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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截逃爸【寶貝炸彈套書】作者:黎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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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9-7 00:18 編輯

簡介

  他是關家大少,大集團的接班人,沉穩寡言,冷漠如冰,
  頂著傲人的財勢背景,即將與另一門戶相當的千金聯姻,
  這種企業聯姻、世紀婚禮的消息很常見,但這次不同,
  因為,他是她的前夫;
  而他要聯姻的對象——是她的好友,孩子的乾媽……
  她告訴女兒,爸比的世界跟她們不同,不能去打擾他,
  偏偏女兒的個性跟他年少時一樣衝動又魯莽,
  當著幾百名賓客的面衝上紅毯,抱著他的大腿哭著叫爸比!
  這下可好,她費心隱藏許久的秘密曝了光……
  他不再有年少時的溫柔,冷怒的模樣卻更讓她心疼,
  她不是故意,但寶貝女兒毀了他的婚禮是事實,
  好友已經高興的取消婚約,與正牌男友幸福約會去,
  那她該去哪兒找一個新娘來賠他?



  第一章

  她也只是……想省十五塊的公車錢而已,真不明白,為何會遇到這種事情?

  轟隆的機車引擎聲震耳欲聾,廢氣瀰漫,將她嗆得咳嗽連連,數不清多少輛機車將她團團圍繞,機車騎士以及後車座的男男女女,不停地嘶吼、尖叫,而她此刻驚慌的表情取悅了大家。

  「救命……」

  紀小禎大喊,但微弱的聲音穿不透震耳的引擎聲,反而引來大聲嘲笑。

  「哈哈哈,她在喊救命耶!」

  「叫啊,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啦!」

  可不是嗎?世態炎涼,引擎聲大得嚇人,又有少年的喧鬧聲,但鄰近的住宅區裡沒有人出來阻止少年們的深夜喧囂,更沒有人敢報警。

  因為帶頭的飆車少年是鎮上代表之子,財大氣粗,報警也於事無補,反而惹來一身腥。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小禎下意識抱緊包包,裡頭有今天打工領到的薪水,錢不多,但那是她和爺爺兩人下個月的生活費,她好怕這些人會搶走她的錢。

  機車不斷的在她四周繞圈圈,她又急又怕,在小小的圈圈裡繞著,想覷空跑出去,但立刻被追上來的機車擋住,逃不了,又被嘲笑。

  「哈哈哈……」帶著惡意的笑聲不絕於耳。

  他們會傷害她,絕對會!

  不行,她不可以在這裡坐以待斃,她得逃!

  不管前方是不是有車子擋住,衝上去她會受傷,只要逃走,逃走就好!小禎閉上眼睛,衝了出去。

  「她逃走了,快追!」

  呼、呼、呼……小禎不停的跑,她不敢停下來,只知道不能被追上,發揮飛毛腿的功力,她繞進住宅區,躲在小巷中。

  機車一輛輛錯身而過,她不禁閉上眼睛,鬆了口氣——她安全了。

  調勻呼吸之後,她才仔細看清身處的地方,確認了回家的方向,她才離開住宅區。

  不敢走原路回去,小禎只好走小路,那裡沒有路燈,路又小條,只能容一輛車經過,而且四周雜草叢生,還有凶狠的流浪狗聚集,但這總比遇到意圖不軌的人類要好。

  快步在小徑上行走,默念著快到家了,就快到了……嘴裡念著阿彌陀佛,但仍控制不住對黑暗的恐懼。

  那些沉重的機車引擎聲,又再度傳了過來,這次是從她身後,快速的逼近。

  「欸,她在這裡耶!」一聽就知道是女孩的聲音,尖、細,笑得誇張放肆。

  「快叫其它人來!」

  她不懂,這些人怎麼回事?這樣很好玩嗎?為什麼要隨隨便便攔一個路人戲弄呢?這樣傷害一個人,很有趣嗎

  「走開!」小禎憤怒的吼,要這些人離她遠一點。

  「哇哇哇,生氣了耶,哈哈哈哈……」就像是戲弄小貓小狗,看她生氣反而越開心,越想逗弄她。

  她又被困住了,兩輛橫放的機車堵住了她的去路,雖然比起剛才的人少了很多,但,恐懼卻是加倍。

  「快叫其它人過來!」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這樣很有趣嗎」小禎簡直欲無哭淚,忍不住問,語氣高八度。

  「是很有趣啊!」說完一行人哄堂大笑。

  偏僻的小路沒有路燈,只能透過車燈的映照來看清視線,將她困住的人她不陌生,兩男兩女,女孩們都跟她同年,國中念隔壁班,男孩們都大她一、兩屆。

  就她所瞭解,他們並未升高中,國中沒畢業便輟學在家,過著荒唐的日子。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她不明白,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知道彼此卻互相傷害,為什麼要這樣呢?她哪裡招惹他們了?

  只因為生活的圈子不同,所以可以盡情傷害嗎?

  「吵死了,你閉嘴。」坐在後車座染著一頭金髮的少女,將抽了一半的煙蒂往她臉上彈。

  小禎慌張的躲過,但還是讓煙蒂燙傷了手臂,驚呼一聲。

  「哈哈哈哈……」嘲笑聲不絕於耳,那種笑法像是她不該活在這世上。

  就在這些人打發時間戲弄她,等待同夥時,一輛重型機車快速的從前方疾駛而來,引擎的聲音低沉狂野,和一般拔掉消音管的小綿羊明顯不同。

  定眼一看,一輛哈雷機車停在小徑中央,帶著全罩安全帽的騎士不耐地掀開遮目罩,快速的掃了一眼,冷冷地開口——

  「滾開。」礙到他的路了。

  「警告你不要多管閒事,不想惹麻煩就繞道。」囂張的少年完全不理會來人,還撂狠話。

  「先生……」小禎看見陌生人,像看見救星。「救救我!」

  但騎士彷彿沒聽見,態度很冷漠,他車子未熄火,就停在原地,等人讓路。

  「不要讓我說第三次,滾開,你們擋到我的路!」

  暴戾的語氣比起少年們毫不遜色,更危險更凶狠,堅持要對方讓路。

  「阿聰,給他一點教訓,把車搶來。」少女在男伴耳邊獻計。

  少年們不懷好意的看著騎士,他穿著很簡單,T恤牛仔褲,腳下一雙短靴,夜色朦朧,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當作這傢伙是不長眼的肥羊。

  哈雷耶!騎這輛車子出去多威風啊!少年們眼中出現貪婪,以及欲給對方好看的不懷好意。

  其中一名少年下了車,笑著走向騎士。

  「這車真不錯,我很喜歡,看在你車不錯的份上,把車留下來,我不打你。」

  騎士眼神一沉。「我再給你五秒鐘時間,讓、路。」

  氣氛很緊繃,小禎握緊拳看著少年和騎士對峙,突然,少年猛地揮拳往騎士臉上揍,但沒有打到對方,反而被擰住手腕,掐得他尖聲喊痛。

  「痛,×!」精彩絕倫的三字經從少年口中冒出,另一個少年見狀,也下車幫忙,從騎士身後偷襲。

  砰——偷襲的少年被騎士轉身一拳擊倒,他下了車,將那兩個擋路的傢伙抓來毒打,下手狠快,完全不留餘地。

  少女們的驚叫此起彼落,騎士始終沒有說話,只有拳頭碰撞的聲音,以及少年的痛苦哀嚎。

  在騎士痛揍慘綠少年的同時,成群結隊的機車呼嘯聲由遠而近,少女們驚慌的下車,告訴同伴們遇上了麻煩。

  「上,幹掉他!」不知誰拿出鋁制棒球棒,高舉一聲令下,十來名少年一擁而上。

  小禎傻眼了,心焦地朝騎士方向大喊,「小心啊!」

  但來不及了,球棒打在騎士身上,徹底激怒了他,他暴吼一聲,回頭抓住那球棒,搶過來還擊。

  一場混戰在眼前發生,小禎嚇得呆住,全身不停的發抖,突如其來的混亂也讓那些本欲為難她的少女們紛紛走避,只是躲得老遠叫囂。

  「住手,你們在幹麼該死!」

  出聲的是這群不良少年、少女的頭頭,是鎮上代表之子,他最後才到,看見手下正對一個極為眼熟的人拳腳相向,還讓對方掛了彩,馬上阻止。

  「老大,他……」正要告狀這傢伙壞了好事,卻立刻被老大一拳打在頭頂。

  「閉嘴,媽的,淨會給我捅樓子。阿群,歹勢!我這群小弟不懂事,不知道是你。」帶頭的代表之子對那名騎著哈雷的騎士鞠躬哈腰。

  關致群「呸」一聲吐掉口中的血沫,一雙黑眼沒有感情的望著眼前對他哈腰陪笑的男孩。他對這個人沒有印象,也沒有心情理會,他餓死了,趕著去買宵夜吃!

  「下次再擋我路,我不在乎把你們全打趴。」滿不在乎的口吻,證明了他沒有把這些人放在眼底。

  「……抱歉,小弟我帶回去管教!抱歉抱歉。」帶頭的少年回頭,指使跟班小弟快閃人,誰不好惹,去惹到瘟神。

  眾人匆忙離去,原本的「娛樂」也放棄了。

  小禎本來還擔心自己能不能脫身,結果突然之間,這些飆車少年騎著車全走光了,被車頭燈照得如同白畫的小徑,又回歸平靜。

  「媽的。」關致群走向熄火的機車。他餓死了,鎮上那家滷味還開店嗎?

  要是休息了,這麼晚他是要去哪裡找宵夜吃啊

  「那些混蛋……」害他餓肚子,簡直找死!

  「等一等!」小禎走向欲離開的他,小臉佈滿愧疚。「你受傷了,很抱歉害你惹上麻煩。」

  他手臂被劃了一道,鮮血正緩緩滲出,還好傷口看起來不深,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也有著青青紫紫的瘀血。

  「謝謝你出手幫忙。」她抓住他的手,感動的道謝。

  關致群冷哼一聲,垂眼睨著眼前稚氣的少女。「少一廂情願了。」

  他哪有閒情逸致救人?是那些人礙了他的路,還對他動手動腳,他出手只為了他不爽,才不是為了別人。

  救人?這種鳥事,他才不做!

  「可是你真的幫了我啊,哎呀,你的傷口一直流血,我、我家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你來我家一下,我幫你擦個藥。」

  這點小傷,值得大驚小怪嗎?他又不是失血過多!

  懶得理她,關致群發動機車,油門一催,打算走人,但這個女生不知道在堅持什麼,他都坐上車了,她還抱著他手臂不放。

  「放開。」他餓到前胸貼後背,脾氣超差,她最好不要挑戰他的極限!雖然他沒揍過女人,但被惹毛的話……

  「不行!你受傷了。」小禎依舊堅持,不肯放他走。「五分鐘,五分鐘就好,拜託你……」

  應該不管她直接走人的,見義勇為是啥鬼?他的字典裡沒有這四個字,他是關致群,這三個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我行我素」。

  可是,這個笨女孩剛被這小鎮的不良份子盯上,都幾點了?還一個人在這條小路晃……要送她回家嗎?那他的宵夜怎麼辦?

  「上車。」算了,他不是好人,但也會有一點惻隱之心,偶爾。

  從車子的置物箱掏出一個半罩式的安全帽,丟給一臉傻楞的她。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省得你在路上被強暴。」

  唔——這人講話好毒好刺,好不舒服!

  「前面直直走……」她不是沒有防人之心,也知道眼前這個男孩子很危險,打架的狠勁看起來就是經驗老道,脾氣也很差,剛才沒講幾句話便跟人打了起來,衝動火爆,像個不定時炸彈。

  但是,她相信他不是壞人,也相信他不會傷害她,於是告訴他她住在什麼地方後,上了他的機車。

  車子騎過小徑,繞過廢棄的小公園,在一處荒涼擺滿巨型木頭的工地旁有個老舊的貨櫃屋,女孩指示他在貨櫃屋前停下來。

  「我家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下了車,站在透著微弱燈光的貨櫃屋前,小禎對他害羞的笑。

  光線不亮,但已足夠讓他看清少女的五官,不特別漂亮,但乾乾淨淨,帶著高中生的清純稚氣。

  「嗯。」到家就好。關致群調轉車頭,決定快快離去。

  但是她卻攔住他,不讓他走。「不行不行,你還不可以走!你的傷口要擦藥,不處理會發炎的,快進來。」

  這女人,怎麼這麼囉唆啊?

  想拒絕,但……拒絕了會不會傷她的心?認為他嫌棄她貧困的家境?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想當個壞人,外表看來無心,但其實他想很多……看來,他今晚注定得餓肚子上床了。

  悶悶的一點頭,他下了車,讓少女拉著他的手進她家門。

  「噓,小聲一點,我爺爺睡了,這裡坐,馬上好。」小禎讓他坐在椅子上,她很快的去洗淨雙手,拿出醫藥箱,在棉花上沾了碘酒,先幫他處理手臂上的割傷。

  「喂,你確定你不是想謀殺我?」關致群忍不住低聲埋怨。她笨手笨腳,把他不痛的傷口搞得很痛,加上他肚子很餓,脾氣快要控制不了。

  「對不起、對不起……」生澀的放輕動作,不太會包紮傷口的她,最後在紗布上打了蝴蝶結。

  「……」他後悔了,做人果然不能太好心,看吧!手上綁這鬼東西,能看嗎

  「呼,好了。」小禎不禁鬆了口氣。總算幫恩人上完藥了!他不時罵她表示不滿,讓她很緊張欸。

  「什麼態度?我才應該說謝天謝地!」關致群暴怒,但此時肚皮發出尷尬的咕嚕聲,讓他的氣勢削減大半。

  她當然聽到了,但不敢笑他,他已經微微臉紅了,不應該在這時候嘲笑人。

  「現在鎮上的店都關了,這裡也沒有便利商店……我要弄宵夜來吃,不介意的話,吃一點好不好?我下個麵條,很快的。」

  「喂……」誰要吃你煮的東西啊?他會去買!

  但來不及阻止,她已經走進克難的小廚房燒開水,拿出一堆青菜準備下麵條。

  現在走,還來得及吧?但她說的對,這麼晚了,鎮上沒有賣吃的了,誰教他台灣那麼多大學他考不上,偏考上這種鄉下學校,要到最近的一家7-ELEVEn,來回竟然要騎機車一小時!

  算了,總比餓肚皮要好,他關致群什麼都不能忍,其中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餓肚子,現在他正餓得慌,幾乎就要暴走吼人了!

  他趁這時打量著少女的住處,畢竟把貨櫃屋當成家,這對從小錦衣玉食的關家少爺來說,是很新奇的經驗。

  五分鐘後,他聞到清清淡淡的香氣,一碗雜菜面擺在他面前,冒著熱氣。

  「冰箱裡的材料不多了,你將就吃一點吧……」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他的,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她的謝意。

  關致群話也不多說,捧著碗喝了一口湯,楞住,然後再喝一口。

  原以為清清淡淡沒有什麼料的湯麵,竟然有這麼清甜的湯頭,意外的好喝,連麵條也QQ的,十分彈牙。

  碗裡沒有肉,只有一堆爽口的青菜,但卻莫名滿足了無肉不歡的他的胃口,三兩下就吃得碗底朝天。

  飢餓的胃得到食物的撫慰,暴躁的脾氣也得以平復,關致群看看他被綁成蝴蝶結的繃帶,還有坐在他面前小口吃著麵條的小女生,粗黑的眉毛擰緊。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紀小禎。」她乖巧的回答救命恩人。

  「紀小禎……」他提氣,然後罵道:「你是白癡嗎?」

  「咦?」突然被罵,小禎感到錯愕。

  「隨隨便便帶個男人回來,你都幾歲的人了?這點常識都不懂,你知道我是誰嗎?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讓人踏進你家,你是當這社會沒有壞人是不是?」這是出於好心的責備,關致群不興溫柔那一套。

  「可是……你不會啊。」小禎放下碗筷,單純的眼望著他,堅定的說。「你不會,你幫了我,你不會害我。」

  她哪來的自信?連他都不相信他不會隨意傷害別人,她瞭解他多少?大家都說他沒救了,她又知道他性格中還有什麼善良的部份嗎?

  「笨女人。」他罵,但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這個萍水相逢,他打架時順手救起的笨女生,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相信他是個好人。

  這時,關致群才明白,沒有理由的信賴,是他最需要的東西。

  「紀小禎,你幾歲……十七?你高一嗎?我叫關致群,我二十二歲——嘴巴張那麼大幹麼」

  怎麼能怪她嘴巴張這麼大呢?他……他是那個「很有名」的關致群耶……

  小禎作夢也沒想到,她會跟這個大少爺扯上關係。

  他是台北來的……其實念鎮上那所私立大學的學生,多半都是外地人,但關致群不一樣,他很有名。

  因為他一來就跟鎮上代表的兒子槓上了,還把人打成豬頭。通常招惹到代表兒子的人,往往下場都會很慘,但關致群很厲害,後台很硬,把對方打到住進醫院就算了,還讓代表親自登門道歉……只因為他的父親是關有達,那個財大勢大的銀行家。

  這件事情在鎮上傳開來,人人都說不要招惹台北來的大少爺,他很凶、脾氣很壞、沒有耐性,挑釁他絕對會被他扁成豬頭,他後台超硬,得罪他可能會被挫骨揚灰。

  「毛巾呢?」

  看吧,那個大少爺不爽的在吼了。

  「來了!」小禎連忙拿毛巾上前,遞給他。

  結果換來他狠狠一瞪。

  「我哪只手有空擦汗,你告訴我啊你!」關致群瞪她,不爽的吼。

  小禎眼睛不敢看他脖子以下的部份,因為他上半身打赤膊,拿著釘錘在大太陽底下敲敲打打,幫她釘好歪掉的椅子。

  他一手固定四散的椅子,一手拿著鐵錘,確實是沒有手來拿毛巾。

  「那個……」

  「還哪個?」關致群對婆婆媽媽的小女生吼,「汗快掉進我眼睛裡了,還不快點擦?」他很凶的逼她,抬頭讓她看快掉進眼眶的汗水。

  「好啦好啦!」小禎被凶得沒辦法,只好又羞又窘地上前幫他擦掉臉上的汗,這樣親近一個男生,讓她感覺很怪異、很害羞,又有點臉紅心跳。

  但是,他是關致群,不是她可以妄想的男生……班上女生都說,他只是同情她而已。眼中不禁染上落寞,笑容漸漸消失。

  去年她要升高二的暑假,並行線的兩人有了交集,自此之後,關致群就很照顧她,知道她要打工,會到她學校接她下課,送她去上班;後來知道她為了省公車錢而走路回家,又氣得吼她一頓,之後他不只送她去打工,打完工還會送她回家。

  偶爾的休假日,他會來找她或跟爺爺聊天,爺爺年紀大了,沒有辦法再做木工貼補家計,但他是手藝很好的老師傅,見關致群非常感興趣,便將所學一切都教給他。於是後來,關致群一有機會就到她家,把堆在空地上那堆木頭做成很漂亮的椅子、桌子,慢慢的,汰換掉家中那些老舊不堪使用的傢俱。

  「脖子咧?抹臉就好了嗎?做事情半途而廢的啊!」關大少爺猶不放過她,挑剔得很。

  「你、你幹麼不自己來?」是她的錯覺嗎?怎麼有被欺負調戲的感覺?只不過擦個汗而已,他指使、為難她的時間算一算,絕對夠他把工具和木頭都放下來把汗擦乾,重新來過。

  他故意的。小禎知道這一點,但卻不敢拆穿他,感覺說破了會有麻煩。

  「還嫌咧,紀小禎,你是這樣報答救命恩人的嗎?」關致群一瞪眼,拿恩情來壓她。

  是啊,他是恩人,認識他後,他幫了她好多好多忙,除了不用在打工結束後走夜路回家,她白天上課,沒有辦法帶爺爺去看醫生拿藥,是關致群死拖活拖,把頑固的爺爺載到醫院去的。

  他很有錢,從他身上的打扮穿著就可以看出來,她從同學傳閱的流行雜誌中看過一些價格很誇張的衣服,一件T恤就要五千台幣,那種衣服關致群當成工作服在穿,就算破了也不心疼。

  他出手很大方,皮夾裡永遠滿滿一迭現金,他一個月的零用錢是她一個月打工薪水的二十倍,他不住學生宿舍,在鎮上租了一間透天的別墅,她去過幾次,裝潢得像是雜誌上的樣品屋……在生活水準上,他們兩人是天與地的差別。

  可他從來不曾拿錢給她改善她的生活,反而親自動手,幫她做這做那的,這讓她很感激,感激他沒有用錢來羞辱她也羞辱自己。

  「水咧?冰水,我很渴。」關致群再次指使她跑腿。

  「噢,好。」小禎呆呆的,立刻聽話的進入貨櫃屋,去為他拿冰水。

  看她跑開了,笑容不禁浮上了他的臉龐。欺負小女生很惡劣,但是會讓他心情很好。

  「笨蛋。」雖然是笨蛋,但,他喜歡。

  將斷裂的椅腳釘好後,把修好的椅子挪到一旁,接著拿起刨刀,將一塊不平整的木頭,刨得平整光滑。

  他打算幫小禎做一個大書桌,可以放進她一本又一本的塗鴉本。

  之前有一天跟她鬧著玩,搶過她正在擦擦畫畫的寫真本,就看見她畫的書桌設計圖。

  圖是搶過來了啦,但,她也哭了,因為覺得羞窘,怕他嘲笑她,哭著說:「我跟你說不要看的嘛,你一定在笑我……」

  她的哭泣讓他感到很自厭,覺得自己做錯了,但也因此讓他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關致群會害怕,害怕她被他惹惱了之後再也不理他,害怕她不再對他敞開心房。

  他喜歡她,喜歡到只要想起之前有人欺負她,一群人騎著摩托車將她圍住,以嚇她為樂,一股火便在腹中竄燒,憤怒得想揍人。

  如果告訴她他喜歡她,她會不會嚇跑?

  「想跑?門都沒有。」關致群霸道的哼了一聲,心中決定,得想個法子,把那個笨女生拐到手才行!

  一邊幫她製作多用途的書桌,他一方面密謀中……

  第二章

  台灣的天氣其實只有分夏天和冬天,冬天一過,天氣便漸漸熱了起來,現在才三月而已,就常常聽他喊熱。

  小禎走出校門口,今天不用去打工,心中盤算著要去醫院幫爺爺拿藥,拿完藥後得繞到市場去,買一點綠豆回家。啊,還有冰糖,天氣這麼熱,關致群火氣又老是這麼大,弄點綠豆湯讓他退退火,省得老是找她麻煩……

  「紀小禎,你真的很慢!走路眼睛要看前面,看地上是有黃金可以撿嗎」

  才一出校門,就聽見他的聲音,抬頭看見他正凶巴巴的雙手環胸數落她,身後是那輛招搖的哈雷機車。

  放學時間,校門口學生人潮特別多,而他關致群,特別的招搖。

  他穿深紫色T恤搭配深色牛仔褲,很常見的大學生打扮,但他就是特別有型,或許因為他很高,是標準的衣架子吧。有回忍不住問他,才知道他有一八二,足足高了她二十公分。

  關致群很有名,雖然他的脾氣壞,常常惹麻煩,但在她們這些鄉下女生的心目中,又高又帥,家世又好的他,是她們的憧憬,高不可攀。

  但他明顯的對她特別關愛……

  他只是同情你而已好不好!人家是大少爺耶,你憑什麼啊?

  同學的話刺入心中,她不禁自卑。是啊,她憑什麼?

  「你那什麼臉?」關致群走來揉亂她的頭髮,嘴巴很壞,但動作卻很輕。

  他喜歡她的頭髮,短短的只留到肩膀,沒有染燙過的髮絲是自然的黑,他喜歡她柔順的髮絲在指間穿梭的感覺,但怕太過柔情的一面嚇壞她,只好用這樣的方式來碰觸她。

  紀小禎還太小,小得他不敢出手。

  「幹麼一副要哭的樣子?誰欺負你?」

  她不像以往嘟著嘴拍打他的手,叫他不要鬧,反而呆呆的讓他欺負,他仔細一看,發現她臉色怪怪的,看起來很不開心,他的眉頭也跟著擰了起來。

  「沒有啦。」小禎推開他的手。「你怎麼又跑來接我?不用上課嗎?你這樣會被二一啦!」她突然想到,兩人的學校距離車程要四十分鐘,現在才四點半,他不用上課嗎?

  「我才不會被二一。」關致群掀唇,嘲諷地笑。

  就算他不上課,成天在住處打電動,他也可以拿到文憑和漂亮的成績單,早在他來這所偏僻大學就學時,他的家人早就為他「打通關節」,絕對會讓他平平安安的畢業。

  他的家人還真是「信任」他的能力啊,竟然連他可能大學畢不了業都幫他設想好了,思及此,心中那股抑鬱的憤恨,幾乎滿溢……

  「人聰明真好。」小禎皺了下鼻子,圓圓的眼睛瞪他。「是不是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啊?」

  奇怪,她並沒有看出他在生氣,當然也不是在安慰他,但他卻覺得,他被安慰到了。

  小禎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她自行理解為他對自己的學業有自信——是,他是有自信,重考兩年是他蠢,為了氣父親而故意把考試搞砸了,直到來到這個偏僻小鎮,結識了她之後,他才發覺自己為了賭氣而把該考好的考試搞砸,是件多蠢的事。

  他家世優渥,就算他重考個十年好了,家人還是會為他準備好需要的錢,但小禎……從認識後他就知道,這個少女只能念完高中,因為家境不允許她再進修。

  這個小他五歲的女生,給他信任,也讓他自省,他的人生不該這麼荒唐,得認真為自己前途著想才是。

  「那是你腦筋轉不過來,明明就很簡單。」

  她之前模擬考,他幫她考前惡補抓重點,為了一個函數題目講解了兩小時,她還是聽不懂,他氣得想掐死她,也因為他補習教得太認真太嚴格,讓小禎唸書念到哭出來。

  「雖然功課不行,倒挺有美術天份,菜煮得還不錯吃,這也算是你的專長。」關致群瞇眼看她,忍不住回想她做的雜菜面,沒有肉,但湯頭清甜,他可以一口氣吃掉兩大碗。

  想著想著,他餓了。

  「我餓了,快上車,拿完藥回你家煮飯給我吃。」他像大爺一樣,話說得理所當然。

  「我又不是女傭……」這人看見她怎麼老是喊餓啊餓的?每次都逼她煮東西餵他!

  「你說什麼?大聲一點。」他跨坐在機車上,手掌在耳朵圍了一圈,作勢要聽仔細。

  「沒啦、沒啦,我說拿完藥要去買綠豆和冰糖。」

  「綠豆湯嗎?很好,我喜歡,再買一塊大冰塊,煮完我馬上要吃!」

  看,這個人,超土匪的啦!

  小禎在心底不斷的說他壞話,好像這樣就可以趕跑對他的遐想。

  然而她發現,他竟記得她今天不打工,要去幫爺爺拿藥……對她的行程這麼瞭解要做什麼呢?這樣會讓她產生很不好的念頭啊。

  第二章

  很習慣的接過他遞來的安全帽戴上,很習慣的把書包遞給他,很習慣的上車後伸手環抱住他的腰,因為如果沒有抓好,他會罵她「想死啊」……

  抱緊一點,露出沒出息的表情也沒關係,他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她喜歡他,喜歡得很痛苦很自卑。

  陪同她拿了藥,買完晚餐要用的食材,以及絕對不能忘得綠豆,關致群送她回家。

  「阿群,你來啦。」小禎高齡七十的爺爺,已經開始不良於行了,關節退化得很快,只能靠著輔助器小步小步的走,當然也沒有辦法再工作養家,這個家的經濟壓力,全壓在小禎身上。

  可她從來不喊苦,不在乎自己只有兩件T恤、兩套制服可以換著穿,樂觀積極地面對每一分鐘。

  她的父母呢?他曾問過關於她父母的問題,但不是問小禎,而是問爺爺。

  「兒子死了,媳婦跑了,留一個十歲的小孩給我。」老人家長長歎了一口氣,回答他這個問題。

  從此,關致群再也沒有問過關於她父母的事情。

  「爺爺,『那個東西』寄到了吧?」一踏入小小的貨櫃屋,他就忍不住問。

  「到了到了,在櫃子上,看見沒?」

  門口的木頭櫃子上頭,有一個郵局的紙箱。

  「太好了!」關致群立刻抱起紙箱走出去,離開前不忘對一頭霧水的小禎喊,「小禎,飯煮好要叫我!」

  「你要去哪裡?」她覺得他怪怪的,還有爺爺也是,爺爺笑咧了嘴,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少囉嗦,快去煮飯。」關大少爺神神秘秘的走掉了。

  看樣子是跑到工廠去了!小禎皺眉。最近這陣子他老是怪怪的,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麼?

