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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君憐 作者:駱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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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憐,遠離憐惜──單遠憐明白,
早在爹娘為她取下這個名字時,
她就已失去被人憐寵的命﹔
依賴與疼寵,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然而,狂肆跋扈的他卻闖入了她的生命,
霸道地宣稱要將她守護在羽翼之下!
就在她終於願意卸下心防,
接受他熱烈狂熾的愛時,
一道無可抗命的皇旨,
卻要將他從她身邊永遠奪走……
不──為了愛,
即使是天意難違,她也必須放手一搏!


第一章

    唐代立國以來一直以長安城為國都,加上民風開化,使長安城成了外族來住時必經之地,由各地傳入的美食事物在市集土時常可見,小販與顧客問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交織成一片民豐物足的承平局面。

    「醉仙樓」是長安城裡一家極負盛名的酒樓,以酒好、食美聞名,還有不少文人雅士聚集。

    此時雖離午膳時分還有一個多時辰,但醉仙樓裡仍有幾桌客人,舉杯吟詩的優閒與外頭市街的忙碌,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

    兩名年輕男子走入,獨特的氣質立時吸引了在場眾人的目光。

    其中一名身材傾長,斯文俊秀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另一名威武高大,嚴凜的眉目不愁自威,精銳的目光讓人不敢直視。

    原本滿是談笑聲的酒樓頓時安靜了下來,而成為焦點約兩名男子卻對己身引起的騷動毫不自覺,神態自若地走上二樓。店小二見了那異於常人的氣度自是不敢怠慢,連忙跟上,帶到了視野最佳的靠窗位置招呼入座。

    坐走後,司敬之盯視著對座的同伴,烴搖折扇,一派地優閒風雅,含笑的目光裡有著毫不掩飾的挪揄。「方纔還真是千鈞一髮啊!我說震遠大將軍,以後能否請你斂斂光芒?免得每次下朝後都得來這麼一遭,過度操勞,我這個青年才俊可是會英年早逝的啊!」

    「你功力不足,正好可以乘機練練輕功。」一臉沈鬱的莫群紹詔帶怒意地回敬。

    長年習武的莫群紹練就一身挺拔結實的體魄,濃密的劍眉和剛毅的鼻樑彰顯著他的狂霸,精銳的眼眸如鷹,長年在沙場上馳騁就出他古銅的膚色,然而這些武人特性在他獨特的沉穩氣質融合下,除去了粗野莽俗之感,精碩的體格更顯氣宇軒昂。

    那張堅毅有如刀鑿的臉孔,此時染上了不愉之色。

    「功力不足?不比武,來比比諸子百家如何?看誰才是真的功力不足!文官武功差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懂得這幾手三腳貓功夫就已經算是脾睨群「文」了呢!放眼朝中,有幾個文官會輕功?更別提專不專精了……」對莫群紹的隱怒視若無睹,司敬之依然喋喋不休。

    「閉嘴!」莫群紹舉手制止他繼續發難,英挺剛毅的面容有著明顯的不耐。「剛剛才經歷那一場混亂,我現在沒有精神聽你說這些。」

    自從他殲滅束突厥凱旋歸來、獲得皇帝賜封震遠大將軍之後,一大群希冀靠山和想要舉結胭綠的同僚就像是螞蟻見了蜜似的,每回下朝後總免不了來一場眾星拱月的戲碼。如同方纔,剛剛步田聖殿就有大群各懷心機的人虎視胱胱地一擁而上,要不是他眼明手快地拉了司敬之施展輕功往外狂奔,怕此時還被一堆訣辭如潮的豹狼虎豹包圍著脫不了身。

    在沙場上叱呢風雲的他居然得像個鼠輩般落荒而逃,只要想到就嘔!莫群紹咬牙,偌大的拳頭因怒意而鑽得死緊。要不是顧及這裡是天子腳下長安不得撒野,他還需要這麼忍氣吞聲嗎?早大吼將那些人斥退了。

    「這次又是哪位大臣想推薦閨女啊?」沒被莫群紹的憤怒臉孔嚇著,司敬之依然輕鬆笑道,帶著旁觀好戲的幸災樂禍,不禁慶幸自己不曾如此傑出。也真難為莫群紹了,明明是喜怒形於色的狂放個性,卻因為關外與京城官場規矩不同而必須加以收斂,真不知他是怎麼發洩那些積鬱的怒氣的?

    「還來不及接近,就落到望塵興歎的地步。」想到那一張張錯愕的臉,莫群紹唇色微揚,緊繃的面容才稍稍放蕎。樹大招風,他已嘗到盛名的苦果。

    「哎呀!那些偏心的老學究們八成會把罪全賴到我身上,被你拖著跑的我反成罪魁禍首。」司敬之做作地以折扇掩口驚呼,懊惱地抱怨,眼中卻蘊滿了笑意。「這下子,敝人在諸臣問的名聲,可就更跌落谷底嘍!」

    司敬之雖以探花致仕,多年來卻一直居於禮部侍郎不曾擢升。朝臣們大都對他無啥印象,就算有,也是持反面評價居多,認為怕在科舉時的成績不過是曇花一現。司敬之勾起一抹笑,他相當清楚同僚們對己身的看法為何,就連他和莫群紹頗有交情這事,還有不少自命公義的老臣們紛紛前來暗示,要他別妨礙莫大將軍光明的仕途呢!

    對於好友的說法,莫群紹只是一笑置之,他知道在司敬之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蘊涵著超越常人的獨特思想;對他而言,官名不過是個虛名,一直屈居原地的他是因為不想發揮才能去汲汲於名利。

    「不說話在想些什麼?我炙手可熱的震遠大將軍?」司敬之收起折扇點點他的肩頭,嘲弄道!「在想該挑選哪家的千金嗎?評量後記得告訴我結果。」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不容得我不想。」莫群紹不置可否地撇撇唇色,笑容又沈澱下來。

    「令堂也在逼你?」兩人的默契已不需言明,司敬之驚訝地挑眉,還以為他被逼婚的苦難只局限於朝臣之中呢!

    「從班師回朝到現在。」莫群紹嗤道,兩道濃眉不由自主地聚攏。事實上,母親每日對它的耳提面命已可用凌遲兩個字形容,近來更有變本加厲的趨勢,他還在擔心等會兒進到家門,會不會又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早知道就借口提防外患又起,同聖上請命駐守關外,就算面對一望無根的黃沙滾滾、沓無人跡,也好過現在。

    「天!」沒想到仕途順遂的莫群紹也有這個時候!司敬之低呼一聲,然後不可遏止地爆出大笑,笑聲漸歇。清了清喉嚨,正色道:「王族公親中也有人開始蠢蠢欲動,你知道嗎?」

    莫群紹臉色更沈。這個消息他已有耳聞,要是他們透過聖上請求賜婚,屆時皇令一頒,他連推卻的餘地都沒有。

    「如果你已心有所屬,勸你盡早結成連理,既可議令堂大悅,亦免節外生枝:若無,就靜觀其變,聽從皇上的安排娶個皇親貴族,飛黃騰達之後,還請記得提拔我這個仕途不順的老弟一下。」司敬之一舉酒杯,又回復平常輕鬆自若的神色。「敬你,可別說我這個好友沒給意見。」

    心有所屬?莫群紹苦笑,也舉杯就唇,一飲而盡。自從致仕朝廷後,他從此效命沙場,哪有機會結識紅顏?看來,但憑媒灼之言娶個嬌弱女子的結局是必然的了突然,樓下一陣槽雜聲引起了醉仙摟酒客們的注意。

    見眾人紛紛聚到窗旁圍觀,司敬之一面興舊地朝莫群紹招手,一面將頭探出窗外「有人吵架耶!快來瞧熱鬧,心情會好過些!」

    原本倚欄而生的莫群紹並不惑興趣,不但沒有聞言探頭,反而還將視線調向醉仙樓壁上的字畫,攫起酒杯逕自淺酌。

    司敬之瞪了他一眼,又將注意力轉向樓下市街的爭吵來源,突然卻像發現了什麼新事物似地大嚷:「是個年輕的姑娘家耶!快來看!」不讓莫群紹有反抗的餘裕,立刻扳過他的肩頭,把他半個身子推出了窗外。

    如果別人對他這麼做的話,那人會當場被他甩到對街的屋簷當風乾臘肉!莫群紹忍下滿腔的不悅,手搭上肩頭那只碌山之爪,身子靈巧一翻,原本被壓在下頭的他反將司敬之抵壓在窗儒之上,惹得司敬之呼痛連連。

    「你自己慢慢看吧!」他咬牙低語,正想鬆開鉗制時,不經意地一瞥,動作卻就此頓住。

    他看到對面的布莊前聚集了圍觀的民眾,而人群中心站了一名女子,即使面對兩名剽悍凶狠的惡形大漢,她依然鎮定如恆,擒著微笑,一雙晶亮有神的星眸沉凝地注視那個被兩名大漢保護的矮胖男子,完全沒有驚惶的模樣。

    驚鴻一瞥中,他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那雙眼芒和她全身散發的無懼泰然,卻令他心頭一震。不過是一介嬌弱女子,面對惡劣情勢,為何還能保有沉著?

    「喂喂!莫群紹。別放手,這裡是二樓啊!」察覺到身後人的出神,自己身子愈往下滑的趨勢讓司敬之不住額冒冷汗,死命地抓住窗儒,深恐繼那名姑娘之後,自己成為第二個破人圍觀的目標一團摔得血肉模糊的大肉餅!

    不堪耳邊的嘈雜,莫群紹抓住他的背心,連勁一提,將喧鬧不休的司敬之帶離了危險區域,順勢推到身後,這期間動作他的視線不曾稍瞬,精銳的目光依然緊鎖著那名女子「我說單姑娘,你就這麼拒絕咱們布莊的要求也未免太狠了吧?」一個站起來不過四尺高的矮胖男子說道,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活脫是黑心商家的代表。

    「錢員外,您這麼說就不公平了。」單遠憐挑眉嬌笑,一身淡素的衣衫懶得她捆弱無骨,柔柔軟軟的語音聽來不慍不火。「咱們單家布坊和別家布莊的佣金比例都是這麼訂的,要是給了您特例,其他人也會群起傚尤,那咱們單家布坊靠什麼過活呢?錢員外您就體諒一下咱們吧!」

    由於母親早逝,只懂得織布的父親不善和人打交道,每次和人談買賣都因過於軟弱而吃虧,最後,身為長女的單遠憐只得不顧世俗責難的眼光,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教條皆摒棄,扛起對外交易之責。然而對於女子當家此事,世人見解各有不同,有人唾棄她是個姑娘家;有人憐她是個姑娘家,卻也有人欺她是個姑娘家,如同眼而這個長得腦滿腸肥的錢員外,就將欺人的惡霸嘴臉發揮得淋漓盡致。

    「喲!拿咱家跟別家的布莊比?」錢員外嗤哼,一臉不以為然。「我們錢家布莊的生意多好,哪是別家比得上的?要求佣金高一點地不為過!」

    「是啊,怎麼比得了?這個月我分別運了十匹布到各大布莊,其他布莊全都銷售一罄,就不知你們錢家布莊剩幾匹?」單遠憐掩嘴嬌笑,眼中卻閃過譏諷的光芒,住身後馬車看去。「我數數……好像還有五、六匹耶,原來錢員外的生意好是這種程度……」此言一出,四周民眾不禁竊笑。

    「媽的,你胡亂造什麼謠!」錢員外臉色條變,開始拉高音量,企圖用叫囂來化解窘境。「賣不出去只能怪你家的布差,幹我們布莊什麼事?一句話,佣金到底謝不調?」

    「這種情形,任誰來看都只會覺得有降低的必要,但念在交易多年的分上,小女子是不會這麼勢利冷血的,我看還是維持原樣吧!」對他的惡狠視若無睹,單遠憐反客為主,反倒變成佣金比例不變是對錢員外的恩惠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身子一福,就要往身後的馬車走去。

    被利益蒙蔽雙眼的錢員外才不管什麼是非曲直,見她要走,立刻信急地大吼:「給我站住!你不答應調高的話別想走!」身後兩名保鏢聽令上前欄住單遠憐。

    兩堵銅牆鐵壁擋住去路,單遠憐轉身,一直帶笑的臉色條地一沉冷例的目光凌厲地射向錢員外。「你們的要求過於無理,別想我會答應。叫他們讓開!」她厲喝,既然對方扯破了臉,她也沒有必要再去維持有禮虛偽的假象。

    被這麼沉聲一喝,錢員外頓住,竟被她的氣勢給壓了過去。「我……我……我……」嘴張了好半晌,連說了三個我,還講不出重點……醉仙樓上視野良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哇!這位姑娘家真不簡單,完全沒有用到潑婦罵街的招數,談笑間罵人於無形,而且在被人圍堵時還能反用氣勢把對刀壓制得啞口無言,厲害、厲害!」司敬之嘖聲讚歎,卻半晌得不到回應,他狐疑地轉頭看向莫群紹,發現他一臉專注地望著窗外。「剛剛不是說不看的嗎?怎麼現在看得這麼目不轉睛?」司敬之靠了過去,想到方才被壓在窗儒上的狼狽樣,他不禁語出嘲弄。

    「走開。」莫群紹並不答話,只眉一擰、手一堆,將黏人的司敬之推了開,不讓他阻擋視線。鷹眸微微腿起,在燦日照耀間,他清楚看見了她一張清秀的臉龐,白皙的肌膚襯上細緻秀氣的五官,乍看之下,並無令人驚艷之處,但若細看,將會發覺那清雅的面容,隱含著幽然的動人氣質,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淡淡光芒。莫群紹審視的目光轉為深邃。外表纖柔如她,這無畏無懼的氣勢到底從何而來?

    「嘖、嘖、嘖!這單家布坊的姑娘可強的咧,看來錢員外這次可能討不了便宜。」鄰桌一名商賈打扮的長者搖頭,也是看著樓下的好戲看得目不轉睛。

    「為什麼啊?錢員外的保鏢都站出來了,一個姑娘家怎能應忖得了這等陣仗?

    「同桌的一名年輕人疑道,衡量出眼前情勢。

    「是啊、是啊,老丈這麼說就有點奇怪啦!」原本只生了兩個人的座位突然插進了第三者的聲音,兩人怔愕地往這名不速之客看去,只見一名盈滿笑意的書生坐進了面窗的位置。

    「來、來,喝點水酒,大夥兒好好聊聊。」無視兩人像活見鬼的神情,司敬之拿著帶過來的酒壺熱絡地為他倆斟酒。這邊有小道消息聽,又有好視野看,如果還要在那兒和莫群紹這大塊頭擠的話,那他司敬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老者和年輕人相對一視,雖然此人來得有點怪異,但看在有酒可喝的分上,也就不以為意。長者喝了口酒潤喉,才又說道:「這位公子就有所不知嘍!單姑娘的名聲在長安布界可算是無人不曉啊!她精明幹練、八面玲瓏,跟人議價,可以把一個經驗老道的當家殺得落花流水。您瞧,要是一般姑娘家見了這種粗猛兇惡的漢子,不嚇得花容失色才怪,而她卻還能冷靜地跟人據理力爭,若這情形不就明瞭了嗎?」

    莫群紹雖然視線依然看著下方,心緒卻被老者的話給分了神去。原來外表柔弱的她還有如此能耐!

    「那這位單姑娘成親了沒呀?」司敬之好奇問道。真不曉得什麼樣的男子同這麼特別的姑娘配成對?

    「沒呀!這麼強悍的姑娘家誰敢娶啊?有些想娶回家幫夫的提親者卻又被她給打了回票,真不知這姑娘在想什麼,算算歲數也不小了呢!」長者搖頭歎道。

    「這麼嗆?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司敬之聞言咋舌。

    莫群紹因老者的回話開始沉吟。這麼強悍的姑娘家誰敢娶……這句話在心頭不住盤旋,不自覺地竟閃過一絲他從未曾有過的感覺,像是不捨!

    他猛然一驚,被這個念頭震住。他是中了什麼邪?自己被逼婚都已應付不暇,哪還有餘裕去替一名連認識都談不上的女子煩惱婚嫁問題?

    「哎呀!打人啦!」突然鄰桌年輕人一聲大喊,拉回莫群紹游離的思緒。

    原來樓下經過一番唇槍舌戰後,錢員外被說得啞口無言,窘迫之下,下令叫身後保鏢動手。莫群紹反射性地往外看去,看到那名女子跌坐在地,手撫著臉頰,如雲的髮絲披瀉而下。

    在髮絲飄動中,他的心思被條地攝走了神魂他清楚看到那雙方才生氣躍動的明眸,如今卻被恐懼染上淚霧,緊領的下唇蒼白顫抖。他的心陡然狠狠一震,急欲一躍而下的衝動湧上,然而在他還未動作之時,就見原本坐倒在地的她卻已起身。她纖細的身子站得挺直,傲然仰首,脆弱的表情已不復見,眼中帶著更加耀眼懾人的光芒,像有兩簇熾火熊烈燃燒,犀利地逼視對方。

    雖然只是剎那,快得像足不曾發生,但那張佈滿無助的柔弱神情已牢牢烙在他的腦海裡。

    她在害怕!在場眾人都只看到她武裝在外的堅強,以為她足以應付一切變故,而他卻看到了她來不及防備的瞬間在無畏的假象之下,任她再如何幹練圓滑,也只是個柔弱的年輕姑娘而已!

    莫群紹臉色冷凝,悄然地走下樓去。

    「事實說不過人,就來蠻力嗎?你們錢家布莊的生意原本就已經夠差了,若你為了貪這一點點微薄的佣金,而執意當街耍狠,使得善良的百姓更不敢踏入貴莊的話,悉聽尊便,反正到頭來吃虧的依然是你。不管如何,我絕不可能提高佣金。」

    單遠憐冷厲地瞪視對方,一開口,才發覺挨打的左頰全麻了,還有一絲撕裂的痛楚在唇色泛開,舌尖隱約嘗到了血味。

    手不由自主地抖著,她只能強迫自己握緊,藏在衣袖之下,連同她的畏懼一併壓抑,不敢讓人發現,忍著暈眩,用殘存的意志力逼使自己站得挺直,直視對方的眼神裡只有勇氣、沒有退卻。

    此言一出,四周的群眾頓時議論紛紛,不安的聲浪佔了大半,原本圍住布莊門口的半圓不住往外擴散,拉出一片空曠,希望離這間惡狠之莊越遠越好。

    錢員外見狀啞然,放眼望去,接觸到的是一雙雙鄙夷恐懼的眼,明白單遠憐所屬實,心頭怒火更盛。反正情況再壞也不過如此,乾脆一不做工不休。他肥短的一揮,猙獰喊迫:「給我打呀!一保鏢得令,摩拳擦掌地預備再上。

    這次她若落荒而逃,以後其他的商家都將會如法炮製,她絕不能屈服!單遠憐瞪著來人,看著保鏢獰著邪笑接近,然而,孤立無援的她只能咬緊牙,將拳握得更緊,強忍著不讓強悍的外表崩潰。

    兩名保鏢各由她左右接近,高舉手臂,用力揮下,就在那如碗缽大的拳幾近碰上她的一剎那,突然「嗤、嗤」兩聲,不知名的細物破空飛來,撞上他們伸長的臂膀,兩個來勢洶洶的粗壯漢子霎時捧著手、俯彎了身子,發出淒厲的哀嚎。

    這突然的變故讓眾人膛目結舌,四周瞬間靜默。

    「這只是警告,要是再敢碰她,我會讓你們廢了手臂。」在一片靜寂中,莫群紹出現在單遠憐身後,冷銳的日光一掃,犀銳冷猛的霸氣渾然散發,像一尊威武的戰神般脾倪眾人,那無形的懾人霸氣讓兩名為虎作倀的保鏢連呼痛聲都停了,縮頭縮腦地退至一旁,不敢造次。

    單遠憐回身,看到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身後。她非但沒因脫困而欣喜松氣,反而還微微擰起了眉。多事!她己習慣了孤立無依,再大的困難也是自己咬牙苦撐,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幫他。

    這突然出現的人讓周員外嚇了一跳,但總算是狂妄慣了,他唇角一撇,小人嘴臉再現。「原來是有個姘頭撐腰啊!難怪這麼有恃無恐。」

    單遠憐聞言臉色一沉,冷怒視線射向口出辱言的錢員外,斥道:麼?」

    「要是再讓我聽到你說出誼毀這位姑娘的言辭,你將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莫群紹朝錢員外緩步逼近,那嚴峻的口吻與冷冽的表情讓錢員外不由自主地襟了口。

    眾人見狀又開始議論紛紛,帶著被錢員外所言而左右的輩短流長。

    聽到流言四起,單遠憐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這名陌生男子的出口恫嚇,在他人眼裡看來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遇上凶蠻不講理的錢員外已夠讓她郁惱的了,現在又加上一個想乘機出鋒頭的武人來壞她名聲,她今天到底撞了什麼邪?

    單遠憐強忍著內心的不耐與不悅,深吸了口氣,看向莫群紹,唇色勉強地扯出弧度。「這位公子,小女子很感謝您的拔刀相助,可這件事我自己能夠解決,不需要勞煩到您。」

    雖然她臉上帶笑,但她眼裡的經蔑可掩飾不了。莫群紹臉色微沈,通常他是不會插手管這種市街紛爭,只因為一點小齦齡就吵得臉紅耳赤的無聊事他根本不屑投以注意。然而,會對她多看幾眼是因為她的沉穩和別人不同,在驚鴻一瞥中,她所壓抑的脆弱又讓他一時側然,他才會破天荒第一遭做出路見不平的舉動。沒想到她非但不領情,反而還一臉嫌煩的模樣。

    莫群紹雙臂環胸,冷冷地諷刺:「怎麼解決?明明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居然還說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話?」

    他怎麼知道?她明明把內心藏得滴水不漏的!單遠憐一凜,立刻用嗤笑來掩飾心中瞬間的失防。「你看到我哪只眼眶紅啦?這位公子,說話可別信口開河啊!」

    「那是因為你剛剛已把眼淚硬忍了回去。」莫群紹的眉頭因不耐而糾結,為了她的死不承認。「我敢保證,你藏在衣袖裡的手絕對是抖的,你在害怕!」

    笑容僵在臉上,單遠憐直覺地把手往身後藏。「公子,你這句話可過分了,在這種公開場合注意一個姑娘家的臂膀。」她強笑道。

    群眾的附和聲又起,帶著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連「登徒子」都罵出口。

    莫群紹臉色難看得緊。熱心助人卻還落到被人誣陷的下場?這口怨氣他可吞忍不下!「把手伸出來,如果沒發抖的話,我會道歉,而且絕不插手此事。」莫群紹冷眼看她,如此逼她是為了還自己一個清白,還有給她的嘴硬一個懲戒。

    群眾受到煽動,矛頭轉向,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的手,一臉期待。

    就算打死地也不可能把手伸出來,因為那等於是將她的內心赤裸裸地公諸眾人面前!破人逼視的單遠憐進退不得,窘迫之餘,羞惱轉為洶湧的憤怒。他跟她到底有什麼仇,為何他耍如此逼她?

    「我的手抖不料干你什麼事?你要逞英雄到別的地方去,任何一個被地痞找麻煩的弱女子都是你英雄救美的對象,但那個人絕不是我,這裡不需要你插手!」單遠憐怒吼,在商場縱橫多年的她早懂得將自己的情緒隱於無形,然而今時卻因首次破人看穿而全然失控。

    逞英雄?莫群紹濃眉豎起。「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有人好心出手救你,你乖乖接受不就得了嗎?逞什麼強?」

    「我沒有逞強!」單遠憐反駁。

    「那你告訴我,假若剛剛我沒有射出暗器,你是否又要被打倒在地?然後站起來,就這麼週而復始,直到再也站不起來為止。苦肉計,這就是你所謂的解決之道?」莫群紹環臂冷眼魄她。

    譏諷的言語毫不留情地刺進她的心坎,單遠憐狠狠一震,一股泛淚的衝動急速竄升,卻分不清是因羞辱所致,還是因被說中事實而自憐所致。

    人人都說她不讓鬚眉,其中有褒有貶,卻是冷嘲熱諷居多。可有誰生下就是強悍精明?沒人知道這全是磨出來的,是她嘗盡世態炎涼、受盡現實殘酷後所體會出來的!即使被打倒在地,身後沒有依靠的她根本就沒有害怕的權利,只能咬緊牙,用傲氣來強撐假象,強迫自己堅強!而他,這個只想要強出頭的組莽男子,怎能看出這一切,甚至將之點破?他憑什麼窺視她的內心,憑什麼?

    「是又怎麼樣?不代表我被人毆打後,還得接受你自以為是的援助!你以為你是誰?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嗎?這是我和錢家布莊的事,不用你這個強出頭的外人來管!」單遠憐大吼,因惱羞成怒而口不擇言。

    一番好意被說得如此一文不值,莫群紹之前所有的不忍與好感,至今已被她的作為摧毀得蕩然無存。瞪著那張方纔還頗感讚賞的傭強臉龐,他有股想要當場殺人的慾望,正想開口反唇相譏時,卻被從酒樓疾衝而下的司敬之給擋了下來。

    原來司敬之一直到看見莫群紹加入戰局時,才猛然發覺坐在鄰桌的他不知在何時已不見了身影,趕緊會了鈔,追隨而至,插進了對峙的兩人之中。

    「老兄,該對付的人在那兒,先把外侮解決了,要窩裡反待會兒再說。」司敬之朝錢員外和兩名保鏢站的位置指去,成功地轉移了莫群紹的目標。

    一臉狂怒的莫群紹瞪了單遠憐一眼,才轉身朝錢員外走去。原本看他倆吵架看得目不轉睛的錢員外,憶起目前的處境,見狀連忙呼喝保鏢上前迎戰。

    「他沒資格插手管這件車,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別弄錯對象!」單遠憐氣急敗壞地就要上前阻止,卻被扯住了衣袖,她轉向那人怒道:「放手!」

    「姑娘,我們是很有誠意的,求求你接受,讓我朋友幫你吧!」司敬之陪著笑臉勸道,抓著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衣下的手臂。從沒見過這麼有個性的姑娘家,他們竟聯想要出手相助還得用拜託的。

    「放手啊!」單遠憐怒喝,用力甩袖。司敬之怕落了個輕薄之名不敢強拉,只得鬆手。

    一掙脫了限制,她立刻轉身,然而所見情形卻讓她當場怔愣原地兩個粗男的保鏢已躺在地上哀嚎,而那名全身散發強烈怒氣的男子正一步一步地朝臉色慘白的錢員外逼近。

    才多久的時間?單遠憐微張著嘴,驚訝地望著那道健碩的背影,半晌才回過神來,快步向前。

    莫群紹一把揪起軟坐在地的錢員外,眼中全被單遠憐那惹人發火的崛強神情填滿,看不到其他,怒火張狂地往外延燒,從齒健中迸出咆哮。「該死的女人!」孤立無援的時候逞強也就算了,在有人出手相助的時候還拿什麼喬啊?

    「我不是女人啊!我是男的、男的啊!」錢員外嚇得雙手高舉,直冒冷汗,不住迭聲表明身份。

    「都一樣!」莫群紹大吼,拳頭高舉,就要落在這個始作俑者的身上,卻破人從後攔截。

    「不准動手!」單遠憐抱住他的手臂,怨聲大叫。「這是我的事。」

    「你以為你是誰,敢命令我?」莫群紹咆哮,放開了對錢員外鉗制,側頭怒眼看向抱住他手臂的她。「什麼叫不准?世上能跟我說出這個詞的人屈指可數,其中絕對沒有你的存在!」右臂一甩,失去平衡的單遠憐立刻跌坐在地。

    「這是我的事情,我說不准就是不准!」即使姿勢屈居下風,撐坐起身的地依然仰首直視著他怒道,毫不退讓。

    他單膝屈踞在她身旁,滿臉怒容地瞪她。「我真想剖開你這顆腦袋看看裡面裝的到底罡雜草還是豆腐渣,居然反過來幫這個剛剛欺壓你的人?」他憤怒地往錢員外一指,卻猛然發現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悄然地準備開溜。「想走?」手上把著一隻暗器,手一揚,迅速往錢員外腿彎射去。

    「你做什麼」單遠憐臉色大變,想阻止他,但為時已晚,錢員外的哀嚎聲已傳到耳裡。

    這下子她跟錢員外那訴諸暴力的舉止又有什麼兩樣?搞不好傳了出去還變成她勾搭姘頭來特強凌弱,更多了個讓人編派她的罪名。他到底要把她害到多令人髮指的地步才甘心?

