,努力爭取。」 

  「哇,小孟,你真有氣魄!」李姐讚賞地對他豎起大拇指,「很好,就是這樣,勇敢譜下你們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吧!」她已經完全陷入愛情小說中的情節了。 

  孟品軒拿她沒轍地搖了搖頭,李姐顯然已經把他和葉慈當成愛情小說中的男女主角了。 

  ☆

  和孟品軒講完電話的隔天,葉慈即向葉家大家長葉慶仁說出自己的決心。祖孫兩人在書房裡隔著書桌對峙著。 

  「外公,我不會接受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不可能再回銘光上班了。」葉慈神情堅定地望著老人家。 

  「公司持股的事我說了算,你不必理會你舅舅他們說的話。」葉慶仁依舊故我地冷聲道。 

  「跟舅舅他們沒關係,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她試著耐心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對公司一點貢獻也沒有,這樣做對其他人不公平。」 

  「這很簡單,從明天開始,你就回公司上班。讓你休息了兩年,也該夠了。」 

  「我不想回去,也不會回去。」她立即斬釘截鐵地回道。 

  葉慶仁不悅地瞇起眼,「不回銘光,你還能做什麼?再回去賣咖啡嗎?」一句話就說明了他對她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我能做的事情很多,不是只有賣咖啡。」這兩年她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哼,不務正業,枉費你有那麼好的資質!」老人家開始動怒了,「你如果有你母親一半的認真與負責就好了。」 

  提到母親,葉慈眼色一暗,「我是我,母親是母親,我們是母女,不是同一個人。」儘管心裡覺得受傷,她仍是表現得很鎮靜。 

  「是啊,你的膽子比你母親大得多了,任性胡來,說離家就離家,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外公嗎?」老人家愈說愈氣。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只是希望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 

  「在外頭飄來蕩去,一事無成,這就是你想過的生活?」說著,還撇嘴嗤鼻了聲,非常不以為然。 

  「我實實在在靠自己的勞力掙錢謀生,日子過得很踏實、很自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她平心靜氣地回道,「職業不分貴賤,何況我做的都是正當工作。」 

  「既然如此,一樣是工作,為什麼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公司裡做事?」語氣更加嚴厲了,「你為什麼就不能像你母親一樣安守本分?她從來不曾教我失望,只除了——」話到嘴邊,突地止住,看著葉慈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矛盾的情緒。  

  「只除了未婚生下我這件事,對吧?」葉慈迎視著他的目光接口道,「你到現在還是覺得我的存在破壞了你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女兒吧?如果每次看到我,就會讓你想起這件不愉快的事情,那麼我想我離開葉家是對的。」 

  「你、你一定要這樣忤逆我嗎?」老人家青白著一張臉道。他承認看到她就會讓他想起過世多年的女兒,但並非全是不愉快的,這麼多年來每次看著這唯一的外孫女,充斥他心裡的是更多的愧疚與不捨,只是礙於拉不下這張老臉,所以始終不曾說出真心話。 

  「外公,我很抱歉讓你失望了。」葉慈放柔聲音道,「但是我必須向你坦承,我在葉家過得並不快樂,目前對回公司幫忙的興趣也不大。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請你也尊重我的想法。」 

  「你在葉家過得不快樂?」葉慶仁頓時老眉緊蹙,「葉家虧待你了嗎?」 

  她淺淺一笑地搖了搖頭,「我在這裡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生活不虞匱乏,葉家並沒有虧待我。只是……」微微停頓了下,她思索著該如何適當地表達這麼多年來自己內心的感受。 

  「只是怎麼樣?」老臉專注又嚴肅地看著她。 

  「自從媽媽過世以後,我在這個家覺得很孤單。」她誠實地說道,「舅舅、舅媽、晉榮表哥,還有蕙心表姊都跟我不親;而外公你……雖然對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淡,但是你總不斷耳提面命地要我多向母親學習,不管我做什麼事情,你總是以母親的標準來衡量我,並不忘隨時嚴肅地告誡我。隨著年紀漸漸長大,我終於明白你只是透過我看著母親,並不是真的接納了我;又或許是想藉著我來彌補你的遺憾,母親的死讓你覺得很懊悔,所以你改變了對我的態度,想藉此補償。」 

  說到這裡,她有些感傷地抬眼看著老人家,靜默了片刻後,才又開口道: 

  「外公,我並不是在責怪你,我只是……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了,我想呼吸不一樣的空氣,所以我才決定離開這裡。」 

