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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清澗寺系列 4.耽愛的縱溺夜晚》 作者:和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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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男爵家的三男伏見義康被視為政界鉅子的未來接班人,前程似錦。為了在朋友面前爭一口氣,伏見潛入了清澗寺伯爵家,卻意外得知多年來魂牽夢縈的妖艷美少女,其實是清澗寺家的少爺冬貴。
伏見原想攏絡冬貴,將清澗寺家的財勢和聲望收歸己用,卻在佔有了清純無垢的冬貴後發現……。
漸漸染上淫媚色彩的純潔身子竟令他不可自拔──。


明天就進入三月了,不過這兩、三天持續降雪,帝都四處覆蓋著銀白色。雖說清晨就會轉晴,但路面仍舊不良於行。
伏見義康穿著訂做的厚外套,踏著雪地往目的地前進。洋服打扮的少年在帝都仍不常見,過往的行人不免看著他指指點點,在兄弟中號稱最有膽識的伏見絲毫不以為意。
「好冷……」
明治二十年二月。
他奉父親之命,前往拜訪位於東京市麻布區的清澗寺伯爵邸,由於承租的馬車只能停靠在遠一點的大道,剩
下的路不得不步行,這對年僅十二歲的伏見相當吃力。
這麼一個陽光普照可以盡情玩雪的好天氣,卻楣運當頭被父親派去跑腿。只希望早點解決這份差事好回到位
於目白的家,跟附近的死黨們玩個痛快。
——在清澗寺伯爵面前,千萬別做出失禮的舉動。
與其苦口婆心再三叮嚀,硬是叫乳臭未乾的小兒子去探病,何不乾脆親自跑一趟呢?無奈父親對雄霸財經界
的清澗寺伯爵——或者該說是清澗寺一家實在避之唯恐不及。代為跑腿的任務,照理說應該由他的兄長擔當
,偏偏兩個哥哥都因為天候因素感染風寒,以致這個重責大任便落在身為么子的伏見頭上。
依照三年前頒布的貴族令,第三順位的伯爵家和最末位的男爵家之間,身份有著極大的差距。再加上清澗寺
伯爵是個大名鼎鼎、連小學生的自己都聽說過的大財閥總裁,而父親不過是一時走運榮膺男爵地位的新興貴
族當家,父親會有自慚形穢的自卑感,年幼但聰敏的伏見倒也不是不能體會。
「終於到了……」
佔地遼闊的豪宅,即使遠瞰也能感受到氣勢非凡,難怪大家把清澗寺邸稱為『麻布之森』了。聳立在群木間
的,是去年才剛竣工的華貴洋館,如此氣派的建築在帝都也不多見。伏見向門房通報名諱,從旁邊進出的小
門進入。正準備踏上通往主宅的小徑時,他驀地停下了腳步。
小徑旁遠處的雪地上,似乎有個紅紅的影子。
會是什麼呢……?
他知道在別人家作客不該隨意亂闖,但又敵不過好奇心想去看看那團異物是什麼。
「!」
大著膽子踏過新雪走近一瞧,伏見倒抽了一口涼氣。
雲層在此時飄散開來,一道眩目陽光落在那團物體上。
他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皚皚白雪上躺著一名身穿紅白巫女裝束的美少女。
烏亮的長髮披散在雪地上,閉著雙目靜靜仰躺的少女美得清新脫俗。
伏見連衣服會濕掉的事都給忘得一乾二淨,單膝跪地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的身影。
那是雕像嗎?
絕頂無瑕的美麗化身讓伏見驚歎不已,但他轉念一想,如果這是一具雕像,早該被連日來的白雪埋葬了。
那麼,她會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嗎?
絲緞般柔細的雪膚玉肌,密長的睫毛和姣好的朱唇。
伏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細細顫抖,那並不止是寒冷的緣故。有生以來他頭一次體驗到,極致之美會給人帶
來驚心動魄的震撼。
伏見把膝蓋往前移,脫去右手的手套想去觸摸看看,如果這是個沒有生命的物體會是怎樣的觸感。
就在手指即將觸及的那一剎那。
眼前的少女睜開了雙眸,伏見一驚停了手。
「——你是誰?」
清冷的聲音撼動著鼓膜。
「我叫伏見……伏見義康。」
「義康……」
少女復誦了一遍,表情就像嘗到一顆新奇的糖果。
「嗯,你呢?」
「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少女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坐起身來直視著伏見。
多麼美麗的一雙眼睛啊……。
在陽光輝映下,褐色的眼瞳恍若金黃的蜜色,清澈而不含一絲雜質。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少女眼眸中,彷彿就
像上帝的奇跡。
「對了,你怎麼會躺在這種地方,你不冷嗎?」
「冷?」
少女歪了歪頭。
照外表來看應該比伏見小四、五歲左右,但稚嫩的舉止又讓人懷疑年紀是否更小,伏見握起她的手貼在雪地
上。不小心摸到的指尖凍得像冰一樣。
「這就叫做冷。」
伏見接著放開她的手,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
「這個叫做暖和。」
少女蒼白的雙頰染上了淡淡紅暈。
「……暖和。」
轉為櫻色的雙唇微微一動,少女把自己的手疊上伏見的。冰涼徹骨的手指纖柔得彷彿不堪一折。
我該不會是做夢或見到幻覺吧。
世上竟有這般美麗的生物。
「——你很、暖和……」
這句話深深鑽入伏見的心扉,他摟住了少女嬌弱的身軀。
「讓我幫你取暖……直到你不再寒冷為止。」
如果你是這麼地寒冷,就讓我獻上所有的體溫來溫暖你。
就這麼擁抱著少女,彷彿能隔著單薄布料聽見少女規律的心跳。
不久,少女輕輕推了推伏見的肩膀,伏見這才回過神來,慌張地說聲『對不起』,鬆開摟住少女的雙手。自
己的反常行徑讓他羞窘得面紅耳赤。
「七年。」
清澈的聲音冷不防地敲蕩了伏見的鼓膜。
「咦?」
「你願意等七年嗎?」
「……嗯。」
儘管聽得一頭霧水,伏見仍點了點頭,站起來的少女望著他彎起唇線。
臉上帶著溫婉,卻莫名令人心慌的蠱惑表情。
「那麼,我也一起等。」
彷彿有支無形的箭射入了心臟。
紅褲褲底下的腳踝白細得令人心疼。伏見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女,消失在雪地一方。
「——小鬼。」
突如其來的低喝把伏見稍稍拉回了現實。回過頭去,有個身穿高尚大衣的中年男子佇立在小徑。
「你是不是被迷住了?」
儘管男人叫他小鬼,伏見卻不怎麼放在心上。那個男人的威嚴和風度,足以讓他享有這樣的特權。
「那可是個魔物喔。」
「魔物……?」
他指的是那名少女嗎?
但是,如此絕美的生物即使歸屬人類以外的族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剛剛跟你說了些什麼?」
原本不想回答,但男人的語調自有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隱隱壓迫著伏見不得不開口。
「她要我等七年……」
「——是嗎。你叫什麼名字?」
「伏見義康。」
雖然心懷警戒,伏見仍據實相告。
「你該不會是伏見男爵家的少爺吧?」
這個人居然知道父親的名諱?
「是的,我是伏見康明的三男。可以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嗎?」
「哦……」
男人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伏見一會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說:
「我是嵯峨野經行。你今天是來探望清澗寺伯爵的吧?」
嵯峨野經行……?
縱使伏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禁瞠目結舌。
「您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嵯峨野公爵?」
嵯峨野經行公爵是個家喻戶曉的政治家,自明治維新以來一直跟在天皇身邊輔佐。他接任過文部大臣、內務
大臣等官職,外界紛紛猜測他是下一屆首相的熱門人選。
「像你這樣的年輕小輩都聽過我的名字,真是我的光榮。跟我來吧。」
「可、可是……我今天是來探病……」
「別傻了,那傢伙是在裝病。今天有祀神大典,他不會見客的。伏見男爵派人來探望的事,我會替你轉告一
聲。」
瞥見伏見呆愣的模樣,男人笑著說:
「七年後是嗎?你還想再見到她吧?」
七年……這都超過自己歲數的一半了。那麼長遠的約定根本算不得數,但只要能再見少女一面,不管幾年他
都願意等下去。
替父親跑腿的事已經變成可有可無的使命,伏見於是跟在往門口走去的嵯峨野身後。
回過頭去,雪地上仍殘留著少女裸足留下的點點足跡。
她已在自己的心上、靈魂上烙下了印記。
一生永難抹滅的印記。
1
每過一個冬季,和少女約定的期限就越接近。
到了今年二月,剛好屆滿六年。
離約定的日子只剩一年。
寒風蕭蕭,兩旁行道樹林立的泥道上,熙來攘往的行人無不縮著肩膀。也因此,英姿煥發昂首闊步的伏見顯
得格外引人矚目,路過的女學生們屢屢染紅雙頰投來愛慕的眼光。
烏雲密佈的天際陰沉得彷彿隨時會下雪,更平添了冬季的色彩。
自從在清澗寺家的庭院邂逅了那位美少女,冬天在伏見心目中便成了特殊的季節。
他對少女那句話一直存著半信半疑的心態。儘管他忘不掉那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女,但少女的身影太過虛
無縹緲了,讓人不由自主地懷疑一切只是好夢一場。
或許忘了反而更好。伏見一直這樣催眠自己,刻意迴避有關清澗寺家的任何消息。
吹來的焚風讓他瞇起眼睛,伏見站在目的地的店門口,握住金屬製的把手一轉,推開鑲了霧玻璃的門。
「嘿嘿,我猜她八成是個醜八怪。這年頭上哪去找什麼美若天仙的深閨千金。一定是醜得不能見人,才只好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門一開,朋友們的談笑聲便蜂擁而來,伏見不自覺地莞爾一笑。
感受到灌入屋內的冷風,圍在圓桌邊熱鬧玩牌的青年們不約而同地回望。
「嗨。」
「難得看到你露臉啊,伏見!我們正要重新廝殺,你也參一腳吧!」
「好久沒玩,搞不好我的牌技都退步了。」
嘴上示弱的伏見在朋友們溫馨的視線中,找了張椅子坐下。
以前的他,每個週末都會固定來這家店,跟上流階級的公子哥兒們鬼混。但最近忙著唸書、照顧後輩,已經
很久沒有踏足這裡了。
「誰叫你是個大忙人?叫你跟我們一起升學,你偏要聽嵯峨野先生的話,一個人跑去考別的學校。男爵少爺
混在一群平民百姓裡頭,一定格格不入吧?」
「不會的啦。伏見人緣好,又是我們當中最有野心的一個,這點小意思哪難得倒他?」
「承蒙各位褒揚,小弟愧不敢當。」
男爵家三男的身份在社交圈或許相形見絀,但外界一致看好在下一代上流社會,靠著行動力和責任感凝聚深
厚人望的伏見,勢必成為舉足輕重的風雲人物。繼承自父親的堅韌體格和端整陽剛的深邃五官,更使他深獲
名媛貴婦們的青睞。
「聽說我們這位人品出眾的大帥哥,常常跟嵯峨野公爵去新橋一帶消遙快活啊?」
自己的所作所為居然鬧到眾所皆知了,伏見不由得苦笑。在政界說話越來越有份量的嵯峨野向來艷福不淺,
他沒有明媒正娶的妻室,專找金春藝妓當偏房小妾。三天兩頭陪著嵯峨野尋花問柳,伏見久而久之也成了識
途老馬。
「真教人眼紅哪。不止是品茶或舞蹈,在玩女人方面,公爵也傳授了你不少訣竅吧?」
「我要向公爵學習的地方還多的是,哪來的閒工夫吃喝玩樂。」
聽了伏見的回答,所有人噓聲四起,笑鬧著說『你學的還不都是些旁門左道』。
「既然如此,這次的賭局你一定得參一腳。」
「參一腳是無所謂。不過,你們到底賭些什麼?」
伏見拿到的牌相當不錯。
「我們在找人當代表,去瞧瞧那個社交圈傳聞已久的麻布美女。」
「你們剛才不是還說,她是個醜八怪嗎?」
「說到麻布,指的當然就是清澗寺家啦。」
清澗寺?
伏見錯愕之下一時說不出話。
小時候在雪地見過一面的少女神聖美麗的身影,仍烙印在他的眼簾上。
所謂的美女,指的會是她嗎?
「聽說清澗寺家有個貌美如花,被幽禁多年的千金小姐。只可惜她難耐深閏寂寞,每個攀牆而入的男人都成
了她的入幕之賓。」
「所以,你們才想找個人趁夜去一探香閨?」
這種貪圖好玩卻罪孽深重的惡作劇一旦東窗事發,一定會惹來清澗寺伯爵的震怒,自己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但那名被幽禁的千金倘若就是當年的少女,事情就另當別論了。伏見並不希望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去和她接觸

「話說回來,伏見你似乎對清澗寺家沒有好感啊?」
「連他們家的八卦你都興趣缺缺。」
「倒也不是這樣……」
儘管口頭上否認,但事實正如這群好友所言,伏見一直極力迴避與清澗寺家相關的話題,甚至連謠言都不想
去聽。
或許這是因為,他害怕去證實那名少女是否真實存在。
和少女邂逅的那個冬日,決定了伏見往後的命運。
得到天皇信賴有加的嵯峨野,當時正在尋覓政治上的接班人。但是,年輕一代的貴族當中,找不到資質合適
的人選。身邊不是些野心勃勃的投機份子,就是只會逢迎巴結的窩囊廢,讓人看了就一肚子火。
嵯峨野並非貪戀權勢才立志成為政治家,只是因為家世和皇室頗有淵源,想幫天皇分憂解勞才投身政界。所
以他非常厭惡那些利慾熏心,爭相討好他以博取功名利祿之輩。
儘管如此,要確保皇室的屹立不衰,必須有個人來承繼自己的位子。深切感受到培育接班人之重要的嵯峨野
,就是在那時候發掘了伏見。
嵯峨野的網羅對伏見而言,也等同於寶貴的及時雨。
當前的貴族制度規定,後世子孫可以承襲貴族之位的,只有極少數的『世襲貴族』。絕大部分的貴族都是父
不傳子的『終身貴族』,除非特別走運,否則子孫很難繼承爵位。此外,被賦予爵位的對象不是整個家族而
是個人,擁有繼承權的只限於戶主。也因此,『伏見男爵』這個頭銜,幾乎不可能會落在身為男爵家三男的
伏見頭上。
伏見原本該像多數人一樣,默默無聞地了此殘生,卻由於一次的機緣巧合,讓他遇上了飛黃騰達的天賜良機

嵯峨野初次登門拜訪的那一天,雙親高興得眉開眼笑,欣慰家裡的三男前途有望了。
經營貿易業的父親康明向嵯峨野提議,讓伏見以小廝的身份隨侍嵯峨野身側,卻遭到次男廣康的極力反對。
嵯峨野也希望伏見能知書達禮,打好人脈的基礎,將來才能肩負起國家中流砥柱之責。要達到嵯峨野的期望
就得進入帝都大學,伏見於是報考了通往最佳捷徑的第一高等中學預校,而且不負眾望地金榜題名了。但是
,貴族子弟上的大多是學習院,待在目前就讀的住宿制學校,必然會跟貴族同伴們疏遠,也因此他得把握這
樣的機會多多連絡感情。
所幸,伏見豪爽的性格為他博得週遭體諒,被嵯峨野挖掘一事,沒有引來什麼妒忌或譭謗。
難得日子過得一帆風順,沒必要自找麻煩,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跟。
他很清楚這一點,但清澗寺這個名字在他的胸口騷動。神秘少女的身影正呼喚他前往麻布之森。
「還是算了啦,義康。」
窩在豆乾狀的被子裡聽完伏見的敘述,室友藏町一本正經地這麼勸告。
宿舍的房間基本上都是雙人房,跟合不來的人住在同一個寢室,那可就痛不欲生了。幸虧伏見和藏町從一開
始就臭氣相投,讓他有個逍遙自在的住宿生活。
邊寫作業邊和藏町閒聊的伏見埋頭寫字,頭也不回地問了句『你說什麼算了?』。
「我是要你別打清澗寺小姐的主意,不然會倒大楣的。」
「都跟大家說好了,總不能臨陣退縮啊。你等著看我寒假拿紅襪凱旋而歸吧。」
伏見順口提起曾在女學生之間風靡一時的紅襪,藏町賞了他一記白眼說『少白癡了你』。
「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哪有可能學人家趕時髦穿紅襪。」
「我是開玩笑的嘛……你想說的我都知道。別替我操心了。」
「知道個屁咧。你這傢伙明明長了一副還算聰明的腦袋,做起事來卻老在緊要關頭瞻前不顧後。」
藏町重重歎了一口氣。
第一高等中學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學生,入學考試的競爭當然也非同小可。貴族子弟不需考試就能進
學習院唸書,選擇參加外面考試並成功錄取的人,可說寥寥無幾。也因此,身為貴族卻經常奪下學年第一名
的伏見,無異是特例中的特例。
家中經營寺廟的藏町性格另類,是伏見少數幾個能真心把臂言歡的朋友。或許是留級一年的緣故,天生體弱
多病的藏町思想多了幾分世故,即使是外表比同級生早熟的伏見,也從他身上得到不少寶貴的意見。對於總
是缺少貴族特有閒散氣質的伏見來說,和貴族社會的同儕打交道固然很重要,但相處起來特別投契的藏町,
才是無可取代的莫逆之交。
目前說這個,或許還言之過早,但將來在政界嶄露頭角時,若是有藏町陪在身旁當自己的左右手,相信會比
服了定心丸還可靠吧。
「我也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還在鬼話連篇。別以為你有嵯峨野公爵撐腰就萬無一失,一個不小心惹毛了清澗寺財閥,你連怎麼死的都
不知道。更何況人家又不是遭到監禁,而是被父母養在深閨,小心翼翼呵護著不是嗎?」
「也有可能是如傳聞所說行止不端,才被禁足啊。」
伏見只是隨口說笑,藏町聽了卻反而認真起來。
「如果她是敗壞家風才被軟禁,清澗寺家就更不可能允許家醜外揚。你還是別玩火了。」
「放心啦,我只是去瞧瞧美女罷了。」
玩牌故意輸給毫無戒心的死黨們,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接下任務後,原本打算混水摸魚打聽幾個情報隨便交差,卻沒料到清澗寺家千金的小道消息少之又少。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躲避清澗寺家的謠傳以致孤陋寡聞,現在想想,也有可能是缺乏消息來源,所以連八卦都
炒不起來。
清澗寺一族比想像中來得封閉。
清澗寺伯爵明明有個孫子,卻連年紀多大都沒人知道。層層的謎團點燃了伏見與生俱來的好奇心。
那個深居簡出的千金小姐,說不定就是當時的美少女。說不定那並不是一場幻覺。
「你該不會在懷疑,那位小姐就是你的夢中情人吧?」
「……有這個可能啊。」
被一語道中的伏見吃了一驚,當初邂逅美少女的事,他只跟藏町一個人提過。伏見肚子裡存著什麼心思,藏
町隨隨便便都猜得出來。
「初戀通常都會被加以美化。一旦見到當事人,就會大失所望。」
「什麼初戀,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要不然你怎麼不肯交個女朋友?你三天兩頭陪嵯峨野公爵去尋芳問柳,也收過女學生寫給你的情書,為什
麼到現在還沒有交往的對象?」
藏町說的沒錯。
他其實也有自覺。
少女在他心目中留下的身影,就是這麼鮮明而強烈。
伏見至今未曾對任何人動心,都是受了那名少女的影響。
也因此,他一直固執地逃避清澗寺家。
他害怕去認清少女在自己心中落地生根的事實。
他不想知道自己的心被一個人給深深俘虜。
少女離去前留下的神秘微笑是那麼清純柔美,卻也淒絕而艷麗。當時的她可能還不足十歲,但身上那份與稚
嫩背道而馳的嫵媚,卻烙印在伏見的腦海中不曾褪色。
「……不過,清澗寺家的人確實很難說。這一族專出俊男美女,搞不好真的讓你給挖到寶。」
「我看你才是色迷心竅了。」
伏見賞了藏町一個白眼。藏町坐起身來,交叉雙臂沉吟著說:
「義康,你有沒有見過清澗寺伯爵?」
「沒見過。」
「我在東京車站碰巧見過他一面,他是個會讓人心臟停擺的人。」
「不過就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罷了。」
「那你就錯了,他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美這個字彙,似乎不適合一個在財經界享有盛名的伯爵吧。伏見聽了差點捧腹大笑。
清澗寺貴久伯爵嗎……。
隨同嵯峨野公爵出席的晚宴上,伏見曾見過第二代的清澗寺俊貴。他具備了典型的貴族氣質,相貌斯文優雅
,雖然是個美男子,給人的印象卻很薄弱。至於貴久伯爵似乎忙於經營事業,從未在晚宴上見過他現身。據
說伯爵已經將社交應酬全權交給兒子出面。
「什麼美不美的,連孫子都生了,起碼也超過六十歲吧?搞不好他都有七、八十歲了。」
「清澗寺家族的人代代早婚,我猜應該才五十多歲。也難怪外面會有那麼多閒言閒語……我總覺得他身上透
著一股神秘。」
藏町語氣一頓,接著又開口說:
「反正你自己小心點就對了。萬無一失的辦法多的是,幹嘛非要偷偷摸摸的?你也可以找嵯峨野公爵幫忙引
見啊?」
「話是沒錯……」
「你還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你,沒必要冒這種無謂的風險。」
言下之意似乎在暗示他,有心朝政界發展的話,得罪財經界有力人士是不智之舉。
但這麼一來,他在朋友面前就站不住腳了。這些人正等著伏見報告夜探香閨的心得。
「……我知道。謝謝你的忠告。」
為了安撫藏町,伏見趕緊結束這個話題。
「知道就好。」
古往今來,政治界和財經界的關係一向密不可分。
日本國即將舉辦第二屆全國大選,開放人民參政權的思想也逐漸定型,但從事政治活動動輒需要經費,缺乏
財經界金援的政治家往往寸步難行。在這個時代,政治家必須獲得財經界和國民雙方面的支持,才能確保生
存空間。
伏見的家世背景雖然略遜一籌,但好歹也是貴族世胄,再加上他才貌兼備,政治家該有的條件他都一應俱全
,錦繡前程就看他自己如何開創了。
正因為如此,他絕不能為了一時的意氣用事而自毀長城。
清澗寺家不是他該去招惹的對象。
明明是名氣如此響亮的一族,卻無人知道他們的內幕。即使在公家之間,清澗寺家也被視為異類。
清澗寺家經常和姻親關係盤根錯節的公家社會保持距離,向來都是同族聯姻。也因此,清澗寺家的習俗自成
一格,外界的人難以一窺究竟。儘管如此,他們在公家社會仍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據說那是因為他們以獨
到的伎倆取得天皇的歡心。
清澗寺家的當家清澗寺貴久,在維新之治前後就從京都搬到東京定居了,但他的名號卻在這幾年才傳開。
貴久靠著天皇賞賜的家門永續資金投入事業的經營,不到幾年時間就締造了雄踞一方的財閥,打破貴族和武
士不善經商的刻板印象。
嵯峨野和清澗寺伯爵雖然私交甚篤,但關於清澗寺家的種種,他告訴伏見的也僅止於表面上的所見所聞。
那名少女的一切,宛如不可觸碰的禁忌。
進入寒假,實行計劃的日子終於到來。
伏見騙藏町要回家過年,出了宿舍先到麻布一帶閒晃。
深夜時分。站在曾來過一回的門口,伏見呼出白霧般的氣息。
拜平常交遊廣闊所賜,伏見輕輕鬆鬆就打探到清澗寺邸的房間分佈位置。由於是時下罕見的洋館,設計圖在
好事者之間廣為流傳,伏見就著設計圖猜測,子女房間應該是在二樓最角落。伏見塞了一筆錢給事先打好關
系的小女傭,拜託她幫忙今晚別鎖上窗戶。少女感覺十分為難,在伏見鍥而不捨的說服下,終於答應僅此一
次,下不為例。
把礙事的外套和上衣捲成一團藏在草叢裡,伏見扶著枝幹開始攀爬高大的樹木。對運動神經發達的伏見而言
,爬上窗台不是太艱難。
窗戶一如約定沒有上鎖,伏見毫不費勁就潛入了屋內。
淡淡的月光下,屋內一片死寂。以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千金來說,閨房內的擺設顯得單調樸素,唯有舶來品
的帳紗床格外華美而醒目。
躡手躡腳地接近床鋪,只見上面有團小小的鼓起。少女把棉被拉得高高的蓋住一半的臉,瞧不清楚她的長相