  就連她飯煮好了,他也是匆匆吃完又跑出去,再三交代她——

  「我沒叫你,不准過來。」

  「那綠豆湯煮好呢?」

  「嗯……」關致群沉吟了,因為他還滿想喝的。「你放在鐵門門口就好。」

  做什麼事情,這麼神秘啊?!他完全激起她的好奇心,好想去看他在幹麼……

  「小禎,你要去哪?」她前腳才踏出家門,爺爺的聲音立刻傳來。

  她回頭,看見爺爺的表情,頓時明白關致群和爺爺是一夥的,只好乖乖把伸出的腳收回來。

  「沒啦,我只是想,想去外面吹吹風啦。」這麼蹩腳的理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就這樣好一陣子,關致群和爺爺不知聯手瞞著她什麼,一直到春假前夕,小禎才知道這兩個男人在搞什麼鬼。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紀小禎,去拿冰水,我渴死了。」星期假日,關大少爺拒絕聯誼、烤肉、唱KTV的邀約,跑到她家來,又躲到鐵皮工廠裡敲敲打打。

  「噢,好。」有時候小禎會懷疑,他老是往她家裡跑,其實只是想欺負她吧。

  她很快的跑去拿水再拿回來,打開瓶蓋遞給她。「喏,拿去。」

  一種男生想戲弄喜歡女生的念頭湧上,關致群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然後擺爛給她看。

  「我熱個半死,手酸。」硬是不肯接過冰水就對了。「毛巾呢?只拿水沒毛巾啊?我的汗要滴下來啦!」

  「好啦好啦,你等一下。」小禎笨笨傻傻的再度轉身,跑回家裡去拿毛巾。

  關致群露出白牙笑了,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摸樣,走進滿是材料的工廠,將一張被黑色防水布覆蓋的長型桌子,緩緩推到門前來。

  小禎正好拿了毛巾和冰水回來,一頭霧水的望著他那不明所以的東西。

  「那什麼東西?你做的?最近鬼鬼祟祟就是在忙這個?」她問道,神情充滿了好奇。

  「什麼鬼鬼祟祟,你會不會用形容詞啊?就不能說我神秘嗎?!真是的,虧我辛苦一個月做你的生日禮物,拿去拿去。」

  什麼?生日禮物?小禎還在狀況外,經他一提才想起來,今天是她生日,她滿十八歲了。

  他幫她做生日禮物?真的假的?還未從震驚中清醒,就看見關致群一臉得意的掀開了黑色防水布,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出現在她眼前——

  「我的書桌!」她隨手塗鴉在本子上的東西、她夢想中多用途的書桌,竟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出現在她眼前。

  她不敢相信的走上前,小心翼翼的觸摸光滑的木質表面,拉開抽屜,果然有她畫的任意置物槽,可以隨心所欲的擺些小東西,把桌面拉起來,有一面鏡子,也可以充當化妝台。

  那些畫在圖上,她以為不可能實現的想法,竟然變成了實體。

  這是他為她做的,他神神秘秘的瞞著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完成的……

  無法克制的情潮與激動湧上心頭。關致群,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呢?

  「生日快樂,紀小禎,你總算滿十八歲了。」沒有嘲諷的語氣,一反過去大少爺的任性模樣,他溫柔的對她說。

  他早就打定主意,一等她滿十八歲,就要展開激烈的追求,現在她不是小女孩了。不需要用打打鬧鬧來掩飾他的感情。

  「長大了,不是小女孩了。」他意味深長地道,雙手插在褲袋裡,帶著似笑非笑的笑容凝睇她。

  小禎察覺到他不同於以往的視線,不禁撇過頭,逃避著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會被看出她的心意。

  他們之間,不會有未來,沒有可能的。

  「謝謝你……」幫我過生日,為我費盡心思準備禮物,對我這麼好。很多的情緒,她沒說出口,只剩下簡單的三個字。

  「我努力趕在你生日這天做出這個東西,不是想聽你說謝謝而已,小禎。」他的嗓音低沉,富有戚情,不再連名帶姓的喊她了,而是親暱的喊她名字,明顯的想要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那、那,我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嘛。」小禎裝傻,但技巧太爛,臉紅得像蘋果,洩露了她的心情。「你不是要喝水嗎?拿去。」

  關致群眼瞇了起來。

  先前他背她的課表、打工班表,還親自接送她上下學,叫她幫他擦汗、餵他喝水、吃她吃過的菜……他用這種只准親密戀人做的小動作來暗示她——他喜歡她!他不相信她沒有感覺到他的企圖,她雖然有點呆,但並不是遲鈍的女孩。

  她似乎不太願意啊……他沒說什麼,接過水狂飲半瓶,眼角餘光瞥見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讓他火大!

  喝完把水瓶遞還給她,在她接過後,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在她驚呼尖叫之前,將她擁進懷裡。

  「關、關致群!你在做什麼?!」忍不住臉紅,伸出小手拚命抵擋,但小手一碰到他光裸的上身,她羞得全身泛紅。

  「我怕太遠你聽不見!小禎,這是我第一次親手做東西送給人,還是一個女孩子,我只對你一個人好,如果這樣的舉動還不能讓你開竅的話,我不介意再深入一點。」

  「啥、啥?關致群,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小禎臉爆紅,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她怕看他的臉,他臉一定很臭,但是直視前方,卻是看見他精實的胸膛,這人……怎麼老愛打赤膊啦?

  「既然如此,我只好說清楚一點,免得你這個笨蛋聽不懂。小禎,我明天回台北掃墓,春假我不在你身邊,你最好乖乖的,不准幫我以外的男人擦汗、遞水,還有不准做便當給別人吃,聽見沒?」一副吃醋丈夫的口吻。

  「我……」哪會幫別人做這些事情啊?還不都是你這個大少爺逼我的!

  才想反駁,卻立刻感覺到自己被抱緊,下一秒,一個溫熱的東西覆在她唇上,小禎瞪大眼睛,看見關致群放大的臉就在眼前。他他他他,吻了她!

  「呼吸,然後說好。」他笑瞇瞇地凝睇她呆愣的臉。

  她臉紅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呼……好。」等一等,她說了什麼?!

  「很好,很乖,要聽話,我從台北回來,會帶禮物給你的。」不給她任何質疑的機會,他拍拍她的臉,像個土匪似地宣告,「小禎,現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不要隨便對別的男人笑,我很小氣、很愛吃醋,我一吃醋就會生氣抓狂,不想惹我生氣,就乖乖的,嗯?」

  「咦?女朋友?!你喜歡我嗎?怎麼可能?!我同學都說你只是同情……」她的腦子一團亂,不斷地閃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喜歡她呢?但是,不可否認的,喜悅的泡泡冒不停,將她的心塞得滿滿、滿滿的。

  在她心目中,他是英雄,從一開始的感激,變成一點一點的喜歡,日日累積,但卻因為自卑,不敢想望。

  可如今他卻說,要她當他的女朋友,他說他只對一個女孩子好,只親手為她一個人做過禮物。

  怎麼辦?本來不敢奢望的,但是又好喜歡……

  「嘖,才說不要惹我生氣,你又來了!我有說過我同情你嗎?!你管那些八婆亂講什麼!我生氣了。」關致群板起面孔,語氣冷冰冰。

  「啊,不要生氣啦,我……」小禎焦急,拉著他的手想解釋,但卻不知該怎麼平息他的怒氣。「關致群……」

  她真的很好騙耶!最好生氣的人會嘴巴上說『我生氣了』,別人他是不知道,他關致群絕對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情,他生氣通常是直接開扁,告訴別人生氣了,簡直多此一舉……好啦,逗她的時候例外。

  「要我不生氣,可以啊。」他忍笑忍到快內傷,但為了即將得到的甜美果實,他忍。

  「要怎樣你才不生氣?」小禎傻傻的問,笨笨的踏入陷阱。

  「承認是我女朋友,然後改口叫我阿群,還有……」未說出口的話,全化為動作。他的長指輕觸她微顫的唇,放肆的眼神很明顯,還對她曖昧的挑了挑眉。「吻我。」

  可以跟他在一起嗎?這麼好的事情降臨在她身上,會不會有一天遭到天譴?

  但就算是天譴,她也想要抓住這份幸福。

  「阿群。」她忍不住臉紅,垂下頭,用蚊子般的聲音喚他。其實,她早就喜歡他,只是不敢說出來。

  「還有呢?」知道她害羞,因此沒有太過分的要她大聲說到人盡皆知,但是最後一個要她平復他怒火的要求,他很堅持。

  "唔……「要她主動吻他?這、這不太好吧?爺爺要是突然出來看見怎麼辦?可是,他在生氣……

  四下張望,小禎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看見,確定沒有人之後,很快的踮起腳尖,輕輕的掠過他抿起的唇。

  動作生澀,她還微微發抖。

  「太小兒科了,看來我得好好教教你,怎麼吻才能討我歡心。」沒有讓他蜻蜓點水吻過就抽身,他手掌覆在她身後,將她身體拉近緊貼,空下的另一掌捧起她羞紅的小臉,他微笑,滿心柔情的俯身,一吻再吻。

  大雨不停的下,雨勢有如倒下一盆又一盆的水,黑色天際劃過一道閃電,映出小徑上高速奔馳的重型機車。

  一輛重機不要命的在雨夜中飆速,車速完全不因雨勢而減慢,小徑兩旁雜草長得同人高,一隻幼犬突然從草叢中竄出,他一個閃避,車輪打滑,控制不住車頭,連人帶車摔了出去,幾番翻滾,跌入路旁的草叢。

  痛,全身痛得不得了,痛得他沒有力氣起身,胸口因劇烈的呼吸起伏,他伸手解開安全帽扣環,脫下丟至一旁,任憑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臉上。

  冷冷的冰雨將他掩埋,他全身濕透了,狼狽不堪,但這輩子他卻沒有這麼清醒過。

  「哈哈哈哈哈……」在雨夜中,關致群放聲大笑,笑得嘲諷。

  不知躺了多久,他緩緩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向他的哈雷,欲發動引擎,但車子經過那一摔,竟然發不動了,掏出手機欲求援,在腦中響起的聲音,讓他壓下這個念頭。

  要到什麼時候才不用收拾你的爛攤子?

  不會了,他不會再讓人對他說出這句話!

  隨便將車子停在路旁,拿下了車鑰匙,關致群選擇步行,沿著小路走,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走過小徑,經過廢棄的公園,遠遠的,他看見雨夜中點著溫暖燈光的老舊貨櫃屋。

  他不禁加快腳步,忍著腳踝傳來的痛感,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走到那家門前。

  舉手欲敲門,但想到他一身狼狽,她……看到了會怎麼想?還有他現在一臉受傷的神情,窩囊透了,不,他不要這樣的自己被她看見!

  正要轉身時,緊閉的門突然開啟,那張他這幾天無時無刻不想著的小臉出現在眼前。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淋雨?咦……你的臉怎麼受傷了?會痛嗎?」她方才在屋裡彷彿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暗笑自己傻,雨下這麼大,怎麼可能聽見腳步聲呢,但最後還是不放心的開門查看,果真見到他站在門口。

  關致群只是靜靜看著她。她不問他為什麼受傷,不猜疑他又跟人打架、闖禍,只是心疼的問他會不會痛?那一臉不忍的表情,像怕弄痛他似的,小心地觸碰他的臉,撥開他被雨水淋濕的頭髮,他的心緊緊地揪起。

  「你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全身都濕透了,你會感冒的,快進來。」小禎急急忙忙將他拉進屋子裡,趕他進浴室,要他快快洗個熱水澡。

  「阿群怎麼啦?當追風少年啊!你臉色白得像鬼,小禎,快點弄些熱薑湯給他喝。」爺爺從房間探出頭來,看他了兩眼,囑咐孫女弄點熱湯,便回房休息了。

  他們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沒有懷疑他在外頭闖了什麼禍,都是全然的信任他、接納他。

  走進只能容人轉身的小浴室,這個充當住家的貨櫃屋很簡陋,比不上他在小鎮租賃的透天別墅,更比不上他北部的家氣派豪華,但在這裡,他才有家的感覺。

  只有在這裡他才被信賴、被接納……

  舀了一瓢溫水,自頭頂淋下,原本全身就淋濕了,這下更分不清楚他臉上的是雨水、溫水,還是淚水。

  洗了個讓身體暖和的熱水澡,關致群換上爺爺的衣服,走出浴室,立刻就聞到撲鼻的香氣,定眼一看,小禎正將煮好的麵條倒入碗裡,注入鮮甜的蔬菜高湯。

  「這麼晚了,你一定餓了吧,快點過來吃麵。」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害羞靦腆,她將熱騰騰的湯麵放在客廳的小桌子上。「啊,還有薑湯。」想到那碗沒拿到的薑湯,她又急急忙忙的轉進廚房。

  一股衝動,關致群上前擋住她的路,握著她的肩膀,將她攬進懷裡,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般,緊摟不放。

  「阿群……」被他緊緊摟著,小禎不明所以,只覺得他今天真的怪怪的。「你還好嗎?」

  「你相信我嗎?」他沒頭沒腦的問。

  雖然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但她還是回答,「我當然相信你啊。」

  他身邊的人,有多少嘴裡說相信他、說他大了讓他作主,但其實背地裡事事干涉,擺明了不相信他。

  沒有一件事情是家人不插手的,他們把他當成了不會思考的笨蛋,就連交朋友也是……

  你姓關,你是我兒子,那些對你好的人,把你當成會移動的自動提款機,就連你那小女朋友也一樣!

  不,小禎不是這種人!

  「小禎,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對吧?」他眼中帶著決絕,問她。

  如果她回答是,那麼為了留在她身邊,他會做出選擇!

  「我逃得了嗎?你又不放手……」她將臉埋在他胸前,小小聲地回答。他這人抱緊了就不放手了,她當然會再他身邊啊,真是傻問題。

  得到這個答案,關致群擁抱的雙手抱得更牢,心中最後一點點的疑慮,不再困擾他。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小禎才明白他為了她,放棄了什麼。

  第三章

  日正當中,炙熱的太陽散發熱力,在陽光底下揮汗如雨的男人們,個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精壯,一肩扛起比自己體重還重的材料,比如木材、石材等待。

  汗水浸濕了關致群的背心,頭上戴著的安全帽讓人感覺悶癢,他想將安全帽脫下,但礙於規定,就算再熱,還是得戴著。

  腳步微停,將滑下肩膀的木材頂上肩頭,他繼續向前行,從戶外走到室內,立刻有同仁上前來幫忙。

  「阿群,我來!」

  兩個年紀相當的男人合作無間地將木材卸下肩膀,一人一頭抬起,擺在室內一角,堆疊成塔。

  「吃飯!休息一下。」一個明顯是工頭的中年男人,宣佈午飯放飯。

  數名工人放下手邊的工作,走出裝潢工地,有的乾脆直接躺在沒有擺放工具、材料的空地,睡起午覺來。

  「阿群,中午吃啥?」方纔那名幫忙他的同事,是好友江文堃,虛長他一歲,兩人臭味相投,莫逆之交。

  關致群才要回答,立刻聽見前輩師傅們的誇張狼嗥口哨。

  「喔喔喔!阿群,愛妻便當咧!」

  「超羨慕的啦!熱騰騰的溜!」

  聽見這群中年男人的興奮起哄,他順著騷動來源望去,之間個頭嬌小的小禎在那些師傅們的國、台語夾雜的取笑下,面紅耳赤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方型布包。

  關致群不覺笑了,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他脫下安全帽,向前解救被前輩們虧得進退維谷的妻妻子。

  「阿堃,抱歉啦!中午你自己吃!」他對好友兼同事揮揮手。

  「滾滾滾!有夠礙眼。」江文堃好笑的翻白眼,催促他快去解救含羞的老婆,自行出去找吃的。

  「師仔,別鬧啦!」關致群走向害羞的小禎,牽著她的手。「我老婆臉皮薄,以後不敢送便當怎麼辦?」

  「嘖嘖嘖,看看,看看!這個傢伙笑得這麼爽,我越看越不順眼……」嫉妒的口吻,摻雜著玩笑的成分,嬉鬧的一群大男人,讓小禎窘得無地自容。

  面對這些人的調侃,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呆呆的傻笑,從所有人笑暱的語氣來看,她八成臉很紅很紅……

  關致群和師傅們鬥完嘴,拉著他走出去,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你啊,這麼容易臉紅害羞,那些孤家寡人的老男人才老愛逗你。」長指輕柔的勾起她臉側的髮絲,幫她勾到耳後。「天氣這麼熱,冷氣房不好好待著,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她小臉潮紅,不見得全是師傅們的嘲弄所致,悶熱的天氣也是一大主因,關致群不免感到心疼,她的午休時間有限,特地從公司回到家裡,熱完便當再帶來給他,這來來回回的,她鐵定熱壞了。

  「今天早餐你沒吃什麼,就匆匆出門。」小禎望著他的臉,欲言又止。「昨天半夜才回來,沒說到話你又睡了,難得你在這麼近的地方工作,我就……做了便當來給你。」

  望著她欲語還休的神情,她沒有說出口但他明瞭她的意思,因為她想見他,跟她說說話,才放棄午休和冷氣房來見他。

  笑容不覺爬上臉龐,關致群笑得溫柔,溫柔幾乎滿溢。

  「你特地回家幫我做飯再送來,這樣太辛苦了啦,一餐沒吃又不會怎樣。」攤開掌心,讓她拿著濕紙巾為他擦拭雙手上的污漬,她動作很溫柔,他享受著她小女人的一面。

  小禎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不像初識時那般尖銳、叛逆了,那時候的他,稍一不滿就大發脾氣,尤其耐不住餓,一餓就臉臭脾氣差,不過才多久時間,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竟然說一餐不吃不會怎樣,現實的環境果然會磨掉一個人的個性。

  「小禎,直接說想見我,不就好了嗎?」他親暱地將臉湊近,邪笑道。

  「你、你狠煩耶!」她臉更紅了,羞澀的推開他擠過來的大臉,故作生氣說:「快點吃飯啦你!」

  動作粗魯的把便當丟給他,但幫他擦拭筷子的動作,依舊細心輕緩。

  關致群低聲竊笑,滿足的讓妻子服侍自己——沒錯,是妻子,他關致群和紀小禎,一年前結婚了。

  不是奉子成婚,而是因為想在一起攜手努力而結婚,所以等他一畢業,他們就結婚了。

  簡單草率的婚禮,沒有白紗、鮮花,只有一隻兩千多元的銀製戒指,但卻是當時他能給她的最貴重的禮物。

  那只戒指,現在就戴在她左手無名指上,看似時下年輕女孩戴著好玩的飾品,其實是他給她的婚戒,便宜的小東西,但她卻萬般珍惜。

  「說好不可以剩下來,要吃光。」小禎一邊打開便當盒,一邊對他耳提面命。

  通常她會說這種話,就是他挑食的時候,劍眉不禁攏起,防備地望著她。

  「什麼東西?你又拿什麼東西給我吃?」

  那不情願的語氣讓小禎笑出來,睨了他一眼,打開盒蓋。

  紅蘿蔔煎蛋、鹵五花肉、韭菜花炒甜不辣,以及對半切開的高麗菜卷,簡單卻豐盛的便當菜色,沒有蒸過頭的青黃,配色好看,而且帶著熱氣,關致群知道,有很多師傅願意用一個雞腿便當跟他換他的愛妻便當。

  他當然不願意換啦!尤其是今天的菜色……偷偷瞇一眼身旁的嬌妻,再看著那道他唯一能接受高麗菜的烹調方式——高麗菜卷。

  她花了多久時間把高麗菜煮軟放涼?花多少時間調內陷?又花多少時間熬高湯燉煮拌好的菜卷?

  她怎麼有時間?什麼時候做的?他都不知道……

  「怎麼光看?快點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小禎在他手裡塞了筷子,笑著催促他快點吃飯。

  關致群看著她的笑臉,感動幾乎溢出胸口。

  他挑食之處跟一般人不同,很多人都不愛吃青椒、茄子,或者芹菜、香菜這些口感、味道特殊的菜類,但這些他吃,反而面對高麗菜卻頻頻皺眉,只要一擺出來就臭臉,就算是加在火鍋裡煮到軟爛,湯他喝,但菜仍是一口也不吃。

  問他為什麼這麼排斥,他只回答,「梗太硬,不吃!」

  無論小禎如何誘拐他,或者改變烹調的方法,他說不吃就是不吃,除了費工費時的高麗菜卷,她試做一次他就愛上了,尤其喜歡她溫潤不刺激的清淡味道。

  但他知道這道料理簡單但很麻煩,還有材料費也很貴,所以只有在犒賞或慶祝時,他才會開口央求她做這道菜。

  「小禎……」這是為了他一連數周的晚歸嗎?他已經兩個月的週末加班,沒有回家了。

  「阿群,你辛苦了。」小禎微笑,靠著他的肩膀,說著感謝的話。「爺爺的電動自行車,這個月就可以把費用繳完了。辛苦你了,還有謝謝你。」

  爺爺年級大了,關節退化,他們剛結婚時,關致群拿出一筆錢,讓爺爺替換膝蓋的人工關節,能不能像年輕時一樣走路是其次,他只希望這麼做能讓爺爺減緩膝蓋的不適。

  刀開了,關節換了,但仍不能過度行走,復建四個月後關致群決定,為爺爺買一台代步用的四輪電動自行車。

  爺爺因為兩個膝蓋都開刀,領有殘障手冊,政府輔助兩萬元,但剩餘的尾款,兩人卻籌不出來,是關致群自行向廠商周旋,六萬元的費用讓他們用半年繳完,到這個月就全部繳清。

  為了房租、生活費、爺爺的醫藥費……等等生活上的開銷,他們省吃儉用,過著非常苛刻自己的生活,出去玩從來不花錢,關致群甚至養成能搭別人的便車就不自己騎車的習慣,節省油錢。

  關致群轉變之大讓人不敢相信,他刻苦耐勞,做著靠勞力的工作,加班從來不推辭、不嫌累,讓人想不到,一年多前,他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就為了這種事情,你特地做高麗菜卷,還送到工地來?」關致群不贊同的挑了挑眉。「幹麼這麼客套?我們是一家人。」

  「你昨天晚上回來已經兩點了,原本做好要當晚餐吃的,偏偏你那麼晚才回到家……」

  昨天是週末假日,他接了外快到桃園去趕一個工程,以為他會回來吃晚餐,她從下午就開始忙,想給他一個驚喜,想不到左等右等,滿心期待到了晚餐時間,卻接到他一通不回來吃飯的電話,讓她很失望。

  「還說呢,我昨天晚上兩點回來,不小心又把你吵醒了,你三點多才睡,早上又要那麼早起床熬粥給爺爺吃,你還不如趁中午小瞇一下。」

  「可是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小禎神情難掩興奮。

  「你是指電動車分期付款快繳完的事?這種小事情,回家再說也一樣啊!」關致群邊扒飯邊說,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抬頭質問她,「紀小禎,你該不會今天中午沒吃飯想省錢吧?」

  她每次都只吃一點點,把東西留給他和爺爺,自己忍著餓,記得剛結婚搬來新竹工作的時候,兩人手邊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當時發薪日又還沒到,他偶然發現她在公司中餐都不吃,餓到晚餐回家才吃半碗飯的事情,為此曾大發脾氣。

  紀小禎有前科,讓他很難相信她。

  「我有啦!我有吃。」她再三保證。「不對不對,我說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不只是分期付款快繳完的事情啦!阿群,你記不記得上個星期經理不是同意,讓你做的吧台放在店裡寄賣嗎?我跟你說——今天賣出去了哦!而且價格很不錯,扣掉寄賣的佣金,你可以換一部車了!」她興奮地告知他這個消息。

  關致群聞言一愣。那是之前他趁著工作有空檔,就著她塗鴉本上的設計圖,作出她設計的傢俱,然後央求她工作的上司,讓他們寄賣。

  原本以為會被刁難,結果沒有,小禎的上司非常海派的說,隨便要放多久都可以,成交後只收一成佣金。

  就算是擺著,兩人也不認為會很快賣出去,小禎現在待的是一家專賣高級傢俱的傢俱行兼室內設計公司,他現在有很多工作的Case就是小禎的設計公司發包出來的。

  「價錢很不錯,我嚇了一跳,想不到對方真的願意出高價購買,客戶離開的時候,對你做的吧台讚不絕口呢!經理說歡迎我們繼續寄賣。」小禎覺得很驕傲,因為被誇獎的人是她的丈夫。「才一個星期耶,阿群,你真的很厲害,連經理都誇你手藝好,完全看不出接縫。」

  「那你怎麼不說是你設計得好呢?」關致群反問。

  結果她原本開心的表情,變成了欲言又止,他就知道。

  「你啊,沒告訴經理說,那好似你畫出來的嗎?我就知道,你這個笨蛋,這樣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從外場銷售轉去做設計助理呢?」他又好氣又無奈。「要爭取啊你!」

  「好,下次我一定說!」小禎下定決心,不可以再這麼害羞。

  「你別把錢拿了就去幫我訂車!免,先存起來,要怎麼用那筆錢我們再慢慢討論。」關致群先下手為強,先講明了,省得她把錢花在他們身上,他計畫挪一部分的錢,來幫三人添購新衣。

  「好啦,那我先回公司嘍,時間差不多了。」她看了看表,計算一下時間,差不多了,這時間回去剛好。

  「慢著,你該不會用走的過來吧?」關致群瞇起了眼。「你等等,我送你去上班。」

  他很快的吃完便當,將空盒子收進袋子裡,走進工地跟大師傅說了一聲,然後拿了車鑰匙走出來。

  「這麼熱的天氣你走來走去,是想中暑啊?我以為你是叫你同事送你來的!快上車!」他騎上一輛停在門口的二手125CC機車,催促她道。

  看著他騎在車上的身影,小禎微微一愣,然後笑著上前,接過他遞來的安全帽戴上,跨上後座,緊緊抱住他的腰。

  「抱好,抓緊。」關致群再三叮囑,發動車子後,載著她往她公司方向去。

  臉靠著他的背,小禎忍不住想,他為了她,犧牲了好多……

  一年多前,她面臨畢業後的就業問題,小鎮的工作機會不多,而當時唯一有著落的工作,是一名離職老師給的機會——讓她到新竹來,從銷售做起,若想走室內設計,可以慢慢學。

  她很想要這份工作,可當時她手上沒有離鄉背景工作所需的周轉金。

  而關致群也在那時跟家人發生衝突、爭執,最後甚至鬧到離家、休學,兩人都有煩惱,各自忙碌。後來他知道她有意到新竹工作,但卡在沒有錢的問題上時,他突然消失不見一陣子,等到他出現時,是在她畢業典禮上,向她求婚——

  「小禎,我的家人不要我了。」他笑,語氣想輕鬆,但落寞的神情透露了他不若表現出來的不在乎。「我辜負他們的期望,什麼都做不好,我沒用,現在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小禎,你願收留我這個沒用的男人嗎?」

  他望著她的眼神,就像是他只剩下她了。

  「現在的我,只能給你一朵玫瑰和這個便宜的戒指,我不是少爺了,給不起你優渥的生活,但是我肯做,我找到一份工作,房子也租好了,薪水不多,但是只要省一點,還是可以生活。」

  他不說兩人一起壓力不會那麼重,也不說要分攤她肩上的經濟重擔,但小禎知道,這些事情不用說,他都會做。

  「嫁給我,然後去新竹吧,帶著爺爺一起去,我們三個人一起生活。」

  當時,有很多原因讓她衝動的答應結婚——對他與日俱增的喜歡、他流露出來只剩下她的神情、一人面對未來的惶惶不安……於是她點頭,答應了。

  就在畢業典禮那一天,兩人結婚了。

  工作迫在眉睫,他們很快的整理好行李,帶著爺爺從中部小鎮搬到新竹。

  直到搬來新竹後,她才知道,被家人切斷經濟來源,斷絕關係的關致群,哪來的錢租房子、付押金、買生活用品,還有一肩扛起爺爺開刀換人工關節的醫療費用……他賣了他的哈雷,換了一台二手機車代步!結婚一年來,無論生活有多困苦,他從來沒有抱怨過。

  小禎任憑風吹走她眼眶滑落的淚水,雙手抱緊他的腰,把臉靠著他的背,依靠他。

  阿群不喜歡她想東想西,也不喜歡她自責難過,所以她為他心疼落淚,不能被他看見。

  時間匆匆流逝,轉眼到了冬天,寒冷又潮濕,在寒流來襲時,一瓶XO出現在眼前,是非常誘人的一件事。

  原本關致群正忙著將木頭表面刨得光滑平整,但XO就在眼前,灌下去會喉嚨熱辣,直達胃部,全身都會暖起來。

  於是,他放下工作,接過好友江文堃帶來的酒,領他離開充當工作間的車庫,回到房子裡。

  「你今天不是放假去約會?怎麼有空來?」

  他在廚房拿了兩個杯子到客廳,江文堃已將酒瓶瓶蓋扭開,就等他的被子。

  只見好友不發一語的倒了一大杯酒,然後一口氣幹掉。

  關致群看著好友臉上陰沉的表情,搖了搖頭,勸道:「我老婆不在,要是她看見你這種喝法,絕對會大驚小怪。」對,提到小禎,絕對不能被她聞到酒味,她不喜歡他喝酒,所以少喝一點,能暖和身子就好。

  與阿堃的豪邁不同,他飲酒淺酌不貪杯,醉了就失去意義了,阿堃來找他,只是訴苦而已。

  「吹了。」江文堃一連喝了兩大杯烈酒,喝得滿臉通紅,這種灌酒方式一看就是要買醉。

  關致群沒有接話,僅是拍拍好友的肩膀。男人嘛,要聽的不是安慰。

  「今天是情人節——不過就一個情人節,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只不過沒訂花送到她學校,就不開心鬧脾氣……」江文堃像倒垃圾一般,嘩啦啦吐出不滿,述說那個任性又年輕的女友,對他的諸多要求。

  聽著好友訴苦,說他得為今天的節目花多少心思,送花、燭光晚餐、看電影、小禮物,所有的浪漫都要靠金錢堆積。

  今天是情人節,也是假日,一整天陰雨霏霏,原本關致群有個工作要去桃園忙的,但因為天氣太糟而作罷,於是他在家中工作,製作寄賣的傢俱,而小禎除了在傢俱行的正職之外,還有兼差,在飯店餐廳當服務生,尤其今天死情人節,正是飯店最忙碌的時候,因此小禎一早就出去打工了。

  為了生活費四處奔波的兩人,假日很少聚在一起,更別提是這種假日。

  去年也是這樣,但不同的是當天天氣好,兩人分頭工作,為了即將來到的過年加緊腳步掙錢,盼能過一個好年。

  「會分手我一點也不意外!啊群,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江文堃從來沒聽他抱怨過老婆什麼,每次聽他提起妻子,總是笑容滿面,看過他們兩人的相處,都能感覺到他們對彼此的在乎。

  他們的工作地點不定,如果湊巧施工的地點在新竹,不管多遠,小禎都會帶著熱騰騰的便當來到工地來,讓一干男人羨慕個半死!

