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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愛上壞壞的你 1》 作者:芹生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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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季的連續劇裡篝龍司終於得以和實力派的當紅演員沖田仁光共同演出。

對於出身醫學系的龍司而言,外貌俊美纖細,擁有讓人無法靠近的孤高氣質的仁光,使得他無法隱藏自己傾慕的視線。正當仁光終於慢慢敞開心扉時——卻發生了某件事,於是仁光落入了屈辱的深淵…

(一)

JTV的人還真有一套…………

篝龍司坐在春季節日的演員商討會上,邊用新劇本擋住自己忍不住笑開的臉,邊小聲說著。

這是因為,在F電視台的談話節目中被問到「最想合作的演員」時,所提到的對象正坐在身邊,也難怪自己會笑逐顏開。他邊想邊裝作拿出筆的樣子,偷瞧著身旁那張端正的側臉。

沖田仁光,36歲,單身。

自從兩年前一起合演過電影後,龍司就一直想經紀人和電影公司表示,想在與這個跟自己同年齡的演員合作,而這次JTV的提案真是讓他十分感激。就算是為了製造話題和提升收視率,電視台方面才打出他和沖田仁光合演連續劇的策略,而長期互相牽制的經紀公司,也想借此擊退對手,但他仍心甘情願接下了這檔戲。

因為跟對方的合作演出,就是有如此的魅力。

對方為讓他等候多時的事誠摯道歉。

他有自信不會被經紀公司牽著鼻子走,更明白無須擔心對方。他從握在手中的小盒子裡拿出一跟香煙,送到嘴邊。

然後裝作在找火柴的龍司,又再度望著對方。

好一張俊俏的臉。雖然看起來有點神經質,卻不會給人冷冰冰的感覺。所謂有氣質的長相,就是指這種臉孔吧?頭形也很好,好到讓人想把頭蓋骨拿來做成標本保存。

「--請用……」

對方突然說出的話,讓龍司傻楞楞地張大嘴看著對方的臉。

「那個……火柴……」

低沉響亮的聲音讓龍司頓時回神,伸手拿了沖田仁光修長手指上的火柴盒。

「謝了。」

龍司還來不及驚覺,自己突然發出的聲音和剛剛展出的愚蠢表情不太搭調時,沖田仁光又說話了,問自己的臉上是沾到什麼東西嗎?

「啊,不是的,只是覺得頭形好漂亮,想要做成標本。」

一時之間無法意會的沖田仁光,和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龍司,兩人奇妙的相互對望。但沒多久後,沖田仁光的微笑讓龍司放棄辯解。

「對了,聽說龍司先生是醫大畢業的。」

對沖田仁光聽不出有任何怒氣的沉穩聲音,龍司點了點頭。

「不過,因為我還不想死,很遺憾……」

「對不起,我……」

「沒關係,我聽得出你是不是在稱讚我。」

沖田仁光歪起嘴角笑了,讓龍司覺得自己彷彿看到電影『別離開我』中的齋木亮司出現。在頗受國、高中女學生歡迎的兩位年輕演員的那部電影中,龍司也演出葛西亨醫師的角色,但大家都笑他是為了製造話題,而友情客串演出。在那一年,龍司以另一部電影獲得最佳男配角獎,而沖田仁光則以那個角色獲頒特別獎。

連續三年獲獎雄心萬丈的龍司,原本打算隔年勇奪最佳男主角獎,但實際獲獎的卻是沖田仁光。

算了,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龍司不理會認為他理當得獎的經紀人,和因為獎項被隸屬敵對的製片公司有藉藉無名的沖田仁光搶走,臉色鐵青的社長,內心暗自高興。

「--要嗎?」

龍司把煙遞給再度將視線落在劇本上的沖田仁光。

「不,我……」

遭到拒絕後,有些洩氣的龍司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的煙飄開來,使得沖田仁光輕輕咳了幾聲。龍司趕緊把沒抽幾口的煙捻熄。

我還真有膽啊!

但既然已經愛上了,有什麼辦法?龍司將火柴盒緊握著。

龍司從二樓的窗口,看到一輛白色小型車開進D攝影棚的停車場,於是三、兩下結束了和經紀人的日程表調整討論,就往一樓入口附近的咖啡自動販賣機跑去。

從那裡可以清楚的看到停車場。他將高大的身軀藏在柱子後面,就像目前正在拍攝的刑事連續劇的畫面一樣。但完全不同的是,龍司所凝望的並非犯人,而是那個令他傾心著迷的俊美對手演員。

沖田仁光對跟自己高大身材很不搭調的小型車情有獨鍾。他的經紀人以破壞形象為由,多次要他換成普通大小的,他卻堅持小型車容易回轉,不肯妥協。當他從那像玩具般的小車裡鑽出來時,龍司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龍司看到沖田仁光一把拿起淺茶色的運動外套,像似無趣般地走來,趕緊買了咖啡,轉移陣地到樓梯旁。當他坐到長椅上,拉過老舊的煙灰缸,正點著煙的時候,沖田仁光正好在入口處出現。

「早安!」

沖田仁光扶著樓梯扶手,向龍司打聲招呼後便作勢要上樓,龍司出聲叫住了他。

「有事嗎?」

對歪著頭望向他的沖田仁光,龍司反過來問了一句……

「要不要喝咖啡?」

龍司曾好多次偷看到,沖田仁光一進片廠就必定先在這裡喝杯黑咖啡,然後才走入攝影棚。他當然期待對方會微笑著伸手接過咖啡,用動人的聲音說聲「謝謝」。

沖田仁光看了看遞過來的黑色液體,微笑說著……

「不用了,謝謝你。」

今天我喝過了才來的--說完以後,他就靜靜上樓去了。龍司目送沖田仁光的背影離去,不禁失望地垮下肩膀,歎了一口氣。

「你果然在這裡。」

此時從頭頂落下聲音,龍司抬頭一看,經紀人近籐正美正對著他微笑。

「我就知道一定是T公司的沖田仁光少爺來上班了……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少爺開金口了嗎?」

「『早安』和『不用了,謝謝你。今天我喝過才來的。』。」

龍司邊模仿沖田仁光的語氣,邊拿起紙咖啡杯,猶如鬧彆扭似的。正美聳聳肩,把龍司含在口中的短煙拿走,捻熄在煙灰缸裡。

「你還真是不死心。」

「囉嗦,臭章魚!」

正美的眼神被黑色的太陽眼鏡給擋住,但說得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你有完沒完啊!我知道被甩是很痛苦的事,但也別遷怒到我身上來!」

「什麼嘛!誰叫你淨說些洩氣話!沒神經的人才真叫人生氣!」

「有道是高不可攀,我是給你忠告。」

「謝謝你的雞婆。」

說完後,龍司又拿出一根煙。

「沒時間讓你抽煙了。快去工作!」

正美邊說邊拿走已經變冷的咖啡。

「OK、OK,我知道了,小正美!」

龍司輕輕舉起手回應比他高上半個頭的經紀人,點了煙後緩緩走向攝影棚。

「沖田仁光先生真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在散置許多雜物的攝影棚一角,女演員八澤芽子看著綵排的景像這麼說道。

「他以前所演的角色啊,哪,就連那個「齋木亮司」也是充滿冷靜的成熟男人氣概吧?我就一直覺得他本人也是那樣。」

以機場犯罪為主題的連續劇「大機場」,主演的沖田仁光和篝龍司都身高超過190公分,所以找來的其他演員,個個都有過人的身高。像這個正和龍司說話的女演員,光只穿平底鞋,高度也和他的眼睛平行。

「美男子也能是實力派演員。」

龍司看著在搭成刑警辦公室的佈景中,飾演對老刑警的牢騷充耳不聞,埋首與拼圖的能幹刑警-瓏川智志的沖田仁光,小聲地說著。

「不過,卻無損於他給人的印象,反而讓他更受歡迎……」

芽子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很能明白你執著的理由。像那樣特殊而有實力的演員,已經不多見了。」

「真是抱歉,我就既不特殊又毫無實力。」

哎呀!芽子微張那塗得美麗的嘴笑了。

「您太客氣了。創下連續四年拿到男配角記錄的,是哪一位啊?」

他們是從模特兒工作時代就認識的老朋友--而且不論外型--不知是芽子那欠缺女孩子氣的性格使然,或是天生大而化之,兩人的對話總是不加修飾的直率。

「那種東西若非是仁光頒獎,誰稀罕去領啊?而且我去年想得到的是最佳男主角獎。」

「真是囂張!近籐先生可要老擔心了!如果帥氣小生篝龍司傳出同志謠言的話,怎麼辦之類的。」

「小正美他太愛操心。」

「我會盡量幫你,避免傳出什麼奇怪傳聞,可你別太欺負近籐先生唷!他已經沒有頭髮可以掉了。」

「瞭解、瞭解,不過你還真怪。那種老光頭哪裡好?而且還那麼遲鈍,一點都沒察覺到你對他的感情……」

龍司邊用愛慕的眼神緊盯正式演出的沖田仁光,邊緩緩說著。芽子用鞋跟奮力踩上他的腳,說……

「多謝你的雞婆!要是你敢跟近籐先生多說一句,我可是不會輕易饒過你的,明白吧?」

「是是是!我懂!我們就這樣充當彼此的擋箭牌,不是頂好的嗎?」

老只會胡說八道--芽子聳聳肩說道。此時--

「篝先生、八澤小姐,開始綵排了。」

跟兩人熟,個性較為怯懦的副導演輕聲呼喚,龍司意氣風發地走在他後面,跟芽子一起走進佈景內。

導演一聲令下,飾演菁英刑警--速水政次的龍司迅速進入狀況,往桌面上窺視。

「這個胸部真不錯,豐滿得好像快掉下來了。」

用手指撫摸著演對手戲的沖田仁光,正在拼花花公子兔女郎拼圖的胸部。

「不,腰部的線條才真是美。」

沖田仁光用手撫摸著拼圖美女的細腰,然後兩人互相對望,色瞇瞇地笑著,伸手去摸芽子飾演的一瀨玲子的胸部和腰部。

芽子尖叫一聲,丟下手上的時裝雜誌,各賞了了兩人一巴掌。

兩人慘叫著好痛,撫摩著被打的臉頰。導演說OK,於是進入最後一次綵排。

一大半的戲都是龍司和沖田仁光的絕妙搭配。這部由小龍司一歲,從無名時代就是他的密友,拍了「別離開我」等等電影,偶爾涉足連續劇,頗受好評的革大介執導,加上男影迷多過女影迷的篝龍司、演技廣受好評的沖田仁光、擁有各年齡層次影迷的芽子、資深的崎田等等具有代表性的演員合力演出,打一開始播出就創下極高的收視率。

龍司看到待在攝影棚的一角,讓髮型師上岡重新整理頭髮的沖田仁光,便佯裝找上岡有事,湊上前去。

「最近頭髮長得有點煩人,想說該剪了,小岡你有沒有空?」

上岡停下手,對主動親熱攀談的龍司笑道……

「這樣做對劇情會造成影響吧?可以等節目錄完嗎?否則會被老闆罵個臭頭的。」

上岡邊用細齒梳梳理沖田仁光的直髮,邊回頭看著正對工作人員下指示的革大介。

「大介嗎--說的也是,那小子聲起氣來可真嚇人。沒辦法,只得再忍耐一陣子了嗎?真是的,連自己的髮型都不能自由選擇。你覺得呢,沖田仁光?」

原本低頭看劇本的沖田仁光聽到龍司叫他的名字,便靜靜的抬起頭。

「是?」

被對方事不關己的眼神一看,龍司突然講不出話來。

「有……什麼事?」

被沖田仁光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聲音追問,龍司手足無措的模樣,讓上岡為了極力忍住笑意而微抖著雙肩。

「啊,不,那個……」

沖田仁光歪著頭。

「那個……對了,今天錄影完後,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請客?」

面對趁勢追擊的龍司,沖田仁光露出稍微思索的神情。

「啊,太好了,如果有人請客,我也想去!」

上岡不解風情地插嘴,讓龍司氣得死瞪他一眼。

「是嗎…………」

龍司點點頭,期待沖田仁光能夠答應。

「今天……恐怕不行。因為身體…………不太舒服…………謝謝你的好意,我…………」

上岡邊將沖田仁光的劉海慢慢往下吹,邊幫龍司推一把。

「這樣啊?如果沖田先生你不去的話,我就去不成了。好失望哦,本來想說終於能跟沖田先生去喝一杯。沖田先生,你很少跟大家出去喝酒,對吧?是不喜歡嗎?」

上岡表現出很遺憾的神色,龍司用眼神示意他再多說一點。

「不是的……我並不討厭喝酒。其實我很能喝,也常去小酌幾杯。只是今天晚上……對不起,下次……一定奉陪……。」

對俊美演員的平和聲音,上岡哦了一聲,點點頭。

「一定哦,沖田先生。」

「我…………我答應你。」

完全無視於龍司的存在,逕自和沖田仁光熱切交談的上岡,和已經婉拒龍司幾十次邀約的沖田仁光,都讓龍司有點生氣,但他仍不死心地繼續遊說……

「那明天呢?明天拍完戲後…………」

沖田仁光像似感到困饒般,笑著搖搖頭。

「真抱歉,明天拍完這裡的戲後,我還有工作要做…………」

又被拒絕。但龍司不死心地又問了後天。

「這個嘛……後天……因為沒有工作--我想好好休息一天…………」

沖田仁光充滿歉意地道歉。此時,上岡像是為沖田仁光說話般地插嘴……

「篝先生,你這樣不是讓沖田先生很為難嗎?沖田先生只要有空,一定會找你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想喝一杯,今天就跟我們工作人員一起去吧?我們會奉陪到天亮的。不過,篝先生你得請客哦?好了沖田先生,辛苦你了。」

沖田仁光輕輕舉起手,婉拒遞過來的鏡子,對上岡說了聲「謝謝」,就靜靜站起身,離開了攝影棚。上岡手握梳子和鏡子,目送他離去。

「上岡!你這混蛋!」

怒上心頭的龍司企圖抓住上岡,上岡一溜煙閃開。

「今天篝先生要請大家喝酒!」

邊笑著大叫,邊揮舞著梳子。

「好!今天就早早收工!」

剛剛在一旁看到整個事情經過的大介下了命令,讓攝影棚裡頓時響起如雷的歡呼聲。龍司則當場抱頭癱坐。

「隨便你們了。」無力地嘟噥著。

沖田仁光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同時深深歎了一口氣。龍司每天都不嫌煩的邀他一起去喝酒,讓他真是說不出話來。

他並不排斥喝酒。雖然無法跟大家一大群人四處續攤,但遇上那些必要的場合,他也能適度敷衍過去。而且,以前也曾跟拍電影的工作人員一起去喝過酒。百杯不醉的仁光從不擔心自己會醉酒失態,也知道進行長期的拍攝工作時,需要跟合作者培養良好關係。

「--唯有這一次…………不行。」

仁光將鑰匙插入,發動引擎。他靜靜地邊踩油門邊找煙。

他並無意避開篝龍司,只是不懂為什麼對方要邀請自己喝酒。在篝龍司的四周,不乏被他不加修飾的性格和擅長與人交往的優點吸引的人。

導演革大介是他的好友,而女演員八澤芽子也好像是舊識。像那些讓仁光覺得難以有交集的經紀人之類的人,他也能如朋友般交往。和他的個性正好相反,不擅與人交際的自己,到底有哪一點讓他產生興趣?

仁光將煙捻熄,突然看到一個用文字處理機打字的信封。丟在信箱裡的這封信,沒貼郵票也沒蓋郵戳,絕不是郵寄的。不用拆信就知道不是影迷的來信,連內容都能猜得大概。

煩死人了--仁光這麼想著。篝龍司也好,送出這封恐嚇信的人也罷,除了找自己麻煩外,還有更具意義的打發時間的方法吧?不管對方對自己是好意或惡意,他都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

他將沒拆封的信撕碎,塞進煙灰缸裡,就開車走了。邊握著方向盤,邊又抽的煙也有兩包多了。儘管可說是老煙槍,持續抽煙再加上得說一長串台詞,他的喉嚨也開始痛了起來。

「仁光,抱歉。你喉嚨痛不痛?」

龍司擔心地窺視著輕輕咳嗽的仁光。

「沒關係。倒是在我需要火點煙時,請給我火柴,用打火機點煙就不美味了--不過,要是再繼續NG的話,我連這些話都會說不出來。」

平常態度沉穩的沖田仁光,難得這樣嘲諷人。接過副導演送來的咖啡,他靜靜地送到嘴邊。

「真的很抱歉。拍完後,我請客……」

「不用了,我待會兒要去見個人--當然得要今天能拍完才行。」

「--仁光……」

「開始拍了,篝先生。」

仁光將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桌上,先走進佈景裡。龍司看著他的背影無精打采地低頭跟上去。

雖然當天結束了拍攝工作,但龍司在那一幕戲總共吃了18次NG,刷新之前連續15次NG的記錄。「目標--連續NG20次!」「篝龍司向金氏記錄挑戰!」…………龍司被在一旁鼓噪的工作人員圍住,沖田仁光向他說聲、「辛苦了」,就匆匆離去。龍司雖然想追上前去,沖田仁光卻沒瞧他一眼,抓起外套就下樓去了。

「辛苦了,拍得真不錯。」

龍司靠在樓梯護欄上,雙肩沮喪垂下。此時,革大介走上前對他說了這一句。

「啊,是大介嗎……」

「那這小子,對導演能直喊名諱嗎?不過,要是聽你叫革導演什麼的,我可能會起雞皮疙瘩。幹嘛,一臉郁卒,又被沖田仁光給甩啦?」

龍司一把抓住愉快笑著的革大介的衣領。

「都是你不好!老讓我吃NG,害我落得這麼淒慘!要是他從此不跟我講話,全都是你害的」

「混蛋!是愛昏了頭,老盯著他看的你不好!你就死心吧,今天日子不好--對了,今天他好像走得很匆忙。」革大介看著從窗口無法瞧見的停車場,低聲說著。龍司失望地落下雙肩。

「他說要去見個人。」

「沖田仁光?見誰?該不會是個女人吧?」

「大介,你很欠揍哦?」

「『俊帥小生篝龍司痛毆導演!因為頻吃NG而打人洩憤?』這可是明天報紙娛樂新聞的頭條--喂,阿晃!」

革大介出聲叫住了小心翼翼抱著一個塞滿拍好的母帶和一些雜物,看起來頗重的箱子,正要離開攝影棚的青年。

「去幫我把車子開來,那箱東西我拿。」

「可是,革導……」

「沒關係。要是你再像上次那樣跌倒了,好不容易拍成的帶子就毀了。」

革導……青年像被責罵的小孩般一臉悲傷。革大介對他笑了笑。

「好好搬吧!哪,車鑰匙。」

革大介把車鑰匙塞進青年的牛仔褲口袋裡--順便動了動手指,惡作劇一下,讓青年滿臉通紅,用熱情的眼神看著他。龍司見狀,知道大介的毛病又開始了,決定裝傻到底。

「待會兒再繼續。哪,快去!」

革大介歪著性感的嘴笑了。

「好的,革導。」

羞紅了臉,卻又微笑得引人憐愛的青年的背影,讓革大介瞇著眼目送他離去。然後把正探頭進攝影棚的副導渥隆弘叫來。

「你叫我嗎,老闆?」

有著結實體格和精悍臉孔的男人,必恭必敬地站在革大介面前。

「阿晃抱走的是什麼東西?」

「是示範帶,還有NG的……」

「是嗎?那就算跌倒了也沒關係。行程表進行得很順利。」

革大介對這明確的答覆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渥隆弘的肩膀。

「明天說不定要熬夜剪接,早點回去、好好休息。如果你倒下來,我可就頭大了。」

渥隆弘露出充滿男性氣概的笑容,點點頭。

「謝謝您。我沒關係,倒是老闆您可辛苦了。」

「啊啊,是很辛苦--喂,你們也都早點回去睡覺!」

革大介拉大嗓門,對那些正在拆佈景的工作人員們吆喝著。

「老闆,辛苦了。篝先生,辛苦了。」

大家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回頭對革大介和龍司行禮。

「大家也都辛苦了,明天請繼續努力。」

在眾人精神奕奕的回答和「篝先生,明天也請努力拍出NG」、「啊,啊,我們好期待!」的笑聲中,兩人離開了攝影棚。

「革製片公司運氣真好,有這些優秀的工作人員。」

龍司回頭看著攝影棚,頗感動地如此說著。

「啊啊,隆弘就是頭一個。他是我最寶貴的財產,我很感激他。」

「隆弘他啊,就算答應了,一定還是會留到最後,整理完片場才離開吧?」

革大介點頭笑了。

「我告訴過他,是該自立門戶了。」

「這麼做,革製片公司沒問題嗎?」

「這個嘛……他可是我的左右手。」

邊用撿來的便宜打火機點煙,革大介再度回頭看攝影棚。

「的確,真是太適合你了。」

「我可沒去他的公寓睡過。」

「大騙子!說謊!」

龍司邊笑邊將革大介抽得津津有味的煙搶走。革大介又叼了根煙,做出「要去喝一杯?」的動作,而阿晃駕駛的廂型車正停在入口前。

「我當然要打擾啦!車子被小正美開走,而且現在回去也只是在那裡沮喪不已。不過,可就對阿晃不起了。」

「這傢伙真討厭,對不對啊,阿晃?」

「是,是!對不起,打擾了。」

革大介將像老人般咳嗽的龍司塞到後座,對著阿晃眨眼微笑。

陪著龍司和革大介幾乎喝遍新宿所有地方,卻一句怨言也沒有,還滴酒不沾,被揶揄也只紅著臉不說話的阿晃,在回到大介家匯總後,被兩人灌了一堆啤酒,覺得很難受,於是枕著革大介的腿睡著了。

「你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吃完阿晃為他們準備的下酒菜,又跑到廚房覓食的龍司拿著柿子回來。

「你是指阿晃?」

看和聳肩而笑的龍司,大介露出苦笑。

「嗯,他的確老實。那麼細心,還會跌倒而把帶子毀了,讓人怎麼看都不厭煩。」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雖然說起來有點殘忍。但要阿晃拍有職業水準的電影,能力不足。」

很久以前,大介曾讓龍司看過阿晃學生時代拍攝的八厘米影片。那部獲頒業餘大獎的作品雖然是講普通的愛情故事,但透過主角所飼養的小鳥的眼光而拍攝的內容卻饒富趣味。龍司想起臉羞紅得即便在暗室裡也能明白的阿晃的身影,不禁笑了。大介的眼光是正確的。

「所以……嗎?」

龍司靜靜的問道。

「所以。總有一天他怎樣都得知道,在那之前沒辦法。」

大介邊篩選花生,邊低聲回答。

真是沒救的傢伙!龍司帶著玩笑語氣怪笑,大介撫摸阿晃柔軟的頭髮笑說--不行嗎?

「你自己呢?那個沖田仁光啊,不可能接受你的吧?」

「我知道得很清楚!」

光聽見名字,龍司就難掩落寂,啜飲著杯中剩餘的威士忌。

「其實他不用做得那麼絕嘛!說什麼『我有點……』,不覺得過分了點嗎?」

「誰叫你臉上寫明『打擾』二字。你也太過固執了。」

大介一邊替龍司添酒,一邊愉快地笑著,龍司無趣地吊了吊眉毛。

「別灰心,你們在綵排或正式拍攝時都很好,今天比較例外。」

「我今天是惹火他了。明知道他在極力配合我,卻更覺得緊張,才一直吃NG。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嗯,你想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不過至少得等我這部戲拍完再說。」

「原來你是這種人!我哪會這麼容易就尋死?別想我會便宜了電視台跟你!怎麼能好康A還沒享受就先死了?」

龍司將烈酒當水般地直灌,然後用力把杯子往桌上一擺。

「這位篝龍司先生,請聽我說。你以為是誰的功勞,才撮合得成你跟沖田仁光的合作?就是因為我革大介堅持得由你們合演,否則拒拍。不過……」

大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龍司皺眉喊住嘴。微笑的大介津津有味地邊喝著酒,邊聽著他的抗議。

「笨蛋!竟然做這麼齷齪的事!快說出來!你這個色鬼」

對龍司不停止的咒罵,不耐煩的大介開口說了。

「也就是,沖田仁光也有要求跟你合演。當然他沒像你那麼猴急,只是說『我想跟他合作一次看看』。」

「他真的有這樣說嗎?」

「我沒親耳聽到,所以你給我仔細聽,這只是傳聞,不過是傳聞。」

龍司並沒把大介的說明聽進去。

「是嗎?仁光想跟我合作?仁光他想跟我……」

看龍司在那兒傻笑,大介不禁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穿起來很舒服,是龍司很喜歡的一件衣服。穿上剪裁合身的棉襯衫再搭配和西裝同色的領帶,龍司深深歎了口氣。

只不過為了約沖田仁光演完後去吃個飯,他就早起洗澡,把鬍子刮乾淨、刷牙,最後還剪了指甲,將自己打扮得光鮮整齊。要是被大介或芽子知道的話,他們會有怎樣的表情?小正美一定是繃著臉,苦笑說:「真有你的!」吧?

龍司邊想著這些事,邊看著鏡中的自己,滿意的點點頭。

「你如果不說話,外型是相當搶眼,既然出身自模特兒,外型當然後得沒話說。求求你,除非必要,否則就少說點話!」

這是有一次他跟芽子同時被邀請去當某個宴會的主客時,她對他說的話。

「今天……要對俊美的少爺展開熱烈追求。」

--我在幹嘛?竟然學起沖田仁光的說話的語氣。

這是36歲的男人會做的事嗎?龍司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愕然,然後和前來接他的近籐正美火速趕往攝影棚。

「真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看到龍司的光鮮打扮和聽過近籐正美的說明後,芽子說了這句話。

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正當芽子感歎不已,而大介也笑到流出眼淚,甚至連近籐正美也斷言「要追到沖田仁光是絕對不可能」的時候,沖田仁光若無其事般走進攝影棚,向大家道了聲早安。

六個紐扣的雙排扣西裝配上鮮紅色領帶和裝飾手帕,沖田仁光的打扮實在搭調得叫人不由得心生愛慕之意。在經過龍司和近籐正美面前時,他輕輕地點頭,然後坐到幾乎已成為他的固定座位的鐵管椅上,開始拼起拍戲時的道具拼圖。龍司邊用眼睛餘光追著沖田仁光那活動著的美麗手指,邊想著,真希望還沒開始進行的拍攝工作能趕快結束。

當天的拍攝中,一向很少吃NG的沖田仁光,在和芽子對戲時連吃了六次NG,再加上飾演犯人的演員手上的來福槍三度失靈造成NG,但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

當大家笑說龍司沒吃NG,簡直就像天方夜譚後,這一天的拍攝工作宣告結素。龍司到處尋找已不見人影的沖田仁光,當時他正要走進一樓的警衛室。正當龍司不知該找什麼話說時,沖田仁光剛好回過頭。

「篝先生……」

原本要找的人,卻被對方先打招呼,龍司反而全身僵硬,當場楞住。

沖田仁光慢滿走過來。

「今天很抱歉……我連續犯了……幾個錯……」

沖田仁光靜靜地行禮致歉,龍司趕緊死命揮動雙手。

「平常都是我造成你的困擾,所以請別這麼說。而且,難得看到你吃NG……」

沖田仁光一聽就笑了,再度道歉後,輕輕吐了口氣。

「連累大家,真不好意思。得去叫計程車了……我先告辭。」

啊?龍司感到狐疑。沖田仁光的車明明就在停車場裡,剛剛才看到的,準錯不了。

「我把鑰匙……」沖田仁光難以啟齒般的說著。「鎖在車裡,所以……」

沖田仁光輕輕聳肩,模樣真是可愛之至,讓龍司不禁眩暈起來。

「你的經紀人呢?」

對龍司的問題,沖田仁光輕輕揚起嘴角。

「住院了。聽說是胃潰瘍什麼的……我的經紀人好像都動不動就得胃潰瘍。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公司方面說……這陣子得靠我自己打點……」

原來沒人在幫他打點。聽沖田仁光這麼一說,龍司想起了他那個經紀人的模樣。那個青年精力充沛、話多,看起來似乎很健康,不詳會得胃潰瘍。但是看沖田仁光用低沉嗓音斷斷續續說明,龍司覺得應該真有其事,於是笑了笑。

也不知道沖田仁光是怎麼解度他的這種反應,只輕輕歎了口氣,說聲:「我先告辭了。」旋即轉過身去。

龍司趕緊叫住他。

「什麼事……?」

沖田仁光狐疑地歪著頭。

「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龍司面紅耳赤地邀請,沖田仁光吃驚地看著他。

「這個嘛……可以啊!」

他在微笑。

龍司一再叮嚀沖田仁光務必在原地等他,然後三步並做兩步地跑上三樓的攝影棚,也不看楞在一旁的大介和芽子,一把抓住近籐正美,著急地說道:「把車鑰匙給我。」

「喂!龍司,你鎮定一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仁光在樓下等我,趕快給我車鑰匙!」

「仁光……龍司,難不成……」

「嗯!我們待會兒要去約會。大介,其他的有勞你了。小芽、小正美,拜拜!大家辛苦了!」

一直都以「累得像狗」為理由,而拒絕開車的龍司抓了車鑰匙,就飛也似地跑走。

芽子說的沒錯,龍司以彷彿飛翔在天空般的模樣跑下樓梯,然後在距離沖田仁光等著的走廊還有五個階梯的地方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他還會等在那裡嗎?萬一他不見了,我該怎麼辦?龍司邊想邊刻意放慢腳步,走下樓梯。

轉過走廊彎道時,龍司看到沖田仁光那修長的背影,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快倒流了。

或許是聽到腳步聲吧?沖田仁光緩緩回過頭。他帶著沉穩的表情,理所當然似地等著。龍司低聲對沖田仁光說。

「走吧!」

沖田仁光微笑著點點頭。和沖田仁光這樣並肩走路,龍司才發現自己比他高了一點。

滿腦子只想約沖田仁光吃飯的龍司,壓根還沒決定要帶他到哪裡吃飯。

開車的檔兒,龍司感到心急。因為他聽說素有活動廣播器之稱T記者,幾乎每晚都等在赤阪一帶逮人。而位於青山,采會員制的某餐廳則可能會遇上莫名其妙敵視沖田仁光的N演員。可是,如果把沖田仁光帶到新宿去的話--會覺得那種地方並不適合,一點興致都沒有。

新橋一帶沒什麼他喜歡的店,而銀座的餐廳則沒品質可言。到底去那裡好呢?