既然這樣,就先看看她的廬山真面目吧。伏見探身想拉開被角時,有個清澈的聲音輕問『是誰?』。
「!」
輕柔的聲音似曾相識。
完全忘記自己是偷偷跑進來的,伏見一鼓作氣掀開棉被,就著昏暗的光線瞧見了少女依稀綻放著光芒的嬌美
容顏。
楊柳般纖弱的身軀。
粉嫩濕軟的櫻唇彷彿欲語還休,琥珀色的眼瞳輝映著月光。烏亮如瀑的長髮披散在床鋪上,雪白的絲絹睡袍
更襯托出少女聖潔無瑕之美。
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美麗仙子。
——果然是她……。
「啊啊……是你。」
誘人的朱唇輕輕呢喃著,嘴角綻開嫣然一笑。
僅僅如此。伏見體內竟剎那間掀起澎湃激昂的衝動。
他一把撲倒了少女,粗暴地堵住那張小嘴。
「嗯……」
被強吻的少女逸出苦悶喘息,嬌軀微微掙扎著。
身下的唇瓣略帶冰冷,但柔軟可口。
他知道不能這樣做。
也很清楚染指清澗寺家的千金形同引火自焚。
但理性已經拴他不住。他無法抑制自己。
「你要…做什麼……?」
「別出聲。」
色膽包天的伏見摩娑起少女的胸脯,卻愕然發現那裡並沒有預期中的柔軟豐滿,伏見手下的動作不由得為之
一頓。
——難道……
他戰戰兢兢地探向少女下體,那裡竟長了不該有的東西。
目瞪口呆的伏見揪住少女衣襟,自覺冒失地大大扯開她的領口。
柔滑的胸口一片平坦。
「你是個男的?!」
不做到這一步,根本判別不出這位絕世美少女的性別。
少女——應該說是少年,羞澀地笑了笑,並不回答伏見的問話。那一塵不染的潔淨笑靨,不知為何讓伏見胸
口一痛。
「你叫什麼名字?」
「冬貴。」
被伏見蹂躪得微腫的朱唇輕輕說著。
「是嗎……我叫……」
「義康。」
冬貴打斷了伏見的自我介紹,毫不遲疑地替他回答了。
「你記得我的名字……?」
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年輕輕點頭,綢緞般的青絲滑下肩頭露出頸項。
雌雄莫辨的稚弱之美頻頻誘人犯罪。
有多少登徒浪子夜裡攀牆採花,逞一己之情慾污穢了這個少年?
把這具不堪摧折的身軀壓在身下,用熱楔一舉貫穿。少年會發出如何銷魂的呻吟?
想入非非的畫面,令伏見小腹湧起一陣熱流。
「冬貴……」
溫柔的輕喚彷彿醉人醇酒。
「冬貴……」
少年的微微掙扎讓睡袍下擺掀開一角,露出白嫩誘人的肌膚。稍微用力一掐,肯定會留下青紫的瘀痕吧。這
具動人的嬌軀是如此夢幻而脆弱。
慾火高漲的伏見再也按捺不住衝動,將冬貴溫香軟玉般的身子按倒在床上。
是男是女早已不再重要。
佔據了伏見的心將近六年,令他魂牽夢縈的人兒就在眼前。伏見苦苦壓抑的熱情,宛如潰堤般氾濫而出。
那是毋庸置疑的淫慾。
儘管平常的他,根本不曾對同性——更遑論是一名少年動過情慾。
「……嗯……!」
舌尖舔過乖順的頸項,少年如同怯懦的小兔子般細細顫抖。伏見見狀十分滿意,掌心探進了剛才扯開的衣襟
。細嫩的肌膚宛如觸手溫潤的美玉。就連年方十七卻已慣經風月的伏見,也不曾摸過這般出色的肌膚。
——原來,我一直想這麼做。
把這個美麗脆弱的存在據為己有……伏見多年來的耕耘就是為了實現這個心願。
「嗯…嗯…!…」
冬貴宛如求援的溺水者般,攀住伏見的脖子。僅止如此,胸口便熱血沸騰,伏見在亢奮的推波助瀾下吻吮冬
貴的鎖骨,在雪膚留下鮮明的征服象徵。
他恨不得立刻佔有少年。用自己卑劣的慾望玷污這具純白的魅惑胴體,恣意蹂躪。
理性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靈魂被慾望侵蝕殆盡。
他粗魯地扯開冬貴下身的睡袍,就在一觸即發的剎那,伏見驟然驚覺一件事。
——等一下……?
他明明記得大家異口同聲都說,養在清澗寺家深閨的是個千金小姐。就算容貌上容易混淆,但實際接觸過冬
貴的話,當場就能發現他是個男的啊。
「……有沒有其他人跟我一樣,半夜溜進來找過你?」
看見冬貴無言地搖頭,伏見陷入了思索。若是有人見過這麼一個絕世美少年,社交圈絕不可能沒人提起。
「我聽說你一直被關在家裡,你有出過門嗎?」
「上次見到你的時候。」
提及六年前下雪的那一天,伏見的心一陣動搖。也就是說,自從那天起,他就沒再踏出過這棟屋邸了嗎?
「就只有那一次?除了家人和僕人之外,其他人你都沒見過?」
伏見又重新確認一遍,冬貴茫然地搖搖頭。
「就只有我嗎?」
盈潤的雙眸直盯著伏見,冬貴勾起迷人的微笑,彷彿在挑逗男人繼續做下去。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
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顆秘而不宣的曠世明珠。想到這裡,近似獨佔欲的征服欲在體內發酵膨脹。
伏見握緊拳頭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拚命抗拒想要佔有冬貴的誘惑。
從未有人像這樣深深勾起他的慾望,但對方卻是個遙不可及的存在。
清澗寺是家世顯赫的名門,在財經界擁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一時糊塗很可能在伏見的將來投下巨大陰影。
對方若是女子還可以藉機收買感情,男子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
動員全部的理性,伏見硬是把自己從冬貴身上抽離。
「義康?」
也沒有整理自己凌亂的衣擺,冬貴不解地望著伏見。被那雙盈潤的眼瞳凝視著,熾烈的情慾把下腹部燒得火
燙。少年的舉手投足是那麼天真無邪,正因為不含一絲性暗示,使得那份純真和淫蕩只有一線之隔。
好想佔有他。玷污他。想征服他、撕裂他,讓他嚶嚶啜泣。
連自己都為之悚然的情慾持續竄燒、攀升,但伏見還是勉強壓抑住了。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正打算詢問冬貴被幽禁的原因時,走廊傳來一陣騷動。
「冬貴少爺……冬貴少爺!」
——糟了。被家裡的人發現,事情恐怕會鬧得不可開交。
「你要去哪裡?」
伏見反射性轉身想走,卻被冬貴像個嬰兒般揪住衣角。那試圖挽留自己的純真舉動,讓他胸口微微刺痛。
「我改天再來。禮拜六晚上睡覺時別把窗戶鎖上,知道了嗎?」
僅餘的理智告訴他不該信口承諾,但話已出口也收不回來了。望見冬貴點了點頭,伏見跑向了窗口。
心跳劇烈的原因,恐怕不是害怕被家人發現這麼單純。
2
待合茶室裡瀰漫著迷人的脂粉香氣,三絃琴的琴聲不絕於耳。
明治時期,待合茶室開始提供料理,不再只是提供場所給置屋傳喚過來的藝妓表演。
根據嵯峨野的解釋,置屋、待合茶室、料理屋這三者以前是各自為營的。
走出廁所的伏見正準備讓路給迎面而來的人時,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義康……」
二哥伏見廣康也驚訝得瞠目結舌,肖似母親的瓜子臉浮現複雜的笑容。
「還以為你忙著唸書,連家都沒時間回來,想不到是跑來這種地方鬼混啊。」
伏見躲開像以前一樣親暱想摸自己的手,毅然地瞪視著兄長。
望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手,廣康的側臉掠過一抹寂寥。伏見見狀,怒氣更盛。他最討厭的莫過於二哥這種假
惺惺的親密。
「你自己還不是半斤八兩。」
「我是大學生了,無所謂,可是你年紀還小。唉,父親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
「我今天是陪嵯峨野先生過來。」
不同於弟弟義康,學者氣質的廣康念的是學習院,目前正專攻日本文學。伏見在心底暗自咬牙,他做夢也沒
想到會在這種店碰到廣康。
「公爵也真是的,怎麼可以讓學生出入這種場所。」
「這也是社會學習的一環。」
他和年長四歲的廣康曾經是感情融洽的兄弟,伏見常跟在廣康身邊跑。但是,當伏見獲得嵯峨野的拔擢時,
家裡唯有廣康獨排眾議堅決反對。廣康似乎把嵯峨野當成了眼中釘,一直勸伏見別跟他來往。然而,伏見只
覺得煩不勝煩。
廣康個性懦弱不知變通,並不適合往政界或財經界發展,一看到嵯峨野賞識的不是自己而是弟弟就眼紅了。
所謂的忠告不過是在挑撥離間,男人的嫉妒真的很難看。
他也不是不能體會廣康的心態。
因為自己也曾輾轉難眠,痛恨為什麼不能生為長男。如今,伏見獲得嵯峨野的提拔,二哥卻依然兩手空空,
只能眼睜睜看著伏見走向光明燦爛的未來。
「我也不想嘮哩嘮叨,但你起碼要有個做學生的樣子……」
「我很清楚自己該做的事,二哥你就別囉嗦了。」
「……喔。」
廣康無可奈何地閉上了嘴。
「喂,伏見,你在磨菇些什麼?」
紙門唰地一聲被拉開,有個相貌精悍的男子從裡面探出頭來。被男人以傲慢無禮的眼光上下打量,即便一向
隨和的義康也不禁青筋直冒。
「抱歉,高柳,我剛好碰到舍弟……」
「你弟弟?」
被男人態度惹惱的伏見,向兄長扔下一句『我先失陪了』,就轉身離去。
「你不管他了嗎?」
「嗯……沒關係。」
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傳入耳中,但伏見決定裝做沒聽見。
好死不死,竟然碰見了討厭鬼。
裝了一肚子氣回到座位,嵯峨野正和身邊藝妓談笑風生。嵯峨野帶他來的時候曾說,這種店玩起來比較隨性
,在附近的花街中頗受歡迎,偶爾換個口味也不賴。
「對不起,剛剛遇到了熟人,所以耽擱了一下。」
「哦……。對了,我說義康。」
嵯峨野喊了伏見一聲,卻曖昧地沒再說下去。伏見不明就裡地抬起頭來。
「聽說你最近跑去當賊啊?」
「咦?」
「你不是三天兩頭跑進清澗寺邸當採花賊嗎?」
沒料到嵯峨野會把自己幹的好事摸得這麼透徹,伏見再怎麼鎮定也不由得滿臉通紅。
「枉費你個子長這麼高大了,性格還是跟以前一樣蠻幹。」
嵯峨野抖著肩膀竊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嵯峨野向來千杯不醉,從未見過他酒後失態的模樣,這點讓伏見
非常佩服。
「那是因為我跟朋友打了賭,讓您見笑了。」
「惹惱了清澗寺伯爵,小心吃不完兜著走。你還是自重一點的好。」
「可是……」
事到如今也後悔莫及了。
去了一次原本該見好就收,伏見卻接二連三又去找了冬貴三次。冬貴遵守了他跟伏見之間的約定,週末的夜
晚沒有把窗戶上鎖。
冬貴被幽禁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說除了伏見沒有其他『朋友』。一想到那樣美麗孤獨的生物正翹首等著自
己,他的心思就渾渾然飄到了九霄雲外去。
真是太不像話了。
「以你的個性,一定是打算先建立感情,將來好利用人家吧?」
看見伏見表情一愣,嵯峨野勾起狡黠的微笑。出身公家卻沒有京都腔,使他的聲音更具魄力。
「都被您看穿了?」
「你這小子還嫩得很哪。你腦袋裡打什麼主意,都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那麼,您知道冬貴為什麼會被關起來嗎?除了身邊服侍的人以外,他認識的似乎就只有您一個人而已。」
嵯峨野默默地喝著酒,隔了一會兒才若有所思地開口說:
「——清澗寺一族的行事作風獨具一格,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知道。」
「對清澗寺家而言,『閏日』出生的小孩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
「閏日……?」
「沒錯。清澗寺家是神宮寺的後代。」
神宮寺同時傳承了神道和佛道教義,至今仍依循古禮舉行祀神儀式。有些公家會把小男孩當成女孩來養,伏
見一直以為冬貴平常穿女裝或做巫女裝扮,也是延伸自同樣習俗,難道這其中跟神宮寺有關?
「對他們來說,閏日象徵時間的狹縫,原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在那一天出生的小孩沒有性別之分,同時
代表了災厄和祥瑞,如果能純淨無垢地扶養長大,就能為一族帶來繁榮。而冬貴碰巧就是二月二十九日出生
。」
明明是怪力亂神的言論,嵯峨野的口吻卻異常認真。
伏見皺起眉頭,他剛才差點被這番話給催眠了。
明治時代的維新政府倡導近代化和西洋化,廢除舊歷採用新歷。舊歷每隔幾年會增設一個閏月成為十三個月
,新歷則是每隔四年在二月增加一天以調整歷制。
時代早就不同了,還有人搬出舊歷來用嗎?
「增設二月二十九日來調整歷制是最近幾年的事,和古老習俗什麼的,應該扯不上關係吧?」
「——這就得問清澗寺伯爵本人了。」
嵯峨野的語氣驀地混入複雜的感歎,但旋即恢復成原來的口吻。
「總之,那孩子是清澗寺家的護身符。他的地位形同巫女、御子……甚至可以說是神子。聽說他們偶爾會舉
行祀神儀式。清澗寺財閥一日千里的興盛,畢竟有目共睹吧。」
「那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把一個好好的男孩子養育成不食人間煙火,就只是為了這種無聊的迷信?
簡直荒謬透了。」
都進入近代化社會了,居然還有這麼落伍的觀念存在。井上圓了(日本哲學家)成立妖怪研究學會的目的,
就是為了打破現今社會上仍根深蒂固的迷信行為。但他實在不願相信,身為大財閥總裁的清澗寺伯爵也如此
愚昧無知。
「這可不是什麼笑話。信仰就是這麼一回事。人只要內心深信不疑,就算是顆普通的石頭,都會把它供起來
磕頭膜拜。」
「可是,這也太違反常理了。又不是生了什麼重病,就為了迷信而把人給幽禁起來。」
「——難得看到你這樣義憤填膺幫別人打抱不平。你該不會被他迷住了吧?」
「嵯峨野先生!」
被嵯峨野小小調侃了一番,伏見有些不服氣。熟悉清澗寺家內情的嵯峨野自己,還不是一樣在意那一族人的
是是非非?
「我明白冬貴有某種牽動人心的魅力。換做我跟你同一個年紀,或許也會步上你的後塵。」
步上我什麼後塵了?伏見聽得火冒三丈。
「我只是基於人道立場發表自己的看法。冬貴對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好像也沒什麼興趣。不用說,他沒上
過學校,房裡也沒有半本書。我問他白天都在做些什麼,他說什麼也沒做。」
就算房間裡放了書,冬貴搞不好也沒興趣去念。雖然在會話上沒有什麼障礙,但他對社會和一般常識缺乏認
知的程度,讓人看了忍不住為他擔憂。
「或許這就是伯爵所要的無垢吧,我們這些外人沒有資格干涉。」
「那不叫無垢,應該叫無知。」
「那麼,你是想餵他吃下蘋果嗎?」
伏見一時語塞。
「他就好比一面鏡子。你們把本身的想法反映在他身上,自以為是地為他做下註解。但是,鏡子不擦總有一
天會失去明亮。」
遺憾的是,伏見不能苟同嵯峨野的說法。冬貴兼具了驚人美貌和純真的吸引力,但他並不認為冬貴擁有巫女
不可思議的力量。就拿當初那句半真半假的預言『七年後我們會再重逢』來說吧,事實上就不准啊。
「冬貴需要的是一個教導他人情世故,引導他成長,值得他去信賴的『朋友』。」
伏見以冰冷的聲音如此斷言。
「這麼說,你是打算自告奮勇幫他啟蒙、教會他什麼叫七情六慾囉?真讓人感動落淚。」
或許是看穿了故意模糊焦點的真相,嵯峨野的語氣充滿諷刺。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伏見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把總有一天會登上清澗寺財閥總裁寶座的冬貴,培養成自己的傀儡。
這個想法相當殘酷,但是自己賭了命以身犯險,當然有權取回應得的報酬。
「不行嗎?」
「沒有人說不行。我等著看你最後會開出什麼樣的花,結成怎麼樣的果。」
嵯峨野繼續說:
「那一族是道地的舊封建社會縮影。讓初生之犢的你去打破他們的陋習和偏見,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不過,
清澗寺伯爵可是很難纏的對手。」
雖然沒把話挑明,但伏見聽得出嵯峨野在暗指他自不量力,這讓伏見心裡很不服氣。
「我勸你先正式拜會清澗寺伯爵,請他批准你以朋友的身份跟冬貴來往。」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伯爵是個大忙人,哪有閒情逸致見我這種無名小卒。」
「不用擔心。我幫你寫封推薦函就行了,別以為我只會潑你冷水。」
「那就拜託了。」
他是可以賭氣拒絕,但能利用的時候就別放過,這也是嵯峨野教給他的道理。再說,伏見的身份只是個名不
見經傳的學生,清澗寺伯爵根本不可能讓他見自己的寶貝孫子。他只能靠嵯峨野幫忙穿針引線。
「不過,你必須記住一件事。一旦讓我知道清澗寺冬貴會毀了你——我絕不會袖手旁觀。你是我看中的男人
,大日本帝國的未來還等著你一肩扛起。」
「……我明白。」
他很清楚。自己總有一天會在政界發光發熱,大好的前程正等著他。
冬貴不過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
然而,光是想起冬貴那張純淨無瑕的絕美容顏,胸口便不由自主地騷動起來。從過去到現在,能如此撼動自
己心靈的人,或許就只有冬貴一個吧。
穿著中規中矩的立領制服和皮鞋,伏見被帶到清澗寺家的接待室,他緊張而僵硬地喝著紅茶。
嵯峨野應該事先照會過了,但能否順利見到清澗寺伯爵仍是未知數。
這六年來,伏見處處順著嵯峨野的要求力爭上游。他勤奮用功鍛煉體魄,學習社交手腕和禮儀教養,好讓自
己名副其實成為嵯峨野的接班人。
誰都看得出嵯峨野不希望伏見和冬貴扯上瓜葛。他一定是算準了伏見不可能收攏冬貴的心,才故作大方賣他
一個人情吧。假如不能爭一口氣給嵯峨野瞧瞧,伏見絕不甘心。
當然,伏見對嵯峨野的尊敬毋庸置疑,但他不喜歡嵯峨野認定自己凡事都逃不過他的手掌心。他盼望能早一
日站在他所敬愛的嵯峨野身邊,成為最得力的左右手,而不要老被當成長不大的小鬼。
也因此,他必須攏絡冬貴,進而將財大勢大的知名財閥操縱於股掌之上。區區一個年幼又涉世未深的少年,
伏見有足夠的信心把他手到擒來。
陡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伏見一驚之下抬起頭。出乎意外地,進來的並非清澗寺的當家,而是管家內籐。
「非常抱歉,老爺今天無法見您。」
「是嗎……」
貴久果然不可能浪費時間接見伏見這種無名小卒。也只有我這個笨蛋以為能如願以償,沾沾自喜地上門自討
沒趣,伏見心底又是惱恨又是懊悔。
「不過,老爺要我代為轉告您可以見冬貴少爺。少爺很少離開房間,您如果要見他的話,我可以帶您去少爺
的臥室,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當然是求之不得了。」
他沒有理由說不。情勢朝意外方向發展讓他有些訝異,但伏見仍舉步跟上管家身後。他一直擔心能否通過貴
久嚴格的審查,正式與冬貴會面,現下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僥倖。
然而,今天能見到面說不定是唯一一次的法外開恩,誰也無法保證還有沒有下一回。也說不定這是在考驗他
有無資格和冬貴當朋友。
管家帶領伏見來到二樓最角落的房間,正準備敲門時,管家臉上露出遲疑表情停住了手。
「怎麼了?」
「沒事……剛剛好像有聲音。」
室內傳出細碎的聲響,伏見蹙起了眉間。豎起耳朵細聽,除了冬貴綿軟的嗓音,似乎還有個男人壓低聲音在
說『叫你不要亂動』。
伏見不加思索就推開管家破門而入。
觸目所及的是,冬貴被一個衣衫髒污貌似工人的年輕男子騎在身上。冬貴的衣擺被凌亂地扯開,露出纖細白
皙的雙腿。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一目瞭然。
怒氣一瞬間直達沸點。
「放開你的髒手!」
暴跳如雷的伏見對著男子咆哮,衝過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從冬貴身上扯下來。緊接著,他朝青年黝黑的臉
頰憤怒地揮了一拳。
措手不及的青年被揍得跌在地上,伏見仍餘怒未消。他扯起倒臥在地的男子,揪住他的領口揍個不停。
「夠、夠了,伏見少爺。」
直到管家從背後架住他勸他息怒,伏見才發現青年已經被揍成一攤爛泥。伏見粗喘著鬆開手,男子頓時頹然
倒地。在暴怒下揮拳打人,伏見的手也破皮滲血了。
發現自己居然把一個正常狀況下,即使發生衝突也很可能打不過的對象揍得遍體鱗傷,連伏見自己都嚇了一
跳。他轉過頭去關心地問道:
「你沒事吧?冬貴。」
「嗯……」
坐在床上的冬貴乖順地點了點頭。
冬貴胸口上遍佈著鮮艷吻痕,配上衣衫不整的模樣,彷彿在勾引男人一般。
伏見感到渾身一陣躁熱,他強忍著幫冬貴整理好衣服。
取回冷靜的伏見,把視線瞥向頹倒一旁的青年。
「那個男人是誰?」
「他是上個月新來的園丁助手,沒想到會這麼膽大妄為……」
可能是拿梯子架在窗口爬進來的吧!伏見很清楚,要溜進冬貴房間簡直易如反掌。
「你剛才為什麼不呼救?」
明知道在管家面前不能和冬貴表現得太親暱,卻還是忍不住責難他。
「為什麼要呼救?」
冬貴澄澈的聲音如此反問,伏見只覺得有股熱流湧向胸口。
他怎麼可能呼救。
冬貴什麼都不懂。
宛如白紙般純潔的冬貴,連什麼叫做危險都不清楚,更遑論保護自己了。
在心緒激盪下,伏見一把摟住了冬貴。
「……我……」
我要,保護你。
我要用這雙手,保護這個柔美卻又脆弱的生物。
驚覺到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衝動,伏見在內心不由得苦笑。
保護?
真是笑話。我自己還不是居心叵測想利用他?
即使不去玷污這副軀體,依舊改變不了自己把冬貴當做『物品』看待的事實。這樣還有臉說要保護他嗎?
冬貴向嘴角掛著譏誚冷笑的伏見說了一些話,但話聲都被隱沒在他胸口的布帛中,並沒有傳進伏見的耳朵裡

3
在六月的艷陽下,不過走幾步路就滿頭大汗。伏見把外套披在手上,穿過清澗寺家的正門,快步走在通往主
屋的小徑時,留意到頭頂上有異聲而停下腳步。
緊接著,樹上掉下了一個人。
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冬貴!!」
伏見連忙抱住連同好幾根折斷樹枝一起掉下來的少年,體態輕盈得宛如羽毛的肢體,投進了伏見的胸膛。
「……義康。」
「你在做什麼!沒有受傷吧?」
「嗯。」
相較於大驚失色的伏見,冬貴顯得一副氣定神閒,或許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摔到地上會有什麼下場。這
傢伙到底從哪裡掉下來的?無知真是可怕。
伏見單手抱著冬貴,替他解開纏在樹枝上的長髮,接著扶他坐在草坪上。仔細檢查了冬貴裸露在外的手腳,
果然手腕和腳上都傷痕纍纍,想到待會兒要怎麼跟管家內籐交代,他不禁頭痛起來。伏見舔了舔冬貴手腕上
的擦傷,只見他癢得瞇起眼睛咯咯直笑。
「你怎麼會從那種地方掉下來?」
「人家的信卡在那裡了。」
冬貴說著,遞出了伏見前幾天給他的信。
八成是在房間裡看信時,信紙被風刮到樹枝上,冬貴為了把信拿回來才去爬樹吧。
他對什麼事是自己能力所及或力有不逮,還沒有概念,做起事來老是瞻前不顧後。
「天底下也只有你會這身打扮爬樹。那麼無聊的東西還不快扔了它。你要是有個萬一,叫我拿什麼賠給清澗
寺伯爵?」
「管它的呢。倒是我們兩個禮拜沒見面了,你上個禮拜為什麼沒有過來?」
被那雙水靈清澈的眼眸凝視,彷彿時光都悄然靜止了。冬貴還未變聲的澄淨嗓音,常讓伏見聽著聽著就失了
神。
令人遺憾的是,清澗寺伯爵似乎有許多俗務纏身,直到現在他還無緣拜見一面。
但或許是之前從意圖不軌的園丁手中救出冬貴一事,給伯爵留下了好印象,伏見透過第二代的俊貴轉述得到
伯爵應允,讓他可以隨時和冬貴見面。
所有的傳聞都是無中生有,冬貴仍是純潔無垢的處子之身。也因此,冬貴的父親清澗寺俊貴,對於一族最寶
貴的巫女能免於被獸慾玷污,感到由衷高興。第一次正式會晤時,俊貴秀麗俊雅的年輕外貌,還讓伏見差點
以為他是冬貴的哥哥。
清澗寺一族確實都是些俊男美女,而冬貴更是其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
和當初重逢時相較,冬貴的容貌漸漸趨近少年,但舉手投足間仍處處殘留少女的甜美氣質。讓這樣的他穿上
巫女裝束,任誰都會把他當做高雅而楚楚可憐的美少女。
「學校有很多功課和活動要忙啊。」
不用說,這只是個借口。
一開始隔三差五地登門探訪,再逐步地刻意冷落,借此讓冬貴體會到伏見不在是怎樣的滋味。
「好無聊。」
「無聊?」
「義康不是只顧著陪嵯峨野伯父,就是忙著學校的事……都不來找我。」
冬貴率性地躺在草坪上,和服衣擺大敞露出光裸的雙腳。
被小自己四歲的冬貴直呼姓名,伏見並沒有絲毫不快。冬貴把自己當成兄長仰慕,反倒正中下懷。
「你不在我身邊時,是不是就叫做無聊?」
「正確來說,應該是『寂寞』才對吧。話說回來,冬貴,你這個姿勢有失體統喔。」
伏見訂正了冬貴知識貧乏的用辭,順便幫他拉好衣擺。
能讓冬貴這樣毫無防備親近的人,只有我一個吧。伏見感到既得意又驕傲……隱約又有著一抹罪惡感,以及
對自己計謀得逞的喜悅。
萬千感慨在胸口交錯。
冬貴的純真是源於從小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長大。自己若是繼續灌輸常識給他,總有一天一定會毀了他這份
天真和清純。
但是,祖父和父親的庇護畢竟不是永恆的,有朝一日冬貴必須扛起清澗寺家。既然如此,他絕不能一直當個
被幽禁的人偶,伏見頂著這個冠冕堂皇的名義,自告奮勇向俊貴爭取教育冬貴的機會。出乎意料地,俊貴竟
批准他教導冬貴課業和一般常識。這幾個月來,伏見偷偷地沉迷於『教育』冬貴這件事情。
教導純潔如白紙的冬貴語言、灌輸他七情六慾,讓他的腦海漸漸被伏見這個存在填滿。伏見自己也很明白那
根本不是純正的『教育』,而是扭曲的『調教』了。
當然,一般人該有的常識他也按部就班教給了冬貴,但所有的知識都被伏見摻進了甜美的劇毒。
冬貴學到的只有伏見篩選過的事物,吸收的也只有伏見給他的東西。
事實上,冬貴也不負伏見的期望,如同乾涸沙漠吸取水分般,迅速吸收了所有知識。天資獲得啟蒙的冬貴,
如今已能閱讀連伏見都感到艱澀的漢書,也能流利朗誦詩詞歌賦。相較於重逢當時語彙、感情表現都相當貧
乏,有時甚至讓人莞爾,如今的冬貴幾乎判若兩人。
「冬貴,這個你看得懂嗎?」
伏見突然靈機一動,喜孜孜地從背包取出筆記本,坐在身旁的冬貴朝上面瞥了一眼。
「Schade,dassichdieKriegskunstnichtsoverstehewiedieTonkunst,ichwurdeNapoleondoch
besiegen!……這是貝多芬吧?」
貝多芬感歎拿破侖變節的台詞,連自己的同學都不見得能念得如此流暢。
「好厲害,你的學習能力真不是蓋的。」
「之前你給我的書上就有了。」
「你已經看完了?那不是原文書嗎?」
望見伏見瞠目結舌的反應,冬貴仍事不關己地說:
「看得懂又能怎樣。」
冬貴似乎在暗喻自己所學的知識無法活用。但能否運用在會話上尚在其次,光是能看得懂就已非同小可。
要是能到外面的世界走動,一定會更自由。
冬貴一定不知道,不久前才剛舉辦過演奏貝多芬作品的音樂會吧。即使伏見教給他再多的東西,他的知識依
舊缺乏實用性。
「更何況你那麼久都沒來找我,真的好無聊。」
「這個不叫無聊,而是……」
正想要糾正他這個叫『寂寞』時,伏見不知怎地一時語塞,換了另一個話題。
「那本書好看嗎?」
冬貴百無聊賴地應了一句『還好』,翻了個身把臉枕在伏見的膝蓋上。
時而撒嬌嬉鬧,時而嘔氣彆扭。
逐漸學會七情六慾的冬貴,一舉一動都可愛極了。伏見愛憐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用手指輕劃嘴唇逗著玩時,冬貴像個嬰兒般吸吮起伏見的指頭。然而,這個動作並不似表面那般天真無邪,
反而讓人心猿意馬。心跳漏了一拍的伏見,反射性把手抽了回來。
心臟擂鼓般急促跳動,伏見動員所有的理性拚命壓抑。
原本早該習慣了,卻偶爾會從冬貴的舉手投足間感受到不經意流露的媚態,而煽動了莫名的情慾。
再加上這些日子以來,他夜夜被淫夢所困惱。
第一次做這種夢,是在他獲得批准可以隨時和冬貴見面的當天晚上。
夢境至今仍歷歷在目。
自己壓住了哀泣求助的冬貴,不斷凌辱直到他失去意識。要脅無知的冬貴替他口淫,以雄性的劣情玷污他。
叫他說出淫蕩的辭彙,在純潔的肉體染上恥辱的印記,即使如此,獸慾仍無窮無盡。
踐踏冬貴全心全意相信他、戀慕他的信賴,將冬貴傷得體無完膚——那種罪孽深重的快感。
自此之後,他不知在夢境中、妄想中侵犯這具白嫩的肉體多少次。伏見在當中得到了扭曲的興奮,也為自己
的獸行感到不齒。
就算冬貴的外貌再怎麼雌雄莫辨,他仍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對他抱持肉慾的自己,根本是心理變態罷了。
伏見的目標是,收服冬貴的心,讓他對自己言聽計從。幸運的是,清澗寺財閥的總裁之位是世襲制,只要別
出什麼大紕漏,冬貴理所當然會成為繼承人。他絕不能為了逞一時之快,毀掉和冬貴打好的關係。
「義康?」
冬貴納悶望著自己的表情顯得有些無助,伏見喚回意識摸了摸他的頭。
「冬貴,你們家裡的人打算把你禁足到什麼時候?」
「直到初夜那一天。」
冬貴若無其事地淡淡回答。雖說清澗寺家系向來早婚,距離冬貴成婚還得等上好一段日子。
「到時候你都發霉了。你偶爾不會想出去晃晃嗎?嵯峨野先生也認識你,說不定令祖父會同意讓你去他家走
走。」
「我對外面不感興趣。」
冬貴斷然拒絕了。
最近家裡的人已不再禁止他跑來庭院,說不定過一陣子也會同意讓他接觸外界,但身為當事人的冬貴,卻顯
然並無此意。
「更何況,你會來家裡看我啊。」
冬貴說著彎起了唇線。
癡癡地望著那溫婉的笑容,伏見含糊其辭地說了句『這倒也是』。
「那,你問過家裡的人為什麼要把你關起來嗎?」
「祖父說我一不小心就會被污穢,出去外面會惹來很多麻煩。」
冬貴自己似乎也一知半解,只是照本宣科地復誦答案。
「意思是說,你會吃虧上當誤入歧途嗎?」
「好像是指,我會被當做肉慾的對象。」
冬貴喃喃說著,仰頭望向伏見。
「什……」
過於直截了當的說法,讓伏見一時詞窮。他甚至無法捉摸,冬貴對這句話的意思瞭解到什麼程度。
「祖父說,我會勾引男人。」
「胡說八道!你確實美貌過人,但這並不是你的錯啊!」
義憤填膺地駁斥後,伏見囁嚅地閉上了嘴。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詆毀令祖父。」
但是,清澗寺伯爵的顧慮或許有一半是對的。
每當對上冬貴清澈的眼眸,即使是熟諳風月情事的伏見,也會不由自主地情慾沸騰。這個一心一意相信他、
對他千依百順的美麗生物,是個聖潔無垢、不容絲毫褻瀆的巫女。這一點更挑動男人想玷污他的齷齪慾望。
不行——已經……忍無可忍了。
伏見粗暴地拉近冬貴,把自己的唇印上他的薄唇。
「嗯嗯…!」
冬貴發出苦悶的呻吟,伏見卻依舊旁若無人地掐住他的下顎,強行分開他的嘴擠入舌尖。輕輕捲住柔軟的小
舌吸吮一會兒,冬貴也笨拙地跟著有樣學樣起來。
「……唔……」
接吻這種事早已不陌生,卻是第一次在其中混入情慾。感受到冬貴難受的掙扎,伏見緩緩撤回侵略,冬貴紅
腫的櫻唇被欺負得鮮艷可憐。
「喜歡這個嗎?」
「喜歡?」
「我是問你感覺舒不舒服?」
「嗯……」
望著冬貴含羞帶喜地點了點頭,伏見的情慾翻湧得更加激烈了。
就這麼佔有他吧。
讓淫夢成真,用情慾恣意污穢冬貴聖潔的軀體。
伏見把冬貴壓倒在草坪上,再次蹂躪他的口腔。冬貴的黏膜濕熱,彷彿連唾液都甜蜜芬芳。既然口腔如此甜
美,媚肉一定更誘人吧。猥鄙的想像令伏見背脊劃過一道電流。
「…嗚…嗯嗯……」
似乎找到了調整呼吸的方法,冬貴辛苦喘息著立起膝蓋。感覺到兩人下腹緊密貼合,伏見這才如夢初醒。
眼眸濕潤的冬貴胸前大敞,淡櫻色的乳首透著幾分淫靡。雪白的大腿裸露著,下腹岌岌可危地虛掩在衣物之
下,反而更挑逗男人的慾望。
那煽情的撩人姿態彷彿有意無意邀請著男人品嚐,伏見的思考完全麻痺。
——不行。
這樣下去,他不是跟強暴冬貴的園丁沒有兩樣了。走錯這一步,他的心血將會全數化為泡影,更糟蹋了好不
容易取得的清澗寺伯爵的信任。
「抱歉,冬貴。我玩得太過火了。」
「嗯。」
幫一臉滿不在乎的冬貴仔細整理好衣服,內心五味雜陳的伏見一時陷入無語。自己伸出魔掌非禮了老半天,
冬貴卻連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這怎不教人感慨。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被冬貴的魅力迷惑。絕不能忘記接近冬貴的目的,是為了達成自己的野心。
「……我得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
冬貴沒有挽留,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他巴不得馬上讓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背後有清澗寺家的獨子撐腰,好讓所有的人投鼠忌器,但時機尚未成熟
。必須等冬貴體會出自己的心情叫做『寂寞』,領悟到他把伏見當成特別的人,否則在此之前,還是暫時保
密的好。
如此秀麗絕倫的少年一旦現身社交圈,一定會惹來眾多不肖份子爭相想收歸己有。也不知從哪傳出的謠言,
把冬貴捏造成來者不拒的蕩婦,那些信以為真的男人也會蠢蠢欲動伺機染指他吧。
自己辛辛苦苦教育冬貴,可不是為了讓別人白白坐收漁翁之利,還是先做好萬全的準備,再讓他踏入社交圈
為妙。
揮別了清澗寺家,伏見原本打算回宿舍,準備搭電車時卻臨時改變心意回家一趟。最近每逢週末假期都跑到
清澗寺家去,已經將近兩個多月沒見過父母的面了。
位於目白的伏見家邸是舊有的武士戶建築,不止是女傭的臥榻,連私牢都維持舊狀,佔地雖不若清澗寺邸廣
闊,但伏見家靠著經商累積的雄厚財力,仍可從中一窺端倪。
「我回來了。」
在玄關打過招呼後,從走廊另一端現身的竟不是女傭,而是二哥廣康。
「這麼晚才到家,我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
儘管心裡為了冤家路窄直呼倒楣,伏見仍在嘴上淡淡回答說:
「我剛才去清澗寺家走了一趟。」
「難得放假還幫嵯峨野公爵跑腿?怎麼不把時間拿來做點其他休閒?」
蹙起眉頭的廣康聲音中混雜了幾分關切,伏見卻越來越不耐煩。自己為了攀附權力核心而竭盡所能,到底有
什麼不對了?
「該休閒的時候我自然會給自己安排娛樂,這也是社會學習的一環。」
「不過,我不贊成你接近清澗寺家。」
伏見推開兄長想回自己房間去,廣康卻擋住他的去路,並不打算結束話題。
「為什麼?」
「外面都在說,清澗寺伯爵把自己的孫子幽禁起來。那個家太不正常了,我不希望你跟他們扯上瓜葛。」
要是知道自己一直跟那個被幽禁的孫子保持來往,廣康一定會驚訝得連下巴都掉下來。伏見一邊暗自冷嘲著
,一邊決定閉上嘴先觀察狀況再說。
「我私底下調查過……清澗寺伯爵似乎打算等孫子到了適當年齡,就把他賣給財經界的大老。把他幽禁在家
裡不准他踏出外面一步,也是為了囤積居奇。」
「想不到二哥你在大學都是不學無術,專門研究一些沒有營養的東西啊。」
「義康!」
「我去見的人就是清澗寺家的孫子。伯爵不准他外出,是因為想保護自己的掌上明珠,又怎麼可能把他賣了
。」
簡直莫名奇妙。這世上哪有祖父會狠得下心把寶貝孫子親手推入火坑。如果是三餐不繼的窮苦人家倒也罷了
,清澗寺家可是財勢顯赫的望族啊。
——但是,你真能如此斷言嗎?
反手拉上房門的剎那,冬貴之前提到的『初夜』一詞,莫名沉重地壓上伏見心頭。
雖說清澗寺伯爵素來特立獨行,但也不至於會把初夜這種詞彙,教給不諳世故的冬貴才對。
多的是其他可教的東西不是嗎?
「哎呀,義康少爺,難得看到您賞光出席晚宴哪。」
「好久不見了,華子小姐。」
鷹野男爵家租下的飯店大廳,穿梭著冠蓋雲集的晚宴賓客。
六、七年前的社交圈中心首推鹿鳴館,自從大力推動鹿鳴館外交,以款待前來修改不平等條約的歐美各國使
節的井上馨失勢後,近來的豪華晚宴,大多選在如雨後春筍般設立的飯店或富豪宅邸了。
伏見這陣子忙於課業,鮮少陪同嵯峨野在宴會露臉,這次卻是迫於無奈。他急著找到好友戶塚這個社交圈的
包打聽,好打探清澗寺家的內幕。再加上清澗寺伯爵如果今晚也出席,他可以把握機會上前攀談。
「可以陪我跳支舞嗎?」
穿著一襲舶來品禮服,打扮得流行時尚的少女,高雅地向伏見提出了邀約。
「榮幸之至。」
「太好了。好一陣子都沒見到您,我還以為今晚也無緣跟您跳舞了。」
眺望著妝點過的朱唇在面前軟言細語,伏見不知為何想起了冬貴。
那款款訴說時的濕潤櫻唇彷彿在誘人品嚐。
一身的雪膚仿若輕輕一觸就會留下瘀痕。
既不屬於少女也不屬於少年,未分化的肢體。
每次見到冬貴,就像中了蠱一樣。
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
彷彿有種無形的慾望就快支配了自己,令他驚恐失措。他必須時刻戒備,以免被那股難以抗衡的力量給拖走