    她氣極,怒氣沖沖地朝他喊道:「為什麼要動手打人?說什麼出手相助?還不因為在這太平盛世好不容易讓你找著了動武的機會,你才迫不及待地出手,一切不過是為了滿足你的嗜殺欲而已!」

    莫群紹臉色頓時鐵青。這個該死的女人在說什麼?生活在國泰民安之下的她,憑什麼跟他這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談嗜殺欲?更何況,先動手的人還是她現在正極力護衛的錢員外,他不過是那個為地出頭的無辜份子,如今卻反被她罵得狗血淋頭?一雙大手緊握成拳,青筋浮現。

    「群紹,息怒、息怒,千萬則跟一個姑娘家計較啊!」司敬之暗叫不好,連忙上前火上澆水。

    「她這種態度像個姑娘家嗎?」莫群紹氣缸了眼,指著她怒吼。

    「別這樣嘛……」司敬之又開口勸道,怕惹惱了對方,兩人又吵起來。

    單遠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朝錢員外走去。「錢員外,你還好吧?」

    「單姑娘,方才是我錯了,你別放在心上啊!我以後不敢了,饒了我吶!」錢員外連忙磕頭討饒、不住哀求,和方纔的不可一世完全兩樣,不等地開口,立刻逃命似地跟艙朝身後的店舖奔去,速度之快,如避蛇嫩猛獸。

    「等一下……」單遠憐急忙開口叫喚,得到的卻只是布莊猛然關門的聲音。

    聽到圍觀群眾槽雜的語音,還有由四方射來的鄙夷視線,在在令她懊喪地咬唇。這下子,她在城裡的評價更差了。都是他!單遠憐回頭瞪著同樣一臉憤怒的莫群紹,極力壓抑著滿腔怒火。

    即使她很想衝到這個無禮男子面前狠狠端他一腳,但礙於情勢,不想再破壞名聲的她,只得咬緊牙根,凝聚抑制力將這股衝動忍下。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目不斜視地朝馬車停放的地方走去,即使走過他的身旁,也不曾朝他投過一眼。

    莫群紹沒有阻止她的離開,只是陰沉著臉看她坐上馬車,揚長而去。

    「這位姑娘真強悍,面對盛怒的你居然還敢回嘴!」司敬之看著離去的馬車發出讚歎之語。統領軍隊的莫群紹通常只消冷眼一掃,底下的人就全都安安靜靜,何曾受過這種待遇來著?

    「給我住口!」莫群紹不耐地低吼,他從沒碰過像她這麼不可理喻的人。

    「值得慶幸的是你們只是萍水相逢,這種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司敬之拍拍他的肩。給予安慰。

    「走了!」一肚子火的莫群紹已沒心情再和他閒扯,一揮手,率先離去。

    司敬之搖頭低歎。這件事,該不會議這小子對成親更染上一層厭惡吧!他無奈地聳肩,邁步跟了上去。

第二章

    「少爺,老夫人請您到大廳。」莫群紹剛踏進家門,立刻有僕役前來通報。

    莫群紹聞言擠眉,原本就神色不善的表情更加陰驚。僕役見狀瑟縮了下,根本不敢抬頭。雖說氣勢懾人的少爺就算再怎麼狂怒,也不曾胡亂找人洩憤,可那怒火中燒的表情還是挺嚇人的啊!

    「我馬上過去。」除了逼婚這件事,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娘親找他的理由。

    莫群紹不悅地抿唇,朝大廳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踏進廳門,就看到那位已來過數遭的媒人和整疊置於茶几上的畫相名冊出現眼前,莫群紹臉色更沈。「娘。」他開口叫喚。

    「陳夫人又幫你帶來很多好的對象,快過來瞧瞧!」莫老夫人招手叫他靠近。

    因為早年喪失,莫老夫人獨自撐起先夫遺下的鏢局和扶養幼兒的職責,經過江湖歷練的她帶著一股豪氣,雖已年近六旬,依然健壯如昔。

    莫群紹在心裡暗咒了聲,臉色冷板地走近。

    「這些姑娘家可都是上上之選啊!您瞧,這袁尚書的閨女多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專精:還有這吳刺史的千金可是人得廚房、出得廳堂,是個不可多得的賢內助;再看看這個郭侍郎的……」一看他靠近,陳夫人立刻鼓起三寸不爛之舌,將每個閨女都說得完美無缺。

    這一幅幅媲美天仙的精巧晝相裡,到底添進了多少虛假?莫群紹嘲諷地無聲嗤哼,那些畫根本不曾看人眼中。

    「不知莫公子比較中意哪一個?」好不容易終於介紹了大略,陳夫人立刻迎上笑臉問道。

    「她們都過於才德兼備,我配不上。我還有事,先告退了。」莫群紹一斂衣擺,轉身就想離去,卻被莫夫人厲聲喝住。

    「還有什麼事會比你的終身大事重要?給我過來!」莫老夫人用力往案上一拍,把在旁的陳夫人嚇了一跳。

    莫群紹停下腳步,回身看向莫老夫人,精銳的眼眸被炙燒的怒焰燃得晶亮。「難道我的一生除了娶妻之外,就沒有別的價值了嗎?您這麼逼我,不過只是為了給個傳承的交代,有沒有經過我的挑選有啥分別?」稍早在市街發生的事件已讓他的情緒瀕臨潰堤邊緣,再加上逼婚的壓力,以往都能隱忍而下的不平,如今卻完全爆發。

    翻臉又怎樣?旁人怕他,她這個為娘的可不吃這一套!個性火爆的莫老夫人再次用力拍案。「什麼叫沒有分別?要娶妻的人是你啊!若是不用經過你挑選的話,早在你進朝當官前為娘的就幫你決定了!」不考有三,無後為大,他已經二十五歲了都還沒成親,教她以後拿什麼臉去黃泉底下面對夫君?

    「有什麼分別?」莫群紹冷哼,眼中怒火更盛,指著那堆名冊畫相。「您只是急著要我選出對象,選甲選乙對我而言還不都是一樣陌生?憑著媒人的口和這鬼東西就想代表一個人的一切?」

    「這些鬼東西是你要娶的對象!」莫老夫人抱起那疊畫冊重重地放到他面前,用力過大,整堆畫冊滑落桌面,散了滿地。「我不管你的強詞奪理,你今天要是不在這裡選出一戶人家,我明日就托人在早朝向皇上提出賜婚的要求!」

    該死的!先是在市集上好心反被當成驢肝肺,現下又被使出這道撒手銅,他今天是災星高照嗎?莫群紹下顎繃得死緊,看向同樣怒瞪他的莫老夫人,怒氣十足的母子倆僵持不下。

    「莫老夫人,有話好說嘛!」見氣氛火爆,陳夫人急忙出來打圓場,邊撿拾畫冊邊勸道:「還有莫公子啊,你也太謙虛了,像你這麼一等一的人才,要算她們高攀了呢!」

    「你說,到底要怎麼樣?要民女或是皇親國城,你自己選。」莫夫人雙手叉腰,下顎一抬,擺明了今日他要是不做出選擇,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天真是他命中的大凶日!莫群紹咬牙,拳頭握得死緊,知道母親絕對說到做到。皇親國威?娶個嬌弱的傀儡娃娃然後被說成靠裙帶關係而平步青雲?那倒不如一刀砍了他遠比較乾脆!他低咒一聲,彎身忿忿地從散落的畫冊中隨手抽出一本,連著也沒著就遞給陳夫人。

    「這樣您滿意了吧?」他朝莫老夫人怒吼,一拂衣袖,轉身走出大廳。

    陳夫人怔愣原地,捧著那本畫冊半晌反應不過來。

    「這渾小子選好對像啦!就是這個姑娘。」莫老夫人怒氣沖沖地坐回椅子,不耐地揮手。

    「什麼?」陳夫人聞言更是驚愕得膛目結舌,愣了半晌,才恢復了語言的能力。「可是……莫少爺根本什麼都沒看是哪家姑娘,也沒問對方的人品……」

    「夠啦!」莫老夫人揮手打斷她的話。「你帶來的對象都是些家世清白的姑娘對不對?」

    陳夫人聞言立刻用力點頭。

    「全都是些上上之選對不對?」莫老夫人又問。

    「當然,由我推薦的閨女還用得著擔心嗎?」陳夫人拍拍胸脯驕傲說道。

    「這不就得啦?還擔心個什麼勁兒!」莫老夫人翻眼,在江湖上行走過的她比起尋常婦人多了分豪氣,門第之見等陳腐思想對她根本不足掛齒,更何況,這個情況是她那個不孝兒子造成的,就算後果再壞也是得由他自己承擔。

    「啊?」陳夫人微愣,向來聽聞莫夫人行事豪爽、頗具男子氣概,但她萬萬沒想到莫夫人居然會不拘小節到這種地步。

    「就是決定這個姑娘。」莫夫人揮揮手,能逼兒子說出對像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如果對方答應,就這麼走了吧!」

    「啊……是,那我立刻去辦了……」陳夫人調調地喚來小廝撿拾地上其餘的畫冊,將莫群紹選出的那本牢牢握在手中,身子一福,告辭離去。

    走出聽門後,陳夫人不禁一邊嘀咕、一邊搖頭喃道:「堂堂的震遠大將軍,母子倆就這麼負氣地草率走了婚事,他們莫家的作法真是令人費解……」她順手翻看手中畫冊,才一打開,眼睛瞬間瞪得銅鈴般大——

    怎麼會這樣?

    ☆☆☆城口的西巷裡有一戶人家的後門敞開著,門前停了一輛堆滿佈匹的馬車。

    「單姑娘,這應該是最後一匹了吧?」一名中年男子將扛在肩上的布匹往車上一丟,揮揮身上的灰塵問道。

    單遠憐上前清點布匹的數量,確定無誤,笑道:「沒錯,這些要載到王員外的布莊去,那就麻煩大叔了。」

    「沒問題!」中年男子躍上馬車,韁繩一拉,馬車前進離去單遠憐目送馬車彎過街口後,走進後院,將門帶上,一回身,看到妹妹朝她跑來。「姊!」單遠憂邊跑邊嚷。

    「什麼事?」單遠憐笑著問道。

    「快來、快來,人家還在廳前等著,這難得上門的良緣可是稍縱即逝呢!」單遠憂沒有回答,只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說直往屋內走。

    「等等,誰在大廳?你先說清楚。」單遠憐手往後一扯,阻下她的腳步。

    「到了大廳再說嘛!」單遠憂急道,見她一臉堅決,只得挫敗地歎了口氣。「有個媒人上門提親,爹要你趕快過去。」

    「人家來提你的親事,等爹不行再叫我出面就好了,那麼急做什麼?」單遠憐笑笑,每次有遠憂不喜歡的人上門提親,就會把她這張擋箭牌祭出。

    「誰說是我?是你啊!」單遠憂瞪了她一眼,興奮叫道。

    「我?」單遠憐怔愣了下,指著自己,而後淡淡一笑,情緒並未因此而有起伏。「對方可能記錯名字了吧!上次不也有這種事發生?」

    「絕對是你!咱們趕快過去!」單遠憂斬釘截鐵地否決她的推拖。

    有誰會要她?單遠憐微蹙起眉。她的幹練難以見容於世俗,又因連番拒絕提親者而被列為挑三揀四之屬,因此二十一歲的她早在多年前就已被長安城所有的媒婆放棄,還有誰想為她提親?

    「讓爹幫我回絕吧,我不過去了。」她搖頭,轉身走向倉庫。

    「為什麼?」單遠憂抓住她的手不讓他離去,怒道:「我和爹好不容易造就了這個機會,你要是又錯過,可能就再也沒有人會來提親了,你知不知道?」

    「你和爹做了什麼?」單遠憐反握住單遠憂的手,微塭地問道。

    「我和多不想再著到你為這個家犧牲下去,所以送名冊去拜託陳夫人幫你結姻緣,這樣成不成?」單遠憂愁喊,毫不委言地宣之於口。姊姊會拒絕那些親事全都是為了這個家:姊姊不肯為自己打算,她和多可看不過去啊:「你顧顧自己好不好?」

    那雙閃耀著關懷的眼眸震住了她,面對家人的好意,她裝不來無謂和虛假的笑醫,一時間她反而無言了……單遠憐怔然,抓緊妹妹的手緩緩鬆開。像她這樣的條件,算是個燙手山芋吧!她可以想像妹妹和多是費了多大的工夫才求得陳夫人答應。但是,這又何苦呢?沒有人會對這樁婚事抱持樂觀看法的。

    「別忘了,我現在已經二十一歲,幹練的惡名遠播,什麼樣的人會想娶我?穌夫?還是另有殘疾之人?只不過是有人回應這樁親事,很值得高興嗎?」單遠憐浮起自嘲一笑,那譏謂的語氣彷彿說的是某個鄰人的閒事,與她無關。

    聽到她的自我嘲解,單遠憂不知如何接口,一時心酸,眼淚不禁撲歎而下。

    單遠憐見狀濘眉,取出手絹為她拭去眼淚。「別哭,不然就辜負爹娘幫你取這個名字的心意了。」遠憂,還憂,她該遠離憂傷的。

    單遠憂原想忍停眼淚,但一聽到她的話,內心的自責卻使淚水奔流更急。

    「那你呢?為什麼應該遠離哀憐的你,反而把自己推入苦楚之中?」姊姊總把所有責任全往身上攬,不讓她碰觸布坊的生意。每當她抗議,姊姊總說她是個閨女,不該碰這些。可她自己不也是個閨女?誰說身為長女就得為家付出一切,甚至連女人最終的幸福也必須捨棄?

    聞言單遠憐唇畔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苦澀。遠憂說錯了,她的憐,該解釋為憐惜才是。遠離憐惜,她的名字說明了一切,亦意味著早在冠上爹娘的期許後,她就已失了破人憐寵的命,依賴與疼寵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她只是認命地走著屬於她的路,又有什麼不對?

    輕撫單遠憂因輟泣而顫動的肩頭,不想再加深妹妹自責的她只得答應。「別哭了,我去看看就是。」她輕歎了口氣,住大廳走去。

    走到廳門前,單遠憐扯出微笑後才推門進入。「爹。」先朝單明生喊了一聲,對坐在一旁的婦人微微領首,然後走到單明生身旁靜靜站著。此時,單遠憂也隨後走進,站到單明生的另一例,眼眶還有點紅紅的。

    陳夫人在看到單遠憐的第一眼時,原本堆滿熱絡笑意的臉頓時僵住。

    除去身形清瘦、相貌平淡無奇不談,她紅腫的左頰上居然有道明顯約五指印!

    這下子,陳夫人更是對自己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暗自迭聲抱怨。

    前些日子單家上門懇求她幫忙牽個紅線,但單遠憐的聲名她多少也有點耳聞,本來因為條件太差而不想接這件生意,但是這單老爺子和單小姑娘纏人纏得緊,後來她被說得煩了,只得敷衍答應。原本打算收了名冊就東諸高閣的,卻不知怎麼拿的,竟然好死不死地給帶到了莫府,更要命的是還被莫少爺選中。

    在她才剛剛擔保過自己推薦的絕對是上上之選後,她又怎能去跟莫老夫人說這個姑娘不適當?這不是搬磚塊砸自己的腳嗎?何況莫老夫人和莫少爺的火爆脾氣她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哪有膽子開口要他們再選一次啊?

    心頭掙扎了許久,最後終於還是決定毀滅了良心。反正她之前就勸過莫老夫人別這麼輕率了,不破採納,那就怪不得她了。他們莫家母子要負氣是他們的事,完全與她無關啊!可誰知這個單遠憐還真差到這種地步,拋頭露面不說,也不知惹了什麼麻煩,還破人打?這頰上的指即可明顯得咧!她開始擔心要是莫家發現這姑娘家是什麼樣的人時,她這條老命不知能不能得保安穩?

    經驗豐富的陳夫人只慌了下,立即恢復鎮定,施展出舌尖蓮花的本事。「這位就是遠憐姑娘啊!真是長相清秀,身材玲瓏。聽說這個布坊全是靠著遠憐姑娘才有這個局面,今日一見,果然人如其言,秀外慧中、得體大方。」騎虎難下,還是先將親事說成了再說,其餘的,到時看著辦啦!

    「遠憐,這位陳夫人是替莫少爺來問你提親的,你覺得怎麼樣?」單明生故作冷靜的問句裡有著掩飾不了的欣喜。沒想到陳夫人這麼盡心盡力,雖百般推阻,還是這麼快就幫遠憐找到了對象。

    單遠憐不語。進門時陳夫人的反應她已盡收眼底,見多識廣的她早被磨出察言觀色的好本事,即使好聽話說得再多,她也知道陳夫人言不由衷。

    「哪一位莫少爺?」單遠憂插嘴發問,去喚人的她沒聽到陳夫人的介紹。

    「就是那位殲滅東突厥、被聖上御賜為震遠大將軍的莫少爺啊!」陳夫人睨了她一眼,對她的孤陋寡聞感到不以為然。

    單遠憂和單遠憐對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訝異,只有早已得知消息的單明生笑得更加開心。

    將軍?一個位高權重的將軍,怎麼會找上他們這種尋常百姓家?單遠憐濘起了眉,沉凝不語,良久,才緩緩搖頭道:「這麼優秀的對象,還憐高攀不起,還請您代為回絕。」這種好事落在她身上引不起任何喜悅,反而只會讓她往壞的方面想。

    怪不得她啊!見多人心的爾虞我詐後,她早已失了懂慣的天真。

    「姊!」單遠憂掩嘴驚呼,將軍看士姊姊這件事已讓她反應不過來,而姊姊立刻拒絕的做法更讓她震驚。

    「遠憐,你到底在想什麼?」連鮮少發表意見的單明生也忍不住開口。

    像她條件這麼差的姑娘能獲得莫少爺的青睞,感激涕零都來不及,怎麼還會予以拒絕?陳夫人張大了眼,心裡開始急了。要是連這麼一件簡單的婚事都談不成,以後還有誰敢托她說媒呀?

    「我說遠憐姑娘,你是不是對聘禮有什麼要求?你可以直說無妨的。」高攀不上只是個借口,要落地喊價才是主要目的吧!陳夫人非常篤定。

    不料,單遠憐搖搖頭,輕聲說道:「我只是個出身布坊的民女,做不了什麼將軍夫人,您請回吧!」

    「你到底要為我們犧牲到什麼地步?我長人了,可以接下布坊這個擔子了,你多為自己想想成不成?」單遠憂氣她把最後的姻緣往外推,忍不住拉住她的袖子怒道。

    「是啊、是啊!」口拙的單明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不住點頭附和。

    「我只是不想嫁而已。」單遠憐搖頭,不願承認是這個家拖累了她。

    陳夫人聽到單遠憂的話後茅塞頓開,她知道問題的癥結出在哪兒了:「遠憐姑娘,能不能聽我說些話?」她清清喉嚨,再次開口。

    「請說。」單遠憐點頭,眼裡有著不為所動的打算。

    「我是覺得,為了令尊和令妹著想,你應該答應這樁婚事才是。」

    「為什麼?」她要是離開家,等於將遠憂的未來毀了,又怎能說是著想?

    「你想想著,就算你將布坊經營得有聲有色,也還是在百姓之屬,來向令妹提親的會是哪些人?最多也不過是有錢人家罷啦!可要是你嫁給了將軍,情況就大不相同嘍!王公大臣、書香門第,選擇可多著呢!」陳夫人說得眉飛色舞,用言語編織出一片美景。「至於令尊更不用擔心了,身為將軍的岳父,還怕沒有好日子過嗎?」

    單遠憐輕含下唇,沉吟不語。

    「而且,恕我說些不中聽的話,雖說年紀越長就越多一分處事的精明,但對於一個姑娘家,這些東西非但用不著,還會成為缺點。遠憐姑娘可也老大不小嘍!」

    見她並沒有當場反駁,陳夫人更加緊攻勢。「這樁婚事算是難得一求,要是再嫌棄下去可就沒得挑了。」

    「等等!那個莫將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陳夫人的說詞過於美好,反倒讓單遠憂起疑。說不定對方是個性格殘暴之人,不然堂堂一個震遠大將軍怎麼會放著那些王族千金不娶,而找上他們這些布衣百姓?

    陳夫人掩嘴輕笑。「小姑娘,你不用擔心……」她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你去回覆那個莫少爺,我答應這樁婚事了。」單遠憐說道,輕描淡寫的口吻裡帶著不容反對的堅決。「不過,我有條件。」

    「啊?」陳大人愣了下,隨即笑彎了眼。她的計策奏放了:「什麼條件,你說,莫將軍一定會答應的!」

    「我要對方負起照顧家父和舍妹的責任,讓他們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她沉靜道,彷彿談的只是一樁買賣。

    她不在乎將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什麼個性,她只在乎那個頭銜,即使往後發現夫君並非良人、莫家不如媒人所言美好,只要為了家人,她什麼都可以不顧。最多……就當是心死……單遠憐神情一黯,隨即用若無其事掩下。反正她在商場武裝慣了,即使面對的人是她所厭惡的,她依然能歡顏談笑,之前的日子就是這麼過了,再虛假個一生一世又有何妨?

    「當然、當然,明天我就會轉告莫將軍,請他派人來整修貴府,每月還有俸銀,就連傭僕們也少不了的。將軍夫人的娘家怎能虧待呢?」聽到只是這麼一點小要求,陳夫人笑得更加開心了。

    聽到她的條件,單遠憂慌了,急忙嚷道:「你還說不是為了我們?別這樣就答應,你甚至不清楚對方是誰!」

    「哎喲,小姑娘,莫少爺那偉岸的人品可是沒得比呀!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你姊姊嫁過去不會受苦的。」怕又節外生枝,得到應允的陳夫人立刻起身告辭。

    「等看好日子,我會派人來通知你們。」完成任務的她高興地離開單家。

    「遠憐……」一直沒有表達意見的單明生擔慮地著著單遠憐。雖為一家之主,但個性軟弱的他完全沒有決定的氣魄,家中大小事情向來由強勢的單遠憐出面打理。但此等大事,實在決定得過於倉促,他們根本對對方一無所知啊!

    「震遠大將軍呢!不為我感到高興嗎?」不等父親吧話說全,單遠憐立刻笑道。「瞧!我有被人指摘的精明幹練,再加上雙十有一的高齡,這樣都還能與將軍配姻緣,要是傳了出去,長安城裡那些諷刺過我的人可都要欣羨死了!」

    「姊……」著到姊姊散件輕快的笑容,單遠憂氣得哽咽!氣姊姊,也氣自己的沒用。為了她和爹,姊姊甚至連自己都賣了!

    「啊,還有好多事得忙,得趕在出嫁前弄好!就這麼吧,將倉庫裡剩餘的布匹低價賣給布莊,還有一些寄賣的尾款也得清一清……一封父親和妹妹擔憂的表情,單遠憐視而不見,只是一逕地談笑。「不說了,我去倉庫看看還剩多少布。」語畢,她快步走出大廳。

    單明生根本沒有發言餘地,只能望著單遠憐離去的背影歎氣。

    「爹,恕不勸勸姊姊?」他們根本不知道莫寒是否真知陳夫人所言,其中可信度有幾分?單聽片面之詞,姊姊嫁過去後,真能幸福嗎?

    「你姊姊決定的事沒人可以更動得了,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只有期盼那個將軍真知陳夫人所說的那麼好了。」單明生歎氣。

    是啊,他們只能如此希望……單遠憂真誠地默禱著。

    ☆☆☆今日是莫府大喜之日,此時雖已夜幕低垂,但莫府的裡裡外外,依然被喧騰的喜氣包圍,舉杯相敬和愉悅的祝賀聲,連圍牆外頭都清晰可聞。

    莫家早年以經營鏢局起家,以武藝高強、護鏢安妥在江湖上聞名。十幾年前莫老爺子去世後,就由莫老夫人接手管理鏢局。在八年前,莫群紹說服莫老夫人收起鏢局轉往河運發展,以鏢師護航做為號召,成功奠下了船運行的根基。

    多了這層關係,在這場人人關注的婚宴上,更是充滿了來自各方的祝賀人馬:官場同僚、船運行的元老及夥計們、還有生意上往來的顧客們,把莫府烘托得熱鬧非凡。隨著夜漸轉深,莫老夫人已進房歇息,明早還得上工的船運行夥計們也紛紛離去,只有那些年輕的官員們忘了時間的流逝,依然起罔著,拿著酒杯圍攏身著禮服的莫群紹,不肯善罷甘休,直笑嚷著耍鬧洞房鬧至天明。

    在眾人輪番敬酒的攻勢下,莫群紹終於不勝酒力,一張俊臉滿是酣紅,醉態可掏,端賴一旁的司敬之撬扶才得以站立。

    「我說各位,皇上只准了莫將軍的婚假,身為朝臣的你們明早可都還得上朝啊:現在已近亥時,時候不早嘍!」在喧鬧聲中,司敬之笑盈盈地緩緩開口。

    直至司敬之提醒,眾人才意識到夜色已深。

    「糟了,都給忘了時間啦!」剎叩問,驚呼聲比起彼落,大伙急忙找尋一些像是因為鬧酒而被扯掉的櫻帶,或者是簇擠中不小心脫落的鞋履等物,隨手抓了就往身上攬,也顧不得在情急之下是否拿錯了別人的東西。

    司敬之臉上帶笑的神色未變,手臂不著痕跡地往後一頂,原本軟掛在他肩上的大包袱立刻毫無招架之力地往後倒去,當他聽到壓抑過的悶哼聲自攤成大字型的莫群紹口中溢出時,眼中佈滿了捉弄得逞的笑意。

    「莫將軍就由小弟送進洞房,至於各位,請您莫將軍意識不清,無法相送,使路漫長,小心慢走啊!」即使面對整片的兵慌馬亂,司敬之依然好整以暇。用無關緊要的口吻涼掠地問道。

    忙亂中,沒人注意到它的舉動,也沒人察覺那聽似禮節周全的歉詞其實包含了濃厚的戲誰,眾人只顧著整裝離去,高聲呼喚自家小廝的聲響和慌忙告辭聲交雜,不絕於耳。不一會兒,原本還槽雜不堪的大廳已空無一人,而莫家大門外頭,正因急欲離去的車輛暴增擠得水洩不通,車伕的呼喝聲和僕役的開道聲隱約傳了進來。

    司敬之對這個情況勾起一抹嘲諷的淺笑,坐回椅面,鞋尖往莫群紹的腰間踢去。「喂!老兄,敝人在下我幫你把這些擾人的蚊蠅驅走,已算是仁至義盡,可別冀望我真會把你這個龐然大物給扛回新房啊!」他拿起案上的酒杯輕輟,不以為然地嘖聲道。「要是把我這慘綠少年給壓壞了,你可賠不起。」

    原本雙日緊閉、呼吸粗重的莫群紹突然俐落地一躍而起,唇弧微勾,笑意閃爍的眼眸清澈精銳,除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之外,現在的他和方才醋町大醉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慘綠少年?你還真是大言不慚。」莫群紹奪走他的酒杯,自他身後用手臂扣鎖他的喉間,回敬方才一頂。這該死的傢伙看準他裝醉不能反擊,乘機落井下石!