坐在駕駛座旁的沖田仁光,極力芽衣住打呵欠的慾望。

「累了嗎--」

沒有,沖田仁光邊用指尖壓著眼睛,邊回答道。

「就快到了。」

沖田仁光點點頭。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的龍司,看到了經常和大介及近籐正美他們一起前往的中華料理店的招牌。這家名為「黑龍」的店,規模不算大。龍司很明白,要是在平常,穿著西裝,光鮮打扮的紅牌演員絕對不會進這種店的。可是,他那血氣上升的頭腦已經失去冷靜判斷的能力。

龍司把車停在停車場裡,心裡正大喊不妙時,沖田仁光已經關上副駕駛座的門。

「這裡可以嗎?」

龍司趕緊下車,站在店前戰戰兢兢地問道。沖田仁光點點頭,說了聲「我喜歡吃拉麵」,就先行走進這家有點髒的店。

兩手抱著偵訊室場景中使用的檯燈和鐵管椅的阿晃,看都走向攝影棚的龍司,跟他打了聲招呼。

「早啊,阿晃。好像很重,我幫你搬吧!」

龍司看不過去阿晃一反平常的緩慢動作,伸手去拿椅子。阿晃來不及拒絕,龍司就已輕輕拿起了,然後偷瞧著一臉鐵青的阿晃,心裡想著,昨晚大介那色鬼,一定又讓他流了不少眼淚。

「小正美已經到了嗎?」

「是的,大約15分鐘前就到了……」

阿晃回答道。他抱著檯燈,跟在龍司後面。

對哦,不知道小正美是怎麼回去的?龍司心裡想著,隨即又憶起昨晚沖田仁光的模樣。

他就坐在我對面,吃著拉麵。問他好不好吃?便笑著回答「很好吃。」我用八寶菜換了他的醃豬肉,而他還用自己的筷子夾炸豆腐給我吃。大介一把抓住頂著笑咧了嘴的龍司,將他拖到場景的一角。

「早安啊,革導。」

龍司喜滋滋地跟他打招呼。

「昨晚,你跟沖田仁光跑到哪裡去了?」

大介不悅似地低聲問道。

「昨晚,拉麵店啊!」

「拉麵?」

「沒錯。我跟仁光一起吃了拉麵。」

大介一聽,當場抱頭無力癱坐。近籐正美和芽子趨上前來,問說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什麼事了,革導?」

芽子拉著龍司的手臂。

「你這傢伙!竟然只請沖田仁光吃拉麵!?」

大介小聲怒罵,龍司卻回答「他說很好吃啊!」

「你難道就不會帶他到好一點的地方去嗎?」

近籐正美用前所未有的強悍語氣罵道。

「你也拜託點,沖田先生怎麼可能會吃拉麵啦!」

芽子愕然的聳聳肩。

「就是吃了啊!除了拉麵,還有天津炒飯和醃豬肉、炸豆腐、兩人份的餃子,以及兩個豬肉包子。他可是吃了不少。」

「真不敢相信!沖田先生的食量可不大,連片場提供的便當,他常常也都只吃半個。像這樣的他,不可能吃這麼多的。一定是你吃的吧?真是沒安好心。」

「才沒有,全是他吃的。」

「你是不是在做夢?可能太過興奮,腦筋有點秀逗。」

他吃了、不相信--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此時,沖田仁光用沉靜的聲音跟他們打了招呼。他一看到被芽子等人抓住逼供的龍司就說道。

「謝謝你昨晚的招待。拉麵……還有醃豬肉、餃子都很好吃,我好像……吃太多了,今天覺得身體重了點--下次帶你到我常去的店吧!」

沖田仁光靜靜地說完,然後對龍司笑了笑,又朝啞然失聲的三個人輕輕點頭,就緩緩走向他固定的座位去。

龍司一臉「你們看吧?」的表情,看著那三個人茫然望著沖田仁光背影的人,然後就追在沖田仁光後頭去了。

他瞧了瞧沖田仁光手邊那幅即將拼完的拼圖。

「這個胸部真的不錯!豐滿得好像快掉下來了。」

「不對,腰部的線條才真美。」

兩人說著戲裡的台詞,然後對望一眼,隨即哈哈笑了起來。大介、芽子、近籐正美三個人一臉複雜的表情,愕然地看著這幅讓他們難以置信的畫面。

從這天開始,龍司和沖田仁光的交情急速加溫。一開始對這奇妙的組合感到不解的工作人員也開始相信,這兩個親密地互稱「仁光」、「龍司」的人,是相交已久的老朋友。

(二)

沖田仁光因為比平常更嚴重的頭痛而驚醒,不禁皺了皺眉。

他總是這樣醒來的。每當他希望早晨不要醒來的那一天,頭就會痛得特別厲害。乾脆就別醒了,這麼一來,什麼事都不要用想、不用看。既然不是在自己期盼的情況下被生下來,那我又何必活著?

因為嚴重的頭痛而遲遲未能清醒的他,茫然想著平常一直在思索的事。

可是,今天睜開眼睛時的感覺,跟平常不一樣。

殘留在鼻內的刺激氣味是他頭痛的原因。沖田仁光想伸手壓著鈍痛的太陽穴,才發現自己的兩手失去了自由。

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微睜的雙眼所看到的房間,充滿了和他可以獨處的唯一場所大相逕庭的氣氛。他當然看得出房間裡的桌椅,以及其他傢俱都頗昂貴,但這些東西都只代表了豪奢,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人有沉穩的感覺。

「沖田先生,感覺怎樣?」

一個刺耳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

沖田仁光抬頭看了看聲音的主任。啊,他知道了。抵住他口鼻的毛巾的藥味和命令某人的小小叫聲,在他腦海裡甦醒。

「能不能請你……幫我解開繩子?野崎先生。」

沖田仁光靜靜說道。

「你好像還搞不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

你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啊……野崎真琴吃吃地笑著。

「請解開我的繩子……」

沖田仁光再說一次。

「除非我高興,否則你得乖乖待在這裡。」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野崎真琴對沖田仁光的話置若罔聞,連珠炮似地威嚇。

「你不會逃的吧?沖田先生。」

「--請解開繩子。」

野崎真琴似乎被沖田仁光的鎮靜給震懾住。他輕輕抿著嘴唇,抬起細細的下巴,踞傲地低頭瞧著沖田仁光。

「--是嗎?既然如此,我就解開你的繩子吧?不過,我得確定你不能行動……可以嗎?沖田先生?」

沖田仁光皺了皺眉,輕蔑地凝視著野崎。

「看來你似乎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就讓我告訴你吧,我恨你!革大介兩年前拍的那部電影……就是你得到特別獎的那個角色,原本決定是由我演出。結果在發表製作的階段,卻換成了你……竟然被名不見經傳的你給搶走了--的確,那時的你是沒什麼知名度。不過,我聽說你以前是有名的天才童星,我的父母對你在革大介的父親革大作的遺作中,所飾演的雙胞胎白癡兄妹的角色讚不絕口,所以,我想你在演技或許在我之上。可是,沖田先生,你在重回演藝圈之後,幾乎沒什麼知名度,為什麼能演出那部電影……那部角色幾乎已經決定好的電影呢?據我所知,是革大介擅自換角,而且聽說目前正在播映的那部連續劇,也是他堅持要由你主演。難不成……革大介他……對你……?」

下流?沖田仁光無聲沉吟著。

他會接演革大介的「別離開我」,只是因為被劇本所吸引。他是在發表會當天才初次見到革大介,而且在那之前,他也不知道編劇本的人是誰。

沖田仁光一向只接經紀公司接下的工作,而且要是劇本不合他的意,不管公司那邊怎麼說,他都會悍然拒絕,根本不可能主動要求演出。

「請你講話客氣一點。我沒時間陪你在這裡瞎鬧,請趕快幫我解開繩子。」

沖田仁光的語氣不再像平常那樣悠閒。或許是因為感到不耐了吧?沖田仁光的聲音讓野崎真琴嚇了一跳,臉色鐵青。

「你就那麼希望行動受到限制嗎?好吧,你可別後悔哦,沖田先生。」

你想怎樣?沖田仁光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野崎真琴。

野崎笑著看看他,慢慢走向隔壁的房間。

「其實我根本不想這麼做。我本來打算,如果你乖一點,懇求我放過你,就馬上放你走的。誰叫你這麼不聽話?」

你可別恨我。野崎真琴將手中的東西亮出來給沖田仁光看。

「這是純度達百分之九十的興奮劑,會讓你很舒服的。這可是昂貴的很,不過,應該跟你很速配。如果你有需要,我還有大麻和海洛因。對了,到時候我會讓兩三個強壯的男人提供服務,你就慢慢享受吧!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像革大介那樣的?還是像你的好友篝龍司那種充滿活力的……」

「你話真多,嘴巴不嫌累嗎?」

沖田仁光面不表情地說道。

「現在就讓你住嘴!我真想看看你那張漂亮的臉,在打了藥之後會變怎樣?這是你巴結革大介所應得的懲罰!」

野崎真琴撩起兩手被反綁在背後的沖田仁光的襯衫,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一陣用力敲打大門的聲音,讓革大介皺起眉頭。阿晃正在他的身體下扭動著。

「恩……革導……好像……有人……來了……」

大介的嘴唇在阿晃裸露的胸口游移,說了句:不管他!就繼續沉溺在行為當中。

可是……阿晃難為情似的顫動嘴唇,在大介手掌引導下,他發出小小的叫聲,難以忍受般的搖動著身體。

「恩……革導……不行……會被聽到的……太……太大聲了。」

啊……阿晃邊發出充滿情慾的叫聲,邊激情地擺動腰部,回應絲毫不減攻勢的愛撫。在激情之下,抓住大介的頭髮。

敲門聲毫不間斷,大介吐了吐舌頭,低頭看著沉溺在愉悅中的阿晃。

「恩……恩……」

阿晃乞求愛撫的嬌聲呼喊,使得大介皺了皺眉頭,突然一抽身。

「革導……」

「等我一下,阿晃。」

大介披上深藍色浴袍,頭也不回地離開臥室。

「誰啊!」

大介厲聲問道。

「開門!是我!」

來人的聲音十分迫切,大介打開門,只見龍司一張臉血色盡失,卻是眼眶泛紅光,不停喘氣。

「龍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龍司的衣服一團亂,領帶也鬆垮垮的,頭髮披散,對大介粗聲問道。

「仁光有沒有來?」

「--沖田仁光怎麼了!?」

一聽到沖田仁光的名字,大介衝上來,一把抓住龍司的脖子。

「他不見了!車子還停在攝影棚,也沒有回公寓。我打電話到公司去,都是電話答錄,而他的經紀人正在住院。」

「會不會是去醫院?」

「我沒去找。你想他會在這時候去探病嗎?」

「女人呢?」

龍司用力搖搖頭。

「我不知道,也沒聽說過,甚至不知道他有女人。他從不會對我提起個人的私事。」龍司用力的咬著牙。

「我去換件衣服,在這裡等我。」

「--抱歉了,大介。」

大介把車鑰匙丟給低聲致歉的龍司。

「傻小子!"大介笑了笑,但笑容卻失去平常的那種悠哉,而成了乾笑。

「--你們不是在一起嗎?」

快速換好衣服坐上車的大介,一臉鐵青地問著握住方向盤的龍司。

「嗯,我們本來打算去喝一杯的,因為他說知道有家店不錯。」

這件事我知道--大介有聽到龍司喜滋滋地跟經紀人近籐正美說自己要跟沖田仁光約會,要他把車開來。正因為這樣,今天晚上他才會抱了阿晃,以消除自己的邪念。

大介心想,你知不知道?看到從不對人敞開心房的沖田仁光幾乎每晚跟你走在一起,讓我有多怨恨?

大介在9、10歲時就認識沖田仁光了,立刻被他天賦的演技和美貌所吸引,一直希望能有機會拍他。在父母相繼去世後,大介被眾多親戚輪流收養,靠著不斷的努力才爬到今天的地位。他所憑借的,全是一個想拍好電影,想將沖田仁光拍進鏡頭的念頭。

你不會懂的--大介瞧著龍司鐵青的臉。

雖然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但我卻沒辦法得到他,他不會親暱地喊叫我名字。然而,我卻依然保持平靜,那是因為他從沒對任何人敞開心房。不管距離多遠,我都能經由拍攝的事待在他身邊。儘管不能告訴他我的愛意,但只要能跟他一起共事,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不過才短短幾個月的拍攝工作期間,你就讓他暱稱你龍司,甚至還說你是他的好友。

「--我對他一無所知。」

龍司低聲喃喃說道。

「他從來不跟我說些什麼,我也沒問過他任何重要的事。連他的老家在哪裡,他喜歡什麼、都去哪家店、跟誰的感情最好或不好、甚至於女人大事……我都……」

可惡!龍司狠狠踩了油門。

啊……大介閉上雙眼。

一定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問,只是靜靜地待在他身邊,所以他才會接受你停留在他身邊。

曾經有個被謠傳和他結過婚的女演員說過。

「--你什麼都不說,就連關於他自己的事……結婚?怎麼可能?那個人不適合婚姻的,我甚至沒辦法待在他身邊。他太漂亮、太神聖--不過,我很愛他,愛得好苦。要是我能跟他分手,恨著他的話,那將不知道會有多麼快樂……」

大介的這些話的確一語中的。沖田仁光在某些方面是滿偏離世道的。

他有種奇妙的氣息,會讓待在他身邊的人整個委頓下來。這也正是沒有人能接近他的原因。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重要的是,他在哪裡失蹤的?」

「在片廠的停車場。我把外套忘在攝影棚裡,回頭去拿……」

等一下!龍司突然閉了嘴,把車子聽在路邊。

「你想起了什麼?」

「那種刺激味……」

龍司回去拿外套時,在沖田仁光的車子附近聞到一股不快的味道。他記得在大學時曾用過幾次。

「二氯甲烷……」

「是藥品嗎?」

「是麻醉劑。如果倒在毛巾上摀住口鼻,會讓人暫時昏迷。」

「……是綁架?」

兩人對看著。

「不會吧……幹嘛對一個男人……」

「恨意……」

龍司聽大介這麼一說,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他哪會招惹什麼人……」

話才說到一半,龍司就想起了一個人,臉色頓時暗了下來。

兩年前在大介的電影發表會後,有個演員就視沖田仁光為仇敵。那個公然以言辭侮辱沖田仁光的傢伙,似乎對大介滿傾心的,一心想要演大介拍的電影,自從決定由沖田仁光主演大介拍攝的這部戲開始,那個傢伙對沖田仁光的敵意似乎就更深了。

「是有那麼一個人。」

大介也聽說過類似的流言。沒錯。龍司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我想下手的人一定是他。」

「去逮他!」

等一下!大介制止火氣上升的龍司。

「萬一弄錯的話,會把事情搞大,先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再說。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我有門路。你先回去休息,臉色太難看了。」

「都還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我怎麼休息得下去!?」

「聽話,回家去!要是連你都亂了方寸,那不正中對方下懷?明天……應該說是今天,將會有大騷動,你必須冷靜下來。」

「你是指那些狗仔隊!?」

龍司把臉埋在方向盤上,低聲嘟噥。他對大介竟能如此冷靜而感到生氣。

說什麼愛沖田仁光?我甚至為他失控、亂了方寸都做不到!

我真差勁!大介低聲說道。

澤田祥章的公寓離大介家不遠。今年25歲的澤田祥章是年輕一輩中最頂尖的娛樂記者。情報網之廣和文筆之犀利、不留情,使得演藝圈內的經紀人對他敬而遠之。有不少偶像明星就是因為他的報導,而從此銷聲匿跡。

我才看不起那些沒有實力的小毛頭耀武揚威!祥章他如是說。

「我喜歡有實力的傢伙。誰要對那些乳臭未乾的小毛頭,或空有一張漂亮臉蛋的演員伏首稱臣啊!?」

這是原本在雜誌社打工的祥章,在和大介初次上床時所說的話。

「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哭。」

「真想殺了你!感覺好到我實在受不了!」

「我可是小心翼翼地,怕傷了你!」

「多謝你的雞婆。」

使壞的嘴和狂妄的態度,即便在床上纏綿都沒有絲毫改變。昨晚--接近天亮時,大介在過了幾個月之久後,首次跟他聯絡。祥章說,「我要晚上兩點才有空。」他明知道大介正在拍片。

大介用備份鑰匙打開門,從短上衣口袋裡拿出手錶一看,剛好指著兩點。

他看到玄關擺了雙高跟鞋,也不放在心上,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逕自走進祥章的房間。

「啊……好舒服!啊……恩!」

房間裡的戲碼正直高潮。肆無忌憚地發出叫床聲的,便是那個以純情為賣點的偶像女歌手。

「祥章。」

大介叫了一聲。祥章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後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於是笑了。

「難得你會這麼準時啊,大介。等我辦完事再說。」

「我到隔壁去,趕快結束。」

「OK!」

大介嘴角帶著嘲諷的笑容,緩緩走向用拉簾隔開的隔壁房間去。他坐到黑色塑膠皮製的安樂椅上,點燃一根煙。

拉起拉簾的陰暗房間裡,再度響起了少女的嬌喘聲。

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後,祥章終於來到大介正等著的房間。他赤裸著上半身,牛仔褲的拉鏈只拉到一半,就坐在大介對面,一點也不覺得羞愧地笑著。

「今天下雪了嗎?你竟然會這麼準時,而且還肯等上將近一個小時。很重要的事嗎?該不會是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吧?」

祥章一把搶過大介嘴上含的煙,眨了眨眼說道。大介問:那個女人呢?

「大概去洗澡吧?什麼清純派的偶像?一直鬼叫著、『好舒服!好舒服!』,死巴著人不放。這娘兒們以後上了現場節目,一定還露出一副、沒看過男人的那個東西的清純可愛模樣騙人。真是拿她沒轍。」

祥章邊說邊享受著從大介那兒搶來的煙。

大介聳聳肩,又點了一根。

要酒……?話說到一半,祥章便露出苦笑。

「你待會兒還得工作吧?喝杯咖啡嗎?我準備了咖啡豆。」

也好。大介點點頭,祥章便站起來走到廚房去。在認真工作的期間--大致上就是拍電影的時候--大介都是滴酒不沾。祥章覺得,對一向嗜好杯中物的大介而言,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不過,或許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承認大介的確有兩把刷子。

大介聽到咖啡豆和杯子碰撞的聲音,接著就飄來一陣咖啡香。祥章雖然只靠速食或便當解決三餐,但對咖啡卻挺挑剔的。

「久等了。」

祥章遞給大介一個他愛用的大杯子。大介聞了聞味道,然後送到嘴邊,而祥章像等候審判似地看著他。祥章平常總是故意用混合的咖啡豆,但在看到大介的神情和平常不同,便磨了他自己最喜歡的豆子。

看到大介的臉色緩和下來,祥章暗自偷偷笑了。

「祥章。」

大介將杯子放在桌上,正要開口的同時,少女甜甜地呼喚祥章的聲音響起,拉簾被拉開。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我的包包……」

怎麼看都像清純小女孩的少女,看到大介便紅了臉。

「您早。」

大介扯了扯嘴角,對這個用清亮的聲音對新進電影導演打招呼的少女淺笑。少女對大介這種也能理解為嘲諷的微笑不以為意,腰桿挺得直直的。祥章把包包遞個少女,拉著她的手離開房間。

大介聽到祥章安撫著那個正抱怨著可愛--對她的狂熱支持者而言--聲音。大介想起少女叫床聲,和剛才那副惹人憐愛的可愛模樣,心裡想著,或許下次可以試著採用她。

門重重關上,然後是上鎖的聲音,接著祥章回來了。

「抱歉,耽擱這麼久--」用手搔著頭的祥章說道。他的嘴唇上有少女留下的淺色口紅。

「對了,到底是什麼事?會讓你特地跑來,想必不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大介從瘦巴巴的煙盒拿出煙,用手指把玩著,同時低聲說道。

「--我想知道野崎真琴住在哪兒。」

大介講出的名字讓祥章不由得一楞。

「野崎真琴?難不成你改主意了?為什麼要那種人……」

你是昏了頭嗎?祥章愕然說道,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個演員的身影。那張充滿人工味道的臉孔的確能用漂亮來形容,但在祥章的眼裡,他不過是出生在一個演藝世家,靠著父母的庇蔭出道,沒有演技、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腦筋又差又揮霍成性的好色男而已。他正是祥章最討厭的演員之一。再加上他看大介色瞇瞇的眼神,叫祥章看了就想吐。

「--昨天,沖田仁光在離開攝影棚要回家事,失蹤了。有人聞到藥品味,可能是被綁架了。」

「沖田仁光……」

祥章頓時為之語塞。大介吸了口氣,將手上把玩的煙給點燃。

「沖田仁光……就是你的沖田仁光嗎?」

祥章確認道。

「還會有誰?」對大介的證實,祥章浮起僵硬的笑容。

「為什麼認為是他?」

「你以為有哪個笨蛋敢做出這種事?除了野崎真琴外,會有誰為了報仇,而把沖田仁光帶走?」

要說懷恨的話,你眼前就有一個人哦,大介--祥章心裡這麼想著,聳聳肩不說話。有一大票情人,卻從沒對任何人動心過,只執著於那個唯一的他,你以為沒有別人會恨他嗎?不過,知道你喜歡沖田仁光的,大概只有我吧?你總是雲淡風清似般不顯露真心。

「祥章,你不知道他住哪裡嗎?」

看祥章默不作聲地想著心事,讓大介感到心急。

「我大致知道那傢伙流連的場所,但真要做那種事的話,不會選在自己家裡吧?把人關在公寓裡,很快就會露出馬腳的。他再怎麼笨,至少還有點頭腦。這件事恐怕不太容易。」

「--找出來!」

「大介。」

「求求你,幫我找出來。如果沖田仁光有個萬一……」

大介為沖田仁光擔心不已的話,讓祥章聽了倒吊眉毛。

「什麼叫有個萬一?沖田仁光就那麼重要嗎?對你根本不多看一眼,像個洋娃娃般的演員真有那麼重要!?」

祥章生氣地大聲說話。大介低垂雙眼,緊咬牙關。他發現自己就沒抽上一口的煙掉在桌上,趕緊捻熄。

「--如果沖田仁光發生意外,我現在的工作就會開天窗。今天的拍攝工作已經出問題了,如果不及時把他找出來,會趕不及上演的。」

大介這一番話,很明顯能聽出他經過極力壓抑的感情。祥章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不會大叫:騙人!他知道自己如果說出來,那個比任何人都傲慢卻令人眷戀的男人,就再也不會叫他的名字了。

「我知道了我會立刻去查出來。至於雜誌方面,我會先壓下來,你就好好善後吧!還有……雖然也許會影響到劇情,不過我勸你還是準備幾份沒有沖田仁光上場的劇本。因為就算立刻找到人……我想,有可能沒辦法立刻拍戲。」

希望野崎真琴不會笨到做出那種事……祥章低聲說道,然後把手放到額頭上思索著。

「什麼意思?」

祥章邊歎氣,邊甩掉思緒般搖著頭。大介覺得怪異,便開口問道。

「我是說打人。聽說那傢伙會動手,所以--」

大介的雙眼射出異樣光芒。青筋爆起,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著。

「……不用擔心,大介。我想那傢伙不會笨到那種程度。他總該知道,要是事情被傳開,他的演藝生涯就等於宣告結束。不過,我覺得你最好不要直接跟他有所接觸。就算事情和他有關,我只希望你能保持正常,否則誰都不敢保證他能平安回來。」

祥章說完後,從抽屜拿出一本大手冊,拿起話筒。

「--我會盡量想辦法的,我也不希望他會因為這種事而毀了演藝生涯。雖然不願意承認,不過他的確是我見過的演員中最棒的……」

祥章對眉頭深鎖的大介微笑,又為自己耽誤一小時的事道歉,然後要大介去工作,隨即開始按下電話鍵。

當大介抵達片廠的停車場時,早就過了五點。看到沖田仁光的車停在平常的那個地方,大介深深歎了口氣。

他今天一大早就指示副導演聯絡所有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告知今天停止錄影的消息,因此停車場裡並沒有停放在相關人士的車子。大介快速走向攝影棚,打開門,默默看著留在攝影棚裡拆佈景的工作人員。

「老闆!」

發現大介站在牆邊看眾人工作,扛著平台的筱原大吃一驚。其他人也相繼注意到大介,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圍到他的四周來。

「對不起,要你們把好不容易做成的佈景給拆掉。這些一定是你們昨晚熬夜趕出來的吧?」

大介低頭向大家道歉,工作人員都無話可說。

「老闆,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突然停拍?」

擔任大道具組組長的久保,微微皺起眉頭,靜靜問道。

「事情大致已經解決了。久保,現在要麻煩你跟我跑一趟公司。其他的主要工作人員應該也到齊了吧?筱原,剩下的事就拜託你了。這邊的工作結束後,大家去喝一杯吧!記在我帳上,所以你們就盡情暢飲。」

可是……筱原支吾以對,大介笑說。

「好了,快去吧!搞不好這是最後一次能敲我的竹槓,如果你們不想去的話……」

聽到大介的語氣跟平常沒兩樣,道具組的工作人員放下了心中的一快大石頭嗎?

「謝了,老闆,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眾人喜滋滋地笑成一團。

「可別太離譜哦!不准有人打架或受傷。我知道道具組的人性子都急,筱原,就交給你負責了。」

「是,老闆。謝謝您,您辛苦了。」

大介舉起一隻手算是回答,然後帶著久保離開了攝影棚。

革製片公司的第一會議室裡擠滿了人,以副導演渥弘隆為首,還有美術、小道具、服裝、髮型、音效、照明等等的各組組長,以及可說是「革製片公司」的幹部等,一些重要成員都等著老闆到來。

大家都清一色穿著鮮黃色的工作人員上衣,至於背上的「革」會有些微差異,是因為按照不同的部門而做區分。

一旦被認同革製片公司的一員,就會收到形同身份證明的工作上衣,但升任各部門的組長後,衣服的材質就會有所不同,而衣服上的字也會從印刷的變成刺繡的。

但是,被老闆的大介視為左右手的渥隆弘並沒有穿上這種上衣,而且穿著皮衣。以前大介看渥隆弘穿著那種上衣時,說「這種衣服不適合你」,便把自己穿的皮衣丟給他。此後,渥隆弘就都穿著那件皮衣。

在一群因為今天停拍而高聲討論意見的工作人員當中,只有相鄰而坐的渥隆弘和柏木兩人保持沉默。

渥隆弘已經從大介口中知道會議的內容,但一手負責革製片公司的財務管理的柏木則還不知道緣由。

他很少參與大型道具組組長久保進來時,原本喧鬧的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一起站了起來。

「辛苦了。」

大家都彬彬有禮地對大介致意,由此可知,他們不僅認同大介的能力,而且十分尊敬他。

這些在日本電影界被譽為屈指可數的各領域的優秀人才,都是為了能在大介手底下做事,而聚在一起,因此團結的力量更形穩固。

「大家都到齊了嗎?對不起,在這麼忙的時候還佔用各位的時間,請坐。」

大介對在場的每個人這麼笑說。可是大家都知道,除了電影製作的企劃發表外,除非出現大問題,否則大介不會如此勞師動眾,把大家聚在一起,因此,大家都以緊張的表情看著大介。

「很抱歉,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想調整一下今後的計劃。我已經向隆弘說明了,目前手邊正在拍攝的連續劇的主角演員沖田仁光,昨晚在自己的家裡病倒了。在檢查結果出爐前,他的病情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不過,好像不太樂觀。我還沒決定是要換角,或在跳過他的戲分下繼續拍攝,直到他康復。但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除了重寫劇本外,還得重新調整計劃。」

就連最親近的人,大介也沒說出真相。

不管發生什麼事,沖田仁光失蹤的醜聞都不能洩漏出去。

他並非不相信自己的部屬,只是他不願說出任何一句對沖田仁光不利的話。

幸好沒有人對大介的解釋產生懷疑。

「--如今重寫劇本的話,之前的準備工作可能都會浪費掉。到時候一定有些東西是重新拍攝時所必要,或是緊急時需要的。能繼續使用當然最好,不過我們不能太樂觀--柏木,明天中午前把大致的損失計算出來給我。如果有重要文件,就提交給各組組長,行嗎?」

柏木面不改色地答了聲、我知道了「老闆」,於是大介笑了笑,點點頭。

「隆弘,目前所錄好的,可以播到什麼時候?」

「連尚未剪輯的部分算在內,還有三個月,可以播放13次。」

隆弘立刻給了一個清楚明瞭的回答,大介點頭。

「如果真的必須重頭開始,三個月的時間稍微短了點。,沒有剪輯的部分是幾次?」

「8次。」

兩個月……大介邊嘟噥,邊拿手抵著額頭,歎了口氣。

「難道非得換角嗎?」

聽到大介苦澀地嘟噥著,渥隆弘站了起來。

「剪輯方面,我會親自指揮,所以就請老闆盡快修改劇本……」

「--……」

「請您直接明說,說不管熬夜或怎樣都成,就是要把工作結束!大家都等著老闆您指示。就算以前的心血都付諸流水,必須從頭開始也無所謂。只要您說一聲,給我好好做!」

「是的,老闆!我們會照顧您的指示……」

在場的工作人員都站了起來,等待大介指示。看著每一雙對自己充滿信心的眼神,大介閉上雙眼。

「給我好好做。」

他用低沉的聲音,靜靜下了命令。

龍司放下不知道在這一天空響了多少次的話筒,皺起眉頭,深深歎氣。

他不認為懷著祈禱沖田仁光或許已經回家的心情,不斷打著電話的自己異常,反倒覺得要是自己不這麼做,才真是瘋了。於是他再度拿起話筒。

按下熟悉的電話號碼,彷彿嘲笑龍司的心浮氣燥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拜託,快接啊,仁光……」

龍司不知不覺嘟噥著,隨即苦笑了出來。

好想聽他的聲音,好希望他用那響亮而低沉的聲音叫著「龍司」。說什麼都好,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

電話鈴聲就如龍司一相情願的心情般,不停地響著。

聽到門鈴聲,龍司趕緊放下話筒,跑向玄關。

「是仁光嗎?」

從微開的門縫間出現的,不是龍司魂牽夢縈的人,而是革大介。

「--是你啊……」

龍司難掩失望的表情,鬆開了門鏈。

「真抱歉,我不是沖田仁光--對不起,我暫時不想回家。此外,有件事要拜託你……」

桌上堆滿沒有濾嘴的煙蒂,地上散落空的酒瓶。從龍司那滿是鬍渣的臉孔,看得出他大概在出事後就未曾閉過眼,好憔悴的模樣。

「--我在中午去見了祥章。」

你知道嗎?大介邊說邊用腳踢開空酒瓶,坐在地上。

「那邊的事我交給祥章去辦。在他聯絡之前,我們還是別輕舉妄動得好。還有,工作人員方面我以他得急病為由交代過去,已經都安排好了。現在知道事情的,只有我、你跟祥章。連隆弘我都沒敢讓他知道。問題在醫生這方面……你有沒有門路?你是醫大畢業的吧?」

龍司吐了口氣,拿掉香煙的濾嘴。仁光曾說過,打火機的火雖然很小,但有瓦斯的味道,回破壞香煙的味道,這些話大概都牢記在龍司的心裡吧?他用火柴點了煙,有歎了口氣,拿起話筒。

一旁看著的大介,拿起龍司放在桌上、喝了一半的酒杯。

「--恩,對,你馬上過來,一起帶過來也沒關係。我現在沒時間說明,一也,求求你……對不起,我等你。」

龍司放下話筒,又拿掉一根煙的濾嘴,邊點火邊咬緊牙關。

「他會過來?」

大介抽著煙,往酒杯裡倒了酒,龍司對他無力地點點頭。

「他叫高師一也,是我的青梅竹馬,現在在T醫大的研究室工作,他應該可以想辦法弄進去一兩個病患。真有必要的話,可以讓他寫一份假的診斷書。他口風很緊,沒問題的。」

「最好是這樣。還有……很抱歉,在這種時候還提起工作的事……關於以後的拍攝工作,我決定將劇本做大幅度修改。原本想說等沖田仁光回來,但少了一個主角實在撐不下去。就算把隆弘正在剪輯的部分算進去,也很難拖過去……」

龍司看著大介,點頭說了聲:是嗎?然後輕聲喊著沖田仁光……

「--我在想,是不是要用野崎真琴。」

大介靜靜說道。

將煙的煙頭在龍司的手掌中被捏碎。

「龍司!笨蛋!你的手!」

龍司用燃燒熊熊怒火的眼神看著怒罵他的大介。

「你想讓那種人頂替仁光?你認為我能跟他打照面嗎?如果你用他,我馬上辭演!」

喂!大介一把抓住龍司的胸口。

「你以為我會無故用那種人嗎?我是在想,只要他參與這個工作,多少能讓他把注意力轉移開--難道你不怕他會心生歹念!?龍司,求求你,冷靜一點。如果連你也不演了,我可是會死得很慘。求求你,龍司,我可不像你,能那麼隨心所欲。不管怎樣,只要衝田仁光回來了,他就沒有演下去的立場。到時候,我自然就要他離開,還會讓他從此再也接不到像樣的工作。」

「……我要毀了他!」

龍司呻吟般說道。

過不久後,龍司的醫生朋友高師一也造訪。看著大介的高師一也比高大的龍司還高,卻瘦得不能再瘦。不過,他的身材卻勻稱得叫人驚訝,舉手投足間充滿了能勝任模特兒工作的感覺,讓大介倒吸了一口氣。