「您是不是在找人?」
伏見自認剛才的帶舞相當完美,但一舞終了後,少女似乎還是發現了伏見心不在焉,俏皮地對他如此耳語。
「抱歉。我聽說清澗寺伯爵也會出席今晚的宴會,所以……」
華子用扇子輕掩嘴角,悄悄地告訴他說:
「可惜呀,今天來的是俊貴先生。哪,他就在陽台那邊。」
伏見將視線投向陽台,發現了俊貴正談笑風生的精緻側臉。外界辛辣地批評俊貴『商業手腕還過得去,卻沒
有什麼過人之處』,他的外型雖然俊雅,較之冬貴卻望塵莫及。
結束一曲共舞的伏見辭別了華子走向餐桌,他決定先吃點東西果腹再去找戶塚。
才吃了兩三口法式開胃小菜,背後就『嗨』一聲傳來輕快的招呼,回過頭去,站在那裡的竟然是戶塚。這真
是所謂的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正打算找來打聽情報的對象,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
「幹嘛啊,伏見。難得出席晚宴,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德性?」
「沒這回事。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戶塚。」
父親經營報社的戶塚,掌握財政界小道消息的速度比別人快上一倍。尤其是報紙或雜誌不敢刊登的地下黑幕
,問他絕對沒有錯。
「你現在可是個大名人耶。聽說這陣子,清澗寺家的門檻都快被你踩爛了。清澗寺家的千金魅力這麼大,你
下次可要找個時間幫我們介紹一下。」
戶塚掛著戲謔的奸笑,用胳膊頂了頂伏見。
伏見頻繁出入清澗寺家一事,應該只有同學藏町、家人以及嵯峨野知情,想不到神通廣大的戶塚也知道得一
清二楚。
「上次我不是報告過了嗎?對方是個男的。你們要打賭之前,好歹也該查清楚人家是男是女。」
「真的是個男的?你不是怕我們破壞好事,才故意唬弄我們吧?」
「雖然是個世間罕見的絕色,但確實是如假包換的男孩子。」
「說得也是。聽說伯爵非常疼愛這個孫子,甚至親自幫他沐浴更衣。如果是個女孩,那就說不過去了。不過
,財政界的大人物都爭相競價想要一親芳澤,誰會想到對方是個男的啊?」
伏見慎選措辭以免惹來戶塚多餘的好奇心,但比起少年本身,社交圈的醜聞似乎才是友人關注的重點。
「又來了,你們這些人到底有完沒完。」
還來不及打聽,就從對方的搶先爆料中得知確有其事,伏見胸口一痛。
「哇,你的消息很靈通耶?這可是絕對機密,你居然早就聽說了?」
「如果是女的倒也罷了,養個男的當愛人有什麼樂趣可言呢?更何況還是個嫩得不解風情的少年。」
「那可就難說了。戀童癖是門高深的學問,很多人就是喜歡含苞待放那股勁兒。」
豈止是含苞待放或處女可以比擬,冬貴的純淨已遠遠超越世俗範疇。或許正因如此,才會讓人更垂涎於他的
肢體。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伯爵再怎麼樣,也不會讓重要的繼承人去賣身吧?你不要再道聽途說了。」
「尋常的倫理道德哪能套用在清澗寺一族人頭上。他們要是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會傳出養在深閨的千金人盡
可夫啦,或是初夜待價而沽之類的謠言了。」
戶塚信心滿滿地嗤之以鼻。
「清澗寺家歷代傳承於神宮寺家系,但現在已經改信邪教。再怎麼離經叛道的事,他們都幹得出來。」
「胡說八道!如果是鎖國時期也就罷了,都進入現代化社會了,哪來的什麼信仰邪教……!」
伏見勃然大怒地駁斥,一副隨時想衝上前去揍人的兇惡表情。忍不住倒退一步的戶塚瞪大眼睛。
「喂、喂喂,我是說笑的嘛。」
戶塚按住伏見雙肩,順便拍了幾下平息他的怒氣。
「何必發這麼大的火氣。你到底是怎麼了……?」
恢復冷靜的伏見,緊緊握住了拳頭。
「——抱歉。最近考試成績下滑……我一時心煩亂發脾氣。」
「不會吧?你也會學人家鬧情緒?既然這樣就早說呀。」
伏見隨口編了一個借口,戶塚當下就信以為真了。
「不過,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什麼可疑?」
「據說清澗寺財閥是靠著天皇頒賜的家門永續資金踏足商界,但他們得到這筆資金才不過十年。這麼短的期
間,有可能打造出財勢如此雄厚的財閥嗎?」
「也許是清澗寺伯爵經商頭腦高人一等吧。」
口頭上做出合理的解釋,伏見心裡卻同樣感到納悶。
「哪有這麼簡單!清澗寺家的事在財經界同樣被視為禁忌……不止家父堅持守口如瓶,就連雜誌報導也被一
概封鎖。這背後絕對有什麼驚人內幕。我一定要成為記者,挖出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戶塚慷慨激昂地握住拳頭。
「不過,競標的事千真萬確。家父說過,下個月就要正式拍賣了。」
「拍賣?」
露骨的辭彙令伏見蹙起眉頭。
「當然是因為清澗寺的金孫已經亭亭玉立,有本錢掛牌接客了啊。」
不可能。這種事絕無可能。
他想要一笑置之,嘴巴卻僵硬得不能動。
用那麼殘酷的競標把冬貴推入火坑……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之後的三天,伏見彷彿置身地獄。
冬貴即將成為某個男人的物品——而且是透過拍賣的方式,光是想像都是一種褻瀆。
然而,這個醜惡的妄想如影隨形地佔據了伏見的腦海,儘管放暑假蟄居家中,他卻提不起半點心思讀書用功