  他們很甜,甜到讓人羨慕……

  「是嗎?」不自覺地,關致群露出苦笑。

  小禎是他的妻子,但不是他第一個交往的對象,但卻是唯一一個不會任性向他索取昂貴禮物的女人,他們從認識到交往、結婚,三年多了,他從來不曾聽她要求過什麼,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的約會都不曾有過。他只在求婚時,送了她一朵玫瑰和一隻戒指,在這之前,他們甚至連去看一場電影都沒有,結婚後更為了生活忙碌,努力掙錢。

  現在聽見好友對他抱怨女友的諸多要求,反而讓關致群自責起來。「有時候我會想,是我太沒用了,才讓我老婆什麼都不敢要,虧我當初誇下海口,說會好好照顧她。」

  離開父母的羽翼,他才明白世界有多大,每一分鐘都得付出超過價值的汗水。

  「……抱歉,逼你聽我吐苦水。」江文堃聞言,酒醒了大半。他說錯話了!

  他抹了抹臉,宣洩過後冷靜了許多,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好友工作,看見關致群露出深思的表情,更自責一時氣昏頭,跑來抱怨了一堆,忽略了好友這一年來最大的煩惱——

  阿群想幫妻子買一部新的摩托車,但又因為工作不穩定,加上三人的生活開銷重擔,正在苦惱著。

  「什麼話,朋友做假的?」關致群斂起心神,轉移話題,和他聊了起來。

  阿堃虛長他一歲,高中畢業後便去當兵,一退伍就投入現在的工作,比他早打拼了幾年。

  他們一方面是因為年紀相當,另一方面是兩人同樣都肯吃苦——加班不推辭,危險的工作、比人不願做的工作,兩人都很樂意接,因此臭味相投,形成莫逆。

  但在個性上,阿堃比較風風火火,直率開朗,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而他比較冷靜,工作重視流程,較有計劃性,兩人的個性也反應在工作上,阿堃很能帶動工作時的氣氛,他比較能夠跟上位者溝通,比如業主、承包商等待。

  「如果不是氣不過,我不會對你抱怨這些,那女人羞辱我……算了,不提了,現實的女人,不要也罷。」

  關致群想到好友那個還在念大學的女朋友。二十一歲,跟小禎同年,長得嬌滴滴的,見面時從來不曾給他和小禎好臉色看,尤其是對小禎,一副看不起她很年輕就結婚的樣子,還有不只一次嘲諷她節儉的生活方式……這些他都看在眼底。

  「阿堃,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的工作不能做一輩子。」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也不能一直只顧眼前,也該為往後著想,你有沒有考慮過,再過幾年出來創業?」

  江文堃聞言一愣,仔細想著他話中的意思。

  「上個月,小禎正式升上來做設計助理了,聽她說帶她的設計師很喜歡她,教了她很多東西,我想過,現在工作繼續做下去,三年內我出師,就算手藝再厲害,一天頂多三千塊工錢,有時候還得看天氣吃飯,這樣不穩定,不是我想要的……我覺得你很會帶人,很容易結交朋友,這一點我輸你。」

  這句話說出來後,關致群自己都笑出來,「我輸你」這三個字,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坦率的說出口。

  「我不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但我有魄力和業主周旋,所以我有個想法——五年內,存一筆錢,我們出來開工作室,我跑業務、小禎設計、你來帶人。」

  他一提出想法,立刻引起江文堃的共鳴,兩個男人熱烈的討論起來,有爭執,但爭執過後是希望和遠景。

  窗外依舊陰雨霏霏,天氣冷得不像話,兩個男人把酒言歡,討論著屬於他們的未來。

  並相信那遠景,就在不遠處等著他們去實現。

  第四章

  小手握著筆,在收支簿上列出一項項生活所需的開銷,指尖在計算機上敲敲打打的,這個支出多一點,那邊的支出就得少一些,加加減減,在算出總數不是透支時,緊皺的眉頭才總算疏解開來,吁了一口氣。

  「太好了。」小楨面露喜色,開心地放下筆來。有了多餘的錢,他們就能多存一些了。

  她和阿群的領薪日差了五天,她的薪水固定,但他卻不然,端看當月工作的天數來領薪,有時候還會遇到老闆延遲支付薪水的情況,一拖五天、十天,所以兩人必須兼差,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口上,能省則省,應付不可預期的情況,往往收支無法打平,就得挪用下個月的部分來補,自從他向她提起,往後要和阿堃一起三人創業的遠景時,她更是節省用度,務必要挪出一筆錢來,為五年後的創業存基金。

  闔上收支簿,小禎側耳聆聽,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以及關致群的歌聲,聽起來很享受。

  「It『smylove!」他歌聲還不錯,喜歡在洗澡時唱邦喬飛的歌,但有時被老闆請去KTV唱歌,他死也不拿麥克風。

  小禎不禁笑出來,接著又想,依她對他的瞭解,他待在浴室的時間還有再五分鐘,好機會。

  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目標是他丟在雙人床上的皮夾。

  她拿了起來,將之打開。

  裡頭只有他的證件以及數張百元鈔票,再看向床頭那只開口大張的行李袋,裡面塞了一些他的衣物。

  有一個工程在基隆,他得離家一個星期,而皮夾裡只有數百元,他洗完澡就得出發了,卻沒有開口向她討錢。

  在薪水使用上,阿群很相信她,每個月直接將薪水袋交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個月領了多少薪水,只是領零花錢花用,有時候爺爺需要購買額外的營養食品,她給他的零用金少了,他卻從來不曾抱怨過。

  「要出門了,還不跟我拿錢,笨蛋……」一邊暗罵,一邊從自己的皮夾中掏出兩張千元大鈔,塞進他的皮夾裡。

  他從來不曾因為手邊沒錢而向她伸手,反而會將她給他的零用金,偷偷的塞進她的錢包裡,留個字條,要她去買件衣服或買雙鞋。

  有時候小禎不禁會想,也許他是怕自己開了口,她卻拿不出半毛錢給他的窘態吧!他的體貼,也讓她感動不已。

  他要出差了,不在家的這一周,他的老闆會提供住宿和三餐,但出門在外,她想讓他好過一點。

  於是偷偷塞了一些錢給他,出外好用。

  正想把皮夾偷偷放回原位時,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

  「小禎,有看到我的手錶嗎?」

  聽見他喊她的聲音,她頓時慌了,手忙腳亂。

  「你在做什麼?」關致群拿毛巾擦拭頭髮,站在房門口,狐疑的望著神情緊張的妻子。

  「在、在幫你準備東西啊。」小禎故作鎮定,把他胡亂塞進袋子裡的衣服拿出來折好,再放回袋子裡去。「你老闆剛剛打電話來,十點會來接你,要把頭髮吹乾哦,小心別感冒了,你老闆應該快到了……盥洗用具拿了沒?啊,還有襪子沒拿,我有幫你買新的,還有一件外套,天氣還是很冷,在路上穿著,不要著涼了。」

  看她忙得團團轉,一下做這個、一下做那個,說了一堆話,就是不看他。

  關致群眉毛一挑,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不管老闆是不是在催促,眼前慌慌張張的紀小禎更吸引他的注意。

  她只有做賊心虛才會說一堆話,平時多話的人是他,她總是看著他說話時的神情傻笑。

  每每他得離家工作時,他走到哪她眼神就跟到哪,讓他捨不得差點出不了門。

  「小禎。」他笑,聲音低沉親暱地喊著她的名字。

  那種喊法讓她臉一熱,背脊僵直,只有在求歡的時候,他會用這麼性感的語調喊她,接著他會走過來,張開雙臂從她背後環保住她。

  果然,感覺到自己被環保進他懷裡,從身體的接觸感受到他的體溫,他的呼吸聲在耳邊,薄唇貼著她的頸子。

  「小禎……」他纏綿的喊著她的名,唇在她頸間游移,似吻非吻,挑動人心。「你瞞著我什麼?嗯?」

  「我、我哪有!」她被逗得全身泛紅。結婚快兩年了,對於兩人間的親密,她還是很害羞,尤其阿群在床第之間很大膽,常做出讓她很害羞的事情。

  「那為什麼不敢看我呢?小禎,你騙我。」輕輕咬住她頸子,表示薄懲。「說好了我們不隱瞞彼此,你瞞著我什麼?快說。」

  「沒有啦,我哪有瞞著你什麼!沒有沒有。」小禎快速的看他一眼,然後垂下頭。

  擺明了有事情瞞著他,什麼事呢?

  關致群見她不說也不勉強她,因為知道問不出什麼,她不善說謊,但決定隱瞞事情時,從她嘴裡是絕對問不出來的。

  他開始觀察,到底有哪裡不對?行李OK,被老婆巧手整理過後整齊不少,倒是他的皮夾,原本是放在枕頭上的嗎?他記得他洗澡時,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隨便丟在床上——

  「我去幫你弄晚餐!」小禎無法阻止他拿皮夾,只好藉機逃走,想避開尷尬的場面。

  但她才離開他懷抱,便立刻被拉住。

  「小禎……」關致群聲音壓抑。

  他已經打開皮夾,看見裡頭被塞了千元紙鈔,想到她剛才在客廳裡記賬計算收支,眉頭沒有舒展開的模樣。

  或許對一般人來說,兩千元不過是出去約會一下午的開銷,但對他們來說,這是兩星期的菜錢,她得事事節省,才能擠出這兩千元給他。

  她不愛為自己買東西,總是為他、為爺爺添購行頭,上個月情人節,他無法給她一個浪漫的約會,下個月她生日,他也給不起一份生日禮物,他已經夠自責自己的無能,她卻還這麼為他著想。

  「晚餐想吃什麼?我下個麵條,做你愛吃的雜菜面好不好?」小禎想逃離這種氣氛,不想聽見他說些自責對不起她的話。

  他很好,他們在一起很幸福,儘管生活不是全部都盡如人意,但兩個人在一起朝同樣的目標邁進,就算是苦日子,也能咬牙一起度過。

  「對不起,什麼都不能給你。」關致群想到當年誇下海口,對她求婚時許下的承諾,就覺得自己沒用。

  「我不喜歡聽你這樣說。」小禎悶聲道。「你很好,真的很好。」現在的生活比起以前,她領微薄的打工費和爺爺兩人過著拮据的生活,真的好多了。「阿群,你沒有對不起我,真要這樣說,是我對不起你。」

  婚後有一次他聚餐醉酒回來,才酒後吐真言——因為家人反對他們兩人在一起,他的父母用切斷經濟來源威脅,逼他跟她分手,他倔強的不同意,於是休學離家,在家人和她之間,他選擇了她。

  見他常常為了工作早出晚歸,累得回來倒頭就睡,她常常想,是她的錯,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讓他過著這麼辛苦的生活,如果他們不曾相遇,沒有結婚,現在的關致群,不會在這裡當一個裝潢工人,他很聰明,家境優渥,他會出國深造,過多彩多姿的生活。

  「如果不是你,現在我跟爺爺還住在貨櫃屋裡,東冷夏熱,我也籌不出讓爺爺開刀的費用,自從你帶我們來這裡之後,爺爺比之前更健康了。」

  可不是嗎?

  以往爺爺迫於退化的膝關節走動不便,連踏出家門都有問題,開完刀後,爺爺能出門了,那裡走走、這裡逛逛,結識了一些朋友,還有體貼的孫女婿為他添購了代步的電動車,比起以前的生活,現在的他們,真的很幸福。

  「我……真的很討厭聽你說這種話。」關致群懊惱地道。

  就是因為那一次的酒後吐真言,讓她知道了他和家人決裂的原因,她自責、難受,常常覺得對不起他。他不喜歡這樣,那不是她的錯,是他的選擇。

  「結婚快兩年,再加上先前交往的日子,這麼久了,我從來沒有帶你看過一場電影。」他們甫交往,便被斷了經濟來源。

  求婚前,他賣掉他騎了兩年的哈雷,那些錢用來租屋、付押金、添購生活必需品以及她爺爺開刀的醫藥費、營養費,所剩無幾。

  之後他便一頭載入追趕金錢的日子,連假日都得想辦法兼差,能喘口氣休息,往往是過新年時。

  「你幾乎每天早出晚歸,半夜才回來,凌晨就出門,有時我都還在睡,不但沒為你等門,也沒有每天送你出門。」身為一個妻子,連這點最基本的等待,她都沒有辦法為他做。「你這麼辛苦……」心疼,讓她眼眶泛紅,語氣低落。

  「好,我投降。」關致群歎口氣,認輸。「我們停止折磨彼此吧。」

  不喜歡聽她自責自己拖累了他,他也一樣,為什麼他們要這麼蠢,兩人自我責備然後讓對方難過?

  他將妻子拉過來,讓她坐在他大腿上,雙手將她圈抱在懷裡。

  「我不在這幾天,小心一點,門窗要記得鎖好。」每天晚上將家中門窗巡視一遍後再睡,是他的習慣。「我跟阿堃說過了,我不在這幾天,他會來家裡走動,家裡如果有東西壞了,叫他修,不用不好意思。」

  「嗯,好。」

  江文堃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十分親密,是好友也是夥伴,他是關致群除了小禎之外,最信任的人。

  「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報平安,不用擔心我。」眼看出門時間漸漸逼近,關致群叮嚀停不了。「別因為我不在就虧待自己,三餐要正常吃,嗯?」

  「好啦。」小禎好笑地回應。「你好囉嗦。」

  「我囉嗦?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紀小禎,那是因為我在乎你好嗎?」愛這個字眼,他說不出口,那太娘了,他辦不到。「你完了!」他故作凶神惡煞樣,一副要好好教訓她的表情,但卻是出手搔她癢。

  「不要,會癢!啊……」小禎閃躲,兩人像年輕情侶一樣玩得尖叫不已,展現幼稚的一面。

  他們確實很年輕,她二十一歲,他二十六,只是現實環境讓兩人變得老成,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不多,偶爾會像這樣,旁若無人的玩鬧。

  然而玩鬧間的肢體接觸、摩擦,讓兩人的心跳和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圍繞在他們之間的氛圍變了。

  「阿、阿群。」小禎臉紅,手抵著他壓在她身上的胸膛。「你該出門了啦,我還沒幫你弄晚餐。」

  「一餐不吃沒關係。」他沒有起身的打算,將她壓在身下,陷進床褥裡,頭埋進她頸間,輕輕地啃噬她細緻的肌膚,引起她小小聲的嚶嚀,為此他低低的笑了,因為她沒有推拒的意思。

  於是他再接再厲,用舌、唇,探索她身體的敏感之處,取悅她,兩人皆為肌膚的接觸動情不已。

  他伸手探向床頭,欲取出保險套時,發現——沒了!

  節育的工作一直是他在做,他不准她吃藥,而現在的他們,不適合有小孩。

  「可惜,等我回來吧。」他壓抑勃發的慾望,吻了吻她後起身,打算作罷,他很小心的保護她。

  他翻身下床,正欲穿上衣物,卻感覺到小禎嬌柔的貼上他的背,兩手環住他的頸子,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壓抑又動情地,輕聲喊他的名,「阿群……」

  緊緊抱住他,不肯放手,但她害羞,說不出口想跟他在一起。

  這……還真是為難啊!

  天使和惡魔在心中交戰,讓他大腦當機,略略回頭,看見她嬌羞通紅的小臉,頓時理智線崩斷。

  他等不了下周回來再抱她,惡魔戰勝天使,衝動斬斷理智線,忘了保險套用完這件事,關致群回到床上,情意難捨地擁抱了她。

  三月春的清晨,透著些許涼意。

  凌晨五點,街道上冷冷清清,身穿制服、戴著口罩的清潔隊人員,拿著掃把清掃街道。

  一輛四輪電動車,緩緩駛過街道,上頭坐著一名精神奕奕的老人,他駕著車,正往馬路對面的公園駛去,每天早上六點去公園打太極,是老人家兩年來的習慣,適度的運動讓他身體健朗,心情好,不再有小病小痛,偶爾還能做點小工,不再是老而無用的廢人。

  「早啊,紀伯伯,要去打拳啊。」清潔隊人員之一笑著朝老人家打招呼。

  「你也早,辛苦了。」老人家將車子停在路旁,笑咧嘴地回答,「打拳讓我少病少痛,年紀大了,沒用了,少給小一輩負擔,我得健健康康才行。」

  「您這樣說,會讓您孫女難過的。」

  說說笑笑,閒話家常完了,老人家駕著電動車,駛向目的地公園。

  公園就在馬路對面,老人家停在路口左右張望,確定沒有來車,綠燈亮了,他催動車子,穿越馬路。

  但是一輛闖紅燈的砂石車,快速從右邊駛來,當見到前方有人時,早已來不及減速,「砰」的一聲撞上了電動車。

  那劇烈的碰撞聲引起清潔隊員們的注意,他們回頭時已來不及攔下肇事車輛,只看見一輛被撞倒破碎的電動車,以及被撞飛出去倒在路邊,在血泊中全身震顫的老人。

  「快報警!叫救護車!」

  刺耳的救護車鳴響,劃破了寧靜的早晨。

  小禎茫然的坐在手術室外,眼神失焦,她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知道,好多人要跟她說話,有想釐清車禍情況的警察,也有拿病危通知給她簽的醫護人員,還有前來關心的爺爺友人、鄰居,每一個人都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搶著跟她說話,她也想開口,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腦子一片恐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爺爺正在鬼門關前徘徊,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禎。」

  在一團混亂中,唯有他的聲音能傳入她耳中。

  她抬頭,看見去外地工作的關致群竟出現在她眼前,她愣住,心想怎麼可能?這是夢對吧?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放下行李,張臂將她擁進懷裡,她才意識到,是真的。

  「不怕,我回來了。」

  他回來了,在她身邊,她不是一個人面對這個噩耗,自十歲起養育她、與她相依為命的爺爺,已經在手術房裡三個小時了,情況危急。

  「阿群……」她好害怕,好多話想跟他說,但是所有的話全化為一聲嗚咽,隱忍多時的淚水終於決堤,她撲進他的懷裡,嚎啕大哭。「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則呼籲……」

  「沒事的,不怕,爺爺會沒事的。」關致群不斷的安慰她,給她信心。「你要有信心,爺爺會沒事的。」

  可他心裡明白,情況再糟也不過了,阿堃去車站接他時,已經在路上告訴他情況——

  「紀爺爺被撞飛出去,身上多處骨折,還有內出血,最嚴重的是,他後腦破了一個洞。」

  爺爺可能救不回來——關致群有心理準備,但要接受很難。在來醫院的路上,經過爺爺車禍的現場,柏油路上仍血跡斑斑,令人怵目心驚。

  「爺爺需要輸血,我和阿堃都是O型,我們現在要去輸血,小禎,看著我。」他捧著她的臉,與她四目相對。「你要堅強,要相信爺爺會沒事,他挺得過來!『

  對,她必須相信爺爺會沒事!不會有事的!

  抹掉眼淚,她點頭,答應會乖乖在手術室外頭等,她告訴自己要相信,事情不會那麼糟。

  小禎打起精神,讓關致群去輸血,開始處理事情,簽署文件、繳交保證金、向警方關切肇事車輛是否尋獲,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不知何時,關致群輸完血,回到她身邊陪她一起等,握著她的手,兩人十指交扣,堅定相信,正在鬼門關前徘徊的爺爺會平安無事。

  亮了六小時的手術燈,總算熄滅了。

  小禎手一緊,牽動了關致群,手術室門開了,疲憊的醫生走出來,面色凝重地對他們倆說明。

  「傷者目前情況是穩定下來了,但大腦受創嚴重,昏迷指數高達三,目前無法判斷病患是否會清醒,我們會將他轉入加護病房觀察,未來一周是關鍵,希望家屬能待在醫院裡,病情有可能隨時惡化,隨時都有可能進手術房。」

  「現在的情況是……」關致群將情況問得更加詳細,心中有了底。

  若情況好轉,對外界有反應,爺爺一周後就能轉入一般病房,很快就會清醒,但若情況惡化下去,對外界沒有反應,那有可能醒不過來,很可能一輩子都只能躺著,變成植物人。

  醫生說了一串話,小禎聽進耳裡,卻感覺像踩在雲端般不真實。

  爺爺昏迷,住進加護病房,她第一個的念頭是害怕失去親人,無論如何,她都希望能夠救爺爺,但是醫藥費用要從哪裡來?

  她和阿群,得有一個人留在醫院裡待命,守在加護病房門外,這麼一來收入頓少,他們……該怎麼辦?

  「小禎,你向公司請假留在醫院裡。」在她惶惶不安時,關致群出聲了。「錢的事情不用煩惱,我會想辦法,你只要專心顧好爺爺,很快就會沒事的。」

  他聲聲保證,聲聲允諾,告訴她一切都沒有問題,他們倆可以一同度過則會給難關。

  她薪水固定但收入比他收入低,她留下來是最好的辦法了,對吧?但這麼一來,所有的重擔都在他身上了……她面色為難。

  「小禎,不要胡思亂想!照我說的做。」關致群太瞭解她愛自責、鑽牛角尖的心態,沉聲道:「現在不是在意重擔在誰身上的時候,小禎,我們是夫妻,你的爺爺就是我的爺爺,我們是一家人,我也關心爺爺,除了你,我不放心把他交給我不認識的看護。」他必須化解她心中的自責。

  沒問題的,很快就會沒事了!他不斷的重複這幾句話,像催眠似的要她相信,但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爺爺的情況糟透了!

  可是他在身邊,堅定不移的眼神望著她,告訴她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天大的困難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需要信心,於是她相信。

  「好,我請長假留在醫院裡照顧爺爺。」小禎抬頭時,嚴重再也沒有迷惘、憂慮。「直到爺爺醒來,跟我們一起回家。」

  關致群見她恢復信心,如釋重負地笑了,這時的他相信,一切都會沒問題。

  第五章

  加護病房家屬休息區裡,有許多以這裡為家人,但醫院僅提供一位病患家屬兩張單人沙發做為休息區,是很克難,但比起親人在加護病房裡的煎熬,這點困難不算什麼。

  深夜了,家屬們都窩在沙發上閉眼休息。

  醫院的空調開得很強,小禎把雙腿縮在沙發上,膝上蓋著家裡搬來的薄被,整個人縮成一團睡著了。

  關致群來到醫院時已經天亮,是清晨六點的時候,見畏冷的她縮在沙發上,睡得不安穩,不免心疼,放為她帶來日早餐,從櫃子中再拿出一條薄毯,覆在她身上。

  塑膠袋發出的聲音讓小禎豎起耳朵,當毯子覆在她身上對,她睡眼惺忪地睜開眼,關致群那張憔悴疲疲憊的臉,立即映入眼簾。

  「吵醒你了?」他聲音放低,以不吵醒其他人的音量說話,趁著沒注意,快速啄吻她的唇一下。

  他眼中佈滿血絲,看得出來他很累了,但硬撐著不在她面前露出疲態,不讓她擔心。

  「阿群,你怎麼來了?」蓬頭垢面的自己被親了,雖然沒有人看見,但她還是很不好意思,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驚覺才剛過六點。「你回來了怎麼不先休息呢?連麼早來醫院。」

  這陣子他做了兩份工作,除了原本的之外,還接了工地的外快,很辛苦,但錢不少,前幾天他到桃圓趕一個工程,但工程的進度比預期晚了兩天,他應該是凌最才到家吧,也沒休息就馬上到醫院來。

  「你在醫院待了這麼多天,一定很累了,我來跟你換個班,叫阿堃來接你,你日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我今天休假,白天我來顧,你晚上再過來。」

  想到他不在的這幾天,她一個人孤伶伶的守在加護病房外,他再累也睡不著,阿堃曾私下打電話告訴他,爺爺的情況越來越不樂觀了。

  「阿群……」小禎仰頭,看著站在眼前的年輕丈夫。

  他更黑也更瘦了,整個人明顯瘦了一圈,兩個月來工地、醫院兩頭跑,根本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你又瘦了。」語氣難掩心疼。

  「你看錯了,我哪有瘦?」他笑著否認。

  「你每次都這樣說!」她皺眉數落他,「你才要好好休息,更要好好吃飯,阿堃說你不要命的工作,都不睡覺的,這樣怎行呢?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他一定很累很累了,每當下工後,他都先回家裡洗完澡,然後立刻到醫院來跟她換班,讓她回去休息,有時候甚至逼她在家裡睡一覺,隔天他要上工再到醫院來。

  他逼自己逼得這麼緊,做得這麼辛苦,總是為她著想,卻不會善待自己。

  「一回來就嘮叨我?小禎,你越來越有黃臉婆的架式了。」關致群用笑容掩飾他的疲憊與擔憂。

  爺爺在加護病房兩個月,病情時好時壞。小禎在家屬區隨時待命,一廣播就立刻進去扣護病房聽醫生解釋病情,她已不知拿了多少張病危通知,簽了多少張切結書,也數不清為了爺爺未曾好轉的病況,以及醫院屢屢催討的住院費用哭了多少次,她總是偷偷的哭,不讓他發現。

  肇事者逃逸至今還是沒找到,當時的路口監視攝影機當機,未拍下車禍經過,沉重的醫療費用壓在他們倆身上,為了照顧爺爺,小禎不得不請長假留在醫院,經濟重擔由他一個人扛。

  關致群這一生第一次體會到,何謂「一文錢逼死一條好漢」。

  「阿堃大概七點會過來,你先去洗把臉,回來把早餐吃掉。」他輕聲對她說,不容許她反駁。「快點。」

  為我準備了早餐,那你呢?小禎欲言又止的望著他,壓下反問的衝動。

  前幾天他要離家工作時,他皮夾中只剩下三張百元鈔票,他交給她的薪水幾乎全耗費在爺爺的醫療費用上,他身上……應該已經沒錢了,而她也沒有辦法在他出門前,在他皮夾中偷偷塞錢了。

  她不敢告訴他,院方昨天向她催討自費用藥的費用……錢錢錢,沒想到,他們沒有生病的權利。

  她好害怕,怕讓他煩惱,也害怕爺爺救不回來,怎麼辦?

  「那……我馬上回來。」太多情緒湧進心裡,小禎一時之間無法對上他的眼。

  這不是他該過的生活,看他一日一日消瘦,她便不只一次這麼想。

  站起身時,突然眼前一片黑,她頭暈了一下,腳步一軟,差點站不住。

  「小心點。」關致群及時拉她一把。「怎麼了?不舒服嗎?」

  她不舒服,最近她根本食不下嚥,醫院的空氣和氛圍讓她想吐,好幾次跑進廁所大吐特吐。

  「坐太久,腳麻了。」她扶著他的手臂,朝他笑一下。「窮擔心。」

  走進廁所,小禎對著馬桶乾嘔,吐掉在胃中作亂的酸液,吐完了、舒服了,她虛軟的走到洗手台前扭開水龍頭,掬把清水潑向臉頰。

  看著鏡中的自己,蒼白得像鬼,她的臉色難看得像個病人一樣,難怪他會有那樣的表情。

  拍拍臉頰,企圖讓自己有好氣色。

  她走出廁所時,看見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幫著他們夫妻,把她當成妹妹照顧的阿堃。

  他走向阿群,遞了一疊鈔票,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阿群困窘、感激的表情。

  她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阿群放下自單,向最好的朋友借錢周轉……

  雙手搗住唇,淚水在眼眶打轉。怎麼會……他們怎麼會走到連種地步呢?