他散發出的氣息有點像沖田仁光。

「才想說你好久沒跟我聯絡了,沒想到竟然在三更半夜吵人。什麼事?身體不舒服嗎?」

那屬於男中音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責怪。

「說吧……發生了什麼事?連鬍子也沒刮,一副頹唐樣,還喝酒又抽煙?」

「一也…………」

「別叫得那麼淒慘--喂,小龍,把你的手掌伸出來讓我看看。」

高師一也二話不說,就用瘦骨稜稜的大手一把抓住龍司的手掌。

「急救箱呢?」

大介從隔壁房間提來一個大箱子。

「--哼…………倒是準備得挺齊全,還以為你已經忘光了。」

高師一也邊檢視藥箱的內容,邊嘟噥著,然後用熟練但粗魯的手法幫龍司處理燙傷的傷口。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你也別這麼傻。還有,這個不會留下傷痕--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高師一也再度問道。龍司和大介對看了一眼。

大介鉅細靡遺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高師皺起眉毛點點頭。

「--所以,你們希望我捏造診斷書?」

「求求你,一也,只要在必須時刻拿出來就行了。當然,我們不會造成醫院方面的困擾。」

「小龍,你還記得醫師法第四章第二十條寫些什麼嗎?」

「--「禁止非診察治療等行為」、「醫生不得在沒有親自參加診察的情況下提交診斷書」--我知道自己要求你做的事是違反醫師法的,可是,一也,求求你,我只能求你一個人了……」

高師一也聞言,把臉轉開,深縮眉頭。大介則補上話。

「我們必須獲得沖田仁光所屬製片公司和電視台的諒解,而他老家那邊一定也會質疑。不管怎樣,我們都會盡快找到他,所以……」

「要是有人要求見他,怎麼辦?萬一被媒體嗅出異常呢?你們一再保證不會對醫院造成困擾,那影迷要怎麼處理?我絕不能讓一大群影迷湧到醫院來,造成其他病患的困擾。」

儘管高師一也的理由十分充足,但龍司和大介不肯放棄,於是高師一也只得歎了口氣。

「--好吧,既然你們這麼堅持,我只得答應了。但不能用T醫大的名字,曝光的可能性太大。我用老家那邊的醫院名字。」

「一也……」

「抱歉,得用鄉下醫生。反正都說他在家療養了,你們兩人就好好商量該怎麼說。為了避開媒體而不在家,是很自然的事。可能的話,在事情鬧大前,快把他找回來。」

高師一也沉穩的聲音,讓龍司和大介露出安心的表情。

「對不起,一也。」

「--麻煩你了。」

看到異常憔悴的龍司,又聽到才剛認識--平常應該也充滿自信的--名導演革大介的話,高師微微揚起嘴角,笑說「笨蛋!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仁光……我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所以,求求你,趕快回來。雖然大介跟一也都在我身邊,但不管他們是多好的朋友,都沒辦法取代你啊!再這麼聽不到你、看不見你,我都快瘋了!你一不在,我竟然會這麼痛苦。要到何時,我這份痛苦才能結束?你快回來吧,仁光……

龍司用顫抖的雙拳抵著額頭,彷彿借此承受湧上的痛苦思緒般。

「我帶人來監視你,以防你逃跑。想打針的時候,就請他幫忙,你會感覺很舒服的。像你這麼迷人的美男子,他會很樂意為你服務的。」

綁架了沖田仁光幾天後,野崎真琴帶來一個身材和體重都跟龍司的經紀人近籐正美差不多高大的男子。那張醜陋的臉上帶著卑鄙的笑容,凝視因為藥效消退而感到痛苦的沖田仁光的視線,彷彿黏在沖田仁光身上般令人不快。

「想打一針嗎?馬上就會覺得很舒服。想要多少就給你多少,只要你說一聲求求你!怎麼樣?」

男人在沖田仁光耳邊用沙啞的低聲說著,而沖田仁光只緊咬住牙關。

「我……不要……唔……不要……碰我!」

沖田仁光緊握的拳頭正在顫抖。他沒有獲得充分的食物,也沒有洗澡。他們甚至不讓他上廁所,只給他一用一個桶子解決問題。然而這種種凌辱卻都無損於他的美貌,讓焦躁不已的野崎真琴企圖用男人來凌辱他。

「快點!給我好好的蹂躪他!把他弄得破破爛爛我才稱心如意!」

看著野崎真琴歇斯底里得大叫,沖田仁光眼帶輕蔑。

「綁架、監禁、違反禁藥法,還有強制猥褻。如果我現在咬舌自盡,就再加上一條殺人罪。要不要添上一條遺棄屍體罪?輕則判三年--想侵犯我嗎?儘管來吧!我會加倍奉還的!想不想嘗嘗終身監禁的滋味?我可是做了將近八年的律師,在警方、法院方面都有熟人。你給我牢牢記住,不管我是活著出去,或躺著被抬出去,我都有足夠的能力讓你身陷困境。」

他的聲音具有一股彷彿來自地底的魄力。而冷酷的眼神使得那些應該要抓住他的傢伙,都怕得不敢輕舉妄動。雖然不管他如何威嚇人,以他的立場來看,這些傢伙應該居於優勢,但或許是他散發的氣息,使得他按起來像個不容侵犯的聖人。那些早就習慣使用暴力的傢伙不斷往後退,在乞求原諒後,一溜煙逃了。

「你這種騙人的伎倆是沒用的!」

野崎真琴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可是,或許已心生恐懼吧!他再度將沖田仁光緊緊綁住,不斷對他施打高純度的興奮劑,使得沖田仁光的健康受到嚴重傷害,常常發作的藥癮讓他飽受煎熬。但沖田仁光卻從不曾主動要求施打。

「看你嚇得都在發抖了。怎麼樣?想來一管嗎?」

一隻黏膩的手擱在沖田仁光的肩上。

「好一張美男子的臉蛋!看美男子受苦的樣子,真讓人愉快。把手伸出來,我讓你爽一下!」

「放開…………!」

男人一把抓住沖田仁光的手,將白濁的液體從已經變成藍黑色的針筒裡注入沖田仁光的靜脈中。開始慢慢侵蝕肉體的藥物所引發的陶醉感,使得他持續與痛苦抗衡的身體整個鬆弛秒來。沖田仁光的腦海裡蒙上一層霞光,仍滔滔不絕說著話的男人聲音也逐漸遠去。

開始混亂的意識,讓沖田仁光已無法認出呼喚他的名字,對他溫柔微笑的人是誰了。

當天,野崎真琴來到在缺少衝田仁光的情況下,重新拍攝了幾天的連續劇「大機場」的攝影棚。大介重寫劇本,設定沖田仁光飾演的刑警攏川智志參加在美國舉行的研討會,再將收錄了沖田仁光畫面的部分剪輯、過濾,由龍司代理他的職務,總算能如期上演。而從總署前來支援的警佐角色,就由野崎真琴擔任。

「我沒有自信能取代沖田先生的角色,不過我會盡一切努力,達到大家的期望。請各位多多指教。」

不知道是自認為監禁沖田仁光的事沒人知道,抑或故意這麼說,野崎真琴面帶諂媚的笑容向大家打招呼。

龍司只用彷彿看到不快的東西的眼神瞄了瞄恬不知恥的野崎真琴一眼,就坐到轉屬沖田仁光的鐵管椅上,對著芽子和近籐正美聳聳肩。

「有什麼辦法?至少得忍耐到沖田先生病好。我也是死都不想跟那種人合演。不過,你相信嗎?他的身高竟然跟我差不多!我得穿平底鞋,還得彎下膝蓋配合他,真是開玩笑!革導演根本不該找那種人來代替沖田先生的,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芽子不悅地說道。龍司則因為沖田仁光不在,而變得沉默許多,身心狀況都不是很好。近籐正美以憐憫的神色--雖然因為戴著太陽鏡,看不到他的眼神--看著這兩個人。

「沖田先生的情況如何?龍司,你知道嗎?」

「似乎不怎麼樂觀。在那之後,我沒見過他,好像也沒回家。或許是怕媒體知道,他甚至不告訴我人在哪裡。」

龍司歎了口氣,這麼說道,芽子也就不好再多問。

「那些八卦節目好像也沒有什麼詳細內容。如果他不能早點恢復健康的話……」

近籐正美邊嘟噥,邊看著龍司憔悴的臉龐。

任何人都能明顯看出,沖田仁光的消失對龍司造成的衝擊超乎想像。或許造成了連帶影響,使得製片小組和合演的演員們也都失去活力。當沖田仁光還在時,大家邊開玩笑邊快速進行的拍攝工作也遲遲沒有進展,讓一直掛心沖田仁光的大介焦躁不已。

副導演渥隆弘默默承受自從野崎真琴參加演出後,來自各合演者及他們經紀人的抱怨,在大介面前一句也沒提起。可是,在由多半為資深演員合作的這部連續劇中,只有野崎真琴有著誇張不實的演技,看得渥隆弘也不禁搖頭歎息。

在工作人員方面,服裝師、化裝師首先發難,接著美術、活動道具、照明等組都對囉嗦挑剔的野崎真琴有不滿。甚至有人向渥隆弘抱怨「要不是老闆有令,我早就揍扁他了」、「沖田先生不在,工作就沒有什麼價值了。」

大介知道這些狀況後,除了默認這些事實,還比以前更重視這群默默追隨他的工作人員。從開始拍攝到結束、整理,以及隔天的準備工作,只要時間許可,他會一個一個去安撫,從不會忘記慰勞大家一番。

大家再忍耐一陣子吧!大介懷和祈求的心情凝視著手底下的工作人員們。而那些因為仰慕他而聚在一起工作的人們,也都期望沖田仁光能早日回到片場。革製片公司的每一個人都希望為老闆製作出好作品,大家的向心力更形堅定。

一輛紅色的摩托車滑壘般地停在革製片公司正門。超過750CC的重型摩托車發出轟然引擎聲。熄火後,騎士拿下和車身同樣鮮紅,混雜了黑色的安全帽,不耐煩地邊撩著劉海,邊跑向櫃檯。他是澤田祥章。

「革大介在嗎?」

祥章叫住一個路過的男人問道。

穿西裝、打領帶,一身不像革製片公司員工的打扮,有著不像革製片公司員工的細瘦身材的男人,腋下夾著公文袋,停下了腳步。那張白皙俊美的臉孔轉過來,看著訪客。

男人衣領上別著的箭形附鎖徽章,證明了他是革製片公司的幹部。

「找老闆有什麼事?」

男人皺起眉頭,問了訪客:「您有預約嗎?」

「當然是有事才會來!我來見自己的男人還要預約嗎?瞧你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你去給我告訴大介--就是你們的老闆,就說祥章來了,他一定立刻飛奔過來。趕快去通報,我有十萬火急的事。」

男人那因為被催促而帶著不快的眼神頓時變得嚴厲,直盯著祥章看,然後拿起話筒、按下內線。

「--我是柏木。老闆,對不起,打擾您休息。有一位叫祥章的客人說要見您,您要見他嗎?」

話筒那邊傳來肯定答覆,讓柏木露出不滿的表情。

「他好像願意見你。」

他仍帶著嘲諷的笑容告訴祥章,然後叫住一個剛好路過的男人。

「那把這位先生帶到老闆那邊去。」

柏木面無表情的下達指令後,用眼神對祥章致意,便走進寫著會計室的房間去。

「革製片公司竟然僱用那種白皙瘦弱的傢伙。」

被帶到大介面前的祥章,第一句話就滿是嘲諷味。

「您有預約嗎?瞧他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大介對抱怨的祥章低聲笑道。

「你說柏木嗎?他可厲害了,我這邊的財務都歸他管。要是沒有他,我的公司經營不到半天就會垮了。你可別光用外型去判斷一個人。」

他遞了一杯即溶咖啡給祥章。

「我知道啦!你這邊沒有一個人是吃閒飯的。真是的,氣死人了!」

祥章啜了一口咖啡,皺著眉頭直說難喝,大介只是聳聳肩。

「--吃閒飯的嗎?也不是沒有。」

對大介的言外之意,祥章心有靈犀似地笑了。

「他不是你的寵物嗎?誰叫你就老愛做些傻事。萬一沒弄好,他可是會黏住你一輩子哦!算了,是你自作自受吧?對了,關於那件事……在這裡方便說嗎?」

祥章對揚起眉毛,叼起一根煙的大介這麼說道。

「人道是『隔牆有耳』,這裡的人都不知情吧?」

大介歪著頭,瞇起一隻眼睛。

「沒錯--好事還是壞事?」

「不怎麼好。到我家去?」

也好。大介點點頭,打開櫥櫃,拿出一頂安全帽。

「好久沒坐摩托車了。你可別騎太快!」

那是和祥章的不同顏色的安全帽。

「開什麼玩笑,你明明是個飆車狂。」

「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個非常重要的人,不想因為什麼閃失而跟你一起下地獄。」

「你再說啊,笨蛋!不過我覺得,雖然因為摩托車而死的人的確很笨,但我要真選死法,就寧願選擇摩托車。」

大介推了推邊點頭邊胡說八道的祥章,露出苦笑。

「--少來了。車子的貸款我可還沒付清哪!」

「啊?不是付現金嗎?」

「誰叫你跟我要這種貴得嚇死人的東西?當初你說想要一輛摩托車,我還以為頂多是原廠的查理……」

沒想到竟然收到一張要求付三百萬的申請書。看大介大吐苦水,祥章嘟起嘴巴反駁道。

「所以我就自己買了安全帽啊!!」

「我也收到了安全帽的帳單啊!」

「那當然!我可沒有多餘的錢去買送你的禮物!你的安全帽可是重新設計過了的!」

祥章指著大介的安全帽說,我可花了不少時間耶!

「你想用這種小事籠絡我?你說清楚吧,我是不是你的凱子?」

祥章用力地對大介點點頭。

「當然!我也付出了相對的代價嘛!」

「還真是昂貴的報酬!」

兩個人都刻意不去碰觸待會兒要交談的內容,邊開玩笑邊走向大門。

意大利制的華麗越野摩托車在堵塞的車流間疾速奔馳。祥章以不遜於賽車選手的技術操控龍頭,熟悉地變換車檔:而坐在後座的大介則熟練地配合著移動身體。

祥章突然把摩托車停在磚紅色的公寓前。

「就是這裡。」

祥章掀起安全帽的面罩,簡短的說道,然後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指著從上面算來第二層的左邊窗戶。大介點點頭,祥章打開了節流閥。

大介凝視倒映在後視鏡中的建築物,低聲嘟噥。

沖田仁光就在那個房間裡。

他好想跳下車去把人救出來,但祥章卻緊抓住大介放在他腰上的手,說不能在大白天行動。

到了祥章家裡後,大介脫下安全帽,抱頭坐在塑膠皮製的安樂椅上。

他找出香煙,叼進嘴裡,想要點燃,兩手卻因為憤怒而抖個不停。唔……!他用力將香煙一丟,用力敲著桌面。

祥章一語不發,只是雙手抱胸,看著大介。

「--對不起。謝謝你……幫我找出來。」

大介低聲呻吟道,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祥章。

「看來是隨時都有人監視著。我想,大概很難把他帶走吧?萬一失敗的話……」

「你要我像沒事人一樣地在旁邊看著?」

對大介壓抑的語氣,祥章搖搖頭安撫他。

「我會想辦法的,就在最近。我會在他們還沒變更地點前想出辦法。你可別插手礙事。」

「你打算怎麼做?」

祥章聳聳肩。

「所謂的『奸雄識奸雄』吧!別擔心,我會想出辦法的。」

反正施恩於你,我又沒有損失!祥章以帶著玩笑的語氣說道,又問了新作的進展如何。

「挺不順的,我的工作很難得會降到這種穀底。工作人員竟然在不可能的地方給我出錯,而芽子則是歇斯底里地發作。阿晃被那傢伙沒命的使喚,於是向我哭訴,電視台方面也給我很大的壓力--連那些合作的演員也不時來向我抱怨。至於那個目前最能撐住整個大局的龍司,則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當然能夠瞭解他的心情。自從沖田仁光失蹤後,你有見過他嗎?」

沒有。祥章搖搖頭,大介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靠著化妝還能遮掩一些,但他一點食慾都沒有,可能連晚上也沒怎麼睡,憔悴得都浮起了黑眼圈。他的經紀人近籐正美擔心得要死。再這樣下去,只怕龍司也要倒下去。」

「別說龍司那個少爺了。大介,你自己又是怎樣?臉色也糟得很嘛!我相信你一定為了剪輯跟其他工作而徹夜未眠吧?」

「也許吧,我不知道。」

「--你去睡一覺吧,這裡不會有人吵你的。今、明兩天不是能休息嗎?你就放鬆一下吧!」

「怎麼這麼親切?讓人真覺得毛骨悚然--說的也是,我覺得有點累。你會讓我好好睡嗎?」

大介惺忪著雙眼,輕輕地笑了。

「--來吧!」

祥章伸出手,將大介帶往臥室。

「今天,沖田仁光的老家那邊打了電話來……」

高師一也把從醫院帶來的點滴針頭刺進龍司的手臂裡,這麼說道。

「他們想知道沖田仁光的病情和住處。」

所以?龍司一聽,慌張地想起身,高師一也制止了他,然後邊看手錶,邊用熟練的動作調節營養劑的滴速。

「我告訴他們,他的情況不太樂觀,但沒有生命危險,得要觀察一陣子,才能知道何時可以重返工作崗位。我還說沖田仁光曾交代,要對他的住址保密,所以我無法透露。萬一有緊急事情,他一定會直接與他們聯絡,所以請不要為他擔心……」

「--是嗎?一也,對不起,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他的家人還說了什麼嗎?」

龍司茫然看著緩緩落下的點滴,問道。

「對方歎了口氣,說既然他這麼交代,就只有等他聯絡了。還說沖田仁光的身體一直就不是很好,請我多多關照。如果病情有什麼變化,請立刻與他們聯絡,而有什麼問題,也請他不用多處,直接與家人聯絡。對方說,他明天就要到落杉機出差一個月左右,所以留下聯絡的地址。」

我放在這裡。高師一也將紙條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把血壓計收進藥箱裡。

「一也,對不起,明知道你很忙,還這麼麻煩你……」

「如果覺得對不起我,就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吧!我接獲你經紀人的聯絡,急急忙忙趕來,就看到你這副德行。你到底有幾天沒好好吃東西,沒好好誰上一覺了?」

「--我吃了……在想起來的時候。我想睡,可是睡不著,動不動就會驚醒。」

龍司自嘲般地笑著說,讓高師皺起眉頭。

「就算是勉強自己,也要正常吃三餐。如果睡不著,我會留寫藥給你。吃過藥之後,什麼都別想,立刻上床睡覺,包管你一覺到天亮。但是絕對不能服用太多,要是你永遠醒不過來的話,我可不負責。」

「我知道!再怎麼說,我至少也參加過醫師鑒定考試。而且……在沒看到仁光平安歸來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既然如此,就多照顧一下自己的身體。沖田仁光不是笨蛋,至少會想出辦法趁機逃出來吧?」

高師邊準備著一些藥片,邊拿藥敲了敲龍司的頭。

「一個月了。仁光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了。如果他能逃,應該早就逃了出來--所以我老會想些不必要的事。每個人都來問我,沖田仁光的情況如何?我只能笑著跟他們說些好像好很多了,或者好像不怎麼樂觀等等信口開河的話--真是夠了!我也想問啊!我好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是否有好好吃飯?身體狀況如何?有沒有感冒?只要能知道他在哪裡,我會想盡辦法去救他!有誰能瞭解我必須裝作毫不知情,跟那個混帳合作的心情!?我好想殺了他!好想勒住他,逼問仁光的下落,然後把他給宰了!有好幾次我都想這麼做了!每次看到他那張臉,就忍不住想一拳揮過去!忍不住叫出來,要他把仁光還給我!一也,救救我!我快瘋了……!」

龍司抓著高師一也的手,淚水如潰堤般汩汩流下。高師一也無意掙脫龍司緊箍住他的手臂的雙手,只是痛苦的看著好友憔悴的容顏。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為沖田仁光擔心得亂了方寸、淚眼婆娑的龍司。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於是沖田仁光睜開眼睛。他的身體沉重得像鉛塊一樣,而被捆綁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喪失的思考能力,讓他必須花很長時間才能想起鏡中人影就是自己。

從袖口開始被剪得破爛的襯衫、髒亂的長褲、雜亂而沾滿塵埃的頭髮、長鬍鬚、沒有生氣而混濁凹陷的雙眼,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消瘦的臉頰更形凸顯,再加上一臉灰暗,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是個叱吒風雲的小生演員。變成暗紫色的嘴唇留有風乾的血漬。

啊……沖田仁光呻吟著。他花了很長時間看了一下四周,發現並沒有人監視他,然而別說逃走,就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曾幾度試圖逃跑,但每次被抓回來就又注射毒品,讓他幾乎要放棄了。

他不在乎就這樣的在這裡等死。可是,每當他興起這個念頭,就感覺到有某個人的聲音從身體深出呼喚著他。

那個聲音無限溫柔,帶著鼓舞的力量在他的體內迴響著。

--是誰……?呼喚我的是……導演嗎?是你嗎?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撫摸著他的頭的巨大手掌,說「我需要你」的那個唯一的男人,那個可以把臉埋在他厚實胸膛裡哭泣的味道。

好想待在他身邊,就像仰慕父親一樣。

革……大作。

他好喜歡他那豪邁的笑聲,也曾為他那低沉溫柔的聲音而數度流淚。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不至於說出「好想當你的兒子……」

「--龍司」

可是,從他乾澀的嘴唇所叫出的名字並非那個人的。

沖田仁光沒發現自己呼喚的人是誰,只是不停地叫著龍司……

看到野崎真琴和他的經紀人走進位於表參道的某家餐廳,澤田祥章催促一起前來的男人也走進店裡。他用銳利的視線環視了店內一圈,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坐到野崎真琴的鄰桌去。他要了咖啡和三明治,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香煙。

「--咦?那不是野崎真琴嗎?」

他故意壓低聲音,但以確信野崎真琴聽得到的音量對同行的男人說著。

「我第一次這麼近看本人,長得可真漂亮!」

祥章感歎的口氣讓野崎很窩心,對著經紀人直笑。

「野崎真琴?就是主演JTV新連續劇的那個人?」

同行的男人問著祥章,祥章點點頭。

「你說的是『大機場』吧?我記得是革大介導演的作品,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拍攝的不是嗎?據我所知,他應該是代替突然病倒的T製片公司的沖田仁光。」

「沒錯,那傢伙真衰!收視率那麼好的說。」

「說的也是。不過,我想收視率應該還會再升高的,他長得又不輸給那個沖田仁光。」

很好!祥章對同行的男人眨眨眼,偷瞧著喜滋滋露出微笑的野崎真琴。

「話又說回來,不知道沖田仁光住進哪家醫院?我以前混飆車族時,很照顧我的極東會的大哥要我去幫他查出來。」

祥章把音量維持在野崎真琴能聽到的程度,然後提起一個勢力龐大的黑社會集團的名號。

「他們的會長雖然是個老頭子,卻對沖田仁光情有獨衷!聽說他很擔心沖田仁光……所以要我查出他住哪家醫院。」

咦?liumang啊?同行的男子皺起眉頭。

「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捧一束花到醫院去探病哦?」

祥章語帶嘲諷地說著,然後聳聳肩。

「沖田仁光好像沒有住院。我是不知道詳情啦,會不會回老家去了?」

「老家?咦?沖田仁光的老家在哪裡啊?」

「你不知道!?」

同行的男子瞪大雙眼,嘟噥一聲,真不敢相信。然後得意地開始說了起來。

「沖田仁光的老家可有名得很!他的父親已經隱居,好像住在京都還是神戶的別墅裡,而且是大豪宅哩!他們家雖然是由他哥哥繼承,但他哥哥在財政界可是個名人,聽說那些大官都要對他敬讓三分,算是屈指可數的名門世家。更重要的是,這個哥哥啊,對同父異母——父親跟繼母所生的弟弟沖田仁光寵愛有加!不過,沖田仁光卻很討厭老家——人死不知道這樣的傳聞有沒有錯。總之,他很少回去。也對,像沖田仁光這種個性的人,根本不會想提起自己老家的事。根據我的粗略調查,他在大學畢業後,還當了一陣子的律師,幫哥哥打理工作上的事情——看來他也挺能幹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在檢察署那邊好像也頂受歡迎的,只是沒想到突然間他又回到演藝圈。聽說他哥哥為了把他帶回去,還想盡辦法讓他接不到工作,所以有好一陣子他賦閒在家,但他還是不願回老家去。

後來,兩年前的那部——哪,就是革大介的電影找上了他。於是他去找哥哥商量,請哥哥不要破壞這個工作。看到自己疼愛的弟弟這樣懇求,做哥哥的只好勉強答應,沒想到沖田仁光大受歡迎,還得了個特別獎,一下子變成知名演員,甚至還在卻年獲得最佳男主角獎。

哥哥見大勢已去,只好交代弟弟,需要幫忙時就去找他,此後就讓沖田仁光自由發展了。」

雖然,這些話多少有些添油加醋,但大部分都跟祥章調查到的資料是一致的。祥章很佩服地對滔滔不絕的男子點點頭,拿起服務生送過來的咖啡啜飲一口。

「好厲害。我想大概也只有像你這種人,才能把他的資料查得這麼詳細。沖田仁光不是從不參加試演會的嗎?而且還完全謝絕媒體採訪,也絕對不出現在電視或廣告中。這次參與連續劇的演出,可說是他的電視處女秀,我想一定會轟動好一陣子,但他還是保持緘默。你可真厲害,有辦法挖到這些消息。」

是嗎?男子搔著頭笑了。

「其實我是沖田仁光的影迷——他真不錯,明明有那樣的背景,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他卻事先叮嚀哥哥,要他絕對不可以插手工作,否則他一輩子都不會回老家去,還要跟家人斷絕關係。所以,我對他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其實憑他的實力跟條件,就算沒有老家罩他,還是可以闖出一片天的,對不對?」

祥章對要求附和意見的男子點點頭,偷看著野崎真琴鐵青的側臉,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檢察署的官員再加上黑社會的老大,還有一個勢力足以動作政經界的哥哥。這麼說來,萬一他出了什麼事……」

「光是想就叫人寒毛直豎。」

野崎真琴不由得心慌意亂,趕緊起身就要離去。男人像追剿似的又拉開嗓門大叫。

野崎真琴慌張地趕到那間屋子,剛好監視沖田仁光的男子正在為沖田仁光注射。看到沖田仁光那張面如死灰的臉,野崎真琴歇斯底里地命令著男子。

「趕快解開他的繩子,然後快逃!我這裡準備了一些錢,趕快找個地方逃命吧!我們搞不好闖下大禍了……」

野崎真琴說著說著,臉色鐵青得難看。男子訝異地看著他。

「少爺,發生了什麼事?您已經滿意了?昨天不是說還要繼續折磨他的嗎……」

「我說夠了就是夠了!趕快解開他的繩子!」

被又叫又跳的野崎真琴氣勢壓住,男人終於揭開捆綁沖田仁光的繩子。

「——沖田仁光,這次就放你一條生路,請你別找我報復。你要多少藥,我都會給你。」

野崎真琴語無倫次地說著。他的話似乎並沒有傳進意識已經模糊的沖田仁光耳裡。

野崎真琴說完這些話後,就在像被損毀的娃娃一樣,絲毫不動的沖田仁光的胸前放了幾張鈔票,然後抓住男子的手臂,比來時更匆促的動作匆匆離去。

而沖田仁光仍然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門鈴聲響起,於是龍司抬起了頭。是大介還是一也?

結束拍攝工作,把我送回來的小正美在盯著我吃過東西後,才剛回去,應該不會是他吧?