    「真要仁至義盡就把我扛回新房,別光在這裡口頭說說而已。」他哼道。

    「輕點、輕點在成婚這大喜日子裡可別犯殺戒啊!」司敬之吐著舌頭輕咳,好不容易才拉開那只如鐵的手臂,不悅地回頭腕他一眼。「早知道就招呼眾人,直接把你抬回新房鬧個通宵還乾脆點。」

    莫群紹走判他身旁落坐,朝他舉杯。「敬你。你成親時我會依言炮製。」

    「多謝你的以怨報德!」司敬之撇嘴,舉杯一飲而盡,突然伸手攬住莫群紹的肩。「喂,可以告訴我嫂子是何許人也了吧?別再故弄玄虛了。」

    前些天莫群紹突然在早朝向聖上提出成親的稟告,別說一班朝臣傻眼,就連他這個好友也當場愣在原地。下朝後任他百般逼問,這死小子就是一臉陰鬱地閉口不談,真讓人不禁懷疑他所耍迎娶的到底是親家還是仇家?直到現在,連喜酒都喝了,他還是不曉得這位老兄娶了哪家閨女?

    聞言莫群紹臉上的笑意僵凝,頓了半晌才低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司敬之條地生直身子,睜大了眼。他沒聽錯吧!

    莫群紹不語,雙手忱在腦後,仰首著著上頭的梁飾。

    一方面是負氣,一方面是毫無興趣,他不曾打探過任何有關對方的事。打探了又如何?終是得迎娶件數的。

    看到好友這種沉默的表情,司敬之也瞭解了大概,雙手交握文在領下町視著他,良久,才低歎道:「人家是無辜的,別因為你對姻緣的排斥而害了人家。」

    「我不是排斥姻緣,只是還沒有成親的準備而已。」莫群紹苦笑,睨他一眼。

    「何況依你認識我的程度,你覺得我會是那種遷怒報復的人嗎?」

    「怕被逼上梁山的你會性情大變啊!」司敬之聳肩。

    「逼上梁山定必然的,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既然事已成定局,我就不會逃避責任,定會做個惜妻護家的大丈夫。」這番話用來說服他人,也用來告誡自己。莫群紹站起身,拂過禮服的縐褶。「我該進去了,要來鬧洞房嗎?」

    「不了,明天還得上朝。」司敬之笑著搖頭,定定地看著他,突然冒出一句。

    「那,不擔心好惡嗎?你根本不認識她。」

    沒料到他突出此言,莫群紹怔了下,抬頭迎上的是司敬之難得嚴肅的眼神。認真沈吟了會兒,他才緩緩說道:「有多少人在揭頭蓋之前是深知對方的?我只不過做得徹底點罷了。拜了天地,我所能選擇的只有守護她一生,抑或遺棄她一生。而不管如何,名分已定,我一定會守護我的妻子,讓她安全無虞。這樣的回答滿意嗎?」

    「令人崇敬的傳統良好思想。」司敬之含笑的言辭聽不出是褒是貶。「知道你不會故意虐待人家就好了。」他戲謹一笑,搭著莫群紹的肩往外走去,走出了大廳,兩人對望一眼後,無言而別。

    望著好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莫群紹停下了腳步,思索著他方纔的問話。

    好惡?能有什麼影響?他的成親不過是在完成一件給予交代的任務,從今而後,生命裡多了個必須守護的家人,就這麼簡單罷了。莫群紹笑笑,邁步往新房走去。

第三章

    觸目所及的艷紅色澤,是新房的特徵。

    鮮麗的雙喜字像氾濫似地佈滿了門房、窗孀、甚至是各種物品,在喜燭的掩映下更形彰顯,無時無刻地提醒人喜事的存在。

    媒婆陳夫人在房裡不住地來回走動,叨叨絮絮地抱怨著,卻沒有一字聽進單遠憐的耳裡,她只是依著陳夫人的指示,在榻沿正襟危坐,像尊僵硬的蠟像直到上花轎之前,妹妹還含淚指責她為了這個家犧牲了一切。單遠憐無聲地輕歎了口氣。答應這樁婚事,她絕對無怨,也斷然無悔,爹爹得以安養天年,妹妹得以尋覓良緣,而她,照顧家的心願也了,此生已滿足,誰說這是犧牲呢?

    只是……她的心開始狂跳,已許久未曾有過的無助感鴦地湧上。她的害怕因不安而起,她要如何和一個從未見面的男子袒裡相見,更進而共度一生?

    凝視著置於膝上的手,單遠憐發覺她壓不下內心的惶恐,更令人悲哀的是,她甚至不能將恐懼告訴怔何人,怕傳進家人耳裡會引起他們的擔心自責,她只能強裝出無謂淡然的外表來自欺欺人,任由無法宣洩的感受反覆齒咬著心。

    反正她早已習慣隱藏任何思緒了……單遠憐自我安慰,卻沒發覺這樣的話透露著對己身命運的悲哀。

    「莫少爺,您終於來啦!新娘子可等久了!快、快、快來挑頭蓋,我好為你倆介紹介紹……」陳夫人愉悅的喳呼聲將她的思緒拉回,單遠憐身子一震,本已僵硬的手指更為冰冷。時候到了——

    「陳夫人請回吧!」低沉的男音打斷了陳夫人的熱絡。「您忙得夠多了。」

    「不行啊,莫少爺你們不懂規拒的……」

    「規矩是人訂的,我有我自己的方式。」他堅定地否決了陳夫人的抗議,音調不曾微揚,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氣勢。

    他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並不大,卻有股成熟的低醇,不知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單遠憐微微分神,直到聽見房門關闔的聲音才猛然一驚陳夫人走了,只剩下她和他獨處而已!霎時間什麼胡思亂想都沒了,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隨著輕悄的腳步走近,她身旁的床榻微微下沉。他生上榻了,而且還坐在她身旁!

    單遠憐咬著下唇,不讓慌亂的驚呼脫口而出。冷靜、冷靜,這不過是一樁交易,得到奉養家人的報酬,她合該付出代價的,只要眼一閉、牙一咬,很快就會過去了。單遠憐不斷安撫自己,強迫自己掛上微笑。

    看著這個全身籠罩在一片紅艷中的女子,莫群紹撫著額,兩道濃眉濘得死緊。

    誰知道該跟一個連臉都著不到的陌生女子講什麼話啊?向來意氣飛揚的臉龐為了這種從未碰過的尷尬情境,染上了些許窘迫與不知所措。該死的,早知道就先問問其他成過親的人!他在心裡不住低咒,良久,才輕咳了聲,開口打破這個沉默的僵局。

    「呃……之前我們完全不認識,但今後我們就是夫妻了,還有許多日子會相處在一起,我會慢慢地把一些莫家和我的事告訴你,你也可以慢慢把一些關於你的事告訴我……嗯……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呃……就是這樣了。」毫無重點的一番話,說到最後匆忙結尾,莫群紹不免慶幸剛剛裝醉和驅走陳夫人的舉動是對的,否則這支支吾吾的窩囊相要是落人他人眼中,他的英勇威名也就隨之毀於一旦。

    在能言善道的她看來,他說的這番話根本是笨拙不堪,可卻透著股動人的真誠。很難想像一個戰功彪炳的武將竟會表現得如此樸實,她一直以為他該是個狂肆的跋肩漢子。不安微微散去,單遠憐在忍不住想笑的同時,也感到些許的溫暖。幸虧頭蓋還未揭去,否則她臉上的戲誰笑意可能會使任何好脾氣的男子當場翻臉。

    她微點蟀首,算是聽到他的話。

    「那……我要掀頭蓋了。」即道自己表現得很蠢,莫群紹很有自知之明地沒再繼續說下去。少了頭蓋的阻隔,應該會比較聊得開吧!

    她再次點頭,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樸直口拙的魯男子模樣,不由得微感內疚,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當個冤大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卻迎娶了她這個完全不值的妻子回來……頭蓋揭去,單遠憐抬頭,喜燭散發的暈柔光芒落進了眼中,讓她一時看不清楚眼前事物。

    「怎麼是你?」突然一聲大叫,他猛地起身,遠離了榻邊。

    莫群紹牢平地町視著她,眼中揉和了驚詫與不敢置信。他怎麼可能忘得了這張臉?因為她,他終於明瞭為何小人與女子都很難養,就因為他們不可理喻!甚至在遇到她之後,還連帶地影響了他那一整天的運氣,造就了今天他非得成親的局面。

    老天爺到底開了場什麼樣的玩笑?他隨手一抽的對象居然是她?

    相對於他的反應激烈,尚且反應不過來的單遠憐就顯得平靜許多,眼漸能視物,她愣愣地看著那張震驚中夾帶著怒意的面孔,只覺得有點眼熟而已,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消片刻,她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她怎麼會隔這麼久才想起來?要不是他,錢員外也不會將軍家布坊列為拒絕往來戶;而她被人詬病的缺點也不會多了「四處勾搭」這一項不實的流言!剛剛她怎麼會把他想成一個樸實口拙的人?他那天在市街上用言語譏諷她的善道模樣她可還記憶猶新!

    「該死的!」莫群紹拳頭重重睡上桌案,怒吼脫口而出。怎麼會這樣?這天殺的巧合他根本難以接受!

    「你在罵我?」就算對她不滿地無須這麼當面詛咒吧!單遠憐黛眉輕簍。

    「不是你,該死的是……」莫群紹煩亂地想要解釋,在看到她那冷傲的神情時,到了喉頭的話全吞了下來。「算了!」他乾脆一揮手,誤會就讓她誤會吧!

    他的樣子活像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單遠憐抿了抿唇,冷淡地開口道:「既然對我不滿為何還要娶我?」

    「算我那天運氣差、手氣背,什麼壞事都被我遇上!」莫群紹沒好氣地回道,走到窗旁的椅子落坐,手支著下顎,別了開去,一臉不耐,懊惱地直想扯開喉嚨大喊。「該死的!」忍不住他又吼了一句。

    娶她跟手氣背有何關係?善於壓抑情緒的單遠憐並沒有被他不善的口氣激怒。

    那日會失控和他對罵是因為第一次被人看穿內心,猝不及防的她在慌亂無措的情況下,所能表達的反應只有憤怒。若非如此,必須在充滿虛假的商界中打滾的她要是真如此沈不住氣,她也不會將單家布坊打理到今日這種局面了,更何況,他的傷人言辭和她所聽過的攻許相比根本只能算是輕描淡寫而已。

    「這就是你娶了我的評語?那你剛剛在未揭頭蓋前所說的話是我聽錯,還是這就是你所謂的好好相處?」不解他的所言為何,單遠憐只是微瞇起眼,輕淡的語音聽不出是順從抑或諷刺。

    莫群紹頓時語塞,被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堵了個啞口無言。

    她雖然臉色不好著,可也沒像他那樣語出傷人,相較之下,口出惡言的他就顯得心胸狹隘,虧他還是個昂藏的男子漢,竟比不上一個女人的氣度。

    他低咒一句,深吸口氣,將胸口的變怒之氣隨吐息釋放後,才緩緩開口:「我用「剛剛」的出言不遜道歉。」至於那日市街上的事,他還是堅決自己沒錯!

    單遠憐微怔,她以為像他這樣的狂妄男子應該都是死不認錯的。向來清晰精銳的思慮微感紊亂,他這些多變的反應讓地無法捉摸:市街上狂躁無禮的他;方才說出那篇拙摯言語的他:還有現在直承過錯不諱的他,懂得猜測人心的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用什麼眼光去看他?

    「第一次見面我們兩個都互相沒有好感,但今非昔比,我們目前的情況已不是甩頭離去就可以不了了之的,我想,我們應該拋開過去成見,從頭開始。」他雖然保持冷靜地說出這番理智的話,但此時鬱怒還在澎湃著,讓他忍不住懷疑彼此能相安無事的可能性有幾分?

    「好,從頭開始,當我們在掀頭蓋前從沒認識過。」單遠憐點頭,要自己別去多想那句「甩頭離去」是在影射她那天的舉動。

    「那我先來說說我自己。我。莫群紹……」才剛開口,就被她輕輕打斷。

    「御封震遠大將軍,牢二十五歲,八年前莫府在你的主持下以河運聞名長安,後因被聖上召人朝中仕官,現在河運事務全賴船運行的元老景叔打理。」單遠憐如數家珍地敘述道。布坊來往的客戶在得知她所要嫁的對象後,都熱心地將所知傾巢而出,可偏偏沒人曉得最重要的一點他就是和她在市街起口角的人。

    莫群紹一怔,沒料到她竟對他如此瞭解,而他卻從不曾試著去探查有關她的事情,這明顯的對比讓他微感汗顏,先前對她的反感因內疚消褪不少。「很……詳緗,說說你吧。」

    「單遠憐,二十一歲,家有一父一妹。」說到這裡,原本坐在榻上的單遠憐突然跪了下來,額抵著地,鳳冠上的珠略碰撞得珂睜作響。「遠憐在這裡叩謝您對單家的恩澤,日後遠憐定當烙盡為人妻、為人媳的職責。」就算他是惹她失控的狂妄男子,她還是會做到自己的本分,畢竟,他付出的成本太大了。

    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莫群紹當場愣住,濃眉檸聚,越過桌案要將她扶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做過和她有關的事只有在市街救了她和娶了她而已,可她明明是對他相救的舉動嫌棄得緊,又怎麼可能行此大禮?

    「你不是答應」單遠憐猛然抬頭,鳳冠往莫群紹俯低的臉撞去。

    在鳳冠幾乎撞上鼻端的剎那間,莫群網及時微仰上身躲了開,連忙退後一步,指著差點變為凶器的鳳冠不悅道:「你先把這鬼玩意取下再說成不成?」沒想到在新房中還得提防生命危險。

    單遠憐連忙摘下鳳冠,隨手放置桌案,原本被鳳冠縮性的髮絲松墜,宛如黑緞般柔軟地披瀉而下,她卻無暇顧及,她所在乎的是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你不是答應要負起奉養家父與舍妹的責任嗎?」她緊盯著他的眼,怕他會否定。

    「原來是這件事,沒什麼。」莫群紹不以為然地搖頭,陳夫人對他提過,但他沒放在心上,是因為覺得這事是理所當然。

    他的話讓單遠憐微微一怔,而後才緩緩輕道:「但對我而言,這卻是一個難以實現的夢想。」最後還得靠著嫁人才得以完成,而他,卻說沒什麼。人世的不公,由此可見一斑。

    她的話裡有深沉的悲哀,然而她平靜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異狀。莫群紹鷹眼微瞇,對這種被得不到真實回應的情況感到些許不悅。流瀉的柔黑秀髮襯著白皙的臉孔,和印在他腦海中的面容相重疊:那日她隱藏的是恐懼,而此時此刻面無表情的她,隱藏的又是什麼情緒?而且她方才誤以為他不知此事的反應,慌亂得像是受騙上當了一樣……沉默了會兒,莫群紹突然問道:「這就是你答應嫁我的原因?」

    這個人,為何總能經易看透她?單遠憐一驚,心裡升起防備,眼裡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戒心,臉上卻浮現微笑。「陳夫人什麼都不曾提過嗎?」

    她的表情,和那日在市街與錢員外相對時一模一樣,哭得虛假不堪。看到她的笑向,莫群紹感覺怒氣開始在體內翻騰。面對惡霸她需要武裝自我;在面對他時,她亦是如此難道,在她眼中,他和欺凌她的錢員外是相提並論的?

    「原來這樁親事只是你用來侍奉家人的憑依而已,真不愧是精打細算的布商,就連終身大事都不肯吃虧。」心頭的不快讓他語出譏諷,莫群紹故意忽略她的反問,坐在榻沿,冷冷地嗤笑。

    類似的諷刺已聽過千百遍,她為何還學不會麻木?心裡的刺痛讓她裝不出笑容,單遠憐深吸口氣後抬頭。「既然早知我的傳聞,又為何娶我?」

    「精明如你,你說呢?」莫群紹環臂著她。

    精明?頓時心頭一片雪亮,單遠憐自嘲地勾起唇色。她的經商才能猶如一刀約兩面,破人嫌棄也同時被人汲求,她推拒那些只為利益求親的投機份子多年,最後卻依然跳脫不開這樣的寞臼。

    「我懂了。」單遠憐點頭輕道,臉上是完全若無其事的淡然神情。這樁婚姻,不過是由兩個互相利用的人結合而成的罷了。

    莫群紹一愕,怒氣隨即灼升。她能懂個該死的什麼東西?他根本什麼也沒說!

    他要的不是自作聰明的回答,該死的她就不會開口問一下嗎刊「可惡!」他咬牙低咒,一把扯掉身上披斜的綵帶,站起身,忿忿地除去累贅的喜服。

    看到他的動作,單遠憐渾身一僵,雙唇緊抿時候到了。

    沒有新嫁娘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會苦著臉的:想到該做的本分,她努力扯動嘴角,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她緩緩閉起了眼,感到疲累不堪。無聲地歎了口氣,她的手挪至額上盤鉑處,動作僵硬地一顆顆解開衣鉗。

    對眼角餘光瞥見的動靜感到狐疑,莫群紹條地轉身,所見情景讓他不禁愕然。

    不知何時已將嫁衣除去的她,只著一件罩衣,眼觀鼻、鼻觀心地像尊傀儡般地坐在榻沿。「你在做什麼?」他驚訝問道。

    「要圓房了,不是嗎?」單遠憐看著地面,語音平板。

    她的話助長了他的怒火,莫群紹一把攫起她的下領,逼視著她,低吼道:「你這種表情像是要圓房的模樣嗎?」她毫無反應的神情,像一名對死已有覺悟的刑犯,準備要從容就義。

    儘管臉的角度高仰,她的眼神依然執著地著著地面。「你付出奉養我家人的代價,我也應當有所回報。反正你只是想娶個精明幹練的妻子來為你理家,我也盡到為人妻的職責,至於是什麼表情,無所謂吧?」她淡道。在這種身心受苦的時候,她已沒有力氣再去強裝笑顏,這偶一為之的失職應該不為過吧!

    原來她所謂的「懂了」,是這種涵義!莫群紹聞言,臉上的表情因怒火而鐵青駭人。她竟將他們的婚姻說得像樁買賣?

    「好,你要盡職責,我就如你所願!」他怨聲咆哮,除去鞋履,粗暴地將她撲壓止榻。

    背撞上床榻的痛楚她恍若未覺,單遠憐將唇咬得慘白,仰首著著上頭紅色的床慢,不去想覆壓在身上的重量代表什麼,強迫自己對他的碰觸做到無動於衷的地步。

    怒火焚燒著他的理智,讓他無法思考,腦海中只有報復她那些冷言冷語的意念,然而,當他抬頭所接觸到那雙空洞的眼神時眼前的她和心版上那張含淚恐懼的臉交疊,狂躁的動作瞬間靜止了下來,直至此時他才發覺,面無表情的她在微微地顫抖。

    這情況和那日在市衝上一樣,一模一樣!

    即使話說得無謂,表面裝得崛強,她還是害怕;她的假裝騙不了他,也騙不了自己。莫群紹雙手撐起上半身,看著她木然的蒼白臉龐,心頭一股揪痛葛地竄出。

    她只是個女人,示弱對她而言根本是件天經地義的事,她為何不把內心的恐懼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她何苦執意強撐一切?

    突然,一個突然竄過腦海的念頭讓他猛然一震以往他所嫌惡的那種女子嬌弱,如今卻成了他希望她顯露的!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竟為了她不肯示弱而狂然大怒?莫群紹緩緩坐起,這個驚人的矛盾震得他腦中全亂了,他努力地想厘出頭緒,卻是越理越紛雜,全在心口積累,化解不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該死的!」胸口的鬱悶讓他難以克制地大吼,握緊的拳睡上床柱,一躍而起,攫起地上的衣袍,猶如一陣狂風似地出了門外。

    直到門猛烈的關闔聲傳來,單遠憐眼中渙散的焦距才慢慢凝聚,她緩緩撐坐起身,愕然地著著空無一人的新房。

    他……走了?他……放了她嗎?她做了什麼?而他又做了什麼?怎麼會這樣!

    她揪緊被他拉得散亂的衣襟,腦海中除了紛亂的疑問外,其餘一片空白。

    天色微亮,僕傭開始忙碌的活絡聲隱隱傳入了新房,聽進了單遠憐的耳裡。

    天亮了嗎?單遠憐看向窗外泛著淡白的顏色,卻依然維持原姿勢。整個晚上她就這麼坐著,完全沒有合眼,一面等待他去而復返的可能,一面想了許多事。

    她的反應可能做得過火了吧?才會引得他如此勃然大怒。單遠憐撫額,深深地歎了口氣。要是他回應得再傷人些,她就不會感到歉疚了,偏偏他什麼也沒做,就這麼奪門而去,害得一向吃軟不吃硬的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卑劣。

    又愣了半晌,她才起身徐徐走至櫃前,取出裡頭的壓箱新衣換上。

    「叩、叩!」門外傳來輕響,打斷了它的出神。

    應該是莫府的婢女吧!將衣帶繫緊,單遠憐起身往門口走去,一面想著該如何解釋新郎佶不在的狀況,然而門一拉開,寵立門外的高大身影讓她微微一愕什麼理由都不用想了,失蹤一夜的新郎官已自動倦鳥歸巢她立刻回神往旁挪開,讓出通道。

    莫群紹沒有說話,一進房就直接翻找漱洗用具,然後對著鏡怡,拿起一把短匕貼頰利超初生的胡胡。

    單遠憐關上房門,隨後走進,走到窗旁的椅上落坐。她潤了潤唇,而後開口:「你昨晚上哪兒了?」

    「該死!」回應她的是一句低咒,沒料到她會突然開口的莫群紹一不小心刮出了一道口子。

    這不是個好的開始。單遠憐無聲輕歎。「要緊嗎?」

    莫群紹轉身著她,雙唇抿成不悅的一直線,眼中的血絲是一夜無眠的成果。「如果你見過有人刮鬍子刮到死人的話,那我就要緊。」這種虛假的關懷比漠不關心還差!他沒好氣地回答。

    「那應該足沒什麼大礙了。」單遠憐點頭,對他的火爆言辭置右罔聞。

    莫群紹拿起一旁的布巾抹著下巴,瞪著她著不出喜怒哀樂的臉龐,把所有的不悅化為力量,使勁將手上布巾甩回水盆,然後住門口走去。「走了。」他特地回房可不是為了和她吵架的。

    「去哪裡?」他突發的話讓她微微一愕。

    「陳夫人沒說嗎?今早該向娘奉茶。」莫群紹停下腳步,回頭著她。「不然你以為我回房做什麼?」

    她怎麼連這件事都忘了?「等我一下。」單遠憐連忙跑到鏡怡前梳理長髮,可當她著到鏡中反射出他斜倚門板而立的身影時,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大可放她獨自面對尊長,若是婆婆知曉他夜不歸房的事實,也定會怪她的不是。而他,非但沒有藉此報復她的惡劣舉止,反而還忍下怒氣回房陪她去向婆婆奉茶;他這個舉動算是體貼,還是為了顧全自己的顏面?

    「你還在拖什麼時間?」莫群紹檸眉,沒好氣地問道。

    單遠憐一驚,才發覺在出神間,她手上的動作已完全停頓下來,而她卻怔怔地兀自不曾察覺。一抬頭,毫無防備地和他如炬的目光在鏡中交會,囂地,一種不曾有過的思緒竄過,心跳突然狂鼓,雙頰一片灼熱。

    她是怎麼了?單遠憐對自己這個怪異的反應感到無所適從,急忙藉著棺髻的動作低下頭,逃避和他的對視。「快好了。」她低道。

    莫群紹不耐地濘眉,沉默地等著,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道:「我昨晚在西廂的客房裡,以後我都在那裡過夜,你可以不用再拿那種死板的表情對我。」他停了下,而後續道:「娶你不是為了要你用這種方式來償還的。我先到房外等你。」

    語畢,他不等地的回應就推門走出房間。

    頭髮縮盤到一半的手頓住,她一抬頭,對上鏡中正好關上的房門。聽到這個解放的宣告,她以為自己應該是欣悅放心的,然而纏繞的思緒卻沒那麼單純,反而是百味雜陳。

    她沒有開口喚他,只是輕歎口氣,然後又繼續把盤髻的動作完成。

    至少,他這個宣告讓他少了件擔慮的大事,至於要如何補償……再說吧,反正他不也說了不要她用圓房這種方式來償還,不是嗎?

    單遠憐對著鏡子揚了個平素對外的樣板微笑,.然後轉身推門而出。

    莫群紹和單遠憐兩人一路無語到了大廳外,他率先走進,然而坐在上座的人影卻讓他腿起了眼。

    「這麼趕著來奉茶做什麼?昨一春宵,小倆口該多纏綿些時間的嘛!」無視於對力的難著神色,司敬之嘖聲搖頭,不以為然地對他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兒?」莫群紹看著這名不速之客。應該在早朝面對聖上的司敬之,此時居然在他家大廳出現?

    「唉!找頭痛、腰痛、頭髮痛全身上下無一安適,以這樣的身體上朝豈不是要了我這一條小命?」司敬之不斷哀聲歎氣,依然帶笑的臉卻完全看不出身體不適的樣子。「方纔就派人去替我請了病假。」

    「要是被皇上知道你裝病一事,當心吃不完兜著走。」莫群絕不惑認同地濘眉,從沒見過有人偷懶偷得如此理直氣壯,竟連頭髮痛這種借口也說得出?

    「得啦,我這個小小的禮部侍郎怎麼可能引得起注意?說不定聖上還不曉得有我這號人物存在,而且就算天塌下來,也還有禮部尚書頂著哪!」司敬之嗤哼完全不以為意。他一早蹺班跑到莫府就是為了見見嫂子,好不容易等到人進了大廳,卻被莫群紹健碩的體格完全遮擋,啥也著不到。

    他還不曉得他嗎?這傢伙為了想著他迎娶的對象,竟不惜裝病請假!莫群紹朝他瞪了一眼,迅速環掃大廳,劍眉微聚。「我娘呢?」

    「莫伯母剛剛著到我多開心吶,說她等不及喝媳婦的茶,拉里拉雜地講了一堆要我轉告的事,然後就興高采烈地坐上馬車往洛陽去了。」司敬之心不在焉地說著,同時不斷探頭想著清楚被莫群紹遮擋在後的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洛陽?莫群紹臉色沉了下來。邁步走到司敬之面前,完全遮擋了他的視線。「你吧話說清楚。」

    可惡!他就仗著自己人高馬大!司敬之心裡暗罵著,但處於劣勢的他還是不情不願地說了。「伯母說俗佛節快到了,她前幾天才和幾個夫人說走今早要出發到白馬寺去誦經七七四十九天,結果婚事一忙就忘了說,直到今天才想起來。」

    娘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在逼他成完親後的隔天就跑到洛陽,這叫關心他的終身大事?莫群紹板著臉,有種被尊親出賣的感覺。

    站在他身後的單遠憐面對這種情況,蹴覺匪夷所思又覺好笑,真不知這從未謀面的婆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個性竟如此大而化之。

    司敬之從懷中抽出紅包,拿到莫群紹眼前揮舞。「這是伯母交代的紅包,快讓開,我要交給嫂子的。」他一心只想趕快把眼前的阻礙打發掉。

    莫群紹瞪了他一眼,不悅地退開,突然心念一動,眼中閃過一抹詭譎。和她也有過一面之緣的司敬之,在見到她時,不知會是怎樣的表情?