  「嗨,小禎,你還好吧?」江文堃朝她招招手,微笑說:「阿群回來了,你開心了吧?」戲謔地朝她眨眨眼。

  「你怎麼這麼早來?」過六點半便到醫院來,小禎對他的關心非常感激。

  「我以為阿群會小睡一下才來的,打算送完早餐給你才去接他,結果我竟然忘了,阿群怎麼可能不先來見你呢?」

  「那當然!」關致群笑著接續,跟好友兩人一來一往的鬥起嘴來。

  小禎在一旁微笑,但眼神卻充滿哀傷。

  明知道阿群不喜歡她想東想西,但她很難不怪罪自己。

  她原本的生活本來就是這樣,但阿群不是,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他不該是這樣的……

  「阿堃,既然都來了,幫我送小禎回去。」關致群見她神情渙散,收起跟好友玩鬧日心情。「謝謝你了。」

  這一聲謝謝,不只是為江文堃送小禎回去道謝而已。

  兩個人眼神交會,點了點頭,彼此意會,盡在不言中。

  「走啦,關夫人小禎女士,你該回家了。」一轉頭,江文堃伸手揉亂小禎的頭髮,像大哥哥戲弄妹妹。

  「噢,好啦。」小禎悶悶正答,心想也好,回去休息一下,整理紛亂的思緒,看見阿群,她一直會有自厭的想法。

  「回去別又掃東掃西的,嗯?」關致群站在她面前,提醒她,目送她和好友偕同離去。

  回頭,發現擺在桌上的早餐,忘了讓她帶回去。

  「算了,留下來當中餐吃。」他搖頭失笑,拿起好友帶來的那一份,意外發現,江文堃也幫小禎帶來她愛吃的燒餅夾蛋,而且還是在同一家早餐店買來的。

  他不禁笑出來。阿堃對人就是這麼體貼!

  好難受……好不舒服……

  小禎回到家裡,送走像哥哥一樣的江文堃,門一關便忍不住衝進浴室,抱著馬桶再吐一回。

  她頭好暈,身體在發燙,還一直想吐,什麼都吃不下,她好像生病了,但是不行,她沒有生病的本錢。

  漱口沖掉口中的酸味走出浴室,小禎站在客廳,家裡好安靜,她覺得好累,不知是身體上的,還有心靈上的。家裡只有她一個人,男人們都不在了,房子……有這麼大嗎?

  正當她發愣時,門鈴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該不會是去而復返的阿堃吧?

  難道她吐的聲音被他聽見了嗎?他會不會告訴阿群?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她開了門,但站在門外的,卻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紀小禎小姐?」門外站著一對穿著打扮正式的中年男女,第一眼給人的感覺是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

  「你們是?」她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卻知道她是誰。

  那個中年男人哼了哼,語氣滿是不屑,「阿群就是為了你不回家?」

  仔細一看那個中年男人的輪廓,跟關致群有幾分相似,小禎立刻明白眼前的男女是什麼人,所為何來。

  她虛弱的微笑,強打起精神將兩人請進家門。

  摸著臉側的繃帶,傷口還隱隱作痛著。

  關致群不禁苦笑,想著等會兒他頂著頭上的傷勢到醫院去,小禎肯定會大驚小怪,說不定還會眼淚汪汪。

  「阿群,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過兩天再來。」在工作上很維護他的工地主任兼老闆,送他去醫院縫針、包紮後,輕歎一聲,拍拍他肩膀。「事業要拼,身體也要顧,明後兩天不准來,就這樣。」

  他今天在工地工作,不小心被上頭落下的工具箱打中,幸好有戴安全帽,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僅在靠近臉側、鬢角之間劃出一道傷口,但也是當場噴血,到醫院縫了六針。

  老闆要他兩天不上工,加上今天下午請假,這樣他的收入變少了,不行!

  「主任……」他皺起眉頭,他沒有休息的權利,得工作才行。

  「才休息兩天不會扣你薪水啦!阿群,快回去。」老闆伸手趕他,催促他快快離開。「陪老婆也好,去去去!」

  關致群看著老闆,對這麼照顧他的主任心存感激,但好強好面子的他,只是點點頭,不發一語的走出工地臨時辦公室,走向停在車棚的摩托車。

  頭有點暈,還是不要逞強好了,回家小睡一下,睡醒了、舒服了,再去醫院向老婆報告。他不是怕妻子的眼淚,他只是暫時想不到要怎麼安慰她!

  回到家裡,他脫下髒亂的工作服,沖了個澡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嘶……」傷口麻藥退了,陣陣痛麻痛麻的感覺襲來,讓他齜牙咧嘴。

  他倒在床上,閉上眼,等待痛覺緩和。

  許久不曾好好睡上一覺,他很累,但卻睡不著,腦中不禁浮現小禎日臉,想到過去和爺爺三人一同度過的時光,從那個小貨櫃屋,到現在他們租賃的老房子。

  不寬裕的生活,沒有多餘的閒錢買奢侈品,但是他們很快樂,小禎望著他的傻笑,爺爺慈祥促狹的眼神……他們無條件的信賴他,相信他不會讓他們失望,為了回報這一份信任,他可以連命都豁出去。

  他的家,小禎所在之處,就是他的家。

  昏昏沉沉,由於長期睡眠品質低落,加上今日受傷失血,關致群抵擋不住睡意侵襲,漸漸睡看了。

  睡夢中,隱隱約約地,他聽見家門被打開的聲音,先是匆匆腳步聲,衝進浴室裡,連連乾嘔。

  「嘔……嘔……」那種像是要把胃嘔出來日吐法,令人心生擔憂,吐完後是低低切切、破碎傷心的哭泣。

  這個哭泣的聲音,他不可能錯認,是小禎,她怎麼哭了呢?吐成連樣,她不舒服嗎?怎麼沒有告訴他!

  他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欲扭開門把衝出去,但接下來聽見的對話,讓他僵在原地。

  「阿堃,我……我真的不行了……」小禎抽抽噎噎地,對送她回來拿東西的江文堃訴苦。「我沒有辦法面對他,我不行了……」她哭得傷心,一發不可收拾。

  「小禎……」

  這個屬於男性的聲音,關致群也不陌生,是他這輩子交過唯一的朋友,唯一一個不因為他是「關有達」的兒子而接近他的人,江文堃,他的好友。

  「你告訴我該怎麼辦?他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痛苦,想到我背著他做的事,我好心虛……阿堃,救救我,你救救我……」

  她在說什麼?為什麼他一句都聽不懂?她心虛什麼?又背著他做了什麼?

  關致群輕巧地打開房門,從門縫中看見她淚流滿面,抓著好友的衣袖,哭著向他求救。

  像是溺水人緊抓著浮木不放的神情,以來信任的眼神……怎麼會給了別人?

  小禎遇到事情,從來不會向他訴苦求救,但她竟求他最好的朋友救救她。

  「小禎。」江文堃歎息,輕柔的握著她的肩膀,語氣很輕很溫柔,為難的看著淚流滿面的她,為難地道:「我不認為告訴他是對的,現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就維持這樣好嗎?」

  「可是我快瘋了!」淚水不斷湧出眼眶,小禎哽咽失聲,哭得聲嘶力竭。「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求求你答應我,我們告訴阿群我們在一起……」

  太誇張了,她在說什麼鬼?她和阿堃在一起?怎麼可能?

  一定是工具箱砸昏了他的腦袋,應該要聽醫生的話觀察六小時,他有腦震盪的跡象,眼前的一切一定都是幻覺,幻覺!

  「小禎,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江文堃皺眉否決。「阿群會殺了我……他不會原諒我們的。」

  世界在他腳下崩毀——

  如果心中還有疑慮,那麼好友的話讓他證實了。

  阿堃沒有否認,還說了他不會原諒他們這種話,代表他們真的背叛他!

  不禁回想這些日子以來,他是如此的相信阿堃,將放不下心的妻子托付給他,自己出遠門工作,結果呢?

  他親手為他們製造日久生情的機會!

  阿堃為她帶早餐,瞭解她的喜好……動作親暱地揉亂她的發,她憨憨傻笑,沒有抗拒阿堃表示疼惜的動作。

  當時不覺得有什麼的畫面,現在想來,他不禁嘲笑自己太過相信,竟然不曾懷疑過!

  「可是我好怕,阿堃,我現在……好怕阿群碰我……」小禎哭個不停,抓著他的手,說什麼也不願意放。「你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解決這一切,我受夠了,我不想要再過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

  她哭得難受,快要不能呼吸,突然臉色一白,幾乎暈眩。

  江文堃情急之環住她,防止她跌傷,動作卻親密的像是親人間的摟摟抱抱。

  「小禎,你的身體……」手中的女孩重量輕得讓他一驚,江文堃正要追問她的身體狀況,立刻聽見一聲暴吼。

  「你們在做什麼?」

  關致群「砰」的一聲踹開房門,瞪著他們倆的眼神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目皆盡裂,看著好友環抱住妻子纖細腰身的雙手,以及她露出心虛的表情,閃避他的視線。

  「阿堃……」她不喊他不看他,求救的眼神望著身旁的江文堃。「救我……」

  江文堃面色凝重,在她眼中看見了堅決,再看向如盛怒猛獅的好友,他歎了口氣,沉重地道:「阿群,我對不起你……」

  什麼都不用說了,這兩個人,一起背叛他的信任。

  眼前浮現一片紅霧,不甘不願的妒火燒得關致群心痛欲裂,痛得他幾乎昏厥。

  想毀掉什麼,就像是當年來離家時一樣,一不如意便大發脾氣,摧毀所有看見的東西,但無論毀掉多少都無法舒解心中這團怒火!

  「啊……」他紅了眼,掄拳撲上他最好的朋友,將他痛打一頓。

  他什麼都沒聽見,沒聽見摯愛的女人在一旁尖叫著要他住手,拼了命的拉他阻止他。

  直到拳頭上沾滿好友的血,他才鬆了手。

  「阿堃……對不起,怎麼會這樣……」

  他的妻子哭泣的奔向她的情人,他最好的朋友,忙著替他擦拭臉上的血跡,沒有看她的丈夫一眼。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受了傷……從客廳擺放的全身鏡,他看見狼狽、憔悴、受傷的自己。

  關致群突地放聲大笑,笑得淒涼自嘲,他忍不住自問:關致群,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豁出去,什麼都不要,而她回報他的,卻是背叛!

  「紀小禎,我們離婚,我成全你們。」

  說完連句話,關致群沒有回頭,大步踏出他曾經以為的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八年後——

  坐在黑色單但沙發上的男人,一身手工西裝,三件式剪裁襯出他高壯挺拔的身材,他五官英俊、貴氣十足,但是隱藏在額際的一條小小疤痕,破壞了他的文明氣息,反而有種冷酷的味道。

  他蹺著腳,右手在沙發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面無表情地睨著眼前神情淒楚的女人,猶如端坐於王座上殘酷無情的帝王,正在審判犯錯的女奴。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坐在他面前,五官姣好、皮膚白皙的女人,坐姿端正如儀,穿著合誼的套裝,雙手在膝上交疊,十指指甲修剪得完姜,只上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青蔥玉指,膚如凝脂,一看就是個深受家人呵護的千金小姐。

  「我很愛他,不能沒有他,我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我該怎麼過……」女人如淒如訴地告訴眼前的男人人,她深愛另一個人。「我沒有辦法跟你結婚,能不能請你……取消婚禮?」

  她求父母不要將她嫁給一個她不認識也不愛的人,但父母認定這是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逼她和相戀三年的男友分手。

  目為她愛上的人在他們眼中不是好對象,沒有學歷、沒有背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腳踏實地的做事,雖然沒有萬貫家財,但養她不是問題,然而父母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交往三年,她不知一次想要嫁給她所愛的人。

  父母卻不顧她的意願,幫她訂了一樁親事,無論她怎麼乞求父母取消婚禮,拖廷也好,但他們告訴她,婚事的主導權不在女方手上。

  「求求你……不要跟我結婚。」陳冠妃乞求,請對方放過她。

  身為獨生女,從小三千寵愛集一身,她出身富裕,父親對她尤其溺愛,但一面對不是他認同的男人,說什麼也反對她交往。

  只是她怎樣也想不到,父親竟為她攀上關家這門親事,關致群——關家唯一的繼承人。

  這個在商場上赫赫有名、猶如梟雄般的男人,為了利益、目標,做事一向不擇手段。

  無論是家世背景或者是關致群這個男人的風評,都讓她的父親讚不絕口,認為只有這種擁有君臨天下氣勢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的獨生女。

  可是,她沒有辦法跟這個男人一起生活,她連正眼看他的勇氣都沒有,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第一次是在三個月前的相親宴上,她被他銳利又冰冷的眼神淡淡掃了一眼,便不由自主的害怕起來。

  「婚禮不會取消。」關致群看著眼前女人——他陌生的未婚妻,眼中沒有一絲感情,談論事情的口吻像在討論一件公事。

  她特地到他公司來與他見面,竟是要他取消婚禮這種沒意義的事,還告訴他,她另有意中人——那又怎樣?

  「婚前你跟多少人交往,我不會過問,婚後你最好跟你的過去斷得乾乾淨淨,關家和陳家都丟不起這種臉。」

  他平鋪直敘的口吻讓陳冠妃感覺毛骨悚然,沒有威脅恐嚇,但明顯感受到必須照著他的話做,否則會招來不幸的報復。

  「我……我有喜歡的人了!」她抓緊裙擺,全身不停顫抖著。「我很愛很愛他……我不能跟你結婚……」她不要跟不愛的人在一起,說她傻也好,反正她就是不要投進一個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裡。「不能取消嗎?關先生,拜託你……」

  面對她的卑微乞求,關致群沒有表情地執起咖啡杯,輕啜一口。

  「我不會再說第三次,婚禮不會取消。」淡漠的語氣,透出豎定不移的決心。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強迫她呢?所謂的門當戶對,就是不顧她的意願嗎?!那麼她也可以——陳冠妃捏緊裙擺。她不在乎了,豁出去了,婚禮當天,她會逃!

  「我父母非常重視這場婚禮,請了很多貴客來觀禮,我不希望發生讓他們難堪的事情。陳小姐,你聽見了嗎?」

  沒有點出來,但她聽得出來他話中的含意。

  「如果婚禮那天發生讓我不開心的事情,我想,我應該會對你口中相戀三年的情人開始感興趣。」

  這是威脅!

  婚禮一定要舉行,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所愛,是不是萬般不情願,這婚他還是要結。如果她敢不聽話,他會報復,會對她最愛的男人不利。

  怎麼會有人可以不帶感情的說這種話?

  他沒有心!這個男人,怎麼可能給她幸福?!爸爸錯了,大錯特錯。

  「為什麼一定要娶我?你……根本不愛我。」

  關致群輕蔑的勾唇一笑,像是在嘲笑她口口聲聲說愛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娶誰我都不在乎,不過我父母對你很滿意——婚禮勢必得舉行,陳小姐,你不要想逃,就算是用壓的,我也會逼你上禮堂。」

  如果剛才是暗示,那麼他現在所說的話,就是明示了。

  她不能逃、不能躲,關致群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會報復的不只是她的愛人,甚至是她的父母……

  陳冠妃站起身來,力持優雅完美儀態,但最終她忍不住對沙發上男人怒叫——

  「那麼你你會得到一個在聖壇前嚎啕大哭的新娘,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惡鬼!」

  第六章

  傷心欲絕的啜泣聲在客廳裡迴盪,絕望得像是沒有明天的哭法令人聞之鼻酸。

  「小妃,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男子低聲安慰哭泣的女子,語氣帶著不忍與無奈。

  「你怎麼忍心送我走?你不知道我這一走代表著什麼嗎?阿堃,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不能見面了……」說到傷心處,哭泣聲更為慘烈。「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

  慌亂的哭泣聲,傳進一門之隔的房間內。

  這個小小的房間裡,牆上貼著鵝黃色的壁紙,四面牆上有一面貼著圖畫紙,畫紙上頭是筆觸生澀的蠟筆畫,櫃子裡擺滿了洋娃娃和小熊玩偶,小書桌上有張未畫完的圖,是人像,一個笑得彎彎,留著一頭清湯掛面髮型的女性。

  這是一間小孩房。

  房間中央有張單人小床,僅有床頭一盞柔和的燈,空調溫度適中,不太熱也不太冷。

  身形嬌小纖細的女性坐在床沿,哼歌哄睡床上的小女孩。

  「媽咪?」圓圓的大眼睛了無睡意,她看著一臉愁容的母親,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為什麼乾媽哭哭呢?乾爹欺負乾媽嗎?」

  小禎聞言皺眉,歎了一口氣。「沒事,小朋友不要多問。」

  此時,隔壁又傳來失控的大吼大叫——

  「我真不敢相信!禎姐竟然會愛上這種男人,關致群他根本就不是人!」

  「噓,你小聲點,歡歡睡了……」

  「正因為他是這種人,所以你們才不讓他知道歡歡的存在,對嗎?像他這種沒心沒肺的男人,絕對會拆散禎姐和歡歡的。我不相信,歡歡會是那種人的女兒!」

  「好了,小妃,別說了。」江文堃痛苦絕望的語氣,自責不已。「這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力量保護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要嫁給別人,阿堃,我不要……」

  聲音漸漸轉小,漸漸聽不清楚,但字字句句都傳入了這對母女耳中。

  「媽咪……」小女生拉拉母親的手,滿臉的疑惑。

  「沒事,睡覺了。」小禎笑著催促女兒,快點入睡。「明天要早點起來,送媽咪去坐飛機,嗯?這幾天媽咪不在家裡,要乖乖聽乾爹的話,知道嗎?」

  小女生看著母親的臉,幾度欲言又止,但懂事的點了點頭,乖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接著感覺到母親俯身親吻她的額頭,給她一個晚安吻後,離開。

  「吵到你和歡歡了?抱歉……」

  「禎姐……」陳冠妃看見她,淚如泉湧,尤其她溫柔的握著自己的手時。

  小禎坐在沙發上,看著不斷啜泣、緊握她手的女孩,一時之間也無從安慰。

  抬頭,看見這些年來相扶相持,如兄長般成為她支柱的江文堃,轉過身背對著她們,僵硬的背影透露了他壓抑的痛苦。

  多年來的社會磨練,讓他變得成熟了,時間改變了很多,連「他」也是……

  「小妃……」小禎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輕輕的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輕歎了一口氣。

  連哭也這麼好看,不愧是美人啊!她苦中作樂的想,但卻笑不出來。

  「他根本沒有心!他不是人!」傷心到絕望,陳冠妃湧生出一股憤怒。「無論我怎麼苦苦哀求,他硬是要拆散我和阿堃,禎姐,他怎麼會這樣?他不像是你說的是個溫柔、負責的好男人!」

  是啊,連她也想不到,八年前那一個午後,他自嘲大笑轉身離去,長達一周時間沒有消息,直到關家委任的律師通知她到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手續,那天,他沒有說什麼,辦完手續便搭上關家的車離開,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於是她知道他回家了,回到他原來的生活,對他愧疚之餘又感到欣慰。

  之後他便消失了,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兩年前,他在美國完成學業並闖出一番事業,光榮歸國,所有的雜誌大篇幅的報導了他的生平。

  她知道他本來就很聰明,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一流名校的學業,成為名門企業中的高階主管,她一點也不意外。

  若當初他沒有離開,他們的環境根本無法讓他在短時間內有這樣的成就。

  「他會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小禎苦笑道。「還拖累了阿堃。」

  他變了,那個接受採訪的關致群,冷酷、無情,眼神沒有暖意,比起初識的那個衝動、易怒的二十二歲大男孩,三十四歲的他,讓人感受不到一點點人會有的暖意,他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可以利用。

  「小禎,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也有份。」聽不慣她的自責,江文堃反駁。

  「你是無辜的啊,偏偏因為我的自私,害他連你都恨進去。」她不只一次後悔當年,真的不該拖他下水的。

  如果她要藉口愛上了別人,讓阿群離開當時的生活,任何人都可以,她偏偏扯上了阿堃,她一定是瘋了,才會拖著他陪她演一場戲。

  妻子和好友的雙重背叛,確實會讓阿群痛得離開她,但將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啊。

  而且怎樣也沒想到會這麼巧,阿堃正在交往的富家千金女友,她家人為她找的對象,竟會是阿群。

  自從這消息傳出之後,她心頭的鬱悶不曾解開過,纏繞在胸口千回百轉的感情,紊亂得找不到源頭,唯一能理出的心情是——抱歉。

  「對不起,如果我們不是那樣分開,阿堃可以站在他面前,理直氣壯的討人,阿群他不會奪人所愛。」小禎深信不移,如果對象是江文堃,關致群會諒解。

  但因為當時分開的場面太難堪,讓阿堃無法直接找上阿群,要他放手。

  「對不起,小妃,對不起……」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終於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收入很不錯,不少富豪名紳喜愛她的設計找上她和阿堃的工作室,結識了不少人,培養出自己的人脈,但此時她還是感覺到跟八年前相同,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禎姐,不要這樣,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聽見她這麼說,心地柔軟善良的陳冠妃感到難過。「就算我父母逼我結婚的對象不是關致群,結果還是一樣的……」

  在小房間內裝睡的小女孩,趁母親離開房間,下床貼在門上偷聽,當聽見心愛的乾媽說出這句話後,霍地離開了門板。

  又圓又大的眼睛盛滿不敢相信。她聽見什麼啊?

  「乾媽……要跟爸爸結婚?」

  小小的腦袋搞不懂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呢?乾媽為什麼不跟乾爹結婚呢?

  媽咪說,爸爸跟她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不要打擾他,也不要告訴別人,她的爸爸叫關致群。

  她不懂為什麼不能說,但她愛媽咪,會聽媽咪的話,她已經七歲了,上小學一年級,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爸爸,她什麼事情都會告訴最好的朋友素琪,但她爸爸是誰這個秘密,她有答應媽咪,沒有說出去。

  「說出去,會給爸爸帶來麻煩,我們遠遠的看他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媽咪跟她商量時溫柔的臉龐,浮現在眼前。

  「才不好呢……」歡歡皺眉,生氣的嘟嘴。「爸爸不可以跟乾媽結婚,不可以啦!」她握著小小的拳頭,不滿的低聲抱怨,「乾媽要跟乾爹在一起,我要當花童穿漂亮衣服,爸爸討厭,不可以!」

  她甚至詢問抱著睡的小熊布偶,「熊熊,對不對?爸爸不可以呵?」

  小女生不停的碎碎念,生氣的不斷重複不可以不可以,直到倦極了沉沉睡去。

  小禎坐在休旅車的副駕駛坐,讓江文堃送她到機場,歡歡乖乖地坐在後座,雖然有點反常的安靜,但因為兩個大人都心裡有事,倒也沒多留意。

  她今天得前去香港一趟,與委託設計案的客戶開會、探勘現場,此行她一人前往,將女兒托付給江文堃照顧。

  他看似鎮定的握著方向盤,但小禎知道,他內心的煎熬。

  歎了口氣,她輕聲道:「阿堃,這不是往機場的方向。」

  他在台北市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無法克制的來到飯店前,見到門口擠滿了媒體、記者,以及川流不息的賓客。

  昨天夜裡,小妃被父親強行帶回家了,今天是她的婚禮……江文堃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泛白,隱忍著排山倒海而來的痛苦。

  「遇到才知道有多痛,小禎,阿群當年一定很恨我。」他苦笑道。「我連出現在他面前的勇氣都沒有,依他的個性,絕對不會聽我的解釋,失去小妃,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愛上了一名富家千金、上流社會的名媛,不顧別人反對堅持交往,相信有愛能克服一切難關。

  明知道像她這種家庭出身的人,婚姻大事無法自行作主,要求門當戶對是正常的事,雖然他有事業,年收入超過百萬,但這樣的條件在豪門眼中,什麼都不是。

  再怎麼不願,她的婚事還是訂下來了,只是沒有想到,小妃家人為她訂下的結婚對象,竟是昔日好友。

  因為心虛,因為種種原因,他沒辦法站在關致群面前,理直氣壯的向他討人,要他放手。

  「想到她現在就在裡頭,穿著她的新娘禮服要嫁給別人,我……」怒火妒火同時在心底翻攪,幾乎將他逼瘋。

  「阿堃……」小禎欲言又止,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抱歉,小禎,不要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對不起,我忘了你的難過並不下於我。」江文堃瞭解她的單純死心眼,她至今仍是深愛關致群,愛到無法欺騙女兒,編造她父親的下落。

  她甚至直接告訴歡歡,他們所處的世界不同,不願打擾前夫的生活,要女兒跟她一起遠遠的看著就好!

  拜託,大名鼎鼎的關致群,關有達唯一的兒子,身價高達數百億,當然與他們的世界大不同。

  那年,直到阿群忿忿離開,小禎才告訴他,阿群是富豪之子,他眼睛差點沒瞪突了,不敢相信那種人會跟他稱兄道弟近兩年!

  阿群身價不凡,如果是別的女人有了關家的小孩,誰會像小禎這麼笨,什麼都不爭取,教導女兒遠遠的祝福就好!

  「我沒有難過。」小禎嘴硬地否認,「我只是為你和小妃感到心疼。」

  「你以為我像阿群那麼盲目嗎?」忍不住要消遣一下昔日好友,苦中作樂了一下。「什麼都不能做的我,只能暗自祈禱,阿群會好好待她……」就像當年他對待你一樣。未說出口的願望太沉重了,江文堃默默將話吞回肚子裡。

  再看了眼熱鬧的飯店大門,想像心愛女人披著白紗的模樣,他戴上墨鏡掩飾紅透的雙眼,撇過頭,直視前方,等待綠燈起。

  凝重的氣氛在小小的車廂中瀰漫,讓人覺得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爸爸就是在這裡跟乾媽結婚嗎?」

  稚嫩的嗓音打破沉寂,猶如投入一顆原子彈,炸得兩個大人錯愕。

  「我不要!」小女孩生氣的說,突然伸手打開車門,在大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跳下車。

  叭叭——

  喇叭聲、煞車聲,還有車主降下車窗的叫罵聲,令人心驚。

  「歡歡!」見到女兒跳下車,快速的衝過川流的車陣時,小禎的一顆心幾乎跳出喉嚨,尖叫不已。

  她嚇到了,不明白乖巧的女兒怎麼突然跳車呢?她要去哪?

  「我的天哪!歡歡在做什麼?太離譜了,我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小禎緊張得語無倫次,急欲下車,但已亮起了綠燈,車後頭喇叭聲不停的響,她只能坐在車上,四處張望,焦慮的找尋女兒的身影。

  「小禎……」江文堃心焦不下於她,望著後視鏡看見那抹小小的身影,幸運的沒被車撞上,但她趁亂闖進舉行婚禮的飯店,他不禁頭皮發麻。「我想我們有麻煩了……」

  以大量進口玫瑰裝飾的婚禮會場,佈置得美輪美奐,站在聖壇前的新郎,身穿白色禮服,儀表堂堂,有如翩翩王子,但抿緊的唇、冷淡沒有溫度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大喜之日的喜悅。

  他雙手背在身手,目光如炬的望著紅毯的另一端。

  「嗚嗚……啊嗚嗚嗚嗚……」

  在悠揚的樂音中,傳出不符合喜慶場合的哭聲。

  賓客們議論紛紛,交頭接耳,牧師表情尷尬,連坐在台下觀禮的新郎父母,也露出怪異的神情。

  唯獨今日的新郎,面無表情,絲毫不為這突兀的哭泣聲所影響,看見婚禮顧問站在門前,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關致群微微的點了點頭。

  管絃樂團現場演奏的結婚進行曲悠揚地響起,淹沒了突兀的啜泣,所有的賓客回頭望向大門口。

  一對粉雕玉琢的花童,牽引穿著DOLCE/GABANA時尚婚紗的新娘,婚紗遠看如天鵝羽毛編織而成,其實材質是紗,有一種浪漫的感覺,一看便知這位新娘是很讓人疼愛的。

  「嗚嗚嗚嗚……」

  但是這位新娘卻在頭紗下哭得泣不成聲,腳步虛軟,短短二十公尺的紅毯走不完,幾度停在原地,是被身旁的父親硬攙扶著走完紅毯,來到新郎面前。

  關致群擺著一張撲克臉,看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待著新娘父親將女兒交給他。

  陳董站在屬意的女婿面前,猶豫了一會兒。

  該把女兒交給這個男人嗎?昨天夜裡他把女兒綁回來,逼她今天上禮堂,她卻哭得聲嘶力竭,幾度欲逃,方才關致群在婚禮開始前,曾到休息室探望他女兒。

  「看著她。」

  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哭個不停的冠妃,並命手下守在新娘休息室外,一句關心地詢問她為何哭泣都沒有,反而怕她逃了,派人盯著。

  這樣的男人,真可以給他女兒幸福嗎?