不管是誰,反正又睡不著,有人來陪我會好一點。龍司心裡這麼想著,就將門打開。

「——龍司……」

「……!」龍司憑著直覺,確定那個蹲在牆邊的人影就是沖田仁光。」

(三)

「仁……光?仁光!」

龍司一把抱住沖田仁光,確認四周沒有其他可疑人影之後,立刻將門給關上。

「--龍司……」

龍司將猶如得了瘧疾般不停發抖的沖田仁光帶到臥室裡,無限愛憐地用雙手掌撫摸著他的臉頰。

用大拇指緩慢而溫柔地順了順眉毛,摸摸那凹陷的眼窩、高挺的鼻子、浮凸的頰骨和乾澀泛紫的嘴唇,然後開始脫掉他那一身破爛的衣服。

「仁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下外套。如果拿錯衣服的話,又要被小正美罵了--」

當時的對話頓時浮上龍司的心頭。

「我在這裡等你。」

「嗯,我馬上回來!」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笑著點頭的沖田仁光,那個情景讓他每次一回想起來就悔恨交加。龍司一看就知道,沖田仁光身上的衣服還是當時他所穿的衣服。

沖田仁光的手腕上滿是變成淤青的繩索痕跡,而變成藍紫色的大量針孔痕跡,更讓龍司明白沖田仁光受到怎樣的凌虐。

龍司的雙肩因為狂怒而抖得厲害。他開始為沖田仁光清洗身體。

龍司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掉沾在兩腳上的髒東西,淚水不聽使喚地盈滿眼眶。

「龍司、龍司!」

「我在這裡。仁光,我在這裡!不要怕,不用擔心了,我不會離開你的!絕對……不會離開--」

沖田仁光似乎沒聽到龍司在耳邊的低語,只是不停痛苦地呼喊著龍司的名字。

被激情驅使的龍司,發狂的吻著沖田仁光手腕上的淤痕。

「野崎真琴--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我會把你揍得永遠沒辦法再出現在仁光面前!」

龍司如呻吟般一遍又一遍地咒罵著,同時幫沖田仁光擦掉頭髮上的髒東西,還刮了鬍子。

當他緩慢而小心地清理完沖田仁光那瘦弱的身體後,又幫他穿上自己的新內衣褲和睡衣,再用繃帶綁住他的手腕。然後他略帶猶豫,卻又像下定決心似地撕開新床單,拉直了沖田仁光的四肢,將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新手巾、浴巾、床單、急救箱、水、杯子、塑膠布、水桶、垃圾袋、吹風機……龍司把所有必要的東西全搬進臥室裡,以備那個時候的需要。然後就坐在沖田仁光身旁,用力握住他的手。

「求求你,為了我而忍耐。仁光,求求你,一定要忍耐。」

龍司的腦海一角浮起高師一也的臉孔,然後趕緊搖搖頭,彷彿想把自己的思緒搖掉一樣。

即使是自己的密友,即使是身為醫生的一也,也不能讓他看到沖田仁光痛苦掙扎的模樣。

龍司甚至有所覺悟,萬一沖田仁光有個閃失,自己將追隨他而去。

「--我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仁光,對不對?所以你才會來找我的。我可以這樣一相情願地認為嗎?」

沖田仁光呼喊著龍司的名字,彷彿在回應似的。他用幾乎所聽不到的沙啞聲音呼喚著。

「龍司……」

手錶的秒針震動,而那輕微的聲響讓龍司抬起了頭。這時,沖田仁光的藥癮開始發作了。

龍司鎮定了下來,深深吐了口氣,將用紗布纏著的竹筷斜插進沖田仁光口中,以免他咬到自己的舌頭。

「仁光,忍著點,我就在你身邊!我就在這裡!」

龍司用牆而有力的聲音在沖田仁光耳邊鼓勵著他,同時將開始發作的時間和情形仔細記在一本大筆記本上。

龍司替沖田仁光擦拭頻冒出的汗水,梳理貼在額頭上的髮絲,更換吸滿了口水的紗布,同時懷著祈禱的心情,不斷呼喚沖田仁光的名字以鼓勵他。

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悲慘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出現。當微明的光線開始射進拉起厚重窗簾的房間時,情況依舊持續著。

沖田仁光的手腳被綁住,只能左右劇烈搖晃著唯一能自由活動的頭部,同時發出如野獸嚎叫般的呻吟聲。

就算是醫生,恐怕也沒有人敢直視那滿佈血絲的眼睛吧?就連龍司都無法相信,這個人就是那個沖田仁光。

會不會是發瘋了?龍司用力甩了甩頭,企圖甩掉這可怕的想法,然後再度呼喚沖田仁光的名字。

一瞬間,痛苦掙扎的沖田仁光的視線定住了,直直地看著龍司,一串淚水從他的眼眶流到太陽穴。

「仁光……仁光!」

沖田仁光的眼神好像要說些什麼話,於是龍司拿掉了他口中的紗布。

「--請……救……救……我……」

請救救我。

沖田仁光確實是這麼說的。

龍司發現沖田仁光被綁著的手微微伸向他,於是趕緊握住那隻手。

「龍司……救救……我--」

「仁光!仁光!不要怕,我聽到了!你聽得到我嗎?聽得到就握住我的手!」

沖田仁光的手指回應般微微地加了力道。

 「沒事了--只要在忍耐一下,你懂了嗎?仁光!」

沖田仁光的手指再度用了比剛才更強一點的力道,龍司則是用力地回握著,心中總算放下一塊大石頭。

然而,才剛放心,沖田仁光就突然發出異常的呼吸聲,閉起雙眼。龍司趕緊鬆開手,確定他還在呼吸,然後用剪刀剪開捆綁雙手的床單,將膝蓋彎起頂入沖田仁光的身體底下。龍司又將沖田仁光的頭往後仰,確保呼吸道暢通,然後深深歎了口氣。他的心狂跳不已,顫抖的手輕輕梳理著沖田仁光的髮絲,同時閉上眼,靜靜調整自己的呼吸。

「--對不起,是我的失誤……」

龍司喃喃說道,嘴角歪了歪。

我竟然連外行人都明白的保持呼吸道暢通也給忘了……龍司不停咒罵太過注意不讓沖田仁光陷入虛脫症狀,卻忽略了更重要的事情的自己。

看到沖田仁光恢復安靜和規律的呼吸,龍司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就這樣看了沖田仁光好一陣子,對狀況已經比先前沉穩許多的沖田仁光露出微笑,然後伸手拿起話筒。

電話響過四聲,對方接了起來,龍司靜靜說道。

「仁光回來了……」

「我馬上過去!」大介急急說道。龍司歎了口氣制止他。

「他現在不能見你。好不容易才鎮靜了些,剛睡著。」

「無所謂,只要能看看他……」

「很抱歉,不行。你還是別來。求求你……不要來……」

「那麼……糟糕嗎?」

龍司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在話筒另一端嘟噥著的大介的模樣。他又再度歎氣。

「他可能被捆綁了將近一個月。看樣子,他們沒讓他好好吃東西,他非常虛弱。在我看來,他目前非常需要安靜。以他的現狀,能跑到我這邊來已經讓我非常驚訝。要是換成一般人……大概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需要看醫生嗎?請高師醫生過去了嗎?」

「還沒。我想先跟你聯絡……」大介一定微笑著吧?是嗎?他說話的聲音在顫抖。

「畢竟你也是個醫生。我聽高師醫生說了,沒想到你竟然比我還優秀--沖田仁光就拜託你了。至於拍攝工作……我可以緩一個星期左右。如果超過這個期限,我這裡可能會有點問題。至於近籐經紀人那邊,我會幫你聯絡,要他別過去,所以你要好好看著沖田仁光。不過,你一定要跟我保持聯絡,告訴我他的情形!」

「我知道,我答應你。」

「如果有什麼需要……不,我會耐心等待,直到你下許可令。反正歐文去了也沒用。」

大介帶著自嘲的語氣說道。

「笨蛋!沖田仁光能回來,全拜你之賜!我才什麼忙都沒幫上。幫我向祥章道謝,就說我很感激他。」

「--我知道。」

「還有,明天……不對,後天,幫我跟一也說一聲,說我會跟他聯絡。我勉強湊齊了一些基本需要的東西,但有不少東西得從醫院那邊才拿得到--對不起,大介,我會盡快讓你見到他的,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嗯,只要衝田仁光能回來就夠了,其他的就交給你了。不過,你可別太勉強自己。」

 「我知道。」

 「謝謝你的通知--沖田仁光就拜託你了。」

 恩!龍司點點頭,掛上電話,又抬頭看看時鐘。他在盡可能不驚動沖田仁光的情況下,讓他睡在床上,然後開始整理之前匆匆寫在筆記本上的記錄。

 臉色、心跳次數、發作的時間和狀況、發作時的眼球轉動方向和身體狀況、呼吸狀態、到發作停止所需的時間……他盡可能詳細整理所有的大小事情,同時寫下身為一個醫生的見解。

 然後他將綁在床上的床單全解開,換過被汗水濡濕的內衣褲,再度量了脈搏和體溫。熟練地做完這些事情,在筆記上追加一些必要事項之後,他總算鬆了一口氣。

 因為長時間沒有入睡,雙眼產生熱痛感,而過於緊張的身體感覺到極度倦怠。然而只要一看到沖田仁光那仍昏睡的臉,他的心頭就充滿喜悅和安心感。湧上心口的高亢情緒,使得龍司不自主地低聲說了一句「--感謝上蒼……」,然後呢喃般地輕輕呼喚著沖田仁光的名字。

 從龍司那邊得到好消息的大介,隨即和龍司的經紀人近籐正美取得聯絡。

 大介編出的理由是,院方表示沖田仁光的病情不太樂觀,所以龍司趕過去探望。在這期間,龍司的戲份就暫時擱置。

 「照現在這種狀況來看,龍司就算人在片場,只怕也拍不出好影片,我想可以先拍其他演員的部分。還有,剪輯方面也累積了不少工作,如果不開始開工,往後也不好做事。而我也擔心沖田仁光,所以就叫他去看看。我本來也想去,但是沒那種空間時間。他這陣子趕工拍攝也相當累了,我想讓他順便休息一下也好。總之,因為醫院方面聯絡得十分突然,他才沒能先知會你一聲,真是抱歉……」

 「哪兒的話,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不過,是我們家龍司勉強您這樣做的嗎?是他要求您放他假的嗎?」

 「不是的,是我接到醫院的通知後,才跟他聯絡,要他去看看。如果是他主動要求的話,或許我就不會讓他去了……龍司目前只有接這個工作吧?」

 「嗯,龍司說他想專心拍這部戲。」

 「--是嗎?那就不會影響到其他工作了。嗯,雖然只能讓他休息一個星期,但至少能鬆弛一下神經。我想他現在應該已經出門了……真的很抱歉,我提出了這麼無理的要求。」

 「哪裡,我才要謝謝導演呢!老實說,龍司最近的身體狀況的確不太好,我還請高師醫生幫他診治過。他能獲得休息的時間,還真是值得慶幸。對不起,造成您的麻煩,請多多包涵。待會兒我會去片場一趟。」

 「哦,我正想跟你討論放完假後的拍攝工作,就請你跑一趟吧!」

 「我明白了,再見……」

 大介沒把話筒放回去,就又直接打給高師一也,將龍司的話轉達給他知道。高師一也微微歎了口氣,簡短的說聲:我瞭解了。然後在電話的那頭,對某個跟他講話的聲音下了些指示,隨即又回頭對大介表示,他要開一個緊急會議,不能多談。

 「我會在晚上跟你聯絡,到時候再請你告訴我詳情。最好是能見個面談一談,你有空嗎?」

 「這個嘛,得要看戲拍攝的進度,你能過來嗎?」

「嗯,我隨時都可以。」

「我不能給你一個明確的時間,如果你能到片場來,那最好不過。我會在D攝影棚,你知道地方嗎?我會通知下去,讓你自由通行,你隨時都能來。」

「--我知道了。既然能免費參觀最受歡迎節目的攝影過程,我當然會盡快趕過去。到時候再見了!」

高師一也開玩笑地說著。「抱歉,又來叫人了,是D攝影棚吧?」,他邊回應呼叫邊掛斷電話。

大介放下話筒,用手抵著額頭,歎了口氣。當面談自然比電話溝通要來的好,而且對像還是高師一也。一向給人沉穩印象的高師一也,有著與沖田仁光類似的氣質。但他跟讓人覺得難以親近,會使身旁的人感到畏縮的沖田仁光不同,擁有一種讓對方感到安心的力量。

不知道是那充滿包容力的談話態度和溫柔男中音的關係?還是醫生的職業習慣使然?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會讓人覺得心情平靜無比。大介心想,他跟沖田仁光一樣,絕對不會是性幻想對象,卻又是不能輕易失去的人。

抬頭看著牆上的鐘,大介找著口袋裡的煙,再度拿起話筒。

他按下熟悉的號碼,心想這種時候那傢伙應該已經睡了。電話響過三聲接通了。果然是答錄機。

答錄機的留言跟電話主人平常的語氣一樣,語不驚人死不休。

「是哪來的笨蛋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我怎麼可能醒著!有事快說,說完快掛!」

大介心裡暗笑著。這個號碼是個人專用電話,不知道其他人聽到這段留言的人會有什麼表情?真像是祥章的作風。

「是我。沖田仁光昨晚回來了,跟你道聲謝。龍司也要我向你道謝。費了你不好工夫,真抱歉。明天打個電話給我,當然是在你清醒的時候。」

放下話筒,大介打理了一下衣著,然後走向辦公室通知大家,龍司的休假和變更拍攝計劃的消息。

沖田仁光被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管風琴聲給驚醒。

他想起很久以前,革大作還活著的時候,曾帶他去過一次的古老教堂裡的那座毀損的風琴。

他問站在風琴前的小沖田仁光:「想彈嗎?」沖田仁光抬起頭,看著溫柔微笑的他,搖搖頭,用大人般的語氣回答「不用了,會挨罵的……」然後他把英籍神甫請來,用流暢的英文問著能不能彈奏這座風琴。

年老的神甫對這個將他的母語說的那麼動聽的男人笑著說:儘管彈,沒關係。

「仁光,你要彈什麼?」

放在沖田仁光肩膀上的大手掌,是那麼溫暖。沖田仁光抬起頭,用眼神問道:可以嗎?大坐揚起眉毛,笑著點頭。於是沖田仁光便坐喜悅地回給他一張燦爛的笑容。

小沖田仁光將手指壓上那已毀損的風琴飽含濕氣的鍵盤上,風琴的音色卻仍足以反應出他充滿愁緒的心情。

「--神啊……」

側耳傾聽美麗音色的神甫低頭說道。你派遣了一個天使,到我這座等著被拆毀的教堂來……

每當沖田仁光一回頭。就會看到革大作用溫柔的眼神,笑著看他。這是他們兩人最後一次共度的假日。

不久之後,革大作就因為突發意外而摔死。聽到噩耗的沖田仁光跑出家裡,一個人來到教堂。然而那裡只剩下一堆瓦礫山,到處都找不著他一直祈求能留在身邊的革大作,還有那個親切的英國神甫。

找不到溫柔體貼的革大作的沖田仁光,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茫然地呆立在當場好長一段時間。

沖田仁光回想起很久前的風琴聲,和對當時的他而言,代表了一切的革大作的溫暖、溫柔的聲音、充滿包容的笑容,不禁發出微微的歎息聲。

「--仁光?」

聽到一個低語的聲音,沖田仁光動了動視線。

「你……你清醒了嗎?」

看著那張似哭似笑、扭曲著的臉,沖田仁光想起來了。

他想起那個計程車司機。當司機看到這個用顫抖的聲音告知目的地,一身髒污的客人時,還狐疑地皺眉問:有錢嗎?計程車司機一定沒想到,這個人就是媒體報導正在養病的知名演員沖田仁光吧?司機一把搶過沖田仁光先支付的車資,不發一語地開著車。

「--知道我……是誰嗎?」

看到沖田仁光盯著自己,卻發不出聲音。龍司是懂了嗎?他用包容的眼神看著沖田仁光,點點頭。

「你別太勉強,這是因為嘴裡太干了,只要用水漱漱口就好了--要嗎?」

沖田仁光用眼神點頭示意。龍司瞇起眼睛笑了,緩緩扶起沖田仁光,讓他盡可能輕鬆地含了一口水。

「先別喝下去,只要漱口就好。我煮了濃湯,馬上就拿來--會不會難受?可以這樣子坐一會兒嗎?」

龍司擔心地問道。沖田仁光臉上浮起微微的笑容,點點頭。

「覺得難受的話就躺下來,沒關係。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龍司邊拿起柔軟的枕頭和大靠墊,枕在無法使力的沖田仁光的背後,邊說道。這才想起,就是因為自己讓沖田仁光一個人在那邊等,才會發生這種事,不禁湧起一股歉意和後悔之情。龍司扭曲著臉,苦笑一聲,然後拿著洗臉盆離開臥室。

柔軟床鋪和舒服觸感,和剛洗好還散發出香味的乾淨床單。身體雖然仍覺得倦怠,但解開束縛的手腳覺得輕鬆許多。穿著新睡衣的身體,應該是龍司幫忙擦拭的吧?感覺好清爽、好舒服。

最難得的是,龍司很體貼,完全沒有過問任何事。這時候沖田仁光終於明白,自己為何不加思索就對計程車司機說出龍司家的地址。

「--還好嗎?會不會難受?我端來濃湯了……我只會做這種東西,你喝喝看。」

龍司遞給沖田仁光一個小杯子,將還無法出力的沖田仁光的冰冷雙手拉起,送到他嘴邊。

「你慢慢細嚼後再吞下去,不要急……」

在龍司的大手掌幫助下,沖田仁光拿起杯子。將冷熱適中的濃湯喝進嘴裡的感覺很舒服、香甜。感覺好像在幾乎沒裝任何東西的胃裡滲開來一樣。

「--好吃嗎?吃太急會讓胃受到嚴重刺激,慢慢喝哦?覺得難受嗎?」

沖田仁光點點頭,拿開已經空了的杯子。龍司對他微笑,有舀了濃湯在杯子裡拿給他。

「在觀察一陣子,大概就能吃稀飯了,只要讓胃慢慢習慣就沒問題--不要擔心,很快你就可以正常飲食了。」

沖田仁光用眼睛對龍司微笑,然後把杯子遞給龍司,歎了口氣。

「不吃了?如果覺得不舒服就要講,吐出來也沒關係。什麼都別擔心,這種事沒什麼稀奇的。」

龍司看著沖田仁光的眼睛說道,企圖讓他安心。又問:這樣坐一下可以嗎?

「我怕馬上躺下來,吃進去的東西又回流出來--沒問題?是嗎?那現在讓我給你量一下體溫。」

龍司拿來溫度計,拉起沖田仁光的手腕,邊看時鐘邊把脈。不愧是醫大畢業的高材生,那熟練的手法和用沉穩的聲音做的說明都讓沖田仁光感到很安心,任憑龍司怎麼做。

「脈搏還有點弱,不過已經好多了。燒應該也退了吧?可以了,你躺一會兒吧!」

龍司拿開枕頭和靠墊,把手環過去,撐住沖田仁光的身體,幫忙將身體躺平,再幫他蓋上毛毯。

「如果覺得不舒服,要立刻告訴我,不要忍耐--還有……想上廁所的話,可別客氣,儘管直說……」

龍司結結巴巴地說完後,便在筆記本上記下體溫和脈搏數,喝下的濃湯量。他笑著對正要昏睡過去的沖田仁光輕聲說了些什麼,可是落入香甜睡夢中的沖田仁光聽不到他的聲音。

隔天早上,很早就清醒的沖田仁光看到坐在靠床邊的椅子上睡著的龍司時,不覺笑了。

那消瘦的臉龐和眼睛下放的黑眼圈,說明了當他失蹤時那一段時間裡,龍司是如何地為他擔心。

讓你為我擔心了……對不起。

是聽到了沖田仁光的心聲嗎?龍司睜開眼睛,對凝視著自己的沖田仁光笑著說:「早安」。

「--感覺怎樣?有沒有……舒服一點?」

沖田仁光閉上眼睛,對低聲問話的龍司點點頭。

「--今天開始打營養劑點滴吧!光喝濃湯是不夠的--我想叫醫生過來,沒關係吧?他是我的朋友,你不用擔心其他事情--其實我很不想讓任何人來,但是……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復原得很慢。還是讓現職的醫生幫你診斷一下……。才能比較放心,對不對?你不喜歡嗎?還是要觀察一陣子?」

龍司看到沖田仁光不安地斂起眉頭,於是問道。沖田仁光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見任何人,就算是龍司的朋友也一樣。如果看到自己這些暗紫色的淤血針孔,大概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沖田仁光新想,就算不報警,只怕也要被迫去住院了。

龍司十分心痛地凝視著低垂視線的沖田仁光。

「如果你不希望,那我就這請他送來一些必需品好了。或許可以等你的狀況好一些再說。」

沖田仁光勉強對體貼入微的龍司擠出一絲笑容,低聲說道。

「--你覺得……好就好……給你……添麻煩……」

「講這什麼話!我從不覺得麻煩!只要你在這裡,回來我這裡,就足夠了,別想太多。只是,我的能力……需要道歉的人是我。要不是我離開,你就不會--我只希望你能趕快恢復健康,好想再跟你一起工作,想像以前一樣跟你一起去喝個兩杯!--仁光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你,所以請你快點好起來。大介、小正美、芽子,還有其他合作的演員以及工作人員都在等著你回去啊……」

這一席話說得沖田仁光深深閉上雙眼。他為什麼要為我設想到這種地步?是可憐我嗎?還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合作演戲的沖田仁光?如果現在這副模樣曝光的話,他還會說同樣的話嗎?就像以前革大作說的,我需要你--不,那是不可能的。但沖田仁光不在乎,只要他能接受藥物中毒的自己,能為自己擔心就足夠了。

不過度奢望,不期望太多--自己沒有期待的權利……

沖田仁光只是看著龍司,而沒把這些想法說出來。

「--請你叫醫生來。」

他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接近傍晚時分,高師一也提著診療用的大包包和食物造訪龍司的公寓。

這個據稱和龍司交情最深厚長久的醫生朋友,不是沖田仁光原先所擔心的,充滿好奇心的人。一向不容易跟人親近的沖田仁光在和高師一也交談過幾句話後,就很自然地接受了他。

高師一也仔細看過龍司所做的筆記,佩服的點著頭笑了。

「寫這些就足夠了,搞不好連我都做不來這麼多。怎麼樣?有沒有意思迷途知返,回一樣工作去?」

高師一也邊說邊準備點滴,看到沖田仁光手腕上留下的眾多注射針孔,他輕輕拉下了沖田仁光的袖子。

「可能會有點痛,不過還是打在手腕上好。如果想吐,隨時都可以說出來。」

他將粗粗的針頭刺進沖田仁光的手腕血管裡,再用膠帶固定住,邊看時鐘邊調節點滴的速度。

「我把速度調得很慢,所以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滴完,請盡量不要動,可以嗎?」

沖田仁光點點頭。高師對他笑了笑,拉起另一手測脈搏。

「--怎麼樣?」

龍司擔心的問道。高師點點頭。

「很難說是狀況良好,但脈搏比我想像的要穩定,意識也很清楚,應該不用擔心了。濃湯……看來吐了不少吧?」

高師在龍司做的筆記上追加一些注意事項,然後又重看了第一天的記錄後說道。

「嗯,剛開始身體可能無法承受,吐得很嚴重。因為胃裡沒有任何東西,所以光吐胃液。不過,我看吃進去的比吐出的多,所以覺得大概沒什麼問題……」

「也對。可能會再持續發一燒一陣子,不過應該沒問題,吃得下東西就會好得快,但還是得忍耐一陣子的點滴。」

「需要住院嗎?」

龍司不安的問道。

「有你在,還需要住院嗎?我倒覺得你在這裡照顧他,比住院更令人放心。」

可是……龍司支吾以對。大介只允許一個星期的假,雖然他很高興沖田仁光能留在這裡,但他不敢樂觀地認為自己外出工作時,不會有事情發生。沖田仁光目前還為後遺症所產生的幻覺所苦。

「--從下個星期開始的一個月,我向醫院方面請了假。你出去工作時,就由我來看護。只要衝田先生願意的話……」

沖田仁光驚訝的看著高師一也。就算是龍司的好友,但他有必要為了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嗎?看到沖田仁光的嘴唇抖動著,高師一也難為情的笑了。

「其實我是你的影迷。你驚訝嗎?我看過你主演的所有電影。早在那部『別離開我』開拍前就是了。而你從不參加連續劇的演出,所以一聽說你決定演這部戲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因為你一向只拍電影的。又聽說小龍跟你一起合作主演,我好同情他。跟沖田先生合演小龍真是太可憐了,心想不要讓他連累了你就好了。」

我可沒聽過這樣的說法!龍司抗議道。高師一也對他笑了笑。

「既然如此,下次拿給你看吧?我有他演出電影的全套錄影帶,不管再短的片子都有。老實說,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影癡』,不過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辦法?上次我到大介家去,發現他也都有收集,兩個人大笑了一場。最遺憾的是,我沒有童星時代的作品,不過大介說可以幫我拷貝一份……」

「仁光當過童星?」

「你別土了!連這件事都不知道?」

「真的嗎?仁光!」

「喂,你這樣會吵到沖田先生的!你興奮個什麼勁啊?」

沖田仁光看著兩個人一來一往,不禁笑了。

「你真當過童星?」

龍司壓低聲音問道,沖田仁光有點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很久……以前的事了。知道的人……」

不知道是想說知道的人不多,還是不想提起這件事,沖田仁光支支唔唔說著,然後閉上眼睛。

「從以前我就一直向院方提出長期休假的申請,想出去做個旅行。一年到頭都在急診中心救人,已經很久沒拿到長期休假了,而且研究室方面也忙得團團轉,還常被使喚去幫教授的忙,昨天才好不容易拿到長期休假的許可。學會方面,這陣子剛好休息,原先在忙的報告也告一段落--不過小龍你休假時,我打算回研究室去看看。所以,從下星期開始,我想自己是能到這裡來的……可以嗎?」

高師問道。龍司看著沖田仁光,輕輕握住一臉困擾的沖田仁光的雙手。

「--旅行……怎麼辦?」

沖田仁光用沙啞的聲音問道,高師一也笑了。

「我的護照上個月過期了……可是,要旅行隨時都可以去,就影迷的心理而言,來這裡比去旅行還要好。」

高師一也率直的看著沖田仁光,沖田仁光輕輕閉上眼睛。

「--有勞您了。」

沖田仁光看看龍司,龍司點點頭,於是又對他笑了笑。

高師一也小心翼翼地調整點滴的速度,以免造成心臟的負擔。當點滴減少了一半時,沖田仁光沉沉入睡,龍司和高師一也怕說話的聲音會吵醒他,便移到隔壁房去。

兩人隔著桌子,分別坐在鋪皮的椅子上,而沖田仁光的房門是開著的,以便隨時觀察情況。

「--怎麼樣?」

擔心沖田仁光的龍司,直率詢問。高師一也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敢說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情況相當嚴重。還會發作嗎?」

「恩……雖然沒有剛開始那麼嚴重,不過好像會有幻覺,昨晚還鬧了一正夜。雖然不太嚴重,但可把我給抓慘了。」

龍司把手背上的抓痕給高師看,歎了口氣。

「他迷迷糊糊地說一定是因為櫻花纏在身上,才會無法呼吸。而且又大叫等一下,不知道在叫誰。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沒有說想注射。」

是嗎?高師一也輕輕地點點頭,像是受不了這種氣氛般摸索著口袋中的煙。

「--興奮劑嗎?可真是惹上了麻煩的東西,得花好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痊癒。肉體方面還好,但精神上一定受到不小的損害吧?而且……我想他需要做一下血液檢查。誰也不敢保證他沒有感染到什麼怪毛病。」HIV嗎?龍司嘟噥著,同時摘掉了高師一也遞給他的煙的過濾嘴。

「可能性很高嗎?』」--這個嘛……我不知道。那些人不太可能會用消毒過的針頭吧?我們只能期望他們當中沒有人是HIV感染者。真要懷疑起來,就會有一大堆讓人擔心的事情,肝炎也有可能。唉,就算這些疑慮可以經由日後的檢查得知,但仍然很難預料會變成怎樣。「甚少抽煙的高師一也深深吸了一口煙,歎口氣後,同時將煙給吐出來。龍司握緊拳頭,閉上眼睛。

要是那時候沒丟下衝田仁光一個人就好了……悔意重重壓在龍司的心頭上。高師一也看好友的拳頭微微顫抖著,不禁苦笑道。

「--對不起,我老說些不好的消息。這是我的壞習慣……老往壞的方面想,而沒考慮到你的心情。我不知道一個月的是能讓他恢復到什麼程度,不過我會竭盡所能地幫忙。小龍,別把自己逼到絕境。今後還得靠你的努力,別一張沮喪的臉。我們這裡可是有兩個醫生,他又不是患了不治之症,不會治不好的。」

是嗎?龍司無力苦笑,愛憐地看著在臥室裡睡著的沖田仁光。

「這件事就暫且談到這裡。現在……我肚子餓了。小龍,我買了材料來,剛剛都放進冰箱裡,做些東西來吃吧!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對了……做個茶碗蒸吧,要放百合根哦!我去看看沖田先生的情況。」

高師一也邊笑邊站起來,龍司抬頭叫著他。

「幹嘛?你還擔心什麼?」

「沒事……一也,你真的能向醫院請到一個月嗎?你是不是在騙人?就算學會那邊有空,研究室方面……」

你說這件事啊?高師一臉不在意地聳聳肩。

「--我是非正式拿到假的。反正都一樣,休假就是休息。」

他若無其事地笑著。

「不一樣!你……」

「我說小龍啊,如果我們的立場倒過來,你難道不會為我請假嗎?當初聽到消息時,我就預料到會偶這種事發生,所以醫院方面的工作也做了準備。而且,需要我的人不只在醫院裡,這是我的工作--你說是不是?」

高師一也沉穩的笑了,龍司深深閉上眼睛。

「對不起……一也,你救了我一命。」

「笨蛋,臉色那麼差--趕快弄東西給我吃。以後我會每天晚上都在這邊吃過飯後再回去,你要有心理準備。」

「--一也……」

「被再多說。如果覺得對不起我,之前我不是說過,你就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我可沒空照顧你。」

高師一也開玩笑地說完後,便走向臥室。目送他離去的龍司,心頭湧上的熱流讓他的臉整個扭曲,深深地低下頭去。

之後一直到休假結束的五天當中,龍司幾乎是寸步不離沖田仁光身邊。他會抱住為幻覺所苦,緊抓著他的沖田仁光,或者邊為嚴重嘔吐的沖田仁光撫背,邊鼓勵他。

「沒關係,仁光,不用忍耐,儘管吐吧……」

龍司把兩手伸到連頭都無法隨意抬起的沖田仁光面前,要他吐在自己的手上。他把手指伸進痛苦搖頭的沖田仁光嘴裡,盡可能讓他在不消耗體力的情況下吐出來。龍司還幫沖田仁光擦拭骯髒的嘴角、身體,換掉別汗水濡濕的睡衣,邊對他說。

「--不要怕,再過一陣子就會好了。加油,仁光……」

龍司對滿臉歉意看著他的沖田仁光微笑,激勵似地點點頭。沖田仁光則也輕輕的點頭回應。

接近傍晚時,高師一也就會過來,先問當天沖田仁光的情況。他邊看筆記,邊聽龍司鉅細靡遺的報告,然後還會簡單明瞭地對沖田仁光做些症狀的說明,同時勉勵他。

「現在吐出點滴是很普通的症狀,不用過度擔心。再過一、兩天,噁心感就會好很多。在這之前,就忍耐一下,把一切都交給龍司,不要忍耐或勉強自己……」

高師一也沉穩的男中音,讓沖田仁光露出安心的微笑,輕輕地點點頭。看他這個樣子,龍司湧起了愛憐之心,恨不得以身相替。

看到躺在床上的沖田仁光和陪在他身邊,經常面露憂戚的龍司,高師一也故意聊起其他許多事情,企圖分散他們的心思。

「--教授讓患者脫下褲子,檢查有無睪丸腫瘤,發現好像沒有那個症狀。於是教授私底下偷偷問主治醫生,結果醫生告訴他,患睪丸腫瘤的患者是隔壁床的人。」

「你是說被弄錯的那個患者,莫名其妙地被摸了老半天?真傷腦筋啊!」

「可是這種事常發生啊!醫生也是人啊……難免會犯錯。」

「可是沒有人願意落到那種地步吧?」龍司邊笑邊徵求沖田仁光的認同,沖田仁光點點頭,輕聲笑了。

「要是你沒有進入演藝圈,一定也會擺這種烏龍。難道你不會以檢查有無乳癌為由,去觸摸年輕女孩的胸部嗎?」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真要的話,我就去做婦產科醫生了。」

「興趣和實質利益兼顧?真是個大變態。我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會把醫生執照發給你這種人。」

「因為我很優秀啊!」

龍司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說,高師一也愕然地聳聳肩,對著微笑的沖田仁光猛搖頭說不對!不對!

龍司見狀,一邊笑著一邊不斷抗議。

催促著龍司去煮飯,飽餐一頓的高師一也留下第二天的點滴和藥物。他回家前的那一個小時裡,房間裡充滿談話聲和開朗的笑聲,其他時間裡,龍司和沖田仁光都好像有所顧忌似地不說話。可是,那種沉默並沒有沉重的味道,反倒因為沒有交談而使得他們更能感受到與對方貼近。

龍司坐在入睡的沖田仁光旁邊,一邊笑著聽他平靜的氣息一邊看著書,有時候也會不知不覺地打起盹來。沖田仁光帶著沉穩的表情看著熟睡的龍司。他們共同擁有這段安靜、舒適的時間。

沖田仁光的情況並沒有明顯的改善,但是臉色比他剛回來的時候要好了許多,只要有人扶持,他甚至可以站起來走路。

「--請代我轉告革導演……說很抱歉造成他的困擾……還有其他的人……說我很抱歉……說沖田仁光愧對大家……」

沖田仁光躺在床上,目送和高師一也換班前往攝影棚的龍司離去,同時這樣子交代他。

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錄影工作的龍司,一看到比他先到,正等著他到來的近籐正美一臉不悅的表情,就先負荊請罪說抱歉。

「--還好佈景還沒搭好,可是休假過後總得提早出門對吧?對了,沖田先生的病情怎樣了?你不是去看他了嗎?」

龍司既然先道歉了,近籐正美也不好在嘮叨一大堆,只是帶著有點不悅的表情,詢問長期請病假的沖田仁光的情況。

龍司聽到近籐正美這樣問,就知道大介是以什麼理由給自己一個星期的休假,便點點頭。

「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痊癒,情況似乎比想像中的還糟糕。他太累了……他很擔心造成大家的麻煩。」

看到龍司壓底聲音,面有憂色,近籐正美也只能默默點點頭。

「希望他不要太放在心上,早點復原才是最重要的。你休假的這段期間發生大事……」近籐正美住了嘴,抬起下巴指了指比龍司晚一點進攝影棚的野崎真琴。

「他終於跟芽子大小姐槓上了。一開始不過是台詞對不來之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但野崎先生說了一些傷害芽子小姐自尊的話,所以事情就鬧大了。革導演當場把事情給壓了下來,可是之後整整三天他都沒有出現,因為所有的工作人員和合作演員都站在芽子大小姐這邊--大家都不矛頭全指向野崎先生,其實也難怪啦……他擅自拒錄,拍攝工作因此停頓下來,芽子小姐的公司那邊也要求保留她和野崎先生發生爭執的那些畫面,大家都很擔心事情不知道會怎麼發展。昨天他終於出現在攝影棚了,但是卻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別說那些合作的演員了,連那些看不慣他平時蠻橫態度的工作人員也都不理他。」

近籐正美邊歎氣邊搖搖頭。

「只要不受工作人員歡迎,再怎麼大牌的人也沒救。真希望沖田先生趕快回來!--他的經紀人也挺可憐的。」

近籐正美按著因為受到工作人員冷落而遷怒經紀人的野崎真琴,不以為然的聳聳肩。龍司的表情彷彿看到什麼醜惡的東西而扭曲著,他將上衣掛在沖田仁光的鐵管椅背上,為自己的休假向工作人員和合作的演員一個個道歉。

龍司低著頭向大家道歉,每個人都對著他笑,同時要他轉告沖田仁光,希望他趕快痊癒,好回來演戲。

「在這種狀況下,之所以還能忍耐,無非是想再跟沖田先生合作。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想的,不是嗎?」

以難相處出名的資深演員崎田的一句話,說得龍司不禁對他行了一個大禮。

在知道連平常和沖田仁光不太有機會交談的人也為他擔心,希望他身體早點康復,龍司不禁為一向彷彿跟大家保持一定距離的沖田仁光竟然受到這麼多人仰慕一事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種讓人難以親近的氣質,只是讓沖田仁光看似被孤立一樣,如果他聽到工作人員和合作演員們講這些話,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表情?