    一見莫群紹讓開,司敬之立刻雙手拿著紅包,笑著遞上。「嫂子,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噫?」這不是那天和莫群紹吵得不可開交的單姑娘嗎?怎麼會變成他的妻子?一待看清楚她的臉,司敬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司敬之,禮部侍郎:這是單遠憐。」莫群紹開口介紹,司敬之那一臉愕然的表情讓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一直在旁靜靜聽著他們對話的單遠憐已認出他的聲音,並沒有太大的驚訝,臉上帶著笑容,身子微微一福。「司公子。」

    雖然狀況完全出乎意料,司敬之很快就恢復鎮定,重新修正開場白。「嫂子你好,又見面了啊!來,這是伯母要給你的紅包。」

    「謝謝。」單遠憐接過。領首微笑道。「以後還請司公子多多照顧我家相公。」

    莫群紹聞言瞪眼,只差沒將咒罵聲脫口而出。我家相公?叫得還真順口,害他幾乎要以為昨夜的不歡而散是他的錯覺了。

    這有禮的模樣,可和那天的火爆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吶!司敬之挑眉,朗笑道:「嫂子別客氣,叫我敬之就可以了,至於莫兄你可以不用擔心,光看他的體格也知道,朝廷上下敢動他的可沒幾人啊!」

    司敬之明褒暗貶的戲謹讓單遠憐不禁莞爾,她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他所散發的友善,給她一種溫暖舒服的感覺,像家人。很奇妙的,單遠憐很快就對他留下了好印象。

    看到她的笑顏,莫群紹只覺胸口莫名一陣窒悶。他還是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麼真摯,和那種為了禮貌而掛上的笑容完全不同,甚至還是托了好友之福才得以窺見。

    突然,司敬之附掌低呼一聲。

    「對了,伯母還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說要你們小倆口利用這段沒有她這個第三者打擾的時候,好好培養感情,她也會趁著上白馬寺時,祈求神明讓你們早日有後,最好是她回到家時就能接到喜訊。至此,話全部傳到。」他雙手一攤,眼裡充滿了挪愉的笑意。「伯母還叫我「監督」哦!」

    「搞什麼鬼!」莫胖昭咬牙低咒。

    如果真能有後,還真是佛神顯靈了!面對這種閨房的私密話題,不知該如何接口的單遠憐也只能尷尬地笑笑。

    「少爺,船運行的景叔來了。」一個僕傭走進稟報。

    莫群紹濘眉。景叔怎麼會挑這個時候來?不會又是為了著新過門的莫夫人而來的吧?「請他進來。」那名僕傭立刻走了出去。

    「你和景叔有事要談,那我先走一步了。」司敬之起身告辭,然後轉向單遠憐笑道:「以後嫂子有什麼事可以找我幫忙,在下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優雅地一拱手。和莫群紹交換了個只有彼此明瞭的眼神後,轉身走出大廳。

第四章

    司敬之離開,訪客未至,廳上頓時變得沉默無語。

    「景叔是那位船運行的當家嗎?」單遠憐找著話題,想打破沉凝的氣氛。

    「沒錯。景叔當年和我爹一同在江湖上行走,我的武功全是他教的,船運行也全仰賴他負責營運,他對我們莫家而言是個比血緣還重要的人,不亞於我娘的地位,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他著著她,口氣是嚴肅的。

    「我曉得了。」單遠憐點頭。

    此時,一名身形瘦小、約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笑盈盈從外頭走入,莫群紹立刻超身相迎。

    「景叔。」

    「少爺太客氣了,昨晚賓客太多,沒來得及當面向您恭賀,現在容我補上一句祝您和少夫人白頭偕老啊!」景叔笑道,朝單遠憐望夫一眼。「這位應該就是少夫人了吧!」

    「遠憐見過景叔。」單遠憐有禮一福。

    「少夫人別多禮。」景叔連忙揮手推卻,雖然少爺待他有如尊長,他還是不能忘了主僕的關係。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單遠憐一眼後,條地兩眼睜大。「少夫人可是單家布坊那位單姑娘?」

    「是,景叔識得遠憐?」單遠憐微感詫異,她完全沒有見過景叔的印象。

    「聽一些人提過,他們可都是和少夫人殺價不成的手下敗將啊!」景叔捻弄上唇那兩撮八字小鬍鬚,哈哈大笑。

    「景叔見笑了。」單遠憐微笑斂百。

    景叔讚賞地直點頭,那大方有禮的應對立刻贏得他的好感。真不愧是見過世面,和一些小家小氣的女人就是不同。

    「景叔,坐。」莫群紹招呼他生到上位。「您今天怎麼來了?」景叔只有在每月月初為了送船運行的帳簿才會到莫府,而現在都還沒到月底。

    「唉,最近我老眼昏花的,帳簿上的字弄得我吃力得緊,前些日子還因為看錯字差點把客人的貨運錯,幸好有人及時發現。」景叔搖頭歎道,說到這種力不從心的衰老狀況,不勝啼噓。「我是想說趁著少爺今天有空時,先來跟您商量,看能不能找個人訓練訓練,好讓他來接替我的工作,否則我真怕有一天我要是不行了,船運行一時間找不到人主持,而少爺又因官職而分不開身,那就糟了。」

    「景叔,您想太多了,您將近七十的歲數看來卻像是五十多歲,身體還這麼硬朗,擔心什麼?而且您的重要性是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莫群紹給予安慰,他絕不可能因為「年老」這個原因就將這位長輩遺棄。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用這麼溫和的語調說話,耐心又柔和;他對她說話,可都像吃了十斤火藥那麼沖的。單遠憐微感訝然地著著這一幕。

    「身體硬朗,但眼力可不由人吶|」景叔搖頭歎道,剛好對上單遠憐的眼光。

    單遠憐回以一笑,卻見景叔約兩眼在瞬間睜得老大。「哎呀,有啦!」景叔拍掌大笑。

    雖然嚇了一跳,單遠憐還是帶笑回望著他。

    「少夫人是個做生意的能手,由她來打理船運行自是再適當不過,這莫家產業也不用再假我這個外人之手了。」景叔朝莫群紹喜道。

    把她從布坊的束縛中帶離,然後再丟給她一個船運行的累贅?莫群紹聞言臉上表情頓時凝滯,腦海中立刻浮現那日市街的情景。「我不覺得她適合。」想到她可能會再遭逢那種狀況,他的心情就變得沉重。

    「怎麼會?」景叔著急地立刻辯解。「那是少爺您沒接觸過經商的圈子,不然您就會知道少夫人的風評是多麼讓人稱讚了。」

    「出身布坊的她如何懂得船運行的事?景叔,您太過獎她了。」莫辟紹搖頭,依然堅決。

    身為話題中心,單遠憐很聰明地保持沉默,免得支持或反對都會得罪其中一方,可當他批評到她的能力時,她就無法默不作聲了。

    「我學東西很快,而且懂得如何和人斡旋,這不成問題。」她淡淡地為自己辯解。

    她到底想怎麼樣?莫群紹怒目瞪她。他不答應是因為不想讓她再過那種可能會受到折辱的生活,沒想到她卻反而自告奮勇?除了每次都拒絕他的好意外,她還會做什麼?

    接觸到他憤怒的目光,單遠憐也用自信昂然的眼神毫不畏懼地回視。

    「少夫人自己都說了。」景叔沒發覺兩人之間暗藏的波濤洶湧,依然開心地說著。「而且我也只是字看不清楚而已,腦袋可還挺管用的啊!有我在身邊教著,少爺大可放心。」

    「景叔,容我和遠憐先告退一下。」莫群紹起身說道,用眼神示意單遠憐和他走進廳後的心房。「你想做什麼?」房門一關上,他壓低了聲音怒道。

    「除了經商的才能外,我也沒別的用處。我想,就像你早先在房裡說的,這,應該才是件想要我償還的代價吧!」單遠憐淡道,她終於明白他昨晚為何會放過她了,因為她這個用利益交換的妻子是引不起他的慾望的。「你大可直說無妨,用不著這麼欲擒故縱。還是你不放心由我這個外人來掌權?沒關係,大權可以依然讓景叔掌握,我只要從旁協助就好……」

    他的包容與退讓竟換來她的誤解?他就不相信她真那麼喜歡和商場狡詐的人心周旋,卻為了還他一個所謂的「代價」,她竟主動去膛那趟渾水!莫群紹抿緊唇,下顎因激動而微微抽掐。原來對她而言,他只是個物盡其用的冷血份子!這個想法讓他全身一震,猛烈而起的憤怒瞬間淹沒了心智。

    好!她若要執意如此認為,他倒想看著她能硬撐到什麼程度?

    「我莫群紹何等有幸,竟能娶到如此能幹的妻子!」他怒極反笑,寒怒的語音充滿了諷刺的意味,拂袖轉身走出小房。

    她都這麼替他設身處地了,他遠在不高興些什麼?單遠憐微儡地抿緊唇,邁步隨後跟上,一跨進廳門,剛好聽到他開口說道:「景叔,等遠憐熟習船運行的事務後,一切大權就交給她定奪,希望您能傾囊相授,帶領屬下聽從她的指示。這樣的安排,不知景叔認為如何?」

    單遠憐一愕。大權由她定奪?那他方纔的拒絕不是因為不放心,卻又是為了什麼?

    「這樣最好了!」景叔聞言欣悅大笑,能將大權交還怕反而樂得輕鬆,不用每天擔心生意被他搞垮。而且少夫人的能力眾所皆知,他又有什麼好反對的?

    「那就麻煩景叔了。」莫群紹沉聲道,硬板的語音聽不出情緒波動。他冷睨了她一眼,須臾,才又別了開去。

    那一眼,銳利得幾乎將她看透。即使他已轉移了目光,單遠憐依然定定地望著他線條剛硬的側臉,眼中呈現了少有的迷離,歷經商場上人心勾門的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那雙墨遂的瞳眸像深不可測的夜幕,讓人捉摸不定。

    「少夫人,您什麼時候來船運行看看?」景叔開口。

    「明天吧,我明天就過去,如果少爺覺得可以的話。」單遠憐立刻回神,又看了莫群紹一眼。

    「明天我會派人送你到船運行去。」莫群紹淡道。

    在單遠憐第一次接觸船運行時,一切是兵荒馬亂的。

    隔行知隔山,一大堆她從未見過的事物、行語讓他記得應接不暇。經過幾天的努力,她終於熟悉了船運行的運作力式。

    這段學習的過程中,景叔的幫忙是最讓她銘感於心的。他非但沒有倚老賣老地刁難她,反而還把所知完全傾囊相授,就連許多得靠經驗才能得到的訣竅也都毫無保留。但即使如此,她依然走得艱辛異常,景叔口中讚不絕口的領悟能力,全是她拖著疲累的身體,熬皮苦心鑽研換來的成果。

    在景叔的引薦後,她見過一些主要客戶,大部分的人都頗能接受由她當家的轉變,卻也有少數人因她是一介女流而將生意撤出。景叔怕她難過,在她面前都避開不談,她也很配台地故作不知,怕多想了,挫折感會議她失了繼續的勇氣。

    今日,她和景叔都來到了河港,為了船運行重要的改變。

    這個改變因她而起,在莫群紹的同意下,她改變了舊有的體制,重新調配人員與船隻,以求最短的時間內以最恰當的人力將顧客托運的貨物送達,再將減少的成本反映到運費上,藉由薄利多銷的方式來招攬生意。

    看到往來於岸上與船隻的夥計們,因不同的夥伴組合和出船時刻而顯得有點手忙腳亂,單遠憐擔慮地蹙起了眉。有些對景叔極為效忠的夥計,認為是她逼下了景叔當家的位置;本來就已相當敵視她,在得知這項新的改變後,忿恨的情緒更為高漲,不知道這樣的情況會不會影響到今日的出船?

    「少夫人別擔心,他們只是不習慣而已,幾天就好了。」正監督著夥計上貨的景叔發現她的異狀,開口安慰。

    單遠憐點頭,回以笑顏,然而沉積眼底的緊張卻是無法一笑釋去。

    不敢宣洩心緒的她表面雖看似極有把握,然而她的精神已因過於在乎成敗而瀕臨崩潰邊緣。她雖認定此法絕對可行,卻得不到夥計們的贊同,反對的意見頻傳,最後還是由景叔出面,才便不滿的聲響沉靜了下來,但抗議的情緒,還是在夥計的眼神中餘波蕩漾。他們服的是景叔,不是她呵!這樣的認知讓她感到好疲累,被排拒在外的無力感削弱了她的自信與勇氣。

    河港上的人聲嘈雜,全然傳不進她的耳,它的思緒全被擔慮填得幾乎到了滿溢的地步。她好怕,怕一個大產業會在她求好心切的決定下毀於一旦:這不是她家那個小小的布坊,這關係的是百來人的生活家計啊!一思及此,沉重的壓力就壓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突然,堆放貨物的岸邊傳來了爭吵聲。

    「景叔,我過去看著。」單遠憐回神,朝景叔交代了聲,連忙朝爭吵來源走去,發現自家的夥計和別家船運行的夥計當眾吵了起來。若不是各自的夥伴拉著兩人,怕此時已大打出手。

    「少夫人來了!」有人喊道,人群中立即讓出一條通路。

    「怎麼回事?」單遠憐著向那名被人架著的自傢伙計,認出他正是反她反得最為激烈的老傅。

    面對她的問話,原本就氣憤不平的老博更是嗤鼻一哼,不屑地撇過頭去。反倒是另一名被拉開的他傢伙計開口了:「他越限啦!架貨竟架到我們的地盤,說他幾句他反而破口大罵,你們這家船運行到底懂不懂規矩啊?」

    「放你媽的屁!」老傅突然大吼,要不是眾人及時拉住,恐怕已衝上前去飽對方一頓老拳。「誰越限啦?那明明就是我們的位置!」

    「你們改時間了,現在是我們用那塊地,你們的位置在更過去的地方!連這都不清楚,憑什麼跟人家做生意?」不甘示弱,對方也破口大罵。

    做生意以和為貴,見老傅堅持不肯放軟姿態,單遠憐只得出面代為道歉。「真的很對不住,我是他們的當家,有什麼得罪的地方,由我代他向您賠罪,請……」

    「賠什麼罪!老子沒錯,不關你的事,用不著你來削我面子!」不等地說完,老傅已忍不住氣地罵道。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那人又要開罵,剛好對方的當家趕到,才一句「給我回去」就讓那人猛然地頓了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乖乖地走回自家的船隻。

    「夥計管教不嚴,真對不起,請您別見怪。」對方當家笑著賠了個罪,然後跟著離開,原來勸架的人也隨之回去。

    這樣叫管教不嚴,那她反被夥計辱罵的情況,不是無能到找不到形容詞的地步嗎?單遠憐壓下心頭的挫敗感,走到老傅面前低問:「到底發生什麼事?」

    「都是你把出港的時間改得亂七八糟才會這樣!我就說嘛,女人家做不了事的|」氣忿難平的老傅把怨氣全部發洩在她身上,旁人聽了都紛紛攔阻他,卻引起他更大的反彈。「怕什麼?本來就是這樣啊!居然還妄想取代景叔的地位?告訴你,我老傅就第一個不服,耍女人管我?門兒都沒有!」

    「混帳老博!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隨後跟至的景叔正好總到他的謾罵,吐刻予以斥責。「快向少夫人賠罪!」

    「免談,這檔子窩囊事老子死都不幹!有這種少夫人做當家,算我老傅倒楣!

    「老傅用力碎了一口,氣憤地離開。

    「這死老傅!」景叔氣得搖頭,喃喃咒罵。

    被老傅這麼一鬧,所有的夥計全祚在原地,怕那過分的言辭惹怒了少夫人,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了,大夥兒得趕快嘍!還有好些貨沒搬呢!再晚,怕遲了出港的時間。帆繩檢查了沒?可別到時纏死解不開帆。」突然,單遠憐輕快的呼喊伴隨著清脆的擊掌聲揚起,清楚傳入每個人耳裡。「大夥兒再加把勁,弄完就可以下工了!」

    像解咒令一下,原本僵立的夥計們回神,摸著頭、嘿嘿地乾笑幾聲,才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沒多久就恢復到發生騷動發生前的努力模樣,但在與同伴擦肩交會而過時,還是會忍不住討論起少夫人那若無其事的笑容。

    「少夫人,老傅這人是個老粗,出口不知輕重,您別放在心上。」景叔走到單遠憐身旁,找著話安慰。

    「沒關係,我不介意。」單遠憐搖頭笑笑,朝一名沒注意後力的夥計喊了聲小心後,轉頭對景叔說道:「對了,景叔,我現在要去倉庫查看貨搬齊了沒有,分不開身,想麻煩您替我去跟那家同行賠個體,可以嗎?」

    「當然可以!」景叔欣悅地點頭。少夫人能完全釋懷他就放心了,賠禮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我馬上去。」

    目送景叔離開,單遠憐也邁步朝倉庫走去。

    沒有人發覺,那挺得硬直的背,走得自信的步伐,在進到倉庫裡幽暗無人的角落時,都隨著光線的遮掩而消失。

    心裡的痛讓她再無力撐持,單遠憐虛軟地滑坐地面,雙臂環膝,將臉埋在雙臂間。

    面對老博的謁罵,她完全找不到回應的力氣,即使站在日光下,她依然覺得全身冰冷。她以為她可以漠視一切感覺,把所有的事都做到盡善盡美,守護家人、守護這個船運行,可她忘了,她不是神啊!她會累、會怕、會心痛,她做不到那種超絕常人的地步!感覺到臉上有濕意,她怔愕地伸手輕觸臉頰,指尖感受到的濕濡讓她渾身一僵。

    她哭了?從娘過世後就不許自己掉過眼淚的她,竟哭了?這種睽違的陌生感讓她慌亂不已。不、不許哭!她緊咬下唇,想忍住眼淚,卻發覺悄然奔流的淚越湧越急。

    她不哭,是因為環境不允許她掉淚。在母親過世後,她就一直用「遠離憐惜」

    來說服自己,說服自己認命、無怨無尤地怔下一切,而如今她才發覺,原來那都只是她用來自欺的手段!她因為害怕懷抱期望會嘗到落空的殘忍,所以只能用不在乎冷酷的現實來騙自己。她拒絕示弱,拒絕求助,更拒絕別人的主動幫忙,因為她怕嘗到了依賴的甜味之後,她就再地無法假裝無慾無求。

    而在此時,在她用來維持假象的堅強被完全毀滅時,她才發現,原來揚言幹練獨立的她,卻是最希冀能夠得到憐籠的人!在淚水縱橫間,單遠憐笑了,卻笑得淒苦無比。守護她的臂彎在哪裡?能為她擋下悲苦的人在哪裡?

    腦海中突然出現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微微一愕,然緊隨而來的強烈心痛卻使淚水更狂肆地決堤。他是為了能力才娶她的,在他眼中她什麼也不是!她將頭埋進臂彎中,雙臂環得更緊,指甲狠狠地刺進臂內裡,她卻全然不覺,任難忍的悲哀將她淹沒。

    她並沒有發覺,她的撤防,已全落人了他的眼中莫群紹環臂斜倚著牆,藉由堆積的貨物隱藏了形跡,將她蟋曲輕顫的背影,盡收眼底。他面無表情的臉,讀不出任何思緒,然而當她抑止不住的咦泣聲輕微響起時,那雙墨遂如潭的眼猛然閃過一抹心疼。

    良久,他站直身子,足下無聲地走出了倉庫。

    經過淚水的宣洩,已重整了心情的單遠憐在確定外表著下出任何異狀後,走出了倉庫。

    即使被迫看清了自己,她還是得繼續假裝下去,因為,環境依然,她的處境地依然,並沒有因她的情緒崩潰而不同。

    「景叔,倉庫裡該出的貨都出了。」她揚起淡淡的笑,走到景叔身邊。

    「少夫人,我還正想去叫您呢!」景叔一看到她立刻笑道:「少爺來啦!」

    「少爺?他不是應該在上早朝嗎?」單遠憐驚訝問道。他的到來讓他詫異;從成親到現在,他們只在晚膳時候才得以相見,偶爾他說說朝中的事,或者她提提船運行的情況,沒有牽扯到任何引人不悅的話題,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今日皇上龍體微恙,沒有上早朝,想到你說今天要改變方式,就過來看看。

    「莫群紹的聲音響起,她立刻回頭,看到他就站在身後。

    「少夫人和少爺聊聊,我去船上著一下。」景叔很好心地留他們獨處。

    「你……什麼時候來的?」才剛剛平穩了心情的單遠憐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突然來到的他,只得隨口找著話題。

    莫群紹凝著了她一眼,然後才緩緩說道:「來一段時間了不過一直都待在河港這裡。」

    他放緩的語調讓她一驚,而下一句才又讓她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方纔那件事被他看見了……要是真被他知道,怕要輕蔑她過於渲染自己的能力了吧!一抬頭,正好對上他湛深的眼,那若有所思的眼芒竟像是直接望進她的心靈深處……單遠憐猛地一驚,急忙低下頭去。

    是她的錯覺嗎?今天的他似乎和往常不一樣,感覺好像沉穩許多,情緒起伏不似往常明顯。

    「少夫人,貨全準備好了,可以出船了。」一名夥計在船邊喊道。

    不知為何,單遠憐呼了口氣,竟有種被解救的感覺。或許是現在的她,沒有心力再去假裝和他安若無事地相處吧!

    「我要過去了。」她低著頭迅速說了句就要離開,走了幾步才猛然發覺這樣的舉動活像落荒而逃似的,連忙走了定神,扯了個微笑才又回頭打了個招呼。「如果你不急著走,可以過來看看。」

    「我再看著情況。」莫群紹點頭,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心緒卻游離了。

    剛剛他騎馬抵達河港時,正好遇到景叔從別家船運行的店子走出,他隨口問了下情況,卻得到一個令他意外的回答景叔把才纔發生的事和夥計護他的所有前因後果全說了,還一直誇讚她毫不在意的氣度有多令人激賞。

    隱約的,他只覺有股怒氣在胸口灼升。這些事他從沒聽她提過,他一直以為提出改變的她應是打理得得心應手才是,卻忘了她最擅長的事咬牙苦撐、笑臉迎人。她,真像景叔所見那般毫無芥蒂?他懷疑她到底又隱藏了多少情緒!

    問了她的去向,他立刻往倉庫走去。然後,在一片幽暗中,他看到了她,一個小小的、蜷曲在角落的背影;像有堵無形的牆,把他隔絕在那個悲痛的世界之外。

    他沒有喚她,只是靜站了會兒,然後默默地走出倉庫。

    而走出倉庫後所見的日光,就和此時的一樣耀眼……莫群紹以手遮擋,微腿起眼,看著不遠處的她正條理有序地指揮一切。

    這個自信幹練的女當家是她?還是方才蜷曲無助的女子是她?這樣強烈的對比只讓他感到心寒。他要逼她示弱,卻沒料到她依然倔強,即使到了承受不住的地步,她情願對著空無一人的倉庫宣洩,也不肯尋求他這個夫君的援助。

    這個念頭像只無形的手,突然攫住他的心,讓他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悲憤的情緒霎時盈滿胸臆,卻是悲哀比憤怒要強上許多。

    「船要出港了!」一切準備就緒,眾人齊喊,只等當家下令揚帆敵程。

    「揚帆出發!」單遠憐纖手一揚,看到原本收起的帆條地放下,隨著風的鼓動盈起飽滿的圓弧,緩緩出港,欣慰的驕傲油然而生由她全權安排的船班終於出發了!

    「少夫人,這一趟航程辛苦您了,做得很好。」景叔走過她旁邊時嘉許道。

    「謝謝景叔。」單遠憐點頭,著著逐漸遠去的船影,心裡依然充滿了激動。直看到舶出了河口,她才回身準備住船運行走去,一抬頭,卻頓住了腳步他站在離他的十來步的地方看她,不是看船的刀向,而是用直勾勾的眼神看她!

    今天到底怎麼了?是她因情緒崩潰而感覺全亂了嗎?還是他真的有些異於往常?單遠憐鶩地心慌,竟忘了要逃開他的視線,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在那雙深邃的瞳眸中迷失。

    「哎呀!旗桿倒了,大家小心啊!」突然有人驚慌地喊道。

    失神問的單遠憐沒聽到這聲喊叫,等意識到週遭的人爭相走避時,才猛然回頭只見一根有如胳臂粗的鐵仟正疾速朝她砸來!她連忙後退,依然敵不過落下的快速,只能眼睜睜地著著鐵桿朝她砸下,卻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抹黑影迅速將她環住,帶她往後掠去,幾乎同時,身後立刻發出巨大的聲響。

    「有沒有受傷?」焦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單遠憐下意識地抬頭,卻看到莫群紹佈滿焦慮的臉。他……救了她?

    「有沒有受傷?」得不到回答的莫群紹又逼問了一次。

    單遠憐怔怔地搖頭,從俄頃的變故中回神,才發覺她被他緊擁於環抱中,而她的手緊抓著他身後的衣服不放,像是溺水的人捉住了浮木。偎近的身子制貼,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感受到他的,都在狂遠地鼓動著。一時之間,單遠憐覺得四周的喧嘩離她好離,只有彼此的心跳聲漸鮮明。

    「少爺、少夫人你們要不要緊……啊!少爺,您的背流血了!」已離開的景叔聽到騷動去而復返,發現是自家主人遇禍時,一張臉嚇得慘白。

    血?單遠憐一驚,急忙推開他的環抱,扳過他的身子一著來不及完全離開的他,被旗桿末端的尖頭劃過了背,一道從右斜的口子從肩頭直至腰際,瞬間在衣袍上暈開的血漬格外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單遠憐驚駭地掩住了唇,怕自己會驚喊出聲。

    她眼中的慌亂讓他看了不捨,莫群紹濘眉粗聲低道:「這一點小傷不礙事!」

    「可是……」她才要開口,卻被景叔插了進來。

    「少爺,快回鋪子裡裹傷啊!」景叔拉了他就往船運行的方向走。

    「景叔,這點傷不要緊。」莫群紹把手收回,給予安慰,然後看向單遠憐。「你跟找來,來幫我上藥。」語畢,舉步走向船運行。

    「景叔,這裡先麻煩您了。」單遠憐對景叔喊了聲,然後急忙跟上。

    景叔還想著該不該跟過去,剛好倒了旗桿的店家前來賠罪,只得歎口氣,留下來處理善後。

    船運行的內室裡,只著一條長褲的莫群縮露出光裸的上身,坐在椅上,臉上毫無表情。而站在他身後處理傷口的單遠憐則咬著唇,壓抑著手部的顫抖,怕不小心使力過重會碰疼了他。

    幸好傷口不深,否則她真會內疚而死。「痛嗎?」她潤了潤唇,輕問道,並開始在敷完藥的傷口纏上而帶。

    「都跟你說不礙事了。」莫群紹不耐地濘眉。「這點傷不算什麼。」

    單遠憐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還有些深淺不一的疤痕。「這些傷哪來的?」

    「戰場上啊!不然會是在街上跟人吵架被砍的嗎?」她的問題讓他不悅,難迫她忘了她的相公是個將軍碼?

    面對他的譏諷,她沒有反駁,只是檢視著包紮是否安妥,指腹在他背上隆起的肌理劃過。他的體溫透過紗布燙著她的手指,囂地,她突然發覺他的背竟是如此寬闊,突然意識到他是個偉岸昂藏的男子,是個與她度過一生的夫君……她慌亂地收回手,藉著收拾藥箱的動作掩飾紛雜的思緒。「包好了。」

    莫群紹站起身,拿起衣袍要套土時,才發現衣上的血跡和破洞根本沒辦法見人。「該死!」他低咒了聲,從宮中直接過來的他,身上穿的是官服。

    「你……沒必要受這個傷的。」單遠憐低道。

    莫群紹聞言轉身瞪她,沉凝著臉。他從不曾心戀得那麼緊的,深恐遲了一步,纖瘦的她會被當場壓死,在他還來不及呵護她時就離他而去!那種幾乎要失去她的恐懼感甚至到現在還纏繞心頭無法消逝,而她卻說沒有必要?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救你救誰?」他冷寒著語氣道。

    妻子?單遠憐一震,在剎那間,他的話竟給了她可以依賴的錯覺……

    定是因為她對船運行的能力才救他的!她不敢放任自己奢望下去,怕一切都是自己在自我膨脹。

    收斂了思緒,她緩緩搖頭道:「可我還不起,我已經沒有其他的長處可以補償對你的虧欠了……」

    「去你的虧欠!」莫群紹條地攫住她的肩,狂怒大吼。在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她後,她居然還能說出這種殘忍的話?「我們之間只是一樁普通的姻緣,你為什麼一定要那樣看待它?從沒有人冀求你那該死的回報!」只要一想到她在倉庫暗泣的背影,他的心就痛到了極點,他一心只想將她緊緊守在身後,卻總是被她排拒在外。原來,在她心中,他一直只是個用來換取父妹幸福的金主!