  「陳董?」關致群手伸了老半天,不見新娘交到他手中,他低低喊了准岳父一聲。

  陳董像是被電擊似的,將獨生女交給了關致群,但立刻就後悔了——在婚禮的當下,這個男人仍生疏、客套的喊他陳董,擺明了他根本不把婚事看在眼底!

  但來不及了,女兒已被惡名昭彰的關家繼承人,帶到牧師面前。

  「牧師,可以開始了。」關致群不在意身旁哭得快斷氣的新娘,將她的手納入臂彎,轉身面對牧師。

  「呃,是。」牧師一瞬間露出疑惑的神情。

  這新娘哭得如此慘烈,新郎卻面無表情,讓人不疑惑議論都難!

  關致群沒有對身旁的女人說任何一句話,就算是安慰的話語也沒有。如果真要說他有什麼情緒的話,應該是想笑吧!

  還真如她所說的,她給了他一個在婚禮上哭哭啼啼的新娘呢,這個臉丟大了,不過無妨,這筆帳有機會討回來——他陰鬱的想著,陰狠的表情落入正在念祝禱詞的牧師眼中。

  「你們倆既然選擇了婚姻生活,也願意一生互愛互敬嗎?」在冗長的祝禱詞結束後,婚禮到了最高潮。

  「是。」關致群回答,聲音鏗鏘有力,但聽不出來有半分誠意。

  新娘卻依舊哭泣,搖著頭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

  「請繼續。」關致群對牧師說道,口氣是命令的。真沒想到這女人這麼倔強,不願到不顧他的臉面。

  牧師微蹙著眉,繼續引導,「關致群,你願意娶陳冠妃為妻,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他都願意愛她、安慰她、尊敬她、保護她,並願意在他們一生之中對她永遠忠心不變?」

  他願意死守著這個貌合神離的婚姻,直到海枯石爛為止,誰都無所謂,只要能堵他父母的嘴,就算是惡魔,他也會娶回來!

  「我……」

  「不可以!」

  稚嫩的反駁聲,在這場令人不舒服的婚禮上,格外引人注意。

  「不可以不可以……」歡歡跑得氣喘吁吁,急得快哭了,她在飯店裡團團轉,不敢問別人,只好跟著人潮的方向走,總算找到了。

  正在進行中的婚禮被打斷,關致群皺起眉,回頭,看見一個身穿粉色連身裙,留著妹妹頭的小女孩,他不禁錯愕。

  圓圓的眼睛、烏黑柔亮的髮絲、抿緊的唇辦、握著小拳頭隱藏忍的模樣,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這陌生小女孩的容貌,很像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歡歡焦急的奔向紅毯前,嘴裡喊著不可以,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父親,她貪婪的想將父親的身影記在心版上,腦子只想著,乾媽不可以跟爸爸結婚,乾媽和乾爹才是一對,爸爸不可以跟乾媽結婚,這樣子乾爹會難過,媽咪會難過,她也會好難過。

  「歡歡?」陳冠妃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急急的掀開頭紗,不敢相信地瞪著眼前的小女孩。「你怎麼會在這裡?」

  歡歡視線從父親的臉移向乾媽,看見向來美美的、總是溫柔陪她玩的乾媽竟哭得眼睛比小白兔還紅。一時之間,她覺得好難過,望向關致群,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小嘴一扁,她也哭了。

  「爸爸……不可以,不可以,哇……」

  那是小小世界被摧毀的害怕,也是對陌生父親的恐懼,她害怕的哭了,但卻抱著關致群的大腿,一邊喊爸爸一邊哭泣。

  小女孩闖進婚禮,抱著新郎大聲哭喊著「爸爸不可以」,這戲劇化的一幕引起了騷動。

  「什麼?關致群,你竟然有這麼大的女兒!簡直欺人太甚!不給個交代,我絕不把女兒嫁給你!」早就後悔的陳董逮到機會立刻發作,故作氣憤地上前將女兒帶下聖壇。

  「歡歡,不要哭,歡歡……」陳冠妃記掛著哭得傷心的小女孩,心疼不已,想回頭抱抱她,安慰她一下,但自己被親人拉著走,她只能回頭,看見臉色陰鬱的關致群,正瞪著抱住他大腿哭的歡歡。

  歡歡……

  這個名字,觸動關致群心中一個角落,讓他想去幾乎遺忘的往事。

  「你叫歡歡?」他低頭問,小女孩輕輕的點了點頭。

  他看著歡歡的臉,視線穿透,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回到那個只有三坪大的房間,房間中只有一張單人床……

  那一天,他和當年深愛的那個女人,剛參加一場喜宴回來,他喝多了,因為對自己感到不滿。

  「有一天,我一定會補償你!結婚時沒給你的東西,宴客、婚紗……全部,我都會買給你!小禎,我保證。」

  「好好好……真是的,醉成這樣……你快躺下來,我去擰毛巾來幫你擦臉。」她溫柔的為他脫下衣物,讓他躺在床上,她很快的擰了一條熱毛巾,回來幫他擦拭臉上、身上的汗水。

  當時妻子年輕的臉龐,讓他看得入迷,一把將她拉上床,壓在身上,兩人之間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的氣息。

  「小禎,你從來不曾向我要過什麼……下個月,我買個金戒指給你。」他不想再聽見別人嘲弄他們寒磣潦草的婚禮,不要讓人在她面前炫耀,男人送給自己什麼奢侈品,而他,卻只給她一個不到三千元的爛婚戒……

  「買個戒指給我,然後你每天吃泡麵?阿群,我覺得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她嘟著嘴,撒嬌的要他打消主意。

  「不管,我要你任性一次,跟我討禮物!」他「盧」她,堅持要妻子對自己任性一回。

  「唔……如果真的要禮物的話,我倒有一個……不對,是兩個。」小禎原本伸出食指,想了想後,紅了臉,又改成兩根。「等我們工作室開了,經濟穩定、寬裕了,我想要兩個小孩……」

  他錯愕,想不到妻子第一次向他開口討的「禮物」,竟然是要小孩。

  「要先生男生,再生女生,哥哥會保護妹妹,我想叫男生小海,希望他有像大海一樣的胸襟……」

  她眼睛如星子般閃耀,害羞、可愛的編織未來的美夢。

  他心中漲滿柔情,對她的愛意綿延不斷。「那女兒就叫歡歡,在哥哥和爸爸的保護下,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長大,等等,如果女兒像你這麼笨,該怎麼辦?」他故意說反話逗她,其實想到女兒可能像她,嘴角就不自禁上揚。

  如果女兒像她……小一號的紀小禎,可愛嬌憨,一詞窮就露出傻笑,他一定會很疼很寵,絕對不會讓人欺負他的心肝寶貝。

  「我笨……那你去找聰明的女人生女兒啊!」

  被他戲弄的惱羞成怒,她氣得要推開他,那天他說破了嘴、道了無數次歉,吻她一遍又一遍,才逗得她破涕為笑……

  「你是哪裡來的野丫頭?怎麼亂認爸爸?你說!是誰叫你來的?」

  尖銳的破口大罵,打斷了關致群的回想,他定眼一瞧,看見氣急敗壞的父母上前,粗魯的扯開小女孩。

  「啊……」歡歡一時之間反應不及,跌倒在地,嚇得哭了。

  關致群心一緊,像是心被人掐住的感覺……他不悅的皺眉,正當他欲叫父母住手,別對小女孩太過嚴厲時,一個驚慌的聲音傳入耳中。

  「歡歡!歡歡……」

  小禎匆匆忙忙的擠進會場,看見女兒哭花了臉,倒在紅毯上,一顆心揪起。

  「歡歡,你有沒有怎樣?你嚇死媽咪了,我好怕你發生車禍……」她忙不迭衝上前抱起女兒,緊張的察看她有無受傷。

  「媽咪,媽咪……」歡歡嚇壞的撲進母親懷裡,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爸爸不可以跟乾媽結婚,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紀小姐,原來是你!」關有達認出了她,瞇起眼,不悅地道:「我以為我們當年說得很清楚了,今天你隨便找個小孩來破壞阿群的婚禮,你究竟存什麼心?你別妄想關家再給你一毛錢!」

  小禎說不出話,即使被罵得狗血淋頭,她也不敢抬頭,不敢看向聖壇前方,那個她一直愛著的男人。

  他一定很恨她,她不想看他對她露出痛恨的表情。

  「對不起,我沒想過要打擾你們的生活,對不起……」小禎抱緊懷中的女兒,頻頻道歉,想要逃離這難堪的場面。

  「說對不起就有用嗎?今天是什麼日子?關家的臉被丟盡了!你等著吧,今天你敢隨便生個小孩栽贓給阿群,關家就敢告得你身敗名裂!」

  歡歡在母親懷裡害怕的發抖,卻發現媽咪淚流滿面,嘴裡頻頻說著對不起。

  「媽咪……」她怯怯地抬頭,只知道她害媽咪被罵了,害媽咪得幫她向大家說對不起,她不乖,她是壞小孩!

  「媽咪對不起……對不起,歡歡應該聽你的話,不要打擾爸爸的生活的,對不起……因為我好生氣好生氣,以後我不生氣了,媽咪對不起……」

  小女孩的話,一句句傳入關致群耳中。他沒料到會在自己婚禮上看見她,讓他錯愕、震驚,而且,她當媽媽了,生了個女孩,叫歡歡!

  不要打擾爸爸的生活……

  什麼意思?這一切太詭異了!她和別人生了女兒,卻用了他為未出世女兒的小名,而且那個小女孩,一踏進婚禮會場,大眼便眨也不眨的看著他,像是要牢牢記住他的樣貌似的……

  「紀小禎小姐,歡歡——是我的女兒?」他用著審判犯人的口吻,質問。

  被他沒感情的叫法一喊,她全身一僵。

  「我……我沒有想要打擾你的生活……」

  關致群眼一瞇,看著她背對他回答,他不悅地道:「把我的婚禮搞得一團亂,現在卻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哼,要走,你走——但小孩留下,我的婚禮上冒出個小孩喊我爸爸,我得澄清這件事才行。紀小姐,關家的律師,會與你聯絡。」

  小禎猛然回頭,臉色蒼白的看著八年不見的關致群,他臉上冷酷的表情,讓她身體顫抖不已……

  第七章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讓關致群皺起眉頭,抹抹臉,視線望向讓他挫敗的源頭。

  一個茫然無助的小女孩,坐在單人沙發上,大眼盈滿恐懼,小小身體不斷的發抖,她不敢四下張望,不敢哭出聲來,只是小小聲的、壓抑的哭泣。

  婚禮上,他失控的將小女孩從她母親懷裡強行抱走,不顧她如何哭著向母親伸手。

  「歡歡。」他放軟語調,伸手探向小女孩。

  她沒有閃躲,但卻露出害怕的神情望著他。

  「爸爸,螞咪……媽咪、媽咪來接我了嗎?」她仰頭望著他,陌生的、帶著距離的問著他。

  不敢朝他伸手,小手絞著衣擺,委屈的扁嘴,帶著哭腔說要找媽咪。

  這種哭法讓關致群一顆心擰了起來,不覺得眉頭深蹙。

  「是不是我做錯事情了?媽咪才沒有來接我回家?」

  小女生隱忍眼淚的表情,讓他想到她。

  一模一樣,長相、個性,連哭泣的方式,都跟小禎一模一樣,讓他極為不捨。

  「爸爸在這裡陪你,不行嗎?」他語調放軟,語氣不自禁放柔,生怕自己一貫待人的冷酷,嚇壞了女兒。

  「我要媽咪……」歡歡委屈的扁嘴,小小聲的哭泣。

  甫出爐的親子監定報告放在桌上,透過關係,他在六小時內得到檢驗結果——紀歡歡,是他關致群的女兒。

  她快八歲了,他直到才知道自己做了八年的父親。

  真是太可笑了,當年那女人說跟他在一起她快瘋了,與他最要好的朋友聯手背叛他,但她卻生了他的女兒,為女兒起了他欲幫兩人女兒起的名字。

  甚至,她在八個小時之前,他盛大的婚禮上,還對他露出那種心痛得要死掉的表情!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否則,他真的會笑出來,笑自己笨蛋、白癡,都這麼多年了,還記得她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代表什麼心情。

  關致群,你沒用!

  「還待在這裡做什麼?」關有達走至大廳,看見兒子和小女孩面面相覷,他皺起眉頭,不悅地道:「都幾點了?還不快點帶小孩用餐?」

  別人或許不瞭解他,但關致群瞭解自己的父親——

  霸道、強勢,固執得冥頑不靈,嘴巴不說好聽話,尤其是對待自己的獨生子,特別嚴厲管教。

  但仔細觀看,一絲溫情浮上年邁的臉龐,他看著歡歡的眼神,明明就在意。

  饒是征戰商場多年的梟雄,年紀太了,也想看自己兒孫滿堂。他自八年前離婚後,無心男女情事,全心在學業和事業上打拼,急著抱孫的父親,才為他安排了陳家這門親事。

  婚禮中斷連成一場混亂,那些媒體全瘋了似的一擁而上,關家人匆匆退出了飯店,回到坐落於陽明山的大宅,躲避如禿鷹般的記者。

  在車上,歡歡雖然哭得很傷心很難過,但仍非常有禮貌的喊了他父母:爺爺、奶奶。

  那一聲爺爺讓他父親渾身一僵,沒有逃過他的眼,尤其在確認歡歡是他的女兒後,父親的表情不再像是遇到大麻煩,反而有……開心?

  「歡歡,你從中午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爺爺在生氣了,爸爸帶你去吃一點,嗯?」

  她搖搖頭,小小聲說:「我要媽咪……」

  關致群很想硬起脾氣,用命令下屬的語氣命令女兒挺好,但是他辦不到。

  「老爺,少爺。」在關家工作二十幾年的老管家躬身出現。「一位江先生在外頭,說是小孩的乾爹,要來帶小孩,要我打發他走嗎?」

  江先生?江文堃嗎?他們還在一起?還這麼光明正大的上門來向他討小孩!怎麼敢?!

  關致群眼神一凜。「讓他進來。」

  沒多久,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高壯男子,踩著自信俐落的步伐走了進來,他昂首闊步,一副頂天立地的姿態。

  江文堃,就算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而他竟然有膽踏進他家門!

  「乾爹!」歡歡看見熟悉的人,立刻大叫,原本壓抑得不敢哭出聲,可是看見陪著自己長大,比親生父親還要熟悉的乾爹,一瞬間,她淚如泉湧。「乾爹!嗚嗚嗚……」她又哭又叫的,直接奔進乾爹大張的臂彎。

  「可憐的小歡歡,你嚇壞了,對不對?」他滿心不捨的抱著哭慘的小女生。

  「嗚嗚嗚,我闖禍了,乾爹,媽咪呢?我想回家……」歡歡伏在乾爹肩膀上,撒嬌地哭。「帶我回家,我要找媽咪,嗚……媽咪生氣了對不對?所以媽咪才沒有來接我……」

  關致群不自覺眼睛瞇了起來,看著自己女兒親密的抱著另一個男人,盡情地撒嬌,沒有隔閡、陌生,比面對自己的父親還要輕鬆自在。

  歡歡喊他爸爸,表示知道他是她的父親,但卻怕他,委屈不敢對他傾訴,壓抑隱忍。

  女兒對江文堃毫無防備,代表他們一直在一起——

  想到就令人火大!

  關致群無法控制自己勃發的怒氣,他呼吸急促,眼神不再冷冽,像有兩簇劇烈燃燒的火,等著昔日好友,他握緊拳頭,壓抑湧上的毀滅衝動。

  都過了這麼久,他仍是……無法忘懷。

  「我以為你不會有臉出現在我面前。」他怒極反笑。「你怎麼敢?」在他面前抱著他的女兒,對他耀武揚威。

  「為什麼不敢?」江文堃不服輸地回瞪。

  他想清楚了,他必須站出來保護小禎,守護小禎母女,就算關致群是超級富豪又如何?公司的貸款是在關家所屬的銀行辦理的,那又怎樣?他不能讓自己的懦弱毀了幾個人的幸福。

  「你女兒出生時難產,差點跟小禎一起死在產台上,好不容易平安生下,但小禎卻血崩急於輸血——血是我輸的,手術同意書是我簽的,我為什麼不敢站在你面前?更不用說小孩黃膽過高需要換血時,我二話不說輸血、找血,歡歡雖然不是我女兒,但身上留著我的血,我這樣說,你有什麼意見嗎?」

  難產、血崩?!關致群聽見他的話有點怔住,即使現在仍然恨著小禎的背叛,但也從來沒想過她曾經幾乎死去,他差點永遠看不到她,那個想法讓他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江文堃看見他那副高傲冷漠的嘴臉,一副受害者,認定他和小禎欠他的表情,怒火湧上,讓他變得抓狂。他曾以為只要關致群冷靜下來想清楚,就會發覺小禎根本不是會背叛他的人,他等著他回來找她,但始終沒有。

  因此現在就算關致群財富超過比爾蓋茨,在他眼中,他還是那個只要扯到紀小禎,就變得盲目衝動的笨蛋。

  「小孩我今天要帶走,反正你們關家從來沒有稀罕過!」火大的罵他一頓,抱著歡歡轉身欲走。

  「事情鬧得這麼大,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關致群語氣中的火藥味也不遑多讓。「歡歡是我女兒,她會姓關。」強調再強調,女兒是他的。「紀小禎要多少錢才會放棄監護權?一千萬,支付她八年來養育費用,綽綽有餘。」

  聞言,江文堃眼神一凜,轉身將小女孩抱到客廳外頭,微笑囑咐她,「歡歡,乾爹要跟你爸爸講事情,你在外頭等一下。」

  「好。」她乖巧的點了點頭。

  此時管有達走向小女孩,僵硬、彆扭的釋出善意。「我帶你去吃飯,不要吵大人說話。」

  她看看乾爹,尋求意見。

  「歡歡,要記得說謝謝,嗯?」江文堃對她點點頭。

  她伸出小手,怯怯地、害羞地牽著這個看起來有點凶的爺爺。「謝謝爺爺。」關有達楞了下,沒有甩開自己的手,僵硬得讓小女生牽著,領她離開客廳走向廚房。

  「關家人做事向來喜歡用錢砸人,是嘛?」諷刺、譏誚的話伴隨而來的,是一拳又一拳兇猛的攻擊。

  關致群俐落的閃身避開攻擊,有點錯愕,想不到他竟敢動手,然後想起這些年來,這個傢伙以丈夫、父親的身份,做盡了他應該做的事,嫉妒和不甘,逼得他無法再維持冷靜的還手。

  「一千萬就想打發小禎,你當她是什麼?割肉賣錢嗎?!」多年來仍是工地、業務兩頭跑的江文堃,比起坐辦公室的關致群體力好多了。

  幾個回合後他佔得上風,一把拎起關致群的衣領,將他抵在牆面。

  「八年前,你父親拿一百萬打發小禎,要她離開你,把年後,你用一千萬買她的小孩,還一副別人欠你的模樣……關致群!你以為你會有今天的地位,是誰成全你的?!」

  「她收了錢,不是嗎?」他冷血的嗤笑。「還與你雙宿雙飛。」

  他的嗤笑和輕蔑換來的,是江文堃一記狠拳,打得他嘴角流血,也打得他火氣冒上來!

  正欲還擊時,突然想到江文堃剛說的話,頓時感到不對勁。

  他爸爸給了小禎一百萬,要她離開他?這與父親說的不一致,當年父親撿回頹廢買醉的他,然後羞辱他,他的愛情只值她開口要一百萬。

  「不是她開口要一百萬?」當時他被妻子和朋友聯手背叛的打擊還未平復,又從父親口中得知,她跟父親拿了錢,令他感到恥辱。

  難道,從來不是她主動?

  「你還不認識小禎嗎?沒錯,不管是誰主動,她是收了那一百萬,她要我陪她演一場戲,好讓你回到富裕的生活——關致群,你以為你能有今天,是誰犧牲的?」

  傻了,呆了,他沒有想到,當年她對江文堃的哭訴,是一場戲?

  「你們……不曾在一起?」難道他誤會了?他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

  關致群這個問題惹毛了江文堃,氣紅了眼,掄拳往他臉上揍。

  「你以為我是你?明知道小妃有交往多年的情人,還堅持跟她結婚,你這個沒心沒肺,奪人所愛的混蛋!」

  新仇加舊恨,兩個男人有好幾筆帳得算了。

  「想要女兒,就自己來討吧。」

  這是關致群透過江文堃傳達給小禎的訊息。

  前些天,她曾拜託江文堃親赴關家,幫她把女兒帶回來,她不認為自己適合出現在關家。

  她不受歡迎,他的父母不諒解她,永遠都不會原諒她,她是……害他們唯一的兒子在外吃苦,並拋棄原生家庭的壞女人。

  「媽咪,你答應過我的……」

  女兒委屈的哭聲自帶女孩那頭傳來,讓她好不捨。

  「你答應我,一定會陪我的,為什麼不來?媽咪你生氣了對不對?所以都不來看我,也不接我回家,媽咪,我要回家……」

  「沒有,媽咪沒有生你的氣,沒有……」小禎在電話這一頭,強忍鼻酸。

  女兒大鬧婚禮那天,立刻被關致群強行帶走,七天了,她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女兒。

  歡歡從出生起,就不曾離開過她,才七天沒有女兒的日子,她度日如年。

  「那你來,來找我嘛……媽咪,我好想你……」

  小禎握緊話筒,忍住到口的哽咽。

  他們安排與關家周旋的律師,全都鎩羽而歸。

  只知關家確認了歡歡的血緣,還未辦理認養手續,但已經可以確認的是,關家要歡歡,不打算把女兒還給她了。

  「媽咪也很想見你,幫你過生日,但是……媽咪不能去。」

  「為什麼不行?」

  「因為……」怎麼跟這麼小的孩子說大人的恩怨呢?「那是爺爺和奶奶的家,媽咪沒有受到要求,不方便去拜訪。」她只好如此敷衍、安撫。

  「咦?沒有啊,爸爸帶我離開爺爺奶奶的家了哦!媽咪,那我可以問爸爸嗎?爸爸同意的話,你要來哦!」小女生逮到機會立刻說,然後迫不及待的放下電話,「爸爸、爸爸,我問你……」

  「不!歡歡……」小禎想阻止女兒,但來不及了,聽見女兒放下電話,奔向她的父親。

  她的耳朵緊貼著話筒,想聽清楚話筒那頭的聲音——他的聲音。

  沒有,她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好小,只有聽見女兒吱吱喳喳的問著,「可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紀小禎?」突地,話筒被拿起,他的聲音傳來,陌生、冷淡的語調,連名帶姓地喊她。

  她的心咚地落了一拍,慶幸隔著話筒,他沒看見她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

  「我、我在。」

  「手邊有筆嗎?記下來。」他語氣冷淡得像是她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說了一串地址給她。「明天早上十一點半,有問題嗎?」

  「呃?」她不懂。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幫女兒慶生?」聽她那語氣就知道,她呆掉了。

  「對。」

  「明天直接過來。」語畢,關致群掛上電話。

  小禎呆呆的抱著話筒,很沒用的……回味他的聲音。

  她好想念他,關致群,分別的這八年,她沒有一天不思念他,想念他的聲音,阿堃氣她愛得盲目,她的付出犧牲他永遠看不見,嘲笑她愛當悲劇女主角。

  不是她愛當悲劇女主角,她只是……自卑。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小禎苦笑著,對著已收線的話筒,自言自語。

  就算是相識之初,他也不曾用那麼冷淡的態度對她,他是真的……對她絕望了吧?

  「笨蛋,還奢望什麼呢?」她罵自己傻。「都做了那種事,還想他會對我和顏悅色?別傻了,阿群……我的阿群,不是這種人。」

  任憑苦澀的笑容浮上面容,任憑心酸的眼淚奪眶。

  她已經讓所愛的男人失望了,不能讓女兒失望,哪怕……未來有可能無法再見面。

  小禎抹掉眼淚,走進廚房,開始為明天女兒的生日,準備料理。

  十五坪大的房間,牆上貼滿了粉紅色的壁紙,天花板貼滿夜光星星貼紙,緊靠牆面的鬼子擺滿了許多洋娃娃和泰迪熊布偶。

  鋪著地毯的地面上,有一堆未拆的禮物,禮物圍繞著一串五彩汽球。

  「媽咪,你看,爸爸說這是我的房間。」歡歡獻寶似的牽著母親的收,來到她的新房間。「還有這些禮物,是奶奶買的,奶奶說有衣服、鞋鞋,媽咪你看你看,還有芭比娃娃耶,這個好漂亮哦!」

  小禎難以掩飾她的錯愕,環視這個充滿小女孩氣息的房間,每一件東西都是特別挑選過的,就連一個小小的玩具都價值不菲。

  歡歡的八歲生日,收到許多昂貴的禮物,小女生如數家珍地捧著禮物,告訴母親,是誰送給她的。

  奶奶、爸爸送最多,像是要彌補之前未參與她人生似的,一股腦的寵她。

  反觀她這個當母親的,從來沒送給女兒一份讓她開心得眉開眼笑的生日禮物。

  「收了這麼多禮物,有沒有說謝謝?」小禎斂去心酸自卑,微笑對女兒說。

  「當然有哇,奶奶說我很乖很禮貌,奶奶說很喜歡我,媽咪!」歡歡丟下拆到一半的禮物,跑向她。「我的禮物呢?你有帶來嗎?跟以前一樣嗎?一樣嗎?」

  小禎拿女兒沒轍,對她微笑。「有,帶來了,餓了嗎?」

  「YA!我好想念媽咪煮的飯飯,我好餓哦!」她立刻攀住母親,盡情撒嬌。「可以吃了嗎?可以嗎?」

  「好,出來吧,不要在房間裡吃東西。」她將女兒拉出房間。

  走出充滿童話色彩的粉紅色房間,踏進光明幾淨的大廳裡,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面對101大樓的客廳,她楞了一下。

  這一整層百坪豪宅,是關致群的住處,他讓她來這裡幫女兒慶生。

  「媽咪去熱一下,馬上就好,你去洗手,快快坐好,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好!」小女生快樂的去洗手,然後端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的望著在廚房忙碌的母親。

  每一年生日,媽咪都會放下手邊的工作,為她煮一頓好吃的,做她喜歡的菜。母女兩人快樂的度過一天,平時貼心、不吵媽媽的她,只有在生日這一天會任性的要求媽咪注意她。

  小禎拎著帶來的野餐盒,站在完全沒有生活感的廚房裡,讚歎的望著這個一應俱全的廚房,小心翼翼地取出保溫盒,加熱。

  食物的香氣飄出廚房,飄進關致群所在的書房,原本他是不打算打擾她們母女的,他沒有忘記他下樓去接她上來時,她那僵硬的表情。

  但是這個香氣……

  放下處理到一半的公事,他被誘惑的走出了書房,在餐廳看見那對感情極好的母女。

  「媽咪,你也一口,啊……」歡歡抓起一尾炸蝦,作勢要喂母親。

  「你吃就好了,快點吃。」小禎笑著搖搖頭,不捨得跟女兒分食,要她好好吃飯。

  電飯鍋跳起來了,聞聲她立刻起身,走向廚房,拿出燉了一整晚的高麗菜卷。

  「YA!我最喜歡這了!我就是在等這個!」歡歡開心的拍手,當下什麼都不吃了,愛吃的炸蝦擺在一邊,露出貪吃鬼的表情,看著母親親手做的高麗菜卷。

  「歡歡,你很偏食!老師說你在學校營養午餐都不吃高麗菜。」小禎故意板起面孔訓斥,「這樣太奇怪了,又這麼喜歡菜卷。」

  「這個軟軟的,比較好吃嘛。」她鼓起腮幫子,無辜地道:「爸爸也這樣呀,媽咪只罵我……」

  一股想笑的衝動,讓關致群臉上浮現笑容。

  跟女兒只相處了一個星期,他發現歡歡無論是長相、講話的語調和個性,都跟她媽一模一樣,唯一像他的,就是在吃的方面。

  一樣偏食挑嘴,尤其不愛吃炒高麗菜。

  這道小禎拿手的高麗菜卷,他就是被這股香氣給引誘出來的。

  「吃這麼多東西?晚上奶奶要帶你去吃大餐,你肚子還裝得下?」關致群刻意出聲,引那對母女的注意。

  小禎原本的笑容一斂,變得不自在起來,她飲眉垂首,不敢對上他的眼。

  「爸爸來,這個好好吃噢!分你!」歡歡大方的將生日大餐分給父親。「媽咪好忙好忙,只有生日才會做這個給我吃,你吃看看。」小叉子上叉了半卷菜卷,湊到父親嘴邊。

  一來不想讓女兒失望,二來他也很想吃,關致群張嘴,一口吃掉。

  熟悉的滋味在口中擴散,他走過許多國家,吃過多少美食,就是不曾嘗過相同的味道。

  「我……鍋子裡留了一些。」小禎鼓起勇氣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但立刻垂眸。

  他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太多話,但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在發火。

  為什麼生氣?因為她的關係嗎?她破壞他原有生活的寧靜,平白當了爸爸,讓他不得不負責……是這樣吧?