龍司想著躺在家中臥室裡,疲累睡著的沖田仁光。--他可能只會微微揚起嘴角,輕輕微笑吧?不怎麼驚訝,也不怎麼感動……

隔了一會兒,佈景搭好了,龍司也沒機會和前往JTV電視公司商量事情而遲到的大介談話,就直接開始錄影--忍受著讓沖田仁光受苦的元兇野崎真琴,那帶著濃重鼻音和刺耳音調的聲音--

龍司婉拒比預定時間早來接他的近籐正美的接送,而向沖田仁光借了自從他失蹤後就一直停在片場停車場裡的小型車,來往於攝影棚和公寓之間。

目送著一結束攝影工作,就急急忙忙趕回家去的龍司的背影,大介懷著苦澀的心情,歪起性感的嘴角苦笑。因為那個人就在龍司的家裡……

大介也很想早點看到沖田仁光,想聽聽他那響亮而低沉的聲音,看看他美麗的臉龐、身影,看看那個自己一直深愛著的男人。大介拚命壓抑著自己,不對能獨佔他--雖然只是處於看護的立場--的龍司產生羨慕和嫉妒的心理。

「龍司還是急著回家呀?」

芽子微微歪著她那塗著口紅的嘴唇對大介說道。

「--是啊,總算可以見到沖田仁光,他當然巴不得有多一點的時間待在他身邊了。」

說的也是。芽子低聲說道,輕輕地笑了。

「我們去了大概也見不到人吧?革導演去看過了嗎?」

大介露出苦笑搖搖頭。

「聽說只有極親近的人才能會面。龍司是他的好友,又有醫生執照,可能是因此才特別准許他會面的。一來沖田仁光的情況好像不是很好,二來又怕去了,會因為工作的事情妨礙到他養病--」

看到大介低頭說話的樣子,芽子微微歪著頭,垂下她長長的睫毛。

「--你嫉妒?」

大介一聽,抬頭看著芽子。

「沒有……」

騙人。芽子帶著安慰人的表情笑了。

「我知道你心中有誰……你以為別人都不會發現?」

「芽子……」

幹嘛一臉悲慼的表情?真是拿你沒辦法--去喝兩杯吧?我可以耐著性子聽你發牢騷。

大介看著邊撩起長髮邊靜靜微笑的芽子,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JTV的連續劇『大機場』的相關人員--除了野崎真琴之外!--共同心願使然,沖田仁光的身體復員得很快。

「開始不斷產生興奮劑虛脫症狀--」出現幻覺和嚴重憂鬱狀態的沖田仁光,在高師一也的適當處置,以及龍司無微不至的看護及勉勵下,一個月後--確實花了不少時間--已經恢復到能料理自己身邊的一些事情了。

高師一也對踩著仍有點蹣跚步伐去洗臉的沖田仁光,和愛憐地守著他的龍司表示,或許可以讓沖田仁光到攝影棚去看看,順便練練腿勁。

「如果不再發燒的話,再過十天左右大概就能完全復原。暫時別勉強行事,可能得定時到醫院檢查一陣子。當然這得檢查沒什麼問題才成……」

沖田仁光聞言看著龍司。龍司有點高興,又好像有點落寂,讓沖田仁光露出困惑的笑容,對他點點頭。

「--攝影棚那邊……還有我的位子嗎?」

跟以前完全一樣。龍司點點頭,拉起用低沉聲音詢問的沖田仁光的手,讓他坐下來,幫他在背後擺好枕頭和靠墊。

「嗯,一直都是我在坐的。那個椅子是你專用的,我不准別人用。」

龍司一邊溫柔的笑著,幫沖田仁光拉上毛毯,一邊想著,仁光終於不再屬於我了。他怕自己複雜的表情被看穿,趕緊回頭看著高師一也。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天天來這邊,直到沖田仁光復原,但醫院方面終於對我發出求救信號了……後天我就得回醫院上班。原先我是想跟你們一起出攝影棚,以免有什麼萬一……」

「是啊!不過……我記得大介說後天他有事,拍攝工作停工一天。之後有一陣子會拍成田的部分……」

結論是只剩明天一天的時間?兩人等著沖田仁光的答覆。

「--明天……幾點進攝影棚?」

「預定兩點。」

「我的車坐三個人……太擠了吧?」

高師聽出沖田仁光有意思要出門,不禁笑了。

「開我的車,因為龍司的車是經紀人近籐正美在使用。」

「穿什麼好?不嫌棄的話,穿我的衣服?」

龍司和沖田仁光的身高差不多,但是沖田仁光的體重輕了許多,更何況現在的體重又更輕了,根本沒辦法穿龍司的衣服。

我們的尺寸不合……沖田仁光一臉歉然地搖搖頭。

「我跟西裝那種衣服無緣。我們就提早從這裡離開,順路回衝田仁光的公寓一趟?」

龍司同意高師一也的意見,沖田仁光也笑著點頭。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也不能太勞累……我該回去了。喂,小龍,你是不是先跟大介聯絡一下比較好?」

這個嘛……龍司看著沖田仁光。

「--不,先別說,嚇他一跳。」

龍司瞇起一隻眼睛,惡作劇地笑了。

龍司提著診療箱回去的高師一也到門口,鎖上門後回到臥室來,沖田仁光輕聲呼喚他。

「--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我真能像以前那樣工作?我這個樣子……能看嗎?我不要--」

龍司滿臉笑容,刻意讓沖田仁光放心。

「別擔心,大家都認為你是得了急病而休息靜養,瘦一點很自然啊而且你的臉色比以前更好,不要想那麼多了--你……很好看。」

龍司率直不虛假的讚美之詞,使得沖田仁光露出了美麗的笑容。頓時竄起一股熱流而興奮起來,讓他顯得狼狽。

將近一個月來和沖田仁光朝夕相處,在必須看護他的那一段期間,從擦拭身體到照顧三餐都是龍司一手包辦。沖田仁光喪失意識期間,他甚至還幫忙處理沖田仁光下半身的清潔工作。

即使沖田仁光已經可以處理自己的貼身事情,他還是偶爾幫沖田仁光洗身體或頭髮,但卻從來沒有產生過任何情慾。而現在,這股情慾卻襲上心頭。

為什麼--現在才……龍司咬住嘴唇試著抗拒,卻為時已晚,那堅硬勃起的性器在他的兩腿間隱隱作痛。

「--你趕快睡吧,我想明天一定會很累的……」

龍司尖著聲音企圖掩飾過去。沖田仁光有點狐疑地點點頭,在龍司的催促下躺到床上去。

在這四、五天,沖田仁光白天幾乎都會做復健,過著幾近正常的日常生活的他,想必疲累至極了吧?不消多久就睡著了。

龍司小心翼翼地站起來,避免去按沖田仁光的臉,直接走向浴室。

他粗暴地脫下衣服,丟到地上。

走進剛才跟沖田仁光一起進去過的--以前衝田仁光曾經在自己進去洗澡的途中,突然產生幻覺,龍司只好陪他一起入浴,隨時看護--還暖和的浴室,一把轉開水龍頭,一邊粗暴地抓住自己的性器。

他突然想起沖田仁光的裸體,開始用力搓揉著。猛烈敲打在腹部的肉棒在龍司的上下搓揉下,更形漲大。

緊閉的眼睛裡浮起剛剛沖田仁光的笑容。龍司壓抑住音量,發出呻吟聲而達到高潮,飛散的精液隨著熱水流走。

不能讓他發現……龍司用自己的手掌安撫著那開始再度蠢動的身體,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當中。

熱水不停落在渾然忘我地呼喚著沖田仁光,同時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的龍司的身體上。

沖田仁光穿著一向不喜歡明亮色彩的他,很難得穿著淺灰色雙排扣西裝,配一條帶藍的灰色領帶,站在龍司和高師一也面前。

他那修長而俊美的樣子,讓這兩個人都忘了說話地看著他。

「--哪裡……不對嗎?」沖田仁光一邊整理純銀的袖扣,一邊不解地問著眼前這兩個默不作聲的人。

「太適合了!你實在太適合穿西裝!」高師一也很感動般搖搖頭回答道,同時尋求龍司的認同。龍司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他站起來走上前去,無意識地摸摸沖田仁光的頭髮。

「長長了點,下次休假時請小岡幫你剪一剪。」

說完話,龍司好像被自己的行為嚇到一樣,趕緊放下手道歉,口中喃喃說著:好適合。

沖田仁光似乎沒發現龍司的悸動,露出安心的微笑,不耐地用他纖細的手指將落下的瀏海往上攏,說道。

「今天……能見到他的話……我會請他幫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上西裝,精神自然就武裝起來,沖田仁光除了人瘦了許多,臉色不是很好外,跟以前並沒什麼兩樣。

步伐也顯得塌實有力,跟剛剛還要靠在龍司肩膀上坐上車子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走吧!」

龍司低聲催促其他兩人,緊跟在沖田仁光旁邊走著。

在龍司和高師一也的陪同下,隔了兩個月之久沒有到攝影棚的沖田仁光熱切地看著每一佈景。

「是沖田先生耶!」

有人看到那一身亮色西裝,忍不住大叫。於是距離開始攝影還有一段時間,只有工作人員在場的攝影棚裡引起一陣騷動。

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圍住沖田仁光,你一言我一語地關心他的身體,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工作。沖田仁光露出美麗的笑容。

「--這麼長時間以來……造成各位的困擾,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工作,請讓我……再跟你們一起工作……」

沖田仁光那蒼白透明的臉上帶著笑容,彬彬有禮地回應大家的關心。工作人員們都對著他大叫「歡迎回來」。

「你們收斂一點!人家病才剛好。」

也不知道是誰去通報的,大介氣喘吁吁地跑來,對喧囂的工作人員大聲一喝。

沖田仁光回頭看著大介。

「--革導演……」

聽到沖田仁光那跟以前一樣的低沉嗓音,大介又哭又笑般扭曲的臉。

「回來得好……身體怎麼樣?沒問題了嗎?」

大介哽咽說著,定定看著沖田仁光,彷彿要不他塞進眼睛裡一樣。

「謝謝您--勞您擔心……我聽龍司說了,麻煩您許多,真的很抱歉。」

沖田仁光深深行禮,大介對他搖搖頭。

「我身都沒做,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了--話又說回來,龍司的心腸真壞,為什麼不事先跟我說你要來?--也真是,至少得跟我說一聲吧?啊,誰去把椅子搬過來!給沖田仁光一把椅子!」

大介怒吼道。沖田仁光看看龍司,龍司瞭解他眼神的意思,便制止了大介。

要做什麼呢?當攝影棚中回歸寂靜,沖田仁光在眾人的注視中,在龍司的扶持下,緩緩走向位於攝影棚角落的指定座位。

沖田仁光低頭看著放在跟以前同樣地方的鐵管椅子,抬起頭,用眼神對龍司笑著,然後靜靜坐下來。

沖田仁光一落座,工作人員們都舉起手,發出歡呼聲。

大介看著沖田仁光,向高師一也道謝。

「謝謝你讓他恢復到這種地步。」

「那是他個人的努力,我只不過略盡綿薄之力而已,沒什麼--老實說,我是感到最驚訝的人,因為我沒想到他會好得這麼快。最重要的是--」

「小龍很感謝你。他說沖田仁光能回來,全拜你之賜。」

「不,跟我沒有直接關係--他似乎吃了不少苦頭,臉色不是很好。而且……那麼消瘦……」

「詳細情形……」這裡不方便談。高師含糊地說。

「今天晚上……」

怎麼樣?高師一也做出拿杯子喝酒的姿態。

「說的也是,好久沒有痛快的喝一杯了。」

「嗯,應該會喝得很暢快,總之,看來我們是派不上用場了。」

沖田仁光被工作人員和開始出現在攝影棚裡的合作演員們圍著,面帶笑容地回答大家的問題,龍司則陪在他身邊,時而對看著他微笑的沖田仁光點點頭,露出幸福的表情。高師一也看著他們兩人,這樣說道。

「結束這邊的工作後,就到我家來吧!」

高師一也以不斷向工作人員和合作演員們不斷道歉的沖田仁光待太久會疲累為由,催促沖田仁光先回去,沖田仁光拒絕了。

結果他在大家開始拍攝前,才離開攝影棚。

「我結束工作就馬上回去,如果有耽擱,我會打電話回去,你可以先睡。飯我已經做好了,你就跟一也一起吃吧!別忘了吃藥。還有……」

龍司激動地說著,沖田仁光對他笑道。

「請你……不要這麼擔心我,我沒事的。而且……還有高師醫生陪我……」

龍司輕輕聳聳肩。

「我知道,可是……」

「喂,你擔心我照顧不周?在你回來前,我會打點得好好的,你放心吧!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給你的,你就提起精神好好工作!」

高師一也把手放在沖田仁光的肩膀上,笑著說。

「我等你……請你盡快回來。」

不要吃NG哦!沖田仁光又笑著補了一句,然後對著高師一也點點頭。

「--回去要小心……」

當高師一也和沖田仁光兩人在窮擔心的龍司,以及停下工作跟他們打招呼,換好衣服的合作演員們的目送下,正要離開攝影棚時,野崎真琴出現了。

野崎真琴一看到沖田仁光,就有幾分畏縮般地讓開路,卻又露出無畏的笑容,哼著鼻音說「早安」。

龍司和大介,以及陪在身邊的高師一也都用緊張的表情看著沖田仁光。

但沖田仁光那美麗的表情依然不變,彷彿野崎真琴不存在似地不於理會,踩著緩緩的步伐消失在門後。

野崎真琴咬牙目送他離去。光是想到自己曾對他不利,就感到害怕。野崎真琴重新武裝精神,對一個工作人員打招呼,對方沒搭理他。攝影棚裡充斥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還是非沖田仁光不可」、「他還是一樣俊美,消瘦的樣子更添魅力」等等的話題。之後,仍然沒有人願意理睬野崎真琴,他就像不存在的人一樣。

沖田仁光離開後,攝影棚裡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光景好像一下子煙消雲散,拍攝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大介和首席副導演渥隆弘,都很熱心地指導其他演員演戲,獨獨對野崎真琴不置一詞。野崎真琴淺薄地深信,自己的演技讓導演很滿意。把其他演員看成傻瓜,但龍司卻瞭解大介在打什麼主意。

果然沒錯。自從播映以來一直保有高收視率的連續劇「大機場」,在野崎真琴開始接演後,收視率就開始不斷下滑!「JTV面臨大危機!新連續劇『大機場』收視率節節滑落!」「停播!下檔?」「給我們沖田仁光!」影迷的抗議如潮水般湧來!「父母庇蔭?野崎真琴害連續劇『大機場』JTV提前下檔!」

--自播映以來,一直保持高收視率的JTV新連續劇、「大機場」,因為飾演主角的沖田仁光突然病倒,而緊急換角野崎真琴,卻無法保住收視率。眼看就要被迫停播或下檔的這部戲,在野崎真琴退出,沖田仁光回籠後的第一次播放,收視率就出現JTV開台以來最大的成長幅度,明確看出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由於年輕的娛樂記者澤田祥章在一向配合收視率出刊的週刊雜誌上所寫的報導和素行不良的影響,野崎真琴的演藝生命,事實上已經斷送了。

沖田仁光回來後,「大機場」的拍攝工作一下子活了過來,進行得非常順利。

為了顧及沖田仁光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拍攝計劃再度做了調整,然而,革製片公司的工作人員,還有合作演員沒有人有異議,都心甘情願地接受大介的指示和調度。

因為計劃重新調整,而可以提早結束拍攝工作的沖田仁光,幾乎每天都到高師一也工作的醫院去。而高師一也總是特地空出時間來為他診察,然後沖田仁光就好像回自己家似地回到龍司的公寓去,一方面是高師一也告訴他,再待在龍司家打擾一陣子,會讓他比較放心,而一直捨不得離開他的龍司,也這麼希望。

「你可以永遠住在這裡,求求你留下來。」

龍司這樣懇求著,再加上衝田仁光也覺得這屋子有種讓他難以割捨的沉穩感覺,便含蓄地點點頭。

「--直到高師醫生說可以……」

比沖田仁光晚幾分鐘回家的龍司,一回到屋裡就發現個性一板一眼的沖田仁光,把屋子整理得乾乾淨淨,甚至準備了熱水。可是在「男人不進廚房」的環境中長大的沖田仁光,是不可能準備晚餐的。都是龍司幫邊看劇本邊等著吃飯的他煮飯。

「一個人住的時候,你都吃些什麼?」

龍司看著以漂亮的動作拿著筷子的沖田仁光,問道。

「--早餐幾乎不吃,大概只喝咖啡……剛起床時都很不舒服,吃不下東西。中午就吃攝影棚準備的東西……或者到餐廳吃。晚上……在外面吃--以前曾經……剛開始獨居時,肚子餓得受不了了便下廚弄東西,結果只落得滿手燙傷和刀傷,什麼能吃的東西都沒做出來。我好像沒有煮飯的才能--我把米……」

說到一半,他像想起什麼似的笑了。

「用清潔劑來洗。」

龍司一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因為他一直認為沖田仁光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完美,所以沖田仁光這個告白,實在太讓他感到意外。

唔……沖田仁光壓抑聲音吃吃地笑著,龍司受到他的影響,也隨即哈哈大笑。

「--要保密哦!」

沖田仁光用食指抵著嘴唇,歪著頭說道。龍司邊笑邊連點了幾次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在兩人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當中,龍司看到他原先不知道的沖田仁光的面貌,讓他對沖田仁光更產生了無限的情愛。

仁光好可愛。我愛他。我要他。我要他屬於我,絕不讓他離開我身邊。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我要--緊抱著他。

真能抗拒這種熱切湧上的情思嗎?龍司害怕自己那因沖田仁光的小小動作,而激烈勃起的雄性本能蠢動,卻又被一種不想放沖田仁光回去的獨佔欲所苦。

不久後,當沖田仁光的身體康復,臉色也變好時,拍攝的計劃又重新做了調整。

當高師一也告訴沖田仁光可以不用再到醫院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時,沖田仁光笑了。同時,他發現自己對不得不離開龍司家一事感到惋惜。這種想法讓他感到狼狽。

為什麼?我為什麼感到悲哀?我……

這是不可能的!對人和物完全不執著的沖田仁光,從來不主動追求什麼,尤其對自己以外的人更是如此。

「--對了,為了小心起見,你還是大概一個月來看一次!就像做健康檢查一樣,花不了多少時間。來的前一天先打個電話給我,我可以把時間空出來等你--其他就沒什麼問題了,不過……你血壓太低。起床很辛苦吧?」

聽到高師一也的問話,沖田仁光趕緊把剛剛心頭的疑慮掃除。

「恩……沒辦法立刻起身。」

「我想也是。這種情況可以經由飲食獲得改善,不過,單身的話就……很少有男人會像小龍那樣勤煮三餐的--你不打算結婚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沖田仁光頓時楞住,隨即露出悲哀的表情。

「--我……」

他輕笑著,彷彿說給自己聽似地說自己不能結婚。

「因為我太隨性了……沒辦法跟別人一起生活,沒辦法跟別人睡同一個房間,更沒辦法打亂自己的生活步調……」沖田仁光搖搖頭說著,「一想到有人在家裡等著我,我就沒辦法集中精神工作……而且,到目前為止,我還沒遇見讓我想結婚的女人。」

「不想結婚嗎?」

是啊……沖田仁光笑著點點頭。

「--而且,我覺得目前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是嗎?高師笑著,拿起放在桌上的病歷。

「對了,差點忘了。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拿個龍司?這是他以前要我幫他整理的資料。還有幫我傳話給他,叫他也來做一次健康檢查。」高師說著遞出一個信封,「他的身體也不太好,叫他別太逞強,早一點過來看看……」

沖田仁光笑著點點頭,很慎重地向高師一也道謝。

「--再次謝謝你。這一段時間以來……承蒙你的照顧。真的很謝謝你。」

沖田仁光站起來行禮,正要走出診療室時,高師一也叫住了他。

「--好好工作哦……」

沖田仁光不好意思地笑例如。「謝謝。」

沖田仁光留下一個美麗的笑容,靜靜離開。

沖田仁光發動車子的引擎,點了一根煙,深深歎了口氣。該回哪裡好呢?他不斷的問自己。既然已經完全康復,就沒必要再住在龍司家裡了,而且他不能也不想毫無理由地賴在別人家。

「怎麼辦……」

沖田仁光嘟噥著,隨即像想起什麼似的,用公用電話打到龍司家裡留言。他說要順路去辦點事,會晚一些回家,要龍司不要擔心,然後驅車離去。

過了11點,沖田仁光還是沒回家,龍司開始感到焦躁不安。不會是發生意外了吧?他會去哪裡?龍司不知道有哪個地方是沖田仁光會去的。

「沖田仁光少說也有一、兩個女人吧?女人怎麼可能放過那種美男子嘛!」他想起有一次約沖田仁光出去喝酒,被曖昧地拒絕時,大介說的話。同時,他的眼前浮起沖田仁光抱著女人的樣子。

龍司甩甩頭,企圖掃去他不想去相像的景象。他看看放在床頭櫃上的鐘。這個刻著纖細圖案的瑪瑙時鐘,是以前去沖田仁光家時要來的,他說這個時鐘跟自己房間的床頭櫃很搭調。

突然門鈴響了。龍司趕忙去開門,看到沖田仁光略露疲色地站在門外。

「--對不起,我晚歸了……」

沖田仁光輕聲道歉的樣子,好像惡作劇被逮住而遭叱責的小孩一樣,龍司笑著讓他進來。

沖田仁光點點頭,笑著走過龍司的身邊。他身上散發出的不是香水味,讓龍司不禁鬆了一口氣。

「肚子餓嗎?我已經準備好了,一起吃吧?」

龍司知道就算問他去哪裡也得不到滿意的答覆,於是看著脫下上衣掛在椅背上的沖田仁光,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啊,這是高師醫生要我交給你的,說是以前你跟他要的資料……」

龍司接過沖田仁光遞過來的大型信封,狐疑地歪著頭。他不記得自己要過什麼資料。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拿出的文件上有高師一也寫著、抗HIV抗體檢查、癌細胞掃瞄『華氏法』陰性。梅毒反應陰性的字跡,還有血球計算『紅血球、白血球、血色素、血液像、紅血球容積比等。

這是沖田仁光的HIV抗體檢查結果。日期是昨天,距離檢查當天整整過了三個半月,大概是高師一也親自用試劑檢查的吧?要是一般人,大概只要花兩個小時就能得到結果。信封裡同時放了一張便條,交代隔三個月後再去做一次檢查。龍司看過後,對高師一也的作風露出苦笑。

「--對不起,他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這是我很早以前要求他幫我查的書單和價格一覽表。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看到龍司一副喜滋滋的樣子,沖田仁光不解地歪著頭。

「他要你去做一次健康檢查……」

我?龍司皺著眉頭,隨即笑了。

「是啊……去做個檢查或許會比較安心點。仁光,明天你去醫院時,能不能幫我轉告一也,就說我會去接受檢查,要他空出時間給我。」

沖田仁光一聽,垂下雙眼。

「--我不用再……每天去了。他說一個月……檢查一次就夠了……」

「你完全康復了?太好了,仁光!太好了!」

看到龍司高興得好像自己中了大獎一樣,沖田仁光開心地笑了。

「都是你的功勞。真的……謝謝你。」

我什麼都沒做。龍司笑著搖搖頭說。

「--是你把我從藥物的症狀中解救出來。在我發燒,還有吐出點滴和濃湯時,二話不說地幫我打點的也是你--若不是你……我甚至沒辦法……坐在這裡--謝謝你。」

沖田仁光美麗的臉孔微微地--彷彿忍耐著什麼似地扭曲了。

「我該……回去我的公寓了……」他微微歎了口氣。

龍司一聽,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我不能再繼續……」沖田仁光垂下眼睛,好像在尋找適當的措辭。龍司逼問著。

「沒關係吧?再過一陣子--至少等到下次休假……」

太過突然了,太過突然的發展讓龍司的聲音不停顫抖。我不要讓讓他離開。龍司總認為,就算不能一直共同生活下去,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他一直這樣認為。

「仁光,就這麼辦吧,好不好?下次休假,我們一去去打掃你的房間……」沖田仁光緩緩地,但意志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讓你走!」激烈的感情變化使得龍司忘情抱住沖田仁光。

「不要!我不讓你走!別離開我!仁光,我喜歡你!喜歡得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異常了!我要你永遠住在這裡!我……愛你!」

龍司用強壯的手臂緊緊抱住沖田仁光,抱得他發疼。沖田仁光扭動身體,企圖鬆開他的手臂。龍司把這個舉動解釋為拒絕,便強行將沖田仁光的牙齒,滑進嘴裡,彷彿探詢真什麼似地蠕動著。

「龍司,不要……!」沖田仁光持續無謂的抵抗。

「我愛你,仁光,不要離開我!」

龍司那抵住沖田仁光大腿的股間,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熱度,讓沖田仁光頓時一楞,瞪大眼睛忘了抵抗。

「我要你!」龍司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道,隨即解開了沖田仁光的襯衫紐扣。

沖田仁光全身無力。深深重疊的嘴唇、求愛的舌尖熱度讓他動彈不得。

「仁光……」龍司鬆開嘴,凝視著沖田仁光。

「--!」看到沖田仁光回視自己的眼神,龍司不禁停止了呼吸。

一雙映出一個陌生男人身影的冰冷眼神。近距離看到這沒有表情的美麗眼睛,龍司那原本熱得像一團火的腦袋,開始急速冷卻。

沖田仁光緩緩推開龍司的身體站起來,整理好皺亂的襯衫,打好領帶。

他穿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扣好了扣子,走向大門。

「--謝謝長時間來……的關照。」

沖田仁光用幹幹的、不帶私人感情的聲音,看也不看龍司一眼地說道,然後離開。

在門關起來的那一瞬間,龍司用力揮掉桌上準備好的盤子。

「仁光!」門後響起一個翻倒什麼東西的巨響。沖田仁光裝做什麼事都沒有般地往前走,用自己冰冷的手指壓住還帶著熱度的嘴唇。

「--……」

沖田仁光深深閉上眼睛,用力地握住手掌,頭也不回,急急跑回自己的公寓。

「卡!」大介看著開拍後連吃好幾次NG的龍司,無奈地搖搖頭。

「龍司,夠了,這一幕你不要進去了,到對面去看看。沖田仁光,芽子,對不起,請你們過來一下。」

大介把工作人員專用的劇本拿給他們兩個人看,指示他們更改台詞,龍司冷冷看著,邊深深歎了口氣,邊離開佈景。

「龍司,你怎麼搞的?這一陣子,你的情況一直很差。」

他的經紀人近籐正美,一邊遞給他黑咖啡和小毛巾,一邊問道。

「沒什麼,我好累,別管我。」

龍司焦躁地把毛巾往椅子上一丟,拿手掌抵住額頭。

--仁光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發生過那種事,他還是正經八百地跟我們打招呼,休息期間或商討工作時也沒有特別忽視我,旁人一定看不出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可是,龍司卻很明顯發現到沖田仁光的變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子對我笑了,連稱呼我的聲音也改變。以前他--該怎麼形容?叫我的感覺,總像在叫著什麼樣重要的人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他稱呼我的聲音跟稱呼其他人的聲音沒兩樣!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隨處可見的桌椅一樣。那對眼睛看著我,就像看著可有可無的東西。

如果真要這樣,還不如剛認識或關係變親密前的那種態度來對我。龍司心裡想著。被沖田仁光輕視或忽略,總比現在的冷漠態度要來得好。

龍司在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情況下,凝視著開始和芽子對戲的沖田仁光美麗的身影,心中不斷禱告。

如果能再度得到他的信賴,如果他還需要我的話,我願意割捨對他幾近瘋狂的感情。

龍司所思慕的美麗人兒,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次就說完彷彿已熟背冗長檯詞。他那流暢的動作和動人的聲音,讓等著上戲的合作演員們都發出感歎聲。

龍司偷偷溜出攝影棚。

他拉過煙灰缸,找著煙。被一股強烈嫉妒感所苦的他,恨恨地截斷過濾嘴。

我不要任何人看到他。我要他只屬於我一個人。龍司剛才發誓要割捨對他的感情,現在卻又為獨佔欲所苦。

用打火機點的煙不美味。龍司有一股將湧上的苦澀感,連同留在口中的煙一起吐出的衝動,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結束拍攝回到公寓後,沖田仁光捻亮房間的開關,深深地歎氣。

這個應該最能讓他感到舒適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冷冷清清的。

他從黑檜木製的床頭櫃裡拿出波本酒,倒在杯子裡,一口氣喝光。

這種酒應該帶有甜而圓潤的味道,現在卻只空留苦味在口中。沖田仁光放下酒杯,又倒了酒,發現那正是龍司最喜歡的杯子。

「形狀好奇怪!雖然樣式簡單,但這圈圈的重點設計卻相當搶眼。」

龍司拿起放在架上的酒杯,對著燈光看,沖田仁光笑著點點頭。

那些在意大利買的杯子,沒有複雜的線條,只活用柔和的曲線,在下緣嵌進了圈圈。設計簡單、很利落。

「原本是想拿來喝那瓶我珍藏的克爾巴傑時用的,下次再一起用吧!因為那種杯子不適合用來喝白蘭地……」

「說的也是。可以喝艾茲拉,不加冰塊。」

冰塊一融化,味道就淡了。龍司笑著說,沖田仁光跟著笑了。

龍司說過的話,鮮活地在腦海裡甦醒,沖田仁光再度將酒一飲而盡。強烈的酒精急速在身體裡流竄,沖田仁光用修長的手指壓著眼頭。

老是想起龍司的一切。沖田仁光對自己無意識地追著龍司身影的脆弱,感到畏怯。

再接近他就危險了--這是自己導出的結論。不能對他有所求,不能對他有期望。沖田仁光害怕明明告誡著自己,卻又在看不到龍司時,就感到心慌意亂的感情變化。他對被龍司知道更多的感情一事,有一種恐懼感。

「龍司……龍司、龍司……」

沖田仁光有所顧忌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這不是愛戀,自己並不愛他。雖然被吻,雖然他說愛哦,但除了驚訝,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沒有喜悅、也沒有厭惡。所以,這不是愛。

這只是一時的感傷罷了,很快就會遺忘的。或許是龍司現在正跟某個人談笑風聲!

那我……?沖田仁光搖搖頭,企圖甩開那不斷湧現的思緒。什麼都不要,誰都不要。煩人、冷淡……如果連這些感情也都能消失就好了。如果終歸是要停止的時間,為什麼不盡快停止?那麼,他一定也會為愛過我的事感到厭煩。那時候我為什麼要跑去找他?