他把心一橫,提出要去鐮倉的別邸一個人靜心唸書。父母並沒有反對,或許他們也察覺到伏見最近似乎心浮
氣躁。
「……」
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伏見向週遭景物茫然一瞥,驀地停下了腳步。
他是為了避開冬貴才下定決心前往鐮倉,但雙腳卻自然而然地朝麻布走去。
下意識的慣性行為真是可怕。
在車站附近的西式餐飲亭點了一杯咖啡,伏見眉間深鎖地陷入沉思。
見到冬貴又能怎樣?
冬貴對自己的境遇一無所知,根本不可能從他身上問出什麼吧。
但是,只要看他一眼就夠了。他要聽到他親口否認有拍賣這回事。
這樣,他就可以不再疑神疑鬼,卸下心頭的大石。
反正這個時候,也趕不上前往鐮倉的最後一班火車。今天就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把該做的事情辦完。心意已
決的伏見二話不說,立刻動身前往清澗寺家。
天色已晚不方便正式上門拜訪,於是伏見從後門偷偷溜進去,匆匆跑向冬貴的房間。
清澗寺邸舊有的宅院是和館,後來又增蓋了一棟洋館,因此生活空間也折衷為日西合璧。伏見正打算走過和
館時,發現澡堂的燈亮著,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清澗寺伯爵親自幫孫子沐浴更衣——想起戶塚曾這麼提過的伏見,鬼使神差般走向了澡堂。
澡堂窗戶開了一條縫,伏見朝裡面偷偷望去。豎耳聆聽之下,裡面傳來男性的嗓音。
「——你真美……越來越有你母親的影子了。」
聲音的主人似乎不是俊貴。字正腔圓的口音清晰優美,隱含著一抹蕩氣迴腸的蠱惑。
澡堂內光線昏暗,裊裊霧氣更使得表情模糊難辨,但仍舊看得出有個男人讓冬貴坐在膝蓋上替他穿上浴衣。
冬貴宛如人偶般乖順地依偎在男人胸膛,白瓷般瑩潤的肌膚在昏幽中格外醒目。
「你也到了思春夢遺的年紀,必須給你找個交媾的對象。你有屬意的人選嗎?」
「那,我要祖父……」
冬貴以柔膩的嗓音如此喃語。
「你要我?」
那個人——就是清澗寺伯爵!?
雖然看不見臉孔,但男人如歎息般醇美磁性的嗓音,實在難以想像是出自一名老者。
憑一己之力開創了清澗寺財閥的豐功偉業,這個清澗寺貴久,究竟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你這孩子真是一鳴驚人啊。不過,我不行。俊貴的話勉強還可以。」
這段匪夷所思的對話才是駭人聽聞。伏見渾身寒顫不已。
「能碰你的人,一定要有夠資格的身份地位。我會挑選配得上清澗寺家末裔的人,來當你的對象。」
伏見真想衝進去,當場問清楚這些話的含意,但他終究壓抑了沸騰的衝動。
他得等待冬貴落單的機會,好把事情問個一清二楚。
拜夏天服裝輕便所賜,伏見三兩下就爬樹攀上冬貴房間的窗台。或許為了通風涼快,冬貴房間的窗戶大敞著
,伏見沿著堅固的窗台溜進了室內。
在房間內心急如焚地等了好一會兒,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伏見趕緊躲到窗簾後面。
室內被微弱的燈光照亮,伏見探頭一看,冬貴正獨自整理床鋪準備上床就寢。伏見小聲喚了一聲『冬貴』閃
身而出,只見冬貴神色自若地向他微微一笑。
「義康。」
伏見一語不發地走近冬貴,粗魯地扣住他單薄的肩膀。才剛沐浴過後的身軀比平常溫暖紅潤,一想到這是貴
久一手促成,伏見全身幾乎被席捲的怒火燒得顫抖。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就是……等你『長大成人』後,會發生什麼事。」
伏見語焉不詳地說完,冬貴點了點頭。
「你說的是,初夜要跟祖父挑選的對象圓房吧。」
「你……」
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親耳從冬貴口中得到證實,仍帶給伏見遠遠超出預料的衝擊。
從一開始,冬貴就被當成財政界要人的貢品而扶養長大嗎?
「你一點也不在乎?」
「我生下來原本就是為了這個。」
就是為了這個?
伏見恨不得掐死他一般,深深地、深深地收緊扣住他肩膀的手指,死盯著冬貴琥珀色的雙眸。
不對。我辛辛苦苦教育冬貴,不是為了讓他做這種事。絕不是為了把他拱手讓給別的男人。
玷污他吧。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在慫恿著。
只要奪走冬貴身為商品的價值就好了。不僅如此,還要灌輸冬貴快感的滋味,讓他為你神魂顛倒,身體再也
離不開你。用歡愉誘使他成為傀儡,就可以輕鬆坐享清澗寺家的實權。
既然不動手也會被他的祖父推入火坑,那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任由競標的人得到他,冬貴一定會被帶到伏見再也遙不可及的地方。
「——跟我走。」
「咦……?」
「跟我一起走就對了。」
望著伏見遞出的手,冬貴疊上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手指,已經冰冷得渾然不似才剛洗過熱水澡。
伏見緊握住他的手,牢牢繃住了唇線。
4
伏見家坐落於鐮倉的別墅,是一棟在鄰近仍相當罕見的雅致洋館。
由於伏見計劃在這裡度暑假,家裡已經事先請人打掃過並備好食糧,所以兩人一到,就有不愁吃穿的舒適環
境可享用。
將冬貴帶離清澗寺家並不容易。冬貴平常習慣裸足,從未穿過鞋子或木屐,光是要他穿上木屐走到門口,冬
貴就嘟嚷著腳被木屐帶磨得好痛。
伏見好話說盡才把他帶離清澗寺邸,隨便找了家簡陋的旅館窩了一晚。天一亮,兩人便搭上橫須賀線的火車
來到鐮倉。
「冬貴,你肚子餓不餓?」
在宿舍時常常買東西回來開伙,一些簡單料理還難不倒伏見。
「嗯……」
傍晚把冬貴叫醒時,他揉著一雙惺忪睡眼望向伏見。
此刻清澗寺家,一定為了少爺遭誘拐而雞飛狗跳吧。伏見算準他們為了避免事情張揚出去,一時半刻還不至
於報警處理。
被外界知道清澗寺家的公子遭到綁架,一定會有閒言閒語猜測冬貴的清白受辱。精打細算的清澗寺伯爵應該
不會笨到,親手毀了自己苦心培育的商品價值。
「你睡得很沉,一定累壞了吧?你沒搭過火車,又被人家打量盯著看,難免會緊張。」
「我還好。」
冬貴的衣物都是少女穿的和服,伏見挑了一件最樸素的絹織單衣幫他換上。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宛如楚楚可
憐美少女的冬貴引來無數側目。一般人在外界視線聚焦下都會坐立不安,冬貴卻處之泰然,伏見不禁為他的
不知羞澀而苦笑。
冬貴凝視著伏見的眼光,像是在問『為什麼叫我起床』。
「……冬貴。」
冬貴仰望自己的純淨眼眸。
現在的自己只想將它污濁。
用劇毒耽美的感情,把冬貴踐踏摧毀。
光是此刻被他凝視著,心跳就要失控了。
「你對出來外面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感想。」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出來嗎?」
冬貴沒有回答。或許不知道答案,對他反而是一種幸福。
「在你初夜之前,有件事我希望能讓你記住。」
伏見輕輕捧住冬貴的臉頰,凝視他的瞳眸。
「你絕不能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做愛。」
「——喜歡……?」
「沒錯。人類只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做愛。」
這真是睜眼說瞎話。
他很懷疑冬貴連『喜歡』這兩個字的定義都不明白。
但是,冬貴沒有必要明白。
他只需要去喜歡伏見就行了。
他將會對冬貴說上幾百次、幾千次這句話,讓他把心掏出來獻給自己。就像訓練野生動物一樣,把『愛』這
個概念灌輸到冬貴的腦海。
「我喜歡你,而你也同樣喜歡我。對你來說,我是特別的。」
用虛偽的告白,束縛住冬貴。
「所以我要你發誓,除了我以外,絕不能讓任何人碰你。」
伏見順理成章地把冬貴壓倒在床上,凝望他琥珀色的眼眸。
對方是同性這件事,意外地並沒有讓他躊躇不前,這也許該歸功於冬貴具備的中性氣質吧。
「可是……」
「把我在你心目中不同於其他人的證據,證明給我看。」
伏見極盡溫柔地低喃,一手拉開冬貴浴衣的腰帶。底下並沒有穿著底褲,少年的裸體霎時一覽無遺。
一直認定性別尚未分化的胴體,不知何時已漸漸具備少年的輪廓,但肌膚仍如絲絹般柔細。一想到貴久精心
培育這具身子,讓他取悅那些君臨財政界的男人們,燎原般的慾火和妒恨便翻湧而上。
不過是試探性輕吮他的頸項,上面便染上了一抹紅痕。
伏見用指尖緩緩劃過冬貴的肌膚,把雙唇印上胸口嬌澀的突起。
「嗚!」
即使是凡事都鮮少有反應的冬貴,也瑟縮著倒抽了一口涼氣。被挑起興致的伏見,用舌尖繞著柔嫩的乳尖打
轉,霎時感受到冬貴的身軀微微顫抖。
「啊……!」
即將征服這具潔淨身軀的人,是我。
誰也不曾碰觸過的禁忌胴體,將刻上我的印記。
「難受的話就發出聲音,這樣你會好過一點。」
「……嗯……」
在手指和舌頭刺激下,兩朵茱萸很快便高高堅挺,開始主張它們的存在。艷紅的象徵矗立在雪白肌膚上,顯
得格外淫蕩。
「不…啊……」
受到伏見執拗的舔弄,冬貴無意識地扭起腰肢。
「怎麼了?」
「那邊……好痛……」
這是正常人都有的反應,不僅如此,這副身子比伏見抱過的都要敏感。
「熬過最開頭就不痛了。」
「真的嗎……?」
「我不會騙你。待會兒就會變得很舒服。」
伏見把冬貴幼嫩的性器納入右手掌心,用手指呵護備至地搓揉起來。
「啊、…啊啊……」
冬貴難耐地掙動身軀,情不自禁逸出誘人的吟泣。
「很舒服吧?」
「……嗯…嗯…!」
白皙的雪膚漸漸染上紅暈。沉浸於淫樂的眼眸蒙上水霧,姣好櫻唇吐出嬌媚喘息,令伏見詫異不已。
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冬貴平素只是眉目含情的美貌,竟會轉變得如此風情萬種。
偶爾摘弄乳首輕輕捏揉,總會換來冬貴的驚喘,裹在掌心的分身也滲出透明蜜液。
「怕不怕?」
「……不怕。」
汗濕的身軀癱軟地躺靠著,冬貴搖了搖頭。被冬貴春色旖旎的模樣刺激了中樞感官,自己的男性象徵也愈見
茁壯,但伏見按捺下激昂的衝動。他想瞧瞧冬貴對快樂能忍耐到什麼程度,於是大大分開他的雙腿,低頭埋
首於他的下肢。
「啊啊!」
冬貴的反應更加激烈,呻吟也更為撩人。
「嗯嗚!嗯、嗯……義康……」
「舒服嗎?」
伏見舔劃著性器邊詢問,任憑擺佈的冬貴氣若游絲地回答:
「舒服……好舒服……」
無需他人指點,冬貴本能地學會了這就叫做快樂。
執拗地舔弄顫抖著勃起的性器,伏見持續不斷地予以刺激。
「嗯嗚!嗯、嗯!……啊…!」
冬貴的下腹部終於灑上一道熱液。
「…這個……」
「你做得很好。」
「剛剛的…是什麼……?」
貴久在澡堂說過冬貴已經有過夢遺,但在意識清楚的狀態下射精,恐怕是第一次。
身軀微微顫抖沉浸於餘韻中的冬貴,似乎對自己灑出的體液感到相當詫異。
「感覺很棒吧?這個就叫做高潮。」
「高潮……?」
「沒錯。」
睜大了被生理淚水濕潤的眼眸,冬貴破涕為笑地展露了笑靨。
「高潮的感覺,好舒服……」
軟軟的拙嫩嗓音,刺激了伏見的聽覺。
伏見用大拇指指腹抹起白濁的蜜液,送到冬貴的唇前。只見冬貴伸出舌尖,像貓一般一點一點地舔掉。
「唔嗯……嗯、嗯!」
冬貴對羞恥一知半解,反應也因而更加豪放。
「你要再多我都給你。」
這種感覺宛如在新雪上狠狠踩腳印。
比起替處女開苞的滋味還要過癮。讓冬貴純潔無瑕的肉體成為男人,接下來更要讓他成為女人。
按捺住亟欲貫穿這具軀體的慾望,伏見讓冬貴換成跪趴的姿勢。
「做什麼……?」
「乖乖的別亂動。」
雙手掰開雙丘,露出他小巧粉嫩的菊蕾。伏見把臉湊近用舌尖塗上唾液,冬貴的身軀頓時一陣狂顫。
「呀啊……!」
從冬貴灼熱的喘息和神情,一眼就能看出他並不排斥這樣的行為。在舌尖來回的舔弄下,緊致的秘穴漸漸軟
化。伏見看時機成熟了,便將沾滿唾液的手指插入穴口。冬貴渾身一僵,但察覺伏見的意圖後,隨即放鬆了
力氣。
「嗯嗯……嗚、…」
冬貴的體內緊窄又溫暖。
「你討厭這樣嗎?」
彎起探入的手指狠狠攪弄黏膜,冬貴逸出陶醉的呻吟。
「不討厭……很舒服……」
原以為過度緊窄是因為冬貴不自覺繃緊抗拒,但事實並非如此。彈韌的甬道正如獲至寶般裹住異物。不斷收
縮的內壁緊纏不放地絞住伏見手指,幾乎讓手指寸步難移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裡被揉弄的感覺很舒服吧?」
「嗯…」
冬貴難耐地扭動腰肢,柔順地點頭。
花壁卻宛如心口不一般,把手指吞縛得更緊。伏見試著稍微抽動手指,纖細內壁隨即不依地纏索上來,那歡
欣鼓舞吞吮男人骨肉的猥褻綿密蠕動,簡直要把人逼瘋。
「啊…啊……!」
似乎掌握到了以呼吸和呻吟紓解愉悅的方法,冬貴的喘息格外甜膩。
或許是敏感過人的內壁,被緩緩輾揉的感覺連繫著快感吧,冬貴的性器不斷分泌出蜜液。
「好棒……義康…!啊、…」
「用手指揉弄後面的小穴,真的有那麼舒服?」
「……舒服、…好舒服……」
迷亂吟泣的冬貴可愛極了。伏見一邊抽動埋在他體內的手指,一邊套弄他的性器。僅僅如此,冬貴便無可招
架地高潮了。
「再來……」
冬貴慵懶地癱在床上,以癡迷的嗓音如此說。
「剛剛的……我還要……」
這還是冬貴第一次向伏見提出要求。
「剛剛的什麼?」
「用手指、揉我的……後面……」
壞心眼的伏見明知故問。冬貴半是委屈地嚷著未經人事的處子,幾乎都不可能提出的邀約。
「沒有人幫你做過這個吧?只有我才可以。」
「……嗯。」
「因為跟你親熱的人是我,你才會這麼舒服。知道了嗎?」
「嗯…。」
冬貴把肩膀抵在枕頭上,一邊傾訴著『我還要』邊頂高腰肢,迫不及待地自己掰開了後庭。
櫻色內壁一收一縮,宛如誘惑著伏見。
冬貴的行為罕見地積極,倒錯的構圖令伏見血脈賁張。
「幫我……義康……」
不願被冬貴認為自己輸給了誘惑,伏見再次翻過他的身軀,讓他改換體位平躺下來。接著高高架起冬貴的雙
腳,把他的身子對折,將鼓脹硬挺的亢奮抵在冬貴純潔的秘蕾。
僅僅抵上前端,冬貴緊窄的小穴便蠢動著請君入甕。
「…嗯嗯…!」
伏見小心翼翼地插入頂進,或許是事先用手指充分擴張過,冬貴柔順地接納了伏見。
「啊啊、…進來了……」
似是強忍啜泣,又似如癡如醉的呻吟從冬貴口中逸出。
「我喜歡你。」
伏見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喜歡你,冬貴。」
淫靡的遊戲讓伏見前所未有地沉迷,不自覺低喃起自欺欺人的枕邊細語。
「…嗯!……啊、啊!……啊啊!」
柔軟卻又緊致的身軀,隨著呻吟轉化得更甘美。發出甜膩細吟的冬貴姿態撩人,令男人慾火更盛。
「你要多少我都會給你。你也要告訴我,你有多舒服。」
「好舒服、…舒服得、不得了……」
用齷齪的肉慾玷污難以界定為少女或少年的美麗生物,是一種暢快無比的絕頂快感。
頂著快樂之名,用淫邪的劇毒腐蝕身下的肉體、雙唇和思考。
濕熱的黏膜緊密裹住伏見的慾望,強烈的緊窒感讓伏見呼吸漸漸粗重。
他唯一能確信的是,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帶給自己如此淋漓盡致的愉悅。
「我就在你裡面,你感覺到了嗎……?」
伏見用右手摩娑冬貴汗濕的下腹,冬貴也把手探向同一處,癡迷地來回輕撫。
「…義康……滿滿的在裡面……」
這樣的舉動讓伏見有種性器被直接愛撫的錯覺,他咬牙呻吟了一聲。
「我要動了。」
「嗚、嗯……嗯、嗯嗯!」
冬貴被頂得媚喘不止,腰肢放浪地迎合扭動。也不知是不是無意識的行為,內壁急緩不一地輾絞著碩大,帶
給伏見銷魂蝕骨的快感。
「那邊、好棒……啊、啊啊…!」
「唔……」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被他反噬。
沒有經歷過男人和女人的純淨少年,就是這樣嗎?
如此淫蕩的肉體。
確實是個魔物。
讓人無法不去迷戀這具肉體。
只想把一切拋諸腦後,恣意索要冬貴的肉體。他的身軀刻骨銘心般地鮮明。
傳聞非虛。伏見此刻親眼為證,這具肉體的主人確實天生淫蕩。
「好棒……不要停……」
緊縛著男根的內壁一次次銷魂地蠕動,伏見壓抑著慾火在冬貴體內緩緩抽送,冬貴忘我地用雙腿勾住伏見的
腰。
「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
在純白無瑕的軀體和靈魂,刻上伏見的存在。
「我喜歡、義康……」
「這就對了。」
伏見大幅度往外抽,冬貴搖頭泣求著不要,內壁纏著男根依依不捨。
「你要記住,冬貴。只有我。只有我能賦予你快感。你絕不能跟別的男人做愛。」
伏見以沙啞的嗓音如此叮嚀,沉溺於激烈抽插的冬貴,迷迷糊糊點了點頭。
「用說的,向我保證。」
「……只有你……可以給我……快感……」
「你不會跟其他男人做愛,對不對?」
這具誘人嗜虐的身軀,絕不讓任何人碰觸。
「…嗯……」
「說你不會啊。」
「不會……我絕對不會……」
求你快點頂我。冬貴粗喘著如此哀泣。
「乖孩子。」
伏見說著,勢如破竹地貫穿了冬貴。
「啊、啊……啊啊啊……!」
殘暴的熱楔釘入體內灌注大量精液,冬貴的身軀一陣強烈痙攣。
「……好溫暖……」
感受著男人貫射在自己體內,冬貴恍惚地低喃。
「我還要……給我溫暖……義康……」
雙頰緋紅的冬貴嬌艷一笑。
即使聽起來像老練娼婦在挑逗嫖客,依舊成功煽動了伏見的情慾。
「還不夠……」
冬貴用手指輕撫著兩人系合的部位繼續說:
「把裡面……射得滿滿的……」
——不行了。
「放心吧,我會一滴不剩全餵進去。」
他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冬貴……我喜歡你。」
這是為了實現計畫,還是自己已經開始被冬貴俘虜?
宛如無底泥沼的快樂讓他無從分辨。
伏見抽出勃發想改換別種體位,釋放在冬貴體內的精液隨之股汩汩淌出。
「不要……」
捨不得分開的冬貴,用纖細雙腿勾住伏見的腰。
「再來一遍……裡面、我還要射在裡面……」
冬貴雙手握住伏見的熱楔,勾起誘惑的微笑。那淫媚入骨的身姿,勾動了男人熊熊的慾火。
手指沿著沉睡的冬貴雙唇輕輕勾勒,換來冬貴身軀一陣輕顫。
「嗯……」
鎖骨一帶遍佈放縱的吻痕,令伏見回憶起前一刻交媾的點點滴滴。
把性愛的美妙滋味灌輸給純潔的冬貴,遠比想像中來得容易。
今天是來到鐮倉的第三天,和冬貴做愛的次數早已數不清了。
冬貴從一開始就欣然沉浸在歡愉中,而且越來越享受交歡的快感。除了飲食和睡眠這些最起碼的生活需求外
,冬貴無時無刻都要伏見跟自己做愛。
冬貴似乎有別於其他同齡的少年。
他幾乎沒有打理日常生活的能力,甚至也漠不關心。叫他洗臉會乖乖地洗,但洗完後就等著別人幫他擦臉。
儘管如此,一上了床他就會主動積極地向伏見求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清澗寺伯爵為什麼要把孫子教育成這樣?
「…義康……?」
又翻了一個身的冬貴望向伏見。濕潤的雙唇輕問著『要不要再來一遍?』。
「再做下去,你的身體會吃不消。」
明知道需索無度的性交,會給冬貴青澀的身子造成過度負荷,但他就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慾望,巴不得一天二
十四小時都抱著冬貴,瘋狂地和他做愛。
「可是……」
在準備抗議的冬貴臉上親了一口,接著吻上閉起的眼瞼。用手指觸摸鼻尖和嘴唇,冬貴怕癢似地吃吃笑了起
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瓣。那天真爛漫的表情,撩撥著情慾的火種。
就算不插入,也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教他做。
「——冬貴,我們這次做點別的吧?」
「什麼別的?」
「你下床去跪在地上。」
冬貴依言爬下床鋪,屈膝跪在坐在床沿的伏見身前。
「好好地舔它,直到我喊停為止。」
「嗯。」
望著眼前雄渾有力的男根,冬貴乖順地點了點頭。
「你不怕它?」
「它對我很好啊。」
冬貴的眼眸彷彿蒙上一層水霧般盈潤,帶著幾分喜悅把嘴唇湊近,愛不釋手地輕輕啜吻。
「我喜歡那種美妙舒服的感覺……」
從濕潤唇縫探出的舌尖,無師自通地在伏見分身上塗滿唾液,一下一下地舔舐著。
「接著要含進去。就是這樣,從最頂端——牙齒不能碰到,知道嗎?」
「唔嗚、…」
小嘴容不下粗大的男根,冬貴的眼角泛出了淚水。但他旋即掌握住訣竅,圈攏雙唇箍住男人的屹立,生澀而
淫蕩地吮弄了起來。
「好吃嗎?」
「…好吃…?」
「是啊。它讓你欲仙欲死,應該很合你的胃口。你在舔它的時候,要說好吃才行。」
「…好吃……」
或許是嘴裡被塞滿妨礙了呼吸,冬貴難受地眼角染上薄薄紅暈。這情景讓伏見的慾火更熾,他按住冬貴的頭
,輕輕抽送了起來。
「嗯嗯、嗯!」
即使是微弱的悶喘也那麼可愛。濕滑的小舌捲住性器吸吮的技巧,難以想像是首次的經驗。冬貴一定是本能
地知道,怎麼做能夠賦予男人快樂。
「啊呼、…嗯、嗯唔……」
可能是陡然想起該說的話,冬貴抬起沾滿唾液的臉龐。
「好好吃……」
蜂蜜色眼眸春情蕩漾。
來回舔著淌濕了手心的精液,冬貴綻開陶醉的笑容。
「嗯唔……嗯、嗯……呼哈……」
沉迷於淫亂不堪的遊戲,冬貴的性器也滲出了露珠。
口淫同樣刺激了他的情慾。
冬貴全身上下都非常敏感,口腔似乎也不例外。光是用手指執拗探弄口腔黏膜,就曾讓他達到高潮。因此,
這種淫褻的侍奉對他而言,或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歡愉。
伏見把硬挺的分身從冬貴口中抽出,套弄了幾下。
「嗚!」
將精液悉數噴射在冬貴臉上,用自己的白濁徹底玷污那張姣美的容顏。不避不讓地任由腥黏淫汁澆在自己臉
上,冬貴似乎也同樣達到了高潮。
「好好吃……」
不止是淌出嘴角的精液,連手指抹起的淫蜜冬貴都仔細舔淨,接著勾起陶然的笑容。
「可以再來一次嗎……?」
冬貴不由分說地再次把臉龐埋進伏見下腹。無需特地指示,冬貴便開始啜吮小孔的殘滓,將雄精舔得幹幹淨
淨。
「真的好可口……」
「……冬貴。」
用指尖沿著輪廓描擘,冬貴抬頭迷醉地望向伏見。
「什麼?」
「你喜歡我嗎?」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句話,冬貴旖旎誘人的肉體,已讓他深深沉溺其中了。
「……嗯……喜歡……」
如同伏見對他編織謊言,冬貴也撒謊欺騙他。
明明就對『喜歡』這種感情一無所知。
僅僅靠著慾望和歡愉,將彼此連繫在一起。
在暑氣逼人的酷夏中,感情被拋置一旁,唯有情慾蔓延狂燒。
坐在長椅上的伏見正看著書,身上只隨意披了單薄和服的冬貴則斜躺在他身旁。
叮鈴鈴搖著鈴聲,專門徘徊在避暑地做生意的小販,沿著圍牆外吆喊叫賣。
察覺到冬貴被鈴聲吸引了注意力,伏見低頭問『你是不是有興趣?』。雖然沒得到回答,伏見還是站起來,
打算去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買給他。
來到鐮倉之後,伏見沒帶冬貴上過街,整天和他恣意地翻雲覆雨。他不是沒想過,採買用品時順便帶他去見
識世面,卻又礙於冬貴太醒目了。他也知道搜索的人遲早會找上門來,但總希望拖過一天是一天。
事實是不容辯駁的。自己的所作所為和清澗寺伯爵沒有差別。為了滿足一己的私慾,把年幼無知的少年囚禁
起來,剝奪了他的自由。
「哪,冬貴。」
伏見買了冰凍果子露回來,摟著冬貴坐回長椅上。用金屬製的湯匙舀起冰凍果子露,送到冬貴嘴邊。
「好冰……」
望著瞪大眼睛的冬貴,伏見彎起唇線。
「這是什麼東西?」
「是冰凍果子露。你沒吃過嗎?」
「嗯。」
伏見嘗了一口,顏色像極了冰淇淋,但終究是普通的冰凍果子露。伏見一口接一口地舀給冬貴,他就像被喂
哺的雛鳥乖乖吃著。吃了一會兒,冬貴突然『啊』地一聲,伸長手臂摟住伏見。
溫暖的膚觸讓伏見吃驚得瞠大眼睛。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嘴角沾上了融化的液體。
「好甜……」
冬貴稚嫩的輕歎觸動了被壓抑的慾望,伏見情不自禁地摸向他的下肢。
「嗯…嗚、…」
僅僅握住性器予以愛撫,冬貴便呼吸凌亂,伏見也被慾望漸漸麻痺了腦髓。
「…啊……啊!啊啊…嗯……」
這就是所謂的沉溺嗎?
不止是冬貴,自己也耽溺於性交之中了?
垂下視線,瞥見連臀縫和腿根都分佈著零落的紅痕,伏見的慾火被撩撥得更熾盛。
不對。這只是在,調教冬貴。
只是拿快樂當誘餌,馴養著他罷了。
「嗯……啊、啊!」
插入會給冬貴造成沉重負擔,這次還是讓他一個人高潮就好。
探入臀縫的手指在穴口磨蹭,緊緊攀在他身上的冬貴頓時喘息粗重,穴口震顫收縮著。一想到嗷嗷待哺的內
壁正飢渴地蠕動,伏見確切感受到自己全身細胞都在昂揚叫囂。
好想插入。好想進入冬貴體內。
「義康。」
冬貴羞惱不依地輕聲嘟嚷,啃上了伏見的耳垂。見男人仍不為所動,冬貴伸出小舌勾舔他的耳廓,甚至鑽入
耳孔內挑逗刺激。
「義康……」
「——你還受得住嗎?」
「快點給我……」
冬貴把小穴貼向伏見的硬挺磨蹭,蓄意煽風點火。伏見再也忍無可忍,雙手粗暴地掰開兩瓣臀丘,讓冬貴打
開雙腿。
「啊啊……!」
不過是稍稍頂入孽根渾碩的前端,冬貴便發出喜極而泣的嘶啞媚叫。
「……啊、啊……啊嗯……」
高溫炙燙的秘肉裹住伏見,賦予它無與倫比的快感。伏見強自壓抑著亢奮,在面對面的姿勢下牢牢扶住冬貴
的腰肢,奮力頂入最深處。
「嗯嗚……!」
被連日來的荒淫縱慾稀釋了濃度的蜜精吐射而出,冬貴餘興未足地扭擺小臀。
「你這麼喜歡它?」
點了點頭的冬貴肌膚染上一層紅暈,伏見隔著薄和服舔磨乳首,濕得透明的布帛下,小巧的突起已興奮得尖
挺俏立。每天疼愛擰玩,冬貴乳首的色澤變得如茱萸般嬌艷動人。
不快點吃會融化喔。伏見用舌尖掬起一口冰凍果子露,送到冬貴面前。冬貴旋即領略他的意圖,伸出小舌卷
了上去,兩人展開濃烈的深吻。
「喜歡……義康……」
趁著熱吻空檔,冬貴意亂情迷喘息著。這幾天讓他復誦過幾百遍的話,冬貴已經可以朗朗上口。
即使只是謊言也無所謂。
反正他要的只是愛著自己、對自己死心塌地,一個名叫清澗寺冬貴的傀儡。
「我是你的什麼?」
「…最特別的人……」
「這就對了。你真乖,冬貴。」
儘管如此仍感到空虛和焦躁,是因為冬貴似乎並沒有陷溺在這段虛偽的戀愛中。
來到鐮倉已經一個多禮拜了,冬貴跟以前沒有兩樣。
隨著性愛次數的累積,冬貴越來越沉迷於肌膚相親的感覺,眉目之間更是春波蕩漾。
然而歡愛落幕後,冬貴總是一轉身又恢復成一貫的雲淡風輕。
好想在他的靈魂、他的肉體刻上印記。
伏見在性事上一向得心應手,性交不過是他信手拈來的洩慾手段。他喜歡享受在床上男歡女愛的滋味,更借
此把自己磨練得更成熟。
但冬貴卻是個例外。
交媾得再多,也找不到盡頭。
伏見和冬貴上床,為的是將來可以利用清澗寺家的命根子。也因此,他必須盡早讓冬貴對自己服服貼貼,然
後過回自己平常的日子。
然而,再怎麼激情旖旎的翻雲覆雨,都不能使冬貴的靈魂歸順於他。
無論兩人身體交合再多次,冬貴凝望他的眼神仍然一成不變。伏見甚至有種錯覺——每當冬貴有口無心地說
喜歡他,反而讓自己把感情放得更深,對冬貴更加執著。
「啊…、嗯…嗯嗯、義康……」
「……我喜歡你……」
伏見說著,持續向大腿上的冬貴頂弄撞擊。冬貴含糊地嗯了一聲,用秀麗的雙唇封住伏見的嘴。被侵入的舌
瓣蹂躪口腔,冬貴的情慾節節高漲,上下兩張口都被伏見堵住肆虐,冬貴顫抖著輕輕啜泣起來。
「我喜歡你。——喜歡你,冬貴……」
這句話說久了,總有一天會成真嗎?
「你讓我捨不得放開你。」
乾脆做到讓他懷孕吧!
伏見緊緊抱住冬貴,在他體內迸射精液。感受到精液灌入,冬貴渾身大大地哆嗦。
已經記不得在他體內射過多少次。不管跟哪個女性相好,都不曾做愛做得如此激情。
他幾乎要忘掉所有的一切。
每當彼此相擁著,就有種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感覺。
悖德的愉悅是如此深刻。
冬貴依偎在伏見胸膛,沉浸於情交的餘韻,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
「……父親。」
四下明明一片悄然,冬貴卻盯著虛空如此輕喃。
「有人來接我們了。」
冬貴說著推開伏見,毫不做作地解除了彼此的結合。他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沿著下肢滑落的精液在地板
留下點點污痕。
驀地響起粗暴拍擊大門的聲音,伏見呆然地站了起來。
5
蜜月期在毫無預警中劃下句點。
這十天來,早已數不清抱過冬貴多少回。
冬貴若無其事地跟著親自來接人的俊貴回家,伏見也心亂如麻地回到自宅。
出乎意外的是,父母對這件事似乎毫不知情,唯一得知內幕的嵯峨野,也只是罵了他一句『白癡』。
雖說沒人追究此事,伏見還是決定向清澗寺伯爵負荊請罪,但他幾次走訪清澗寺邸,都不得其門而入。
也因此,冬貴回到東京之後究竟過得怎樣,伏見一概無從得知。
既沒有疾言厲色的譴責也沒有興師問罪,清澗寺伯爵按兵不動的態度讓人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昨天伯爵竟打
破了沉默,主動捎了封信給他。信上要他以一般的打扮,在明天晚上七點上門一趟。
伏見選擇穿制服前往清澗寺邸赴約,在管家帶領下來到茶室建築的和館。
「請您稍待片刻。」
夏末夜晚特有的濕氣,使得包裹在高領制服下的身軀汗流浹背。
雖說他比同儕多見過幾分世面,還是免不了會緊張。再加上背後的別室裡傳來數名男子的低談聲,一個人呆
坐屋內的伏見,更是忐忑不安了起來。
「讓你久等了。」
帶著幾分溫和的嗓音陡然響起,紙門被唰地一聲拉開了。
伏見趕緊低頭行禮,眼角餘光瞥見一雙纖細的裸足。
「謝謝你平日對冬貴的諸多關照。」
身穿和服的來者已端坐在上座,但未經許可,伏見不敢擅自抬頭。
「不必拘禮了,把頭抬起來吧。」
伏見誠惶誠恐地坐直身子,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由得瞪大眼睛。
他就是……清澗寺貴久?
伏見當場呆若木雞。
唇紅齒白的俊麗美貌,令人難以想像他的年齡已屆五十。癡癡望著那高貴沉著的端整姿容,伏見在心中感歎
著,芳華之齡的他,想必是個傾倒眾生的絕美青年。眉宇五官和冬貴極為神似,搞不好比其父俊貴都要肖似
冬貴。
「用不著這麼訝異。我是冬貴的父親,多少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隱隱含笑的聲音帶著一抹妖異的媚惑。和冬貴相較之下,他的美貌多了幾分俊氣,儘管如此,整體線條仍較
一般男子遠遠來得纖細美麗。然而,貴久身上透出的邪魅氣質,卻也讓人不禁懷疑,清澗寺家以秘術侍奉天
皇的傳聞未必空穴來風。
「——父親?」
也就是說,您染指了自己的媳婦嗎?
一驚之下脫口而出,伏見立刻省悟到自己的冒失,連忙深深鞠躬致歉。
「請恕晚輩一直未能正式拜見。我是伏見男爵家的三男義康。」
「不必多禮了。那隻老狐狸老早就把你的推薦函送到我手上。」
居然把嵯峨野公爵稱做老狐狸。
「那個男人三天兩頭給我找麻煩,非要搞得我灰頭土臉才滿意……真是傷腦筋。」
半真半假地歎了口氣,美貌的伯爵把擺放了酒器的托箱推到手邊。
「上次未經許可就私自帶冬貴外出……真的非常抱歉。」
「冬貴還不賴吧?」
「咦?」
始料未及的問句,讓伏見愣愣地抬起頭。
「我是問你,冬貴的滋味如何?你跟他也溫存過好一段日子了。」
瞥了沉默不語的伏見一眼,貴久悠然一笑。
「看你的神情,應該是相當沉迷吧。可憐的孩子。」
「……我無意要傷害他。」
「你錯了。我說的可憐人是你。也許你是想借魚水之歡讓冬貴離不開你,卻反而被他給吃干抹淨了。所以,
我才說你可憐哪。」
事實上是他把冬貴吃干抹淨才對,但伏見不知道該不該澄清這一點。更讓人膽顫心驚的是,自己的意圖竟被
貴久洞悉得一清二楚。
「那孩子不分善惡,也不辨男女。不管給他什麼,他都照單全收。像你這種毛頭小子,只有被他吃得連渣都
不剩。」
垂下視線的貴久神情透出一抹哀傷,那難以形容的風韻令伏見讚歎不已。
「幫我倒杯酒好嗎。」
貴久向伏見遞出手上的酒杯,伏見趕緊端起酒壺。優美纖柔的手指也和冬貴如出一轍。
「請問…隔壁似乎有客人……您不必過去招呼他們嗎?」
伏見困惑地出言提醒,貴久聳了聳肩。
「別管他們。話說回來,我聽嵯峨野說,你對我們一族很感興趣。你有什麼想問的儘管提出來,我有問必答
。」
「真的可以嗎?」
「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既然已經東窗事發,那就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拿定主意的伏見表情一凝,堂而皇之地開口。
「為什麼要把冬貴禁足?」
「我們一族一直謹守著千年特有的傳統。那孩子是我們一族……該怎麼說呢,就好比巫女或守護神之類的存
在。清澗寺財閥能否維持現今的繁榮,全靠冬貴的力量。」
正如嵯峨野所說,貴久似乎對這種欠缺科學根據的迷信觀念深信不疑。
「冬貴被認定為巫女,是不是因為他在二月二十九日出生?」
「這也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是歷代效忠我族的算命師,看了剛出生不久的冬貴,曾預言我們一族的興衰存
亡全繫在冬貴一個人身上。」
雖然並不贊同這樣的謬論,伏見還是含糊地點點頭,請貴久繼續說下去。
「越聖潔的東西,越是脆弱容易污穢。正因為不知邪惡也無性別之分,冬貴才能保持獨特。但是,一旦他與
別人有染,就會失去巫女的資格和力量。也就是說,是你奪走了他的資格。」
伏見的手心滲滿了汗水。
「可是,我聽說您本來就打算拍賣冬貴了。」
「你的意思是他遲早都會被污染,由誰來玷污他都一樣是嗎?完好無缺的巫女和普通的男孩子,哪邊具備商
品價值應該不言而喻吧。那孩子已經是個瑕疵品了。」
半是打趣的嘲弄,卻讓伏見聽得冷汗直流。
「原本我是想幫冬貴挑選一個財勢、地位都無可挑剔的對象,當然,像你這種無名小卒絕不可能。」
「您為什麼非要……」
也難怪伏見會感到納悶。清澗寺家富可敵國,根本沒必要把孫子賣給權貴當愛人。
「冬貴的巫女能力已經所剩無幾。巫女一旦有了性別,能力就會逐漸喪失,最後變為平凡人,而我們一族的
氣數也在同時走到盡頭。」
貴久述說的口吻雖然平淡,內容卻非常聳人聽聞。
「我不放心留下冬貴一個人,獨自面對清澗寺家走向衰亡。」
「就算如此,也沒必要讓他賣身啊!只要好好教育冬貴,讓他可以正正當當過日子不就好了?」
「——我們一族不是普通的濫情。」
清澗寺伯爵勾起一抹淺笑,毫不避諱地說:
「你也有所耳聞吧。清澗寺族人對性的飢渴,不是單一固定對像能滿足得了的。更有甚者連日常生活都無心
打理,日夜縱情聲色浪蕩形骸。這種聲色犬馬的生活方式,在過去或許還行得通,但時代已經不同了。」
他知道世上有這種色慾熏心的人,卻怎麼也難以置信。
「我們終究是食古不化的舊時代產物,新時代跟我們格格不入。像冬貴那樣的例子,只會任人凌辱,受盡欺
虐後被棄如敝屣。」
伯爵平淡地述說著,一邊舉杯喝完一杯又一杯。儘管如此仍不見他有絲毫醉意,那卓然的身姿優美極了。
「冬貴被認定為巫女,是以新歷排算生日的結果,這就足以證明清澗寺家是順應新時代的。既然這樣,又何
必因循陋習,把那種古老的迷信信以為真?」
「問題就在這啊。」
貴久語重心長地感歎,伏見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更何況,道德規範什麼的不過是其次,貴族在法律上是受到保障的,不是嗎?」
伏見也很清楚自己完全離題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說服伯爵。
「法律能保障什麼?你以為靠它就可以讓注定滅亡的東西起死回生嗎?這個社會早已沒有我們能生存的空間
了。」
就為了這個原因嗎?
你要悲觀是無所謂,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抹煞了兒子的將來。
「冬貴是我族血脈最活生生的體現。再怎麼努力將他拉離慾海都是白費心機。冬貴的本能知道,該怎麼去滿
足自己的飢渴。他不需要動到一根指頭,就能勾引出人的情慾。」
「胡說!」
「冬貴差點被園丁強暴那件事,你自己親眼目睹過吧?那也是他的本性招致而來的。」
意外的言論令伏見呆若木雞。
遠在多年前,自己就對冬貴抱持著不可告人的慾望。那眉目含春的風韻,總是讓伏見在誘惑中壓抑掙扎。
冬貴身軀敏感得難以想像是初次承歡,就連違反生理規則的性交他都欣然接受,在心蕩神馳中不斷吟泣。假
使那是冬貴與生俱來的天賦使然,即使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是我成了冬貴的盤中飧嗎?
如果我只是臣服於冬貴肉體的魔力,那段蜜月期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那麼,您為何允許我接近他!?」
「因為我知道嵯峨野在打什麼鬼主意。」
「咦?」
「那個男人老是喜歡試探我。只可惜我啊……」
貴久綻開艷麗的微笑,正準備說下去時,卻被背後一句『父親』呼喚聲打斷。聲音的主人不是冬貴,而是第
二代的俊貴。
貴久沉著優雅地站起身,打開伏見身後房間的紙門喊道『讓你們久等了』。
感覺到身後的動靜,伏見漫不經心地抬頭一看,客人的臉孔令他當場呆住。政治家、青年實業家以及財經界
的重鎮,個個都是大有來歷的人物。
「清澗寺伯爵,這位是?」
「他是嵯峨野的壓箱寶。」
「哦……那就是伏見家的三男囉?」
遠近馳名的青年實業家,竊笑著瞄了伏見一眼。
「這樣好嗎?對年輕小伙子會不會太刺激了?」
「那又怎樣。你們要是喜歡,也可以讓他湊一腳。」
貴久打開另一扇紙門,躍入視野的身影讓伏見止住了呼吸。
身穿古典嫁衣的冬貴正坐在那裡。
旁邊則是冬貴的父親俊貴,身後鋪了錦被軟枕。雖然沒有披上新娘蓋頭,但一襲嫁衣裝扮的冬貴,比任何新
娘都要楚楚動人。
「噢…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新娘。」
君臨財經界的老翁心滿意足地讚歎。
冬貴緩緩移動的視線確實瞥見了伏見,表情卻波瀾不驚。
柔亮的燈光映照著淫靡的閨房。
「——你們打算對冬貴做什麼?」
伏見咬牙沉聲發問,貴久綻開一抹淒艷的笑容。
「冬貴哪天需要後盾時,你是靠不住的。跟在場這幾位有力人士們締約,冬貴將來也好有個照應。」
這也稱得上骨肉親情嗎?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根本是一場肉體交易。
「果真如此的話,賣給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吧!?」
「這孩子已經不能賣了。我決定讓你娶他。冬貴既然選擇了你,你就必須扛起責任跟著他到最後一刻。」
娶他?
明明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貴久的語氣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去那邊坐好。」
客人們圍著床褥盤膝而坐,伏見遵照貴久的命令無力地坐了下來。
貴久摸了摸冬貴的臉頰後,讓身穿華貴嫁衣的身軀躺在床褥上,以冷淡的聲音宣示:
「第一個由俊貴開始。」
——太離譜了!
垂首不語的伏見猛然抬頭。
這簡直就是荒謬!就算外界傳聞俊貴在伯爵面前唯命是從,也不可能毫不抗拒,去跟一個從小視為己出扶養
長大的孩子交媾。
然而,俊貴竟一言不發地把手伸向冬貴的嫁衣。
伏見驚詫得差點起身,卻又被四下異樣的氣氛震懾而望向貴久。
他跪向正準備坐到一旁的貴久身邊,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深深磕下頭。
「……放了他吧!我什麼都願意做!放了冬貴吧!」
為什麼要如此嘶喊,伏見自己也不明白。然而,貴久卻瞬間收起笑容無言地盯著伏見,像在指責他掃了大家
的興。那視線冰冷得讓伏見忍不住毛骨悚然。
「——父親……?」
直到這一刻,冬貴才打破沉默訝異地開口。
不行。這麼做一定會毀了冬貴。伏見灌輸給他的扭曲知識,會把冬貴徹底摧毀……!
「不行!」
「這是你罪有應得的報應。」
貴久冷冷地俯瞰伏見,用腳踩住正作勢起身的伏見的手。
伏見反射性想站起來,貴久卻踩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衣著凌亂、即將被凌辱的可憐新娘,似乎勾起男人們異常的興奮。隨著俊貴剝去一件件衣物,冬貴雪白誘人
的肌膚逐漸現形,虎視眈眈的男人們開始大吞唾液。
伏見在冬貴肌膚留下的印記,已經消失殆盡——一切都蕩然無存。
俊貴的手撫上冬貴嫩滑的大腿。
「父親……!」
「放了他!」
伏見推開貴久,怒吼著衝向床褥,卻被青年實業家身手敏捷地從背後架住。
「你還是安分點吧,伏見老弟。」
「放了他!你們放了他!」
伏見激烈掙扎想擺脫束縛,貴久以冷酷的眼神盯著他說:
「你再胡鬧下去,我只好攆你出門了。」
「可是…!」
「你自己也很清楚,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今晚原本不需要你的參與,是我大發慈悲把你找來,你該心懷感激
才對。」
他明白。自己現在能坐在這裡,全拜貴久一時興起所賜。
「看清楚你的罪孽有多深重。」
沉甸甸的壓力讓伏見說不出話來。
「你犯了滔天大罪,就得負責償還。在你玷污清澗寺家巫女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青年放開了不再抵抗的伏見,失去支撐的伏見癱坐在地上。
低頭咬著唇的伏見耳邊,傳來被男人們按倒的冬貴啜泣的聲音。
「不要……不要、啊!放開我……」
「這孩子居然會反抗?你到底教了冬貴什麼?」
貴久興致勃勃地問。
「——我要他…不許跟我以外的人上床。」
清澗寺伯爵彎起唇線,坐到伏見身旁。
「要一個比誰都風流濫情的人為你守貞如一,你可真是個害人不淺的壞男人啊。」
明知道這種扭曲的教育成果會造成冬貴難以彌補的傷害,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上演嗎?
「……義康……救我……」
哀切的呼救聲讓伏見再次想衝上前去,貴久把手一伸制止了他,朝著冬貴說:
「別怕,冬貴。沉溺於快感之中吧。這是身為清澗寺一份子的你早已注定的宿命。」
酒水濡濕的雙唇陳述著惡毒的詛咒和祝福,貴久對著冬貴遙遙舉起酒杯。
「和父親、兄長、男人,還有女人盡情歡愛。這樣才配當我們清澗寺家的末裔。男人和女人都會在你面前俯
首稱臣。」
「清澗寺伯爵!」
轉過身來的貴久嫣然一笑,低喃著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俊貴和冬貴不是父子,而是兄弟。冬貴對真相並不知情,即使和自己認定為親生父親的
人交媾,他也不會感到排斥。他天生就是這樣一種生物。」
「那還不是你們把他教育成這樣!」
「就算有那個心,我們也沒本事教出這樣的怪物。你認清現實吧。」
冷不防地,冬貴的呻吟聲傳進了伏見耳中。
「……啊、啊……啊啊…嗯……」
原本抗拒不已的冬貴,不知不覺改發出沉醉的喘息。淫靡的空氣染上無邊春色,異樣的火熱令人血脈賁張。
「……那邊、還要……」
就連催討愛撫的嗓音,也含著甘美的柔媚。
「哎啊,這孩子的胸口也一樣敏感。」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宮圖……你們看看他的表情。」
「專吸男人陽精的狐狸精就是像他這樣。要不要也喂餵他上面的小嘴兒?」
客人們的竊竊私語聲聲入耳。他恨不得能把耳朵塞住。
「背負著一生都贖不清的罪孽,才不會白活了這一遭。」
那好比向伏見定罪的宣判。
再也無路可逃了。
在自己觸摸那雙冰冷的手指那一剎那,靈魂就被打上了烙印。
既然如此,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直到這場墮落的肉體儀式落幕。
饗宴持續到黎明。
清晨送走客人後,伯爵命令伏見收拾善後,自己也起身離席。責無旁貸負責收拾殘局的伏見,去主屋借了熱
水和毛巾回到別館。
冬貴仍在一片狼籍的床褥上睡著。
臉上和頭髮沾滿了精液,渾身都是鮮艷的吻痕。新娘嫁衣不知被誰的精液弄髒,黏糊成一團扔在一旁。
用濕毛巾擦拭髒污時,冬貴的身軀輕輕一顫。
「……義康……」
清醒過來的冬貴,無助地呼喚伏見。
強烈的悔恨幾乎要壓碎胸口。
他不該企圖利用冬貴。
要是沒跟冬貴重逢就好了。
當初沒參加那樣的賭局就好了。
「對不起……冬貴。都是我不好。」
伏見正不知該如何謝罪和安慰他,冬貴卻帶著悠然神往的眼神微笑道:
「——不是你、也可以的……」
「可以什麼?」
「一樣…很舒服啊。」
如癡如醉的甜蜜歎息。
冬貴出乎預料的反應,宛如潑了伏見一盆冷水。
「不是跟你做,也一樣舒服。」
……心臟,差點凍結了。
原以為冬貴會黯然神傷,為自己的命運乖舛傷心欲絕。
但是,他錯了。
伏見根本大錯特錯。
冬貴是心甘情願投身歡愉的慾海。
貴久說的不是都驗證了嗎?
被輪番上陣的男人們征服,上下都被陽具堵住而喘泣的獻祭羔羊絕美不可方物。被澆灌淫精而欣喜顫抖的聲
音、表情,全都鮮明得歷歷在目。
他漸漸恍然大悟了。
為什麼不論如何玷污,都無法弄髒冬貴。
為什麼交合了無數次,都無法把他據為己有。
那是因為冬貴本身絲毫不把肉慾視為罪惡。佔領他的身子並不等於征服了他。冬貴把魚水之歡視為自然的恩
寵,恣意追逐性愛的享受。
不論善惡,也不分男女。
儼然是魔性。
然而,創造出這個魔物的始作俑者不是別人,不折不扣是伏見本身。冬貴因為他的緣故,瞭解到就算沒有愛
情的成分,歡悅也能信手拈來。
這是清澗寺家末裔的真實面目——又或者是自己的罪孽結成的惡果?
好可怕。太可怕了。心臟就快要凍裂了。
但是,伏見仍無法抗拒誘惑,將冬貴緊緊擁入懷中。
儘管親眼目睹了冬貴令人心寒的本性,伏見還是捨不下冬貴。
「——可是……你很溫暖。」
耳邊突然響起冬貴綿軟的呢喃。他悄悄伸出手臂,環住伏見的身軀。
「好溫暖……」
感覺好奇妙。六年前初次邂逅時,冬貴也說過同樣的話。
已經回不去那段舊日時光了。
他要如何用相同的心情來觸碰冬貴?
冬貴之所以淪落至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冬貴……」
我喜歡你。下意識想說出這句話的伏見陡然驚覺。
喜歡。——沒錯,我喜歡冬貴。
他的心已被這個絕美邪佞的生物奪走。
此刻他終於恍然大悟了。
早在很久之前,自己就已遭到他的禁錮。
從邂逅那一瞬間,就對一個不知性別和名字的人兒一見鍾情。
如果這叫做勾引,那就當做如此吧。反正也沒有差別了。
為了利用冬貴而接近他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其中並非沒有感情成分介入。一步步沉溺於肉慾的同時,對冬
貴的愛戀也日益滋長。也或許是愛上了他,才促使自己身陷情慾更無法自拔。
每當自己虛情假意哄著冬貴說『我喜歡你』時,心頭總是空虛不已,箇中原因就在於此吧。自始至終,都是
伏見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你也要做嗎?」
被推開身子的冬貴如此探問,伏見呆然地俯視他。
冬貴是個顛覆常理,迥異於世俗之人的生物。
他和伏見是兩個世界的人。
即使靠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兩人之間卻相隔了幾千萬光年之遠。
這名少年不是自己能捉摸的。這一生都不會有理解他的一天。
無以名狀的惆悵、感傷,以及後侮。在感情的囚牢中,伏見緊緊抿住了唇。
6
日子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秋天的腳步接近了。
伏見徹底遠離了清澗寺家,專注於學業上。
那離經叛道的饗宴,至今仍令伏見難以釋懷。
倘若是為了要他認清自己所犯的罪孽有多深,那麼他已得到刻骨銘心的教訓了。
到頭來,一切都是他的自以為是。
他以為能靠自己的雙手,把冬貴帶到陽光普照的地方。清澗寺一族的陋習不足為懼,只要好好授予冬貴生活
常識和基本知識,總有一天他會跨入外面世界展翅翱翔。
當這個膚淺的論點以失敗收場後,伏見殘存的希望只剩下成為政治家了。
自己終究是個年輕識淺的無名小輩,唯有仰仗嵯峨野的餘蔭才有前程可言。若是他走錯歧路,嵯峨野就會改
覓其他人選。假如嵯峨野在這個關頭丟棄他,就枉費了他傷害冬貴付出的慘痛代價。
據說那一夜之後,冬貴脫離了祖父的保護傘之下。想一親冬貴芳澤的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宅邸,更有好事者爭
相走告說,潛入清澗寺家的尋芳客每晚都絡繹不絕。被幽禁的美貌獨生子正如傳聞般淫亂輕佻,不論是誰上
門求歡,他都任君採擷。
「結果怎樣?」
和執政黨實力派政治家針對下屆內閣改組一事商討過後,伏見帶著得到的消息,造訪位於曲町的嵯峨野邸。
正準備開口時,嵯峨野打個手勢制止了他。
「打擾你們了。」
房門喀嚓打開,一位柔美可人的和服少女移步入內。大約半年前搬進這個家的綾子,是嵯峨野的侄女,由於
父母乘馬車外出時發生事故雙亡,無妻無子的嵯峨野便領養了她。
「請用。」
面前的茶几擺上了咖啡,身穿立領制服的伏見笑著向綾子道謝。綾子的臉頰就像起了化學反應般,染上一抹
嫣紅。
「東京的女校適應得還好吧?」
伏見隨口扯了個話題避免尷尬,綾子溫婉地點了點頭。
「嗯……還過得去。以我的程度是高攀了。」
「充實學問對女性來說也很重要。」
感覺到伏見穩重的視線,綾子越來越羞澀。紅著雙頰說『我先失陪了』低頭離開的嬌柔模樣,令人難以想像
她跟嵯峨野有血緣關係。
「那孩子似乎對你很有意思。」
嵯峨野半是打趣地調侃,伏見也苦笑地說:
「公爵,您就別取笑我了。」
「我看你乾脆娶了綾子吧。跟我家結為姻親對你有益無害。」
對將來有意投入政界的伏見而言,從關係微弱的門生升級為親屬,無疑是個極具魅力的提議。
和綾子見過幾次面,他看得出綾子對自己很有好感。他曾應嵯峨野的請托帶綾子遊覽帝都,也相信溫柔得體
的綾子會是個理想伴侶。
但是,綾子雖然是個我見猶憐的清秀少女,卻缺少了冬貴那份媚惑的美麗。擁有蠱惑魔力的妖嬈美麗。
除非找到一個比冬貴更吸引自己的人,否則這輩子都結不了婚了。總不能結了婚之後,還魂牽夢縈地記掛著
冬貴吧。
絕美的容貌。銷魂的身軀。
交媾中絞住伏見的孽根不放,貪婪索要雄精的淫蕩——不能再想了。
「綾子個性逆來順受,氣質涵養也不差,一定會是個夫唱婦隨的賢妻良母。」
「我現在功不成名不就的,結婚還言之過早。」
看伏見一副不起勁的模樣,嵯峨野笑罵了一句『沒出息』,接著正色說:
「——換回正題吧,福永是怎麼說的?」
「他說組閣一事,完全聽從公爵的吩咐。」
「哦……」
伏見把帶回來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轉告,嵯峨野滿意地點了點頭。
事關國政的重大機密,為了防患未然不能付諸筆墨,而透過電話談論又有竊聽之虞。也因此,只好派伏見奔
走各政治家間代為聯絡。
若對財政界或國際情勢沒有充分認識,很難順利達成傳遞訊息的任務。伏見必須隨時吸收相關資訊,和每位
政治家接觸時,更得小心推測嵯峨野的想法與其交涉。嵯峨野的心意和伏見揣摩的結果有時會恰好吻合,而
準確度也日趨攀高。
「……這樣一來,事情差不多都定案了。辛苦你啦。」
「這是應該的。」
嵯峨野聞言放鬆表情,看了手錶一眼。
「待會兒要不要一起用晚餐?綾子的廚藝很不賴。」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想先告辭了。」
完成重大使命的成就感,並未驅散心頭的寂寞,伏見搖了搖頭。
「你到底有完沒完啊?還在為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嵯峨野可能是從哪裡,聽說了清澗寺伯爵家發生的事情吧。
「我沒有耿耿於懷,而是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
「下一步?」
「冬貴或許還有利用的價值。我不想白白浪費。」
伏見刻意裝做若無其事,以免洩露自己心有不甘。或許猜出伏見仍需要時間和距離調適,嵯峨野並未往下深
究。
「對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你看了沒有?」
「還沒。」
「聽說清澗寺伯爵病倒了。」
嵯峨野以閒話家常的語氣,漫不經心地宣佈驚人的消息。
「咦?他得了什麼病?」
「誰知道……」
嵯峨野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腦裡所能描繪的,唯有那張清冷淡漠的美貌。
「他曾說過自己活不過六十歲,搞不好真的被他說中。」
話中滿懷私人感慨,伏見鼓起勇氣開口:
「嵯峨野先生,您和清澗寺伯爵之間是怎樣的關係?」
「我們是……相識多年的朋友。」
嵯峨野隔了半晌才接口。
「那個男人從來不肯對我出示真心。偏偏他好像有種可以看透人心的神秘力量,教人捉摸不定,又老愛試探
我……我常被他搞得團團轉。」
總覺得這些話很耳熟。
「聽說伯爵年近四十歲才投入商界,在那之前他都做些什麼呢?」
貴久涉足商圈的起步較晚,鮮少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然而,嵯峨野始終保持沉默,無意透露伏見好奇的內情