  但她怎麼能怪他生氣呢?連他自己都覺得,她帶著女兒出現,又打亂了他的生活。

  「歡歡……媽咪要回去工作了。」她留在這裡,只會讓他生氣。「你乖乖的,嗯?」

  歡歡的笑臉垮了下了,臉上充滿落寞失望。「媽咪不能留在這裡嗎?還是……我們一起回家?」最後一句,她小小聲的對母親說。

  小禎根本不敢看關致群的表情,不敢對上他的眼。

  她僵著笑容對女兒說:「歡歡,爸爸他……沒有跟你相處過,給他一點時間,你們好好相處,好不好?我會再來看你。」只是不知道,下回他願意讓她見女兒是什麼時候?

  會不會下一回就是對薄公堂?爭奪小孩的監護權?

  關致群不爽的睞起眼。他出來她就離開,連女兒都沒有辦法留住她,是怎樣?心虛嗎?

  從母親口中,他得知了八年前的一切事情,為了要逼他走,回到原來的生活,她才與阿堃合演了一場戲騙他!

  她擅自決定什麼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將他趕出她的聲門,錯失女兒的成長——他有權利生氣!

  「要哦組?這麼快?」衝動,讓他尾隨她身後,在她踏出大門錢拉住她手臂,挑釁意味極濃的開口,「這麼放心把女兒留在這裡,不擔心一個沒照顧過小孩的大男人,不會照顧小孩嗎?」

  她沒有哭鬧、沒有爭執,認命的讓他把女兒帶走,這麼認命,不爭不吵,就如同當年她放手讓他走一樣!關致群越想越火大。

  「歡歡長得跟你真的很像。」他露出猙獰的笑容,看來格外的危險。「看見她就像看見你,忍不住會想起你當年的背叛,你這麼放心離開,不擔心我把她當成是你……」

  「你不會。」小禎皺眉,打斷他未說完的威脅。

  心無預警的被狠狠重擊一下,那些漲滿胸口的憤怒、不慢還有恨,突然消失無蹤了。

  她還是……用這麼篤定的語氣、專一信任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他不會!

  「歡歡是你的女兒,你會愛她,不會捨得碰她一下的。」

  「你又知道了?」他不免氣悶,她哪來的自信?也卻是被她說中了,他卻是很寵女兒,捨不得打、捨不得罵,對她的眼淚沒轍,只能一逕的哄。

  「我、我就是知道……」她就是認定,他不是他口中的那種人,就算他現在聲名狼藉,是人人口中沒心沒肝的惡魔,但她沒來由的新年,就是相信。「我、我走了!」她想逃,逃離這種進退維谷的尷尬氣氛,也逃避……被他看出,她仍對他感情依舊,不想讓他覺得負擔。

  看著她快速離去的身影,關致群眉頭深蹙。

  他不懂,他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為什麼她能如此篤定呢?

  當年,因為她無條件的信任,他萬劫不復。現在,有一次因為她的信任,他對她滿腔的怒火,全數消散。

  「真傷腦筋,原本,要讓你多吃一點苦頭的……」他沒頭沒腦的,說著意味深長的話,望著她逃走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詭異的笑。

  第八章

  小禎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終日惶惶不安,不明白關家要怎麼處理她和女兒的事情。

  歡歡就像被搶走,無論她請律師或阿堃出面和關家周旋,關致群的律師就是強調再強調,女兒與關家的親屬關係,關致群應有小孩的監護權……

  一堆法律條文把她搞得頭昏腦脹,想到在婚禮上關致群陰狠的撂話,她以為真要與他對薄公堂了!

  「媽咪媽咪,你在發呆嗎?」歡歡伸出小手,在母親面前晃了兩下吸引注意。

  「工作很累嗎?肚子餓哦了嗎?」

  小禎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剛下課的女兒,笑容浮上清秀的臉龐,伸手摸了摸女兒紅潤的小臉,笑著搖搖頭。「媽咪不累,只是在想事情。」

  她困惑不已,關家到底想怎樣呢?他們堅持關致群應當擁有小孩的監護權,堅持女兒應與父親同住,但是卻沒有阻止她跟女兒碰面。

  一開始,她只是試探,沒辦法忍受見不到女兒的日子,於是便到學校去等待,她約略得知,關家有意讓歡歡轉入私立小學,但因為一些問題讓歡歡暫時留在原本的學校,暗地裡派了保鏢保護。

  原本以為,她會被保鏢攔下,不允許靠近歡歡,但下了課的歡歡在校門口看見她,快樂的朝她奔來,保鏢和司機不但沒有阻止,反而請她上車,讓她送歡歡回關致群位於市中心的住處,再送她回家。

  她不懂,怎麼會這樣呢?

  但她不敢多問,怕一問,關致群會收回他的好心。

  「媽咪,今天可以配我吃飯飯嗎?」小女孩眨著眼,祈求的眼神望著心愛的媽咪。「爸爸說今天不會回來,要我一個人吃飯飯,房子好大哦,我一個人會怕,我好久沒有吃媽咪煮的飯飯,可以吃炒飯當晚餐嗎?」

  以往,小禎僅送到大樓樓下便離開了,避開與關致群碰面的機會,以免見面時尷尬,逃避他冷冷掃來的眼神。

  不過今天,他不在呀……

  自從上回女兒的生日後,她就再也沒為女兒做過一餐飯了,既然今天他不在,那麼……

  「那,爸爸家裡有東西吃嗎?」上回她去時,看見完全沒有生活感的時尚廚房,新的像是展示品,關致群不善廚藝,廚房對他唯一的用途大概是煮咖啡吧!

  她離開時,放了些煮好的料理在冰箱,那時打開冰箱,看見裡頭只有礦泉水,飲料跟微波食品。

  「有哇!昨天我跟爸爸去市場,買了好多好多東西噢!」歡歡眼睛一亮,吱吱喳喳的說著前一晚和父親去逛超市發生的趣事。

  他跟以前不一樣了,冷靜、鎮定、優雅從容,一舉手一投足貴氣十足,比起二十二歲時的粗野、衝動,他真的變了很多,也變得……不笑了。

  報導上說,工作是關致群這幾年來最大的嗜好和休閒,因此當她聽見關致群帶女兒去逛超市時,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笑容欣慰,但帶點苦澀。

  誠如多年前說的,如果有女兒,他會很疼很寵,捨不得她掉一滴眼淚,可惜當年幸福的藍圖現在卻沒有她了……

  「那媽咪看看有什麼菜,幫你做幾樣你愛吃的。」掩去眼中的陰霾,小禎微笑對女兒說道。

  母女兩牽著手,哼著歌,在司機的接送下,來到關致群所居住的大樓。

  歡歡拿出父親給她的門禁卡,帶著媽咪搭上電梯,走進家門。

  屋子很乾淨,沒有獨居男人會有的雜亂,石英地板光可鑒人,就連客廳小桌上的報章雜誌也疊放的整整齊齊,小禎不禁有些疑惑。關致群他……有這麼會做家事嗎?

  「爸爸好笨哦,連拖地都不會,家裡一下就弄亂了,而且衣服都是亂塞亂折,所以才會請一個婆婆來幫忙。」歡歡皺了皺鼻子,小聲對媽咪說父親的壞話。

  小禎不禁笑出來,是了,這才是關致群,他對做家事永遠沒有天分,常常搞得一場糊塗,這一點還是一樣啊。

  她對女兒說:「爸爸工作很忙,不見得有空做家事,他不會,你可以教他呀,怎麼可以說爸爸笨呢?」

  「好嘛好嘛,媽咪,來!」歡歡隨口敷衍母親兩句,急著把她拉到廚房,獻寶似的拿出新買的圍裙,要幫她穿上。「我跟爸爸去買的哦!媽咪你穿,我餓餓了,我要吃飯飯!」

  女兒吵著要飯吃,小禎拿她沒轍,穿上父女兩一起買的新圍裙,感覺……有點奇怪。

  「我看看冰箱裡有什麼東西。」

  雙門冰箱容量很大,但裡頭沒有多少食材,一盒蛋,幾把青菜,兩、三盒肉,甚至連米都未拆封直接丟進冰箱裡。

  冰箱裡最多的食材,竟然是微波食品……小禎不禁皺眉。

  「歡歡,你爸爸都弄這個給你當晚餐嗎?」她取出擺在冷凍庫裡的微波餐盒問女兒。

  「沒有,那是爸爸的宵夜,爸爸都帶我去外面吃晚餐,但是不好吃,我想吃媽咪煮的菜。」歡歡厥起唇抱怨。

  他捨不得讓女兒吃冷凍食品,自己卻吃這種東西當宵夜?

  看了看現有的食材,還有為數不多的調料,她很快的再腦中想好要做三菜一湯。

  「先去洗手,把功課拿出來寫,很快就可以吃飯了。」小禎回頭囑咐女兒後,開始淘米洗淨,放進電鍋裡煮,然後拿出青菜和肉類洗洗切切,做準備事宜。

  歡歡把功課拿出來,付在餐桌上寫,因為離母親很近,讓她很安心。

  食物的香氣,緩緩飄出廚房,她不時分心,抬頭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小臉上笑容燦爛。

  三十分鐘後,小禎端著最後一道湯品到餐桌,簡單的三菜一湯做好了,空氣中飄散著食物的香氣,讓人食指大動。

  「媽咪,我功課寫完了,手手也洗乾淨了!」生活常規被教養得很好的歡歡,把洗得香噴噴的小手擺在母親面前,要他聞一聞。

  「好,快坐下來。」小禎微笑,享受母女相處的溫馨時刻。

  算算時間,她應該可以陪歡歡吃頓飯,說些話。

  不過才幫女兒盛完飯,就聽見大門被打開的聲音。

  「陳董那裡我已經親自解釋過了……」剛踏入家門的關致群,錯愕的站在門口。

  他以為自己產生幻覺,如樣品屋般沒有生活感的住所,竟飄出來熟悉的香味。

  深吸口氣,他聞到很濃的滷肉味和米飯香,頓時口齒生津,飢腸轆轆,定眼一看——她在這裡。

  她穿著他跟女兒一同為她挑選的淡藍色圍裙,襯得她清秀的小臉更為年輕。

  他就這麼站著,凝望著她。紀小禎……為什麼快三十歲的女人了,還保有學生時代的青澀感呢?就算穿著套裝,也看不出來像個孩子的媽!

  小禎被他突如其來的返家嚇到了,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這樣登堂入室,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幫女兒做飯,沒有經過他同意,太……太不要臉了。

  他一定不想再看到她了……

  「你來做什麼?」

  另一個帶著怒氣質問的聲音,傳人小禎耳中,她嚇了一大跳。

  抬頭看見關有達那張威嚴的臉,怒瞪著她,眉頭緊蹙,對她的排拒,厭惡明顯得讓人無法錯認。她臉色發白,雖然知道他不喜歡她,但仍禮貌地露出笑容,雖然那笑容僵硬無比。

  「我在問你話,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不悅地再度逼問。

  小禎彷彿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炙熱的午後,關有達連同妻子找上她像她討回兒子的那一天……

  阿群就是為了你不回家!

  心虛和自責,讓她沒有辦法直視他的目光。

  「爺爺……」歡歡從母親身後,切切地採出頭。「你生氣了嗎?」她眨著圓圓大大的眼睛,望著嚴肅的他。

  關有達表情當下軟化。「功課寫完沒有?餓了嗎?爺爺帶你去吃飯。」

  歡歡看看身旁的母親,再看看眼前的爺爺,露出為難的表情。

  她想跟媽咪在一起,但爺爺是長輩,媽咪說,不可以對長輩沒有禮貌,可是他對媽咪好凶,她不喜歡爺爺對媽咪壞。

  「紀小姐,謝謝你送歡歡回來,不過我希望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關有達對她仍有無法化解的歧見。

  就算兒子後來回來了,他仍認為眼前的女人是禍害,無法原諒她。

  小禎身形一顫,驚慌的神色難以掩飾,她聽出了關有達的言下之意——他不許歡歡再與她見面。

  「爸,是我讓她送歡歡回來。」關致群見父親口氣越來越差,她臉色越來越蒼白,忍不住插手。

  「你……」

  「任何會讓歡歡開心的事,我都會去做。」他堅定不移地直視父親,態度堅硬。「陳董那方面我們已經取得共識,也與公關確認對外的說法,不會有問題,您可以放心,我沒有辱沒關家的顏面,時間不早了,媽應該在等你一同晚餐。」

  關致群站在大門口,送走父親的意思很明顯。

  「她……」但關有達卻覺得,紀小禎的存在像顆不定時的炸彈。

  「我會處理。」他口氣婉轉,但態度十分堅定,不讓父親插手。

  關有達深思地看了裡頭一眼,凌厲的眼神掃過小禎,但落在孫女身上的目光卻帶著溫柔,最後他點了點頭,無奈的轉身離開。

  關致群送走父親,將門上鎖。

  她快窒息了!他父親看著她的眼神——輕蔑、不齒、還有痛恨!這讓她向來沒有辦法掩藏的自卑再度浮現,令她恐慌。

  她知道無論出身或是聰明才智,她都陪不上關致群,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我……很抱歉造成困擾,我、我現在就走。」她懦弱的道歉,懦弱的不敢爭取留下來說要陪女兒吃一頓飯,她可以蒼白著臉,用僵硬的笑容面對老人的厭惡,但沒有辦法忍受聽見關致群對她開口,說要她離開這種話。

  那簡直就是像……在她心頭劃一刀!

  匆匆脫下圍裙,隨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小禎不敢回頭看著這對父女的表情。

  「媽咪,不要回去啦!」歡歡扁著小嘴,央求她留下來。

  「歡歡……」對不起,她是沒用的母親,當年敢大膽騙他,現在卻沒有膽子開口告訴他,過去的一切都是騙局。

  「你想讓女兒失望嗎?」關致群看她迫不及待想走就有氣,口氣不免硬起來。「吃一頓飯,不會要了你的命。」他握住她的手臂,強迫她留下來。

  但一握住她的手臂,這才發現,他一掌就能圈住,幾乎沒什麼肉,她會不會太瘦了?!

  「坐下,陪女兒吃飯。」她一定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這個笨蛋!

  「我、我可以留下來?」小禎大感意外。「謝謝你!」

  關致群瞇了她一眼,走到餐桌旁,看著女兒笑盈盈的看著他,父女兩交換了一個彼此才瞭解的眼神。

  前幾天,歡歡曾經很憂慮的跟他說,爺爺不喜歡她最愛的媽咪。他深思反省後,發現他以前用錯了方法跟父親抗衡,叛逆、衝動、唱反調,以至於父子兩的衝突從來沒有斷過,也間接影響到了小禎,因此她向女兒坦誠,犯錯的人是他。

  是他選擇愛情,選了一個再當時無條件相信他的人,放棄了他的原生家庭,一離開就是將近三年完全無音訊。

  做父母的,不會怪罪孩子,尤其是父親,他看似嚴厲,其實很護短,多年來他口口聲聲都說是因為紀小禎使了手段,才害他不回家。

  不,怎麼可能是小禎的錯?她完全被蒙在鼓裡,直到婚後他醉酒不小心說出口,她才明白為何他的家人用切斷經濟做為懲罰。

  以前的他只有一身的硬脾氣,不懂的轉彎,不懂順著父親的毛摸,現在,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決定一方面讓女兒跟小禎親近,不阻止她們母女兩碰面,另一方面,也要女兒善用人見人愛的特點,讓他父親改變。

  父親很在意、疼愛這個孫女,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可以吃飯了吧?」關致群臉皮厚得城牆打不穿,問得理所當然,但是表情冷淡,現在的他比起二十多歲時更奸險狡猾。

  「可以,快坐下來。」小禎沒有想太多,她幫他盛飯,添了滿滿一碗,連筷子都幫他拿好了,直到添完自己那一碗到餐桌前坐下,看他已囫圇吞棗的吃了半碗,下意識地叮囑,「阿群,吃慢點……」

  慢著,不對吧!她為什麼這麼聽話的坐下來吃飯,還理所當然的幫他添飯?而他也如此自然地坐下來吃她煮的菜,這樣對嗎?

  很奇怪,但是……她不討厭,在這一刻,她能不能假裝他們是一家人,從來沒有分開過,這樣的奢望會不會有天譴?

  小禎掩著快要奪眶的淚水,幫偏食的女兒夾青菜到碗裡。

  「我不要吃」歡歡皺眉,把碗裡的青菜夾道父親的碗裡,結果她老爸跟她一樣擺了個苦瓜臉。

  「不行,你就是青菜吃得太少了,嗯嗯才會嗯不出來,所以肉肉要吃,菜菜也要吃。」

  「但是爸爸也沒吃啊」她指向同樣專門進攻肉類的爸爸,尋找戰友。

  小禎為難的表情望向關致群,希望他能給女兒一個好榜樣。

  「我」他看著碗裡的青菜,詛咒自己昨天為什麼要失心瘋買青菜呢?早知道全部都買肉回來就好了!

  小禎和女兒,同時對他露出求救的眼神,幾乎一摸一樣的兩張臉,讓他嘴角情不自禁上揚—不,不對,現在不是暗爽的時候,而是該抉擇,要站在誰的那一邊!

  女兒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他心疼,寵女兒的那一面讓他想對女兒說,不喜歡就不要吃了,擺到一邊吧!

  但是對小禎的感情,讓他下意識地站到她那邊。

  「要聽媽媽的話,吃光。」他硬著頭皮,把她夾到他碗裡的青菜,還有女兒丟到他碗裡的,一口氣吃光。

  小禎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感謝他的合作。

  「歡歡,你看,爸爸都吃了,你也要跟爸爸一樣喔。」

  「好嘛,討厭,爸爸和媽咪是一國的……」她苦著一張臉,學父親勇敢的一口吃掉青菜。

  小禎滿意地微笑,在這對無肉不歡的父女碗中,拚命地夾青菜。

  用完餐後,她起身收拾餐具,跟女兒一起,母女倆感情極好的擠在流理台前,一起洗碗哼歌。

  關致群手裡捧著小禎遞給他的熱茶,撫著飽足的胃,感覺這些年來怎麼都不滿足的胃,得到了滿足。

  原來,他這麼想念她做的菜……瞇起眼,看著她纖細的背影。

  他其實還是很氣她,氣她妄自菲薄,竟然完全不爭取,自行決定了他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決定什麼才是他應有的日子!她騙他,讓他心碎痛苦,活著如同行屍走肉。

  氣她是一定的,他也不會這麼快就消氣,但他還是愛她,深深的愛著,愛到除了她之外,娶誰他都不關心、不在意……

  突然,眼角餘光看見一抹深褐色,正緩緩自冰箱底下爬出,他挑裡了挑眉,看了看那只不該出現的蟑螂,再看看正在流理台前快樂洗碗盤的母女。

  他記得小禎怕蟑螂,每次看見都嚇得不敢動,十秒鐘後會放聲尖叫,叫他快快去救她,當他神勇的拿著藍白拖鞋打死小強時,她會撲過來緊緊抱住他……

  她現在還會抱著他嗎?關致群玩味地勾唇一笑,決定試探。

  「不要動!有蟑螂。」

  「什麼!」小禎大失驚色地回頭,看見地板上爬過的那只蟑螂,整個人愣住。

  「啊啊啊啊啊……」歡歡直接放聲尖叫,害怕的抱住母親的腰。

  「啊啊啊啊啊……」因為女兒一尖叫,小禎也尖叫出聲,不顧手上全是泡沫,跟女兒抱在一起小大叫。

  啪!

  「我打死它了!」關致群神勇的一腳踩扁不該出現的小強,抽了一張衛生紙,將屍體包好丟進垃圾桶。

  接著他轉身,等待小禎如八年前一樣,往他懷裡飛奔,發抖的緊緊抱住他,順便打破僵局,讓他們關係更進一步。

  「爸爸、爸爸!」結果,奔進他懷裡的是女兒……算啦,也不錯了。「好可怕哦!」

  「有爸爸在,怕什麼?」

  「嗯,以前都是乾爹幫我們打蟑螂的,現在有了爸爸,我不怕了!乾爹好厲害哦,我們一尖叫,乾爹就會來救我們喔!媽咪說,爸爸和乾爹是好朋友,我可以把乾爹當成自己的爸爸。」歡歡把剛才打死蟑螂的父親,當成了鏟奸除惡的英雄,滿眼崇拜。

  「但是你最愛的人一定是爸爸,對不對?」關致群吃好友的醋,堅持要聽女兒說。

  等等!為什麼她們母女倆一尖叫,江文堃那傢伙可以立刻去救她們?小強這種生物,應該是夜半才會出沒的吧!他們有住這麼近嗎?

  「你們看見蟑螂後,打電話叫乾爹來救你們?」他不動聲色地對女兒套話。

  「為什麼要打電話啊?乾爹跟我們住一起啊!」歡歡偏著頭,覺得爸爸問得話很奇怪。

  聞言,他眼睛危險的瞇了起來,排山倒海的嫉妒,將理智淹沒。

  「你們跟江文堃一起住?」他轉頭問那個還一臉驚魂未定的女人。

  「對啊,省房租。」小禎回答後才覺得奇怪。「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關致群淡淡的回答。

  回頭卻在心裡低咒:江文堃……跟他妻女同住一個屋簷下,當她們的英雄,竟然沒有告訴他,他發誓絕對不會放過江文堃那個混蛋!

  群堃室內設計工作室,位於新店,開業五年,近兩、三年來接了一些豪宅設計,漸漸在業界嶄頭露角,名氣漸漸響亮,在中港台三地有點小名氣。

  「小禎,很抱歉,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她剛結束與客戶約定見面的電話,確定了下周赴香港的行程,隨即被江文堃拉回注意力。

  「什麼事——咦!你怎麼回事?」她一回頭,竟看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明顯就是打了一架回來的狼狽樣。「怎麼會受傷?」她難掩關心焦急,伸手觸及他頭上的傷。

  江文堃閃了閃,避開她的手,眼神有些狼狽。

  「沒什麼,就撞到而已。」嘴裡是這麼說啦,但內心卻暗暗低咒那個將他痛打一頓的關致群。

  想到他沒理智可言的暴走抓狂,覺得好笑之餘,又覺得那傢伙吃醋的點實在很莫名其妙,平常冷靜自持的他,一遇到小禎的事,就隨即退化成血氣方剛的大男孩,真是!

  「歡歡那天去婚禮會場一鬧後,最近工作室和住處都常有狗仔出沒,房東太太不太開心,覺得生活受到騷擾,我剛剛回去拿東西,她要我們今天搬出去。」

  「啊?怎麼會這樣?」小禎聞言不禁嚇到。「可是這麼突然,臨時要我們搬到哪裡?」

  「我也不知道。」江文堃摸摸鼻子,掩飾說謊的心虛。

  其實房東太太人客氣,心腸好,而且愛死了歡歡!常嚷著要歡歡當干孫女,住了四年從來沒有漲過房租,反而還好心的減租,這樣中傷房東太太,讓他有點過意不去。

  但除了這個理由,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拐小禎,告訴他們得搬家。

  就算用騙的、綁的,我就是不要你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今天之內,給我滾。

  思及關致群特地把他找到公司撂狠話,那副怒火中燒的嘴臉,江文堃很想笑,但也對他很無言。

  「還是一樣,扯到小禎就沒有理智可言……」他忍不住失笑,小禎根本就那個人的剋星嗎!

  「阿堃,你說什麼?」一時間被弄亂了心神,突然要搬家,她呆了、傻了,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沒,我在自言自語啦。我已經通知關家的人了,他們中午會讓人來收拾歡歡的東西。」

  小禎聞言,愣了下後,瞭然的紓解眉頭。

  「原來是關家介入的關係,原來如此。」她輕輕一笑,笑得自嘲。「趁機搬家把歡歡的東西都帶走,把她帶離我身邊……」

  糟!她誤會了!並不是關家介入才害得他們要搬家的關係啦——呃,這樣說其實也沒錯,關致群姓關,他是關家人,是他要他們搬家,不過用意並不是要她和歡歡分開啦。

  他應該要解釋清楚,讓小禎放下心頭重擔,但是——他為什麼要?

  對,他小心眼,關致群奏了他好幾拳,鬼吼著要他離他老婆遠一點,好,他會離得遠遠的,他等等就出發去上海,讓他自己去搞定小禎!

  「要在今天找到房子搬進去不是件很難的事,但我下午得去上海,有個客戶介紹我們參與一座豪宅的室內設計,我得去談一談,大概要一個月才回來。」還順便去約會,他跟小妃約好了在上海見,現在她的家人對他們倆是睜一隻眼,閉只眼!

  因為和女友交往順利,江文堃不禁感謝關致群在婚禮上的沒心沒肺。但……那跟報復是兩回事!

  「吧工作分給助理,小禎,我們現在回去整理東西。」

  小禎沒有拒絕,因為這麼突然的衝擊,她也沒有心思在工作上,於是便搭上江文堃的車子,回到住處整理行李。

  但她沒想到,關家派人來整理歡歡的東西,那個人竟然是關致群!

  他就站在他們家門口,臉色嚴肅凝重,看得她的心也沉下來。

  「這麼迫不及待啊?」江文堃語氣諷刺,譏誚。「迫不及待到親自前來,閣下的心思還真是一目瞭然呢。」

  這話聽在小禎耳裡,卻解釋成他在諷刺關家迫不及待要拆散她和歡歡。

  「阿堃……」她覺得痛苦、難堪。「別說了。」藉著打開家門的動作,她掩飾心慌意亂與無助。

  要被拿走了,她和歡歡最後一點聯繫,就要被拿走了……

  沒看見兩個男人在她背後擠眉弄眼,緪市眼色。

  江文堃那番話,自然是在嘲弄好友的急切——不願她和他共處一室,一刻都不能等!

  關致群當然聽得出好友的挖苦,回頭瞪他一眼,兩個超過三十歲的男人,很幼稚的在暗地裡互踢對方。

  「這裡是歡歡的房間。」小禎站在女兒的房門前,看著一個月沒有小主人回來,但仍乾淨整潔的房間。「她的東西都在這裡……你,看看歡歡還需要什麼?」

  床上擺著歡歡最愛的小熊玩偶,那隻小熊陪了她三年,但她已經不需要了,現在,歡歡有更新更漂亮的娃娃,不需要這個她親手為女兒縫的破娃娃了。

  小禎手裡拿著那隻小熊,奪門而出,不像看見女兒最後一點點東西被拿走,徹底消失在她生命中。

  「唉……」江文堃看著她奔出小孩房,躲到自己房間,長長歎了口氣,「小禎很笨,你知道嗎?」

  「還用你說?」關致群回答,但不爽的回瞪好友。「但是我可以說她笨,別人不行,就算那人是你!」

  這個笨女人竟然沒有想到,為何他要多此一舉特地來收拾女兒的東西,憑關家的財力,根本就不把歡歡過去曾有的東西看在眼裡,說來拿歡歡的東西,其實只是個借口。

  他走進小孩房,伸手觸摸女兒的東西,沒想到竟看見一個熟悉的東西——擺在床邊,一張大大的書桌,他記得這張書桌的紋理,記得每一個接縫,這是他一刀一刀用生澀不熟練的技術,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親手幫她做的生日禮物。

  「她還留著這張桌子?」一股暖流流進胸膛,讓他心跳跳動劇烈。

  這張書桌,起碼有十年了吧?

  從那個小小的、荒涼的小鎮,到他們新竹租憑的老房子,現在,它還在這裡,保養得宜,看不出來使用了十年。

  「那是她唯一捨不得丟棄的東西。」江文堃雙手環胸,看著好友癡迷的舉動,他受不了的攤手。「算了,隨便你!我去收拾東西。」

  關致群隨意的點了點頭,大掌仍眷戀的再書桌上游離。他還記得,她收到這張書桌時,臉上散發出來的光彩,耀眼迷人。

  小禎從前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她會偷偷的寫下心事藏在書桌的暗格裡。以為他不知道,拜託,這是他親手做的東西,他最好會不知道!

  基於好奇,關致群翻開抽屜裡的夾層,摸到了一本沾滿灰塵的繪本。

  這是她還沒升上設計助理前,最愛拿在手邊寫寫畫畫的本子,她相當室內設計師,但她設計的木製傢俱卻非常有味道。

  他翻開紙頁,卻見一張張破碎後又重新黏上的紙張,濕了又泛黃的淚痕,讓他眉頭皺起來,心痛萬分的合上繪本,將之藏在隨身的公事包裡。

  第九章

  事情……怎麼發展成現在這種情況的?小禎百思不得其解。她怎麼會下這種決定呢?