「--請告訴我……什麼時候……這種時間才會過去?什麼時候,才能……到你的身邊去?」

沖田仁光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日子裡的手掌溫度,想起那用溫柔眼神看著他的微笑表情。

「好想……再見你一次--」

深深的歎息中夾雜微微的顫動。

站在門上寫有他名字的休息室前,龍司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龍司不想和沖田仁光持續這樣的狀態。就算不能接受自己的感情也無所謂,但至少要能恢復以前的好友關係。

龍司抱著這樣的想法,在結束工作後,從攝影棚追著他來到這裡。可是龍司沒有敲門的勇氣,也沒有自信在面對沖田仁光時能保持冷靜。龍司覺得自己越猶豫,他就越離越遠,便抬起顫抖的拳頭敲了門。

「--請進……」

裡面傳來沉靜的聲音。龍司打開門。

看到披著一件駱駝毛的馬球外套,手擱在椅子上回過頭來的人,龍司的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熱潮。

「龍司……」龍司聽出沖田仁光的聲音中帶有微微的驚愕,臉部表情不禁扭曲。

「可以……打擾一下嗎……」沖田仁光的嘴唇微微顫抖,然後歎了口氣。

「--上原先生……對不起,請你先離開一下,我待會兒……就過去……」

他用低沉的聲音靜靜說道。

看來可能是他的新經紀人的上原,很緊張地應了一聲,對沖田仁光和龍司行了禮後,抱著行李離開。

目送那個懦弱的青年離去,龍司的心裡再度萌生嫉妒的幼苗。只因為當上經紀人,那個青年就能隨時待在他身邊。只因為這個理由……

「找我有事……?」沖田仁光說著點了一跟煙,龍司看著他的手,緊咬牙關。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聽到一聲歎息,龍司抬起頭,以痛苦的視線凝視他。沖田仁光把臉別開,有意避開龍司的視線。龍司握緊拳頭。

「--原先我並沒有打算以那種形式說出來的……我為讓你覺得不舒服一事道歉,可是……那是我真正的心情。我不敢奢望你會接受,你會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沒有關係,我不在乎,所以請你不要逃避我。求求你,仁光……請你留在我身邊,就像以前一樣……」

沖田仁光深深閉上眼睛,隨著歎息吐出了一口煙。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要謝謝你--我也沒有因此討厭你……也沒有打算……逃避你。」

「既然如此!」

為什麼不看我?龍司差一點脫口而出,趕緊咬緊牙關。

「只是我--」龍司凝視著沖田仁光,等著他說下去。沖田仁光垂下眼睛,輕輕搖搖頭,歎了口氣。

「--對不起……我待會兒還要錄影……」

「--!」

沖田仁光轉過身,不再面對龍司的視線,直接離開休息室。

門靜靜關上。龍司絕望地用兩手搗著臉。他留下的微香和香煙的煙霧,籠罩悲歎度日的龍司。

龍司做好回家的準備,接過四處找他的經紀人近籐正美遞給他的剛印出的劇本,看也不看就捲成一團。

「--抱歉,小正美,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找大介,完了會自己搭計程車回家。今天就到這裡為止。」

辛苦了!龍司說完後,就匆忙跑回攝影棚去。

負責大型道具的工作人員大概也結束工作下班了,攝影棚裡只留著一盞小燈。龍司看到正在和副導演渥隆弘商量事情的大介,一把抓住他的手。

「這一場的替身已經找好了嗎?」

龍司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大介瞪大眼睛看著他。

「幹嘛?你不是回去了嗎?」

拍攝工作早結束了。除了另有工作的沖田仁光外,其他的合作演員好像都跟工作人員去喝酒了。因為第二天的場景跟今天的一樣,那些不需再費力拆景的大型道具組人員大喜過望,直嚷著、老闆跟組長待會兒一定要來哦!就先走了。

「世界上什麼稀奇事都有。你不去喝兩杯嗎?」

「我在問你!替身已經選好了嗎?」

龍司沒有回答大介的問題,反而窮追不捨地質問。大介歪著頭,用眼神示意渥隆弘。渥隆弘看懂他的意思。

「還沒有,明天會找專門公司……」

「既然如此……」

龍司打斷了渥隆弘的話。

「既然如此,這場戲就不用替身,我自己來演!」龍司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要求讓大介和渥隆弘狐疑地對望了一眼。

「拜託,讓我演這幕戲。」

龍司死命地懇求,大介困擾地搔著頭。

「--不行!」

「大介!」

「你到底在說什麼夢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你可是主角!如果發生意外怎麼辦?你以為一個普通的演員,真能勝任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替身都得提心吊膽演出的鏡頭嗎?要開玩笑,就講一些真正好笑的,我可忙的很。這陣子你那麼消沉,我怎麼能把這種戲交給你!趕快回家上床睡大頭覺!」

喂!龍司彷彿想勒住大介似地低聲喝道。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提心吊膽演出?我難道會不知道嗎?而是,無論如何我都要親自演出這場戲!」

看到龍司的異常舉動,大介鬆開了他揪著自己領口的手。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搶那個鏡頭?我不要求演員表演超出演技的特技,你應該很清楚。以前你對使用替身從沒什麼意見的,為什麼這次想做這種演出?把理由告訴我!」

大介以開導的語氣問道。

「--理由……不能說。我只知道自己不能保持現狀。再這樣下去,我無法再演戲的!求求你,大介,讓我演這場戲,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如果可行的話,不用替身應該會拍得比較好,不是嗎?」

被龍司這麼義正詞嚴地一反駁,大介頓時也找不到話說。他深深歎氣後搖搖頭。

「--隆弘,不用去找替身了。」他低聲說道。

「老闆!我反對,太危險了!!」

「隆弘,你沒聽到嗎?我們不需要替身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切責任由我扛。不需要替身了--懂嗎?」

這是絕對命令。可是,渥隆弘還想據理力爭。

「知道了,老闆。」

最後他咬緊牙關,勉強答應了。

「但是你給我聽好,龍司。既然你把話都說得那麼滿,就絕對不要給我出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給我拍到最後。所以,就秀出你最好的演技來!」

龍司默默點頭,大介帶著苦笑,也點頭,然後帶著……渥隆弘離開攝影棚。龍司握著劇本,深深閉上眼睛,對著大介的背影低頭致謝。

「……」

「--是!」

「這件事先保密,直到拍攝當天再說。當然也不能讓近籐正美知道。還有,要火藥組特別注意,絕對不能失敗。由我來掌鏡,你隨時跟在我身邊--希望龍司能改變心意……」

「老闆……」

「擋不住他的--你也辛苦了。」

「哪裡,我……」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跟隨老闆。渥隆弘把這些話吞了下去,跟在大介身後離開。

材料倉庫爆破。然後從倉庫裡跳出來,瞄準準備逃走的犯人的車輪開槍。

這是一個鏡頭帶完的一幕戲。原本計劃用替身,只讓龍司帶過臉部特寫,而現在龍司卻要求親自上陣。

不用替身來拍攝,確實比較有震撼力。可是一個沒有受過替身的專業訓練的演員,萬一失敗時會有怎樣的後果,實在不堪相像。光想到一一點,答應龍司這麼做的大介就覺得背部都直冒冷汗。

雖然被龍司真摯的眼神感動而答應了要求,但越接近正式拍攝的日子,大介就越希望龍司能主動來找他說些什麼。他滿懷著期待,追尋著龍司的背影。

然而到了拍攝當天,龍司還是沒有提出任何新的要求,大介為了來參觀拍攝的觀眾,加強指示,要火藥組確實檢驗火藥的份量,四處確定攝影機的位置,親自確認消防車、救護車及其他必要東西都已備齊。他深深地歎氣。

「龍司,你給我聽好。如果覺得有問題,就立刻跑出來。你的安全比拍攝重要多了,可別做出讓我失去好朋友的事來,懂了沒?別嫌我囉嗦,絕對不准勉強行事,明白嗎?」

大介再次叮嚀穿上防火衣,又加上戲服的龍司。龍司默默聽著大介的指示,凝視正在拍攝前一個畫面的沖田仁光。

從那次以後,他就沒再跟沖田仁光講過話。連打招呼也只是在擦身而過時低語一聲,連視線都沒有交會。

這個鏡頭預計從10點開始拍攝,沖田仁光卻遲了一個小時以上。沖田仁光一直很準時,可能是昨晚的拍攝工作耽擱到早上。他向大介和工作人員們道歉後,即刻進入最後綵排。在等待上場的空擋期間,他也都沒睡吧?龍司看和沖田仁光鐵青的側臉,心裡想著。

沖田仁光的血壓很低,早上很難起得了床。就算睜開眼睛,也沒辦法立刻起身,總得躺在床上忍受頭痛和噁心感--嚴重時會持續將近一個小時--所帶來的不快。就算勉強起來,臉色也很難看,連聲音都發不出。龍司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他邊搖頭邊下床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為他溫熱牛奶,要不就是給他熱咖啡,鼓勵他喝下去。

龍司回想起和他在自己家裡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心頭一陣痛楚,不禁露出苦笑。想起來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他一直認為沖田仁光留在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堅信沖田仁光不會離開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沖田仁光需要他--

「--這陣子以來,承蒙你的照顧……」

斬斷這種信賴關係的人是我。我沒有考慮到他的心情,敗給自己的情慾。雖然後悔,卻什麼也留不住了。他的眼神、微笑、常常中途停頓的動人聲音--

而他甚至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感情,在焦躁之餘,連工作都做不好……扯了沖田仁光的後腿、還讓大介、芽子、小正美和其他的工作人員為我擔心……

我遠不及那個不以身體情況好壞論成果,以堪稱完美的精神力及演技專注飾演自己被賦予的角色的沖田仁光。這麼沒用的我,怎麼能配得上衝田仁光?真是厚顏無恥!

龍司自嘲地歪著嘴角笑,卻仍然定定看著沖田仁光。

儘管如此,我還是愛你。我要你。每次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我都瘋狂地想要你……你會接受像這樣的我嗎?

沖田仁光綵排了一次就OK了,開始進入正式的拍攝工作。大介幾乎完全沒有糾正他的演技。「剛剛那樣就可以了。如果能講快一點就更好了。現在我們把一部分再演一次」,大介像說口頭禪似地邊稱讚演員邊打出NG,可是,他卻從來沒對沖田仁光說過什麼。

不是出於像對野崎真琴的那種心理,而是他滿意得根本沒話說。

我學不來沖田仁光的樣子,所以只能用身體來表現。如果今天的工作順利的話,仁光,你會對我另眼相看嗎?你會接受我一廂情願的愛慕嗎?

「卡!OK!」

大介下了正式拍攝的OK指示,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工作人員和演出者都準備接下來的拍攝。

龍司慢慢走向將要被爆破的倉庫。

沖田仁光走進為演員搭起的帳篷裡,深深歎了口氣。

他從不覺得工作辛苦,但或許是這一陣子沒有好好吃過像樣的三餐,晚上也常沒睡好,嚴重的頭痛和暈眩使他幾乎站不住。他坐到椅子上,一邊找煙,一邊搜尋著龍司的背影。他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焦躁。

以前在這種時候,他總會擔心地站在旁邊守護。回來工作,身體康復後,只要臉色有一點不對,龍司就會在旁噓寒問暖。

龍司總嫌片場提供的便當和餐廳的菜色不夠營養,而趁沖田仁光還在睡的時候,爬起來為他做便當。還要他控制煙量,說一天一包太多了。有時候還不厭其煩地問藥吃了沒?會不會覺得頭昏?明天要起個大早,趕快睡覺。

可是對沖田仁光而言,龍司的這些舉動並不會惹他反感。沖田仁光心想,要是換成別人,自己一定會感到厭惡吧?就因為是龍司。所以自己才能接受。原本只要跟別人同處一個屋簷下,自己就會睡不好,但當他貼著自己睡在一旁時,卻沒有一點不快的感覺--正因為是龍司,所以他們可以這樣生活在一起。

他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典型,有很多朋友、受到許多人愛慕。自己雖然因為嫉妒和反感而排斥他,卻無法自拔地為他所吸引。

當兩個人的關係變得親近後,龍司也不干涉沖田仁光的私事,只是帶著微笑守在一旁。等沖田仁光發現時,龍司已經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

「--我喜歡你……我愛你……」

被同樣性別的人視為性對象,沖田仁光的確受到一些衝擊,卻不會感到厭惡,只覺得害怕。又來了嗎?我不想再品嚐那種孤獨、後悔和深深的絕望了。沖田仁光心裡想著。再接近龍司就太危險了,不能讓龍司留在自己身邊……

沖田仁光逃回自己家裡,企圖讓自己因忙碌而轉移注意力。他打電話給所屬的公司,要求增加工作量。然後要到一個斷斷續續存在的經紀人。但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還是渴求著龍司的笑容。對自己的心意視若無睹已經有多久了?

「不要躲避我,讓我待在你身邊……」

他沒有拉住那伸過來的手。他沒有勇氣,因為他害怕,萬一拉住那隻手,會再度嘗到那種痛苦……

從那以後,龍司就不再說什麼了。

就是這樣。沖田仁光自嘲的說,這就是自己要的。

龍司已經……不需要我了。

一陣輕微的暈眩使得沖田仁光不自覺抵住額頭。這時,他頭聽到芽子歇斯底里般呼喚龍司的聲音。

「再怎麼瘋狂,也不能去拍替身的畫面啊!」

「那個笨蛋在想什麼!?」沖田仁光斷斷續續聽到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沖田先生!」髮型化裝師上岡鐵青著臉來找他。

「您知道嗎?今天篝先生竟然不用替身,要親自上陣!」沖田仁光抬頭看著氣喘吁吁站在自己面前的上岡。

「為什麼不阻止龍司呢?」深信沖田仁光事前知情的上岡和芽子,還有近籐正美粗聲逼問他。

「太危險了!龍司又不是替身演員!」沖田仁光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皺眉、歪著頭。

「--龍司……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今天的倉庫爆破場面不用替身,龍司要親自--」

「--」

近籐正美的說明讓沖田仁光頓時臉色發白,倏地站起來。

「沖田先生,請趕快去阻止他!快!」

在上岡的催促下,沖田仁光跑出帳篷,此時卻聽到大介開始拍攝的聲音。

「--已經開始了……」

芽子幾乎就要昏過去,一旁的近籐正美伸手抱住她。沖田仁光緩緩地--以彷彿踩在雲端上的步伐--走到正轉動著攝影機的大介身後。

信號打出來了。

小小的爆破開始,接著響起爆炸聲,倉庫的屋頂被炸開來,瞬間被火焰所籠罩。風所吹煽的黑煙,在顯示火勢之猛烈。

龍司沒有出現。

「太慢了……」

有人小聲地嘟噥著,沖田仁光甚至都沒聽到。

「和--衝撞,冒出火焰……先生在收容所的……」

小時候的記憶甦醒。沖田仁光定定看著冒起熊熊火光的倉庫,無法動彈。

「--不行!太慢了!」

「篝先生!」

「大介!」

「不要!」

「龍司!」

工作人員交相怒吼的聲音、歇斯底里的叫聲,現場因為事態惡劣而引起一陣騷動。

可是龍司還是沒有現身。

「太慢了!誰去把消防車……!」

「老闆!」

正當當消防車要緊急出動時,一個人影從崩落的倉庫和火焰當中跑出來。

「龍司!」

「篝先生!」

「繼續拍!發動車子!」

大介發出號令。

龍司背部著火,一邊在地上滾著,一邊瞄準即將逃竄的車子,朝車輪開了兩、三槍。

「卡!OK!」

持續轉動攝影機的大介和渥隆弘,立刻朝龍司跑過去。工作人員一湧而上,合作的演員也跑上前去。

「龍司!」

「篝先生!」

「龍司!」

好不容易勉強站起來的龍司,對呼喚他名字的工作人員們揮揮手,告訴他們自己沒事。

「太好了!」

「有沒有受傷!?」

工作人員為他的平安無事拍手稱慶。沖田仁光茫然看著那些鬆了一口氣的演員們,動也不動。

「對不起,爆破的那一瞬間我昏了過去……影片怎麼樣?拍到了嗎?」

「--恩,拍了佳作,都是你的功勞!」

「勞你擔心了。」

「沒錯,你這個笨蛋!我還以為你死了!」

「嗯,我也是。」

大介和用力與他握手笑著的龍司,在工作人員和合作演員們的圍繞下,不停地互拍肩膀,緩緩地走了過來。沖田仁光睜大眼睛,看著滿身塵土的龍司。

沖田仁光瞄了那些喜出望外的工作人員們一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悄悄離去。

他的嘴唇在顫抖。

沖田仁光靠在遠離騷動現場的倉庫牆上,用兩手捂著臉。

--他沒事……他還活著……

喜悅和安心感讓他胸口顫動得發疼。他深深歎了口氣,用微微發抖的手點燃了一根煙。

--太好了……

手腳以及叼著煙的嘴唇都不停顫抖。

「--……龍司……」

沖田仁光緊緊閉上眼睛。這時--

「--在叫我嗎?」

他聽到龍司的聲音。

沖田仁光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龍司。被燻黑、到處都有破洞的衣服,髒污的臉又笑又哭般的龍司就站在他眼前。

沖田仁光抿住嘴唇,丟掉香煙,緊握拳頭往龍司的臉上揮去。

兩拳、三拳,沖田仁光無法自制地捶打著他。

「--死了……最好!」

他哽咽地抱住龍司。

「最好……」

淚水濡濕了沖田仁光的臉頰。

「龍司……龍司……龍司……」

「--仁光……」

兩人嘴唇相疊,淚水濡濕了兩人的臉頰。沖田仁光和龍司將彼此的嘴唇深而炙熱地疊在一起,舌頭焦躁地纏綿。

仁光他要我……!激情使得龍司緊抱住沖田仁光。沖田仁光也回應似的摟住了龍司。

「——對不起……」

龍司一邊低聲道歉,一邊摸著沖田仁光臉上的淚水,再度堵住他的嘴唇。

兩人彷彿要確認彼此的存在似的,深深擁抱在一起,動也不動。

因為成功拍下了龍司的驚險畫面,大介決定當天提早收工。工作人員樂不可支地大喊「慶祝收工」、「生還紀念暢飲大會」,把龍司團團圍住,而沖田仁光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悄悄離去。

沖田仁光發動引擎,邊吐氣邊找煙。此時,龍司站在車外,敲著車窗。

「——慶祝會呢……?」

沖田仁光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問道。

「我推掉了,說自己有點累。」

龍司一邊彎身坐進駕駛座旁,一邊找理由說手燙上沒辦法握方向盤,根本沒把近籐正美放在心上。沖田仁光對他輕輕笑了笑,發動走了。

看著把座椅放倒躺下的龍司,沖田仁光把自己的煙塞進他嘴裡。

「真舒服。」

龍司睜開一隻眼睛看著開車的沖田仁光,邊吐煙邊笑著,然後又閉上眼睛。

之後直到回到龍司的公寓前,兩人都默默無語。沖田仁光專心開車,龍司則閉眼假寐。

除了時而確認彼此就在身旁外……

到達公寓時,龍司下了車,繞到駕駛座旁,低頭看著打開車窗的沖田仁光。

「——上來坐坐吧?」

沖田仁光垂下眼睛思索著。

「我煮些東西吃。時間雖然早了點,一起吃個飯吧!」

龍司很誠懇地邀約。

「——也好……無所謂。」

沖田仁光一邊朝笑著對他招手的龍司微笑,一邊關上車窗,熄掉引擎。

(四)

已經忘了只要有人在身旁,就能擁有如此溫暖的感覺--

沖田仁光像往常一樣,坐在攝影棚角落的固定位置上拼著戲裡使用的拼圖。聽到一個熟悉的打招呼聲,抬起頭來。他瞄了一眼在入口附近跟髮型設計師上岡說話的男人,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語的甜蜜痛楚。他再度把視線落回桌上。

「仁光,早啊!今天身體感覺怎麼樣?」

沖田仁光抬頭看真滿臉笑容的男人,回他一個柔柔的微笑。

「早安,龍司……我的身體好的不能再好了。」

就在幾個月前,沖田仁光被同樣身為演員--雖然兩人都絕不承認他是同業--而對他心懷恨意的野崎真琴監禁,甚至還被施打了興奮劑。雖然醫生說已經痊癒了,但沖田仁光到目前為止,還是會為後遺症所苦。再加上他平常血壓就低,身體不是很好--雖然本人似乎不這麼認為,但在擁有醫生執照的龍司看來,沖田仁光的身體絕對不能用健康來形容--所以,對把沖田仁光當成「真命天女」來愛的龍司而言,沖田仁光健康的好壞是他最關心的事。

「是嗎?可是你的臉色不太好。早餐吃了沒?藥呢?」

龍司拉過鐵管椅子坐到沖田仁光旁邊,沖田仁光故意大大歎了一口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至少會做自我健康管理。」

「這我知道。可是,萬一你有什麼問題……」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沖田仁光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一句話就駁了回去,龍司只好皺眉點點頭。他知道,當沖田仁光有這種態度時,就代表他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對了,你今天來得很晚,睡過頭嗎?」

龍司看著那尋找拼圖片的美麗手指,帶著苦笑搖搖頭。

「不是,是為了工作。我去了公司一趟,討論接下來要接的戲。」

哦……沖田仁光點點頭,又問道:你要接嗎?

「最近我一直比較為所欲為了些。監製和贊助廠商也不是什麼熟人,暫時算是接下來了。」

這兩年來,龍司一直表示想跟沖田仁光合作演戲。現在他如願了,所以暫時想專心拍這部戲為由--事實上他是想要有多一點時間跟沖田仁光相處,拉近彼此的關係--推掉許多其他工作,但是公司方面不可能再任啊這麼鬆散下去了。

「反正小正美大概都會為我決定吧?」

龍司聳聳肩,將一片拼圖嵌了進去,發覺不符,皺起眉頭又拿出來。

「那麼……你會很忙羅?」

沖田仁光將龍司放回的拼圖嵌進別的地方,然後找著另一片的鑲嵌處。龍司一聽,趕忙搖搖手。

「不忙!一點都不忙!我隨時可以空出跟你一起吃飯、喝酒的時間。今天晚上跟明天、後天都有空!」

「是……嗎?」

「沒錯,只要想,時間是隨時可以空出來的,不是嗎?說忙是不成理由的,只看對方是不是你重視的人而已。只要跟自己重視的對象約好了,我有自信就算忙一點,也不一定還守的定。不管減少睡眠時間,或者少吃一頓飯,只要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共度就是一中幸福,你不覺得嗎?」

沖田仁光一聽,看著龍司露出淺淺的笑容,低垂眼睛搖搖頭。

「不巧……以前我沒遇過能讓我有這種感覺的對象……所以--」

「那是以前吧?現在有了啊!」

龍司應該知道那指的就是自己,可是他想要聽沖田仁光親口表達出那種心意,所以這樣問道。沖田仁光對因為充滿期待而眼睛閃開發光的龍司露出苦笑。

「這個嘛……或許有,或許沒有。」

「騙人!不就在這裡嗎?那個就算讓你少睡一點,少吃一頓飯,也要確保見面時間的對象就在這裡啊!」

「哦?那命令我要好好睡、好好吃,幾乎天天煩死人的人又是誰?」

「哎呀,那不過是言辭的修飾罷了!我又不是真的要你減少睡眠時間。對我來說,你是這麼重要……」

沖田仁光對故意發出不悅聲音的龍司笑笑,邊把玩拼圖片邊靜靜說道。

「--在工作許可的範圍之內……請你空出時間來。」

聽到沖田仁光難得以言語,具體要求自己留一點共處的時間。龍司頓時產生一股擁抱他親吻他的衝動,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壓抑下來。

「我明白,你也一樣吧?我知道你忙,但我還是希望能夠有多一點的時間跟你相處……」

沖田仁光輕輕拂開溫柔撫摸他手指的手,然後站了起來。龍司不滿地抬頭看著他,沖田仁光用眼神瞄了瞄門口,低聲說道:小心隔牆有耳。龍司瞭解他的意思,很高興的點點頭,眨了眨眼,跟在先走出攝影棚的沖田仁光後面走。

龍司處理完晚餐的善後工作,走進客廳,看到沖田仁光手裡拿著劇本半躺著。在一個新人女明星主演的電影中,沖田仁光為了加強配角陣容而參加演出。他的部分似乎已經完成了八成左右,但龍司知道,他跟還算是門外漢的女主角對戲的部分很多,台詞雖然短,但是角色的性格相當吃重,對他造成的負擔--不管肉體或精神上--是相當沉重的。對一向一年只接一個大工作的沖田仁光而言,同時接言連續劇和電影一定很辛苦吧?更何況這次是他第一次參加電視連續劇的演出。

龍司輕輕拿起沖田仁光幾乎掉到地上的劇本,翻了翻,露出苦笑。沖田仁光連那些沒有自己戲份的部分,都詳細寫著註腳。龍司看著那些略帶神經質的美麗筆記,笑著合上後放在桌上,然後凝視著沖田仁光的睡臉。

好端正又高雅的臉孔。龍司無限愛憐地看著因為有些神經質,而給人冰冷印象的美麗臉孔,極力忍住心頭湧起的苦澀情愛。

雖然跟沖田仁光已經發展到超友誼的關係,卻還不能算是戀人。他們對彼此雖然有感情,但只限於接吻。之所以遲遲未能有進一步發展,或許是因為沖田仁光對他並非懷抱愛情吧?然而,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像這樣看著他,龍司的心頭就有一股甜甜的痛楚蠢動著。以前,沖田仁光從不讓任何人待在他身邊,他卻能接受龍司和他共享如此安穩的時間。

不用急。龍司心想。他能待在我身邊對我微笑,比發生進一步關係來確認彼此感情的事更重要。

光是這樣凝視沖田仁光的睡臉,就讓龍司湧起無限愛憐,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可以與沖田仁光相遇,在同一時間裡生息的事實,讓龍司感到無限的喜悅。

好想永遠就這樣下去……

或許是聽到龍司無聲的心電傳情吧?沖田仁光輕輕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睛,看到龍司眼底的溫柔,困惑地垂下眼睛。

「--我好像……睡著了。」

沖田仁光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著,龍司輕輕瞇細了眼睛。

「你太累了,趕快去洗個澡,上床睡覺吧!你今天會留下來吧?」

沖田仁光一聽,輕輕搖搖頭。這個屋子怎麼會讓人感到如此安適?以前到別人家去時,從來就不曾覺得如此舒適的。然而,打從第一次到龍司家裡來時,就感到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然而,那絕不是因為房子的氣氛使然。

沖田仁光看龍司那溫柔的眼神,心裡想著。他的微笑讓沖田仁光想起,遙遠過往停駐在他身邊的溫暖感覺。是不是那種感覺讓自己渴求著龍司的溫暖?是不是只要龍司在身邊,自己就會來停留在這裡呢?自己明明沒有資格做這種期盼的--

「我……該回去了。耽擱太久了……」

沖田仁光站了起來,龍司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說道。

「不要這麼急著走。」

「……龍司……」

「求求你,不要回去。只要再待一會兒,我想跟你在一起。」

「明天……還可以在攝影棚見面啊!」

沖田仁光苦笑道,龍司對他搖搖頭,握住他的手。

「仁光--至少給我一點信心,讓我知道你並不討厭我……」

龍司低聲沉吟道。沖田仁光不由得抬起頭來,凝視著苦悶的他。認識龍司的人,有誰會討厭他?廣受好評的態度和即使面對討厭的人,也絕對不以外人的評價而改變應對態度的原則,會讓誰討厭得了他?大家都那麼希望跟他在一起--

「-我想……如果有人會討厭你,我還真想看看是怎樣的人。」

沖田仁光輕聲說著,垂下眼睛靜靜站了起來。龍司趕緊跟著起身,沖田仁光對他苦笑了一下說。

「我去洗個澡。」

沖田仁光把鬆掉的領帶和手錶放在桌上,再把袖口放到高興點頭的龍司手中。

「我待會兒把毛巾和換洗衣服拿去給你。」

龍司對著沖田仁光的背影說道。沖田仁光點點頭,一邊走向浴室,一邊輕輕吐了口氣。

結果,他還是狠不下心來。龍司的感情太過溫暖,使得沖田仁光明知道不能接受他,卻又不自覺地渴求那種溫暖。即使同樣的性別,也絕對成不了拒絕他的決定性關鍵吧?如今自己也渴望他的溫暖--

沖田仁光任熱水在身上沖刷,輕輕閉上眼睛。那時候為什麼會緊緊抱住他呢?覺得可能會失去龍司時,感覺到的那種難以言語的恐懼感是什麼呢?如果純粹只是對死亡的恐懼的話,那麼在知道他平安脫險時,就應該立刻消失的,可是那種感覺卻在抱住他,被他摟在懷裡時,依然沒辦法退去。

接吻時心頭感覺到的甜蜜疼痛感,和覺得不能再放開這雙手臂的高漲情感,就是龍司所說的愛吧--?

「仁光……我把換洗衣服放在這裡。」

那已經很熟悉的低沉聲音。他的微笑和眼神都深刻印在心頭,叫人心發疼,挖起沖田仁光個性中深植的脆弱。挖起那因為溫柔而微微沉睡的,自己也甚至不被允許的脆弱--

沖田仁光深深歎氣。龍司的感情太深,深得讓他不能像以前交往過的女人那樣,玩過就算了。而這也是他第一次--心思被個人撩得如此混亂。

床鋪的傾軋聲讓沖田仁光微微僵起身體,他彷彿忍受極度不快似地緊緊閉上眼睛。

窗頭櫃的燈被熄掉。和龍司互到晚安後,沖田仁光知道自己沒辦法就這樣沉沉睡去。

眼睛習慣了四周的黑暗。沖田仁光閉上眼睛依然睡不著,輾轉反側,一樣還醒著的龍司問他。

「睡不著嗎?要我到另一個房間去睡?」

龍司說他可以到拿來當書房用的隔壁房睡,沖田仁光苦笑著搖搖頭。

「我吃過飯後稍微打一下盹現在睡不著。不是因為你的關係。」

「是嗎?那就好--如果睡不著,我換個房間睡也沒關係。」

龍司的語氣中帶著擔心,沖田仁光輕聲說沒關係。

和漫漫長夜比起來,發生親密關係不過是短短的時間而已。以前只要度過這一段時間,他就能丟下對方,回自己的房間去睡個好覺。而現在,從沒跟別人同房而眠的自己,竟然會留宿在龍司的房裡,這件事讓沖田仁光覺得很不可思議。更何況,他就近在肌膚幾乎相觸的地方,彼此還可以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我去拿瓶葡萄酒來?反正明天的錄影是下午才開始,睡玩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說的也是。與其喝葡萄酒,我倒比較想喝白蘭地--」

「好,那就白蘭地吧!」

翻身起床的龍司離開房間後,沖田仁光點亮了燈,眼睛因為刺眼的光線而瞇起來。

今天晚上為何如此心慌意亂?以前也住過這個房間好幾次,甚至曾經在這裡住過一陣子,為什麼獨獨今夜如此不平靜?