由於已計畫回家裡過溫書假,辭別了嵯峨野邸之後,伏見便踏上返家路途。
對正在廚房準備餐點的母親喊了聲『我回來了』,母親頓時驚喜交集地轉過身來笑道:
「今天怎麼沒陪嵯峨野公爵用餐?」
「我提不起那個勁,就先回來了。」
「這樣啊。今晚廣康也會比較晚回來,你就先吃吧?」
「二哥出門了嗎?」
不必和廣康碰面當然再好不過。但心下納悶的伏見,還是忍不住提出追問。
「他去清澗寺家了。」
「——去清澗寺家……?」
心臟像被重重一擊。
「是啊。最近他常往清澗寺家跑。好像是去陪伯爵的孫子了。他還說,清澗寺家有很多京都送過來的珍貴古
文書呢。」
伏見和廣康的關係原本就勢同水火,廣康更對伏見受到嵯峨野器重一事相當反感。
他該不會打算利用冬貴來扯自己後腿吧?
廣康對拍賣的傳聞好像頗感興趣,也很有可能是想嘗嘗冬貴的肉體。
冬貴和誰上床與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一想到二哥廣康成了冬貴的入幕之賓,他就無法視若無睹。
「義康!?」
無視母親的呼喊,伏見快步走向玄關,套上皮鞋就飛奔而出。四下匆匆張望,攔下一輛剛好路過的馬車便坐
了上去。
不用緊張。生性一板一眼的哥哥不可能對冬貴出手。
但是,冬貴不是尋常的美少年。那過於誘人的肢體,說不定連古板溫柔的廣康也無從抗拒。
一旦觸碰過冬貴柔皙白嫩的肌膚,任何人都會無法自拔,瘋狂想在他身上予取予求。
前往清澗寺家的路途感覺格外漫長。門房慢條斯理地打招呼說『您好久沒來了』,伏見卻無心與對方多做寒
喧。正準備直奔洋館時,他發現通往和館的小門半掩著。和館會讓他聯想到那場性愛饗宴心生不快,但此刻
也無暇旁顧。
話雖如此,伏見終究提不出勇氣從正面進門,於是便繞往庭院方向。
「……很好,你表現得可圈可點。」
溫和的嗓音來自廣康。
「嗯……」
聽見冬貴甜膩纖細的回應聲,伏見心臟震顫。
這兩個人果然在苟合偷歡。
被伏見驚動而停歇的蟲鳴聲,重新奏起了旋律。
伏見躲在燈籠後面,悄悄窺探屏風另一端的兩人。
「接下來要換什麼?」
乾淨的襯衫和長褲,一身學生打扮的廣康正在翻閱一本古文書冊。
「隨便都好。反正教過一遍,我就記住了。」
冬貴說著吟誦了一首唐詩,都快入秋了,身上還只穿著單薄的絲絹褲褲和服。
「說得也是。所謂的天才,指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吧。你沒到學校接受教育,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廣康的聲音風乎浪靜。
兩人之間什麼也沒有。廣康正在教冬貴唐詩。
憶起二哥也曾如此亦師亦友教導自己的種種,伏見望著似曾相識的場景不覺出神。
背誦著詩詞的冬貴很快就膩了,他推開旁邊的書盒仰頭躺下。
「……你真是個怪人。」
四周的燈光投在兩人身上。
「我是怪人?」
「所有人當中,就只有你不碰我。」
「你美麗又充滿魅力,也難怪大家都想一親芳澤吧。」
廣康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這真是傷腦筋』。
「你難道不想跟我上床嗎?」
冬貴邊問邊拉過廣康的手,一根又一根仔細舔過手指。明顯帶著性暗示的誘惑,讓躲在一旁窺視的伏見不由
得心猿意馬。
儘管如此,冬貴的神情卻和行為背道而馳,依舊那樣純潔無垢,伏見有種奇妙的安心感。
他沒變。
即使肉體被無數男人嘗遍,卻沒有一個人能玷污冬貴的靈魂。
「冬貴,你是義康非常重要的朋友,對我而言就像親弟弟一樣。我從沒對你有過非分之想。」
「朋友……」
「是啊。所以,我不想糟蹋你。」
「那不叫糟蹋啊,感覺非常棒呢。」
冬貴的指尖隔著衣服在廣康的膝上游移。半起身的動作使得冬貴纖細的雙腿春光外洩,伏見看得幾乎血脈賁
張,廣康卻似乎不為所動。
「我認為,像這樣跟你談天說地要來得快樂多了。」
「和我在一起,快樂嗎……?」
冬貴以綿軟的嗓音重新確認。
「當然快樂啊。——其實,我一直希望也能像這樣跟義康和睦相處。義康是個開朗溫柔的好孩子,你也知道
吧?」
廣康慈愛寵溺般的語氣,令人胸口為之一揪。
「要是當初我能阻止他就好了。就算會因此被攆出家門,我也不在乎……我不該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他小
小年紀就涉足政治界這種大染缸。」
廣康的字字句句滲透了伏見肺腑。
「就因為我的消極,讓義康失去了應有的少年生活。我很難過,也很自責。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補償他……

和冬貴說這些無異對牛彈琴,不過是廣康有感而發自言自語罷了。
「……你是不是喜歡……義康?」
冬貴無心的呢喃,讓伏見聽了一陣愕然。
「喜歡?」
「這種恨不得為對方掏心挖肺的感情,是不是就叫做『喜歡』呢……?」
那一剎那。
伏見胸口燃起昏黑的火焰。
這無疑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廣康教給冬貴的,是不含一絲雜質崇高無上的『喜歡』,和伏見灌輸給他的扭曲認知有著天壤之別。
冬貴從廣康身上學到了,伏見把『快感』惡毒地定義為『喜歡』根本就不對。
廣康會抹滅了伏見在冬貴心目中印下的痕跡,由他的言行、思考取而代之,在冬貴的靈魂烙上徽記。
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們發生性關係。
留在肉體的印記總有一天會消失殆盡。然而,烙在靈魂的刻印卻是永恆不褪的。
廣康並沒有臣服於肉慾,而是以心來打動冬貴。
伏見辦不到的事,兄長卻易如反掌地做到了。自己輸給了那個平庸的男人。
他恨不得馬上衝過去搗毀這幅祥和的畫面,但還是死命按捺著。
嫉妒和憤怒幾乎燒得他腦漿沸騰。
不論把距離隔得再遠,不管他多麼努力抽離,冬貴的形影始終揮之不去。
他放不開冬貴。根本不可能把他拱手讓人。
尤其那個人是他的哥哥。
只有廣康,他寧死都不會退讓。
……他很清楚。
心裡清楚得很。
廣康從沒有妒忌過他。體貼良善的二哥一直掛念著弟弟的早熟和將來。
明明知道真相,伏見卻無法承認。
應該說,他拒絕去承認。
他嫉妒兄長寬容的胸襟,故意把他的善意關懷曲解為眼紅自己。
伏見無法成為像兄長那樣的人。毋寧說,他將會繼續走向跟兄長背道而馳的世界。
然而,即使認同了兄長的善良,他也不會把冬貴讓出去。
能夠得到純真無垢的那個人的,只有自己。
冬貴是屬於我的。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能壓抑得了自己隨時都會決堤爆發的情感。
一發不可收拾的獨佔欲,在自己體內洶湧澎湃。
我不會把他拱手相讓。——沒錯,不管對方是誰。
如果冬貴缺不了男人的滋潤,那就由我來澆灌他。如果他命中注定受人利用,那就由我一個人徹底壓搾。
但照目前的情勢發展,冬貴的靈魂極有可能被廣康擄獲。廣康教給了冬貴感情,教給了他什麼叫做愛,說不
定他會改造了冬貴。
我豈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怎麼做,才能得到冬貴?
只要能把冬貴佔為己有,付出再多代價自己都在所不惜。
即使是——陷害同胞兄弟。
這世上沒有比謀略更醜惡、更甘美的東西。
伏見每天埋首課業之餘,便是苦思籌謀。
他認為目前還不是見冬貴的時機,所以沒再踏足清澗寺邸,反而積極搜集情報。
自己還是個兩手空空的學生,能做些什麼也不知道。借助嵯峨野的力量是必然的趨勢,他要把握這個大原則
找出廣康的弱點,把他拉離冬貴身邊——不,這樣還不夠。
雖說無意傷害他的生命,但也要用最殘酷的方式懲罰廣康。
「義康,可以進去嗎?」
聽到伏見喊了聲『進來吧』,長兄憲康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拉開紙門進房來。
「你最近怎麼了?難得回家住卻整天關在房間裡,母親很擔心你。」
腳踏實地責任心重的憲康,是伏見家的未來繼承人,目前在父親公司工作。他對成為貴族院參議員的興致不
大,常說經營公司有趣多了。
「我只是在想點東西。」
「你會不會用功過度了?大考是明年的事,你不妨放輕鬆一點。」
「可是,時間怎麼用都不夠。再加上政治又瞬息萬變。」
「真沒想到會有一天從你口中聽到這些話。以你以前那種活潑好動的個性,很難想像你會走上政治這條路。

聽了伏見媲美資優生的回答,憲康欣慰地瞇起眼睛,在榻榻米上盤膝而坐。
「——廣康哥他……」
「嗯?」
「為什麼廣康哥他,不喜歡我去嵯峨野公爵那裡?」
「那是因為他疼你。」
憲康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渾然不知自己的答案會帶給伏見多大的痛苦。
「他一直認為小孩子就該過小孩子的生活。而且,他也很擔心你太早熟了。廣康會反對,也是為了你好。」
真悲慘。
感覺就像被人一一糾舉出自己的幼稚和不成熟。
他也知道自己還不能獨當一面,但他一向以嵯峨野正統接班人自居,習慣了左右逢源處處受人禮遇。這對他
來說不止是第一次受挫,更是種難以忍受的恥辱。
「我將來會繼承父親的公司,廣康則是當一名學者,而你應該會成為政治家吧。這麼一來,伏見家就能屹立
不搖,固若金湯了。」
「廣康哥打算往學者之路發展嗎?」
「如果沒旁生枝節的話,應該是吧。」
「旁生枝節……?」
「廣康為人自持守分,最近卻不知道出了什麼毛病,常常流連花街玩藝妓。個性認真的人一旦陷進去,比一
般人還要難以脫身,真教人替他擔心。」
伏見不置可否地附和著,腦中突然靈光一現。
就是這個。
差點忘了那個男人。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在待合茶室和廣康碰面的男人,其實是民權運動的領導人高柳耕助……!
大約十年前,由於民權運動過於激烈造成社會動盪,自由黨面臨解散,高柳也自此銷聲匿跡。但是,聽說高
柳近來投身勞工運動,憲兵隊將他列為警戒人物秘密監控中。
廣康不可能沉迷玩藝妓,去花街尋芳問柳很可能是魚目混珠,做些連家人都蒙在鼓裡的事情。
……這就是破綻。
找到見縫插針的機會,伏見興奮得嘴角上揚。不明就裡的長兄在一旁問著『你要一起吃飯吧?』。
「嗯,待會兒就去。」
廣康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更何況他也沒有挖廣康痛腳的動機。就算是愛護自己的兄長又怎樣?
即使不擇手段也無妨。就算淪落成下三濫,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反正,他已經犯過罪了。為了冬貴,他不在乎把自己的手弄得更髒。
一次又一次——無可救藥地髒。
明明是寒冷徹骨的冬季早晨,伏見家的大門口卻被貌似記者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
伏見停下腳步,對著一臉不安拉長脖子眺望的中年主婦問道:
「早。我們家出了什麼事嗎?」
「哎呀,三少爺……!」
中年婦女才喊出口,立刻驚慌地用雙手摀住嘴巴。幸好沒有記者發現這邊。
「好像是有警方來找二少爺,所以引來了一窩蜂的記者。」
「你說廣康哥嗎?」
伏見故做驚訝,其實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反正,您還是從後門進去吧!那邊現在還沒人。」
「也好。謝謝您了。」
伏見道了謝,從幽靜的後門進入邸內。沿著走廊尋找家人時,憂心如焚的母親正好迎面走來,一瞥見他便驚
嚷著『義康!』。
「母親,外面怎麼吵成這樣?」
「廣康他……他今天一大早被警察帶走了……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母親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憔悴,伏見胸口不由得劃過一抹罪惡感——但,也僅止於此。
「為什麼?」
「他們說什麼……廣康和自由黨的民運份子密謀顛覆政府!」
「報紙是有提過,這陣子自由黨的殘餘份子在暗中活躍,可是……」
戶塚父親經營的報社,以獨家新聞的名義發佈這則消息。之後沒多久,檢調單位便開始著手偵查,查出廣康
參與了政治運動。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廣康哥絕不可能跟亂黨扯上瓜葛。」
他都要佩服自己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了。
「那還用說嗎!廣康雖然正義感重了點,但他一向個性溫厚……絕不可能做出違法亂紀的事情來……」
行規蹈矩的廣康觸法,父親和長兄一定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一切都在伏見的策劃中。
要是他們沒有陣腳大亂,那就傷腦筋了——伏見還在等他們去找嵯峨野哭訴。
「父親和大哥呢?」
「公司有筆大生意,昨天出差去大阪了。我找人發電報要他們趕回來,可是……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怎麼撐
起這個家啊……」
「您冷靜一點,母親。下午我和清澗寺伯爵有約,所以回來換衣服。見過清澗寺伯爵後,我就去找嵯峨野公
爵,請他設法幫幫我們。」
「嗯……幸虧還有你在。」
母親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伏見並不是信口開河,今天確實安排了和纏綿病榻的清澗寺伯爵會面。
貴久的身體曾短暫恢復健康,但三天前又再度病倒了,目前正在自宅療養。伏見硬著頭皮求見貴久,想不到
他居然首肯了。
正如嵯峨野不久前所說,貴久似乎不久於人世了。很難相信那位駐顏有術的伯爵竟然命不久矣,甚至讓人懷
疑這是不是什麼掩耳盜鈴之舉。
清澗寺邸一片靜寂,伏見被帶往貴久的寢室。坐起身來的貴久命令女看護退下,對著伏見說『你坐那兒吧』

「您的精神似乎不錯。」
找了張椅子坐下的伏見端正坐姿。
「真是稀客。你不是也很久沒來找過冬貴了?枉費我把冬貴許配給你,你也太無情了吧。」
輕描淡寫的語氣摻雜了幾根倒刺,伏見只能盡力保持平常心。
「……這些是冬貴說的?」
「父子連心,不用問我也清楚得很。」
貴久的臉色有幾分蒼白,感覺更添一層危險的魅惑。
「倒是令兄來過好幾趟。」
「是啊。不過,他以後不會來了。」
「哦?」
貴久無可厚非地點了點頭。
「那,你今天應該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我聽說您的時日不多了,所以來看您最後一面。」
「你這小子說話真是口沒遮攔。沒錯,我可能撐不過三天了……」
貴久彎起唇線。
「在這之前,有件事想求您。」
「什麼事?」
「讓冬貴結婚。」
「……嗯?」
貴久的神情總算出現一抹詫異。
「你在開玩笑嗎?難道,你不想要冬貴了?」
「正因為如此,才要讓他結婚。」
彷彿在衡量伏見的真正目的,貴久瞇起了眼睛。
他才不在乎用什麼手段。
只要能把冬貴留在手中,殺人放火他也在所不惜。
也或許,喪盡天良的齷齪手段才適合自己。
「恕晚輩大膽直言,一旦您撒手人寰,清澗寺財閥遲早會垮台。俊貴先生不是沒有經商能力,但面對未來的
時代趨勢終究力有不逮。我不認為他守得住冬貴。這個家需要注入新血。」
伏見直言不諱地闡述完意見,貴久輕笑了幾聲。
「不和同族通婚是無所謂,但上哪找適合的結婚人選?你並沒有姊妹,而你自己也不可能明媒正娶和冬貴締
結連理。」
「我說的人選是,嵯峨野公爵的侄女,綾子小姐。」
「——原來如此。」
貴久恍然大悟。
雖然兩人年紀都太輕,但現行法律制度規定,只要得到戶長同意就可以合法婚配。
「有那隻老狐狸做後盾,那些閒雜人等就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冬貴的主意。嵯峨野也可以利用清澗寺財團
的背景取得豐厚的政治資金,正所謂一箭雙鵰了。不過,冬貴不會願意被一個女人綁住的。」
「我會……教到他點頭為止。」
「別傻了。」
貴久冷淡地打了回票。
「冬貴是個吸食男人雄精為生的怪物。禁止他跟男人肉體交歡,等於判他凌遲處死。單憑你一個人是滿足不
了他的。」
壓低聲音的貴久伸出手,指尖沿著伏見嘴唇輕描。僅僅如此就讓人心猿意馬的淫蕩舉動,彷彿意在印證伯爵
那句『清澗寺家的人天生濫情』。
「——我原本打算讓清澗寺家斷絕在俊貴手上。冬貴出生時,我甚至想過要親手掐死他,但事到臨頭我又心
軟了。人類真是一種麻煩的生物。」
「這是人之常情。」
伏見也是半斤八兩。起先只是想拉攏冬貴利用他,卻在不知不覺間動了情。以前的伏見又何嘗想得到,自己
會為了得到冬貴,不惜陷害心地善良的二哥。
「……好吧。」
沉吟片刻後,貴久同意了。
「既然想幫他辦婚事,那就打鐵趁熱吧。反正到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您答應了嗎?」
「就算我反對,你還不是會一意孤行。既然如此,就別浪費時間了。也別管什麼服喪之類的問題,你愛怎麼
做就放手去做。」
這究竟是撒手不管還是另有所圖,伏見猜不透貴久真正的心意。
「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好好保護冬貴。」
「算了吧。向一個瀕死的人保證有什麼用?要做給活著的人看才有意義。」
滿是嘲諷的言語,伏見心頭五味雜陳。
「讓我看看你的臉。」
「咦?」
「——你……出賣了自己的兄長?」
措手不及被一語中的,伏見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我的人生不需要他。」
「不需要嗎……」
哼。貴久輕笑了一聲,冷不防收斂表情說:
「有件事要告訴你。」
受到貴久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感染,伏見專注地凝視他淺褐色的眼瞳。
「冬貴一直是個無慾無求的孩子,他甚至沒有自我的想法。但那個下雪天,第七年的祀典結束後,他卻破天
荒地主動要求想到外面去。」
伏見不用問也知道,貴久指的是哪一天的事。
「——為什麼……」
「他是在等你吧。」
『我在等你』,耳邊彷彿又響起冬貴澄澈透明的嗓音。
「你必須搞清楚。是冬貴選擇了你,不是你選擇了他。」
「……」
「你還沒有看清,那孩子的本性。」
這是伏見和貴久交換的最後一句話。
7
冬貴的生日下著冰雨。
考慮到正值喪期,婚禮辦得非常低調。統率知名財閥的清澗寺家獨生子,迎娶政治勢力如日中天的嵯峨野公
爵侄女,以這樣的格局來說似乎太過樸素了,但實際上也沒必要大肆鋪張。
真正需要的,只是結婚訂下的一紙契約罷了。
滑稽的鬧劇。
說到鬧劇,還有另外一出。
伏見把自己讓冬貴娶妻的消息告訴了廣康。由於嵯峨野的一聲令下,二哥被關進了古私牢裡。『既然會妨礙
義康的未來,只好把廣康關起來。』嵯峨野說了這麼一句話,父親和兄長都不敢違抗。
到頭來,嵯峨野也被清澗寺家的龐大家產給蒙蔽了心智吧?
廣康以哀慟欲絕的眼神凝視伏見,沒有說一句話。
「……累了嗎?」
「嗯。」
換上睡衣赤裸雙足的冬貴,一身輕簡裝扮地靠近仍一襲盛裝的伏見。
洞房設在和館,成為清澗寺少夫人的綾子,應該正在鄰室等待冬貴。
剪短頭髮象徵成年,再加上經過了變聲期,冬貴看起來成熟了幾分,但那份獨特的秀美依然如故。
「再忍耐一下,待會兒還得圓房。你沒跟女人上過床吧?」
「沒有。」
垂下視線的冬貴依舊面無表情,對自己的新婚之夜看似漠不關心。
不管是婚事定下來之後,伏見又恢復以前那樣勤於走訪,還是二哥自此不再踏足清澗寺家,冬貴似乎都沒有
放在心上。
猝然引發的焦躁勾起了嗜虐心,伏見揚起單邊嘴角淺笑說:
「——放心吧,我會教你。」
「教我?」
「我教了你男人的滋味,這次換女人了。」
伏見強行堵住冬貴正想發問的嘴唇,將他壓倒在榻榻米上。
久違的芳唇甜美無比。
指尖從睡衣探入捻弄左邊乳首,冬貴逸出模糊的悶喘。
「嗯……」
不知是誰留下的吻痕,敞露的白皙胸口散佈斑斑紅跡。自己不在,冬貴還是可以找別人風流快活。怒火中燒
的伏見一把扯開衣擺袒露他的下腹,就連腿根處也印有吻痕。
不過,任何人都休想再隨便碰他了。
伏見只扯開冬貴的衣襟,腰帶仍原封不動,他故意發出水聲舔吮突起。
「啊…!……」
訓練有素的小蓓蕾隨即繃硬,不過是用舌尖挑輾便俏生生地挺立。
「嗯、嗯嗯……」
「你喜歡這裡被舔弄嗎?」
「嗯……」
回給伏見的是香艷的媚喘。
這個地方不知給多少人嘗過了吧。
伏見執拗地蹂躪乳首,用指尖揉弄早已溢出透明蜜汁的性器,促使冬貴心神蕩漾地呻吟。不安分地扭晃腰肢
的媚態,令男人性慾賁張。
「…嗚……啊、啊……」
「冬貴。」
狀似挑逗地微微分開雙腿,冬貴想要些什麼再清楚也不過。
「…快點……」
「等不及了嗎?」
伏見吊胃口似地在蕾心周圍打轉揉弄,冬貴不滿地抗議著:
「我不要、手指……」
「不先潤滑擴張的話,你會很辛苦。」
「沒關係……快插進來……」
冬貴呢喃著『反正我習慣了』,隔著衣服憐愛地撫摸伏見分身。意欲撩撥雄性慾望的愛撫狎暱至極,幾乎要
擦槍走火的伏見咬牙按捺住衝動。
他已經習慣了,潦草地應付幾下前戲就被男人貫穿?
「不行。」
「用你的這個……狠狠頂我。」
撩人的口吻讓人渾身都快酥了。
冬貴雙腳勾住伏見的腰,伸長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明明沒怎麼用力,卻令人離不開他。
壓抑住恨不得馬上征服冬貴的慾望,伏見粗暴地撥開他的身軀。
「過來。」
伏見抓住冬貴的手腕扯他起身,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到寢室,碰地打開新房的紙門。
依照吩咐待在床上,背向門口等待新郎的新娘聽見人聲,肩膀微微一顫。
「冬貴。把我剛才對你做的事跟綾子做一遍。」
或許是伏見的聲音驚動了她,綾子反射性回過頭來。瞥見冬貴衣衫不整的模樣,綾子雙頰泛紅地睜大眼睛。
「我不是說要教你怎麼抱女人嗎?只要照我的話去做,我就好好疼你這裡。」
伏見猥褻地愛撫站著不動的冬貴,隔著布帛也能感受到秘穴顫抖蠢動。被手指在後庭有意無意地揉輾,冬貴
逸出惱人的呻吟揪住伏見。
「啊、啊……快點……」
「你先做再說。」
抱著殘酷的愉悅俯瞰呆若木雞望著兩人的綾子,伏見將冬貴推倒在床褥上。倒在綾子身上的冬貴扭過身來,
用水潤的眼眸仰視伏見。
「快啊。你聽話,我就插進去滿足你。」
伏見跪在冬貴身後撫弄他的昂揚,一邊揉著他的穴口。
「嗯、嗚……義康、…我要……」
「快。」
冬貴緩慢地款擺腰肢,壓住自己的新婚妻子。伏見跪在冬貴背後,不斷愛撫他小巧的菊蕾。
「嗚……啊…!」
冬貴的聲音更添了幾分惱人。放蕩的秘蕾不知羞恥地縮絞,彷彿已迫不及待。
「做得好的話,就有獎賞。」
「……啊啊、…嗯!…」
連耳語呢喃似乎都成了催情的工具,冬貴身軀抖得宛如秋風中的孤葉,將嘴唇印上妻子的香唇。
俯瞰著驚駭得渾身僵直、發不出聲音的綾子,伏見越過冬貴的肩膀冷酷地宣示:
「冬貴,你是我的。我絕不……絕不把你拱手讓人。」
——綾子曾說過,只要能幫得上你,要我嫁給誰都無所謂……而他甚至不惜利用綾子對自己的愛戀,也要得
到冬貴。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而利用了所有的人?這麼做是想追求什麼?想要成就些什麼?
從未思考過的疑問驟然壓上肩頭。
「義康……義康……!」
冬貴煽情呼喚自己的嗓音,促使淫邪的興奮倍增,屋內春色轉趨濃烈。
說不定,自己早已瘋狂了吧。
世上假如真有報應,自己一定會被打入地獄永不翻身。
出賣、陷害、毀掉他人的人生——今後仍會一錯再錯的自己,也只適合這樣的下場。
卻不知等著自己的地獄,是多麼甘美啊。
清醒過來的伏見,發現身旁不見冬貴的身影,訝異地坐起身來。
「……冬貴?」
新婚之夜好歹也該睡在同一張床上,行房結束後,冬貴卻拒絕和綾子同床共枕。無可奈何之下,伏見只好在
旁邊另鋪了一組被窩陪冬貴一起睡,但不知何時,冬貴竟不見了蹤影。
一個超脫常軌的新婚之夜。
伏見一邊細心留意不碰到綾子一根指頭,一邊指導冬貴如何抱女人。說是自己和綾子兩人一起抱了冬貴也不
為過。
綾子起初非常吃驚,但很快她就發現,這麼做可以和伏見同罪,便默認了所有一切。
以冬貴為媒介,兩人成了共犯。
柔若無骨的新婚妻子展現了,身為嵯峨野公爵侄女應有的堅毅。
伏見掀開棉被,起身走向隔壁房間。通往外廊的屏風開著,瞥見只穿了睡衣的冬貴單薄的背影,伏見鬆了一
口氣。原本穿的睡衣被大量精液弄髒了,完事後伏見順手拿了另一件給他穿上。
「冬貴。」
伏見喊了他一聲,冬貴卻沒有回應。伏見走近他身旁,跪下來從背後輕輕摟住他。
「穿得這麼單薄,小心著涼。」
冬貴纖薄的肉體依稀傳來體溫。
「嗯。」
冬貴乖順地點頭,柔細的頸項隱約可見自己放縱之餘種下的吻痕。
胸口突然被塞得滿滿的,伏見收緊擁抱他的手臂。
「今天的事對你來說是殘酷了點……不過,這都是為了要保護你。」
「保護我……?」
輕柔的嗓音。
「我要成為政治家,保護你和這個家。這是我跟令祖父約好的。」
讓冬貴留下子嗣,是伏見對貴久做出的負隅頑抗。他絕不讓冬貴成為清澗寺家最後一人。這個家需要的是注
入新的血脈,引進新時代的風。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啊。」
連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很可笑。
因為愛他,所以想得到冬貴,想讓他屬於自己。既然他命中注定要被人利用,那就由自己來主宰他、利用他
,把他拆食得屍骨無存。
「我喜歡你,冬貴。我這樣對你,或許你會拒絕相信,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你。」
無言的沉默。
「……你真是個可悲的男人。」
幾秒空白後,頭也不回的冬貴突然如此低喃。那聲音冷淡得教人背脊發涼。
「政治這種東西根本愚不可及。你所扶植的國度遲早會衰亡。我勸你別白費心機了。」
「……你……」
「你喜歡腐朽的東西對不對?你渴望的這具身體,早已腐朽殆盡了。」
不覺推開冬貴的伏見退了好幾步。
飄來的雲層遮蔽了月亮,屋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回首的冬貴表情冷艷得令人戰慄,接著——
「呵呵。」
朱唇勾起淺笑,隱沒在雲端的月亮同時露臉。
艷絕神情讓心臟彷彿要為之顫抖。
美貌沐浴在皎潔月華下。
那純潔無垢得教人心疼的少年身影,此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晚就屆滿第七年。我等你很久了,義康。」
今天是三月一日。選在這個日子完婚,是因為冬貴今年生日要舉行清澗寺家自古相傳的成人禮。但今年並非
閏年,於是折衷提早在二十八日舉行儀式。
而那天——那天也是二十八日!第七年的祀典,原來指的是冬貴的生日嗎!?
「你……」
伏見心緒激盪之餘,喉嚨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冬貴一向聰明。但這樣驟然換了一個人的轉變,遠遠超出伏見的預想。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你教我的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你的意思。」
「這個我知道,可是……」
宛如牙牙學語的幼兒突然口齒伶俐的瞬間。
他依稀有種錯覺,好像冬貴褪去了裹在表面的薄紗,演化出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不,這才是冬貴。只是誰也不知道罷了,打從一開始,冬貴就是這樣的人啊。
「我和祖父約好了,在成人禮之前都要安分守己。」
被冬貴壓倒的伏見果然仰視他。冬貴騎在小腹上,手從衣襟探入撫摸伏見的肌膚。
手指冰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好久。只有你,可以對我……」
接下來的話被淹沒在雙唇之間。用纏綿悱惻的深吻沉醉伏見後,冬貴嫣然一笑。
「——好好享受我的肉體吧。你也還沒盡興不是嗎?」
「我……」
「我也還想要。那麼一點根本不夠。女人雖然也不賴,但比起你來遜色多了。」
冬貴再次疊上蜜唇,冰冷的指尖撫上伏見的雄身。
盈潤的雙唇、春情蕩漾的眼眸,以及誘人的細吟。
風情萬種的媚態和以往的冬貴似是而非,伏見又是震驚又是錯愕。
冬貴撩開伏見的睡衣,隨著裸膚現形一寸寸印上親吻。被豐柔的濕唇含住,即便是在這等情況下,慾望仍節
節攀升。
「這個身子不能給你,但心就送給你吧。你可以從這具日漸腐朽的肉體,取走早已凋敗的靈魂。」
「為什麼……」
「恣意索要把我據為己有的代價,就是拿你的肉體做為交換。這是你被賦予的命運。」
熾熱的舌瓣捲上性器,伴著水漬聲猥褻舔弄著。消受不住的伏見不自覺地逸出喘息。
「嗯、嗯……嗯!」
「冬貴……」
「……呵呵……滋味真棒……」
冬貴發出淫褻聲沉溺於口淫。
「嗚、…嗯唔……」
天鵝絨般滑潤的舌瓣和口腔交互吸吮撩逗,淫猥得無可復加。不僅是花莖,就連雙囊都被一寸不漏地舔舐沾
滿唾液,伏見已經瀕臨極限。
「還不夠。」
察覺伏見接近頂點,冬貴輕輕掐住硬挺的根部。他起身跨在伏見身上,將雙丘狹縫對準熱楔坐了下去。
「…嗯嗯、…」
曾讓伏見瘋狂的秘蕾宛如火爐般熱燙。秘肉緊箍住粗大,帶給伏見難以抗拒的愉悅。
「啊……啊!啊、…好棒……」
冬貴宛如潑辣的娼婦扭款腰肢,將伏見埋入最深處的陽具牢牢絞縛。
那是排山倒海般的快感。
「你也……很享受吧……?」
衣衫半解的冬貴肌膚染上溫潤的櫻色,顯得香艷無比。
「冬貴……」
伏見渾然忘我地扣住他小巧的兩瓣臀丘,展開激烈的沖頂。每一記衝刺都換來冬貴更媚浪的喘息,不斷滴落
的涔涔汗珠把伏見的肌膚都染濕了。
激情的交合聲此起彼落,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衝鋒陷陣,還是冬貴在款腰奉承。
「啊啊!啊、…嗯嗯……」
冬貴會把男人的肉體、雄精、靈魂,都徹底吞噬殆盡。
「讓我神魂顛倒吧……義康。」
冬貴嬌嫩的嗓音騷動著鼓膜。
這就是所謂的魔性嗎?
他一定會毀了我,把我推向萬劫不復的煉獄吧。
然而,伏見放不開手。
寧可被劇毒般的愛戀支配,一步步向下沉淪。
伴隨著腐敗靈魂陷進這場荒誕不羈的遊戲,迷失在沒有未來的死胡同。
自己將何去何從呢。
……究竟何去何從。
8
眼前是,自己踏著青草奔跑的背影。
——對,這是夢。
我得阻止才行。一定要阻止他們才行。
明知道這是無法扭轉的過去,夢中的伏見仍拚命奔跑。
春寒料峭的黎明前夕,迎面的冷風仍舊刺骨。一路急奔的伏見手握著署名給冬貴的信封,潤黑的墨跡寫著『
請擔任我們決鬥的見證人』。
為了冬貴爭得頭破血流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伏見才懶得去管誰要跟誰決鬥。問題在於,這兩個狗急跳牆的人
很可能要冬貴一起殉情。他絕不能容許有人意圖危害冬貴。
「!」
連續兩聲槍響。
應該就在附近了。伏見腳步頓了一下,撥開枝葉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
視野驀地豁然開朗,伏見來到一片野原。
月兒西斜。把小袖鋪在地上充當華麗座墊的冬貴身披絹綢外掛,肘著靠枕悠然地舉杯輕啜。
一個渾身浴血的青年正跌跌撞撞走向冬貴。
不忍卒睹的光景,伏見聲音都哽住了。
「冬…貴……」
搖搖欲墜的男人聲音嘶啞,胸口淌出的血滴落在冬貴淺褐色的髮絲。
「這一來、你就……屬於我……」
男人咕嗚一聲劇烈咳了起來,冬貴白皙的美貌濺上了點點鮮血。
「你是我的……了……」
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的男人,伸長了手想要觸摸冬貴。然而,冬貴只是冷冷瞥了對方一眼。
「你們以為有資格得到我嗎?」
「你……」
衝擊、驚愕和苦悶——紛至沓來的種種激情和悲歎,令男人的表情一陣扭曲。彷彿引以為樂般,冬貴的視線
緩緩在男人臉上掃視。
綻開唇線勾起妖媚笑容的冬貴,舔了舔擦抹血跡而沾污的手掌。
「不過……你好歹讓我享受了幾天快活。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跟你說聲謝謝吧。」
冬貴事不關己地說完,男人瞪大了眼睛。望著男人顫抖的手意圖伸向冬貴,伏見大喊了一聲『住手!』。
伏見跑過去護住冬貴,緊緊摟著凍得像冰一樣的纖細身軀。
「……!」
頹然倒在冬貴身旁的男人痙攣了幾下,終於一動也不動了。
「你來晚了,義康。」
雲淡風輕的語氣一如平常。
「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是他們自己說要求仁得仁的啊。」
具有獨特磁性的嗓音,震盪著伏見的鼓膜。
「為什麼不阻止他們!?」
「既然他們都不想活了,勉強留在世上又有什麼用?」
伏見鬆手想推開冬貴,卻被冬貴緊緊拉住手腕。
「別拋下我。」
「……冬貴。」
就如同比冰還冷的手指,這個男人的心或許也是冰凍的。
「你不會嫌棄我,對不對?我選擇了你,你也選擇了我。」
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我相信,你會讓我更快活。」
冬貴環住伏見的頸項,用沾染了男人鮮血的雙唇印上伏見的。
冬貴勾起和新婚時同樣的笑靨。
和那一晚——一模一樣的面容。
陽光照耀滿庭,小鳥枝頭啁啾。
伏見穿越清澗寺家大門,沿著小徑走往玄關。
今天早上的惡夢殘滓彷彿從胃底逆流而上。現實和虛構微妙交織而成的夢境,讓人分不清何者為真、何者為
假。
「義父。」
被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少年扯了扯外套衣角,伏見回過神來。
可愛中帶著幾分認真的清澗寺國貴,是伏見第一次為其命名所收的義子。
「義父。遼……您有沒有看到遼一郎?」
國貴似乎剛從學習院初等學科放學回家,制服還沒換下來。整潔的制服非常適合國貴稚幼但英氣勃勃的容貌
。拜遺傳因子所賜,國貴的眉宇像極了父親冬貴,卻完全沒有冬貴那股妖媚的氣質。
「今天沒看到他……嗯?這裡是怎麼了?怎麼破皮了呢?」
伏見掏出手帕替國貴擦拭嘴角,國貴痛得扭曲了五官。
「是不是跟人打架?」
「我沒打架!」
國貴高亢的聲音讓伏見心裡起疑,他旋即猜到某個可能性再次問道:
「——是不是有人拿冬貴作文章,找你的麻煩?」
「沒有啦。」
國貴懊惱的神情等於不打自招,但伏見沒有追問到底的權利。對清澗寺家的人而言,他終究只是個外人。
「沒有就算了。我陪你去找遼一郎吧。」
伏見說著,抱起了國貴。
「啊!義父,您的衣服!」
「今天要參加晚宴,我有帶替換的衣服過來,你放心吧。」
伏見用輕快的語氣逗他開心,國貴這才放鬆了緊張情緒。
「和貴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可以陪你一塊玩了。」
國貴和小他兩歲的和貴是感情融洽的一對兄弟,但國貴白天不在家時,和貴就只能留在屋裡沒人陪伴。
「嗯。……啊,遼!」
一發現正拿著大竹帚清掃庭院的成田遼一郎,國貴立刻掙扎著想下地。
伏見把國貴放了下來。國貴匆匆跑向童年玩伴,跑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謝謝您,義父。……遼!遼!」
「國貴少爺,您回來了。」
聽到國貴的呼喚,遼一郎略顯早熟的穩重表情一緩。
伏見心頭湧上一絲暖意,微笑著走向洋館。
時值明治三十五年,秋天。
打從伏見在這個庭院邂逅冬貴,已經過了將近十五年的歲月。
伏見自帝大畢業後,原本打算成為嵯峨野的秘書,嵯峨野卻說自己身邊秘書夠多了,勸他另謀高就。
伏見認為,大藏省和內務省未來在國政勢必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經過一番評估後,他決定選擇前者,之後
一路走來直到現在。
目前在大藏省擔任要職的他,就表面上來說,並沒有照顧冬貴的義務。
但是,伏見答應過已故的清澗寺伯爵要保護冬貴。也或許他只是仗著這個名義,想保有留在冬貴身邊的權利
。伏見不乏自嘲地想著,繞的彎再多又有什麼用,自己的心擺明就是掛在那個人身上。
在玄關和管家內籐打過招呼後,伏見走向一樓尾端的夫人寢室。舉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門,裡面旋即傳出聲音
詢問『什麼人?』。
「是我,伏見。」
「請進。」
打開門,綾子正坐在窗邊打著毛線。
「最近過得還好吧。」
「好久不見了。伏見。」
生了兩個孩子的綾子,體型比以前豐潤了點,但溫婉嬌羞的笑容仍一如往昔。
「和貴好像也過得不錯。」
坐在綾子身旁長椅上的和貴,把看著西洋畫冊的小腦袋抬起來。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宛如教堂聖畫裡的天
使,這樣的讚美絕不為過吧。
「午安,義父。」
圓潤的眼睛望向伏見,和貴可愛地笑了笑。
「這孩子還是這麼漂亮,將來肯定是轟動社交圈的寵兒。」
比起冬貴,和貴更親近伏見,被伏見摸了摸頭,和貴臉上洋溢著喜孜孜的笑容。
「和貴都把你當成自己父親了。那本畫冊他一直愛不釋手。謝謝你,讓你費心了。」
綾子過去只給人柔弱的印象,但成為冬貴的妻子——以及生兒育子後,逐漸發揮意想不到的堅強。為了自己
的野心葬送綾子的幸福,伏見多少感到良心不安,但出乎意料地,綾子不但很疼愛孩子,跟冬貴處得也還不
錯。
「下次我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
「怎麼好意思麻煩你這個大忙人呢?不過,真的很感激你。國貴去上學的時候,和貴只能無聊地呆在家裡,
實在蠻可憐的。幸虧這孩子乖巧又聽話……」
「還是再幫他添個弟弟或妹妹吧。你在打毛線衣?」
「嗯。這是打給國貴的。今年的毛衣已經打好了,我在準備明年的份。他們兄弟倆一人一件,都是同樣的款
式。」
綾子兩手拎起編好的部分,展示給伏見看。從那溫柔的動作可以感受出,綾子編織時一定注入了深厚的感情