    她從不曉得一個人的眼可以散發出如此光芒,像兩簇躍然的人炯,將怒氣狂野肆張地往外撩燒。他強烈散發的男子氣息讓她心慌,她開始掙扎。「放開我!別這樣……」語未克,所有的話全消失在他狂猛的吻中。

    他的吻是噬人的激狂火焰,將她的思想與清醒完全掠奪焚盡,不留絲毫喘息的空間。從未嘗過這種懾人滋味的她,害怕得想逃,想將他推開,卻在碰觸到他身上纏繞的布帶時,停下了動作。

    察覺到她的舉動,莫群紹強迫自己離開她甜美的唇。「為什麼不將我推開?」

    他握住她覆在他胸前的手,口氣冷咧地問道。

    「因為……你的傷……」在它的逼視下,她懾孺了。

    雙眼因怒氣而酗起,莫群紹忍不住大聲咆哮。「又是你該死的補償!我受夠了!」將她推開,一把捉起髒活的衣袖,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內室。

    單遠憐想解釋,卻發現連自己也說不出心裡的千頭萬緒。她的手觸到布帶,讓地想起他因她而受的傷,想起方才將她守護身下的強壯懷抱是她曾經祈求的,所以,伸出的手頓住了……望著遮擋了他身影的門,單遠憐無力地開眼仰首。在胸前緊握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咬緊了唇,手握得更牢,而淚,無聲地滑落。

第五章

    坐在書房裡的單遠憐怔怔地看著攤在眼前的本子,帳簿上墨黑的字,都化為他點然怒火的黑眸,反凝睨著她。她蹙起了眉頭,越看越心煩意亂,最後乾脆闔上船班記錄簿,特地帶回研究的心思完全白費。

    從那一天起,他連晚膳時也不曾出現,至今,她已經十多天沒見到他了。這期間,發生了一些事,都護她高興得想找人分享,卻在找不到人時,才悚然發現地想傾訴的對象是他。

    她想跟他說,她提出的方法成功了,雖然運費壓低了,可盈餘卻比以往多上許多:想說以前那些佶誓旦旦說不屑與女人交易而離去的客戶,現在都因為莫家船運的快速和價格低廉無人能出其右,還是乖乖地回來了:想說對她不滿的夥計就連老傅,可能因為她做出一番成績的結果,也尊敬她有如對待景叔了:想說想說她想跟他好好地說話……然而,一切都只能想而已。

    單遠憐歎了口氣。她明知道,只要晚上到客房去就可以找得到他,可步子就是邁不出去。因為,她不曉得會著到怎樣的他,不曉得是否會像那天吻她的他那樣,狂肆得令她無法招架……

    「少夫人,同公子來訪。」一名僕傭在門外通報,打斷了它的沉思。

    單遠憐一愕。「少爺呢?」

    「還沒回來,而且司公子說想找的是您。」

    「好,我馬上過去。」單遠憐點頭,雖覺詫異,依然隨後往大廳走去。

    一進到大廳,她朝司敬之一福。「司公子,用過晚膳了嗎?」

    司敬之回以一揖,隨即笑道:「用過了,不是說過叫敬之就可以了嗎?」

    ,「我忘了。」單遠憐築了,直接把疑慮說出。「我家相公還沒回來,你怎麼會挑這時候來?」

    「我故意的。時間有點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說完我就得趕緊回家了,免得被群紹撞見。」司敬之笑笑,而後正色道:「嫂子,你和群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沒料到有此一問,毫無防備的單遠憐頓時語塞,愣了半晌才吶吶地開口。「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他這幾天暴躁得很,我想應和嫂子有關。」看到她粹不及防的失措,司敬之知道他找到問題的癥結了。

    「他不是一向都這麼暴躁嗎?」單遠憐連忙鎮定心神回道。

    「群紹只是有節制的易怒,不過很少爆發,那並不算是暴躁。就像他以前雖然討厭官場上的虛假應酬,為顧全大局他還是會敷衍一下。但足現在的他卻像頭處於狂怒下的大公牛,誰惹了他誰倒楣,完全不管對方官階大小,得到怒吼的程度是一視同仁。」司敬之不以為然地搖頭。「幸虧還沒得罪一些棘手的對象,否則可就麻煩了。」他就是怕再這麼下去擔心的事總會發生,才趕緊前來探究。

    「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單遠憐聞言濘眉。

    他翻眼想了想,然後說道:「嗯……從他背受了傷以後吧!」

    單遠憐一凜。難道真因為是她?可她應該沒有重要到會影響他的地步……「嫂子你覺得呢?」沒有遺漏她的反應,司敬之緊迫盯人地追問。從莫群紹那裡探不到口風的他,只得朝單遠憐這邊下手。

    「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她停頓了下,才又低道:「從那一天起,我就沒見過他了。」

    這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司敬之愕然,能言善道的他也不禁口拙。「你們……群紹會因為救你受傷,你們感情應該不錯吧?怎麼會……」

    單遠憐搖頭。「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吧?那日在市街上你和他都知道我的身份了,身為好友的你應該也知道他是為了我的徑商能力才娶找的,這樣的利益交換又怎麼會有感情……」

    「等等!」司敬之皺眉,打斷地的話。「一直到入洞房前,群紹都不知道他的妻妻子是誰,更不可能知道是你。」

    這個突來的消息讓她一愕,腦中頓時亂成一片。「那……他為什麼娶我?」

    「我只知道他被伯母逼婚,其餘一律不知,但我很確定他真的不知道對象是你。」司敬之開始回憶那天的情形,狐疑地喃喃自語。「而且他在進新房前,曾經說過他會做個惜妻護家的大丈夫,不應該十幾天避不見面……」

    「他說過這樣的話?」單遠憐急問,聲音因緊張而厝啞,高懸的心不敢放下,怕那句話是她聽錯。

    司敬之再想了下,而後肯定地點頭。「對,沒錯,他說過。」

    千頭萬緒在剎那化為一片空白,只有蝕心的慚愧在急速膨脹。是……她一直在誤誤會他?單遠憐只覺渾身冰冷,身體僵直無法動彈。從頭回想,司敬之說得沒錯,他是易怒而非暴躁,他的暴躁全是被她激起的!

    「嫂子,你還好吧?」司敬之著到她臉色發自,走到她身旁關心問道,卻被她條地抓住雙臂。

    「都是我的錯,是我一直在誤會他!」單遠憐抓住他激動地喊,用力之大,連司敬之也掙脫不開。「我以為他是為了要我打理船運行才娶我。從成親那一天就一直分房到現在,我一直用冷淡的言行舉止對他,這些都是我造成的,我……」

    「嫂子,你冷靜點!」司敬之連忙勸道,忽然,他意識到一道冷寒的目光凌厲地朝他射來,他一抬頭,看到門口那尊高大的身影,心裡打了個顫完了,竟被當場抓個正著,看來,這傢伙的怒氣真會做到不分人己親疏的地步了。

    莫群紹冷怒著臉,逼視著司敬之,一步一步走進大廳。他剛剛去找司敬之,卻得到門房說他去拜訪莫夫人了,他心一凜,知道司敬之在找他不對勁的原因,而怕她會說出一切,他急忙趕回,沒想到卻著到這樣的情景。

    ,情急之下,居然掙開了臂上的鉗制。他心頭一喜,知道問題癥結的單遠憐已打開了心防,當四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以免隔日他們夫妻倆合好,可他這個居中穿針引線的人卻已魂恨歸天!

    他乾笑,保持安全距離,也一步一步往外退。「我覺得……你們應該好好聊聊:呃……我先走了!」在接近門口時,他迅速轉身一溜煙地逃出了莫府。

    單遠憐不知他已回來,被司敬之睜開後,她就頹然坐地,自責不已。囂地,一抹高大的黑影遮住了燭火的光線,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還來不及看清對力的臉就被扛上眉。只感覺那人快速邁步,她面在眼前快速掠過,恐懼凌越了所有感覺,單遠憐發出驚喊,在下一刻被粗暴地扔上了床榻。

    這是她的房間啊!單遠憐驚訝地生起,卻又被撲倒在榻,夾雜強烈怒火的吻伴隨而來,發洩以地嘴咬著她的唇。按著,嗤地一聲,胸前一涼,她的衣服連同肚兜被猛地撕開,一雙大掌在她的渾圓上用力揉捏。

    那一連串的舉止弄得地疼痛不堪,她拚命掙扎,抵抗他的吻,牙齒用力咬落,舌尖立刻嘗到了血味。「放開……」她趁著對方停下強吻時怒喊,卻在看清對方的臉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一臉寒霜的莫群紹正用狂怒的眼神瞪著她。

    震驚之餘,她看到他唇上的血,反射性地立刻伸手去觸。「你流血了……」她竟咬得那麼重!

    手還沒碰到唇就被中途攔截,莫群紹攫住她的雙腕,將之固定在頭頂上,使她動彈不得。她下意識地掙扎,卻被他突然的咆哮給完全震住。「為什麼是司敬之?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接受我,卻能接受他?」

    「我們之間是清白的……」單遠憐不顧腕上的疼痛急急爭辯,但在他的吼聲下,卻連她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清白的!」莫群紹再次怒吼。他怎麼可能會誤會好友與妻子發生苟且之事?

    他聽到它的話了:「那為什麼……」

    「我還想問你為什麼!」狂怒的他打斷她的話。「為什麼能讓你卸下面貝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對什麼你寧可找他、找空無一人的倉庫宣洩情緒,就足不願在我面前透露一絲一毫?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啊!」在看到她抓著司敬之的那一幕時,他才明白,早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愛上了她,愛到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安危去救她,受到心緒完全被她左右,到了幾近發狂的地步!

    然而,伴隨恍然大悟而來的,卻是讓他無法招架的殘酷事實他以為她不會對任何人吐露真我,卻沒想到她會,可是那個人卻不是他!他能得到的只是窺伺得來的背影而已,那毫無掩飾的表情永遠都不會屬於他!

    「聽我說……」那是因為她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啊!她想解釋,卻插不進他激狂的音浪裡。

    「我不是那些只懂得佔盡便宜的商賈,別再拿虛假至極的笑臉對我,我要看的是你的喜怒哀樂啊!」莫群紹激烈大吼,把一直以來的鬱悶完全宣洩。「我娶你是因為要守護你,要憐你、寵你,不是要你忖勞什子的代價……」條地,柔軟的紅儲唇瓣封住了他的口,讓他說不出任何話語。

    莫群紹震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近在眼前的低垂眼睫。她……主動吻他?

    苦於雙手被制,單遠憐只能微仰上身,用這種方法來取回發言的機會。她紅著臉躺回榻上,惱怒地喊:「你聽我說啊……」話才一說出口,立刻被他緊隨而至約唇再度對了氣息,火熱而纏綿。

    強迫自己離開她軟馥的唇辦後,方才狂燃的怒氣像被瞬間抽離,莫群紹垂首枕在她的肩窩處,閉眼喃喃低語:「我聽你說。」她的吻,像股清咧的泉流注進了他的體內,讓他整個沸騰的情緒都靜了下來。她…;吻他;…此時的他頹然得像個孩子,可為何她卻覺得好有安全感?單遠憐咬唇,內心的激動讓她不由自主她便咽,深吸了口氣才緩緩說道:「因為司公子讓我知道你並不是為了我的能力才娶我,過去都是我一個人在鑽死胡同。而這個認知來得太突然。

    所以我才會在他面前失態,我真的不是對他特別。」

    「你終於知道了?」莫群紹自嘲地勾起了唇色。「我沒碰你是因為我不想勉強你;會讓你接管船運行是因為我不想著你逞強;想逼出你真正的情緒、讓你懂得開始尋找依靠,叫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倔到這種程度。」

    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她聽得出他話裡的痛苦。「我不知道……」她無助地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撐起上身,隔著一段距離居高臨下地看她,緩緩攫起她的下領,怒火已滅,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凝睨。「別再獨自挑起勝敗存亡的重擔,那太重了;這裡已經不是你一例,整個家就沒人可支撐的單家布坊。有我,有景叔,發生再大的事也輪不到你咬牙獨撐。」

    單遠憐渾身一震,他的話混合他熾張的體息,深深闖進她的心版。她怔悼地看著他,不懂心裡那股感覺是什麼,只覺深深痛楚又猛然悸動,千頭萬緒糾結。從來沒有人這麼告訴過她,說她可以卸下自我束縛的大石,說他可以幫她,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幫他頂著,從來沒有……在她經歷了遠離憐惜的日子二十一年之後,上天垂憐,要賜給她一名帶她遠離哀憐的男子嗎?她攪緊了衣襟,怕心頭的激動會宣潰而出。

    「別再在無法承受時跑到倉庫去,倉庫裡沒人能夠幫你。憶起我的存在,我能保護你,能幫你分攤一切,如已經不是孤單一人,別再逞強……」他輕道,粗糙的指腹摩擎她細緻的肌膚。

    「你怎麼知道我在倉庫裡……哭?」臉微微一紅,她一直以為沒人知道的。

    「我看到的,早在市街第一次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是表面笑顏、背地卻強忍一切的人。」他生起身子,手在她身下一托,也帶她坐起。「你卻死不承認,還為了這件事跟我當街叫罵。」

    「是我的錯,對不起……」單遠憐開眼,輕緩吐出歉語。

    「我也有錯啊!」莫群紹說道,突然覺得好笑。「之前是兩人死不認錯,現在卻是爭相認錯了。」

    單遠憐聞言,也掩嘴笑了。

    笑聲徒然頓住,莫群紹臉色一變,拉過她的手。「我弄的?」雪白的皓腕上有一圈烏紫,顯得格外可怖。他拉起她的另一隻手,也是一樣慘不忍睹。

    「現在不痛了。一單遠憐輕聲說道,頭一低,才發現被撕裂的衣服根本擋不住:春光外漏,她想放回手躲藏,但無法如願。

    這些全是他的傑作:莫群紹因自責而沉默不語,拉起絲被把她覆住,而後運氣在她腕間溫柔撫弄,讓烏紫緩緩散去。

    「把船運行交還景叔吧,那太辛苦了,我再另外找人幫他。」他突然開口。

    單遠憐怔了下,而後搖頭。「不,我不能走!」

    「在我說了這麼多以後,你還執意如此?」莫群紹臉色大變,氣她的冥頑不靈,他的掏心剖肺根本白搭!

    他誤會了,像她以前誤會他那樣!著到他激烈的反應,單遠憐立刻明白他在重蹈她的覆轍,她不能讓誤會再延續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樣!」單遠憐急道,扯住他的衣袖,企圖引起他的注意。「我不想離開是因為我放不下船運行,那裡有我所有的心力,我捨不得啊!」

    「然後再看你被咬牙苦撐一切?」他怨聲反問。她蟋曲成一團的背影是那麼鮮明,狠狠地刻在他心版上,他不想她再受那種折磨啊!

    「不會的,船運行現在的一切都否極泰來,更何況你說會幫我了,那根本一點都不辛苦。」她搖頭,直直地望著他,想把心裡的想法完全傳達。「你該知道我的,如果真要我整天待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做,我會受不了。別把我像只雀鳥家養在家裡,那不是我。」

    在一雙清澈的眼中,他看到了真摯心緒的表露,沈鬱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她是一隻大鷹,世俗無法拘綁她的才幹,若他真將她家養在小小莫府中,等於是親手將她的生命力扼殺。

    「我會放任你去自由飛翔,但我要求你在歇息時能停留在我的臂膀;遇到困難時,躲進我為你張起的羽翼之下,讓我為你遮去風雨,可以嗎?」他勾起她的下領,深深望進她的眸光中。「回答我,可以嗎?」

    他低醇輕喃的語音讓她一陣心酸,一股想哭的衝動漫然而升,單遠憐咬了咬唇,點頭輕道:「我答應。」

    「該是你學習托忖他人的時候了,我是你的丈夫,別再將我視為無物。」莫群紹紹將額抵上她的,溫熱的吐息輕掃過她的肌膚,隨著話語愈漸靠近。

    單遠憐沉迷在他深情的注視中,看著他的唇緩緩逼近,緩緩逼近,她閉上了眼,這種柔軟相接的感覺美好得令她心悸。

    莫群紹抬頭,揚起的唇色含有滿足,他指尖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龐。「我回房了,你早點睡,明天我上朝時順道送你過去船運行。」

    她驚訝地看著他,她以為他會……「別在今天,會讓我有種過於順理成章的感覺,我要你再想想。」他笑笑,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回頭著她。「別忘了你答應的,遇到風雨讓我來為你擋。」

    單遠憐抬頭著他,在他的眼中,她著到深摯與承諾;他的疼惜,讓她首次嘗到了被籠憐的滋味。她點點頭,看他走出了門外,和那天一樣是被他獨留下來,此時,她的心頭卻竄過一股暖流,溫甜得醉人。

    每一天,莫群紹在上朝前會順道將她送到船運行,然後傍晚時分來接她回府。

    在馬車裡與世隔絕的短暫路途中,有時是閒話家常,偶爾脾氣頗沖的兩人也會因見解不同而起了爭執,但不同的是,她已不再獨立承擔一切,喜怒哀樂,都會全然向他傾吐。

    ☆☆☆再不到一刻鐘,他大概就會來接她了。在河港監督上貨的單遠憐著了著天色,心裡盈滿了期待,她越來越喜歡和他獨處的感覺。

    「少夫人,我們有話要跟您說。」單遠憐聞聲回頭,看到老傳和幾個人站在她身後,有點窘迫地搔著頭。

    「什麼事?」她看著他們微笑問道。

    「過去真的很對不住,尤其是我,那天還在這裡破口大罵,希望少夫人您能大人下計小人過,別放在心上。」老博膽怯地說完這番話,臉都紅了。

    .「說這些做什麼?」單遠憐啞然失笑,連忙搖頭。「真的沒關係了。」以前她只是壓抑著,而今,她是真的釋懷,完全不放在心上。

    「要不是那天少爺來找我們談,我們都不知道少夫人您的苦心。」老博還是頗感歉疚。

    「少爺找你們談?」單遠憐微微一怔。「什麼時候的事?」

    「就少爺受傷的隔兩天,他把我們全叫了去。」老傅回答,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開口:「我覺得少爺能娶到這麼能幹的少夫人真是好福氣啦!也真的很希望您能繼續主持船運行,我們絕對都不會再亂來。」其他人也迭聲附和。

    「謝謝。」他們的單純讓她莞爾。

    「那,我們去工作了。」他們朝她一躬身,然後高興地往船上走去。

    她抬頭望向揮灑夕照的天際,得知他暗地的舉止,心裡沒有不悅,只有強烈的感動。那時候,他該是對她的行為還氣憤難平的時候,卻依然關心她,而且就連彼此交心的現在,他也不曾提過,若不是老博他們主動說出,只怕她永遠都不會知道此事。

    聽到馬蹄聲,單遠憐直覺地回頭,果然著到高大的他,在夕照的餘暉中朝她走來;犀銳冷猛的霸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因她而起的溫柔笑意。她心頭一震,在這剎那被他的魅力懾引得忘了呼吸。

    一抹心動的柔情條地泛開,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驚覺,她已完全愛上了這個威猛的男子!和他獨處時,她的心頭只盈滿了甜蜜;他在等地,而她已找到了答案。

    她浮現一抹滿足的淡笑,著著他走來,眼裡佈滿了深情。

    「可以走了嗎?」莫群紹走到她身後,俯身問道。

    「再一下子就好。」她輕輕搖頭,著迷地品味她一直不曾察覺的感受。地無聲地喟歎,為何自己沒有早些發覺?當她開始依賴超他的守護時,她的心,也隨之交出。

    「這兒就交給我,別讓少爺久等,小倆口還是趕緊回家去吧!」景叔戲譴的語音插進兩人世界,原本在船上的他老遠見了莫群紹的馬車,立列跑了下來,單遠憐臉微微一紅。「景叔,您又說笑了。」

    「多謝景叔。我和遠憐先走了。」莫群紹一笑,輕托著她腰際,住馬車的方向走去。

    「明天我一定會被景叔他們調侃的。」單遠憐輕嗔。

    莫群紹扶著她上馬車,順勢在她耳畔低語:「有誰說得過你呢?」

    單遠憐笑看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儘是嬌媚。莫群紹看得癡了,就連她坐進了馬車都不自覺。

第六章

    用過晚膳後,莫群紹來到單遠憐獨佔的廂房中。

    「叫我來什麼事?」.他走到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有些狐疑地看著身著披風的她。現在天氣並沒那麼冷啊!

    「我……我們……聊聊好嗎?」她懾孺輕道,聲音因緊張而略微暗啞,接下來要進行的計劃讓她羞紅了臉。

    「聊什麼?關於船運行的事嗎?」莫群紹問道。難得看她這樣欲言又止的模樣,難不成出了什麼地無法解決的事嗎?

    單遠憐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開口:「天氣有點冷……我……可不可以看……你的腿上……」她支支吾吾的,音目更越來越小。

    莫群紹濘眉,今天的她有點怪。他伸臂蒙住她的腰輕輕一帶,安穩地將她抱擁腿上。「如你所願。」他笑道,看著她白皙的面容轉為潮紅。

    「可不可以……抱我……」她幾乎說不出口,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

    莫群紹一怔,不敢將她的意思想歪,這個要求對隱忍慾望許久的他,不啻是個最痛苦的折磨。「有那麼冷嗎?」他乾笑了幾聲,強迫自己將綺念壓下,仲臂環住了她。

    「不是這樣的……」她咬唇:心一橫,站了起來,觸上披風的結繩,將之拉開。

    「不然是怎樣」莫群紹還想用說笑來分散注意力,卻在著到她披風落地的那一剎那,語音頓時凝結。

    她穿著紅色外衣,然而讓他屏住呼吸的卻是它薄如蟬翼的質料,根本起不了遮蔽的作用,反而增添引人遐想的若隱若現。艷紅色的肚兜在掩蓋下清晰可見,襯著白嫩的肌悅,包裡苦高聳的渾圓,絀瘦的纖腰不盈一握,玲瓏的曲線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形撩人。

    「為什麼會有這個?」他厝啞著語音問,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他因慾望而燃得炙亮的眼眸,狂熱地燒灼她的肌膚,焚點她體內的感覺,讓他失去了巧言的能力。「一家托運的繡坊送的,他說現在宮中……流行這種服飾,以後會蔚為風尚……所以……」在他的注視下,要挑逗人的她反而開始羞怯了起來,頭低得幾乎埋進胸前,根本不敢看向他的表情。

    「別躲,告訴我我想得沒有錯。」莫群紹輕輕將她的下顎勾起,此時他運呼息都不敢放縱,直至著到她蟀首微點時,不禁欣喜若狂。他以為他必須再盡些努力才能開敞她封閉的心靡,沒想到,她卻給了他一個驚喜:「天!」他低呼一聲,再看了她誘人的打扮一眼,感覺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我……我害怕……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幾乎要埋首他的胸前,她不知道兩人相觸後會走到什麼樣的境地,那些都不在她所知的範圍中,讓他無措。

    「別怕,我會教你……」他溫柔低喃,扣起她的下顎,緩緩覆上她柔軟的唇,帶著引誘與試探,品味她誘人的軟馥。

    單遠憐不由自主地開上眼,放任他經柔地在她唇上流連,用著最輕緩的疊惑,誘出最深層的慾望。

    她突然探進她唇腔中的舌嚇了她一跳,她直覺住後退,卻被他扣住了腦後,無法閃躲。察覺她的不安,他反而加深了挑弄,尋著她的與之纏繞,深汲她的甜美,唇瓣若有似無地抿吻著她,點燃情慾的引信,讓地無暇思及其他。

    他意猶未盡地舔弄一下她的唇瓣,強迫自己停下後,輕問:「感覺如何?」

    單遠憐嬌喘不已,腦中已被他的吻焚燒得無法思考。她嫣紅著臉輕輕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就試試別的。」莫群紹低笑,開始曠吻她的頸側,手指順著她的鎖骨蜿蜒而下,隔著絲薄的外衣揉撫她的渾圓,若有似無地挑弄著。

    :她抽了一口氣,躁紅了臉,不安地扭動著,卻反而加深與他掌心的碰觸。感覺到他用指尖揉弄著她挺立的蓓蕾時,她只能抓緊他的衣服,完全不敢動彈,隱約覺得有股渴望從體內竄出,隨著他的指尖被釋放。

    「你比我所想的還要豐盈……」他在她耳畔低喃,著迷地看她在他的讚美中染紅了雙頰。

    他除下她的外衣,將只餘下一件肚兜的她輕放榻上,他坐在榻沿,以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她躺倒在被褥之中,艷紅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膚相襯,更誘人無法自持。

    他火熱的視線彷彿無形的手,拂過她身體的每一處。被他看得羞怯不已的單遠憐忍不住想躲,她雙手環胸,側身避開他充滿情慾的炙熱視線,卻又被他扳回,用恰到好處的力道將她禁鍋在榻上,而她只能無助地咬著下唇,再度淪陷在他的注視之中。

    「看著我。」莫群縮緊鎖著它的目光,不許她調離。

    他伸手拉開肚兜的結繩,以極其緩慢的動作除去那塊紅艷的布料。單遠憐屏住呼吸,繃緊了心弦看他一寸一寸地,將她雪白的渾圓毫無遮掩地呈現兩人眼前。她閉起了眼,無力承受這種經緩的挑弄。

    莫群紹將她所有反應盡收眼底,看到她閉眼,他帶著不容抗拒的魄力開口烴喚「睜開眼,看著我。」

    她為難地利睫輕煽,張開了眼。在她的注視下,莫群縮彎俯身子,吻上她挺立的蓓蕾,用唇舌細細品味她的軟嫩甜美,在她細緻的玉肌凝膚上撒落點點火苗。

    當他口中的溫潤包圍了她的蓓蕾時,視覺加觸感的折磨將她所感受到的愉悅升至了最高點。單遠憐忍不住嬌吟出聲,拱起上身,抓緊身下被褥,完全沉溺在他愛撫所引起的一波波快感之中。

    「我要你一直看著我,看我在你身上所做的一切。」看到她閉起眼,莫群紹命令,執意要她注視著他的所有舉動。

    單遠憐聽話地睜開,看著他的雙眼迷濛,蘊滿了情慾。此時她全身只餘下一條褻褲,然因情慾而虛軟的她已無力去遮掩。

    他將手自她褻褲邊緣探入,若有似無地逗弄著她,撩撥她從未被發掘的情慾。

    她因他的撫弄忍不住輕顫,頓生的空虛感讓她直覺地想併攏大腿,卻被他阻止。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的唇已下移,除下她的褻褲,完全地吻上它的幽密,用溫潤的唇舌奪去她所有的思想,不斷地用輕嘴和舔吻撩燒起炙灼的快感,力道時緩時快,更是將她逼近了瘋狂的邊緣。

    「別……」單遠憐無意識地低喊,臀部不安地扭動著,不知該逃離還是貼近他的觸碰。他托起她的臀部,不讓她離開,用更深的采入攫走她的呼吸,轉換為狂喜的喘息。

    體內那般急速竄升的快感讓她無力招架,她想抱擁他,藉著她的強壯給予她力量,但他的姿勢卻讓她完全碰不著他,強烈的空虛衝擊著,單遠憐朝他伸出雙手,模糊嘍語:「群……紹……求你……」

    「求我什麼?」他回到它的身邊,改用手指靈巧地在她溫潤間探索。

    「別丟下我……」她緊環他的頸項,盼能消散那種無助感。

    「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在……你的體內……」莫群紹吻住她的唇,托起她的臀部,下身一挺,堅硬的慾望進入她,突破那層薄膜,將他的堅挺深埋在她溫潤的包容中,完全地充滿。