沖田仁光伸手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煙,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用火柴點燃後,拿過煙灰缸,靠在床頭櫃上。

龍司拿著白蘭地酒瓶和杯子回來。他倒了琥珀色的酒,坐到床上,臉帶微笑地看著沖田仁光。沖田仁光被他看得心口發疼。

「啊,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的煙帶過來,要我去拿嗎?」

沖田仁光將燒短了的煙捻熄,苦笑著搖搖頭。

「我只抽一根。對不起,可以幫我放好嗎?」

龍司接過煙灰缸放到桌上,然後遞給沖田仁光一杯白蘭地。龍司坐到靠著枕頭的沖田仁光的身旁,輕輕吐了口氣,伸手拿煙。

「--仁光……」

龍司有所顧忌般地叫著沖田仁光。

「什麼事?」

沖田仁光望著在杯子裡晃動的琥珀色液體,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沒什麼。」

龍司帶著自嘲意味輕聲笑了笑,吐了口煙。他的眼神追著緩緩飄散的白煙,把手抵在額頭上。

「--你怎麼了?」

沖田仁光問道,龍司望著他,痛苦地皺起眉頭。

「……龍司。」

「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啊?」

「--仁光……」龍司吞了一口氣,緊緊閉上眼睛。

「我想……要你。」

好一陣子,沖田仁光沒有搞懂這句話的意思。雖然他知道總有一天會聽到龍司這樣的要求,但龍司的表現太直接,使他花了一點時間意會過來。

龍司以認真的眼神等待著沖田仁光的答覆,讓沖田仁光苦笑不已。

原本他應該愛玩笑地說「絕對不行,我們都是男人,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然後把話題輕輕帶過。然而沖田仁光看到映在龍司眼中的自己時,卻笑不出來了。

龍司歎了口氣,同時又吐了口煙輕輕閉上眼睛。感情已經溢滿心頭,他卻找不到適當的措辭來表達。

他要的不只是那種行為,龍司心想。要是沖田仁光還沒有那種感覺,花多一點的時間等待並不是難事。

龍司撣落煙灰,然後捻熄,對沖田仁光露出一個微笑。

「我沒有要你立刻回答我,我會一直耐心等,直到你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只是,我覺得有必要把自己的這種感覺告訴你--對不起,讓你受到驚嚇……」

龍司的告白讓沖田仁光好心痛。龍司那體貼的心意,深深滲進他的心底。

沖田仁光看著在杯子裡晃動的液體,閉上眼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然後下了床。

「仁光----?」

沖田仁光轉過身面對龍司,以緩慢的動作解開睡衣的紐扣。

「仁光……」

沖田仁光把美麗而結實的自己,呈現在瞪大眼睛的看著他的龍司面前,筆直地看著龍司。

「你要的……可是一具男人身體哦?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哪一點,難道你真的想要跟你擁有同樣男性身體的我嗎?」

沖田仁光靜靜說道。龍司輕輕倒吸了一口氣,看著沖田仁光說。

「我要你。我要你的心、你的身體、你的一切。身體的構造不是問題。如果我打一開始就在意性別的話,是不會喜歡上你的。」

好真誠的語氣。看到龍司下床後,作勢要脫下睡衣,沖田仁光的心頭有種莫名的平靜感覺。

「--我的身體構造跟你一樣,所以就不能愛了嗎?不能成為你戀愛的對象嗎?」

龍司說著伸出手。

「仁光,我要你。」

龍司的一番話使得沖田仁光輕輕苦笑起來,然後放棄堅持般搖搖頭,握住龍司的手。不管用怎樣的語言,他的心意應該是不會變的吧?就算哪一天他改變了心意,現在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來傳達彼此的渴求了。

「仁光,我愛你--」

龍司的話直接敲擊沖田仁光的心房。

「只愛你一個人……」

從龍司胸口傳來一股暖意,讓沖田仁光緩緩閉上眼睛。兩人嘴唇相疊--

龍司誘導似的將沖田仁光帶到床上,緩緩壓住他,臉上的表情因為湧起的強烈情感而扭曲。

仁光在我懷裡……他在我懷裡……我的……懷裡……

兩人一次又一次地吻著。龍司用手撫摸著沖田仁光的臉頰,深深吻去。他的吻是那麼地深情強烈,彷彿要一口氣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傳給沖田仁光似的。沖田仁光的咽喉上下蠕動,而龍司望著沖田仁光隱約可見的舌尖,再度吻上前去,品嚐那嘴唇的甘美。

龍司執起沖田仁光放在床上的手親吻著。他滿懷著我比誰都愛你,你比誰都重要的思緒,吻遍沖田仁光的身體。

「--恩…………龍司……」

龍司用嘴唇輕輕含住沖田仁光的乳頭,那種刺激感使得沖田仁光皺起眉頭,只能用舒服來形容。

「我愛你,沖田仁光……我愛你……」

怎麼會這樣?從來不曾愛過一個人愛到想哭。我該如何把這種情感傳達給他?要如何讓他體會我心頭的甜美疼痛和近乎悲哀的苦悶?

龍司在沖田仁光的身上留下點點吻痕,嘴唇一路下移。他輕輕撫摸沖田仁光的大腿內側,把身體進入沖田仁光微張的雙腿間,用手掌包住沖田仁光尚未勃起的性器。

「……!」

沖田仁光倏地一震,害羞地擺動腰部。龍司搓揉沖田仁光的性器,毫不猶豫地含進口中。

「不要……!」

龍司壓住沖田仁光拚命想逃離的腰部,用嘴唇和手不斷愛撫著。

沖田仁光的那話兒終於開始變形。

「不要……龍司!請不要這樣--!」

沖田仁光緊揪埋在他股間的龍司的頭髮,扭動著身體,企圖讓龍司停止愛撫。龍司輕輕舔著沖田仁光的大腿內側,再用力一咬。

「……好痛--」

沖田仁光美麗的臉孔扭曲著。

「我愛你,仁光……只愛你一個人……」

每當龍司輕聲細語,氣息就吹拂在沖田仁光勃起的股間。沖田仁光緊皺眉頭,咬緊牙關,忍受著那鮮活的感覺。

龍司不斷地挑逗沖田仁光,讓沖田仁光反射性地晃動腰部,極力不讓自己叫出聲音,股間響起yinmi的聲音,使得沖田仁光心頭湧起一股羞恥感和屈辱感。他不是沒有過這種經驗,但對沖田仁光而言,性不過是他對渴求自己發生那種關係的對象的一種奉獻,而且他總是盡量避免這種虛假的行為。

從跟對方沒有愛而進行的性行為中所得到的快感,不過是一中生理上的感覺,之後只留下心靈的空虛感和排泄感而已。

龍司輕咬著沖田仁光勃起的性器的敏感處,沖田仁光低低呻吟著,龍司再用力一吸,他就忍耐不住地狂射而出。

龍司用嘴去承受那慾望之泉,整個吞了下去。他一點都不覺得骯髒,只覺得更加愛他。

沖田仁光失神般地喘氣,而龍司用嘴唇為他清理了萎縮的股間,那被沖田仁光的精液濡濕的手指緩緩移向沖田仁光最深出緊閉的蓓蕾。沖田仁光的身體劇烈晃動。

「啊……!」

沖田仁光反射性地想逃,龍司抱住他的身體,抬起他的一條腿,定定看著他那染著紅暈的美麗臉龐。

「--我要你,仁光……我要你。」

龍司那漲大得驚人的性器,讓沖田仁光皺了皺眉頭。龍司邊親吻邊傾訴情衷,於是沖田仁光深深閉上眼睛。我愛你勝過愛任何人,我只要你。我毫無保留愛著你的心、你的身體、你的整個存在。

所以我要你也接受我。如果你能接受我一點點,如果你不想失去我--我要你!愛你……!

沖田仁光感到困惑,同時回應著龍司傳達愛意的猛烈親吻。

「唔……!嗯……!」

龍司抵過來的熱意讓沖田仁光全身僵硬了起來。要不是緊緊抱住龍司的背,只怕早就逃走了。

「仁光---!」

龍司的語氣中帶著點困惑。

「--求求你,放鬆一點……這樣可能會受傷的……」分泌的液體濕潤了頑強抗拒入侵的堅固蓓蕾。龍司一邊變換角度一邊往前推,盤算過沖田仁光的呼吸頻率,往前一衝。

「--啊!」

沖田仁光因為疼痛而弓起身體,龍司抱住他的身體,停止不動。勉強插進狹窄蓓蕾當中的尖端,遭受強力壓迫。

「好痛……仁光……放鬆一點……」

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美麗臉孔鐵青著,緊咬住的嘴角滲出血痕。

「對不起……仁光……」

龍司不想勉強,他比誰都重視沖田仁光。只不過想傳達自己的心意,現在卻覺得自己只造成沖田仁光的痛苦。

龍司溫柔的用指頭撫摸著沖田仁光的嘴唇,沖田仁光一邊呻吟,一邊輕輕顫抖著長長的睫毛。

「仁光--」

龍司的臉痛苦扭曲。沖田仁光想叫停,因為受苦的是自己,但看到龍司彷彿忍受無比痛楚的表情,一種甜美的心疼卻竄過心頭。

「龍司……」

心裡好溫暖……早就忘了有人在身邊會是這麼溫暖。我是如此渴求著龍司。我一直渴望這種溫暖,我絕不能失去這個叫龍司的男人--

沖田仁光把手疊在撫摸著他臉頰的龍司手上,不自覺地對他笑了笑。

看到沖田仁光那美麗的笑容,龍司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要衝田仁光。他要將這眼睛、嘴唇、臉頰都據為己有。沖田仁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不准別人碰他。

「仁光……仁光……!」

「啊--!」

被龍司緊緊擁抱住,沖田仁光發出痛苦的慘叫聲。沖田仁光抓住龍司的背,企圖制止那猛烈突刺的動作。然而他卻沒發現,自己這種舉動只會更加挑動龍司的慾望。

「我愛你,仁光……仁光……!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要珍惜你。我不想讓你受苦。我要溫柔的、擁抱你的心靈似的愛你。龍司的心裡明明是這麼想的,然而懷裡抱著迫切佔有的對象,看到他的微笑,他的理性早就蕩然無存了。

「仁光……仁光!仁光……!」

一直壓抑著的慾望一口氣朝著他橫溢而出。龍司的血氣上升,讓他興奮得幾乎聽不到沖田仁光痛苦的呻吟。不,就算聽到了,或許龍司現在也停不下來了。他任自己的激情氾濫,粗暴地衝撞著,顫抖著身體在沖田仁光的體內釋放情慾。

「止痛劑和止血化膿的藥就放在這裡?止痛劑裡也含有退燒藥,我想喝了會退燒些。最好是先吃些東西再吃藥--我會先做好三明治,想吃的時候就吃,記得吃藥……」

沖田仁光看也不看擔心地站在床邊的龍司,拿棉被蓋住頭。

因為昨晚太過激情的交合而受傷的沖田仁光,一直到下午都沒辦法起身。他原本就因為低血壓,起床時會感到不舒服,因為傷口劇痛,再加上又發著燒的他顯得十分地不悅。

更何況他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去錄影,只好以重感冒為由,向公司請了假。而他對龍司的態度除了遷怒外,還有其他因素在。

「仁光--求求你,至少吃點東西吧?你瞧,是你最喜歡的金槍魚三明治吧?趁玉米湯還沒冷掉時喝掉吧?沖田仁光……?」

「--我什麼都不要。嘴巴裡面覺得不舒服,請你不要管我了。倒是可否請你快出去?否則又要遲到了。」

沖田仁光蒙在被子裡,冷冷說道,龍司不禁緊皺眉頭。他知道自己得趕快去工作,可是沖田仁光會變成這樣,完全是自己造成的,除非得到諒解,否則他是不可能出門的。

「對--不起,我不會再那麼過分了……因為我太想要你,結果就失去了理智--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明知故犯的話就是犯罪。」

沖田仁光話中帶刺,深深扎進龍司的心頭。他沮喪得垂著頭,不知所措地站著。沖田仁光從棉被探出臉來,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請你趕快去錄影。你不用擔心,我這樣子是動不了了,在你回來之前,我會乖乖待在這裡。」

「我不是道歉了嗎?」

「你沒有必要道歉。但我絕對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下次我一定會做得好一點……你可不要說以後不會再有哦?」

沖田仁光一聽,輕輕地歎了口氣,愕然地搖搖頭。

「如果你知道是誰害我不能去錄影的話,就不應該再問這種問題。夠了,請你趕快出去。」

沖田仁光趕人似的揮揮手,龍司只好垂頭喪氣地轉過身去。走到門前,他回過頭,投來一個希望能聽到沖田仁光比較和緩語氣的眼神。

可是蓋著被子的沖田仁光連說一點什麼話的意思都沒有,龍司只好死心地抓住門把。

「那我走了……」

沖田仁光仍然不作聲,於是龍司垮著肩離開房間,沖田仁光對他的背影輕聲說道。

「小心慢走……龍司……」

身體雖然感到極度疲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卻出奇平靜。看到龍司如此地擔心,他甚至忍不住笑了。感覺到自己為人所愛,讓沖田仁光第一次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覺。

「我可以……愛你嗎……?」

沖田仁光低聲說出心裡的話,輕輕地苦笑。這是一句怎麼都說不出口的話。發現自己愛著龍司,使沖田仁光瞭解,今後自己必須承受恐懼和痛苦的滋味,然而他又熱切期盼能擁有著現在這樣的溫馨感覺入睡。

望著一聽到工作結束的號令就飛也似地跑出攝影棚的龍司的背影,大介和芽子不禁對望了一眼。

「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一定是去探望沖田先生了。真是的,也不想想自己的立場。」

「誰叫龍司一向欠缺當紅演員的自覺……算了,這就是他的優點所在--」

「沖田仁光一定感到很困擾。他們都是當紅炸子雞,如果傳出奇怪的流言,那可是致命的傷害耶?都已經超過35歲的大人了,竟然連這種事都不懂……」

大介摟著蹙眉抱怨的芽子的肩膀,苦笑道。

「對像既然是沖田仁光,說什麼也沒用了吧?這樣會斷人情路的。」

「他要什麼女人要不到?為什麼偏偏非沖田仁光不可?同性戀怎麼說都是不尋常的啊!沖田仁光是很迷人。當初看他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我認定他是個令人討厭的人,可是跟他共事之後才發現,他是這樣的人,我也很喜歡他啊!但也不知該怎麼說,我總覺得把他當戀愛對像來看,太危險了!愛他是得不到回報的。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動情……為什麼會這樣呢?」芽子歪著頭大表狐疑,大介歎了口氣,點點頭。愛過他--沖田仁光的女人們都是這樣說的。

「--他會為我做任何事。溫柔體貼得甚至讓人產生錯覺,以為自己被愛了。可是,他從不提自己的事情。只是看著我,面臉困惑地笑著--分手之後也沒辦法恨他。現在我仍愛著他,只是他並不需要我……」

那些女人因為要求太多而失去了他。那麼龍司又如何呢?沖田仁光會像對其他女人一樣,帶著微笑遠離那個一心只想愛他,只希望為他所需要的龍司嗎?龍司會像女人一樣要求他嗎?而沖田仁光是否會答應他呢?就像答應那些女人一樣?

「啊,是正美先生!他好像又被龍司丟下了--對不起,大介,我也要告退了。辛苦了。」

「嗯,辛苦你了……芽子,可別居心不良哦!」

大介對打算開車送車子被龍司所佔用的近籐正美回家的芽子這麼說。對近籐正美情有獨衷的芽子一聽,狠狠瞪了大介一眼,攏起長髮,跑到近籐正美旁邊。

「--同性戀怎麼說都是不尋常的嗎?跟女人戀愛確實是可以結婚,又能生小孩。可是,能因為要到超乎這之外的感情嗎?」

大介看著催促近籐正美一起回家的芽子的背影,低聲喃喃自語道。

那種讓人感到苦悶的悲淒感情,在結婚生子、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後,就能彼此遺忘嗎?如果結婚的雙方是建立在穩固的感情基礎上的話,或許算是一種幸福。可是,在妥協和放棄當中,一邊後悔當初的決定,一邊共同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夫妻,卻又是那麼多。

大介覺得在偶然的機緣下愛上同性戀人的情侶,反而比那些只為了求得穩定的生活。只為了不偏離於世間常識而結婚的男女還具有常識性。沒有人有權利因為、不尋常,而去排斥那些不願欺騙自我的人。他反倒羨慕那些可以遇到價值觀相同對象的人……

大介注視著小心翼翼地抱著放有收錄好帶子的包包,正要離開攝影棚--據說在公私兩方面都是大介的另一半--助理導演花村晃的身影,自嘲地笑了。

大介知道無法忘懷愛得心焦的對象,為了遺忘仍隱隱作痛的心而把那個單純的青年--儘管那是他本人的希望--留在身邊的自己,非常卑劣。就因為他是一個明知道不愛對方,卻又不斷變換對象,持續交歡行為的姑息男人,所以更沒辦法對自己真正想要的對象表達愛意。

「有什麼辦法呢……」

大介小聲嘟噥著,環視著那一群正在整理佈景--自己的部屬--的男人們。就算他在人性方面有什麼缺點,他也不想背叛這些仰慕、追隨他的人們的信賴。大介深深閉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就算找不到那個獨一無二的對象,至少他有這麼多支持他的同伴在。

沖田仁光吃了幾口龍司送到臥室來的餐點了事,隨即倦怠地閉上眼睛。因為熱度並沒在吃過藥後降下來,使得他吃不出食物的味道。但他仍然為了戀人,勉強吃了一口萵苣,然後放下筷子。

「--夠了。」

龍司皺起眉頭看著推愛餐點的戀人,有所顧忌似地開口說道。

「還……很難過嗎?」

已經過了四天了,沖田仁光的身體完全沒有康復的樣子。終於和自己一直深愛的對象結合的喜悅,早就從龍司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心頭只重重壓著對他的歉意和後悔。

「……大概是這陣子工作太累的關係吧?對了,請你借我幾本書,沒事可做也很無聊……」

「好,可是你能不能再多吃一點?如果吃不下,或許可以考慮打點滴--」

沖田仁光一聽,皺眉頭看著戀人手上的筷子。龍司雖然領有醫生執照,但他也不可能得到藥房裡沒賣的藥品。沖田仁光心想,如果要打點滴的話,那就非得麻煩到龍司那個當醫生的好朋友--在老家開業,可以輕易到一些藥品的--高師一也了。

沖田仁光以前就受到高師的照料過,也相信他高潔的人格,可是,這一次的情況絕對不能麻煩到他。姑且不說他真的趕染拿來搪塞公司方面的感冒,他和龍司比是都清楚,這一次可不只這樣。萬一讓高師一也診察的話,他就一定會發現真正的原因何在。

「如果你把高師醫生叫來,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請你做好這種心理準備。」

沖田仁光充滿威脅的語氣,讓龍司全身為之僵硬,他用開導的語氣對戀人說。

「所以我不是一直求你嗎?我當然不會這麼做的,請你多吃一點吧?如果你再不吃,就真的會病倒。平常你的身體狀況就不是很好,當然痊癒的速度就慢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我說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仁光--」

沖田仁光不理會龍司的唉聲歎氣,躺到床上去,又拿被子蓋住頭。

「仁光,求求你……」

「請你別管我。等我想吃了,不用你說,我自然會吃。」

「就因為你這樣說……」

「你真是遲鈍耶!我想吃也沒辦法!上廁所很痛苦的!」

沖田仁光自暴自棄似的說道,龍司不禁為之語塞。原來是這麼回事!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好一點了嗎?要……擦藥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別再多此一舉了!」

怎麼說得出那麼令人難為情的話?那個地方又不是能隨便讓人看的,還說什麼塗藥--

「可是總不能放著不管啊!你可能忘記了,以前你剛住在這裡時,也是我幫你處理排泄物的!我對你的身體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連哪裡有痣都知道,你根本沒必要不好意思!」

沖田仁光一聽,覺得整張臉都漲紅了。當他被放回來,意識不清楚時,確實都是龍司照顧他的起居生活。可是龍司總該知道,那時候跟現在的狀況是兩碼子事吧?

羞恥感和憤怒一下子都湧了上來。

「不要就是不要!你聽著,請你不要再提及那些可恥的事!」

聽到沖田仁光狂怒的聲音,龍司無助地搖搖頭,看看那些已經冷掉的餐點,輕輕歎了口氣。明天開始,做一些比較容易消化的東西吧!他一邊想著,一邊將杯子和藥放在床頭櫃上。

「我把藥放在這裡,記得吃哦!我去拿書給你,不過家裡有的幾乎都是醫學用書……我覺得看以前的劇本也挺無聊的……」

「反正只是打發時間,醫學用書什麼的都好。」

「好吧!藥記得吃哦!」

龍司一再叮嚀後,走出房間,沖田仁光故意大聲說知道啦!然後大大地歎了口氣。整理好餐桌,洗個澡後,龍司拿著臉盆和毛巾走進臥室,以醫生的立場表示,沖田仁光因為發燒,不能洗澡。所以儘管沖田仁光再怎麼愛乾淨,也不好再唱反調,只好乖乖聽話。

「我幫你擦背,你不要動。」

龍司把手輕輕放在沖田仁光那有著美麗的肌肉的肩上,把用熱水溫熱過的毛巾敷在留下吻痕的脖子上。龍司一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染著紅暈的光滑肌膚,一邊強力忍住親吻沖田仁光的衝動。

「仁光,你太瘦了,只長肌肉,沒有脂肪。這樣再怎麼吃身體也結實不了。如果不張點肉……」

「你想要我中年發福得成人病嗎?像我這樣的身體,哪裡會有那麼好奇的人想吃?」

沖田仁光苦笑著說。龍司卻很正經地說,這裡就有一個,說完還哈哈大笑。

「如果你死了,搞不好我真的會把你吃了。骨頭就拿來做標本,每天幫你擦!」

「請別講這些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話。你是做得出來的。竟然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說想把我的頭蓋骨拿去做標本什麼的。說你只是開玩笑,也沒人會相信。」

「那真的只是在開玩笑啊!我只是覺得你頭形太好了,做成標本應該會很漂亮吧?」

沖田仁光被龍司的笑聲影響,也輕輕地搖著頭笑了。

「我知道了。如果我比你先死,我一定會找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躲起來。對哦……或許可以到象的墳場之類的地方去……」

「我絕對還是可以找到你。不管你跑到哪裡去,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這些話聽起來或許有點老套,但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有信心可以找到你。」

沖田仁光心裡想著,龍司說的話為什麼讓我的心頭這麼甜蜜疼痛?龍司的眼神和言辭--他的存在讓我的心頭充塞著近乎悲切的喜悅和心疼感。他那筆致凝視的澄澈眼睛所散發出來的光芒,好像宣稱著:你在我的心裡找不到一絲絲虛偽。只要在他身邊,就可以深刻感受到自己為他所至愛著。

「--這些話請拿去對那些你真正喜歡的女人說,像我這樣的男人不適合……」

話還沒說完,沖田仁光就被緊抱住而說不話。輕觸在脖子上的嘴唇,用力擁抱的手臂。那溫暖的心跳聲從貼著他背部的健壯胸口傳來。

「我愛你,仁光……只愛你一個人--」

沖田仁光緊緊閉上眼睛,咀嚼著這一番話。龍司的愛意強而有力地將沖田仁光在自己耳邊低語的「不能聽這個聲音!不能熟悉這種溫暖」的聲音給遮蓋過去,緩緩地滲進他心底。我愛你。我愛你勝過愛任何人。我愛你--

「……以你的情況來說還是偏高,不過已經降了很多,身體……還痛嗎?」

龍司一邊將體溫計放回盒裡一邊問道,沖田仁光輕輕苦笑,搖搖頭。

「沒事了。不像之前那麼痛,今天晚上起不用吃安眠藥了。」

龍司一聽,瞬時說不出話來。他騙沖田仁光在睡前吃下的退燒藥,其實是安眠藥。然後趁沖田仁光熟睡之際幫他料理了傷口。不這麼做的話,沖田仁光不會乖乖讓龍司看他的傷,但那種傷放著不管是沒辦法很快好的。

「原來你知道?」

龍司難為情地問道,沖田仁光避開他的視線。

「我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不知道?傷口上了藥不可能不發現的。」沖田仁光難以啟齒似地說。

「--說的是……對不起,我騙了你。可是如果不這麼做,傷口又好不了……」我知道。沖田仁光對他嘴裡嘟噥著的龍司說道,把堆在桌上的書整理好,站了起來。

「啊……!不用了,我來整理就好了。」

「無所謂,這些書是我借的,我自己來整理。倒是我肚子餓了,請你趕快去做飯。」

聽到將近一個星期沒有好好吃飯的沖田仁光這麼說,龍司高興地點點頭。

被沖田仁光催著去做飯,龍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高興成這樣。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準備!」

龍司丟給沖田仁光一個令人懷念的笑容,然後走向廚房。沖田仁光目送他離去,輕輕地笑了。他的笑容明明跟以前沒兩樣,自己的心頭為什麼會掀起如此的漫天巨浪?沖田仁光發現自己只不過跟龍司發生了一次關係,竟然會如此傾心於他,感到狼狽不已。

這只是一時的感傷而已,很快就會忘記的--沖田仁光這樣告訴字,將手上的醫學用書拿回書房去放。

龍司將放了大量蔬菜熬煮的麵條和沖田仁光最喜歡的--

因為病才剛好,所以減少油量--金槍魚沙拉放在餐桌上,然後走向臥室去叫沖田仁光。

「仁光,晚餐準備……咦?」

看到沖田仁光坐在堆滿地上的書本間專心看著什麼東西,龍司笑著湊上前去,看他在看什麼。

「你在看什麼?你找到什麼好玩的書了?是、是像簿啊!」

聽到龍司低沉而溫柔的聲音,沖田仁光抬起頭來指著一張相片。

「這是什麼人?」

「哪一個?哦,那是卓哉--我弟弟。」

「你弟弟……?」

「是啊,我們差5歲。長得很像吧?」那是一張鼻頭上貼著創可貼,用食指壓著眼睛下方,朝著鏡頭吐舌頭的小孩子的照片。看起來很淘氣的臉,確實跟龍司小時候的長相神似。

「那那張是你嗎?」

「嗯,旁邊的就是一也。這邊這個胖胖的歐巴桑是我媽,這是我爸。很有男子氣概吧?」

胖胖的、看起來相當有膽識,卻又顯得溫柔無比的母親,和頗具威嚴的父親。

每一張相片上都有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和樂幸福的一家人。

「你跟高師醫生……從小就認識!」

「嗯,應該說我們從出生之前就混在一起了。我們的父親原本就是好朋友,而我們的母親在婚前也是朋友。他們幾乎在同一時期結婚,我跟一也的年級也相同。」

「是嗎?可是這張相片裡並沒有高師醫生的父母啊!」沖田仁光指著和龍司一家人合照的高師一也的相片問道,龍司笑著點點頭。

「大概是真由美……就是一也的妹妹出生之後的第二年吧?他母親的身體變得很差,所以把一也寄在我家,也就是我們剛開始上學的時候。」

龍司坐到沖田仁光旁邊,帶著微笑打開像簿為他做解說。

「這是我父親上班的診所。很像臨時搭建的小屋吧?我父親是東京大醫院的醫生,卻寧願到新瀉的偏遠鄉村服務。我記得是在我4歲左右時……」

突然從東京閒適安靜的住宅區,搬到一天只有一班巴士通行的鄉下去時的衝擊,當時年紀雖小,卻依然記得清清楚楚。龍司笑著說。

「原以為看到路上有顆大石頭滾動,沒想到石頭突然動了起來,我嚇了一跳,緊緊抓住母親說,石頭在動。結果,我媽說,啊呀,那不是青蛙嗎」。以前我只看過雨蛙,從沒看過那麼大的青蛙。我戰戰兢兢地湊上前去看,我爸卻一把抓住青蛙遞到我面前來說「小龍是男生,竟然怕青蛙……」

龍司說著說著就笑了,沖田仁光也覺得很有趣似點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怎樣了?」

「你知道嗎?那種青蛙是茶色的,而且身體又大,發出奇怪的味道,我沒有勇氣去摸,便躲到我媽後面去。為自己找理由『被青蛙尿在身上回好癢好癢的!』」,我爸覺得好玩,揶揄我說『連青蛙都不敢抓,小龍是不是沒有小雞雞啊?』。不對,我是男生!哪裡?是女生啦!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最後我爸抓起我的手,強迫我抓住那只青蛙。

那種感覺很差勁,我邊哭邊把青蛙甩出去,結果直接命中我爸的臉。」龍司大聲笑了起來,沖田仁光被他愉快的心情所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還問道:你沒有被罵嗎?

「當然被罵得臭頭,他罵我『你這個臭小子』!」

「可是,你遇到那種事,怎麼沒有討厭青蛙呢?」

「青蛙氾濫到讓你沒辦法討厭它。夏天一到,一打開門,它們就會跑進來,抓蝌蚪回來養,不消幾天,它們就會長出四肢,不知不覺中,滿屋子就都是青蛙了。要是一般的母親一定很不耐煩,偏偏我老媽卻老神在在地說『它們可以幫忙把蟲子吃掉,真是幫了大忙』。」

沖田仁光看著懷抱年幼的龍司和高師一也,笑著的龍司的母親,很羨慕似地瞇細了眼睛。

「她真的……好溫柔啊!」

「平常是很溫柔,可是一生起氣來就像鬼婆婆一樣。一也到我們家來住之後,我們兩個人常因為惡作劇而被罵。我們會拿麥克筆去幫附近的貓兒畫眉毛,或者去偷隔壁田莊的番茄吃……還為了試試自己的膽量,跑到墓地去把墓碑給推倒再跑回來。我們是很壞的小孩。」

「高師醫生也一樣嗎?」

「當然!通常提議的人都是一也,我覺得好玩就答應了。結果,附近的壞孩子都集合在一起了。我們每個人都會被分派任務,後來當我們結束一件工作,意氣風發地回家時,卻被接到左右鄰居告狀的母親追著打。」

像簿上有龍司和高師一也兩個人攀在樹上,邊哭邊俯視地面的相片。母親則站在樹下,手上揮著掃把之類的東西大叫。還有龍司穿著箭道服、穿棒球制服的相片。穿著雪橇,臉曬得好黑,很得意地擺出勝利手勢笑著的小時候的龍司。看著被毀得亂七八糟的生日蛋糕,不悅地鼓著臉的龍司,還有在一旁哈哈大笑的高師一也和喜滋滋吃著沾滿兩手的奶油的弟弟。吃著裝飾在蛋糕上的巧克力的父親和愕然地看著,帶著笑容把果汁倒在杯子裡的母親。每翻過一頁,這些沖田仁光一直很嚮往的家族景象,就撼動著他的心。

堆雪人、滑雪、打雪仗、釣魚、踢罐子、捉迷藏、拍洋畫、獨角仙、鍬形甲蟲、捕蟬、秋祭、遠足、運動會--帶著笑容在空地,森林裡奔跑的姿態。那些直接呈現在父母的疼愛下正常成長的過程的照片,和興致盎然地做著解說的龍司深深吸引著沖田仁光。

「大概是上國中的時候吧?我媽車禍死亡,這一次就輪到我去一也家住了,我們一起來到東京。哪,從這部分開始就是一也他家了。」

沖田仁光接過龍司遞來的相本,一頁一頁翻閱。穿著立領制服的兩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要成熟許多。

「這是高師一也的妹妹真由美。以他的長相來說,妹妹嬌小又可愛,對不對?她現在還是嬌嬌小小的,不過可是個大美女哦,還當小兒科醫生呢!」龍司好像稱讚家人的語氣,讓沖田仁光聽得笑開來。

「你弟弟呢……」

「你說卓哉?他也當了醫生,現在在巖手的深山裡開診所,就像我父親以前的生活方式。他很早就結婚,現在已經有了兩個小孩,都很可愛,但講話還是有東北地方特有腔調,所以難得見面時,我根本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我記得應該還有照片的。龍司邊說邊打開新的像簿給沖田仁光看。沖田仁光看著他,不覺露出微笑。

「有了!你看,就是這個!」

沖田仁光看到相片,不禁大吃一驚。龍司笑著抱住外甥,而他的侄子則緊抱著他的肩盈盈笑著。這三個人看起來像極了親子的人,讓沖田仁光看得心頭竄過一陣痛楚。

跟自己在一起,龍司是絕對無法擁抱自己的孩子的。沖田仁光心裡想,一定可以成為好父親的龍司,絕對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沒辦法結婚,落得不幸的下場。

「他們兩個都很像我吧?」

龍司的話使得沖田仁光表情微僵。

「--仁光?」

龍司敏感地看穿戀人動搖的心情,趕緊將他緊緊抱住。

「龍司--?」

龍司用親吻堵住了沖田仁光正要說出口的話,他凝視著沖田仁光的眼睛。

「我愛你,仁光。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很幸福了。」龍司說著,溫柔的笑了,催著沖田仁光繼續看他國中時的照片。沖田仁光靠在龍司結實的胸膛裡,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他深深閉上了眼睛。

一次又一次的愛的語言,緩緩地融化他冰冷心靈的深深愛慕。每當龍司表達愛意時,一股疼痛般的喜悅和難以言語形容的悲痛就會竄過心頭。渴望被愛的心靈和記得被愛的恐懼在沖田仁光內心裡交戰。

「我念國中和高中時都住在一也家,直到念大學以後,才一個人在外面租公寓生活……話雖如此,一也卻幾乎每天到我這邊來,而大學的朋友和同學也都會跑來住,所以我幾乎沒一個人單獨生活過。」

沖田仁光對著苦笑的龍司點點頭,瞇著眼睛看著擁有一大堆朋友的龍司。

「不過,當我父親過世時,守在我旁邊的朋友確實幫了很大的忙。連那些已經上班的傢伙,都趕過來幫我處理葬禮的大小事宜,不斷鼓勵我。」

「--令尊為什麼……?」

「嗯?癌症。大概就是醫生經常說的不注意身體保養吧?發現時已經太晚了。那時候我跟一也才剛當上實習醫生,一直堅持在死前要守住診所的父親,來到我們大學的附設醫院住院。聽說在到了末期,已經無藥可救時,曾拜託過主治醫生,說自己是為了讓他的兒子們幫他做死後解剖,才來住院的。」

龍司以沉穩的表情看著輕輕皺著眉頭的沖田仁光,吐了口氣。

「當我把手術刀插進父親的身體,觀察他的病巢時,我竟然冷靜異常!我記得教授和一也說的話,也記得自己說的話……解剖結束,縫合傷口,看著父親的臉時,我第一次掉下淚來。我跟一也兩個人靠在父親的身體上號啕大哭……」

龍司看著父親生前精神奕奕的照片,無限懷念地瞇細了眼睛,沖田仁光想到龍司當時的心情--他父親對孩子的感情之深,心中不禁一痛。這對父子自然給予、付出無止境的無償的愛。即使過世了,依然給兒子深深的愛情。

「當個了不起的醫生吧!抱著父親的骨灰時,我是這麼想的,結果還是放棄了。我大概是個很不孝的孩子吧?」

龍司苦笑道,沖田仁光回他一個曖昧的微笑。沖田仁光心想,他的父親一定不會這麼想吧?一定不會有父親把龍司視為不孝的孩子吧?要是他的父親會責怪龍司選擇自己想要走的路,那麼龍司大概就不回成為一個胸襟這麼寬闊的男人了吧?