  先前突然面臨搬家的窘境,搬出去是沒問題,但一時之間要搬到哪落腳,她正傷腦筋時,卻做夢也想不到,她竟提著行李住進這裡……

  「媽咪!」甫下課回到家的歡歡奔向她,驚喜的抱著她。「媽咪媽咪,我好想你噢!好久沒有看到你哦!」

  女兒的甜言蜜語,讓小禎笑出來。「昨天才見面,哪有很久?」

  「今天沒看見就很久嘛!」歡歡嘟著嘴回答,一臉不捨得跟母親分開的模樣。

  沒錯,她不到二十四小時,又再次踏進關致群的住處,還帶著她的行李。關致群說,這是為女兒好,可她卻覺得這是個很爛的提議。

  搬到他家來,什麼跟什麼嘛?他們之間那緊繃的關係,住在一起這樣對嗎?

  完全不對!但她卻答應了。一路上她不只一次咒罵自己笨蛋,疑惑自己為什麼要但應這個餿主意?

  「歡歡,晚餐想吃什麼?吃你喜歡的那家川菜館好不好?」走出書房的關致群忍住笑意,強迫自己面無表情,不把注意力放在小禎那張迷糊又困惑的臉上。

  她沒變,還是傻傻的很好騙,只要口氣強勢一點、得理不饒人一點,理直氣壯的對她說著似是而非的話,她就會無從反駁,乖乖的跟他走。

  哪怕那些話漏洞百出,可以找出一千一萬個理由推翻,但她絕對聽不出話中的含意。

  他到她和江文堃的住處收拾女兒的東西,其實只是個藉口,他非得親眼看見她搬出那裡不可,他不願她跟別個男人同住,一秒都不能等!

  而當她提出將在工作室暫住時,他連想都沒想,拐她的理由和藉口在腦子裡瞬間成形,他告訴她——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你的事。」

  要懲罰她八年前騙他的事情到什麼時候?讓她愧疚多久?還有該怎麼補償她多年來的犧牲?如何建立她的自信……他計劃尚未周全。

  「不過,現在我最在意的是歡歡,只要她快樂,做什麼我都無所謂,歡歡有你就開心,昨天晚上不需要哄她太久便乖巧入睡,還難得可貴的吃了兩碗飯,既然歡歡需要你,那你就暫時住我那裡。」

  他聳了聳肩,故意永不在乎的態度做結尾,他沒說謊話,但也沒有說實話。

  「但是……」

  小禎一皺眉開口說但是,他立刻接話不給她提出異議的空間。

  「我想不用我再多說明,現階段對歡歡最好的做法是什麼。」

  他這種似是而非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很有道理,其實漏洞百出!

  對歡歡最好的做法,就是讓她回母親身邊,就這麼簡單,但他抓住小禎自責的壞毛病,利用她心軟的弱點,拐她騙她,讓她妥協——為了女兒好,所以暫時與前夫同住。

  「唔……」晚餐要吃什麼,讓歡歡傷透腦筋,回頭看向身旁的母親,期期艾艾地道:「我想吃媽咪的炒飯。」

  炒飯!小禎的古早味炒飯嗎?只加蛋和醬油,飯粒炒得顆顆分明,沒有討人厭的青蔥、洋蔥,只有濃郁的醬油香氣和蛋香!

  這些年來的商場歷練,讓關致群喜怒不形於色,擺著一張難以解讀的撲克臉,表情和心情其實是不一致的,在撲克臉底下他其實口水氾濫,非常想一飽口福,但是卻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太麻煩了。」他沒有板起面孔,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四個字。

  「不會麻煩,很快就好。」小禎立刻自告奮勇,想滿足女兒的小小心願。

  接著他再面無表情的一點頭,「你認為不麻煩,那就去做吧,我回幾通電話,吃飯再叫我。」

  「好。」小禎沒有任何狐疑地回應。

  然後她就偕同女兒到廚房,做了簡單的炒飯當晚餐。

  「歡歡,去叫爸爸吃飯,呃?」當她把熱騰騰的炒飯盛進盤子裡,擺到了餐桌上,催促女兒去喊她父親來用晚餐時,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關致群要她吃飯時喊他,好理所當然啊……

  「好,我馬上去!」歡歡不明白媽咪的想法,快快樂樂的奔去書房找父親,拉他一同出來用晚餐。

  一家三口在餐廳裡,享用著簡單的晚餐,席間關致群不說話,猛扒飯,一方面是因為嘴饞,另一方面是怕一開口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

  小禎一臉困惑又不敢問出口的表情,太可愛了!

  「媽咪,我討厭林征興。」飯桌上唯一說話說不停的人,只有小歡歡,她坐在母親身邊,說著最近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他一直說一直說,他說他家有最好吃的巧克力,我說我媽咪也會做,而且媽咪做的餅乾是全世界誒最好吃的,他對我吐舌頭做鬼臉,我好討厭他哦!」

  「你跟他吵架嗎?他只是想跟你玩呀……」

  「我才不要跟臭男生玩,哼!男生最討厭了,啊,爸爸和乾爹例外。」歡歡正處於意識到性別的年紀,對她來說,男生這種生物和蟑螂一樣討厭,才大聲宣告討厭男生,但想到最愛的爸爸和乾爹也被一同討厭進去,立刻改口。「還有爺爺,管家爺爺……」

  她伸出手指頭,開始數著她不討厭的男生。

  「就這幾個我不討厭,其他都是臭男生!」

  關致群突然發現歡歡提到不討厭的男生名單中,不包含紀爺爺。

  也未見爺爺搬來北部,爺爺呢?難道……

  「阿祖?是誰?」歡歡不解地歪著頭,大眼凝望著父親。

  關致群這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

  「歡歡,媽咪不是跟你說過嗎?就是媽咪的爺爺啊,如果他還在的話,你要叫阿祖。」小禎臉色有一些蒼白,笑容僵硬地解釋,眼睛卻沒有看向他。

  「噢。」她點點頭。「就是每年都要去新竹掃墓拜拜的那個阿祖嗎?」

  「對。」

  氣氛突然有點糟,關致群意識到自己提到不該提的話題,但,他在意。

  當年他就這麼離開了,爺爺呢?情況如何?那時候她收了他父親給的一百萬,付清了住院費用,應該有把爺爺救回來吧?

  但,怎麼走了呢?

  「爺爺……什麼時候走的?」飯後,打發女兒去吃水果,趁著小禎在流理台前清洗碗盤,關致群喉頭乾澀地問。

  她手上的動作一僵,差點拿不住滑溜的碗盤。

  「他……又看見歡歡出生嗎?」不知為何,他很想知道那曾經一同生活兩年,現在卻已不在人世的老人的情況。

  他曾為了延續爺爺的生命,拚死拚活,任何再苦的工作都願意去做。

  可是他卻不在了,爺爺當時醒了嗎?醒來後沒看見他,從小禎口中得知一切,是不是有對不明察事理的他感到失望?

  當初求爺爺把小禎嫁給他,明明就保證再保證,會讓她幸福。

  「爺爺來不及看見歡歡出生就走了。」小禎很快的回答,似乎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但是他沒有痛苦很久,很安詳。」

  這種敷衍的回答,讓他不是很滿意。

  「什麼時候的事?」歡歡在他離開後六個月出生,也就是說,爺爺的病況在那半年內惡化。

  小禎背對他,沒有讓他看見臉上的表情,她像是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天,兵荒馬亂的……

  吸了口氣,調整好心情,沒那麼激動難過了,她才繼續清洗碗筷,一邊輕快的說:「我和阿堃的事情被你發現那一天……晚上爺爺情況突然惡化,救不回來,就走了。」她過於輕快的口吻,掩飾當時的痛徹心扉。

  同一天,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丈夫、爺爺,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也許那是背叛者的報應吧。」她自嘲地輕笑。「所以我跟阿堃,也沒能維持太久。」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騙他!為什麼就不能坦率的告訴他,她從來不曾對不起他呢?

  關致群看著她嬌小的背景,自厭的感覺揮之不去,這輩子他沒這麼恨過自己。

  當年他頭也不回的走人,沒有查明真相,丟下她和爺爺,甩開身上的包袱,很快的辦好離婚手續。

  在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時,他沒有多看她一眼,認為她垂首不語是因為心虛,其實她只是在掩飾哭紅的雙眼!

  他憑什麼怨她?憑什麼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可以懲罰她當年的自作主張?那誰來怪罪他的盲目和不負責任?

  他怎麼有臉……向她討小孩的監護權?

  怎麼彌補都不夠,如果可以回到從前,他絕對不會離開她身邊,讓她一個人面對失去至親的痛。

  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原本自信滿滿的認為只要欺負她到自己滿意了,就能重修舊好,她會快樂的奔進他的懷抱,就像以前一樣。

  「我怎麼這麼盲目?」根本不是他要不要原諒的問題,發球權根本就不在他手上!

  「咦?你說什麼?」小禎疑惑地回頭,看見他陰沉的表情,不禁愣住。

  關致群看著她,心頭漲滿了心疼……

  他沒有資格說原諒,她為了逼他回家,讓他能放下肩上的重擔,不惜自己當壞人,幫他養了八年的女兒,從來不曾想要打擾他的生活。

  小禎原本就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當年他一走,她更不相信自己有資格得到幸福,所以才畏畏縮縮,閃避他,閃避他的父親。

  他根本就搞錯重點了,要她回到自己身邊,得看她願不願意接受他才對!

  排山倒海而來的自厭,愧疚,激起他很久不曾出現的憤怒,他忍不住對自己發脾氣,怕暴烈的一面會嚇壞她,於是轉身離開。

  小禎不解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為什麼生氣?」雖然他沒有表情,但她可以感覺到,他在生氣。

  她說錯了什麼嗎?但想破頭也想不出來,最後她幽幽地歎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盡快搬出去吧。」

  「爸爸……」

  晚上大概九點多,小朋友上床時間到了,剛洗完澡全身香噴噴的歡歡,穿著睡衣到書房,向父親道晚安。

  「要睡了。」自厭情緒不斷的關致群,在書房裡獨自生悶氣,向來能讓他專心的公事卻始終入不了眼,直到女兒來道晚安,他才暫且拋開那些自厭的感覺。

  「爸爸,嗚……」歡歡看見父親,忍不住扁起嘴,哭著奔向他。

  關致群嚇了一跳,連忙把女兒抱到膝蓋上,安撫突然哭泣的寶貝。「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闖禍了,嗚嗚嗚嗚……」她好難過好自責的窩在父親懷裡,抽抽咽咽地哭泣。

  「媽咪罵你了嗎?那也沒辦法,媽咪是為了你好……」直覺想到是小禎罵了女兒一頓,雖然捨不得女兒被罵,但,他得站在她那一邊才行。

  「沒有,媽咪沒有罵我,但是我好難過,我對不起媽咪……媽咪說沒有關係,但是,但是……嗚嗚嗚。」

  等等,讓他搞清楚——女兒闖了禍,但小禎沒有怪她,她沒有被責備,但還是哭了,為什麼?

  「我弄丟了媽咪很寶貝的項鏈,不小心掉進洗手台裡面,被水沖走了,撿不回來!嗚嗚,那是媽咪很喜歡很喜歡的東西,我對不起媽咪……爸爸,怎麼辦?」

  「只是一條項鏈,沒有關係的。」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只是這種小事,害他以為天塌下來了咧。「明天爸爸去接你放學,我們再去挑一條更漂亮的項鏈,你送給媽咪,嗯?」

  「可是……」

  「歡歡,你在吵爸爸嗎?」小禎的聲音在書房外頭響起。「快來睡覺了。」

  她的聲音聽出來有什麼難過,依舊溫柔的喚著女兒。

  「你看,媽咪在叫你了,快點去睡覺。」關致群哄著女兒,輕柔地抹掉她臉上的淚水,親自牽著她的手,走出書房。

  「晚安。」將女兒交給小禎之前,他彎腰親吻女兒光潔的額頭。

  小禎看著這一幕,眼中散發著奇特的光芒,她微笑地朝女兒伸手,對他輕輕點頭,牽著女兒走向房間。

  目送她們母女倆進入他親手為女兒打造的房間,他才轉身回書房,繼續工作。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他的工作效率依舊奇差無比,乾脆別做了,早點休息才是。

  一踏出書房,就聽見從浴室傳來奇怪的聲音,走近一看,只見小禎手上拿著工具,很像長鐵絲之類的東西,焦急的對著洗手台的水管掏掏挖挖。

  他想起女兒睡前說的話——我弄丟了媽咪很寶貝的項鏈……

  她沒有責備女兒,卻焦急的自行想辦法,只是一條項鏈,有必要這麼拚命嗎?

  可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他走向擺放工具的櫥櫃,拎起一隻全新、從來沒有用過的工具箱,走向浴室。

  「你讓開。」他說,然後打開工具箱,拿出一把扳手,蹲下身來看是拆水管。

  「阿群……」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小禎下意識地喊了他的名,「你,你還沒睡嗎?」

  「歡歡說她弄丟餓了你很重要的項鏈,有時候東西會卡在誰管理,說不定沒有被沖走。」天知道他有多久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了?自從被父親帶回家後,他又恢復到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生活,修繕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動手,自然會有人處理。

  但看見她急得快哭出來的表情,不知為何,他很自動的拿出從來沒有用的工具箱,像是他常常做這種事,俐落的把水管給拆了。

  嘩啦啦的水聲傾瀉而下,灑了一地灰灰黑黑的污漬,在那堆髒東西中,藏著一個銀色的東西。

  「噢,天哪!」小禎驚呼一聲,不在乎骯髒,噁心,她跪下來伸手拿過那條項鏈,幾乎喜極而泣,抖著手用清水洗掉項鏈上的髒東西,再用洗潔劑清洗。「謝謝,謝謝你……」

  兩個人把自己弄得滿身狼狽,為的是就是要找這條項鏈。

  不是昂貴的材質,只是普通的銀製項鏈,但墜子是……一對戒指。

  那對戒指……關致群腦袋轟地炸開。她手上沒有戒指,所以他唯一當年他求婚時送給她的戒指,她已經丟了,但沒有想到,她還留著。

  留著自己的就算了,為什麼……連他的也留呢?

  他明明丟了啊……在戶政事務所辦妥離婚手續,換取空白配偶欄的身份證後,一踏出大門,他拔下戒指,隨手往一旁的草叢丟,接著上了父親安排的車,直赴機場搭機赴美。

  他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沒有想到,她竟然找回他的戒指,她是不是一邊哭一邊找呢?

  爺爺剛走,他們離婚,她又懷孕……老田,他怎麼可以這麼混蛋?!

  心疼,不捨撕扯著他的心,熱氣浮上眼眶。

  「小禎……」他喉頭滾動,情難自抑地喊著她的名字。「你還留著我送給你的戒指。」

  他送給她便宜不值什麼錢的戒指,她寶貝珍惜到現在,這麼看重他所送的爛戒指……就算明天他帶女兒去挑一條最貴最美的項鏈給她,她也不會開心。

  「我,我只是……」被發現了,小禎急於掩飾被發現心事的驚慌,她緊緊掐住掌心的戒指,想找藉口搪塞,「我只是覺得……丟掉很可惜。」

  「那兩個戒指當初花不到我六千塊,現在隨便一個像樣的東西都比這個貴,況且,我都已經把我的戒指丟了……小禎,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不管了,去他的懲罰,他現在沒有將她抱進懷裡,他會死!

  邁開長腿走向她,將背對著他的小禎,攬進懷裡。

  起先她驚呼,掙扎,但關致群一句——「阿堃全都告訴我了,你為什麼要騙我?」讓她頓時傻了,呆呆的任憑他擁進懷裡。

  「你怎麼會仍未,那樣的生活不是我應該過的呢?那是我的選擇,小禎,你怎麼可以不跟我商量就自行決定?讓我白白恨你這麼多年?!」

  不放手了,在台懷裡不斷顫抖的嬌小女人,他女兒的母親,他不會讓她再用同樣的「問題」離開他。

  「小禎,十年前我可以跟我父親翻臉,現在的我也可以。」

  「不行!」小禎聞言激動地反駁,轉身面對他。「你不能這樣傷你父母的心,不可以……」

  「總算敢正眼看我了?」他一喜,鎖定她的眼。「當年,我年輕氣盛不懂事,不懂如何對付我父親,現在的我,不再是什麼都不懂的青少年了,小禎,讓我保護你,回到我身邊,讓我彌補你。」他專注凝望她的表情,像她是世上的唯一。

  不,他們之間差別太大了!小禎拼了命的搖頭。

  他們原本就有很大的距離,她天資不聰明,隔代教育的她不善讀書,且家境貧困,但關致群不一樣,家世背景傲人,從一開始的立足點,他們就天差地別。

  然後他們分開了,他出國深造,拿了知名學府的學位,在國外大公司實習了數年,現在是跨國企業的接班人,成熟穩重,一身的菁英氣息,而她辛苦了八年,現在最大的成就,也只是名小小的室內設計師。

  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不可能……」她搖頭,眼中泛著水光,忍著滿腹心酸。「我配不上你……」

  她配不上關致群,這個念頭從交往開始便深植心中,是他專一的疼惜與寵愛,讓她暫時遺忘,但當時生活困頓時,「自己拖累了他」的念頭卻時時刻刻凌遲著她,直到關有達夫婦找上她,向她表明身份並要求她把兒子還給他們時,她心中「有愛就能克服一切困難」的信念,垮了。

  「這不是我想聽見的答案。」關致群皺眉。「小禎,你對我沒有感情了嗎?如果沒有,為什麼要留著我送你的戒指?如果沒有,為什麼要告訴歡歡,我是她的爸爸?」

  他不斷的逼問,不斷的逼近,將她困在牆和他胸膛之間,不讓她逃避。

  「你不要這樣……」小禎的抗拒薄弱,雙手抵在他胸膛,阻止他一再進犯。

  第十章

  關致群皺眉,不喜歡聽她拚命的把他往外推,伸手捧著她的臉,他俯身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封住她妄自菲薄的話語,用強勢霸道的吻,宣告他的誓在必得。

  「這一次,輪到我為你做些什麼,你所有的煩惱,我會解決,不許你再自貶,說讓我生氣的話!」

  小禎呆掉,她被吻了,她呆呆的望著關致群那張好看的臉,見他拿過她手上緊握的項鏈,取下屬於他的那一隻,重新戴回空空的無名指上。

  她眼眶泛紅,心跳得劇烈,不知道為什麼,她有欲哭的衝動。

  關致群戴上戒指後,再取下她的,握著她不斷發抖的小手,為她戴上,然後親吻她的唇,「暫時先將就一下,我會送你更好的。」

  很久很久以前,承諾過要為她做卻沒做到的事情,現在,他要一個一個為她做到。

  他們又重新戴回了戒指,年少輕狂的激情,似乎又回到她的生命裡。

  太快了,就跟十七歲時一樣,失速的墜入,但二十九歲的紀小禎,已經不敢再冒險,不敢再傻傻的一頭載入。

  幸好她還有工作,跑了一趟香港,和原本預定會面的客戶碰面,逃掉了關致群的緊迫盯人,他那些越來越親密的動作,讓她不安。

  探勘場地、討論、草擬設計圖,再赴一趟上海與阿堃和小妃碰頭,討論新承接的大樓設計案,她花了一周的時間才回台灣。

  回台灣那天,恰恰好是聖誕節。

  飛機抵達時是中午,她並沒有立刻回住處,怕在那裡遇見關致群,心裡也鬆了一口氣,慶幸他沒有跑來接機。

  她拎著行李搭計程車回到新店的公司,助理和總機交頭接耳不知在忙什麼,還有幾名工作人員回來與設計師討論施工規畫,公司氣氛很熱鬧。

  「小禎,你回來啦?」

  「這幾天辛苦了,這張圖很重要,你先做。」小禎把重要的設計圖交給助理,卻覺得助理的表情很奇怪,太過熱切的笑容,讓她有點狐疑,不禁好奇地問:「有事嗎?」

  「沒、沒有。」助理噙著怪異的笑容離去。「禎姐,要我幫你泡茶嗎?」

  「好,謝謝你。」她正需要一杯濃茶,好提振一下精神。

  「小禎,有你的信件。」

  她走向辦公室,一路上不斷有人叫住她,給她東西,她一一收下,看見會計大姐時突然想到,「邱姐,我去香港前托你幫我找房子的事情……」

  「唉,沒看到喜歡的。」年紀大她五、六歲的會計邱姐,是江文堃的表姐,從工作室成立之後就跟他們一起打拼,已經五年了,當時只有三人的工作室,現在是內勤加工班超過二十人的小型公司。

  以前她趕件時,只能把年幼的歡歡帶到工作室來,是邱姐幫忙哄著歡歡,邱姐跟阿堃一樣,把她當成妹妹,所以找房子這種事情,交給邱姐沒問題。

  「就再忍忍吧,有些我覺得不錯的房子房租都太貴了,找房子急不得的,得慢慢看才能找到喜歡又合適的,你也不要太心急。」邱姐安慰著她。

  「好……謝謝邱姐幫我留意,我會再找看看。」

  這幾天天氣好冷,她有些頭痛,還有點感冒跡象,她很想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但不行,工作還未做完,在晚上七點之前有一張圖必須寄給業主,否則明天下午開會無法討論。

  向邱姐道了聲謝,小禎拿著東西才要轉回辦公室,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對她微笑著走了過來。

  「紀小禎小姐?」

  「我是,請問您是?」小禎以為這個看來鬼氣十足,氣質雅痞的中年男人是委託設計案的業主。但如果是的話,怎麼沒有人通知她,也沒有人招待他呢?太奇怪了。

  「等您很久了,這是我的名片。」中年男人微笑,給她一張名片。

  名片上頭的頭銜,是卡地亞珠寶旗艦店的經理。

  「關先生臨時抽不開身,請我親自為紀小姐送禮物來。」經理慢條斯理的套上手套,將一隻長條型的藍絨盒子掀開,展示一挑華麗卻不失典雅的藍鑽手鏈。

  小禎說不出話來,突如其來的一份大禮,讓她錯愕。

  「哇……」身後傳來不絕於耳的讚歎聲。

  「好漂亮的手鏈,好想要……」女性員工發出羨慕的歎息。

  她呆呆的接下盒子,成為眾人羨慕對象,讓她的臉熱辣不已。

  「紀小姐若有任何問題以及需要,隨時都可以與我聯絡,下個月本店將進一批新貨,屆時,歡迎紀小姐光臨,我會親自為您服務。」

  因為是大客戶,才需要主管親自接待,就算在這裡浪費了數小時等待,但以投資報酬率來說,值得。

  「這個……太麻煩了!」小禎頭皮發麻,根本不敢想這條手鏈花掉了關致群多少錢。

  經理莞爾一笑,「過幾日,關先生訂購的藍鑽項鏈會寄到台灣,屆時,我再親自送到府上。」

  「什麼?!還有項鏈?!」小禎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還從國外訂製再送來台灣,他、他到底花了多少錢?幹麼這樣子?

  「如果沒有問題,我先離開了。」確定貨物交到客戶手中,經理便離開了。

  中年雅痞男子前腳一離開,擠在小禎身邊的員工立刻七嘴八舌的湊上來。

  「禎姐,你男朋友好大方哦!」

  「好像不是男朋友,是歡歡的爸爸把?」有人提出之前鬧得很大的新聞,歡歡闖進超級富豪之子關致群的婚禮,阻止婚禮進行。

  「好好哦,禎姐,關先生在追求你嗎?是嗎?是嗎?」助理興奮地探聽八卦。

  這種成為眾人焦點的感覺,很奇怪。小禎羞窘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是……被人羨慕的感覺,還滿好的……

  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過虛榮?

  「抱歉,請問這裡有一位紀小禎紀小姐嗎?」一個年輕的男孩,捧著一大束長莖玫瑰,在公司門口大聲詢問。

  「有。送花嗎?誰送的?是不是姓關?」跟了小禎三年的助理,比她還要心急的追問。

  「是位關致群先生訂的花……紀小姐,麻煩簽個名。」送花小弟將那束花捧到小禎面前,拿出送貨單給她簽名。

  那束幾乎將她淹沒的玫瑰,重得兩手抱不動,她只能先把花放下,再簽名。

  「小禎姐,有卡片耶!」助理太開心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伸出食指指著花束中央夾的小小卡片,署名『給小禎』,落款也在正面,大大的『關致群』三個字,似乎是刻意要人看見。

  「快看呀!」邱姐擠眉弄眼的撞了她手肘一下。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沒有……」復合。

  說是這樣說,但自己也感覺到她的反駁有多麼薄弱。

  她臉上的紅暈沒有褪過,這麼高調的聖誕節,她第一次過,臉紅得像火在燒,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拿起花束中間的卡片,遮遮掩掩的拆開。

  只有一行字——聖誕快樂,一起晚餐,我會去接你。

  什麼?他要來接她下班?不對,他怎麼知道她搭幾點的班級從香港回來,她原本打算明天才回來的啊!

  難道說……

  「阿堃又出賣我?」她赴上海時有對阿堃發難,但他只尷尬的笑,揉了揉已經消腫的臉頰,跟她說阿群的拳頭很硬,他會怕,他迫於惡勢力只好出賣她。

  打發完好奇想探問的同事們,小禎抱著花和手鏈躲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繪圖,想藉著工作忘掉關致群行動背後的意義,但她不時分神,望向沙發上那束盛開的玫瑰,還有那條光彩奪目的藍鑽手鏈……

  一個久遠的回憶閃進腦子裡。

  「他該不會……是在彌補我吧?」

  過去在特殊節日,不管是生日、情人節或聖誕節,送花、送禮物到女方公司,讓女友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這種很老套很基本的追求方式,她從來沒有過。

  而且以前遇到這種節日,她便有打不完的工和收不完的小費,至於是否跟情人一起過節,她反而沒那麼在乎。

  不,其實是在乎的。

  那時候她才幾歲?十八歲、二十歲,正是女孩子作夢的年紀,但她告訴自己不要在乎,顧好眼前才實際,逼自己不要露出嚮往的神情,給阿群壓力。

  以前沒有過的追求,現在他一併給她嗎?

  「喜歡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小禎一跳,她抬頭,看見關致群就站在她辦公室門口,穿著帥氣的長大衣,頭髮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容光煥發,有如雜誌中的名模,並給她一記魅力四射的笑。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視線瞄向掛在牆上的時鐘,才四點,還沒到她下班的時間啊,他來幹麼?「才四點,你不用工作嗎?!」

  「怕你逃掉我們的燭光晚餐,所以我來盯著你。」關致群微微一笑。

  為了這一天,他布下天羅地網,她一上飛機便開始進行策劃,他盡快把會議結束,用一連串的驚喜絆住她,然後帶著公事到她公司盯著她,各忙各的,直到她下班。

  「我幹麼逃?」不對,這樣回話不就是答應跟他一起吃晚餐了嗎?

  「很好,很開心你答應跟我吃晚餐,為了讓我們能在六點準時離開,現在,各忙各的吧。」他脫下大衣隨手掛在椅背上,打開帶來的筆電以及公事包,克難的就著她辦公室的雙人沙發矮几,處理公事。

  他真以為能這麼平靜的工作嗎?怎麼可能!

  大名鼎鼎的關致群就在她的辦公室裡,這引起的騷動可不小,於是小禎的助理頻頻藉故進出,朝她丟出『真的沒有什麼嗎?』的作怪表情。

  透過玻璃望向外頭,隨時都可以看見員工朝她辦公室投來的好奇刺探眼光,小禎感覺很窘,但是卻又覺得……很甜。

  視線瞟向垂首關注於工作的關致群,他放著自己舒適的辦公室不待,跑來她這裡跟她擠,他用行動表示對她的在意,這讓她很難不失速的陷入。

  「唉……」她為意志不堅的自己,歎了長長一口氣。

  天空飄著細細雨絲,讓寒流來襲的冬天更顯冷意,怕冷的她躲在屋簷下躲雨,就算穿了厚重的衣服,也不斷的發抖。

  直到一件帶著微微體溫的大衣將她包裹密實,驅走了寒意,她回頭,看見先前叮囑她站在騎樓底下躲雨的關致群,頭髮微濕。

  「還很冷嗎?」他關心地問,再拿下脖子上的圍巾,一層又一層的圍住她的頸子。

  她不冷了,但是他應該很冷吧?

  伸手拂去停留在他髮梢的雨水,撥著撥著,看見他鬢角的疤痕,指尖微顫地覆上那道疤痕,輕輕的撫摸,像是他還會痛似的,動作很輕柔。

  關致群眼神溫柔,看著被他裹著只剩下眼睛的她,那種心疼的眼神、輕柔安撫的動作,一點一滴地,洗滌了他心中的怨。

  「小禎,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已經不痛了。」不想她難過,但,他還滿喜歡她心疼他、撫摸他的感覺。

  有一次他在書房裡工作得太晚,累得趴著睡著了,她走進來,為他蓋上薄毯後並未馬上離去,站在他身旁很久很久,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撫上他鬢角的傷疤,熱燙的淚水落在他臉頰,讓他頓時驚醒。

  他一睜眼,就看見自責哭泣的她,拚命的對他說著對不起,對不起當時讓他受了傷,她卻沒有照顧他。

  原來,她有發現他受傷並一直記掛著他的傷啊……這個發現,讓他爽得說不出話來!