    他的進入讓地疼得身子僵硬,皺起了眉頭。「好痛……」她試著不讓呻吟溢出,卻還是忍不住輕呼。

    「很快就會過去……」莫群紹靜止不動,停留在她的體內,用溫柔的物和觸撫再次點燃感官的呼喚。

    當劇烈的疼痛褪去,餘下的只有被充實的奇妙感受,再加上他不停誘哄的挑逗撫弄,焚灼的快感再次燃燒了她的理智,在他的指尖肆虐下發出了嬌吟。

    聽到她的喘息,莫群紹開始緩緩律動,緩慢而深入,每一次律動都帶給她難以言喻的快感。他托起她的臀,帶領她隨他的韻律擺動,開始加快速度,用衝刺帶給她從未體驗的感受。

    「我好害怕……」在他的深入與推進中,她的體內在吶喊,像有種衝動急欲釋放,但她不敢放任,因為她不知結果會是怎樣,可是因他而起的狂野情慾又讓她無法把持。

    「別怕,有我在,從今以後,讓我們一起面對任何事物……」莫群紹在她耳畔低喃,將手探入兩人的契合之處,帶給他更深的快感,然後加深律動,帶領她初嘗高潮的誘人滋味。

    「啊……」體內彷彿有股火烈猛烈爆開,引她不住輕顫,情潮的溫度暖了四肢百骸,單遠憐不禁狂喜地驚喊出聲。原來,她之前一直排斥不已的行為,感覺竟是如此神聖而美好……感覺到她溫潤的悸動,莫群紹放任了自我,將他的慾望藉由律動的衝刺,化為狂熱的種子,釋放在她的體內……彷彿有一種溫柔的包容,將她緊緊環繞,就像是漫然遼闊的海洋,環擁著一葉方舟,守護在無邊無際的情感裡,淡淡地,卻深入人心。

    單遠憐輕哨一聲,唇畔帶著滿足的笑,貪戀地不肯睜開眼睛,眷留他的懷抱裡,想再多些時間,好讓她去溫習初次體會的憐寵,慢慢回味,把這份深摯的感動,雋永地刻劃在心版上。

    忽地,額上有種輕巧的搔癢感,像有羽毛在肌膚上輕畫,她皺了皺眉,微側過頭,那種觸感卻又追隨而至。單遠憐伸手去拂,卻被一隻溫熱的大掌攫住,她睜開眼,迎上一雙溫煦多情的湛黑瞳眸。

    「該起來了。」莫群紹將她的指尖舉至唇邊一吻,輕笑道。

    憶起昨晚的情景,單遠憐嬌羞地低下頭,羞赫的笑容中帶著滿足的甜蜜。「我睡很久了?」

    「無妨,我昨晚把你累壞了。」莫群紹在她耳旁低道,邪氣的陳述將她逗弄得面紅耳赤。

    他的話讓他想起昨夜的她是如何迷亂、狂放,沉淪在他用愛撫構築的情慾境地裡。「你……好可惡!」單遠憐輕咬下唇,含嗔地瞪著他。

    「這樣就叫可惡了?」他微吶,將額抵上她的頸窩,輕緞摩穿著,若有似無地嘀咬她細緻的肌膚。「那只是個開頭而已呢!」

    才一清醒,她倚偶在他懷中的酣甜睡容,就已勾起他的慾望,看到她烏柔的髮絲披散在他的肩際,那種強烈的擁有感,更讓他忍不住想要她。若不是還得上朝,現在他用來逗弄她的,就是親吻和撫弄而不是話語了。

    單遠憐被他的摩弄惹得嬌笑連連,想躲開他撩人的挑逗,原本覆在身上的被褥滑落了些許,雪白的渾圓在被褥下若隱若現,更引人遐想。

    「別動了」莫群紹呻吟,發現他的自制力正隨著誘人的景致慢慢消散。要是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是繼司敬之之後,第二個以「頭髮痛」借口請假的人。他強迫自己離開那柔馥的軟玉溫香,起身下榻。

    他穿好衣物後,見她還滿臉潮紅地將被褥緊擁胸前、倦坐在榻土時,不由得戲誰道:「這麼不想下榻嗎?那我只得捨命陪君子,將今晚的事提早體驗……」

    「不正經!」她嗔道,低垂的眼中卻蘊滿甜蜜的笑意。

    從小到大,她不曾有過美好的記憶,她只是為了身為長女的責任而努力過活。

    但是自從見了他第一眼開始,嗔怒、喜悅、感動等各個逼她無法假裝的真實情緒接踵而來,不過一個多用的時間,就讓她嘗到了比過去二十一年還要豐富愉悅的情感。她的生命自遇到他之後,才開始展開。

    「我反倒比較喜歡你昨晚在我耳畔輕喃的低吟,誘人、魅惑,像在邀請熱情的膜拜……」他忍不住又開口逗她。

    「別說了!」單遠憐嬌羞不已,拿起昨晚被他除去衣物就要穿上,卻被他手一把奪過。「還我!」她將被褥拉高,想要伸手去搶,卻被他經巧閃過。

    「就算再如何流行,也不許你穿這樣走出這個房間。」他濘眉著了那些薄如蟬翼的衣物一眼,霸道地說。讓別人分享她的嬌媚?這種事他可做不出。

    「以後不穿就是了。」真要叫她穿,她也鼓不起勇氣,她不過是想拿來暫做遮蔽罷了,總比現下未著寸縷要好上許多。

    [那就更不准!」莫群紹懲罰地在她耳旁輕喃。舌尖繞著她小巧的耳垂輕劃引她不住輕顫。「我喜歡著你穿這樣,喜歡你羞怯地引誘我的樣子……」

    「霸道!」她嗔道,眼中盈滿了笑意。「那你得幫我拿別的衣服來。」

    「自己拿。」他反而雙手環胸,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他故意的!單遠憐咬唇,又好氣又好笑。「不幫我拿的話,信不信以後我穿那樣去船運行?」

    她居然威脅他?莫群紹濘眉,只好替她取來了衣物,遞到她面前。

    「這才對嘛!」單遠憐接過,臉一紅,背過身去,用被褥將全身籠罩。

    看到被褥不住鼓動,莫群紹知道她正在底下穿衣,他輕笑,一把將被褥掀開,呈現眼前的是她衣衫凌亂的綺麗景觀,更添嬌媚之美。

    單遠憐驚喊,連忙伸手要扯回遮掩,莫群紹見狀連忙將被褥拉到她碰觸不到的地方,讓地無法搶奪。肚兜細繩還沒繫上的她怕會滑落,不敢妄動,只能雙手緊環胸前,以免春光外洩。

    「把棉被還我……」她雙頰緋紅,上身貼緊曲起的變腿,惱怒的話語在羞窘的滲透下,完全沒有魄力。

    「經過了昨晚,你還想躲著我什麼?」莫群紹單膝跪榻,自她背後輕柔地為她繫上肚兜的繩索,再替她將罩衣穿上。

    「我……只是還……還沒習慣而已……」看著他繞到她前方為她繫上外衣的衣帶時,單遠憐羞赫輕道。

    「來日方長,我總有一天會讓你習慣的。」莫群紹在她頰上印上一吻,執起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握。「讓你習慣到不能沒有我的地步。」他用霸道的詞語訴說他的感情,宣示著白頭偕老的意念。

    單遠憐輕輕依靠他厚實的胸膛,品味這靜論的甜蜜。

    命運之神對她何等厚愛?賜給了她如此美滿的歸宿,反讓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這麼幸福會遭天妒的……她急忙暗斥自己,將這個想法趕出腦海,埋首他的頸肩處,深汲他的氣息來平復心頭的雜思。

    如上天憐她,就讓她得以永生永世沉溺在他的懷抱中吧!

    「臣莫群紹叩見皇上。」莫群紹走進御書房,朝坐在龍座的皇帝拱手一揖。

    「進來吧!」皇帝一見是他,立刻笑道。「坐下談。」

    就算是面對聖上,昂藏的他依然從容不迫,莫群紹謝過後,走到龍位左側的椅上坐下。「不知皇上百臣有什麼事?」他開口問道。

    皇帝欣賞地看著眼前這名臣子,他就是喜歡他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莫卿成親多久了?」

    「大概三個月。」莫群紹回答,腦海中浮現她那抹清麗的身影,唇畔不由得勾起一抹笑。自和她真正結為夫妻後,又過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期間的每一天中,他最期待的就是日暮時分,因為那代表著他們相聚依偎的甜蜜時候。他倆都迫不及待想見到對力的面容,體會對方的氣息,在彼此眼中著到自己。很難想像剛見面就劍拔弩張的他們,竟然能在短短三個月走到這種境界。

    「已經三個月了嗎?」皇帝聞言點頭微笑,輕咳了下又續道:「前些日子,恭王爺來找朕。」恭王爺是皇帝的妹夫,加上身為皇帝當年征討的親信,兩人之間的情分要比一般的君臣更來得深厚許多。

    莫群紹斂回心神,專注在對話上。「恭王爺近來可好?」他當年進宮致仕,就足分派到恭王爺摩下,恭王爺算得上是他兵法上的勒蒙老師。

    「好、當然很好,還不是豪邁漢子一條。」皇帝笑道。「恭王爺有個小女兒,不知莫卿有沒有印象?」

    怎麼突然提起此事?莫群紹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回答:「臣知道此事,但並沒有見過。」

    「那天恭王爺來找朕,開頭就一直讚賞莫啷的人品與才幹,說得是眉飛色舞、與有榮焉啊!」皇帝撫撫鬚,笑道。

    皇帝這種繞圈子的說法反而令他起疑,莫群紹眉宇斂起。「恭王爺過獎。」

    「其實早在莫卿成親前,恭王爺就來找過朕,不過朕國事一忙,就忘了此事,沒想到卻錯過了時機。」皇帝裝模作樣地咦了口氣。

    莫群紹並未答話,他大概猜出皇帝想說的是什麼了。他的眼神轉為深沉,忍著心頭不悅,開始運轉思緒,想著應對之策。果然,皇帝下一句話就說出他心裡所想的。

    「恭王爺他一心想將最疼愛的小女兒嫁給你,因為朕的耽誤讓他不能如願以償,結果這次他說他可以不計較名分,讓小女兒屈居為妾,唉!恭王爺蠻橫起來,連朕也說不動他。」皇帝一笑,在抱怨之餘也埋下了伏筆,莫群紹若拒絕,就等於也拒絕他這個皇上。「看著莫卿也已成親三個月了,現在應是可以娶妾,所以朕才答應恭王爺的請托。」

    沒想到就連他成親也避不開這種糾纏?莫群紹將怒氣抑下,拱手揖讓。「臣恐怕得婉謝恭王爺的美意了。」

    皇帝臉色一變,笑意褪去,卻還能平靜地說:「莫卿這樣是在為難朕吶!」

    「恕臣真的無法答應。」聽出皇帝的不悅,莫群紹依然堅持。

    沒料到會被拒絕的皇帝頓時勃然大怒,一掌拍上書案,引得筆架上的毫筆不住搖晃。「恭王爺是何等身份?他能不計較名分將女兒下嫁給你作妾,這根本就是一種委屈,但因為對象是你,所以他願意,對方都如此低聲下氣了,你居然還予以拒絕?」求婿若渴的恭王爺肯委屈到這種地步,而他!皇帝怒視著莫群紹,不過是被賜封為震遠大將軍,就敢如此拿喬?

    「正因為如此,才不願折辱了恭王爺。拙荊為一介平民,若委屈王爺之女作小,即使王爺因厚愛微臣而不以為忡,微臣也擔當不起。」即使面對憤怒的塑上,莫群紹依然直言不諱。

    恭王爺受拒,也等於間接地污辱了皇帝,因此他的拒絕才會引起皇帝如此大怒。莫群紹深諳其理,是以他的推卻之詞充滿了對恭王爺的尊敬與自謙,在單遠憐和司敬之兩人能言善道的耳濡目染下,他也學得了一些說話的技巧。

    聽到他這樣的話,皇帝的怒容才和緩了些。「恭王爺都說他不介意了,莫卿又何必想這麼多?」皇帝勸說,看到他依然沈擬不語,龍顏一沉。「莫卿依然不願意?「「恕臣無法從命。」莫群紹站起,拱手辭卻。

    「不要以為你立下汗馬功勞朕就不敢動你!」皇帝瞇起了眼,認為莫群紹是仗著之前的功績,根本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臣不敢。」面對盛怒的聖顏,他沒再語出解釋,因為那完全無法獲得效果,反而只是火上添油而已。

    「朕再給你一個機會。」見他又要開口回答,皇帝搶先伸手阻下。「不要現在給朕答案,明日早朝朕會當著眾臣面前提出,若你依然執意如此,後果你就自己承擔了吧!」語畢,皇帝就揮袖要他退下,不許他再多言。

    在眾人面前提出,等於將他逼上了懸崖,再無退路。莫群紹眉頭緊聚,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須臾,才緩緩退出御書房。「臣告退。」

第七章

    夜墨如水,沁著微微的涼意。單遠憐走進房中,看到莫群紹站在敞開的窗前望月沉思,她走過去,靠在它的身旁,伸手與他的手掌交握。

    「在想些什麼?」她微側蟀首,笑倪著他。

    莫群紹原本臉上表情沉凝,聽到她接近的腳步聲,立刻斂起心神,將困郁的問題暫置一旁,露出深情的笑容。「隨便想些事情而已。」

    單遠憐回以溫柔一笑,望進他的眼裡,笑意微微沉澱。

    「朝中發生什麼事嗎?」她輕問,雖然他掩飾得極好,她還是隱約感覺到他的不同。他的眼眸不似往日清澈,略顯墨沈的瞳色透露了它的情緒。

    「怎麼突然這麼問?」莫群紹散件輕鬆道,實則內心一驚。他沒想到在他如此掩飾後,她居然還能察覺!

    「覺得你和平常不太一樣。」即使笑容依然,但她就是有種說不上的感覺,像是有種無形的東西橫互在他們之中。

    「是嗎?」莫群紹輕笑,將她環入懷中,下領輕靠在她的發頂。「朝中是有一點事,不過沒什麼,別擔心。」他雖然這麼說,眼中卻流露出煩鬱。想到今日在御書房的情景,英挺的眉宇鎖上了愁緒,濃得化解不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它的發怔讓單遠憐感到事態嚴重,她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她拉開一段距離著他,不讓他逃避。

    「不打緊的。」他搖頭,不想將這些困擾也傳給她。

    「別瞞我,我不是你隨口一笑就可以粉飾一切的傻子!」單遠憐將他推開,被他的襟口氣得發顫,他的保留,讓她有股被推拒在外的心寒。「你要我學著托付,我做到了,可你卻反把事情全藏於心,你根本言行不一啊!」他異常的神態已經說明了一切;若非狀況極度險惡,也不會引得向來從容自信的他染上了凝郁的氣息。

    到了這種時候,他卻還想談笑自若,獨立承擔,他怎麼能?1「別問好嗎?」莫群紹將她攬靠胸膛,在她耳旁低道。「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知道什麼?結果嗎?」單遠憐握緊拳怒道,她聽見他聲音裡的愁苦,她何嘗願意加重他的負荷?可她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地守候啊!那種焦慮是如何地折騰人心:「我不要得到結果,我要參與的是能幫助你的過程啊!」

    「我沒有辦法,這件事,你和我都沒有辦法改變,別再問了,好嗎?」他勾起她的下領,想安撫下激動的她。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她卻有種不祥的預感!上天妒她,布下一個關口要將它的幸福奪走……「給我一個承諾,說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不會棄我而去。」她抓緊他的衣襟,像是這麼做可以抗衡天力,將他緊緊地留在身邊。

    「我答應。」只有我的心能給這個承諾。莫群紹在心裡默默加上這句。他的心會、遠陪在她的身邊,即使不在人世,肉體消滅,他的心也絕不會棄她而去。

    「嗯。」單遠憐埋首他的胸前,它的承諾給予她安定心神的力量。

    看著她披瀉而下的柔軟青絲,莫群紹心中盈滿了心疼。他無法給予她真實的承諾因為他不知道他的拒絕會引起如何的軒然大波。面對天威難測的聖上饒他武功高強,饒他睿哲多智,亦無所用。他只能搏,望君主有賢明之德,不會為了一己之私而擾亂臣民,此外,他無計可施。

    一切,只能等明天。

    早朝時,殿外的衛士們嚴陣以待,注意力提升至最高點,守護皇上和殿裡文武百官的安全。突然,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劃破了長廊上警戒的寧靜,連向來面容嚴肅的衛士也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用眼角餘光瞟向聲音來源。

    「你居然還是執意如此?」坐在龍位的皇帝氣得脹紅了臉,重拍扶手,激動地站起身來。

    「敵稟陛下,您和恭王爺的美意,臣實在無福接受。」莫群紹持彷站在殿前,臉上表情依然無畏無懼。

    皇帝被他的話氣得無法言語,只能怒瞪著他,胸膛不住起伏。

    此時聚集了眾臣的殿上完全鴉雀無聲,眾人莫不低垂著頭,為了聖顏的震怒感到惶恐不已。只有位於後列的司敬之掩不住關心憂慮之色,頻頻抬頭觀望。

    這小子居然沒將此事告訴他!司敬之對莫群紹的隱口不提感到憤怒,一面在心裡不住咒罵,一面急速運轉思緒,但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饒是足智多謀,一時之間地想不出應對之策。

    「朕已給你最後機會,而你卻依然選擇違逆!」皇帝指著他,手因憤怒不住發抖。「來人,把莫群紹……」他朝殿外大喊。

    司敬之見狀急忙從列後持彷上前,打斷皇帝未出口的懲處。

    「皇上請聽微臣一言!」情況緊迫,就算甚無把握也只得孤注一擲。

    看到他挺身而出,莫群紹原本冷靜的表情條地大變。他當初沒將此事告訴他,就是因為不想多作連累,卻沒想到司敬之居然奮不顧己為他請命!聰明如他不可能沒料到後果,他的官小權輕,貿然上奏也只是白白犧牲。

    「你在做什麼?」莫群紹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倆聽得兒的音量怒道,對他的義無反顧震怒不已。

    司敬之對他不予理會,將彷高舉,無懼的眼神直視聖上,此時他全身散發的強烈氣勢,和平素輕桃瀟灑的模樣完全相迥。

    「敵奏陛下,陛下想為恭王爺和莫將軍締結良緣此事,實為天子體恤臣民之聖德,相信莫將軍必對此事感到萬分驚喜。但由於莫將軍已在數月之前成親,縱是極欲接受,但為時已晚,也只得憾恨拒絕。

    「莫將軍能不被恭王爺的權位吸引,依然堅以不敢屈辱恭王爺而回拒,這是莫將軍不因食戀權貴而罔親他人的高潔品格,假使日後有外人誘之以對我大唐不利,亦無須擔心莫將軍會因名利動心而背叛大唐。而莫將軍朗能對妻子如此專一,他對我大唐忠貞不貳的心更是無庸置疑。

    「由莫將軍拒婚此事,可以明顯著田莫將軍約為人,如因他的忠貞不貪而招來懲處,豈不使以貞潔自律之士望而卻步?此舉影響甚大,幾可重奠我大唐國風,尚請陛下三思。」

    司敬之的侃侃而談讓盛怒的皇帝一怔,心緒稍定,不若方才喪失理智之狂暴,開始有足夠的平靜去思慮他話中的意思。「你是誰?」皇帝沉吟了會兒,開口問道。

    「禮部恃即可敬之。」

    「朕怎麼對你毫無印象?」皇帝喃道,對他那番語論頗為激賞。

    「臣官位卑微,今若非擔慮陛下因愛臣之心而稍有錯失,也不會瑜越上奏。」

    他舉彷回裡,皇帝語氣和緩的轉變讓他欣喜。

    「陛下,您豈能聽此人的強詞奪理就改變了看法?他只是將莫群紹的罪行予以粉飾,可莫群紹蔑視聖上和恭王爺的行為卻是不爭的事實。」此時,一名極力擁護恭王爺的臣子站出,欲再次引起皇帝的怒氣。「今後眾臣若是不想順從聖聽,只要說些冠冕堂皇、顛倒是非黑白的說詞就可以推卸,此風一長還得了嗎?請陛下別被巧言令色所感。」

    「而且此人不過是個小小的禮部侍郎,竟敢在殿前大放厥詞,這不是擺明藐視朝廷嗎?這種人有何資格去談論品德?不過是為了幫莫將軍開脫罪嫌而極盡鼓噪之事罷啦!」另一名早就對莫群紹深感嫉妒的臣子,更是乘機落井下石。

    「陛下,臣以為如為賜婚一事鬧得軒然大波,將有損陸下之英名,請三思。」

    朝中也有些站在莫群紹這邊的臣子出列陳情。

    霎時間殿上一片喧嚷,攻托和辯駁的話語紛飛,藉機公報私仇的亦大有人在。

    只見皇帝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最後用力一吼:「全都給朕住口!朕自有定奪,用不著你們來替朕拿主意!」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皇帝深吸口氣,指著莫群紹說道:「你不遵皇令,罔視朕的權威,朕要摘去你的將軍封號,押入大牢,聽候刑郡判決。而你——」皇帝轉向司敬之。「瑜越權限,企圖迷惑聖聽,朕要將你貶為許州司馬,限你在三天內離京上任。」

    「陛下,此事皆因微臣所起,如要懲處,臣請求您將罪刑完全加到微臣身上,恕司侍郎無罪。」沉默已久的莫群紹開口,他無法為自己辯駁,但司敬之因他被貶譎一事他卻不能坐視不管。

    「你為待罪之身還敢有所請求?此事已定,無須多言,退朝!」語畢,皇帝拂袖而去。

    皇帝一離去,殿前侍衛立刻上前將莫群紹和司敬之包圍,其餘眾臣在圈外不住引頸探顧,不勝烯噓和幸災樂禍者皆大有人在。

    「連累你了。」無視侍衛的包圍,莫群紹著著司敬之低道,語中有深沉的悲痛。伴君如伴虎,縱使過去如何深受賞識,也敵不過一夕之變。他不怕受罰,不怕牢獄之災,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她,他承諾給她守護,卻只有這段極短的日子而已……司敬之搖頭苦笑,眼裡滿是無奈。「要是我官位再高些,或許就可說服皇上。

    「他沒想到他的無慾致仕,在此刻會成為一項憾恨。

    「莫將軍,該走了。」依然將他視為統帥的侍衛不敢造次,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後恭謹說道。

    「別把真相告訴遠憐,隨便捏造個理由,絕對別讓她知道!」莫群紹握住司敬之的肩,重重叮嚀,他怕知道真相的她會自責。

    「可是……」這個要求讓司敬之頗為為難,她不是那麼好騙的人啊!

    「答應我!」莫群紹怒吼,他不允許司敬之拒絕。

    「我知道了。」不得已,司敬之只得點頭。

    「交給你了,保重。」莫群紹伸出右手和他緊緊交握,兩人的視線交會。

    司敬之回握,兩人的手都因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保重。」他簡短道,隨後鬆開了執握,排開人群,迅速往外奔去。

    望著他疾奔而去的身影,莫群紹知道司敬之會依他所托去做。

    若是她知道了真相會如何?會怨他沒將一切告知,還是會怪他昨晚給了她一個不會實現的諾言?他苦澀一笑,心裡盈滿了對單遠憐的不捨。

    他挺立遙望的站姿散發著懾人的氣勢,竟使那些侍衛站在一旁際聲佇立,不敢輕言。

    「走吧。」他輕道,帶頭往大牢的刀向走去。

    侍衛們見狀立刻跟了上去,對他的合作感到感激不已。

    ☆☆☆「嫂子。」司敬之走進船運行,朝單遠憐喚道。

    正在和景叔討論事情的單遠憐一怔,隨即笑道:「你怎麼突然來了?」

    司敬之勉強扯了個微笑。「嫂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聰慧的她立刻察覺不對,不祥的預感讓她心一凜。是群紹出了什麼事嗎?想起昨夜的對話,她的臉色僵凝。發生了什麼事?為何要托人來說?他在哪裡?

    單遠憐強忍下內心的忐忑不安,維持平靜的口吻說道:「我們到裡頭去,這邊請。」她率先走進內室,司敬之隨後跟入。

    「發生了什麼事?」一進到內室,她立刻焦灼問道。

    「群紹因為軍事謀略有誤,現被皇上押入大牢聽候判決。」受到托付的司敬之說著編來的理由。

    大牢?單遠憐渾身一震,感覺手腳冰冷。她深吸口氣,才有力氣再度開口。「到底是什麼原因?不要瞞我!」

    司敬之歎了口氣,早知道騙不過她的。「恭親王想將女兒嫁給莫兄作妾,托皇上作主,莫兄不肯,現被押入大牢中聽候判決。」司敬之簡短轉述,一直戒備地看她,怕這個消息會議地無法承受。

    單遠憐臉色在瞬間轉為慘白,四周化為空白一片,她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劇烈的痛楚是如此鮮明,像心被狠狠剛開,冷風狂嘯地在她空洞的心頭肆虐,全身溫度降至冰寒。

    這麼大的事,他居然瞞著她?

    四肢彷彿和思想斷了連線,她無法出聲,無法動作,只有抑制不了的顫抖釋放著她的驚懼,卻是愈顫愈讓她慌恕不已。

    她必須靠著桌子的支撐才能站著,按在桌面的雙手握緊成拳,哀淒憤怒在胸腔裡翻騰,衝撞她的心坎。將她體內撕為碎片,滿腔的悲痛在喉頭滾動,終達地無法按捺的激烈界限,化為哭喊由咬緊的牙縫中溢出。

    「啊」她放聲哭叫,想將不平傳到他心裡,他卻遠在宮中的鐵欄裡!

    他為什麼不問她接不接受?為什麼執意承擔一切?他昨晚才給過要永遠伴在耳測的承諾,他答應過的!

    淒厲的哭喊聲在空間裡迴盪出撼人心弦的衷勵,令人聞之心酸。她不停她哭喊,像要把傷痛釋出,手抓緊了桌巾,淚水奔流而下,卻依然釋不去悲痛的一絲一毫。

    他不願納妾,是為了她;他隱瞞一切,也是為了她;但……他怎麼能!她咬緊了唇,用力之深,舌尖已嘗到了些微血味,處於悲痛的她卻恍若未覺。

    司敬之並沒有上前勸阻,見她如此發洩出情緒反而還讓他心安些,他只是臉色沉凝地站在一旁,防她在激動之餘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有幾個聞聲趕來的夥計,也都被他用手勢打發出去。

    他怎能?給他一個誘餌,誘出她的期待,說服她交心托付之後,卻將一切全都取走?虛軟的變腿再無力支撐,緩緩跪下,狂肆的哭喊轉為間歇的輟泣,潰了堤的淚水順著低垂的螺首,自空洞的眼陵不斷滾落。

    不!他說過要守護她一生一世的,她絕不讓他就這麼將她捨棄!

    單遠憐伸袖抹去淚水,扶著桌子站起,臉上的神色由淒楚轉為堅定,焦距澳散的瞳眸凝聚,走到司敬之面前。「帶我去見群紹。」她直視著司敬之,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吐出。

    雖然她的眼陵仍泛著淚光,但眼底深處那抹決然,卻躍然得令人無法逼視。她的表情讓司敬之一震,在這一刻他竟被她的氣勢所懾,必須凝聚所有心神才能與之抗衡。

    「不行。」他搖頭,他不能辜負莫群紹的托囑。「我不能答應。」

    「我找你是因為你是群紹的好友,我知道他要你前來傳訊,定也有所托付。」

    她定定地看著他,晶亮的眼眸不曾稍瞬。「你右不答應,我會另找門道,而且是不計任何代價,屆時你將更難以向群紹交代。」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階,聲音裡只有痛泣過的嘶啞,然而那平靜的語音卻隱帶著不容人抗拒的氣魄。

    司敬之一怔,隨即輕渭。莫群紹小覷了自己的妻子,他該想到堅強的她是不可能會六神無主地等候結果的。而面對這樣的奇女子,司敬之也只有屈服的分。「我替你安排。我只能夠讓你和群紹見一次面,後天我就要離京了。」

    「你要離京?」單遠憐驚訝地看向他,這個消息來得過於突然。

    「官職被調,不得不走,原諒我不能幫太多忙。」他並沒有將自已被貶的事說出,後天就是地出發至許洲的最後期限,能有所行動的時機只剩明天而已。聖上還在氣頭,加上罪名未定,若再貿然求情,只是會將情況弄得更糟,他最多只能幫到這種地步,之後,魷得看大意了。

    「是因為這件事?」單遠憐立刻就聯想到了,否則以他和莫群紹的友情,不可能會在這種緊要關頭棄他而去。

    「凡事沒有絕對的因果。」司敬之苦笑帶過,並沒有直接回答。「我得先走了,去運用一下關係,明天才能見到群紹。」他告辭離去。

    單遠憐目送他離去的背影,被牽連的他卻一點地看不出怨慰自艾的神色,直至此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友誼是多麼地深厚。

    「少夫人,發生了什麼事?」見司敬之離開,景叔立刻走進問道,臉上滿是膽慮和關懷。

    若不是天大的事情發生,向來冷靜的少夫人怎會失控地放聲大哭?方才鋪子裡的夥計們都嚇壞了,紛紛臆測,全沒了上工的心思,不斷要他來問明原因,看有沒有需要大夥兒幫忙的地方。

    「少爺被打入大牢,正在聽候判決。」單遠憐沉吟,最後還是決定說出。

    她不想讓景叔他們擔心,但隱瞞不說,反而更傷了各個關懷者的心:她已深受其苦,又怎能將這種被蒙在鼓裡的痛苦加諸他人身上?值得慶幸的是莫老夫人前去白馬寺還沒回來,沒讓他承受這種憂慮。

    「大牢?」饒是見多識廣,景叔也不禁大驚失色。「少爺不是深受當今聖上寵愛嗎?怎麼會突然這樣?」

    單遠憐將事情始末簡單說了。景叔聽得不住搖頭,沒想到表現優異也會招來禍端。

    「景叔,明天我不過來了,你幫我轉告他們,安撫一下他們的情憂。」看著景叔,細細叮嚀。要是那些火爆的工人們衝動鬧事,只會落人話柄,使群紹的處境更加艱難。

    「您放心處理少爺的事吧,這裡有我在,不用擔心。」他強顏歡笑,想給於她一點支持的力量。

    單遠憐何嘗不知?感激一笑,笑裡含了太多苦澀。「我先回去了,景叔,這裡就麻煩您打理。」她將整理到一半的帳收起,離開了船運行。

    老天捉弄人吶!景叔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劫數要來,怎麼也躲不過,就連太平盛世也有這等冤枉降臨。

    他抬頭著著鋪子裡供奉的神祇,誠心跪伏一拜請神明保祐少爺和少夭人能平安度過這一個劫難!