  聽完她這一番話,葉慶仁的臉色變得沉重且黯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無法責備她說的這些話,雖然要他這麼一個習慣了威嚴的老人承認自己的錯誤是一件困難的事,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確實做錯了一些事情。一開始他對這外孫女冷漠的態度不只連帶地影響了其他人,也造成他們母女倆的被孤立。詠蘭過世後,他懊悔不已地想盡一切力量來彌補,試著將對女兒的愛轉移至葉慈身上;但或許是他的方法錯了吧,他顯然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與感受,凡事皆以她母親的標準來要求她,祖孫倆的距離也因此非但沒有拉近,反而離得更遠了。 

  「那麼這次回來,你是沒打算要留下來了?」終於,他困難地啟口。 

  葉慈緩緩地點頭,「我是為了持股的事回來跟你表明自己的立場的。」 

  「你還是堅持要回去賣咖啡?那份工作有什麼好值得你巴著不放的?一他還是無法接受她的決定。 

  「那已經不只是一份工作了。」她溫聲回道,「重要的是,我在『尋路』過得很快樂、很自在;而且,那裡有我喜歡的人。」說著,唇畔不自禁地泛開一抹甜蜜的笑。 

  「喜歡的人?」老人的語氣與神情立即一變,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是那家咖啡店的老闆,我們才剛開始交往。」她毫不隱瞞地告知。 

  「你認為我會同意嗎?」對方是圓是扁,他看也沒看過,誰知道會不會又像詠蘭那樣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如果外公你不存門第之見,那麼我想你看過他以後,應該不會反對。」她對孟品軒有信心。 

  「哼,我去看他做什麼!」葉慶仁仍固執地板著一張臉。「關於持股及要你回公司上班的事,我可沒說要改變主意。」 

  「我也和外公你一樣,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葉慈也回以同樣固執堅定的眼神。 


尾聲

  兩天後,「尋路」來了一位超級大貴客。 

  下午三點,照例是咖啡店生意最冷清的時段,一輛嶄新的黑色高級房車在店門前停了下來。 

  一名作司機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出駕駛座,恭謹地打開後座的車門。 

  透過玻璃門,孟品軒隱約看到一個矍鑠老人的身影。 

  中年男子接著動作俐落地為老人推開玻璃門,之後便在門外候著,並沒有進店裡來。照這情形看來,老人顯然不是一般人,應該具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就不知為什麼會選上他這家小店喝咖啡了? 

  老人約莫七十多歲,身材瘦高,身體看起來還挺硬朗的樣子。他選擇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後,一雙精爍有神的眼四處來回打量著店內,最後才把視線停駐在孟品軒身上。 

  與老人目光對上的剎那,孟品軒隱約感覺到對方並不是單純上門來喝咖啡的。不過,他仍然拿起菜單走到老人身旁,微笑地遞上菜單,等著老人點選咖啡。 

  「你是這家店的老闆?」老人開口問道,在得到他點頭回應後,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冷淡地接著說:「坐吧,我是葉慈的外公,想和你談談。」 

  孟品軒依言在他對面坐下,態度沉穩自如,不見一絲緊張侷促。 

  「你好像對我的出現一點也不覺得意外?」老人直視著他道。 

  「葉先生是葉慈的外公,您會出現在這裡也是因為關心她,這麼一想,就不覺得意外了。」 

  他的回答讓葉慶仁原本冷淡的眼神有了些變化。「你的店看起來還不錯,生意還好吧?」 

  他點點頭,「還算不錯。這裡地點好、人潮也多,附近有很多商業大樓,雖談不上賺大錢,但還是小有利潤的。」 

  「這裡的房租不便宜吧?」老人接著又問。 

  「我很幸運,這房子是我的,省下了一筆租金。」 

  老人微笑地輕點著頭,「你知道葉慈在銘光工作的薪水,加上她每年可領取的紅利股息,比起這家店的全年營業額要多出好幾倍吧?我實在看不出來她繼續留在這裡有什麼好處?」 

  「葉慈不是一個用金錢衡量事物的人,她在這裡很快樂。」對於老人話裡的挑釁,他一點也不以為意,他知道對方是出於關心和保護的立場。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又說:「她有那麼好的天資,埋沒在這裡太可惜了。」 

  孟品軒溫聲回道:「人各有志,何況她還那麼年輕。如果有一天她想回銘光,或是想做別的事,我也會支持她的。」 

  他的話令老人又抬眼深深地注視了他好一會。「我想,不管我怎麼刁難,你也不會放棄你對葉慈的感情是吧?」 

  「很抱歉。」簡短的三個字已表明了一切,雖帶著溫和的微笑,但他的眼神是堅定的。 

  葉慶仁點點頭,看著他,又沉思了一會兒,最後唇角淡揚地道:「給我來一杯你最拿手的吧。」 

  ☆ ☆ w

  週六晚上十點半,照例讓小志先下班後,孟品軒坐在店裡結算今天的營業額。 

  心不在焉地整理著收銀機裡的鈔票和錢幣,他一邊想著,今天已經是第十五天了,他足足有十五天沒看到葉慈了。 

  雖說這幾天晚上她都會和他通電話,但光只是聽到她的聲音,他仍覺得不夠,他渴望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她。 

  他終於明白,真正愛上一個人,就會無時無刻都想和對方膩在一起。他不由得想起以前身為廣告人時,和他交往的女人總抱怨他太過忙碌,沒有時間陪伴她們,那時候他聽到這樣的話,心裡總覺得煩,誰說談戀愛兩人就得天天見面膩在一起? 