「小孩子長得很快,現在就幫他們準備明年的冬衣,恐怕得大幾號才行。」
「哎呀,我都沒留意到這個呢。」
綾子愉快地吃吃直笑。
「這兩個孩子多虧有你照料,連冬貴的份你都幫他疼進去了。」
「或許我不是個稱職的妻子,但起碼要當個盡責的母親。我會保護孩子們,不讓他們被這個家給壓垮。」
明朗的聲音背後,透露著綾子堅毅的信念。
「所以,你和冬貴之間的問題,就請你們自行解決吧。」
「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
「是嗎?那麼,該不會是我多心了吧,我總覺得你似乎打算用這兩個孩子來彌補缺憾。」
「彌補缺憾?」
綾子這番話完全始料未及,伏見露出驚訝的表情如此反問。
「我不希望你把孩子們當做替身。」
「放心吧。我既不打算重新來過,也沒想過找其他人當替身。」
雖然否認了綾子的猜測,但她的顧忌卻也不是無中生有。
如果可以重新打造另一個冬貴,即使明知會失敗,他也一定會選擇和貴。和貴與冬貴相當神似,卻又具備了
決定性的不同。
然而,伏見非常清楚一點。
能夠牢牢綁住自己的靈魂和肉體的人,除了冬貴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冬貴是獨一無二的。這輩子我不可能再接納其他人了。所以,我永遠都只會扮演代理父親的角色。」
綾子輕輕頷首,伏見回給她一個微笑。
——時候差不多了。
「不打擾你們了,我也該走了。」
「冬貴在別館那裡。改天見。」
關上門扉時,耳邊傳來綾子唸書冊給和貴聽的聲音。
綾子心中想必不無郁愁,但也因為如此,她投注了更多心力來扶養孩子。對這兩個缺乏父愛的幼子而言,綾
子的母愛和努力非常寶貴。伏見不禁要慶幸,自己當初選擇綾子並沒有看走眼。
走出屋外,伏見往庭院一隅的別館走去。
「……呵呵……不行……」
才剛靠近別館,冬貴嫵媚的調笑聲便依稀傳來。
又撞見他和別人的好事了。
清澗寺家原本比鄰蓋了一棟和館和洋館,但三年前雷擊引發火災,和館燒掉了一半。於是,第二代的清澗寺
伯爵俊貴,便在離洋館較遠的地方,另外蓋了一間小小別館,做為冬貴的新牢獄。
用來鎖住這只美麗淫蕩的魔性生物。
俊貴真正的心意旁人不得而知,起碼伏見是這麼解釋的。
伏見開了門在門旁脫掉鞋子,喊了一聲『冬貴』。屋內一如預料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粗喘和放浪
的媚吟。
伏見毫不避諱地打開眼前的紙門,一眼就瞧見冬貴全身光裸地被壯漢壓在身下。玉體橫陳的冬貴立起膝蓋,
手臂慵懶地擱在頭上。
「伏見先生!」
正在冬貴身上忘情抽插的肌肉型男人,是這個別館的一名下人。黝黑的皮膚和冬貴瑩白的肢體形成對比,顯
得格外香艷旖旎。
「啊……啊、…不要抽出去……」
冬貴撩人地伸起細白的一隻腿,勾住男人的腰。他很清楚光是這樣,就能輕易讓男人慾火中燒。
「可是…!」
「…不行、……不要抽走……」
冬貴伸手摟住男人脖子,意亂情迷地啃咬了一下耳朵。
「射在、裡面。」
「……」
「我想喝……你的那個……」
冬貴以煽情的嗓音呢喃著淫詞浪語。
「你做你們的,不用顧慮我。」
伏見朝園丁扔下一句話後,叼住煙草點起了火。
「唔!」
園丁就像破閘而出的饑獸,開始更激烈地衝撞肆虐。淫褻的抽插和肉體撞擊的聲音此起彼落,冬貴的呼吸也
逐漸凌亂。
「…啊、啊……好棒…棒極了……」
「冬貴,十分鐘之內要結束。待會兒我再幫你洗澡。」
「嗯……」
沉溺在愉悅中的冬貴,斜望著伏見露出蠱惑妖魅的微笑。
早已記不得他在自己面前,用那張唇呼喚過多少男人的名字。
冬貴的放浪形骸已有七年多。看似漫長的時光卻不足以凍結靈魂。
還不夠。冰凍得還不夠。
唯有冰封住自己的心,才不會恨他入骨。恨到想用醜陋的憎惡,去撕裂自己曾純粹愛上的人。
倘若冬貴眼中只有伏見,只接受伏見的愛情,事情也不至於如此。或許自己就能獨佔冬貴,好好珍惜他,溫
柔體貼地愛他一輩子。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打從那天之後,他們的人生便分道揚鑣了。
「……我想回家了。」
前往飯店參加晚宴的馬車上,聽見冬貴無精打采地嘟嚷,坐在旁邊的伏見皺起眉頭。
「今天是令尊主辦的晚宴,你說什麼都不能缺席。」
之後,伏見把冬貴從頭到腳一吋不漏地洗乾淨,再幫他穿上自己選的西裝、為他梳理頭髮。這樣婆婆媽媽地
照顧一個年過二十歲的男性,有時真想苦笑自己像個老媽子。
「我想回家跟你在一起。」
宛如要挑逗伏見的官能,冬貴的指尖沿著他的膝蓋往大腿游移,接著輕輕啃咬他的耳垂,舔弄耳洞,明目張
膽地勾引起伏見。
「冬貴,好歹忍耐個一小時吧。」
「還要一個小時……?」
「不然,半個鐘頭。」
「——好吧。就半個鐘頭。」
冬貴點頭輕喃著『我們說定了喔』,貼上伏見的唇。望見冬貴剛才被下男吻腫的唇,心裡升起莫名怒火的伏
見,粗暴地肆虐他的口腔。
「嗯……嗯、嗯!……」
伏見捲住他的舌瓣蠻橫吸吮,冬貴逸出悶吟癱靠在他胸口。察覺冬貴大膽地把手探到自己下體,伏見一把撥
開了他的手。
「不行,冬貴。就快到了。」
旖旎的長吻才剛結束,馬車便抵達了飯店門口。清澗寺伯爵家的宅邸雖是出了名的寬敞氣派,應付今天這種
規模的晚宴仍稍有不足。這種情況下,通常會改租飯店做為宴會場地,在社交圈也早已成為常規。
「接下來的份呢……?」
「等回去再說。」
冬貴對伏見耳語著『你明明都迫不及待了』,伏見索性來個充耳不聞。
盛裝打扮的冬貴一走進會場,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盈透的雪膚、琥珀色的頭髮和眼眸。粉櫻色的雙唇鮮嫩欲滴,高尚的黑色禮服將冬貴翩然出塵的容貌襯托得
更為出色。成年後的冬貴依舊是個唇紅齒白的俊美青年,更是社交圈眾所矚目的焦點。
對伏見來說,晚宴是拓展社交的重要媒介,但在冬貴心目中,想必只是提供他漁獵男人的場所罷了。
「冬貴!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真不好意思,我好像讓你失望了。」
「怎麼會是失望呢。能見到你這位夢中情人,我高興都來不及了。」
望著冬貴被一干情人圍繞示好的情景,伏見心頭泛著昏闇的愉悅。
今晚誰會成為冬貴的入幕之賓,所有人都等著看好戲。
「你們看,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敗家子呢。」
「又出來招蜂引蝶了啊。每天游手好閒,就只會勾引男人上床。」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勾搭男人,幫清澗寺家拉攏大筆生意啊。真不知道他跟男娼有什麼差別。」
聽見旁人交頭接耳的議論,從侍者手中接過香檳的伏見,驀地勾起一抹自嘲的輕笑。
已故的清澗寺伯爵猜測的一點也沒錯,伏見和妻子的肉體並不能滿足冬貴。
婚後的他宛如出籠的小鳥,行為愈見輕佻放蕩,縱使伏見派了女管家或女傭監視他,也被冬貴給一一俘虜。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痛苦時光。
伏見在新婚之夜得知冬貴的本性大受衝擊。但不可否認地,冬貴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同時也令他感受到無可
抗拒的魅力。
把新婚的冬貴拖上床,交媾了無數次。就像要填補之前欠下的份不斷灌注精液、交歡媾合,冬貴卻仍不滿足

然而,伏見還得過正常人的生活,他不可能天天抱著冬貴在床上廝混。
扣除飲食和睡眠,渴望時時刻刻都能耽溺魚水之歡的冬貴,以及一心想在政界闖出名堂的伏見之間,自然而
然產生了分歧。
濫情的冬貴開始勾三搭四,是必然的結果。
直到冬貴的長男國貴誕生時,軟硬兼施一再想糾正他的伏見,才終究不得不默認冬貴的行徑。當伏見在日本
橋的賓館找到,明知綾子即將臨盆仍徹夜不歸不知去向的冬貴時,正巧撞見他和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在翻雲
覆雨。冬貴被人誤認為街頭拉客的男娼,但他卻將錯就錯,以區區一文錢的代價出賣靈肉。
清澗寺伯爵家的公子,以一碗餛飩的價錢出賣肉體這個現實,深深衝擊了伏見。好不容易狠狠訓示了冬貴一
頓帶他回家,他卻完全不顧剛出生的國貴就在旁邊,暗地裡仍勾引伏見。
冬貴並不認為自己的肉體有何價值可言。他所追求的只有快感,沒有了至高無上的歡愉,他就活不下去。什
麼道理也解釋不清,冬貴就是這樣一種生物。
認清事實的那一天起,伏見對冬貴懷抱的感情便開始崩潰了。
「伏見,你來啦!」
「戶塚,好久不見了。」
「我們這位大藏省的高官也太命苦啦,今晚又得充當清澗寺公子的護花使者。我都快跟你磕頭膜拜了。」
用下巴朝冬貴的方向努了努,戶塚戲謔一笑。冬貴身邊圍繞了一群青年,即使有人借酒裝瘋牽起他的手背親
吻,他也絲毫不以為意。
「話說回來,上次那篇莫名奇妙的報導是你寫的吧?」
出身貴族階級卻投身新聞記者這一行的戶塚,聽了伏見半是調侃的詢問,聳了聳肩說『被你拆穿啦』。
「能把我的過去掌握得一清二楚,還寫成報導公諸天下的,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別這樣嘛。我好歹也誇獎了你,說你是大藏省最被看好的青年才俊啊。」
「你這麼一寫,害得一窩蜂的人跑來提親,都快把我煩死了。」
「那也難怪。你沒看到那些名媛淑女們,一直盯著你和清澗寺家的公子看。不過,以優先順序來說,你要比
他來得更有『身價』。」
年輕有為被視為嵯峨野的正統接班人,更以卓越能力在大藏省備受好評,伏見早已是政經界眾所皆知的人物
。因此上門提親的人總是絡繹不絕,把伏見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聽說你替清澗寺家的公子挑選床伴,他在外面讓女人懷下的野種也交給你處理,是嗎?」
「反正我也習慣了。」
「想不到你居然默認啦?」
「你這傢伙耳朵尖得很,哪有什麼事情瞞得過你。」
伏見微微一笑,戶塚戲謔地吐了吐舌頭說『這倒也是』。
既然無法管束冬貴的浪蕩,只好在能力範圍內替他篩選對象,以免他惹來更多麻煩。為了避免被人告上通姦
罪,伏見還得睜大眼睛盯緊冬貴,不讓他和已婚女性發生關係。
冬貴肯暫時屈就特定對像雖然讓人鬆一口氣,卻也同時增加了伏見的痛苦。只要能滿足肉體一時的飢渴,冬
貴並不在乎對象是男是女。放蕩的冬貴不會愛上別人,固然讓伏見多少有一絲安慰,但又忍不住要詛咒,既
然他連萍水相逢的男人都要,為何不能把目標鎖定自己一個。
一次次的承沾雨露讓冬貴的花容月貌更增魅力,眾人在背後都偷偷批評他是個吸食男人精氣的狐狸精。
冬貴的浪蕩行徑雖然飽受輕蔑,卻也同時吸引他人。那些人圍繞在冬貴散發腐臭氣息的美貌和淫蕩肢體周圍
,想要品嚐他的肉體。
當然,雖說沉溺於肉慾,但冬貴並不是無知的傻子。
相反地,他遠比一般人聰明,也很清楚社會的法則。
人不能只靠肉慾生存的道理、是非善惡,以及日常生活必備的知識和常識,他都一清二楚。
但是,任何一項他都沒打算去遵守。擁有足以和伏見匹敵的高度智慧,他卻從未試著付諸實用。
冬貴總是幸災樂禍看著,伏見對他的愛恨交織愈趨深刻,一徑我行我素謳歌著人生。
既然如此,把冬貴賣給最富利用價值的對象又有何不可。
在冬貴被拍賣的那時候,伏見見識到政經界有太多人擁有特殊性癖。無論如何都得替冬貴挑選床伴的話,還
不如找那些可以兼顧實際利益,助清澗寺財閥一臂之力的人。清澗寺家的產業看似一帆風順,但繼承人冬貴
如此不求上進,家道中落是遲早的問題。用冬貴的身體來求取將來的保障,起碼可以多苟延殘喘一段時日。
「聽說前陣子館川家引發的決鬥,也是因他而起。那傢伙也真是神通廣大,把一對感情和睦到出了名的兄弟
搞到反目成仇。」
「你想試試冬貴的滋味嗎?雖然我是不建議。」
「饒了我吧。我還想多活幾年。」
「館川家那件事都怪我一時疏忽,我也該負起一部分責任。」
回想起今早的惡夢,伏見嘴角勾起自嘲的一笑。
「是他們自己要碰清澗寺家的公子,還搞得理智盡喪,這怎麼能怪到你的頭上。更何況館川家世代學者出身
,那對兄弟為了取得博士學位也累積了不少壓力不是嗎?」
「……或許吧。」
館川家這場意外,是在伏見監督範圍外發生的。在晚宴上先認識冬貴的是哥哥或弟弟已不可考,但兩人都同
時迷戀上了冬貴。由於館川家接連兩代都是身家清白的學者,伏見便網開一面默認了他們的來往,卻做夢也
想不到,兄弟倆會引發流血事件。
兄弟鬩牆的結果是失去兩個前程似錦的兒子,館川男爵夫婦簡直傷心欲絕。
那些人的心為何會被冬貴奪走,並非無法理解。儘管軀體放蕩誘人,言行舉止間卻流露著若有似無的純潔無
垢。也因此多數人都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只有自己能保護冬貴,而一步步深陷泥沼之中。
「……不談這個了。今天的晚宴真是盛況空前。我剛剛在入口還見到了作家柴崎敬真。」
「這倒真是稀客了。」
柴崎敬真是當代的代表性作家之一,據說他非常討厭熱鬧場合。
「你不過去跟他握個手嗎?……哎呀,抱歉,我得先失陪了。」
「嗯。」
戶塚似乎發現了適合取材的對象,小跑著隱沒在人群裡。
伏見心想冬貴肚子還空著,便挑了一些他喜歡的料理。接著走向被眾星拱月般環繞的冬貴身旁,遞出盤子對
他說『多少吃一點吧』
「嗯。」
冬貴用叉子叉起盤中的料理移到嘴邊。珍珠般皓白的貝齒若隱若現,圍繞週遭的青年們無不看得魂不守舍。
「真好吃……」
與此時情境幾乎格格不入的醉人呢喃從冬貴雙唇輕吐,不知聯想到了什麼,當中竟有人渾身哆嗦了一下。
「是嗎?那就多吃一些。」
「嗯……剛剛那個我還要。」
撒嬌索討的冬貴以舌尖舔過水嫩唇瓣,就連這動作也充滿煽情韻味。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咀嚼行為,由冬貴
做來就整個變了調,化身為無比淫猥的前戲。
察覺到青年們一方面彼此牽制,一方面盤算著帶走冬貴的時機,伏見心底不屑地嘲笑。冬貴不過是想挑一個
能取悅自己更久的對象罷了。
伏見一邊留意著冬貴邊和旁人談笑,眼光停在一個急步接近冬貴的中年女性身上。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儘管穿著高貴的禮服,整個人卻披頭散髮、表情猙獰。
那是剛才和戶塚談論到的,館川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的手不住顫抖,讓人幾乎要搖頭看不下去。伏見急忙閃身擋在冬貴和她之間,卻被男爵夫人粗暴地
一把推開。
「不要臉的妓男!你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居然還有臉出來見人!」
絲毫無懼於面前的唾罵,冬貴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把香檳送到嘴邊。
「夫人。事情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您何苦要舊事重提。」
男爵夫人轉而瞪向伏見怒吼:
「助紂為虐的看門狗,你給我閉嘴!這個賤男人把館川家的清譽毀於一旦,我不可能饒過他!你們以為隨隨
便便就能一筆勾消嗎!?」
指責冬貴和伏見無恥的字字句句,也殃及了和冬貴睡過的所有人。
「館川……?喔——」
明知意興闌珊的態度會火上加油,冬貴仍一副懶洋洋地把視線對向男爵夫人。
「我是跟三個姓館川的男人上過床。」
「三個?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過要他為我去死,只是要他想辦法讓我過癮一點。」
不知是否對尋死尋活的鬧劇樂在其中,冬貴綻開了艷麗朱唇。那絕艷淒美的風情,讓伏見看得入神而忘記制
止。
「所以,那個男人就帶了他兩個兒子來。可能是他覺得自己一個人沒自信吧。」
兩個兒子?
「……冬貴,別說了!」
「你、你剛才說什麼……!?」
憤怒和驚訝讓她的聲音都嘶啞了。
這麼說來,真正的始作俑者,不就是那個應該正哀歎著兒子之死的館川男爵本人嗎?
從冬貴本人口中披露這樁震撼社交圈的大醜聞,場內一陣嘩然。
「你胡說八道!」
「不信的話,你可以找當事人問清楚。問問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具身子的滋味。」
冬貴赤裸裸地揭露了真相。
「騙人……那個人、不可能……你在撒謊……!」
「看在他用兩個兒子的命來買我的份上,我不介意再陪他一晚。」
亢奮過度的男爵夫人頹然坐倒在地,掩面痛哭失聲。清澗寺家的晚宴被搞成這樣烏煙瘴氣,伏見也大感頭痛

到了這個地步,只好盡快帶冬貴離開現場。他摟住冬貴的肩膀說『我們回去』時,背後似乎有人靠近。
「你們還是這麼引人矚目啊,義康。」
「嵯峨野先生,您也來了?」
既是政界最具實力的人物,亦是伏見恩師的嵯峨野,瞇起眼睛看著心愛的弟子。
「有個朋友要我幫忙引薦清澗寺家的公子。你們搞得這麼熱鬧,剛好讓我省下找人的時間。」
嵯峨野似笑非笑地說完,回頭喊了一聲『柴崎』。
「我是柴崎敬真。」
藏在嵯峨野身後的氣質青年,對著伏見和冬貴優雅地行了一禮。
「您就是那位作家柴崎敬真大師?」
「是的。不過大師的稱號我實在愧不敢當。」
柴崎年紀大約三十五、六,臉上戴著眼鏡,長相乾淨斯文,舉止談吐間帶有深厚的知性。清亮的嗓音透露著
成熟男子的從容,嘴角的微笑雖然溫和,卻讓人感受到堅定意志。
「我是冬貴的朋友伏見義康。久仰您的大名。」
「這是我的榮幸。我也常聽嵯峨野先生提到你。」
「冬貴,快打招呼。」
「我是清澗寺冬貴。」
冬貴瞥了柴崎一眼,微微彎起了唇線。適才和男爵夫人之間的衝突就像不曾發生過,毫無防備又嫵媚的微笑
令柴崎呼吸為之一窒。對從不掩飾淡漠的冬貴來說,這樣的反應相當罕見。
「見到冬貴的感想如何?」
「沒想到傳聞中的清澗寺公子,會俊美到這個地步。」
大名鼎鼎的小說家,宛如靦腆少年般搔了搔頭。
「柴崎大師,我們該走了。」
距離兩人幾步遠的青年出聲提醒,柴崎頗不情願地回了一聲『噢』。
「真過意不去。好不容易請嵯峨野先生幫忙引見,但我不得不走了……」
柴崎依依不捨地站在原地,接著轉頭正面看著冬貴。
「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跟你見面?我可以去府上拜訪嗎?」
「可以。」
得到冬貴首肯的柴崎頓時笑容滿面,踏著輕快腳步離去了。
——又來一個。
冬貴難得對初次見面的人如此反應。伏見雖跟剛才一樣感到幾分納悶,但有第三者在場,也不方便打破沙鍋
問到底。
「原來柴崎大師和嵯峨野先生認識。」
「我曾經向柴崎請教過漢詩。他老早就要我幫忙介紹冬貴了……怎樣?那個男人通過你的審核了嗎?」
嵯峨野促狹地問。
「他的興趣廣泛,品味也不錯,應該很適合擔任冬貴的對象。」
「既然是嵯峨野先生的朋友,這點當然信得過。」
「一般人對讀書人普遍都有好感,和他打好關係,將來說不定能為你所用。你就讓他解解饞也好。」
嵯峨野邊說,邊把視線投向若有所思啜飲著香檳的冬貴。
或許是微醺的關係,冬貴眼眸蒙了一層水霧,雙頰染上淡淡嫣紅。那隱抑的艷媚,令眾人視線久久捨不得離
開。
雖說伏見一手促成冬貴和嵯峨野侄女綾子的婚事,好讓他得到嵯峨野當靠山,平常也盡可能包庇他,無奈冬
貴老是愛在外面拈花惹草,也因此鬧得紛爭不斷。
冬貴過剩的放蕩意味著什麼,伏見並不明白。但是,現任當家俊貴似乎已對冬貴寒了心,從不曾開口干涉過
他。
只有自己一個人為冬貴的言行心痛、憤怒。
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冬貴都來者不拒。若是他能對伏見表現出幾分在乎,至少還有可愛之處,只可惜冬貴
不是那麼坦率的男人。
也因此,伏見的心總是籠罩在陰鬱中。
「看在你信守和貴久的承諾份上,我就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你不會忘記答應我的事吧?」
「……我不會。」
假如冬貴的存在成為伏見的阻礙,嵯峨野將會動用一切力量剷除冬貴。
「你要牢牢記住,你是無可取代的。」
以嚴肅的口吻說完,嵯峨野繼續說:
「——不過,你做得已經很不錯了。能夠和那個冬貴周旋十年之久。換做普通男人,早就氣得跟他一刀兩斷
。」
「這句話,我就當您是在誇讚我囉?」
聽伏見這麼回答,嵯峨野無言地聳了聳肩。
晚宴結束回到清澗寺家的別館時,臥室已經收拾好了。
伏見點上燈,一臉無奈地俯視衣服也沒換就撲倒在床鋪的冬貴。
「起碼也把衣服脫了吧。好好的禮服都被你糟蹋了。」
「脫衣服的任務是你包辦的。」
說好三十分鐘就離席,伏見卻在會場賴著不走,這讓冬貴鬧起了彆扭。已經不是小孩子年紀了,一點小事就
賭氣,實在不像個二十二歲的青年。
「偶爾也該自己動手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懶惰。」
伏見無可奈何地屈下身,幫冬貴脫掉外套和背心。就連鬆開領帶和袖口這點舉手之勞,冬貴都不肯自己動手