    大牢裡,幽暗的甫道長而深,隱隱透著冷風,而通兩旁的火把傑出搖曳的火光,隨著風的流動一閃一滅,將氣氛烘托得異常詭譎。

    風中偶爾夾雜哀鳴聲,那是一種陷入極度惶恐所發出的喊叫聲,沿著甫道迂迴傳來,顯得空洞標渺,彷彿由地底傳來一般,吏便聞者為之一栗。

    單遠憐拉攏身上的披風,咬緊牙,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聲音,否則她會將每一聲衷切的淒喊都聽成莫群紹的聲音,心痛得無法邁步。

    「嫂子,還好嗎?」司敬之持著火把走到她身邊低問,抬頭對前面帶路的獄卒輕喊:「獄卒大哥,能否走慢一點?」

    「你不怕被發現,我怕啊!」獄卒壓低聲音碎了一口,腳下步伐更是不敢留歇。「怕就別來這兒,早早回去算啦,我也樂得省事。」

    「我沒事,別顧慮我。」單遠憐對司敬之的關懷搖搖頭,快步跟上。

    司敬之無計可施,只得將火把持前,盡力為她照明前方的道路。

    走了一會兒,獄卒站在一個牢室前低喊:「到啦!」

    單遠憐急忙上前,隱約只看到一個人影貼靠內橋面站,但牢裡頭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她緊抓著牢欄,低切換道:「群紹,是你嗎?回答我!」聲音因過於緊張而微微發顫。

    司敬之趕緊靠近,高舉火把往裡頭照去。火把約亮光讓裡頭的人有了反應,他抬頭,正是被人用鐵煉煉在牆上的莫群紹。

    「群紹……」看見是他,單遠憐只喊得出兩個字,滿腔的激動讓她未語先哽咽,淚流了滿面。

    乍見來人,莫群紹睜大了眼,臉上表情震驚不已。

    進大牢不過短短一日的時間,他的腦中就滿是她的身影,充斥了他所有感官,眼一閉、心神一斂,都是她的笑顏和柔語出現在他的周圍,陪伴他度過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孤寂。

    方才闌黑中聽聞它的聲音,他以為又是幻覺,然而火光一照,她帶淚的容顏狠狠地撞進了他的心坎,還有那殷殷的呼喚在耳邊迴盪,一切都那麼真實,他才猛然驚覺,她真的在他面前!

    「鑰匙呢?」司敬之手伸到獄卒面前,不住催促。

    獄卒著慌,一整串鑰匙掛在腰間,越急越找不到正確的,突然眼前一閃,他反射地抬頭望夫,這一眼卻使他膛目結舌,魂給嚇掉了大半剛剛還煉在牆邊的犯人,此時卻出到了牢籠之外,和他帶進來的女子緊緊相擁!

    一見她在眼前,莫群紹什麼也顧不了,即刻施展內力將鐵煉繃斷,將牢欄拉開,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她緊鎖入懷。

    「天!你怎麼會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莫群紹低吼,滿腔的激動讓他不知該喜該怒,只能用力地將她擁在懷中,深汲那令他想念得幾近發狂的馨香。牢裡的黑暗與陰冷對他都不足以構成影響,最讓他感到難熬的,是對她的牽掛和思念,那種蝕心之苦足以將一個健壯男子折磨得不成人形!

    「也不是你該來的啊!」單遠憐抓緊他的衣襟,泣不成聲地喊。她原耍自己不准哭的,誰知一見了面,眼淚就無法克制地直往下落。「為什麼瞞我?為什麼……」

    這感人的一幕看在獄卒眼底卻化為心膽俱制,腦中唯有一個念頭,死犯人逃脫他不死成嗎?獄卒驚懼後退,開始拔足狂奔,一心只想到外頭求救。或許還有將功贖罪的機會。跑沒幾步,一道人影從頂上掠過,定睛一著,卻是他帶進來的另一名男子。

    完了!獄卒渾身一涼,軟倒坐地。

    司敬之揪起它的衣襟,將他抵壓在牆。「別嚷嚷!莫將軍根本就沒打算逃。」

    司敬之低喝,懾人的魄力十足。「我們見完面就走,你要是聲張出去,那才是自尋死路!」

    若莫群紹真有心逃離,那些尋常的鐵拷牢籠根本就困不住他,他的束手就縛是因為不想害了單遠憐。司敬之明白好友的用心良苦,所以才沒有邀人劫獄,只能尋求最正規的方式將他救出。

    獄卒嚇得魂不附體,只能不住點頭,脖子上緊捆的力道讓他無法言語。司敬之手一鬆,雙腿早已虛軟的獄卒一屁股摔在地上,好半晌還站不起來。

    「到外頭等,時候到了我們自然會走。」司敬之說道,突然心念一轉彎身將他架起。「我陪你等,免得你害怕。」為防獄卒告密,他決定在旁監視著比較妥當。

    他能說不嗎?獄卒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就這麼被「摟扶」了出去。

第八章

    牢中緊擁約兩人,絲毫沒有留意旁人的離去,沉浸在別後重逢激動中的他們,無暇地無餘力分心別的事物。

    「為什麼你不接受皇命,要累得自己如此?我情願和人共一夫,情願你移情別戀,也不要失去你啊!」她抓緊它的手臂,抬頭泣道,淚水模糊了的視線。

    「你又在勉強自己、壓抑自己了!」他因她的話而咆哮怒吼。「我已經有你了,我還要別的小妾做什麼?」

    「不娶就不娶,你也不用等著受罰啊!這些東西根本因不住你。我們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躲到皇帝遠不能及的地方……」

    他無須如此犧牲自己的,誰知會判下如何的懲處?是生死兩別?是遠隔兩地?

    任一結果她都無法接受,不過一天的分離她就已忍受不住,更遑論一生一世?她不願在習慣他的守護之後,卻又被遺棄到孤單的深淵!

    莫群紹用力將她攬靠胸前,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我們這一逃,會過得顛沛流離你知不知道?這種該死的罪犯生涯我怎麼給得出?」

    「我什麼苦沒吃過?我不怕,我怕的是失去你啊!」她掙扎抬頭,望進他的眼眸,用眼淚指責他的狠心。「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了你,教我如何活?我要用什麼來支持我的生命?你要我做一縷瞟渺無依的魂魄在這個世界孤老而終嗎?你好殘忍!」

    他寧願犧牲自己,連一絲流離逃亡的委屈也不願讓她受過。可他從沒想過,她要的是他,是他在身邊的那份安定和擁有的充實感,而不是看不見、摸不著,只能用來回憶、心酸的感情!

    殘忍?莫群紹渾身一震。他愛她的舉動變為殘忍?

    「要真為我著想就別放我獨自一人,別用你自以為是的付出來愛我!」單遠憐的語音破碎,淚水傍陀,但她顧不得,她只想將想法傳達到他心裡。「我要一個臂膀,要你的守護,而不是你所謂的感情!若真在乎我,就陪我走完一生一世,別在中途就將我丟棄……」直至語尾,她已哽咽得無法言語,只能牢牢地將他抱緊,像是一鬆手他就會棄她而去。

    莫群紹閉起了眼,心頭滿是沉痛。他錯了,當初他不也嘗過那種被她排拒在外的滋味嗎?「可我真的不想負你……」他痛苦低喃。

    單遠憐的泣昔漸歇,緩緩抬頭,用手指撫上他的額,輕柔地拂開他眉宇上的沈鬱。「那就別負。」她輕柔低道。「你救了我兩次,市街一次,河港一次;現在,換我救你了。」

    莫群紹一震,鷺地睜開眼,將它的手捉握掌中。「你要做什麼?」他急問,心頭的不安讓他全身冰冷。造成這一切的是聖上和恭王爺啊!她要如何救他?要用什麼去跟人據理力爭?

    單遠憐將手拙回,搖搖頭。「別問,我不會回答的,這次換你嘗嘗等待的滋味。如果失敗的話,你就像今日這樣,繃斷鐵煉,拉開牢欄,從此遠離長安,到皇帝永遠也找不著的地方去。」

    「遠憐,你到底要做什麼?」莫群紹慌了,一股深切的恐懼自心底升起。「別做任何舉動,這不是你可以用口才勸服的對手,你甚至見不到他們的面!」

    單遠憐只是帶著一抹淡然的微笑凝望著他,並沒回答它的問題。「你會知道的。」她輕經推開他,往後一退。

    「該死的司敬之到哪去了?我要問他!」莫群紹焦躁地左右尋找,直至此時才想起司敬之的存在。他明明把她交給他的,如今非但帶著地出現在大牢裡,她甚至還打算做出救他的行動,該死的他為何不阻止她?

    「不關司公子的事,你該知道如果我執意要做的話,沒有任何人可以攔得下我。」單遠憐走近,深情地凝望他,然後勾攬他的頸子,將他身子拉低,在他的唇印下一吻。

    這點他當然再清楚不過!莫群紹沉痛地開上眼,糾結的眉宇間帶有太多苦澀。

    「答應我,千萬則為了我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他望進她的眼,尋求她的應允,千撫過她的青絲,捨不得將軟馥的她就此放手,生怕這一別,不知又會造成如何的局面。

    「決心承擔一切的你為何當初不把這句話告訴你自己?」單遠憐伸出手指輕點它的唇。「等我,不管是好是壞,我都不會議你離開我。」深摯地著他一眼後,鬆開了環臂,頭也不回地轉身往外走去。

    莫群紹並沒有開口叫喚,因為他知道她心意已決,他只能眼看著那抹窈窕的身影完全地被黑暗吞噬。

    一輛馬車在富麗堂皇的恭王府前停住,單遠憐走下了馬車,素手經揚,馬車立刻駛離了此地。

    司敬之今晨已然離京,她只能靠著自己孤軍奮鬥,奪回自己的幸福。她抬頭著了那塊彰顯金輝的門額一眼,深吸口氣,給予自己勇氣,邁步往大門走。

    「請通報恭王爺,莫夫人求見。」她對門外一名衛兵說道,將拜帖交給他。

    「請等一下。」那名衛兵打量了她一眼,拿著拜帖走進府裡。

    單遠憐站在門外,不讓內心的憂慮顯現出來。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由何處起,就該由何處了結;唯有求得恭王爺收回請求,才能使皇上撤回罪罰但求親被拒的恭王爺會如何鄙夷她?這卻是她不願、也不敢去想的事了。

    那名衛兵走進庭院,對觀賞著庭園景致的恭王爺呈上手中拜帖。「敵稟王爺,莫夫人求見。」

    年近六旬的恭王爺長相豪邁,搬上絡腮大胡,懾人的氣勢不怒自威。

    「莫夫人?」恭王爺威武的肩檸聚,對這個名詞完全沒有印象,直至看到拜帖上表明的身份時,聚攏的濃眉頓時張狂地豎直。「好大的膽子!讓本王如此污辱,竟然還敢找上門來?叫她給我滾!」雙手一扯,手上的拜帖被撕為兩半。

    「是。」侍衛瑟縮了下,恭謹回道,退了下去。

    盛怒下的恭王爺氣得吹鬍子瞪眼,髮鬚已花白的他依然有著武將的氣勢。想起這件讓他在朝中顏面盡失的事,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當初莫群紹剛當官時就是歸在他旗下,從頭至尾,這小子的表現他看得最為清楚。就因為看出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才會想盡辦法想將最疼愛的小女兒下嫁給他,不料這混帳小子居然如此回報他的提攜!

    恭王爺捺不住怒意,握拳狠狠往花叢一掃,地上頓時散滿了破碎的花瓣與落葉。

    不一會兒,退下的侍衛再次出現,這次稟報的語音帶著戰戰兢兢。「莫夫人說,她會一直等到王爺見她為止。」

    「愛等就讓她等去,本王才不甩她!」恭王爺條地揪起了侍衛的衣襟,激烈怒道:「跟她說,莫群紹被罰活該,叫她不用再白費心機!」再用力一周,毫無招架能力的侍衛狼狽地跌坐地上。

    「是!」侍衛連忙爬起,成了出氣筒的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恭王爺越想越怒,腳用力一端,將腳邊的大石蹦下了池塘。

    「爹,您嚇著魚兒了。」一聲輕軟溫柔的女音響起,帶著些微不悅。

    恭王爺回頭,看到美麗的小女兒站在身後,立刻咧開了笑容,怒氣消散得無影無蹤。「香凝,你來啦?」

    柳香凝沉默不語,只用譴責的眼神著著恭王爺。

    「不小心踢到石頭罷啦!」面對女兒的控訴,恭王爺搔搔頭,不好意思地找著借口,一隻發威的雄獅頓時成了撒嬌的小貓。

    「是嗎?」美麗的柳香凝經笑,緩步朝他走近。「女兒明明著到爹破口大罵的。」清靈的面容帶有一絲輕嘲,卻依然無損她絕塵的美感。

    「還不都是那個不速之客。」恭王爺咕膿,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莫夫人再度記上一筆憤恨;要不是她,怎會讓女兒看到他粗魯的樣子?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是最討厭他暴戾的個性的。

    「什麼不速之客?」柳香凝側首著他,微酗的美眸合著淺淺的笑意。

    「還不就是那個……」恭王爺講到一半又頓了口,煩躁地揮了揮手。「那種人還是別提的好。」

    瞧瞧,他這個小女兒又知書達禮、又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一點也不像他,像足了她死去的娘,美到連天仙都要嫉妒。這麼好的姑娘家別人想娶都還求之不得,那沒眼睛的莫群紹居然還不要她?!這件事對香凝的污辱已經夠大了,怎能又提起來傷她的心?

    「好。」沒得到回答的柳香凝輕輕領首,轉身往後走去。

    「你要去哪兒?」恭王爺急忙喚道,他才跟她說沒幾句話呢!

    「去琴室啊,女兒本來就打算去那裡的。」柳香凝回眸嫣然一笑。「只是聽到爹的大吼,才過來瞧瞧而已。」話裡依然帶著引不起火氣的調侃。

    面對心愛的小女兒,恭王爺也沒了轍,取笑就讓她取笑吧!恭王爺乾笑了幾聲。「那你好好練琴啊!」

    「是。」柳香凝領首,走出庭院,離開恭王爺的視線後,素手輕拍,方才只有綠草的空地,突然出現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迅速無息得像是憑空出現。

    「什麼事?」男子沈道,平板的說詞建構在醇厚的語音之上。

    「別老是這麼不苟言笑呵!」柳香凝輕笑,靈明的眼中閃耀著淡淡的慧黠,伸手去撫他沉凝的眉。

    男子微一偏首,避開她的碰觸,那張沈冷的面容依然僵硬得有如雕像,不曾有過變化。

    他還是如此呵!柔美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她輕歎口氣,美麗的臉龐又帶上了慣有的微笑。「去幫我看看我爹口中的不速之客是誰吧!」

    「是。」男子輕應,猶如來時無影,去時亦無蹤。

    望著他曾經站過的地方,柳香凝怔忡出神,眼裡是難以解讀的思緒。而後輕輕築了開,微微聳肩,這個不甚文雅的舉動由地做來,依然是優雅無比。

    她搖搖頭,轉身往琴室走去。

    澄冷的夜帶著寒意,身著春衫的單遠憐在沈濃的夜色中顯得如此單薄。

    經過一天的折騰,她卻不曾移動,依然堅持站在門口,等候恭王爺的接見。

    「莫夫人。您到屋簷下避避寒吧!」侍衛看不過去,出來勸道。莫夫人已經不吃不喝地站了一天,再這麼凍下去,怎麼撐得住?

    「我不要緊。」單遠憐搖頭,執意站在最明顯的地方,怕錯過了任何恭王爺出入的機會。

    早在來之前她就有了覺悟,沒有任何背景靠山的她只能用這種方式,用誠意來感動恭王爺。若她連這點堅決地做不到的話,她憑什麼資格去救群紹?她不是在做戲,她是拿命賭上了的!

    侍衛沒辦法,和同伴對看一眼後搖搖頭,又走回了原地。突然一陣風起,蕭楓得連他們都忍不住伸手搭檔,在風的肆虐中。那名侍衛不放心地覷了單遠憐一眼,卻見她單薄的身子被強勁的風台得不住搖晃,卻是強硬地挺直了背,不肯挪動半分。風止之後,一陣大雨毫無預兆地落下,敲在磚瓦上,泛起一陣雨霧,磅磁的氣勢好不驚人。

    那個莫夫人!侍衛一驚,連忙朝她站的地方著去,然而雨勢之大,竟連咫尺外的人瞧不見。侍衛猶豫了會兒,還是衝進了雨中。

    「莫夫人,您進來躲雨吧!」他扯開了喉嚨,卻依然壓不過奔騰約雨聲,不過是必須的時間,她的全身已然濕透。

    她搖頭,對他的關心無法給予任何回報。侍衛急得不住踩腳,但終是無計可施,還是又奔回了崗位。

    單遠憐抬頭看天,咬緊蒼白的下唇。她看不到上蒼,眼前所見,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無形的雨點。即使全身已然冰冷,她依然不避不閃,任狂肆約雨打在她的身上。

    如果大要罰她異於世俗的幹練,儘管將折磨加諸在她身上吧!千萬則用奪去他來懲罰她的罪行!她握緊因冰冷而麻木的手,在大雨狂瀉下,她用生命去祈求上天的垂憐。

    而一片黑暗中,有一道黑影蟄伏簷下,黑暗的夜色和雨勢的傍陀,掩去了他的身形,只有一雙精銳的眼芒在悄然閃過,將一切看在眼底。

    清晨的氣候是春光宜人的,除了地上未散約雨跡之外,根本看不出昨夜曾經下周大雨。

    經過一夜雨淋和風寒的折騰,單遠憐青白的臉毫無血色,身子凍寒,就連日射的暖融地無法引起些許溫暖,瘦削的她已搖搖欲墜,只憑藉著一股意志力支撐。

    她的喉頭乾澀,她的雙腳麻木,她的眼前已開始暈眩,但她在衣下用力握拳,指甲狠狠利人掌內裡,好讓自己維持清醒。她不能倒,否則失去的會是此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單遠憐強迫自己抬頭,用殘存的體力強迫自己站直。

    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於心不忍啊!侍衛看了一夜,也焦急了一夜,正想著要不要冒著被主人甩開的危險再進去通報一次時,一名婢女走來。「小姐要見她。」婢女指指單遠憐。

    侍衛大喜,善良的小姐知道此事定大有轉機。「莫夫人,您請進吧!」他高興地喊。

    單遠憐怔怔抬頭,好半晌才會意他所說的言語。她可以見恭王爺了嗎?蒼白的容包有了生氣,她急忙邁步,卻因久站和體力不支而跟艙蹦珊,腦中一片暈眩,幾乎要撲倒在地。

    婢女見狀急忙上前相扶。「您還好吧?」

    「不要緊,快帶我進去。」單遠憐不顧己身的虛弱急道,一心只想盡快見到恭王爺,將莫群紹救出。

    婢女扶著她,走進了恭王府,一路上全靠著婢女的摟扶她才得以走過庭園,最後,來到了一間廂房之前。

    「小姐,莫夫人來了。」婢女通報。

    小姐?不是恭王爺?單遠憐一凜,卻沒有開口的餘地,婢女已扶著她走進了廂房。

    「你就是莫夫人?」柳香凝坐在鋪有毛皮的椅上,嬌美的容顏帶著微笑,而她身後站著一名身著黑衣的男子。

    「讓我貝恭王爺……」單遠憐急道,卻被柳香凝打斷。

    「別急,見我比你直接見我爹還有用。」柳香凝笑道,指示婢女扶著單遠憐落坐。「你就是那個讓莫將軍執意不肯納我用妾的女子?」

    柳香凝身後男子聞言微微皺眉,因她這句自嘲的話,向來冷硬的表情染上難以察覺的不悅。

    單遠憐驚訝地著著她。她怎麼會沒想到?剛剛婢女稱呼她為小姐的。看到柳香凝蛟美清靈的氣質,再看看自己的模樣,更引起她自慚形穢的自卑,心裡一陣酸楚。他多傻?竟為了微不足道的她放棄了如此優秀的女子,反而還招致災禍,他多傻!

    「別不說話嘛!」柳香凝起身走到她身旁,柔聲說道。「難道你在外面站了一天一夜,就是為了要進來與我爹相對燕語?我不相信能讓莫將軍傾心的女子會想出這麼差勁的方式。」

    單遠憐聞言抬頭,頓時豁然。再怎麼不如人,群紹愛的就是這樣的她,她又何必自憐自艾?在這瞬間,她有了面對的信心。「請為我引見令尊好嗎?」她抬頭看向眼前這名絕美的女子。

    「不好。」即使是拒絕,她依然是優雅得令人無法起怒。「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爹依然執意要把我嫁過去,你會說服莫將軍接受此事嗎?不回答的話,我不幫忙哦!」她如星的眼眸輕煽,狀似無辜,眼底卻藏著一絲犀銳的審視。

    這突然的問題讓單遠憐怔了下,而後緩緩搖頭。「不會。」

    「為什麼?」柳香凝溫婉一笑,那和悅的態度不曾變過,讓人看不出她對這個回答約滿意與否。「即使莫將軍會被皇上判處死刑也不會?」

    「不會。」單遠憐搖頭,這次沒有絲毫遲疑。「他不願娶妾,我若逼他,只是增添他的苦痛,就算救了他的命,亦救不回他的生氣。如果在我盡力後,而狀況依然無法改變的話,我會選擇在事後追隨他而去。」

    她心中已抱定了主意:若依然維持判處,離開後,她定會去劫獄,和他帶著娘、爹和妹妹遠走高飛;倘若劫獄失敗,天要亡他們至此,他們也只能接受,至少,他們還能結伴走向黃泉,這就夠了。

    單遠憐那張素雅的面容盈滿了平靜,散發著勘破一切的淡然,彷彿只要能結伴同行,她並不在乎生命長短,最重要的,他們彼此扶持走過這一段。柳香凝的翡水秋瞳中有著感動。眼前女子不過是語調平靜地低述自己的看法,卻讓她體會到更深刻的感情。

    生死相許,就該是這樣了吧!她何時才能得到這樣的付出呢?柳香凝不著痕跡地掃過身後男子一眼,美眸轉為深邃,但一眨眼後,那種迷離的眸光已不復見。

    她輕歎了口氣。「我爹真是的,那不分青紅皂白的個性一點也不會改,將人家硬生生拆散。」她動作溫柔地插嘴笑道,握住單遠憐的手。「來吧,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呢!首先,你這個樣子是不能去見皇上的。」

    「皇上?」單遠憐驚訝地著著她。不是該去見恭王爺嗎?

    「是啊,莫夫人怕嗎?」柳香凝微側蠔百笑魄著她。

    「不,我不怕。」單遠憐肯定道,架然的眸瞳中帶有X無反顧的決心。

    「我就知道。」柳杏凝了然一笑。「好好地梳洗一番,喝點薑湯去寒,再休息一下,養好精神再去和我皇舅見面。」她邊走邊笑道,帶著她走出了房間。

    那名一直守在柳香凝身後的男子,也保持一定的距離,靜靜地跟了上去。

第九章

    「莫將軍,皇上召您到御書房見駕。」獄卒手持火把,帶著兩名侍衛來到牢前。

    原本坐在牆角的莫群紹聞聲立刻一躍而起,原本傲視群倫的狂霸氣質已被擔憂折磨得蕩然無存。

    自單遠憐離去後,他就一直處於焦慮的煎熬之中,但牢中的不見天日讓他無法得知時間的流逝,更加深等恃的痛苦。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與X無把握,他怕,怕一心想將他救出的她會做出傻事,會傷害了自己。

    「等一下,小的幫您開鎖!」見他躍起,獄卒急忙開門走入,牢欄可是他拿著槌子千敲萬敲,好不容易才敲回原形的啊!但這鐵煉,甫說接回去了,在莫將軍露了這一手之後,他是連靠近也不敢靠近,只得這麼放著,要是被人發現,他可玩完啦!

    獄卒連忙用身子遮擋外頭侍衛的視線,怕被他們發現鐵煉已斷,戰戰兢兢地拿出鑰匙,替莫群紹除去腕上的銬鐐。

    「皇上召我什麼事?」莫群紹走出牢外,立刻向侍衛急問道。

    他的內心全為了單遠憐可能的所作所為而焦焚,皇上召他,若是為了刑部判決已下那倒還好,最怕的是她做下什麼不可挽回的舉動,這樣的可能性讓他急躁得定不下心。

    「屬下不知。」其中一名侍衛回答。

    多想無益,還是先趕到御書房再說。「走吧!」莫群紹立刻領頭先行。

    「是!」兩名侍衛急忙追上。

    原應一前一後帶路的兩人,因莫群紹不自覺地施展起輕功,反而變成兩人在後頭死命追趕的可笑畫面,倘若旁人見了,搞不好倉誤認成侍衛追趕脫逃的字囚也說不定。

    見眾人離去,一直提心吊膽的獄卒如釋重負地呼了口長氣。從沒守過這麼麻煩的犯人,雖說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可給人的壓力卻是前所未有的。獄卒心裡頭不住叨念,突然間,他大叫一聲,驚惶的喊聲在這偌大的空間裡不斷迴響。

    他急忙掩住了嘴,生怕去者復返,見沒有動靜,才又安心地叮了口氣。笨吶!

    他暗罵自己愚蠢,不過是想起得趕緊請人來將鐵煉和銬鐐接上,湮滅證據,需要叫這麼大聲嗎?怕沒人知曉不成?

    獄卒啐了聲,一邊搖頭一邊往外走去。

    從大牢到御書房的一路上,莫群紹曾做過許多設想,也考慮過不同的情況,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曾往御書房裡見到那抹令他牽掛不已的身影!

    一進御書房,反射性就要朝皇帝跪拜請安的莫群紹,自眼角餘光瞥見了單遠憐的身影時,原本已彎到一半的身軀就這麼僵住,怔愕地看著她,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皇帝見狀不由微笑,沒想到向來沉穩自若、就連被羈押入牢也不見驚措的他,居然也有這種時候。

    一直被莫群紹注視的單遠憐,早在看到地出現門口的第一眼同時,眼淚也隨之消然落下,心頭被狂喜淹沒。之前還能因為救他而強忍哀傷,而今見他,激動的情緒再地無法壓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看到她淚流不止的樣子,莫群紹更是亂了心神,連忙走近急問,眼中只著得到她的存在。

    單遠憐泣不成聲,只是不住搖頭,根本無法言語。

    「莫將軍!莫將軍」押解他前來的御前侍衛好心地提醒,連喊了好幾聲,才將他的神志拉回。

    莫群紹憶起現在止處御書房中,而他進來好半晌了,竟還沒向皇上請安!