  八年前覺得很委屈,很不爽她一點都不在意,後來看到她的眼淚,怨氣都消散了。

  尤其這個疤,這陣子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只要露出像是頭痛的表情,她就會驚慌失措的上前關心,當然,趁機被他大吃豆腐。

  鈴鈴鈴,電話聲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瀰漫的曖昧氛圍。

  關致群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便笑出來。「是歡歡。」

  女兒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了。

  「歡歡,你在哪裡?日本好玩嗎?我們?在約會呀!哈哈哈哈,生氣了?好,你等一等,我叫你媽咪聽電話。」跟女兒說了兩句話後,他把電話交給一旁一臉期待的小禎。

  「媽咪媽咪!」歡歡快樂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

  「歡歡,你好嗎?」小禎一顆惶惶不安的心,聽到女兒的聲音後,總算重回胸坎裡。

  歡歡被她爺爺奶奶帶出國玩了,說是要帶她去拜訪一些朋友,她沒有反駁的理由,便讓關有達帶她女兒出國,這一玩,就玩了一周。

  先是韓國,接著是日本,小傢伙玩瘋了,但是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向她報平安。

  「很好啊!爺爺買好多東西送給我,我們今天去迪士尼,爺爺買米奇給我,我好喜歡。」

  「那你有沒有跟爺爺說謝謝?」

  「有,爺爺說我很乖,很有禮貌!爺爺說帶我出門好有面子,媽咪,什麼是面子?」歡歡嘰嘰喳喳的說著今天的趣聞,開心得不得了。

  但開心的語氣一轉,小女孩的語氣突然有些落寞。

  「媽咪,可是人家晚上睡不著……」

  「想家啦?」小禎聞言輕笑。「後天就回來了啊。」

  「我想你……」歡歡說得很小聲,好像怕別人聽見。「還有我的小熊熊,我忘記帶小熊熊一起來,沒有抱小熊熊我睡不著。」

  歡歡說的小熊熊,是她親手縫給她的,因為工作忙,沒有辦法時時刻刻陪在女兒身邊,做一隻小熊給女兒,當作母親不在身邊的替代品。

  歡歡和粘她,就算眼前擺了一堆琳琅滿目的禮物,也不會忘記她。

  小禎也很想女兒,忍著鼻酸,不讓她發現,輕快地道:「那你下回出去玩要記得帶小熊熊,不要又忘記了哦。」

  如果這時候她哭了,歡歡一定也會大哭,要是吵著要回台灣見她,豈不是讓關有達傷透腦筋嗎?

  「好,我會記得,媽咪媽咪,你跟爸爸約會嗎?去哪裡約會?」歡歡三兩下被母親轉移注意力,不難過了,但是想到父親說的話。她親愛的爸媽在約會耶!

  小禎望著關致群那張笑得很討厭的臉,不禁白了他一眼。

  今天是假日,他早上去健身房回來後便興致勃勃地吵她,說要出來約會,開車載她來到威秀影城,他說的約會,竟然是看電影。

  方纔把她留在騎樓下,就是因為他去排隊買票,不讓她站在雨中淋雨。

  「我們……要看電影。」她硬著頭皮回答女兒。

  「好好哦,那下次爸爸和媽咪約會,我可以一起去嗎?可以嗎?」歡歡不懂約會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爸媽應該是出去玩,而她想跟。

  「等你回來,等放假我們去動物園看團團圓圓。」關致群接過電話,對女兒承諾。

  已經去過上野動物園、迪士尼樂園見世面的歡歡,聽見父親要帶她去動物園,竟然開心到尖叫。

  電話收了線,將手機收進口袋裡,關致群笑笑對小禎說:「走吧,電影快開演了,先去換個爆米花,你愛甜的,對吧?天氣這麼冷,我買杯熱可可給你?」他牽著她的手,不容她拒絕,走向電影廳。

  「好啊,隨、隨便。」

  「沒有隨便這種東西。」他好笑地回答。

  他們之間的進展,溫溫的進行,他愛上了回家吃晚餐,以往總是吃外食的,但當小禎住進他家,她為女兒做飯時,他便厚著臉皮搭伙,她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不只如此,假如他必須晚歸,無法趕上晚餐時間,他一定會在她下班前撥通電話給她,甚至可能會應酬太晚,也會在九點左右通知她,不用為他等門。

  早上,她通常九點上班,但女兒得在八點以前到校,於是他攬下送女兒上課的任務,要她晚一點出門,幾乎每天都要她送他們父女倆出門才甘願。

  那是八年前她微不足道的小小心願,他竟然記得!

  但偶爾他會有驚人之舉啦,比如說,趁女兒去按電梯沒注意,回頭吻她一下,無論她防得有多緊,還是會被偷親到。

  明明沒有結婚,但卻比八年前他們有婚姻束縛時,還要像一對夫妻,恩愛的夫妻……

  「噢!」當小禎兀自沉思時,一個迎面走來的男人將她撞個正著,好在關致群抱住她,沒讓她跌倒。

  「沒事吧?」先關心的詢問她,再兇惡對冒失的男人吼,「你走路小心點!」

  「我沒事啦。」她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跟人起衝突。

  他非常珍視她,在物質上絕對大方,她原本推拒卡地亞經理的邀約,但關致群卻帶她去了,還挑了一堆首飾,價格後面的零,嚇得她臉色發白。

  「這不叫浪費,你以後會有很多場合穿戴這些首飾,就怕買少了。」

  她沒有多問她哪來的場合穿戴那麼高級的首飾,戴去上班嗎?會被搶劫吧!

  「走了,阿群。」她又開始喊他阿群了,原本覺得這種親密的喊法,不適合他們現在的關係,但後來她發現,只要他因為維護她而暴走,或對人板起撲克臉時,她喊他『阿群』,便可以讓他聽她的話,不再計較。

  「算了!」原本想再罵幾句表達心中的不滿,看在她的份上,就不再計較。

  回頭,他執著她的手,帶她去領爆米花。

  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伍,等著領隨電影票購買的爆米花和飲料套餐,看著隊伍四周的人,以年輕人居多,這讓小禎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他挑了挑眉,她的好心情感染到他,她笑了,他心情也就好了。

  「只是覺得你排隊看電影,很新鮮。」

  關致群排隊看電影耶!不是VIP包廂,也不是去傳說中一場要價兩千五百元的高級電影院,舒舒服服的看一場電影,而是跑來一般電影院,跟其他人一樣排隊買票,領爆米花,排隊等入場。

  就像一般情侶一樣,穿得很休閒,他甚至穿牛仔褲!

  「那是因為我們從來不曾一起來過這樣的地方。」他低聲說道,看著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提以前那段困頓生活,只說現在和未來。「這是我第一次請你看電影,往後還會有無數次。」他承諾,這絕不是曇花一現的溫柔。

  小禎知道他認真,他牽她的手,不肯放開,像是怕她會跑掉似的緊張兮兮。

  不想打壞現在的氣氛,所以她也沒提他父親至今仍未接她——算了,先不要想,他們就要看電影了,第一次的約會,她要全心全意。

  走進昏暗的放映廳,偎著身旁的人,其實根本不知道電影演了什麼,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關致群吸引去。

  交扣的十指、不知何時膠著的唇,是因為燈光的關係吧,什麼都看不見,所以她也變得大膽。

  「喂,這麼急,去開房間好嗎?」坐在他們後面的觀眾不爽的踹他們椅子。「擋到我視線了!」

  他們倏地分開,這次電影院的約會,讓她臉紅心跳,一輩子都很難忘。

  第十一章

  「媽咪,你很開心嗎?」歡歡賴在小禎懷中,望著她日漸增加的笑顏,好奇地問。「我有看到噢,爸爸早上去上班有跟媽咪親親。」

  她以前沒看過媽咪這樣的表情,眉眼帶笑,有種說不出來的美麗,而之前嚴厲面無表情的爸爸,笑容也變多了,變得溫和沒有殺傷力,更容易親近。

  媽咪開心,她也就開心,是因為爸爸的關係吧?

  「怎麼可以偷看?還有……不可以亂說!」小禎臉上有被抓到的尷尬,不禁埋怨起關致群。他總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看吧,被女兒看見了!

  兩人之間的感情進展,在他的主動之下,漸漸回溫,就像他們剛結婚時那樣,甜得醉人,但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他更為體貼,為她做盡讓所有女生嫉妒羨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讓她無法形容他的好。

  「媽咪,乾爹要我當乾媽的花童,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當你們的花童?」歡歡童言童語地問。「爸爸說要看媽咪的意思……媽咪,爸爸在說什麼?那又是什麼意思?」

  不要再意思來意思去了!關致群,你竟然叫你女兒來逼我!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因為回答不了,她只好敷衍。

  「唔……討厭!」歡歡噘起嘴,皺眉抱怨,「欺負我是小孩子!」

  小禎無語。會讓歡歡來逼她,大概是關致群走投無路了吧?他們對彼此本來就有感情,只是中間卡了一個誤會,當誤會冰釋後,確認了感情一如當初,很快的又陷入熱戀中。

  她很安於現在的生活,但關致群卻不,當她……咳,搬進他主臥室的那天起,他就吵著要再結婚,求婚了數次,送給她許多珍貴的珠寶首飾,為她量身打造的戒指、進口長莖玫瑰,他甚至單膝跪下,但她卻沒有像十九歲時一樣,感動的說好。

  「好吧,下回我會找更大顆的鑽石。」他半開玩笑,為自己找台階下。

  當然知道這不是鑽石不夠大顆的問題,而是她有顧慮,就算感情再好再相愛,她還是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並在意著——關有達並未認同她。

  沒有雙方家人認同的婚姻,幸福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

  「好啦,陪媽咪去買菜,晚餐做爸爸愛吃的高麗菜卷。」

  「好,我也要吃!媽咪我也要吃!」跟父親同樣討厭吃高麗菜的歡歡,聽見唯一能接受的高麗菜料理方式,立刻開心的又叫又跳。「我要吃很多很多!」

  「好好好。」

  小禎拿多話的女兒沒轍。關致群常笑岔氣的對她說,女兒個性跟她一樣,迷糊天真少根筋,遇到不懂的事情就愛用傻笑帶過尷尬,但女兒比她會說話,嘰嘰喳喳就是不肯閉嘴,常說一堆話把她搞得頭暈腦脹,她則是抱怨女兒的偏食壞習慣跟他一模一樣!

  叮咚叮咚——正準備出門,電鈴聲便響了起來,有訪客。

  「我去開門,我去我去!」歡歡人小鬼大,一馬當先,衝去開門。

  「歡歡!」一開門便聽見驚喜呼喚的聲音。

  「爺爺!」歡歡嘴甜的喊人,快樂的撲上前來探望的關有達。「好想你哦!」嬌憨地撒嬌,軟軟的手臂圈住爺爺的頸子,在他臉上各親一下。

  關有達一張嚴肅、生人迴避的老臉,立刻軟化,愛憐地抱著孫女踏進門。

  「關、關先生。」小禎如臨大敵,手足無措,尷尬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嗯。」對她,關有達的態度冷冷淡淡,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阿群呢?不在?」

  「阿群跟朋友出去了。」她回答的態度畢恭畢敬。

  阿堃從上海回來了,他們公司拿到了上海新興豪宅大量的設計案件和工程,一夕之間打響「群堃」的名號,能夠促成合作,多虧關致群的支持與周旋。

  原因無他,「群堃」的建立,本來就是三個人的夢想,他只是遲了幾年加入。

  除了工作上的好消息,阿堃和小妃的好事也近了,這也多虧關致群在陳董面前幫好友背書推薦,才促成他們兩人的婚事。

  他和阿堃重拾友情,今天休假,阿堃特地約他出去打球,阿堃嘲笑他這麼急一邀就去,是因為他變弱了要雪恥,兩個超過三十歲又事業有成的男人,在家門口就像年輕小伙子一樣大打出手,說多幼稚就有多幼稚。

  「嗯……」關有達看著對自己傻笑的小禎。平心而論,他還是覺得,這個女人配不上自己優秀的獨生子,他關有達的兒子應該有更好的選擇,無論是身家背景或是才情,都不該將就眼前這個僅有高中學歷的女人。

  不過他雖然不中意紀小禎,但對她生的女兒歡歡,卻是疼愛有加,莫名其妙,明明母女長得很相似,他卻覺得歡歡超級可愛,雖然有一點怕生害羞,當看見長輩嘴甜會喊人,帶出門不吵不鬧,乖巧有禮貌,童言童語很可愛,讓他在友人面前超有面子,因此他很愛帶歡歡出國訪友兼炫耀。

  當問到小孩的名字,歡歡總會直截了當的自稱,「我叫紀歡歡。」

  這麼可愛的小孩竟然不姓關!他不只一次催促兒子,快點辦理認養手續,讓歡歡成為關家的小孩,認祖歸宗。

  兒子一再否決,最後受不了他的緊迫盯人,才脫口而出,「小禎為了生下歡歡差點死在產台上,是靠阿堃輸血才保住一條命的。歡歡出生後,又因為黃膽過高需要換血,阿堃又當仁不讓再輸血,小禎不惜敗壞自己名聲讓我恨她,要我回來當您的乖兒子,八年來,關家不聞不問,只給了她一百萬,這幾年都是阿堃幫我養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

  「我虧欠阿堃的人情永遠都還不完,而我欠小禎的呢?下輩子也還不起,我在美國唸書揮金如土時,她一人辛苦的養育女兒……」

  「現在她把女兒養育得這麼乖巧可愛,什麼都沒做的我突然冒出來搶小孩的監護權。要歡歡改姓關?我沒有這個臉向小禎開口!爸,你也不要再提,除非小禎自己提起。」

  從此,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也不知該怎麼告訴兒子,兩年前,紀小禎將那一百萬委託律師還給他,還加了二十萬的利息。

  當年,他拿一百萬逼紀小禎離開兒子,那些錢頂多能支付她爺爺的醫藥費——沒錯,他關有達趁人之危,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善心人士。

  她還的一百二十萬對關家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還不夠買兩套高爾夫球具,但對一個二十出頭、剛離婚、失去親人又發現自己懷孕的女孩呢?

  他不敢想這幾年來這個女孩子吃了多少苦,花了六年時間存那一百萬二十萬,為的是不要欠他吧?

  加上養女兒……這個女孩子,應該過得很辛苦,他這麼為難她,她卻從來不曾阻止他見孫女,甚至柔聲告訴歡歡,對爺爺要有禮貌,要聽話……

  「過完年後,我要跟阿群他媽媽去美國拜訪幾個長輩,大概會待上兩個月,我打算帶歡歡一起去,看看當地的環境,如果她喜歡,等她小學畢業後,再送出國唸書。」關有達語調平緩,幾乎沒有抑揚頓挫。「還有,歡歡該轉學了,學籍的事我會讓人處理好。」

  小禎心一緊。來了,她害怕的事情,果然來了。

  接下來,關有達就會告訴她,他要給她多少錢,要她放棄監護權,她不配留在這裡,配不上關致群,她沒有資格當歡歡的母親……

  「陳董的千金,是你手帕交?他們的婚禮訂在六月……絕對不能讓陳家搶先一步,你跟阿群,在我們去美國前把婚事辦一辦,這樣拖下去像什麼話!」

  啥?她聽錯了嗎?

  「咦?」小禎一臉呆滯,楞楞的看著他,懷疑自己產生幻聽。關有達認同她了嗎?怎麼可能!

  「趁年輕多生幾個,起碼得再生個男孩,不過如果女孩像歡歡一樣……多幾個也無妨。」

  紀小禎,你聽錯了,這一切都是幻覺,眼前這個催你跟關致群快點結婚,然後多生幾個小孩的人,不是關有達。

  「有時間帶歡歡多去找阿群他媽媽,有什麼不懂的要開口問,聽見了沒?」他其實早就認同她了,只是礙於面子不願承認,覺得點頭了就像是承認自己看走眼,狗眼看人低。

  當初以為她跟兒子在一起,只是貪圖關家的財富,這個念頭一直深植,直到最近看見求婚頻頻被拒的兒子,才發現不對,他錯了。

  如果她真的貪圖關家的財勢,她早該在多年前抱著小孩上門討錢才是,但她沒有,反而將錢還給關家,一毛都不拿。

  從跟陳家的婚事告吹到現在,幾個月過去了,兒子為她買了多少珠寶首飾,卻從沒看過她戴在身上,身上唯一的首飾,是手上的舊戒指。

  「回話啊,你啞巴啊?」關有達看她呆呆傻傻的模樣,不禁覺得好笑。

  「關先生,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怪我了?」小禎找回自己的聲音,撫著激烈跳動的心口,詢問這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問題。

  在他眼中,她不是壞女人了吧?

  「阿群說的沒錯,你果然很笨。」他聞言皺眉,嘖了一聲,「希望我孫子、關家未來的繼承人,不會遺傳到母親這個缺點。」

  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他的底限了。

  「謝謝。」直到吐出一大口氣,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等待他原諒她、認同她。「謝謝你,關先生……」

  關有達眉頭皺得更緊,覺得這女人不只是腦袋笨,連嘴巴也笨,不禁歎息。

  「希望下回見面,你會聰明的知道要改口……算了。」

  如果她懂得要臉皮厚一點改口喊他一聲爸,他到死都不會認同她入關家門,算了,讓阿群教教他吧,他不管了,只要陪漂亮可愛的孫女遊山玩水就好。

  「歡歡我帶走了,晚上跟幾個朋友吃飯,她奶奶想她想得緊,吃完飯,我就帶歡歡回大宅——明天,你自己來接歡歡,聽見了沒?」如果不用這種的方式逼她到關家大宅,她應該不敢自己登門造訪吧?

  雖然不瞭解,但他已經有點摸透這個媳婦的古意性格,也多少理解,為何兒子非她不可了。

  「歡歡,跟媽媽說再見。」

  「媽咪,再見,我跟爺爺出去玩嘍!」已經很習慣被爺爺帶出去玩的歡歡,快樂的跟母親揮手。「高麗菜卷要留給我哦!叫爸爸不可以全部吃光光哦!」她還是沒有忘記母親要做的拿手好菜。

  慌忙囑咐女兒要乖要聽話,小禎送他們出門後,當門闔上的那一瞬間,不知為何,她有想哭的衝動。

  「他認同我了……他鬆口了……」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得關有達的諒解、認同,但卻奇跡似的得到了,他還催促他們,快快把婚事辦一辦,為關家再添丁。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關有達的認同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太好了,不必再拒絕阿群的求婚,不用再看他失望的苦中作樂,她終於可以回應他的付出,不用再戰戰兢兢的想,眼前的幸福不會長久。

  「嗚……」壓在心頭的壓力一鬆,小禎難掩淚水,大哭一場。

  下回他要是求婚,要她嫁,她總算可以坦然大方的點頭答應了。

  看著自己被包紮得十分嚇人的手,關致群苦笑,思索該用什麼藉口來圓傷口的由來。

  於是他熱情的邀共犯阿堃上樓喝杯茶,故意說歡歡很想念乾爹。

  「唔,你少來!你小器得要命,連歡歡比較黏我的醋都吃,現在拿歡歡來引誘我,要是我上樓去,小禎問起你傷口怎麼來的,你要我怎麼回答?想害我?門都沒有!」充當司機的江文堃識破好友的詭計,斷然拒絕。

  「你覺得我說傷口會這麼深是因為鬥牛太激烈,籃球框倒了,不小心被碎玻璃劃傷如何?」

  「瞎,你是虎口裂傷縫了十針耶。」江文堃訕笑,直接告訴他這個主意很爛。「我建議你說實話。」

  關致群自然是否決這個提議。「現在說太早了。」

  「遲早啊?都快完工了,你這個瘋子!」江文堃覺得他沒救的搖搖頭。「果然只要扯到小禎,你的反應就會很大啊。」

  「下回開口求婚,我要她沒有辦法拒絕!」原本背著她做這件事,只是單純的想給她一個驚喜,但自從一次又一次的求婚失敗後,關致群感到挫敗,最後只好把驚喜改為求婚的殺手鑭。

  「那既然這樣,我只能祝你好運了兄弟。」江文堃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笑道:「我就送你到這邊,下車吧,掰!」

  「你真要見死不救?」想到要面對小禎可能會有的反應,他就頭皮發麻。

  她會哭,絕對會!他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她對他掉眼淚啊。

  「下車,我女朋友在等我回家!」江文堃踢他下車,擺明了見死不救。

  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回家,不斷的想著要用什麼藉口來圓謊。

  想得焦頭爛額也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藉口,關致群不禁低咒,「該死,阿堃!你就不要犯到我頭上。」

  果然,當他踏進家門,習慣的說「我回來了」時,小禎立刻從廚房跑出來,臉上掛著甜美的笑,但看見他手上包著紗布後,笑容頓時消失。

  「阿群?你怎麼受傷了?」她連忙放下正在準備的晚餐,雙手在圍裙前抹了兩下,匆匆奔出來,捧著他受傷的手端詳著。「你不是去打球嗎?怎麼會打到受傷見血?」

  「嗯,就……意外。」他摸摸鼻子,想輕描淡寫地帶過。

  「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嗎?最近你假日都跟阿堃在一起,說是去打球,但每次回來手上都會帶傷,因為是小傷我沒有多問……阿群,那種傷,以前我常常在你身上看見,現在你工作是坐辦公室,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傷口。」

  不是打球會有的瘀傷,而是出現在手掌、關節、指甲處,輕微的割傷和青紫,八年前,他還在當裝潢工人時,身上不時會出現這樣的傷口,但現在出現,完全就是怪異。

  「說,你背著我在做什麼?」小禎難得的生氣質問他。

  「咦?歡歡呢?怎麼沒看見?」他藉故找女兒來轉移話題,「歡歡,寶貝,爸爸回來了!」

  「你爸帶歡歡參加朋友小孩的喜宴,不在家裡。」她雙手環胸,一副打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模樣。

  「是嗎?這麼突然……」該死,沒有女兒出來當緩衝,他完蛋了。

  「阿群……」小禎語氣幽幽,一副怨婦的口吻。「你為什麼不看我?你瞞著我什麼?」她個頭嬌小,身高只到他胸部,她在他面前轉來轉去,他就是避開她的視線,不看她的臉,她又氣又心疼,抱住他的手,然後開始哭。「明知道受傷我會難過,還這麼不愛惜自己……」

  她一哭,他就兵敗如山倒。

  「男人受點傷沒什麼,你乖,別哭了。」關致群立刻把注意力都投到她身上,柔聲誘哄。

  「不要,我就是要哭,除非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受傷?還有,最近你老是神神秘秘,到底跟阿堃在密謀什麼?」她上班時察覺到了,阿堃和小妃對她笑的方式就像偷吃腥的貓。

  「紀小禎,不能這麼賴皮的啦!」她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包著紗布的手掌上,明明被紗布吸收了,他還是感覺到她眼淚的熱度。

  她無聲落淚,用這樣的方式逼他說實話,這女人……這是越來越懂得怎麼制他了,嘖!

  「我只是在準備向你求婚的一點小禮物,然後不小心就受傷了。」結果還真如阿堃的建議,對她說實話。

  「送我的禮物?為什麼會受傷?」小禎覺得怪異。他的話語意不通,但想到她第一次從他手中得到的禮物,是他親手幫她做的多功能書桌,他將她設計的傢俱,變成了實體,她愛不釋手,不管搬到哪,那張書桌就跟她到哪,原本給了女兒,但現在那張書桌在「群堃」她的辦公室裡。

  「你該不會……」她看著他,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怎麼可能……」

  「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既然被發現了,只好老實告訴你,我最近在忙什麼了。」他牽她進書房,打開筆記型電腦,點開一個名為「禎」的資料夾,一張張照片映入眼簾。

  「我的天……」小禎睜大眼睛,看著照片一張張閃過,那些照片是一樣樣的手工傢俱,有原木四柱床、茶几、五斗櫃、椅子、桌子,一個家庭裡面應該有的傢俱幾乎全都有了,每一樣都是原木製造,表面光滑,擺放在一個遠離繁華都市的獨門洋房,重點是那些傢俱樣式,全部都是她設計的,還有擺設也全部都是她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畫的。

  那些全部都收藏在一本記事本裡,大概是九年前,她畫下心中的「家的藍圖」。

  但她讓關致群離開了,他們離婚分開了,家再也不是家了,有天她難過得心痛欲死,抓來那本筆記本,發洩似的撕成碎片。

  撕完後卻又懊悔不已,一片片撿拾破碎的紙頁,一點一點黏合。

  她幾乎哭干了眼淚,將那本筆記本丟進他為她做的書桌暗格中,放著就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還差個電視櫃就完成了,本想等到全部做完再帶你去,有一點遠,房子在基隆,適合我們以後度假散心去小住幾天,原本我打算在那裡向你求婚的……」可惜他計劃得天衣無縫,結果卻栽在她的逼問之下,破壞了好事。

  「你怎麼會知道這本筆記本的?」還不在預料中的發現,讓小禎大受感動。她將心事秘密收藏,以為不會有人發現,但他卻發現了。

  原本只是為了逼他吐實而擠出眼淚,現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動到哭。

  「一個又一個願望,你都幫我做到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當然是為了要把你留在身邊啊?你這麼沒自信,我得用行動來證明我有多愛你,你的笨腦袋才不會想東想西,一直拒絕我的求婚。爸催我們快把婚事辦一辦,小禎,既然都被你發現我偷偷為你準備的禮物了,看在我為了你受傷的份上,答應我,嫁給我吧。」

  用苦肉計這招實在太不入流了,但只要能讓她點頭,再下流的計策他都願意使出來!

  「我本來就打算,你再次求婚,我就答應你的,甚至到你都不提……」她甚至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打算放棄了?可態度又不像,他對她熱情依舊,約會不斷,但就是不開口求婚,讓她一度懷疑他是不是不會再開口了?

  「所以現在?」他滿環期待地問。

  這回沒有光彩奪目的寶石,也沒有進口紅玫瑰,他也沒有單膝下跪,當然更沒有浪漫的燭光晚餐,只是在書房裡,他搬出他的筆記型電腦,對她SHOW出親手為她打造的家,她甚至沒有親眼看見。

  可她卻點頭了,無需花大錢討好,只要將真心呈到她眼前,她便會欣然收下。

  「我要給你盛大的婚禮,絕對要比阿堃他們早結婚,歡歡得先當我們的花童才可以借給他們!」他興奮的開始計劃,喜帖要怎麼設計,要在哪裡宴客,找哪間攝影公司掌鏡拍攝婚紗照,還有她的禮服,量身定制的婚紗一定會讓他的小禎成為最美的新娘。

  因為結婚的對象是她,他唯一愛過的女人,所以他很熱切的投入,已經在腦中擬好初步的企畫。

  「不用給我什麼盛大的婚禮,阿群,你已經給我夠多了,完成我全部的願望,我每天都可以送你出門上班,幾乎每天一起吃晚餐,這些事情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已經夠了,真的。」

  「不,我並沒有完成你所有的願望。」關致群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一個願望,我一輩子都完成不了。」

  「有嗎?你以前說過和沒說過的,全部都給我了啊。」小禎努力想,卻想不到有什麼還沒有完成的願望。

  他神通廣大的連她藏起來的塗鴉本都找得到,親手製作她設計的傢俱,還有什麼事情能難倒他啊?

  誰知道他用正經八百的口吻,說著很痞的話——

  「幫女兒添個叫小海的哥哥,這個我絕對辦不到,沒辦法,這世界只有一個叫紀小禎的女人有機會生我關致群的小孩,如果孩子的媽不叫紀小禎,那絕對是詐騙集團!既然會保護女兒的小海哥哥沒有希望了,我認真覺得,會疼愛姐姐、保護姐姐的小海弟弟,也很不錯,小禎,你覺得呢?」

  戲謔地對她眨了眨眼。「我們生的小孩這麼可愛,起碼要再生兩個,爸才會放過我們,沒問題吧?」

  小禎楞住,隨即臉紅,她又羞又窘,以為他還記得當年的酒後醉語,一直記掛到現在。

  「我這麼努力,怎麼都沒有消息呢?是不是不夠努力啊?還是我們現在就回房間去努力?」逗她會上癮,關致群看她臉紅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就一個勁兒的狂逗她,欲罷不能。

  「你想得美!」被他欺負得惱羞成怒,小禎小報復地打他受傷的手一下,引起他齜牙咧嘴地哀嚎。「手傷成這樣,也不好好休息,腦子裡淨想些有的沒的,在你傷好之前,門都沒有!」

  關致群原本想繼續演戲,但是看他痛叫出聲,她馬上臉色大變地捧著他受傷的手,焦急的問:「很痛嗎?傷口裂開了嗎?有沒有怎樣?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張的模樣讓他的心一暖,忍不住笑出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攬住她的頸子,深深吻她。

  這個女人傻得讓他心疼,也讓他欺負上了癮,這種症狀好像沒得醫,只能把她拐來愛,不再讓她離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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