「上天給你一副好手好腳,不是讓你用來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為什麼你就這麼不思進取呢?」
伏見的話中透著幾分寥落,冬貴彎起唇線回答『因為我高興啊』。
「就為了一句高興而傷害他人,委實令人難以苟同。館川男爵夫人……她這一生等於完了。就算她要拿刀殺
了你,也是合情合理。」
「她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訴她。至於心理受創什麼的,那是她自找的。」
「你就不在乎會把人給毀了?」
「毀了又有什麼不好?等你們變得一無所有,就可以得到解脫啦。我也可以順便打發無聊。」
知道冬貴本性不止淫亂的人,屈指算來大概只有自己、嵯峨野以及俊貴。或許是早已看穿冬貴的本質,見到
露出本性的冬貴時,嵯峨野並沒有特別訝異。
生性聰明冷酷的冬貴,打擊他人時不會有半點躊躇,偶爾撞見他這神祕的一面,總教人不寒而慄。然而,他
平常卻表現得一派懶洋洋,只因本質上他對萬事萬物都無動於衷。今天和館川夫人之間的爭執,肯定是他刻
意暴露本性所致。
正由於精神比誰都要強韌,所以冬貴不會被外界的批評譭謗所傷害,能不為外物所動地過他愛過的生活。
「何必去管別人的死活。義康。我要的只有你。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你還是這麼會撒謊。」
「聽起來像撒謊嗎?」
「怎麼不像?要不然你也不會三天兩頭就跟別人鬼混在一起。」
冬貴環住伏見的頸項,啃咬著他的耳朵呢喃說『這還不簡單』。
「你不喜歡我這樣,可以天天來找我啊。」
「不可能。」
他根本辦不到。
若是和冬貴無底洞般的慾望奉陪到底,伏見的下場就只有自尋死路。
「那就沒得商量了。」
如此傲慢的話也唯有冬貴說得出來,伏見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跟你這種淫亂成性的人,根本沒什麼好說的。我沒來找你的時候,你陪多少人上過床?」
彎下身的伏見吮吻著嫩紅的乳首,冬貴微微扭了一下身子。
「算了也是白算,反正天一亮就忘光了。十個人還是一百個人又有什麼差別呢?唯一的不同只在於那個人是
你,或者不是你。」
冬貴的語氣帶著幾分惆悵,伏見只覺得心頭似乎一熱。
「說的比唱的好聽,你明明就是來者不拒。」
「你自己還不是跟我以外的女人上床?」
「不行嗎?」
「與其便宜了其他女人,還不如全部給我。」
或許他以為伏見並不在意,所以才大大方方放任自己放蕩的行徑。
殊不知伏見有時會恨他入骨,巴不得扭斷那纖細的脖子。
只是,問得再多仍舊枉然。
冬貴離不了性愛,而伏見不可能隨時滿足他的需求。到頭來,冬貴只能對外尋找魚水之歡的對象。
「義康?」
如果冬貴只想在他身上追求肉慾,他就只能回應這些。
他們兩人的關係早已走向末路。找不到任何出口。
儘管如此,他還是割捨不了對冬貴的執著。
淫蕩的肉體,殘酷與純淨並存的複雜心靈,兩者都深深吸引著他,讓他比誰都要執迷於冬貴。
「你說,你想要我怎麼對你?」
伏見一邊呢喃一邊隔著布帛撫弄茱萸,冬貴扭著身軀逸出性感的呻吟。
「你想怎麼對我都可以……」
琥珀色眼眸誘惑般地凝望自己,他費盡心力才勉強煞車,不讓自己被囚禁。
拋卻寂寥把感情上鎖,伏見努力讓自己沉溺於淫慾中。彷彿能看透伏見內心的糾葛,冬貴勾起了艷麗的微笑

9
「今天多虧了你啊,伏見。每次遇到你縝密的計算,其他單位都得叫苦連天。」
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被上司搭訕,伏見回了個笑容說:
「您過獎了。」
與俄羅斯之間的關係日趨惡劣,最後說不定得動用武力解決。政府下令大藏省草擬戰爭經費,但評估發行高
達數億圓的國債和戰時外債的結果,只得到一句『不可能』的結論,為了避免國家財政破產,伏見主張應該
極力避免開戰。
「有你這樣的優秀人才,是我們的驕傲。我在內務省的同僚面前也特別有面子。」
「這都是前輩們教導有方。」
伏見淡淡地回答。
「嵯峨野公爵一定也很引以為傲吧。好久沒聚聚了,待會兒要不要去喝一杯?」
「很感激您的盛情邀請,不過我今天已經有約在先,不得不告辭了。」
「這樣啊,那就改天吧。」
嵯峨野吩咐他,要他今天去新橋的待合茶室參加私人聚會。
搭電車來到新橋,和熟悉的老闆娘打過招呼後,老闆娘告訴他聚會已經開始了。下意識整理了一下領帶,伏
見隨著老闆娘前往別院的一間包廂。
在座約有十人左右,全都是政經界的要角,氣氛已是酒酣耳熱。
「好久不見了。真抱歉,會議多耽擱了一會兒。」
「沒關係。我們先喝了。」
嵯峨野倨傲地點點頭,用視線示意他入座,伏見便走向末座坐了下來。
享用酒席當中密談仍毫無延滯地進行,伏見鎮定自若地坐在一隅旁聽。
遠處依稀傳來歡場打情罵俏的聲音,這個包廂內卻在正經八百地談論國政,感覺有些不倫不類。
這些人雖然都是政經界的要角,卻沒有實際操縱政治的力量,只是他們的意見或多或少會反映在政治動向上

「義康。你的意見如何?」
「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後輩,怎麼敢說得上意見……」
「叫你說,你說就是了。」
聚集在此的全是嵯峨野的多年好友,伏見雖跟這些人見過面,但不想太逾越。伏見躊躇地望向嵯峨野,他似
乎只是單純徵詢伏見的看法。
「我們都想聽聽大藏省的第一把交椅有什麼看法。」
「是啊。我跟伏見第一次交談,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大膽推測新內閣無法持久,簡直語出驚
人哪。」
曾有過數面之緣的高山議員,一手握著酒杯興致勃勃地說。
「嗯。你說理想主義和民主主義的蜜月期遲早會結束,果然不到兩年時間就驗證了你的看法。這種洞燭機先
的敏銳真不是蓋的。」
被人提起自己過去的豐功偉業,伏見感到有些窘迫。
日本是在明治十八年開始實施內閣制。初期的民主政治並不成熟,政府與議會一再對立下,情勢演變為沒有
政黨支持便無法推動議會政治,於是在四年前,成立了史上第一個政黨內閣。
然而,彼此的訴求和主張南轅北轍,卻只為了確保政權而不得不攜手合作,又怎麼可能相安無事地走下去。
正如同伏見所預料,首相到頭來只得放開觸礁的政權,拱手讓給政敵政友會。這種冷眼旁觀必然會導出的結
論,伏見並不認為有什麼值得讚許。
「我認為當前的著眼點,是俄羅斯的動向。」
「俄羅斯?」
大部分領土都埋沒在冰雪中的俄羅斯,需要冬天也能使用的不凍港做為軍事據點。因此俄羅斯積極南進,成
為與滿清、韓國相鄰的日本一大隱憂。
再加上滿清在中日戰爭中敗北,將遼東半島割讓給戰勝國日本,更引發了以俄羅斯為首的諸國不滿,促使日
俄關係持續惡化。
不僅動盪不安的外患影響國內股市,發行公債以擴充軍備也造成銀行利息低迷,壓迫了民間的經濟。
人民被不景氣和增稅壓得喘不過氣,正欠缺標靶來發洩憤怒的矛頭。若不找個宣洩管道,實在制不住國內社
會的現況。
「你覺得日英聯盟沒用嗎?」
「不論和哪一國結盟,在俄羅斯眼中,日本都只是東方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國。他們反而會更極力向我國施壓
。」
政府也為了避免開戰絞盡腦汁,但成功機率微乎其微。
「照這麼說來,只有開戰一途囉?」
一名列席者如此提問,伏見回答,『就國策來說,確實如此』。
站在公僕的立場上,伏見無法提出反戰,但他由衷認為沒有比戰爭更愚昧、更消耗國力的行為了。一旦爆發
戰爭,身強體健的壯丁就得投入戰場,削弱國家的生產力。把國家預算都撥給了國防軍備,人民並沒有因而
受惠。國防預算佔去了總預算的三成,政府只能研擬增稅,強行把人民又剝了一層皮。
他無意把民眾的不滿歸咎於國防政策,但就現實層面來看,日本僅存的國力並不足以應付戰爭。更糟的是,
政府為了籌措戰爭經費,居然把腦筋動到探勘新金礦的頭上,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領導人民的政府竟妄想
要一夜致富,只能說是想錢想瘋了。
「話說回來,有個這麼優秀的接班人,真羨慕嵯峨野公爵啊。」
身為財界重鎮的氏家對伏見微微一笑。
政界的動向瞬息萬變,但伏見有自信能確實掌握。
由於他的推測極少失誤,大家都對伏見的慧眼和嵯峨野的教育成功讚譽有加。
「嵯峨野啊,你還不打算把伏見帶回來?當初他在高等文官考試拔得頭籌,內務省和大藏省不是還為了搶人
搶得頭破血流嗎?」
「急什麼,這小子還得磨練個幾年。他啊,表面上是人見人誇的青年才俊,私底下都把我們這些老人家說的
話當耳邊風。」
嵯峨野的話中夾雜了幾分酸溜溜的挖苦,心中有數的伏見內心苦笑不已。
「不過,伏見將來還是要進政壇吧?」
「時局動盪的時候,正需要有遠見的領導者挺身而出。義康雖有這個資質,但能不能善用就看他自己了。我
並不打算伸出援手。」
「你也太嚴格了。」
四周響起哄堂大笑,伏見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是嵯峨野的真心話。嵯峨野有意將伏見栽培成
自己的繼承人,讓他成為下一代的政治龍頭。伏見雖然深信自己有足夠的才幹和器量,但嵯峨野的期待偶爾
仍會讓他覺得窒息。
「百姓動不動就鬧什麼示威遊行,真是不好伺候。我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囉。」
言下之意似乎希望人民最好閉上嘴巴,任由資產家和政治家操控。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國政。
冬貴曾說過『你所扶植的國度遲早會衰亡』,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伏見迷戀著任由人們慾望糟蹋而邁向凋敝腐化的冬貴,又怎麼可能把國家帶往希望和繁榮之路。他並沒有這
樣的雄心壯志。他對政治既沒有信念,也沒有理想。然而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這個國家就此腐化。
他絕不讓冬貴一語成讖。
話題漸漸轉移成普通的閒聊,伏見找了個機會起身離席。
他有些掛意中途去如廁卻遲遲不回的高山。
伏見很快就找到在洗手間附近乘涼的高山。
「高山先生,您怎麼了?」
「我好像有點醉了。抱歉,你專程來找我嗎?」
「我只是想來上個廁所。」
高山笑著朝他點點頭,接著寓意深長地凝視伏見。
「——話說回來……有人說清澗寺公子的生活起居都是你在幫忙打點,真的嗎?」
「是啊,我們是從小就認識的老交情了。」
「我聽說前陣子有個為他著迷的義大利貴族害相思病,回國不久就與世長辭了。」
「嗯。這件事不能全怪冬貴,只能說是樹大招風吧。」
輕佻放浪的冬貴,一舉一動經常受到外界矚目。遠從義大利來日本購買美術古董的貝納多?阿爾菲利公爵,
和冬貴之間的緋聞,更由於對方是顯赫貴族而鬧得沸沸揚揚。
阿爾菲利公爵和冬貴只是有過一夜溫存便對他魂牽夢縈,不僅每晚走訪清澗寺邸,最後更相思成疾纏綿病褟
。這段媲美深草少將連續百夜拜訪小野小町的悲戀,還被寫成系列報導轟動一時。
「大家都說,見過他的人無不念念不忘。要是他真有這麼大的魅力,我也想找個機會一親芳澤哪。」
「您有這個意思的話,我可以為您安排。」
儘管兜了老半天圈子,老者的心思伏見仍一猜就透。趁這個機會賣人情給高山,不算虧本生意。
「哦?那我得付多少代價?」
「談錢未免落於俗套,只要您答應兩個條件就行了。」
伏見面不改色地回答。
「什麼條件?」
「跟冬貴之間只能有一次的關係。清澗寺財閥今後有需要您的地方,也請您務必伸出援手。」
「這個代價很昂貴啊。而且還僅止一次?」
「這是為了你們彼此著想。」
伏見暗示他和冬貴多做糾纏只會惹禍上身,高山聞言旋即同意了。
「有意思。那就萬事拜託了。」
「好的。高山先生您喜歡哪種風格?」
「幫他打扮成花魁的模樣吧。」
「沒問題。」
高山低笑了幾聲後,認真打量神情恬淡的伏見。
「你真是個有意思的男人。難道你都不會吃醋嗎?外面的人都說,你是清澗寺公子的姘夫。」
「冬貴一向不安於室,我哪有閒功夫一一吃醋。」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倒是很看得開呀。」
自己此刻的心境可以用『看開』來形容嗎?
明明是這麼惆悵,又這麼寂寞。
偏偏就是斬不斷這段情。
要是能徹底死心該有多輕鬆,卻礙於冬貴不肯放他自由。
也或許,是自己不讓自己解脫吧。
是他自己無法割捨。
雙手、雙腳、指尖、頸項,像蛇一般纏繞全身——無窮無盡的執著。
自己為他拋棄一切,事到如今又怎麼甘心失去冬貴。
再也沒有人比自己更醜陋了。冬貴把自己改造成如此醜惡,卻有著一雙永遠保持澄淨的眼眸,伏見恨透了他
,卻也……愛他入骨。
10
正要走入清澗寺邸大門時,伏見發現庭院那頭緩步走來一位意外人物而停下腳步。
「……柴崎先生。」
「早,伏見。」
柴崎報以和藹可親的笑容。
「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您。」
伏見並不知道在晚宴上認識後,冬貴和柴崎還保持來往,口氣不自覺帶了點火藥味。
「我剛剛送冬貴回來。」
也不知是否洞悉伏見的想法,柴崎大方坦承自己讓冬貴在外留宿一晚。虧他是個大有知名度的文藝作家,在
冬貴面前還不是跟那些好色之徒沒兩樣。
「昨晚聊天聊得太盡興,現在嚴重睡眠不足。我正打算回家補眠一下。」
「聊天、嗎?」
男人沒有和冬貴上床令伏見頗感驚訝,柴崎蓋住猛打呵欠的嘴角,聳了聳肩說:
「昨天我帶冬貴去看戲,之後又一起討論心得……聊著聊著就錯過送他回來的時間了。」
伏見從不知道冬貴對戲劇感興趣,但又不甘心把疑惑顯露在臉上,於是裝做若無其事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柴崎不也是看上冬貴的肉體嗎?這樣帶著他四處亂晃,到底存了什麼居心?
或許是想對外宣傳,清澗寺家的繼承人是他的新靠山吧。但是以柴崎這種知名作家,根本沒有找金主贊助出
書的必要。和聲名狼藉的冬貴出雙入對,反而可能令他形象受損。
這兩人到底在一起多久了?一抹不祥預兆劃過胸口,伏見心情焦躁了起來。
「謝謝您照顧冬貴。我平常忙於工作分身乏術,有柴崎先生陪他,我就放心多了。」
擠出笑容口是心非地說完,伏見便向柴崎告辭離開。
庭院裡異常冷清,攔下路過的傭人一問,原來孩子們被帶去河邊玩了。
伏見筆直地走向別館,一眼便看到脫了禮服外套的冬貴坐在簷廊下。
「冬貴。」
「好久不見了。」
兼做書齋用途的房間內,有個半開半闔的書盒翻倒在地上,伏見故作無視地把它踢到一旁。不必特地去看,
用猜的也知道裡面裝著情人寫給冬貴的情書。每當伏見因俗務纏身不能過來,冬貴就會把書盒擺在醒目的地
方,像是故意要給伏見看。
儘管如此,冬貴絕不會主動去找伏見。因為他對伏見根本漠不關心。
「我最近工作比較忙。你怎麼穿得這麼正式?」
伏見一副隨口問問的口吻,冬貴猶豫了幾秒後回答『我剛從外面回來』。
「去了哪裡?」
「問這麼多幹嘛?就在附近走走啦。」
冬貴頗不耐煩地撩起長長的瀏海。
「這樣的回答太不像你了。是不是做了虧心事不能跟我說?」
「你才是吃錯藥了,居然會追問我的行蹤。」
「既然這樣,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跟誰出去了?」
苦悶的沉默證明了冬貴的心虛。
和柴崎出門不過是小事一樁,伏見並不會因此發怒,冬貴有什麼好顧慮的?
「——要不是剛剛碰到柴崎,我壓根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來往。你跟他從去年晚宴後,就一直保持聯絡?」
「那要怪你自己太忙了啊。」
「聽說你們聊了一整個晚上。你跟柴崎上過床了?」
「關你什麼事!」
冬貴很不高興地頂嘴。
「當然關我的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我的東西。我有權知道你跟哪些男人勾三搭四。」
伏見斬釘截鐵地宣示所有權,冬貴不勝其煩地回答:
「我的床伴一向由你來挑選。那個人又不是你挑的。」
也就是說,他跟柴崎沒有肉體關係。
「除了我挑的人之外,你也照睡不誤吧。」
「你要是看不慣,可以每天找人來陪我。你要我怎樣我都照做,這樣行了吧!」
伏見若是真的這麼做了,冬貴一定會默默服從吧。可想而知的結果反而讓人更火大。
「我還有工作要忙,哪來的時間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伏見自己太忙確實該負一部分責任,但冬貴長期以來把他和柴崎來往的事隱瞞得滴水不漏,讓伏見一想到就
氣血上湧。
「既然這樣你就別管我了。我真搞不懂,你幹嘛對他特別有意見?」
「我……」
那是因為,柴崎很像一個人。
舉止穩重、態度謙和。毫不貪戀冬貴肉體的清高品格。
在那個人身上每印證一項特質,心頭就增添一層不愉快。
——哥哥……是二哥。
伏見驟然省悟了。
相貌和氣質尚在其次,柴崎對待、關懷冬貴的態度,和二哥廣康簡直不謀而合。
全身的細胞彷彿被怒火席捲。
懊惱讓整個胃都灼燒沸騰了起來。
我又、輸了嗎?
不管自己多麼渴求冬貴,一碰上和冬貴交往卻始終不涉及肉慾的兄長,自己永遠只有棄械認輸的份。
我不答應。
在體內盤踞已久的憎惡,彷彿要一鼓作氣爆發而出。
「……既然沒跟柴崎上床,就表示你現在正飢渴吧?」
伏見推倒冬貴,粗暴地扯開他衣服的鈕扣,剝除他的長褲。接著抽掉自己的領帶,牢牢綁住冬貴的手腕。
「義康……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餵飽你。」
他蠻橫地掰開趴在榻榻米上的冬貴雙丘,將昂揚的凶器抵了上去。
「不要!」
冬貴顯然還沒做好承受的準備,伏見知道他的慌張不是作假。但是,伏見並不打算放過他。
「放開我,義康!」
試圖推開自己的冬貴,聲音中流露一絲膽怯,這令伏見心頭染上醜惡的興奮。
即使冬貴淫亂成性,提不起興致的時候還是會拒絕做愛。遇到這種情況,伏見通常會收手作罷,但今天說什
麼他都要把冬貴糟蹋成破爛的玩偶。
抵抗反而正中他的下懷。偶爾用殘酷的手段玩玩也不賴。
「不想受傷就乖乖聽話。」
「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冬貴的疲憊並非縱慾過度使然,伏見更是怒火中燒。
「是不是真的不願意,問問你的身體就知道了。」
他很清楚就算嘴上嚷著說不要,冬貴的肉體終究會順從於快感。
「嗚…!」
未經潤澤的秘蕾才不過被塞入前端,淫蕩的內壁便恬不知恥地迎合蠕動起來。
「放鬆一點,冬貴。你明明想得要命,還裝什麼矜持。」
「住手…」
雖然只逗留在穴口附近,被粗暴插入肉棒畢竟很不好受,冬貴發出虛弱無力的抗議。
「非得要那個男的才行嗎?」
「……你胡說什麼…!」
「是啊,算我失言了。看看你下面這張嘴有多饞。哪個男人插你,你都恨不得整根吞進去。」
被伏見奮力挺入,冬貴痛苦地弓起上半身。儘管如此,花壁仍柔順地纏裹強行攻略的雄莖。
「不、啊……啊、啊……不行…!」
痛苦咬緊下唇的表情觸動男人的嗜虐心,伏見恨不得把冬貴蹂躪得更體無完膚。
「放開、我……你、混蛋……!」
沒有任何愛撫,伏見持續蠻橫地征服冬貴。連領帶都沒有鬆開的冬貴氣若游絲地呻吟,不斷喘著粗氣。
「說啊,說說被奸辱的感覺如何?」
「……啊!啊、嗯……」
聲音漸漸轉為惱人的嬌喘,冬貴卻用全身在抵抗伏見。
「不要……不、不要……啊!啊…啊啊……」
該死。
伏見被煽動得想要更殘酷,他扣住冬貴的腰展開粗野的抽插。肉體不斷撞擊發出淫靡的濕黏聲,從男人額角
滑落的汗珠滴在冬貴背脊上。
「嗯、嗯……不要、…」
「不要?是嫌我操得不過癮嗎?」
每當冬貴掙扎,熟透滾燙的肉壁便緊緊吮輾男根。冬貴勃起的性器淌出白黏的蜜汁,滑落在榻榻米上。
「真想讓柴崎瞧瞧你這副模樣。遭受男人凌辱,還欣喜若狂地絞著我不放。」
「嗯唔、…嗚…嗯嗯……」
冬貴眼眸蘊滿生理的淚水。換做平常,伏見會輕輕幫他抹去,今天卻提不起這樣的心情。
他只想要更殘暴。恨不得就這樣把身下的人兒凌虐到死。
「為什麼不跟那個男人上床?」
毫不隱瞞被憎惡蒙蔽的心,伏見一邊衝刺抽送一邊嚴厲逼問。
「沒那個…必要、…」
言下之意是,他和柴崎心靈契合,根本不在乎有沒有肌膚之親?
「為什麼?把理由說清楚一點!」
「啊!」
分身根部被箍住,小穴卻被深深貫穿,冬貴的呻吟轉為痛苦,雙腿瞬間繃緊。
「手、把手放開……」
「不行,你先告訴我不跟他上床的理由!」
「我不是、說了嗎……沒那個、必要……」
「這不算答案。你該不是捨不得太快高潮,才故意不說吊我胃口吧?」
反正不管做了什麼,這具淫亂肉體都會放蕩地迎接快感。證據就是,他正把伏見的粗大深深吞入,意亂情迷
地急喘不已。呻吟不知不覺融入了艷媚,擺明就是貪婪著被蹂躪、糟蹋的喜悅。
「那……啊、不行……那裡…那裡……」
或許再也忍受不了折磨和悅樂交錯的肆虐了,冬貴不自覺地向男人索討快感。
「你當成在享受嗎?居然還敢指揮我?」
「啊…啊啊、…讓我…射……!」
體內的孽根變換角度強力抽送,冬貴的聲音漸漸轉為含糊的媚吟。
「…不要了……讓我射……義康、…」
無助的哀泣是因為快樂,還是痛苦所致?
答案是哪一邊都不重要,會發出如此香艷銷魂的呻吟,代表冬貴絕非出於排斥。
伏見甚至懷疑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好達到欲拒還迎的目的。
劇烈肆虐著伴隨抽插發出濕黏水漬聲的秘蕾,伏見狠狠給了他最後一記貫穿,在最深處注入白濁。
把呻吟著哀求高潮的冬貴逼上絕境,伏見這才鬆開手指,冬貴啜泣著終於攀上頂點。
都讓他爽成這樣了,到底還有哪裡不滿意?
雲收雨歇後,冬貴渾身癱軟地瞟了伏見一眼。
「……你今天好粗暴。」
由於是在榻榻米上就地交媾,冬貴的嫩膚被摩擦得一處處發紅。伏見解開他的手腕,冬貴就著倒臥姿勢舔了
舔手腕上滲出的血絲。
「那是你像只風騷的狐狸精一樣發情,我就親自上陣讓你爽個夠。要是不夠賣力,豈不是讓你大失所望?」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你自己捫心自問。」
他也知道這不過是推卸責任。
「你是不是怪我沒跟柴崎上床?」
「是啊。為什麼不讓他瞧瞧你這副淫蕩德性?需要找人配合演春宮秀的話,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伏見勾起譏誚的冷笑俯瞰冬貴。
「那個人,並不貪戀我的身體。」
冬貴吃力地坐起身來,脫掉沾滿汗水和體液的襯衫。
總不能讓他就這樣一絲不掛,伏見從衣箱取出長襦袢扔在冬貴面前。冬貴喜歡女裝,對長襦袢尤其情有獨鍾
,不止因為穿慣,或許還存有故意和伏見唱反調的用意。事實上,每次看到冬貴穿得像個賣淫的娼妓,伏見
就會忍不住痛心。
「想不到一個無性不歡的男娼,居然也挑起床伴來了。」
如此冷嘲熱諷的伏見在冬貴身旁坐下。
「都叫你別管那麼多了,你就別再跟我嘔氣了好不好?」
冬貴難得低聲下氣主動示好,伏見不覺有些訝異。被這麼一陣意外攪和,伏見的氣也消了一大半,但隨即又
被濃濃的失望佔滿心頭。因為冬貴正懶懶笑著,把手伸過來猥褻地勾勒他的下腹。
「讓我喝你的這個,剛才的事就一筆勾消。」
到頭來,他要的只是身體嗎?
「還是,你已經玩膩我了?」
既溫馴又挑釁地說完,冬貴也不理會伏見是否回答,逕自隔著布帛輕佻地摩挲男人胯下的雄渾。勾起桃花眼
迎視伏見的冬貴,探出櫻色舌尖挑逗地舔了舔雙唇。
「……該死!」
伏見小聲咒罵了一句,一把按下冬貴的頭,掏出屹立塞進那張小嘴。
「唔嗯…嗚……」
滑軟的舌瓣隨即捲了上來。冬貴銜住碩壯男根上氣不接下氣地前後吞吐,艷媚得令人血脈賁張。冬貴最愛的
莫過於替男人口淫,甚至到了如癡如狂的地步。
「…唔……嗯…、嗯嗯!嗯、…好好吃……」
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算什麼?
這種離經叛道的關係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兩人一直在原地踏步。
「你的、…最好吃了……」
只是,淡然地在一起罷了。
我跟你,只能維繫這種肉體的牽絆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選擇我?
為什麼在那個邂逅的雪日,你要……選擇了我?
冬貴承諾過,雖然身體無法讓他獨佔,但心可以交給他。然而,他絲毫感受不到自己得到了冬貴的心。
「你嫌自己不夠髒……我就讓你髒到底。」
伏見粗魯地扯住冬貴的頭髮,讓他把臉抬高。恍惚的迷濛眼眸望著伏見。
「射在上面……」
「射是可以,不過——要射在這裡。」
「啊啊!」
將猙獰的硬挺再次插入幽穴,冬貴發出沙啞的歡吟。
「…嗚、…義康……」
「很爽吧?冬貴。」
內壁一縮一放往內吞吮,伏見額頭滲出了汗水。他喘著粗濁呼吸在冬貴的甬道內奮力抽送,忘我地凌辱貪婪
的肉體。
「……好棒……義康、……裡面、頂我……」
男根脹滿了連根吞入還嫌不夠的嫩紅黏膜。過於敏感的內壁被粗碩的屹立摩擦,冬貴扭著腰回應伏見。
「義康……再來……那邊、……啊啊!」
在肉棒劇烈的抽插下再也按捺不住,冬貴用腳勾住伏見的腰,把毫不羞恥昂揚飽漲的分身緊緊貼上去。
「你根本不把這個當成性侵。」
腰肢淫猥的磨蹭差點搶走伏見的主控權,他苦笑著在攀摟自己的冬貴肩上輕輕一咬。
「再深……對、再用力…用力點……!」
乾脆就把這具肉體蠶食鯨吞吧。咀嚼、吞嚥,讓他化為自己的血肉。可惜他連這點也做不到,只能愛著他、
然後憎恨他。
「…射在……裡面!」
矛盾的感情彷彿就快把他撕裂。
他愛他愛到無可救藥,卻也恨他入骨。
這個用命運鎖鏈綁住自己的男人,為何讓他這般又愛又恨。
「啊、…啊、啊……啊啊……」
快點給我、給我。心蕩神馳的冬貴不斷囈語著。
「還沒呢。再忍一下,冬貴。」
被男人這樣侵犯,感覺有如此歡快嗎?
一邊承受雄渾熱楔摩擦抽送,一邊被攪弄媚嫩秘肉,在激烈情慾中飽受煎熬的冬貴嚶嚶啜泣。
「義康……義康…、…好大……」
「不行,還不能射。」
「…嗯、…啊啊……啊、啊啊……」
不住翻滾喘泣的冬貴身子猝然一僵,接著吃吃輕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察覺異狀的伏見往同一方向瞥去,從虛掩的紙門門縫依稀可見外面的光景。
什麼時候——應該說是誰打開了紙門?伏見正驚訝時,隱約聽到兩對輕盈的足聲。
難道是,那兩個小鬼?
大感狼狽的伏見自然而然地作勢起身,冬貴卻收攏了勾住男人腰際的雙腿,不肯放他離開。
「冬貴,是不是那兩個小鬼頭?」
「你說呢。你不想讓他們……看到?」
「廢話!」
「……那多可惜啊……明明是舒服得欲仙欲死的事……」
冬貴笑得花枝亂顫,後庭箍緊了蟄伏在體內的伏見。
「對他們來說還太早了。」
「那就別管他們……先讓我過足了癮再說吧……」
收緊環住伏見頸項的雙臂,冬貴啃咬著他的耳垂。
「我還沒讓你爽夠嗎?」
「還不過癮……」
到底要給到什麼程度,冬貴才肯罷休?
這個一味追求快樂的男人,還要從他身上奪走多少東西?
「那,這樣呢……?」
伏見品味著麻痺腦髓的快感,深深貫穿冬貴。
「好棒……啊、…那邊、義康…!」
讓伏見身心都為他如此瘋狂,還滿足不了他追求歡愉的慾望?
11
明明是按地圖索冀,放眼望去這片冷清的土地只有疏疏落落的寺院、墓園和田地。這種荒郊野嶺真的會有人
煙嗎?
伏見只來過鐮倉的街區和海岸避暑地,完全不知山腳邊竟然如此僻靜。
沿著荒涼的泥土小徑來到一戶整潔屋舍,門牌以瀟灑的書法寫著『田嵨』。
「有人在嗎?」
伏見在門口對著門內呼喊,裡面有個男性回答『請稍等一下』。緊接著,聽到一陣靜謐的腳步聲慢慢接近。
「——義康……」
「好久不見了,哥哥。」
被逐出家門後改冠親戚姓氏的二哥,見到突然來訪的么弟呆若木雞。身形略顯消瘦但剛柔並濟的廣康,給人
的感覺和以前截然不同。
「真是稀客。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這麼久沒見,偶爾也怪想念的。最近忙嗎?」
「你來得正是時候,我這陣子剛好閒著。進來吧,屋裡沒什麼好招待,你可別見怪。」
廣康笑臉迎人地催促伏見進門。
「這次過來是有要事嗎?」
「嵯峨野先生托我來拿之前訂的漢書。」
「哦,是文龜堂吧。我先去幫你端杯茶來。」
廣康心領神會地說出,在鐮倉一帶深受文人推崇的一間書店。
雖然廣康一向心胸開闊,但面對自己竟沒有半分嫌隙的態度,仍讓伏見大感不可思議。明知道弟弟用計陷自
己於不義,他卻毫無怨懟嗎?換做一般人,就算指著鼻子大罵『你還有臉來見我』也不足為奇。
事隔八年了。
在新婚之夜得知冬貴真面目之後,伏見決定去找嵯峨野,說服他把幽禁在私牢的廣康放出來。他很清楚,只
要冬貴有心,即使不擇手段也阻止不了他跟廣康見面。
聽說廣康後來隱居在鐮倉,幫忙附近的寺院整理古書。雖然生活清苦,學者脾性的廣康卻似乎過得怡然自得