「如果我死了,在另一個世界裡,我的老爸與老媽一定會把我罵得臭頭。我老爸會說,白費了我提供身體給你解剖,你竟然恩將仇報。」

「--你……後悔嗎?」

沖田仁光問道,龍司凝視著他,緩緩地搖搖頭。

「不後悔。如果我當了醫生,我就不會認識你,也就不會知道,愛一個人是這麼痛苦、悲切--而幸福。你一定覺得自己妥協去結婚生子是最大的幸福吧?」

「一般人……不都這樣嗎?」

「我想或許吧!可是--我遇見、愛上了你,現在依然對你戀戀不捨。我相信從今而後,我還是會一直愛著你的。」

龍司的語氣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沖田仁光看著他,露出不知是嘲笑還是苦笑的微笑。

「--不是有人說過,愛情是一種很大的錯誤?當那種自我暗示解開時,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錯誤。」

「你是說夢總有一天會醒?那你又怎麼樣呢?仁光?你留在我身邊,至少就表示你不討厭我吧?」

沖田仁光沒有回答,閉上眼睛,彷彿要感受著龍司懷中的溫暖一般。

「--你還是不願意說?說我喜歡你,說我愛你……」

沖田仁光聽到龍司這麼說,不禁凝視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我愛你--說出這句話,然後跟他一起生活--直到他發現這種感情絕對不是愛,這種感情不太自然而離去之前--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沖田仁光覺得自己不能奢望這種事。他知道,那一次又一次表達愛意的嘴唇、那充滿溫暖的微笑,總有一天會變成嘲笑和冷笑。

這世上不可能有不變的愛情,更何況他是不可能相信愛情,過著幸福的日子的。

「--我沒辦法用語言……來保證彼此心心相繫。用語言來擔保總有一天會邊淡、消失的感情--最後還是什麼都不會剩的。」

他知道自己的心被消失的幸福餘味給嚴重傷害,絕對不會痊癒。他只能假裝不去注意自己渴望已經消失的溫暖,而冰凍的心頭的痛楚,或者只能忍受著這種痛苦活下去。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讓對方看到自己渴求溫暖的脆弱,以免受到傷害。不能--讓他知道……看到沖田仁光用冰冷的聲音說這些話,再看看他寂寥的側臉,龍司不禁皺起眉頭。他用力將沖田仁光抱過來,沖田仁光瞬間全身僵硬,但是那股和他的說詞背道而馳的舒適感,卻讓他閉上眼睛,把臉頰埋在龍司的胸前。沖田仁光的話和態度緊揪著龍司的心。

很不可思議的,沖田仁光如此冷漠的語言和態度卻無法激怒他,是因為沖田仁光眼中哀怨的色彩?還是兩人相擁時,從沖田仁光身體傳過來的溫暖感使然?擁抱著沖田仁光的龍司很清楚,沖田仁光不能將感情形於語言讓他有多麼痛苦。沖田仁光緊緊抓住龍司的手指的力氣,讓龍司清清楚楚的知道,他的內心正狂叫著,我不要失去你!龍司的心頭湧起無限的愛憐。

「現在這樣相處的時間,比消失的語言更值得相信吧?」

龍司的問題讓沖田仁光心頭一震。這個男人可以直接感受到我沒有形諸語言的心中感覺--所以自己才能接受他。他輕輕地伸過手來,溫暖我那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到的孤寂。

龍司在沖田仁光的脖子上親吻著,那種溫熱感讓沖田仁光輕輕閉上眼睛,懷著祈求般的悲切心情。我不要失去他……

「--我……好羨慕你。」

「羨慕我?別開玩笑了。像你這種什麼都會,堪稱完美的人為什麼要羨慕我?」龍司笑著問道,沖田仁光搖搖頭,看著龍司小時候的照片。龍司苦笑著彈彈眼前的相片,問懷裡的沖田仁光。

「你的童年是怎麼樣的?你不是說過當過童星嗎?那表示你一定很可愛羅!有沒有相片?」

「沒有。當時的相片連一張都沒留下來。」

那些被處理掉的幸福記錄,用溫柔的微笑和無限的愛意溫暖他冰冷心靈的人,太過幸福,以至於連回想都變成一種悲哀的記憶。除此之外就是無止境的單調生活,沒有什麼回憶值得拿出來說與人聽。

「是嗎?可是,就算沒有當童星時的相片,總該有跟家人的合照或朋友的照片吧?」

「這個嘛……或許有吧,但是--我自己也沒看過。因為我常生病,根本就沒有值得拿出來討論的快樂回憶。」沖田仁光那充滿「不要問了」的陰鬱聲音,讓龍司很後悔自己提出這種問題似的皺起眉頭。他趕緊用力地抱住沖田仁光。聽他這麼說,可見他大概沒有幸福的童年。沖田仁光甚至不原提起家人的樣子,讓龍司產生一種難以言語的心痛。沖田仁光之所以不想和別人建立深一層的關係,原因是不是就在這裡?

「--龍司……」

「嗯?」

「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帶我去看看你成長的地方。」

沖田仁光有點猶豫地說道,龍司笑著用力點點頭。

「嗯,找時間一起去吧!那是一個東京人難以想像的鄉下地方,冬天冷得身體幾乎要凍僵了,不過倒是個好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

沖田仁光點點頭,抬頭給了龍司一個有點落寂的微笑,龍司則回他一個溫暖的笑容,用手掌包住他的臉頰。

「仁光,我愛你--」

沖田仁光的視線有點疑惑似的游移著,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龍司懷著滿滿的愛意,給了他一個深深的吻。龍司纏住他顫抖著渴求溫暖的舌頭,在心中暗暗發下誓言。

如果你還不習慣被愛,我會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你我愛你,直到你深深刻畫在心底。如果你想要我,就請不要逃開我的愛戀。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是超乎世俗常識,可是我要你記住,我對你的愛絕對不是因為這種理由就可以消弭的那般輕佻。我只愛你一個人……

龍司輕輕發出聲音,鬆開了嘴唇,對著眼角染著紅暈的沖田仁光微笑,然後想起了什麼似地說。

「我忘了!原本是來告訴你晚餐準備好了的……麵條一定已經糊掉了。」

龍司緊皺著眉頭,沖田仁光笑著說無所謂,靜靜站了起來。

「又冷有糊的麵條一定難吃死了,我重做一次。」

沖田仁光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龍司伸過來的手幫他站起來,然後催著龍司到廚房去。

「請你先走吧!我把這裡整理一下再去……」

「不行!那時候我又要叫你,這樣永遠也吃不到飯。這裡待會兒再收,先去吃飯吧!當然要看麵條還能不能吃。」

「丟掉太可惜,再熱過就好了。或者可以拌飯煮成雜燴?」

「雜燴?也可以,不過這麼一來,量可能會多得我們吃不完。」

龍司笑著回到廚房,看看桌上的鍋子。

「喂,已經沒有湯汁了。」

「我想也是……可是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熱過應該可以吃吧?」

「這個嘛……其實也不是不能吃,可是,我不保證味道一定好哦?」

「你做的飯從來就沒有不好吃的。」沖田仁光露出美麗的笑容說。龍司點點頭,洗過手後,將麵條分到小碗裡。

「吃得下這些份量嗎?」

「這個嘛……湯汁再少一點,切一些雨糕加進去就可以了。」

「OK!胡蘿蔔呢?」

「能不能放兩片切成紅葉狀的蘿蔔?」

「這個嗎?」

「不是,是前面那個……對,就是那個。」

「蔥絲那?」

「那待會兒再放無所謂。放一點柚子,味道會更好吧?」

「說的也是。我想昨天做茶碗糕蒸時還剩下一點。」

「你別忙,我來做。」

沖田仁光制止了轉身要去幫忙的龍司,打開冰箱,找出包起來的柚子。

「就是這個吧?」

把碗放進微波爐中的龍司笑著看聞過柚子香,拿出切菜板的沖田仁光。

「你真的行嗎?」

「沒問題。只要把皮剝掉,切成細絲就可以了吧?」

沖田仁光捲起袖口,洗過手,拿起磨得很利的菜刀。龍司看到他危危顫顫的手法,趕緊站到旁邊教他怎麼拿菜刀。

「這樣切很危險,用這種方式就沒問題了。」

「我知道。請你不要在一旁嘮嘮叨叨的,我會分心的。」

「啊!危險!這樣使力不行啦!等……等一下!你這樣拿會把自己的手指給切掉的!」

「這樣就可以了,請看!我不是把皮給剝掉了嗎?」

「夠了,你這樣就夠了,接下來的交給我。」

「我不是說過我來做嗎?請你不要多關閒事。」沖田仁光不理會龍司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用生疏的手法操著菜刀,好不容易在保住手指頭的情況下切好了柚子。

「你看,我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沖田仁光得意地抬起頭來笑著,龍司露出溫和的笑容點點頭。

「有沒有切得皮跟肉連在一起的?」

「沒這回事,請你看看。而且還留有香味,不是嗎?」

「真的耶!切得真漂亮。」

看著龍司好像哄小孩子一樣笑著,沖田仁光不禁覺得,為完成一個對龍司而言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喜不自勝的自己實在很可笑,苦笑著搖搖頭。

「我竟然為了這種小事高興成這個樣子。不過,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可以在不切到指頭的情況下完成工作吧?」

「因為你的方法太危險了。我一直擔心你會受傷。」

「是啊,我也這麼想。好吧,我放棄了。我好像真的沒有做料理的天分。」

沖田仁光把切好的柚子盛到龍司遞過來的小盤子上,清洗過菜刀和切菜板後,放進烘碗機裡。沖田仁光一邊擦著洗乾淨的手,一邊坐到餐桌旁,這時龍司將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的碗放在他面前。

「真的都沒有湯汁了。」

龍司愕然地說道,沖田仁光拿起筷子安慰他說,可是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啊!

「……我先開動了。」吃著熱騰騰的晚餐,又有心愛的伴侶在身邊,這樣的幸福使得他們兩人都露出了微笑,開始吃起愛心麵條。

龍司坐在沖田仁光還沒現身的攝影棚一角,一邊抓著拼圖片,一邊瞪著門口看。

他跟身體康復後就立刻回自己公寓去的沖田仁光,已經整整兩天沒見面了。雖然通過電話,但是沖田仁光一再言明沒有事情就不要打電話,而且講了一、兩分鐘就掛斷,使得龍司再怎麼沒神經,也開始懷疑沖田仁光是不是愛著自己?即使沖田仁光明明一直等著他的電話,卻總是三緘其口,刻意擺出一副冷淡的樣子,龍司當然無從得知他的真正心意。

或許沖田仁光後悔跟我發展到這種關係--也許他只是為情勢所迫而接受,只是因為經常在一起,被當時的氣氛所影響而已。

等一個人獨處變得冷靜時就後悔了……龍司越想越覺得事情是這樣。

當龍司陷入極度沮喪的情緒時,一個響亮而低沉的聲音響起。

「早安……」

龍司定定地看著滿懷誠心跟髮型設計師打招呼的沖田仁光。

沖田仁光在走向龍司的短短的路途中,不斷有工作人員和合作演員和他攀談,使得他不得不笑著停下腳步寒暄。龍司不禁產生焦躁和嫉妒感。他在心中大叫,沖田仁光是我的,你們別這樣打擾他!一邊用目光追隨著沖田仁光。

「--早安……龍司……」

終於輪到我了。龍司一臉焦躁的抬起頭,看到沖田仁光美麗的笑容,趕緊又低下頭去。

「早……」

他在口中嘟噥著,手不停地抓著拼圖片。沖田仁光坐到他旁邊,開始像他一樣找著拼圖片。龍司小聲地問;怎麼這麼晚?

「--恩……今天……我到公司去了一趟……」

「談工作?」

「是啊!討論在我休息期間的計劃調整……因為進度慢了,以後可能會比較忙一點。」

哦,龍司曖昧地點點頭,輕聲說道:對不起,要不是自己太莽撞,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這種自責的想法重重的壓在他心頭。

「不全是你的關係,我也有責任。真是自作自受。」

龍司看著苦笑著的沖田仁光的側臉,產生了一股親他的衝動。回想起來,在他休息的那一個禮拜當中,自己好像老是抱著他親吻。自己總是不嫌膩地示愛,而他則感到疑惑--同時對動彈不得的身體感到生氣--然後又對我微笑。他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然而,現在想做這些舉動時卻又不能抱他,也不能吻他。他的微笑不只針對我,連他講的話我都不能獨佔。

「仁光--」

「什麼事?」

沖田仁光抬起頭來問道,龍司把嘴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我想吻你。」沖田仁光停下尋找拼圖片的動作,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沉重的緘默。

「--啊……不是,我是開玩笑的啦!我只是想,如果可以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龍司趕緊為雙放緩和,沖田仁光愕然地搖搖頭,深深歎了口氣。

「在這種地方怎麼講這種傻話?你到底有沒有常識?」

「停!到次為止。我知道,你又要說要避人耳目,對不對?所以我不是說開玩笑嗎?就等回去再說吧?工作結束後,你會到我那邊吧?」

「不巧我今天晚上有約在先。我可不打算每天晚上都跟你混在一起。」

「可是我已經準備好晚餐了……」

「你不是隨便一吆喝,就有一籮筐的人可以跟你一起共進晚餐嗎?總之,今天晚上我是不過去了。順便告訴你一聲,明天跟後天也不行。」沖田仁光冷冷地說道,龍司一聽站了起來,俯視著沖田仁光那美麗的臉孔。

「哪有這種事!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那倒沒有……」

「那……!」龍司氣急敗壞地說道,沖田仁光皺著眉頭抬頭看著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你這種態度讓我很為難,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兩個小生演員--雖然小聲--爭論不休的樣子,當然引人側目。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不是以前那種單純的朋友關係了,一個莽撞的行動或言語都可能會使他們的關係曝光。更何況沒辦法控制自己感情--尤其在和沖田仁光扯上關係時--龍司的言行舉止,無疑地等於在四處宣揚他們的關係。

「--如果你不滿意的話……」沖田仁光說著,用手指著旁邊鐵管椅子,催促龍司坐下來。

「我隨時可以退出這部戲。」

「仁光--」

「請你多想想自己的立場,小心行動。」

沖田仁光勸導的語氣讓龍司心頭壓上一塊大石頭。沒錯,這段戀情若是曝光,鐵定完蛋。不管龍司用情有多伸,他們的關係是無法為人所理解的。就因為他不想失去沖田仁光,所以心中的感情波濤更不能在人前顯露出來--

「我懂了,我會努力。可是,仁光--」

龍司將要說的話又吞了進去,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沖田仁光帶著溫柔眼神看著他說道。

「--距離開工還有一段時間,去喝杯咖啡吧?我請客。」

沖田仁光對默默點頭的龍司笑了笑,靜靜地站起來,以免破壞了拼好的拼圖。沖田仁光叫住搬來攝影使用的鐵管椅的助理導演花村晃,告訴他,他們會在休息室,然後催著龍司走人。

「恩……龍司……」

龍司的深吻讓沖田仁光皺起眉頭,他任龍司貪婪地需索著他光滑的舌頭。

「仁光,我愛你……仁光……」

龍司炙熱的愛語震撼著沖田仁光的心頭。他靠在龍司寬廣的胸前,閉上眼睛。

「--對不起,我好寂寞。你回去之後,我已經整整兩天沒見到你了,可是你竟然可以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還說不到我家來……我擔心你是不是討厭我……」

龍司拿額頭摩挲著沖田仁光的肩窩訴苦著,沖田仁光苦笑著,把背部轉過來抵著他的胸口。

「剛剛你進攝影棚時,不是跟小岡說了話嗎?然後是久保先生跟崎田先生。我好生氣!我差一點就要大叫,沖田仁光是我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嫉妒心竟然這麼重……」

再這樣下去,事情一定很快就會曝光的吧?龍司自嘲地輕聲說道。

「我會努力在人前壓抑自己的心情,以免造成你的困擾。所以,仁光,當我們獨處時……能不能給我一點信心?只要一點點就夠了。我想像這樣……抱著你。我還想吻你,可以的話,我想跟你做愛--我不會再那麼粗魯了,請你不要拒絕我。我要你……想要得受不了了。我不讓任何人看你,不讓任何人碰你……」

「--龍司……」

「求求你,仁光--」

「只有像你這樣的好奇寶寶,才會想要我呢。我對別人的興趣沒有多到值得你嫉妒。」

沖田仁光苦笑著說,龍司用力搖著頭。他心想,就算沖田仁光對別人沒興趣,對方可不一定這樣想。沒有女人會放過像沖田仁光這樣的男人。目前似乎還沒有這樣的女人出現,可是將來萬一要對決時,身為跟沖田仁光同性別的自己,立場很明顯地就吃虧許多。龍司害怕將來有一天,他不能待在沖田仁光身邊的日子會到來。

「我不想……失去你。」

龍司用充滿苦澀的語氣說道,沖田仁光不由得產生一股震撼。他會永遠這樣對我嗎?他會永遠對我說不願失去我,看著我嗎?

沖田仁光在龍司的懷裡,一邊祈求著可以永遠任他這樣擁抱,另一方面卻又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回應龍司。

「正式開始!」

「Standby!」

「OK!」

鏡頭由拍攝沖田仁光所飾演的精明刑警,和龍司所飾演的菁英刑警之間堪稱針鋒相對的畫面開始。在一旁看著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們,都捂著嘴巴忍住笑,因為他們兩人的節奏實在打調得叫人不禁拍案叫絕。

「一個在監視行動中抽煙的笨蛋,沒有資格說別人。那種舉動分明是告訴犯人,這裡有警察在監視,趕快逃吧!難不成你要說警察學校並沒有教你在監視行動中不能抽煙?」

沖田仁光一邊拼著拼圖一邊說道,龍司一聽皺起眉頭,兩隻手支在攤了一桌子拼圖片的桌上。

「那總比有人在監視行動中打呵欠睡覺的好。在機場爆炸的時候你不是也在睡覺嗎?」

「哦?我可不知道是拜誰所賜,害得我必須在三更半夜去監視犯人。要不是哪個老是想出風頭的大笨蛋,我早就可以跟某個像這個模特兒一樣有魅力的美女約會,臉埋在那柔軟的胸部呼呼大睡了!」

沖田仁光找到拼圖上的美女胸部乳頭一帶的拼圖片嵌了進去,說道,龍司愕然地聳聳肩。

「那更是了。是我讓你免去因為打呵欠而遭美女唾棄的命運,你應該感謝我的。」

「感謝你?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我可不想跟你一樣,像匹沒命地奔馳愛賽馬跑道上的馬。我寧願選擇女人,也不要做這種搜查不出什麼東西的工作!」

龍司搶回拼圖,完成了美女兩乳之間的空缺。

「你的性好漁色實在叫人受不了。再這樣下去,你的真命天女可會逃之夭夭的!」

「真不巧,我不會選一個會逃跑的對象當真命天女。不要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為什麼我……!」

龍司說著用力地敲打桌面,造成的震動將拼圖給震壞了,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OK!」

大介一聲令下。龍司以旁人都可以明顯看出的動作,虛脫地露出笑容,而沖田仁光則是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地,微微地放鬆了表情,輕輕歎了一口氣。兩人開始靜靜地收集著散亂了一桌的拼圖。大介瞇細了眼睛看著沖田仁光美麗的側臉。

可能是有一點過長的劉海礙事吧?他那修長纖細的手指頭攏了攏劉海。他一邊按照顏色區分,一邊將拼圖片放回盒裡的小小動作,都讓大介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不過才十天左右沒見到他,可是大介覺得這段時間好漫長。或許是之前天天可以看到他的緣故吧?他很擔心沖田仁光的感冒是否好了些,可是又怕造成沖田仁光的困擾,甚至不敢打電話過去。

對沖田仁光的愛慕之情,現在仍然在大介心底熊熊悶燒。明知道他選擇了龍司,可是卻又無法輕易地就打消對他的情愫。

「請檢查一下屏幕!」

大介眼光追隨著聽到渥隆弘的吆喝而站起來的沖田仁光,緊緊地皺起眉頭。

不一樣了。這不是平時的沖田仁光。他對指著屏幕說話的龍司點頭,確認自己的動作,又朝在他耳邊嘟噥著什麼的龍司露出溫柔的微笑,大介用力地倒吸了一口氣。

「老闆,請確認一下。」渥隆弘的聲音喚回大介的意識,他苦笑著站到屏幕前,用視線追隨著沖田仁光的背影。

出現在畫面上的可愛男人,看不出有一絲絲的變化。可是下了戲聽龍司講話的他,很明顯跟以前不太一樣。

「……難道--」聽到大介的話,渥隆弘抬起頭來。

「老闆,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很好……現在時間是早了一點,不過你還是幫我傳話下去,大家去吃午飯吧!」渥隆弘一聽,立定站好、回應了一聲。

「吃飯!休息一小時。」

他一邊大聲宣告,一邊穿過攝影棚。在工作人員開始發出歡呼聲的房間裡,只有大介一個人呆立著,目送和龍司一起離開攝影棚的沖田仁光的背影。

他大概已經跟龍司發生過關係了吧?大介無限惋惜地緊咬牙關。要是沖田仁光的對象是女人的話,他還不會那麼在意。因為獺祭戶可以確信,沖田仁光絕對不會出自真心。他一直不願把他--沖田仁光交給任何人。然而,龍司卻搶走了他。龍司為沖田仁光所接受的嫉妒感,和龍司玷污了沖田仁光的憤怒,使得大介感到有點暈眩。

「……革導……」一個柔和的聲音使得大介轉過頭。

「不去吃飯嗎?」

大介歪著嘴角對阿晃苦笑,抱住他那細瘦的身體,用力地吻上去。

沖田仁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擦也不擦從發尖滴落的雨滴。線香的煙在霧雨中裊裊飄散。

二十幾年前失去的溫暖。每到忌日這一天,他一定會來掃墓,雙手合十,一個人度過一個月當中最漫長也最痛苦的夜晚。但願沒有自己存在的後悔,和太過渴求溫暖而無法說出口的感情,緊緊揪住沖田仁光的心。他站在那個溫柔的人的墓前,靜靜地祈禱著。

「請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自從失去你之後,我一直沒辦法再愛任何人。太過渴求你的心,還記得失去愛人的恐懼。你憐愛甚至沒辦法得到家人疼愛的我,給予我無限的愛情,溫暖了我的心。可是,你卻在我還無法回應時就消失了。

「……我害怕記得他。我知道,愛人和被愛是會產生悲哀的。我知道,不管有多幸福,不管日子過得多滿足,總有一天還是會孤零零一個人--我不敢相信他會像你一樣……永遠接受我,可是,我為什麼又那麼期待呢?我害怕失去,以至於不敢說明一切。然而,我卻又渴望為他所愛……這是一種罪過嗎?」

或許心中的某一個部分認為,只要跟他發生關係,就可以把他留在身邊。自己雖然不敢奢望愛人和被人所愛,心中的某個地方卻又希望他為某個人所愛。衷心祈望能夠去愛人--

每當留在龍司身邊,年少時的記憶,太過溫暖幸福的記憶就會鮮明地甦醒。不管是緊勒胸口、又甜又悲的感覺,或是難以言語形容的痛苦。

「請告訴我……父親--」

沖田仁光喃喃訴說著不能說出來的話。那個拯救了他被家人拋棄,渴望溫暖的冰冷的心的人。他懷著悲切的心情,祈禱能待在他身邊。邊笑邊彈著的教堂裡的風琴聲。他甚至找不到方法傳達心中盈滿的感情,只能把臉埋在寬廣的胸口哭泣。

「--我……不能接受他嗎……」

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幸福。既然同樣身為男人,他就沒辦法讓自己獲得幸福。

沖田仁光凝視著刻在墓碑上令人懷念的名字,雨水滴落在臉頰上。

即使衝著熱水,依然驅除不掉凍人的寒意。明知道杯子裡的酒也溫熱不了自己的身體,可是為了逃避這刺耳的寂靜,沖田仁光還是倒了酒。

時鐘的秒針發出小小的滴答聲顫動著。沖田仁光用兩手抱著冰冷的身體,心也一樣凍結著。

「--龍司……」

沖田仁光輕聲呼喚著。他明明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捱過難眠的夜晚,卻仍想要他的微笑隨時長伴左右。明明在那個人的墓前得到了結論,就是最好遠離他--

電話鈴聲靜靜響起,沖田仁光嚇了一跳,抬起頭。或許是他,不,一定是的。沖田仁光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沖田仁光側耳傾聽鈴聲,卻只是深深地閉上眼睛,無意站起來。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想見他,見到他一定會渴望他懷抱的溫暖。雖然在愛戀和悲切痛苦中掙扎,卻仍渴望著。自己是什麼都給不起的。

電話鈴聲中斷了,沖田仁光感到心頭微微的刺痛。他用兩手捂著臉,彷彿顧忌什麼似地輕輕吐樂意口氣。酒精是消弭不了心頭痛楚的,而香煙也沒辦法平息心中的騷動。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沖田仁光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立刻接了起來。

「--喂……」

「哦,仁光嗎?是我。」

他聽到溫柔的聲音。

「我打了好幾次,剛剛回來嗎?」

帶著責備似的--又彷彿喜悅的語氣。

「……對不起,我淋了雨,所以……去沖了個澡--」

「淋雨?你跑去哪裡了?有保暖嗎?頭擦乾了沒?可別感冒了……真是的,哪有傻瓜會選在淋到雨的地方見面啊?」

「--啊?」

「就是你剛剛去見的人啊!他是怎樣的大笨蛋!如果你感冒的話,我會揍他一頓的。」

龍司用不像開玩笑的聲音說道,沖田仁光輕輕苦笑,問他有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這麼晚了還打來?我要掛了。」

心中雖然有種甜甜的疼痛感,沖田仁光卻刻意用粗魯的聲音說道。

「等一等,不要掛嘛!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平安到家了沒?你說要去見某個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留宿在別人家裡。」

我好嫉妒!聽到龍司的聲音,沖田仁光不自覺地笑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對別人沒什麼興趣,不值得你嫉妒。」

「恩……我知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怎麼了?」

「我只是想獨佔你罷了。很想在你身上寫著『我的東西』……」

「說什麼鬼話!我已經回來了,沒事了吧?我要掛電話了。」

「不要!我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說什麼--」

「因為……通電話的時候,你的時間就只為我而用啊!你只為我使用的時間真的很少,不是嗎?我不能跟任何人共享你的聲音,姿態和表情,譬如影迷之類的。

所以我覺得和你通電話的時候,就是屬於我們的時間,很寶貴的!」

沖田仁光一聽,不禁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代表他贊同了龍司的說法。

「那麼,假如我獨處時想著你的話,那就不算是為你而使用的時間嗎?」

「我很高興你想我,可是我並不知道啊!如果我不打電話或跑去見你,看到你用言語或態度表示的話,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不過,既然你這樣說,那就表示你獨處時也會想我羅!」龍司喜滋滋地說,沖田仁光笑了。

「我不是說假如嗎?」

他故意不懷好意地說。

「無所謂,即便只是假如--我說啊,仁光……」

「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覺得像這樣打電話聽你的聲音也不錯。啊,還不要掛電話嘛!再讓我多聽聽你的聲音!」

「--明明沒話可講,也一樣嗎?」

「不,有話要講。等一下……對了,今天去錄影時,小岡他們不是在講嗎?關於那本新創刊的時尚雜誌。那本雜誌的封面上……」

龍司開始用跟平常沒兩樣的語氣,聊著一些無聊的話題,沖田仁光笑著符合。原本凍結的身體--心靈都覺得好溫暖。心頭的甜蜜痛楚也讓他感覺好舒服。溫柔的情意,從他那深沉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於是你就下注了?明知道不可能贏?」

「只要你願意,我一定會贏的。愛人有難,一般人不都會出手相救嗎?」

「你說誰是誰的愛人?」

「我啊!」

「誰的?」

「你的。」

「龍司---」

「啊,你剛剛在發呆對不對?我受到嚴重的傷害了,我該不該哭啊?」

「哭死好了!不要老說這些無聊的話,快上床睡覺吧!」

「沒有你在身邊,冷得我睡不著。」

「--笨蛋……」

沖田仁光為自己狂亂的心跳苦笑,輕輕地垂下視線。

「仁光--」

「什麼事?」

「--我想見你。」

「龍司……」

「我想要有更多兩人獨處的時間。我老想著你,想得自己都感到害怕。我……想待在你身邊……」

那低沉的聲音率直而真誠地傳達自己強烈的感情,直接震撼著沖田仁光那渴求著龍司的心靈。

「我沒有意思催年一。只是希望你一點一點、慢慢地告訴我你的事。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如何地想你。」

「--龍司……」

「上次的事,我好……高興得腦袋一片空白。很對不起,讓你吃了那麼多苦頭,但那是我的心情……現在我仍然想要你……聽起來好像小毛頭在告白一樣,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但你是第一個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人!」

沖田仁光聽到龍司羞澀的笑聲。一陣心痛讓沖田仁光緊緊閉上眼睛。

「我愛你,沖田仁光,真的只愛你一人……」

「龍司……」

「--好痛苦,我可以這麼近聽到你的聲音,卻看不到你的臉。」

「打電話當然就是這樣的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我還是想見你,我現在可以過去嗎?」

「已經很晚了,不行。明天不管你想不想,我們還是會在攝影棚見面的!」

「可是在攝影棚絕對沒辦法跟你獨處的。」

龍司固執地說道,沖田仁光聳聳肩。

「可以等到下星期的……星期三嗎?星期六休假,所以……」

他緩緩的說道。

「真的?你會來我這邊住嗎?或者我到你那邊去?」

龍司一邊激動地咳著問道,沖田仁光不禁露出苦笑。

「我過去。所以,今天晚上你就讓我去睡覺了吧?」

沖田仁光勸導似的說,然後小小的打了個呵欠。

「好吧!下個星期三,一定哦?」

「我答應你。」

「恩--仁光……」

「什麼事?」

「我現在覺得好幸福。」

「--笨蛋!明天……攝影棚見。」

「嗯,晚安。」

「晚安……」我愛你。龍司說道。已經聽膩了--沖田仁光沒安好心地回答,然後靜靜放下話筒。

沖田仁光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光聽到龍司的聲音就覺得渾身發熱,心頭甜得發疼。

「--不管我如何斬釘截鐵地發誓不能接受他,心卻總是背叛了這個誓言。我明明還記得失去你時的悲哀和痛苦……而我現在卻企圖讓舊事重演,你會說我愚不可及嗎……?」

沖田仁光彷彿看到以前那個說愛他的溫柔的人就站在眼前,不禁輕聲問道,然後輕輕地閉上眼睛。

如果只是現在,如果只是再多一點點,我可以佔有龍司嗎?至少在他說愛我的時候--

「我愛你,仁光,只愛你一個人--」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戀人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溫暖的。沖田仁光輕輕笑了起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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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王烏鴉 於 2018-12-2 21:4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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