    「臣叩見皇上。」莫群紹一凜,急忙上前請安。「請恕臣無禮……」

    「起來吧!」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是。」莫群紹起身,臉上表情帶著微窘,隨即被擔慮掩過。他難以抑制看向單遠憐的衝動,只能咬牙強斂心神,逼迫自己專注與皇帝的對話上頭。

    皇上看著他,頓了會兒,帶笑的表情有些尷尬,他輕咳了聲,才又說道:「在這裡著到莫夫人,莫卿該是無法置信吧!」

    「是。」在這種情況不明的時候,他根本就不能輕言妄行,莫群紹眉宇微檸,壓下詢問的慾望,順著皇帝的語意回答。

    「朕不得不說,你娶了個好妻子!」皇帝搖頭讚歎。「若不是她,怕朕已鑄下大錯,活生生拆散你們這封鶴蝶情深的夫妻。」

    聞言,莫群紹心頭的焦慮頓逝,被驚喜取代。「臣代拙荊叩謝皇上!」

    「朕已明瞭此事皆因朕的多事而起,朕已然自省,希望莫卿能不計前嫌,繼續為我大唐效勞,莫卿可願意?」他深諳收服人心之道,雖貴為尊王,但犯了過錯,他並不會裝傻帶過,而用誠心致歉使人在冤屈之後反而更為效忠。

    一國之君都已當面直承過錯無諱,他還能說什麼?「臣願意。」莫群紹回答。

    「只是震遠大將軍這個名號,請皇上無須再次加封。」

    「為什麼?難道莫卿依然對朕有所不滿?莫卿直說無妨!」皇帝大驚,急忙追問。倘若真失去他這名繞勇的武將,下次再有外侮來犯,可無法像上次那般輕易言勝了。

    「臣不是這個意思。」莫群紹緩緩搖頭,不疾不徐地解釋。「臣依然效忠皇上與大唐:永無二心,以後需要臣的地方,盡可遺臣前去無妨。只是將軍名號早在之前臣就已覺受之有愧,如今既已撤去,也就沒有再對的必要。此乃臣的肺俯之言。」

    「既然莫卿執意如此,朕也就只好答應,只是,這樣太委屈你了。」已受到教訓的皇帝,這一次不敢再強迫別人接受所謂的好意。

    「謝皇上成全!」莫群昭喜道,能卸去這個頭銜,自是再好不過。他側頭向單遠憐看去,剛好對上她望他的視線,她點點頭,表示對他決定的支持。

    此時單遠憐已略顯平靜,擒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被淚水妝點得晶亮的眼眸著依戀的光芒,緊緊鎖在莫群紹身上,像是要將這些天不見的分完全彌補。

    看到他們小倆口深情對望的模樣,皇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若恭王爺也見到莫卿夫婦如此情深的表現,定也不敢再堅持己見;總不能在女兒還沒嫁過去之前,就已注定失寵了吧!」

    「皇上見笑了。」見舉動被發覺,莫群紹尷尬說道,而單遠憐也羞窘地垂下頭。

    「來人!」皇帝雙手一拍,立刻有侍衛走進候命。「命人備車送莫大人夫婦回府。」侍衛得令立刻退了下去。

    「皇上,臣還有一事相求。」此時,莫群紹開口。

    「直說無妨。」皇帝點頭。

    「關於司敬之侍郎被貶為許州司馬一事……」不等他說完,皇帝立刻驚呼。

    「朕都給忘了!此人倒也挺優秀的,不經此事,朕都還不知道原來朝中還有此等人才存在。」皇帝對司敬之那日的侃侃而談頗為讚賞。「朕會立刻下昭將他召回,莫卿無須擔心,還是盡快回家休息吧!」

    「謝皇上。臣等夫婦先行告退。」莫群紹拱手一揖,單遠憐站在他身後盈盈一一福。

    「去吧!」皇帝笑道,振袖一揮。

    莫群紹走列車遠憐身邊,輕輕將她扶起,兩人交換一眼,其中含有太多情緒,箇中滋味,卻是只有他們兩人才體會得到。

    「走吧,我們回家。」莫群紹溫柔低道,這可輕易脫口而出的幾字,卻是她費盡多少努力才換來的。

    單遠憐點頭,將手放入它的執握中,由他牽扶著走出了御書房。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皇帝帽歎:「朕差點就破壞了這段佳緣。」

    「可不是?」柳香凝愉悅地自屏風後頭走出。「都怪我爹,一廂情願。」

    「但有你這個女兒。也可將功折罪了。」皇帝開懷笑道,看著她的視線帶著對小輩的寵溺。「你爹那兒,可得由你去解決啊!」

    要不是她帶著莫夫人前來晉見,又是以理說服,又是軟言相求,怕他還沉迷於護親的迷障中,無法著清是非。直到如今,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皇舅放心。」柳香凝撒嬌道,柔軟不膩的語調聽來格外窩心。「連您我都說服了,何況是我爹?」

    「唉!可你就沒了婆家了。」皇帝故意搖頭歎道。

    「有皇舅和我爹保我,還用得著擔心嗎?」柳香凝笑道,引得皇帝龍顏大悅。

    欣悅中,皇帝突然想起一事。「朕不想直接跟莫將軍明講此事都是你的功勞,你為何不要,還躲到屏風後頭去?」他眉一濘,不解她這個舉動。

    「都是我害得人家如此受苦受罪,哪還敢邀功啊?何況,人家已經不是莫將軍了,皇舅您還改不過來?」柳香凝笑道,連當今聖士都敢椰愉。

    「輸了你啦!」皇帝寵溺地搖頭,這個聰慧的外甥女總是讓他開懷不已。「人孰能無錯?只要還來得及補救就好了。」他一語雙關道。

    柳香凝聞言領首,和皇帝兩人相視一笑。

    此時御書房只餘下一片靜認祥和的氣息,所有的緊張不安都已散去……原本氣氛低迷的莫府,在御用馬車抵達大門口時,立時起了波動,像一陣湛漪,一層一層,傳達到了府裡的每一個角落,而且餘波蕩漾,久久不能平息。

    各方訪客接踵至訪,莫群紹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地沐浴打點,只得匆忙稍作梳洗,換了套衣袍,就開始出來接受各方恭賀。

    得到消息的朝中官員趕緊登門,大部分是為了解釋為何那日早朝沒有開口相助而來,說得不外乎是些推卸之詞。還有船運行的客戶們也前來盡慰問之意:而船運行那裡多虧有景叔鎮壓,那些率直的夥計們才忍下了衝動,沒直接衝到了莫府。

    來者紛紛,甚至連此事的始作俑者恭王爺,在柳香凝的軟硬兼施下,也梢了封致歉函,派人連同賠禮一同奉上。

    直至燈燭初上,來訪的客人依然川流不息。最後,莫群紹只得強制下令門房關門,謝絕訪客。否則怕眾人的關心未完,他就已因應接不暇而異倒,屆時要是那些已經探訪過的人又回來探病,如此循環,豈有完結一日?

    直至最後一名訪客離開,莫府上下皆已累得筋疲力盡,好不容易將善後工作完成,莫府終於趨於一片寧靜。

    夜深,是屬於兩人間的糙綺世界。

    當單遠憐處理善後從外頭走進房時,看到滿室的黑暗時,臉上嬌羞喜悅的笑容頓凝,失望爬上了臉龐。

    也難怪他了,在牢裡待了歷經煎熬,今日又被一大群人包圍,能不累得一回房立刻倒頭便睡嗎?單遠憐體貼一笑,放經腳步走進房中。她輕輕將門關上,突然有人自她身後將她環住,置於腰間的手臂技巧一旋,不等地驚呼出聲,她微敵的檀口立刻被溫熱的唇所覆掩,用熱烈的吻攫去她所有的呼息。

    單遠憐立刻從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分辨出他的身份莫群紹她摯愛的夫君。她嫣然一笑,環住他的頸項,閉上眼,沉醉在他用溫柔和狂霸所交織的火熱親吻中。

    「既然還沒睡,為何不點燭火?」好不容易才被他的熱情釋放,單遠憐輕倚著他的胸膛,氣息不穩地問道。

    莫群紹笑而不答,將她打橫抱起,走到窗台旁,足下輕點,躍生於敞開的窗台之上,將她輕柔地環擁膝上後,才俯首在她耳畔笑道:「外頭星稀月明,弦月如勾,熄了燭瞧,不是更美嗎?」

    單遠憐抬頭望夫,果見一彎月牙高懸天際,在夜幕的襯托下更顯清新潔淨。

    「很美。」她往後倚去,聽著身後強穩的心跳聲,感受那實實在在的體溫,想起曾經失去的苦痛,一時百感交集,清淚泛上了眼眶。

    一直到昨天,她還不敢想會有這種寧靜的時候,怕期待越深,希望落空時,強烈的挫敗會使地無法承受。而今,她和他還能平靜相擁坐在窗台凝望月色,這個平常的舉動,對他們而言。卻是撼動人心的幸福。

    如上天給他願望得以請求,她只祈求能每夜與他平靜相擁,再不受分離之苦。

    「你哭了?」感覺她的輕顫,莫群紹伸手在她眼瞼下方輕觸,指尖果然染上濕濡。「我已回到你的身邊,不是嗎?」他經笑,環擁她的雙臂收得更緊。

    她強迫自己捺下的痛楚與恐懼,此時在他臂彎的映襯下,更形強烈,毫不留情地啃蝕著她的心坎,讓他開始輟泣。

    「你離開我才幾天的時間,我卻覺得漫長得像是永無止盡。那種感覺太痛了,我不要再經歷了!」她哽咽吳道。

    「遠憐……」他輕喚,她不住顫抖的模樣讓他心一凜。該死的他非僅沒有盡到守護的責任,反而還讓她擔慮至此!

    「我一直認為我的命是遠離憐惜,是你改變了我的想法;你盡心去寵我、憐我。讓我相信你能帶我遠離哀憐。」她握緊了他的手臂,不住泣道。「可別在我已經習慣了這奢侈的疼愛後,還要我回到以往沒人憐愛的時候,你教我如何回得去?」

    「沒人要你回去,我會守在你身邊,憐你一生一世,別哭……」莫群紹心疼地為她拭去眼淚,卻是越拭奔流越急。

    「別再輕易棄我而去了,別用你的犧牲去換我的幸福,我承受不住啊!」一想起那種折騰人的心慌與無助,她就心疼得幾乎停了呼吸。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極力抑制崩潰的哭泣。

    她知道他已回到身邊,而且在這種大喜的時候她不該哭,可她忍不住啊!只要想到他幾乎要棄她而去,她就慌亂得不知該如何自處,淚無法控制地直往下落。

    「我已經領悟了,不會再用自以為是的感情去對你,原諒我好嗎?」莫群紹連忙將它的手拉下,不讓她折磨自己。「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絕對不會再輕言別離,相信我!」

    「教我如何能相信你?」單遠憐揮淚怒道,握拳睡上他的胸膛。「那一夜你給我永世守護的承諾,結果呢?心裡打的卻是犧牲的主意!你這麼對我,要我怎麼付出我的信任?」

    「我再也不會了。以後若有事,我們一起承擔,我絕不會瞞你;就算死期將至,我也定與上天抗力,晚你而去,絕不棄你在人世孤獨過活。」莫群紹抓住她不住舞動的心手,斂於掌中,舉至唇邊經吻。「相信我,這一次我已學習太多,不會再重蹈覆轍。」

    「真的?」單遠憐停下了哭泣,認真地著著他,想著田可性度有幾分。

    「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我還放心棄你而去嗎?」莫群紹將額抵上她的。「若是我先你而去,你也定會追隨到陰曹地府去,在閻羅手中搶人,為免你惡名遠播,我不答應成嗎?」最後,他還是忍不住摻進了挪愉的語氣,因她的淚,會鎖凝他的心,地想著她嗔笑的表情。

    「當然不成!」雖然明知他故意豆她,她還是不禁破涕為笑。

    「之前我只是盡心憐寵你,而今,我會給你憐寵我的機會,不再把你隔擋在外,不讓你分擔。」他將她緊環,允下永生的承諾。

    單遠憐感動地將他緊緊相擁,欣喜他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意。

    「還好你頓悟了,否則,我還在考慮該不該給你一個歡迎的驚喜呢!」她靠在它的肩窩處經喃,五翌日溫存而嬌柔。

    「什麼樣的驚喜?」莫群紹問道,手指把玩著它的髮梢,攫至鼻際,汲取那淡淡的髮香。

    單遠憐輕輕將他推開,站到他面前約一步的距離,帶著魅惑的笑看著他,但笑不語。

    「還有什麼驚喜,能比在御書房裡看到你更為震人?」莫群紹輕倚窗儒,斜倪著她笑道。她身上穿著平常的服飾,不可能像上次那樣,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綺麗畫面。

    「你說呢?」單遠憐狡黠一笑,纖手觸上腰帶。

    「你能將我救出大牢就是最大的驚喜」莫群紹笑道,在看到她外衣落地的同時,他的呼吸也隨之停止。

    在外衣之下,她穿著一件肚兜,然而那件肚兜卻是鏤空的黑絹質料,在若隱若現下,她那曲線玲瓏的胭體更顯誘人。

    莫群紹緩緩站起,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看著她的眼神不曾稍瞬地在她的身上流連,造成一波波奇異的感受。單遠憐只感到口乾舌燥,他刻意放緩的動作,反而加深了對她的折磨,她開始覺得她可能會窒息在他的凝望之下。

    猝不及防地,他突然將她拉進懷中,開始狂熱地舔吻她的唇,用激放的熱情將她完全環繞,舌尖尋著她的與之交纏,熱切地索求她的回應。單遠憐只能揪緊了他的衣襟,依附他而立,否則她虛軟的變腿已無法支撐她的重量。

    「我喜歡這個驚喜……」莫群紹的唇在她頸項處游移,放肆地灑下他的愛戀,大掌隔著絲滑的肚兜覆上她的胸前,挑弄著她挺立的蓓蕾。

    單遠憐忍不住嬌嘍出聲,蟀首後仰,拱起上身要求更多,渴望他的觸撫。

    「又是哪家繡坊送的?」他輕嘴著她的鎖骨處,模糊地問。大手滑進外衣之內,愛撫著她赤裸捆致的背,順著脊骨來回觸撫,外衣已在不知不覺中滑落。

    「嗯……」單遠憐點頭,不住嬌喘,在他的撫弄下根本沒有辦法思考,只能咬著下唇,所有的理智,終止於他探進她體內的手指中。

    單遠憐星眸半合,無意識地發出愉悅的呻吟,隨著他手指的律動輕輕擺動臀部,淪陷在他製造的一波波快感中。此時她已將全身重量放在他伸入她之間的大腿上,隨著她輕搖的動作,肌膚的摩擎更加深了彼此的感覺。

    莫群紹聞言低笑,抱起她往榻上走去。「下次運費記得算他們便宜一點,我喜歡這種客戶。」莫群紹加深手上探人的律動,立刻引來她嬌吟連連。

    「真是的……」她輕笑,埋首於他的頭肩處,放任自己沉淪在他的愛慾之中。

    「抱我……讓我感受你……」她輕喃,吐出最動人的邀請。

    「我會的,會一直留駐在你之中,永不離去。」莫群紹用唇覆上她的,伸手放下了床帳。

    綺羅帳中,春光正旖旎……

第十章

    艷陽朗朗的好日子,港口活絡著人來人往的商機。

    「少夫人」此時有名小廝大嚷著疾奔而來。

    原本清點貨物的單遠憐回頭,微笑問道:「什麼事?」

    「老夫人到鋪子來啦!」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急喘。

    「老夫人?」單遠憐驚喜地睜大了眼。娘從洛陽回來了?

    「嗯!」小廝用力點頭。「剛剛才到。」

    「哦!」一旁的景叔驚訝挑眉,然後笑道:「少夫人,這可是你第一次見到老夫人呢!」

    「是啊,景叔,這裡就交給您了。」單遠憐匆匆一笑,連忙交代,等不及景叔回答,立刻快步往店舖奔去。

    她走進內室,著到一個陌生的吉田態老夫人坐在裡頭。

    「娘,我是遠憐。」她走到老夫人身旁,壓抑著緊張喊了一聲。

    「我瞧瞧。」莫老夫人立刻熱絡地拉著她的手,把她從頭到腳地仔細端詳,而後滿意地點頭。「這一趟路可快累死我啦!趕不及想過來看看。沒想到群紹這麼有眼光,娶了你這個好媳婦,把船運行打理得這麼好!」莫老夫人開心笑道。

    「謝謝娘!」單遠憐羞怯一笑,能得到老人家的誇讚是最好的鼓勵。

    「我說遠憐啊,我讓你們獨處了那麼久,有沒有什麼成果啊?」突然,莫老夫人眼一眨,滿懷期待地問,完全沒有初見的陌生。

    沒料到會有此一問,單遠憐頓時紅了雙頰,羞怯地搖搖頭。

    「是不是紹兒不夠努力啊?真是的,有這麼如花似玉的媳婦還不加把勁兒,這怎麼可以呢?」莫老夫人皺眉踝腳,開始罵起兒子。

    莫老夫人單刀直入的說法讓單遠憐尷尬得連耳根子都紅了。

    他怎麼可能不夠努力?幾乎是每次一進房就膩住她的身子,纏著她不讓她下榻的……單遠憐羞赫得頭幾乎埋進胸前,根本不敢看向莫老夫人。

    「誰說我不夠努力?」莫群紹含笑的聲音插了進來,走到單遠憐身旁環住她的肩膀,朝莫老夫人笑道:「娘,您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到這裡來了?」莫老夫人驚喜笑道。

    「我接到通知立刻趕來,卻剛好聽到你們婆媳倆在討論我的「能力」問題。」

    莫群紹條地俯低身子,不懷好意地朝單遠憐笑道:「夠不夠努力,我想遠憐應該是最清楚才是。」

    他明明知道她夠尷尬的了,還這樣落井下石?聽到他飽含暗示的話,單遠憐羞窘得咬唇,偷偷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莫群紹微笑,這點疼痛對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反而藉由身形的遮掩將她的手牢握,用指腹輕柔地在她掌中摩鯊,體會它的溫暖。

    「好啦、好啦,陪我回家,咱們回家再慢慢聊。」莫老夫人豪爽笑道,走到莫群紹身旁,發現他們的舉動。「哎喲,根本就不用我擔心嘛!兩口子好成這樣!」

    這聲喊聲大了,沒多久就傳來鋪子外頭壓抑過的笑聲。

    她以後要怎麼面對這群夥計啊?單遠憐這下子更是羞得無地自容,連忙要將手收回,卻被莫群紹牢牢握住無法拙開。她抬頭著他,看到一雙佈滿柔情笑意的眼,她臉一紅,就這麼靜靜地讓他握著。

    「走吧,娘,我們回家再談了。」怕愛妻會當場挖個地洞鑽下去,莫群紹輕笑,替她解了圍。

    「好。」莫老夫人領先往外走去,邊走還邊大聲嚷嚷:「我就不跟你搶老婆啦,讓遠憐跟你坐同一輛馬車,小倆口再好好地把握這獨處的時間啊!否則啊,以後我霸著媳婦,兒子可要哭喪著臉嘍!」隨著語音遠去,鋪子外頭的笑聲更是抑掩不下。

    「我不要出去了啦……」羞窘至極的單遠憐掩面呻吟,見旁邊的莫群紹完全沒有動靜,忘了羞怯,放下手好奇地著他。「怎麼了?」他怎麼就這麼站著沉思起來了?

    「娘說得沒錯,她回來後,我們就不能為所欲為了。」莫群紹微微檸眉。

    單遠憐一怔,隨即潮紅了臉。他的話讓他憶起他們有多狂放,花前月下有他們交疊的身影;掩密的池旁有他倆愛戀的回憶:還有鴛鴦戲水……天!她根本不敢再回想下去。

    「我們……不,是你要收斂一點了!」單遠憐羞惱地指責他。每次都是他勾起她的慾望,將矜持抗拒的她拖下水的。

    「收斂?」莫群紹挑眉。「娘她巴不得我們無時無刻膩在一起,我怕的是娘想要彌補失落了四個多月的婆媳時間,會把你從我身旁搶走。」

    「這不足很好嗎?你該替我高興才足。」看他一臉正經,原來轉的是這個思想。

    「哪裡好?之前我都已覺得不夠時間跟你溫存了,這下子更少得可憐。」莫群紹不悅地睨了她一眼,一臉的慾求不滿。

    單遠憐啞然失笑,輕輕推他催促道:「我們該走了,不然他們還以為我們在做些什麼。」

    「是該走了。」莫群紹突然將她擁攬入懷,勾起一抹邪穌的笑。「馬車時間是娘特地留給我們的,是不?」

    「馬車時間?你想做什麼」他隱含的語意讓她睜大了眼。她還不懂他嗎?

    想到那個畫面,軌一股熱潮直住頭上冒。

    「不愧是我親愛的娘子,你瞭解就好。」莫群紹在她頰上一吻。

    單遠憐哭笑不得。是她慣壞了他嗎?讓他如此膽大妄為、予取予求?但,她含笑著他,眼中盈滿了深情,她就是愛這樣的他啊!讓她想去寵憐這個憐寵她的男子。

    慣壞就慣壞吧!反正他也慣壞了她。單遠憐輕倚他寬闊溫暖的胸膛,在他的擁環中,攜手往外走去。

後記

    駱沁在這個世紀末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家的「阿喵」給了我一個好大、好大的震驚。

    一切,得從頭說起「阿咪」,大家還記得吧?就是上回摔掉我一台電腦的那隻貓,它是一隻朋友送的波斯母貓。駱沁徒沒想過要讓他生小寶貿,怕到時候沒人認養,做主人的我還得代「阿咪」一肩挑起未婚媽媽的職責,多累人啊!

    有一回呢,沁媽在菜市場著到了一隻小貓,深得她心,非常想抱回家養,就問駱沁的意見因為「阿咪」是駱沁在照顧的,這隻小貓帶回來之佼,理所當然也是出駱沁接收,不先問問怎成呢!

    「那就帶回家啊,反正也不差它一張嘴。」駱沁撇撇嘴,無所謂地說。

    「可是……」答應得太乾脆,反而換沁媽捆豫不決了。

    不耐煩的駱汕一把抱起小貓,湊到汕媽面前。「看看公的、母的?可不要到時候生出一堆小貓,我養不起啊!」

    「母的啦,可是其的要帶回家嗎?」老媽瞥了一眼後,繼續躊躇,矛盾不已。

    駱沁翻翻白眼,二話不說,抱了就走。於是就開始了沁家的雙貓生活。

    至於名字嘛,依循往例,取了一個完全不假思索的名字「阿喵」。夠簡潔有力吧!

    初來乍到的「阿喵」對這陌生的環境一點也不畏懼,餓了就吃,無聊就玩。看在駱汕眼裡,真是對「阿咪」感到歉疚萬分,因為「阿喵」口中咬的逗貓棒可是「阿咪」最喜歡的啊!而那時「阿咪」正瞇著眼、躲在角落裡,看著這名玩得不亦樂乎的侵入者,一臉陰鬱沈怒。

    接下來幾天,「阿咪」和「阿喵」像是同極相斥的磁鐵,怎麼樣都碰不到一塊一隻在左,另一隻就在右;一隻在上,另一隻就絕對在下;保持安全距離。對於這種狀況,駱沁只能歎口氣,順其自然。

    有了小妹妹的加入,原本頑皮的「阿咪」開始變得老成持重,這是駱沁的最欣慰的一點,因為可以不用再擔心某大睜開暇時,會二度看到電腦躺在地上文離破碎的模樣,呵、呵、呵,多快樂啊!

    再隔了幾天,兩隻開始「打」成一片了,其的是「打」成一片哦!看駱沁房裡那一蛇一蛇的貓毛就可清楚得知,那些全是它們兩個又抓又咬給扯下的。

    但別光看這凶狠殘暴的一面,其實啊,它們感情很好的!有一次「阿咪」被不知情的駱沁關在屏門外沒有跟進來,「阿喵」就跑到門口一直哨哨叫,常被吵得不耐煩的駱沁把門一拉開、著到欲泣欲混的「阿咪」坐在外頭時,心裡多感動吶!

    好,前言交代完,現在要開始進入主題了。話說一大,駱沁帶著兩隻貓去寵物店洗澡,當要去接它們的駱沁走進店裡「你好,我要來帶貓。」駱沁掛著有禮的笑容。

    「哦,我知道!」老闆娘卅掌,朝裡頭喊了聲,然俊回頭對著駱沁笑說:公一母嘛!」

    「不是哦,我的是兩隻母貓,你記錯了。」駱沁連忙搖手,怕她抱成了別人的貓。

    老闆娘微微皺眉,問了駱沁的電話號碼,開始查起電腦。

    「一隻公的、一隻母的,沒錯啊!」老闆娘很肯定地說。

    駱沁條地睜大了眼,心裡開始罵起沁媽。怎麼看的啊?居然把「阿喵」的性刑看錯,這下子可好了!

    然而,老闆娘下一句話才是其的讓駱沁震驚。「那只波斯貓是公的啊!」

    駱沁釋懷,立刻搖頭否認。「它真的是母的,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看駱沁這麼堅持,老闆娘也開始懷疑超自己了。「幫它們洗澡的是老闆,不然等老闆出來再問他。」此時,老闆剛好抱著「阿咪」和「阿瞄」走出來。

    聽了老闆娘的問題,老闆哈哈地笑了。「公的啦!它有蛋蛋啊,怎麼會是母的?」

    頓時,駱沁宛如五雷轟頂,張大了嘴,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呆立了好半晌只能調調地說:「它……它真的……是母的……」

    「這不是你的貓嗎?」老闆懷疑地瞥了駱沁一眼,還很好心地把「阿咪」抱到駱沁面前。「摸摸看就知道了嘛,這麼明顯!」

    「是我的貓沒錯啊……」震驚過度的駱沁,顏面神經開始失去控制,不知該哭還是誠笑,被動地伸手一摸嗚……欲哭無淚……和我相處了一年的「阿咪」,居然是公的……我卻完全不知情……「你一直把它當成母的峨?兩隻放在一起,還好沒生出小貓。」老闆覺得很不可思議,開始大笑。

    身為苦主駱沁卻是欲哭無混,只能陪以苦笑。要是今天沒有解開誤會的話,搞不好哪大「阿喵」真生出小貓,駱沁還以為是天神的奇跡。

    一踏進家門,駱沁立刻關起房門,開起私人審判。

    駱沁一把將「阿咪」舉到眼前,嚴厲逼問:「你是公的怎麼都沒有講?欺騙我的感情,還騙了一年多!還有你,別跑!」瞥見坐在一旁看戲的「阿瞄」,氣憤填膺的駱沁也伸手一把抓了來。「你也是同罪!居然隱瞞不報,還和它同居了那麼久:「激憤之餘,駱沁一掌重重拍上地板,充滿了為人母的痛心疾「手」,鳴……看著「阿咪」和「阿喵」一臉無辜狀,駱沁頹然地把它們放下,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神經病啊!」駱沁皿罵乃一句,終於接受了事實。

    老媽知道此聿後也是一臉驚愕,在事發好幾天後,依然有事沒事就把阿咪抓到眼前,用狐疑的口吻說道:「你是公的哦……」

    朋友們知道後,紛紛笑駱沁的愚蠢。

    其實這不能怪駱沁啊!沁家以前都是養小狗,「阿咪」是駱沁所養的第一隻貓,怎麼知道看的方法不太一樣呢?朋友說是母的,我們也就不曾去查證,結果弄出了一場大烏龍,而且還是在寵物店當場丟臉。

    鳴……唉!其不知該哭這種狀況還是該哭自己的愚蠢,這封沁家而言,其是世紀末最大的一場玩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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