  可如今,他卻跟那些前女友們一樣,渴望天天相見,一刻也不想和葉慈分開。 

  想著想著,不由得搖頭自嘲地笑了,或許這就是報應吧! 

  清點完畢,關上收銀機,正準備起身離開吧檯時,風鈴聲突然響起,叮鈴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更顯清脆。 

  抬眼一望,方纔他心裡還念著、想著的人兒,此刻竟俏生生地立在他眼前。 

  「嗨,老闆,我想點一杯焦糖瑪奇朵,現在還來得及嗎?」 

  孟品軒微怔了下,俊臉旋即漾開一抹深情的微笑,溫柔地道:「只要你想喝,什麼時候都沒問題。」說完,便開始為她煮起咖啡來。 

  葉慈傾身靠在吧檯前微笑地凝視著他熟練的動作,隨著咖啡與焦糖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她的心也同時充斥著滿滿的幸福與甜蜜。 

  「喏,特別為你調製的焦糖瑪奇朵。」將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他柔聲地說:「只有你才喝得到這樣獨特的味道。」 

  「獨特的味道?」他的話引起她的好奇,「這杯焦糖瑪奇朵有什麼不同嗎?」 

  「不同的地方在於它的獨一無二。」他的嗓音突然轉低轉沉,「因為它是以濃濃的思念和愛意作為調味的。」 

  聞言,葉慈心裡一陣感動。「那我一定要好好地、仔細地品嚐。」說著,雙手很慎重、很神聖地捧起杯子,送到自己嘴邊一口一口緩緩地啜飲著。 

  「如何?有什麼感覺?」半晌後,孟品軒問道。 

  「嗯……我喝到了一股濃濃的幸福味道。」她抬起臉微笑地望著他,美麗的雙眸像彎月般映著他的身影。 

  他回望著她,心情同她一樣感覺幸福又滿足。「幸好你回來了,否則我真怕自己沉不住氣到葉家去找人。」 

  聽了他的話,她的笑容顯得更加甜蜜了。「本來我應該明天早上才回來的,外公今天晚上才鬆口同意不干涉我的選擇與決定。但我等不及了,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所以就跑來了。」 

  「你和他談的還好吧?」他關心地問道。 

  葉慈點點頭,「原本情況還是僵持不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突然改變了態度,不再勉強我,只堅持要我收下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還加了個但書,要我每個星期都回去看他一次。」 

  孟品軒沉思了一會兒,微笑道:「我想,他心裡其實是疼愛你的,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和你相處才好。」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著該不該把葉慶仁來找過他的事告訴她。 

  「或許吧。」她清朗一笑,心境似乎也和從前不同了。「其實我從來沒有怨過他,只是希望他能真心地接納我。」 

  孟品軒一臉憐愛地看著她,隨後朝她眨眨眼道:「回來的第一件事除了喝我親手煮的焦糖瑪奇朵,其它還有什麼事想做的?」 

  葉慈看著他的表情,雙眸倏地一亮,很有默契地回應,「上天台看星星!」 

  旋即,兩人迅速關好店門,然後回到二樓拿了一張厚毛毯,便直奔天台。 

  天氣很冷,他們兩人窩在同一張躺椅上,孟品軒用毛毯將兩人的身體密密裹住,葉慈則枕著他的手臂,緊緊地偎靠在他懷裡,雙手也自然地環抱住他的腰。彼此的體溫加上保暖的毛毯,兩人沭浴在一片熱呼呼的暖融中,渾然不覺耳邊呼嘯而過的冷風。 

  可沒想到,當他們抬頭一看,才發現天空一片墨沉沉、空蕩蕩的,完全不見一顆星子的蹤跡。 

  「唉呀,怎麼沒有半顆星星!」孟品軒不覺有些兒惱。 

  葉慈楞了半晌,忽地揚唇一笑,「這是不是表示今晚沒有人迷路,所以小天使不必再拿著蠟燭忙著替人尋找回家的路了?」 

  聽她這麼一說,孟品軒也笑了,而後兩人同時拉回視線望著彼此。 

  是呀,看不到星星又如何? 

  此刻他們已在彼此的眼裡找到了永恆的星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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