在茶室等待兄長,伏見發現地上放了一本甫出版的文藝月刊。這本刊載了柴崎小說作品的月刊非常暢銷,市
面上常常供不應求。
也就是這篇小說,促使伏見決意拜訪多年不見的兄長。
啪啦啦翻了幾頁,一段赤裸裸的文字躍入眼簾。
『柔若無骨的身軀優美地躺在床上,少年下鄂靠在軟枕上盈盈淺笑。胴體遍佈著細密的汗珠,滑膩剔透的雪
膚彷彿透著幽幽清香。將雙唇印上那楚楚動人的肢體,少年宛如微醺般逸出迷醉呻吟。』
身為文學家的『我』,為了這個年輕俊秀的『少年』傾家蕩產,逐漸步向身敗名裂。放蕩的少年性關係複雜
,『我』卻不曾和他有過肌膚之親。只是,看著『少年』在床弟間一次次的送往迎來。
小說中處處可見煽情描寫,赤裸裸呈現出顛鸞倒鳳的愛慾世界,和柴崎過去的作品大異其趣。
有人讚揚這是新文學的誕生,伏見卻不這麼想。自從看過這篇小說,他一直心情浮躁如坐針氈,因為內容不
折不扣記載了冬貴和柴崎之間的交流。得知冬貴和柴崎認識將近一年,卻還維持清白關係的事實,伏見受到
的打擊並不小。
這是否在向他宣告,唯有拋卻肉體的靈魂之愛,才是最至高無上的愛?
那個夏天需索無度地要了冬貴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未因此獲得進展。這種停滯不前的狀況,給伏見帶來
更沉重的煩躁。
「抱歉,你等得不耐煩了吧。」
「……還好。」
遞出茶杯的廣康瞥見伏見手上的月刊,困窘地臉頰一紅。
「上面有柴崎敬真的新作,我就買回來了。你也看過了嗎?」
「嗯。這個小說引起不小的話題。」
聽完伏見的回答,廣康似乎鬆了一口氣。原來對這個作品感興趣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裡頭寫的是冬貴吧?我大概猜到你專程跑來找我的原因。」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想不透冬貴為什麼沒和柴崎敬真上床是嗎?」
懊惱的原因被一針見血拆穿,伏見就像挨了一記悶棍。
「……是又怎樣?」
「這還不簡單。因為他們是朋友啊。」
簡潔到近乎不負責任的回答,伏見錯愕之餘差點要惱羞成怒。
「別開玩笑了。你是不瞭解冬貴才會說出這種話。在冬貴眼裡,所有人都沒有分別。」
假如冬貴分得出親疏關係,那麼他把伏見當成了什麼?既不是朋友、戀人、父母,也不是兄弟。自己根本什
麼都不是。
「你這樣把互相溝通的可能性拒於門外是不對的。人與人之間透過交流,總會有心靈相通的一天。」
「少說那種冠冕堂皇的廢話了。我並不指望和冬貴心靈相通。」
「那,你期望什麼?」
期望、嗎?
以前似乎有過這樣的念頭吧,如今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是,這些事他沒有必要跟兄長解釋。
「——話說回來,你不恨我嗎?」
「需要譴責的,應該是我本身犯下的罪過。你並沒有錯。」
「你的罪過?」
「眼看著你因為大人的私慾而做出錯誤選擇,一步步走上歧途,我卻沒能阻止你。我一直為此抱憾不已。」
令人作嘔的自我陶醉。
「無聊。就算真的誤入歧途,那也是我自己的責任,根本不干你的事。」
「是嗎……」
分外苦惱的聲音敲打著鼓膜。
「就算再聰明,當時的你畢竟年紀還小。我們這群大人卻一個個把你……不,是把你們的未來毀得滿目瘡痍
。」
「我對現在的一切很滿意。」
望著如此斷言的伏見,表情寫滿失落的廣康搖了搖頭。
「——你真可悲。」
兄長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說:
「你走上了歧路,成為一個不懂得愛、也得不到愛的人。你所認知的感情不過是一種執妄。」
「執妄……?」
「不管是你、還是你緊抓不放的他,都是悲哀的可憐人。」
「夠了!你到底想怎樣!」
被廣康充滿感傷的言語挑起了怒氣,伏見不自覺地咆哮起來。
愛這種東西,他怎麼會不知道。即使扭曲變調了,這麼多年來伏見一直鍥而不捨,把自己的感情灌注在冬貴
身上。
只是,冬貴不明白罷了。
把愛情投注在一個不懂得珍惜愛情的男人身上,就好比石沉大海。也因此,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永遠處於惡
性循環。
「與其做那些無謂的感傷,我還寧可你恨我。」
「我沒說不恨你。」
廣康啜飲了一口茶,嘴邊浮現一抹淺笑。
「只不過,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不會再勸你拋棄早該割捨的執妄……只會在一旁為你默哀。」
冰冷無情的口吻,難以想像出自廣康之口。
「那最好。」
伏見簡短地撂下這句話,起身站了起來。
「沒有招呼一聲就跑來,真的很抱歉。謝謝你的茶。」
「替我向母親問好。」
「嗯。」
揮別了兄長的住處,伏見踏上映著夕陽餘暉的路途。
廣康和自己的人生已不再有任何瓜葛了。
冬貴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廣康突然斷絕音訊,冬貴沒有任何反應,也從未打聽過他的消息。
也或許,冬貴隱隱約約察覺了伏見對廣康做了些什麼。
所以,和柴崎來往的事他才會瞞著伏見,不讓他知悉。
「……」
領悟這一點的剎那,胸口劃過一陣灼痛。
說不定冬貴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回護柴崎,以免他遭到伏見毒手。這麼一想,冬貴最近的行徑就解釋得通了。
那個從不把別人放在心上的男人,竟對伏見以外的人另眼相待。
甚至對那個人投注了伏見也得不到的未知感情。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就是不行?
為什麼冬貴總是扔下我投奔其他的人?
若是厭惡單向的感情,伏見寧可他乾脆把自己拒於門外。偏偏冬貴連拒絕都不屑為之,致使他執迷不悟,癡
纏著冬貴不願放手。
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殘酷嗎?又或者,把伏見拴住是冬貴對他進行的報復?
他想去愛冬貴。不對,應該說他想得到冬貴的愛。
伏見心知肚明,自己追求愛情的單純渴望之所以無法如願以償,主要是因為自己過去犯下的錯。
第一個讓冬貴敞開心胸接納的自己,本該給予他真誠的愛情。
然而,伏見卻為了自己的野心犧牲冬貴,在他心頭埋下了扭曲的價值觀。
雖說一部分是出自冬貴潛藏的本性,但也無法否定伏見扭曲的『教育』,沒有對他的本質造成任何影響。甚
至不能排除是因為有了伏見的啟蒙,才讓冬貴原有的資質開花結果。
現在的冬貴,是伏見一手打造出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讓他更割捨不下。
誰也不能搶走他。
深不見底的愛慕、憎惡,以及糾葛不休的思緒,在體內源源不絕地沸騰翻湧。
位於麻布的清澗寺邸延續著代代相傳的氣派。俊貴的力挽狂瀾未能讓日漸凋敝的清澗寺財閥起死回生,但是
能讓財經界人士無所察覺,俊貴也算得上功不可沒了。
繞到別館周圍的竹籬外時,伏見聽見柴崎驚喜交集地問『那,你看過那本書了?』
「嗯。」
「感想如何?」
「很有意思。」
伏見拉開門,在玄關脫掉鞋子逕自入屋。最盡頭的房間裡,冬貴躺在榻榻米上,頭枕著和服打扮的柴崎膝蓋

「這個……好甜。」
「好吃嗎?」
「很甜,很好吃……」
冬貴軟綿的聲音宛如稚幼的孩童。柴崎回應的聲音也充滿沉著慈愛。除非和特別親密的人在一起,冬貴不會
用這樣的音調說話。在性事以外的場合,能讓他以這種撒嬌口吻說話的,充其量只有已故的祖父貴久和伏見

有那麼一瞬間,昏幽的激情在胸臆間洶湧澎湃,伏見盡力抑制平息。
「你喜歡就好。這家賣的星星糖很甜,聽說附近的小孩常因為貪吃,牙齒都蛀掉了。」
「好漂亮……好像布料的花樣。」
可能是吃糖吃膩了吧,冬貴兩手肘著榻榻米,用手指撥玩散了一地的七彩星星糖。
依稀感覺到有外人身影,柴崎猛然回過頭來,對伏見靦腆地笑了笑說:
「嗨,伏見。」
「好久不見了,柴崎先生。」
「——義康?」
坐起身來的冬貴身穿華美的長襦袢,皺起眉頭瞥向站在門口的伏見。
「你來幹嘛?」
冬貴的聲音摻雜幾分陰沉。
「一時興起特地過來陪你上床啊。」
伏見刻意用露骨而不懷好意的詞彙挑釁,柴崎似乎吃了一驚垂下視線。
「今天不必了。」
停止嬉玩的冬貴粗魯地扔下這句話,把臉再次埋在柴崎的膝蓋上。
擺明不希望有人打擾他和柴崎的態度,徹底惹毛了伏見。
「冬貴,伏見專程來看你,你這樣會傷了他的心。」
或許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太僵,柴崎站在長輩的立場調節勸和。
「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伏見工作很忙,你們難得見上一面吧?」
「我不要你走。」
冬貴坐起身來,凝視柴崎的眼眸。
「再多待一會兒。」
綿軟的嗓音宛如毫不設防。
「可是,伏見他……」
「我現在不想跟義康睡覺。」
冬貴又重述了一遍。
該退場的人,是我。
伏見的自尊不允許自己,死皮賴臉地留下來自討沒趣。
「算了,我還是改天再來吧。柴崎先生,你跟冬貴慢慢聊。」
伏見硬扯了一個笑容,轉身離開。
對冬貴而言,柴崎果然是特別的。
可惡。伏見在胸口惡毒地咒罵。
憤怒和嫉妒的情焰,在心中熊熊燃燒。
冬貴陪過形形色色的男人,但性愛一落幕,他就會擺出愛理不睬的態度。即使性交當中會向男人撒嬌,要對
方射在裡面盡情玷污自己,一等到搾乾了對方,他便立刻變得興味索然。也因此,伏見才能對冬貴的放蕩睜
一隻眼閉一隻眼。滿腔醋意也才得以勉為其難地壓抑下來。
然而,在冬貴心目中佔據特殊地位的人竟是柴崎——而不是伏見。
新婚之夜明明說過要把心給自己,結果冬貴根本沒有遵守諾言。
不僅如此,還重演當初和廣康出雙入對的情景,對伏見以外的人敞開心扉。
我不甘心。
憤怒和憎惡蜂擁而來。
換做以前的自己,一定恨透了柴崎,即使把他大卸八塊也不足以洩恨。
但是……
為什麼呢?這把怒火無法投射到柴崎身上。
也許是廣康用『執妄』來比喻自己對冬貴的情念,在他心裡投下了巨大陰影吧。
伏見越想越覺得,執妄這個形容詞擺在自己身上再貼切也不過。
打一開始,自己就不該如此執著於生性奔放的冬貴。
想到這裡,滿腔的怒火猝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落寞。
冬貴生來就異於常人。
從他的出生、成長過程,那份神秘的氣質,和再怎麼玷污都依舊聖潔的美麗,種種的一切都那樣與眾不同。
即使墮落到無可復加,雙手沾滿了淫穢齷齪,伏見仍不得不靠近冬貴的腳下。
他曾想過,只要能和冬貴在一起,就算下地獄也在所不惜。但是,冬貴不會牽住自己的手吧。甚至他還會勾
著淺笑隔岸觀火,看著伏見一步步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看著所有人一個個被毀滅,冬貴只會高興得拍手叫
好。
換成柴崎,他一定能包容冬貴的一切,帶給他心靈休憩的淨土。
正如同廣康所言,說不定自己該收手做出了斷了。
伏見佇立在原地,將視線投回別館方向。
——做出……了斷嗎?
揮下慧劍斬斷和冬貴走過的漫漫歲月。
那是,感覺多麼不切實際的選擇啊。
被冬貴禁錮長達十五年,他真能割捨得下冬貴嗎?
除非遇上什麼重大轉機,否則是難如登天吧。
伏見回過神轉頭往正門走去,驀然發現庭院寂靜得反常。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家不再洋溢孩子的歡笑聲了?
站在靜謐的庭院裡,伏見的心思一時飛到了九霄雲外。
12
到了秋天,日俄關係已惡化到無法收拾,開戰進入倒數計時的猜測更是甚囂塵上。
已有一段日子沒見面,目前擔任內務官僚的藏町,昨晚也為弟弟即將被徵召入伍一事感歎不已,罕見地喝了
個酩酊大醉。
麻布郊區的法國小餐館,是文藝作家們經常交流聚會的場所,裡面還設置了撞球檯。約的人還沒來,伏見就
先一個人打撞球排遣時間。沒多久,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讓你久等了』。
「百忙當中,勞煩你特地來這一趟。」
伏見對著柴崎彎起嘴角,扯出的卻是極不協調的僵硬笑容。
「不用客氣。倒是你會找我出來,還滿意外的。」
「那是因為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你的右手怎麼了?」
柴崎的手腕袖口底下,露出潔白的繃帶。
「……受了點小傷。」
十之八九和冬貴脫不了干係吧。
拜訪過兄長後,伏見和冬貴雖然還見過幾次面,但由於手邊忙碌,無法像以前一樣經常留意他的動向。
「話說回來,你想商量什麼事?」
握住球桿的柴崎,簡潔有力地打了一桿。
「我有個姓戶塚的朋友在東都日報工作,不知道你對他有沒有印象?」
「當然有印象。你這位朋友雖然年輕,但報導內容穩紮穩打,相當令人心折。」
「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東都在徵聘日俄戰爭的戰地記者,你有意願接下這份工作嗎?」
「戰地記者?」
柴崎詫異地反問。
「是的。倘若哪天日俄開戰,就得仰賴隨軍出征的戰地記者傳遞前線消息。報社之間競爭激烈,東都日報也
希望能具體提升銷售量。有了名作家柴崎敬真撰寫的戰地實錄,東都日報一定會大賣。」
「我想我沒這麼大的影響力。更何況我一向堅持反戰立場,並不打算扭曲自己的主張。讓我這樣的人主筆報
導,東都恐怕會變成政府的眼中釘。」
瞄準的球落入球袋,柴崎表情嚴肅地如此回答。
「關於這點,你可以跟戶塚直接商量。我只是受托來當仲介人。」
「你是想趁機拆散我和冬貴吧?」
平靜無波的語氣透著辛辣,卻被伏見避重就輕地一語帶過。
「戶塚是我的老朋友,我也是受人之托把話帶到。但老實說,我並不希望你接下這份差事。」
「為什麼……?」
「要是連你都上了戰場,冬貴就變成孤伶伶一個人了。」
話一說完,柴崎果然滿腹狐疑地問起『這話什麼意思?除了我,還有誰要上前線?』
「是我要從軍。」
「從軍?是大藏省工作上的需要?」
「不,我是志願加入海軍。兵檢也已經過關了。」
「開什麼玩笑!是公爵給你的命令嗎?」
柴崎錯愕之餘音量不覺失控,其他撞球檯的客人紛紛向這裡投來好奇的眼光。
絕大多數的國民都千方百計想避開徵召入伍,帝國大學畢業又是政務官的伏見明明可以免除兵役,他卻反而
志願要加入海軍,任誰聽了都會以為他是不是瘋了。
「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我還沒向公爵報告這件事。」
「可是,你怎麼會……」
「我對戰爭也抱持反對立場,但我想知道寧可造成百姓民不聊生,也要開啟戰事的意義是什麼。這不是為了
滿足區區的好奇心……而是我認為自己有必要去親眼見證。」
他的心意已決。
彷徨迷惘的時期已經結束了。伏見決定認清現實,做出該有的覺悟。既然決心要肩負起一國的未來,就不能
再迷失自我。
絕不能被冬貴絆住腳步繼續向下沉淪。他有自己該走的路。他得珍惜嵯峨野為他鋪設的錦繡前途。
「你打算糟蹋自己寶貴的生命嗎?你已經冷落冬貴這麼久,要是再有個不測,一定會傷透冬貴的心。」
「他會傷心?你別傻了!」
冬貴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感情。伏見對柴崎的話一笑置之。
「……這很難說。你是被寄予厚望的國家棟樑,哪有必要跑去當什麼志願軍!」
「這個抉擇一方面是為了報效國家,一方面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斷絕自己的宿命。」
倘若當初是冬貴把伏見的人生和自己的套牢,那麼現在就由伏見自己親手斬斷這個枷鎖。
「我希望和冬貴恢復成單純的青梅竹馬。所以,希望你能好好陪在冬貴身邊。」
這是偽善。
他的思緒矛盾不堪。心亂如麻。
嘴上說著不想讓自己的存在傷害冬貴,心裡卻知道和冬貴保持距離,不過是自己想明哲保身的一種逃避。
明明詛咒著柴崎最好葬身戰場,卻又隱隱擔心要是他喪了命,冬貴一定會很傷心。
這樣下去,他遲早會瘋掉。
為了理清這份錯綜複雜的情感,和冬貴重新構築適切的關係,他需要一段時間。
為此他不得不選擇參加志願軍這條路,想想還真是諷刺。
「我認為,你應該冷靜一下腦袋。」
「我已經很冷靜地想過了。」
能讓自己投下如此險惡的賭注,這世上唯有冬貴一個人吧。
他只有兩條路可走。
就這麼和冬貴雙雙沉淪在一己妄念構成的泥沼,或是在徹底滅頂前抽身而退。
不在兩者之間擇一,他們不會有未來。
結束公務回家的路上,順便走訪了麴町的嵯峨野邸,伏見在門前做了個深呼吸。
即使來過許多次,還是不能習慣這個家莊嚴肅穆的氣氛。總覺得一站在嵯峨野面前,自己就會變回當年那個
十一歲的小鬼。
「您找我嗎?嵯峨野先生。」
嵯峨野神色泰然地坐在沙發上,盯著伏見開口:
「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伏見全神戒備以為又要挨罵,不料,嵯峨野竟狡黠一笑說:
「藏相親自來拜託我,他希望你可以走一趟歐洲。」
「歐洲……?」
「沒錯,主要目的是英國。」
出人意表的提案令伏見張口結舌,他斟酌著嵯峨野這番話的目的。
「把戰時外債的洽談重任放在外交公使身上,終究讓人放心不下。雖然緊急關頭藏相或日銀總裁會親自出馬
,但一般情況還是全權委託給公使辦理,所以需要有個優秀的輔佐跟在身邊。」
打仗免不了要購買武器和軍艦,日本政府打算發行外債從海外籌措資金。然而,世界各國都不看好位列新興
國家的日本能打贏強國俄羅斯,日本一旦戰敗,這些外債就形同廢紙,根本沒有國家肯冒險買下。
「精通外語對數字敏銳,善於談判又能隨機應變的人才——除了你,沒有更適當的人選了。」
「您太過獎了。晚輩年輕識淺,恐怕負擔不了這樣的重責大任……」
伏見瞞著嵯峨野偷偷加入海軍志願兵,一旦開戰就得投身沙場。現在已經來不及取消,他也沒有打退堂鼓的
打算。
「這是命令。你去那裡好好冷靜腦袋。瞞著我跑去加入海軍志願兵的笨蛋,不教訓一下不行。」
嵯峨野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
沒料到消息這麼快就傳到嵯峨野耳中,伏見震驚得啞口無言。
「多虧柴崎通知,我才能及時從海軍那裡把這件事攔下來。要是名單公佈了,搞不好會被社會大眾批判你是
想逃兵。」
這傢伙真是多管閒事。伏見恨恨地咂舌。
「差一點你就被當成愛國口號下的犧牲品了。」
「我有心理準備。」
伏見是帝國大學畢業的高級官僚,一旦加入志願軍,軍方極有可能把他拿來當做宣傳工具,遏止民眾逃避征
兵的風潮。假如他突生變卦跑去歐洲,就會被視為臨陣脫逃而身敗名裂。能夠及時防患未然,嵯峨野想必大
大鬆了一口氣吧。
「你這個白癡!我苦心積慮要將軍閥勢力從政界排除,你卻自動送上門向軍方靠攏!」
「我並沒打算和軍方連成一氣。」
伏見態度堅決地澄清,嵯峨野卻仍搖了搖頭。
「但你這麼做,還是會惹來一身腥!上前線保家衛國的事交給基層老百姓就夠了,你這個被愛情沖昏頭,連
命都不要的莽夫去湊什麼熱鬧?好不容易盼來一樁千載難逢的婚事,你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紕漏,簡直是給
我丟人現眼!」
「什麼婚事?」
「你還記得氏家吧?他上次提到想把獨生女佐知子嫁給你。對你來說,也算是天訂良緣了。」
伏見多年來一直婉拒上門提親的婚事,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由於綾子當初是為了他才答應嫁給冬貴,他對綾子
抱著一份愧疚。而另一方面,他也沒有信心去愛自己的妻子。嫁給他這樣的丈夫,只會讓世間增添一名不幸
的女子。
「籌措戰爭經費這件事,等於給你自己鍍金。等你凱旋歸來就迎娶佐知子小姐進門,聽清楚了沒有?」
「……我會考慮。」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嵯峨野氣急敗壞地怒吼。
「我不能再放任你這樣吊兒郎當下去!從今以後不准你再插手清澗寺家的事……也不准再跟冬貴有任何瓜葛
!」
「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嵯峨野的攤牌還是難免心情複雜。
「就是不准你再跟冬貴見面。」
「冬貴是已故清澗寺伯爵托付我照顧的人,我不能隨隨便便扔下他不管。」
一遇上高壓的獨裁命令就會激起反抗心態,這是他改不了的壞毛病。
伏見祭出貴久做為反擊,這次卻無功而返。
「人都死了,還管他什麼狗屁托付。更何況,你和冬貴是兩個世界的人。冬貴至今毀掉了多少人,你不可能
不知道。」
把人生葬送在冬貴手裡的人不計其數,但冬貴卻毫不在乎。這點確實無從辯駁。
「他之所以沒受到輿論撻伐,都是因為清澗寺財閥和你——也可以說是我在背後幫他撐腰的緣故。但總有一
天他會變成你的重擔。勉強自己去扛一個負荷不了的重擔,只會造成你們彼此兩敗俱傷。」
「冬貴既然選擇了我,我就不能輕易扔下他。我已經決定和他恢復成單純的青梅竹馬,以兄長的身份照顧他
。」
好一句垂死的掙扎。
「這不過是逃避現實罷了。就算你改變了自己,只要冬貴依然故我,你的一番心血到頭來還是白費。別再做
無謂的抵抗了,義康。」
無法像嵯峨野那樣壯士斷腕,是因為自己還沒修練到家。
「我是為你的將來著想。」
儘管他敬愛天皇,卻無法誓死效忠國家,也無法像嵯峨野那樣憂國憂民。這是伏見與恩師之間決定性的差異

「到國外散散心,把冬貴的事情忘了吧。」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會盡力。」
「野崎男爵的公子也在英國留學,我已經拜託他幫忙關照你。」
「謝謝您的費心。」
伏見深深一鞠躬。
他由衷瞭解,嵯峨野對自己的一番苦心。
不就此做出了斷,最終只會害人害己。
他不得不和冬貴徹底切割。
13
「真的不必去送行嗎?」
身懷六甲的綾子,聲音中透著寂寥和擔憂,眼底眉梢儘是對伏見的關愛之情。
「你要是來了,搞不好會傳出什麼不必要的謠言,對你的身體也不好。今天能過來和你,還有孩子們餞別就
很夠了。」
向神情悵惘的綾子笑了一笑,伏見輕輕撫摸依偎自己身畔的和貴頭髮。
「和貴,你過來。」
國貴瞪視著伏見,扯住和貴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小孩們目擊了他和冬貴的情事,但不無可能。事實上在那之後,國貴對伏見的
態度一直很不友善。
和貴則對兄長這種渾身帶刺的態度,感覺有些百思不解。看到國貴小小年紀卻堅持不肯妥協的倔強模樣,伏
見倒是有幾分欣賞。
假如他們真的撞見了那個場面,他寧可國貴就此認清自己父親是悖離人倫的妖孽。否則總有一天,他會被沉
重的事實給壓垮。
「義父,您要保重喔。」
和貴說完後,小臉上原本有幾分不甘願的國貴,也遲疑著附和了一句『一路小心』。
「謝謝你們。」
有別於對這些話的含意茫然不解的兩人,唯有綾子一個人神情憂鬱地垂著頭。
「怎麼了?綾子。」
「我總是放心不下。籌措軍資這種任務,很可能招來俄羅斯密探的暗殺呀……」
俄羅斯間諜潛藏日本的謠傳時有所聞,大多數民眾都深信不疑人人自危。
綾子的憂心不無道理,但肯定這句話一定會讓她更擔憂。伏見綻開溫和的笑容替她打氣。
「沒這麼誇張啦。又不是上前線打仗,需要擔心的頂多是路上會不會發生交通事故。」
「可是我聽說,就連國內都有俄羅斯的密探潛伏,更何況你身在國外,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出什麼事。萬一
那些間諜把你抓去嚴刑拷打什麼的,那可怎麼辦……」
「我沒這麼容易任人宰割。」
綾子擔憂的是,離開日本境內,危險度必然隨之升高。更何況,俄羅斯方面並不樂見日本成功取得軍資。
「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我養兒育女將他們培育成材,是為了報復清澗寺家和你們。」
綾子口氣異常堅決地說。
她是想借由報復之名減輕伏見的罪惡感,強調自己並不是被當成這個家的犧牲品。
「我要你親眼看著這些孩子們長大成人。所以,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
「我會的。」
受到綾子的堅強感染,伏見毅然地許下承諾。
「我去跟冬貴打聲招呼。」
上樓來到冬貴的房間,裡頭的人正沉睡著。
「……冬貴。」
也並非刻意叫他起床,只是一聽到呼喚,冬貴便迷迷糊糊睜開惺忪的睡眼。
「——嗯……義康。什麼事啊……?」
慵懶的模樣毫不保留地昭示,他才剛經歷過精疲力盡的性愛。
「我要出一趟遠門,所以來知會你一聲。」
「哦。你要上哪去?」
「英國。去那邊談點交易。」
「英國?」
似乎也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冬貴半信半疑地凝視伏見。
「嗯。我們會有好一段日子不會再見面了。」
「那,臨走前要不要跟我溫存一下?」
冬貴作勢要解開腰帶,伏見苦笑著搖了搖頭。
「很可惜,我沒時間了。我得趕搭下午的船。」
「……喔。」
冬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垂下了視線。
「你會難過嗎?」
「難過?為什麼要難過?」
冬貴歪了歪頭。
「因為我們不知何時才會再見面。」
「你又不是一去不回。」
「如果我說這一去恐怕沒命回來了,你會考慮來為我送行嗎?」
果真如此的話,不如真的去當志願兵算了——一瞬間自己竟有種以死相脅的衝動,簡直太不像話了。
不是都下定決心了,何苦再這樣婆婆媽媽?伏見忍不住自我唾棄。
「如果你希望我去送行,那也未嘗不可。」
「你是認真的嗎?」
面對意想不到的回答,伏見整個人呆得像個傻瓜。他心想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肯定是無可救藥的滑稽吧。
好久沒有搭火車兩人結伴遠行了,伏見有幾分觸景傷情。冬貴一路上相當沉默,只有伏見搭話時他才回個一
兩句。
仔細想想,這幾個月來跟冬貴似乎沒有過什麼像樣的對話。頂多是公式化地見個面,或敷衍了事地做愛。
「你一個人從橫濱回去沒問題吧?」
在車站買好回程車票交給冬貴,冬貴意興闌珊地塞進口袋裡。
「搭同樣的火車回去不就得了。到新橋再轉搭電車。」
「我是怕你路上又拈花惹草,沒有乖乖回家。」
「與其替我操這個心,還不如多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想不到我也有要你擔心的一天。」
伏見噗嗤一笑,催促冬貴往車站外面走。迎面襲來濃烈的海潮味,冬貴瞇起了眼睛。
原本該拒絕的。
讓冬貴來送行,只會令自己更難分難捨,但他就是想和冬貴再多相處個一時半刻。
今天除了上司和嵯峨野,如今已改名為第一高等學校的高等中學校友們也會來送行。讓他們看到自己和冬貴
一起現身並不是明智之舉。行李都托付給長兄憲康幫忙送到港口,身上倒是相當輕便,但待會兒還得去取回

這附近離車站不遠,走回去應該不會迷路,他也差不多該和冬貴道別了。
「這邊。」
伏見拉住細瘦的手腕,將冬貴帶到路旁。
「才剛說什麼怕我被人拐走,結果拐人的居然是你。」
「你別胡說了。」
倉庫與倉庫之間的狹巷內人跡罕至,伏見再也忍不住感情的激盪,緊緊擁住了冬貴。
冬貴一動也不動地任他摟著,以灑脫的語調問伏見『你幹嘛啊』。
那氣定神閒的淡然態度,讓伏見覺得自己的感傷顯得好愚蠢。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你不是很快就回來了嗎?」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而且,今天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伏見極力不讓語氣流露自己的感情。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就算回來了,你也不再見我了?」
「沒錯。」
「為什麼?」
躊躇了半晌,伏見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愛你。」
「愛我……?」
冬貴的表情寫滿錯愕。
從一開始他就不奢望冬貴能理解這份感情,但不論怎樣他都想親口告訴他。
「我喜歡你。一直愛著你。想用這雙手保護你。所以……我不能讓我們再這樣下去。」
他已經有了覺悟。
伏見一直害怕自己過於偏激的執妄,會把冬貴四分五裂。
理性尚能克制自己時倒也罷了,如果哪天他失控了,說不定會下手對柴崎不利。而這對冬貴來說,將是難以
預料的傷害。
冷不防地,冬貴嗤一聲笑出來。
「你笑什麼?」
「我笑你是個大傻瓜。」
冬貴用力推開男人的胸口脫離他的懷抱,接著仰頭直視伏見嫣然一笑。
「我不需要愛。」
「你說什麼?」
冬貴的字字句句穿透鼓膜。
「我不希罕,你的愛。」
他感覺全身血液都從腳底抽離。
眼前彷彿陷入一片黑暗。
在訣別的最後一刻,那個人用冰冷的利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如果這種鬼東西就是你所說的愛,我寧可不要。」
「那你究竟要什麼?」
伏見又驚又怒,連詰問的聲音都嘶啞了。
「我從沒有想要你愛我。」
這就是你的底牌?
「你不要愛?那是希望我恨你囉!?」
「想恨就恨我吧。這樣還比較好。」
冬貴雙手環住伏見的頸項,朝男人的嘴唇吻去。
「就這樣糾纏一生至死方休,又有什麼不好呢?」
冬貴如此呢喃著,加深了兩人之間的吻。
彷彿被關進無形的牢籠。
甜美如昔的口腔讓人聯想到火熱的媚肉,伏見的神智不禁為之恍惚。
「冬貴……」
伏見掐住他的下顎狠狠箍緊懷裡的人,冬貴難受地蹙起眉間。攀住男人的指尖在背上留下苦悶的抓痕。
在彼此唾液都融合為一的深吻中,從唇角溢出的瓊液淌濕了冬貴身上高貴的服飾。
「嗯、嗯……」
他根本不想離開他。也不想放開他。
但是,嵯峨野的話是對的。
想靠距離和時間來恢復成青梅竹馬的關係,不過是癡人說夢話。
自己的靈魂已牢牢繫在他的身上。
如此不可自拔。
再不設法急流勇退,自己的靈魂將永遠纏繞著冬貴。為他奉獻一切,傾囊所有。然而,即使把自己完全掏空
,也不可能換回什麼。冬貴就像個無底的黑洞,無論投入再多的感情,也只是落得石沉大海的下場。
而伏見在焦慮之下,或許有一天會萌生玉石俱焚的念頭。
既然得不到,那就親手毀了他吧。
就此挫骨揚灰。
已經,愛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所以,我必須做個了結。
「——接下來的,等你回來我們再繼續。知道嗎,義康。」
冬貴毫不懷疑伏見會拒絕自己。他信心滿滿地認定,伏見會一輩子當他的奴隸。
就算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可以重新來過,那也唯有在冬貴願意改變自己的時候。
但是,伏見非常清楚,這不啻於癡心妄想罷了。
14
明治三十七年,夏季。
二月,日俄戰爭開戰,極東的小島國悍然迎戰強大帝國,竟出乎意外地連戰連勝。在歐洲也引起一番軒然大
波的話題聲中,伏見回國了。
「義康,門口圍了一堆記者,怎麼辦?」
聽長兄憲康如此詢問,正在整理行李的伏見抬起頭來。
「又來了?就說我不想見客吧。」
「電話也整天響個不停,真是煩不勝煩。昨天也一樣,那些記者從橫濱一路糾纏,害你長途跋涉回來,想好
好喘口氣都不行。」
「沒關係。反正我一個人搭船回來,路上很清閒。」
聽了伏見的回答,憲康眉開眼笑地說『這倒也是』。
「雖然副總裁居功甚偉,但也不能否認你是幕後的最大功臣吧?有你這麼傑出優秀的弟弟,做哥哥的也沾光
不少。」
「你過獎了。」
「父親也天天翹首期盼你回來。待會兒吃飯時,你可要把在英國的豐功偉業,一一說給我們聽啊。」
「抱歉,讓大家替我操心了。」
為了籌措軍資在英國滯留長達一年,但是對伏見而言,這段日子眨眼就過去了。只不過在國內的家人們卻望
眼欲穿,一接獲么弟歸來的消息,憲康夫妻立刻飛奔回家慶祝。
遠行期間寄來的信件,只有一些比較緊急的被家人轉寄到英國去,而冬貴連隻字片語都沒寄給他。這也不奇
怪,反正過去也沒收過冬貴的信。
伏見作勢起身,發現自己似乎比想像中來得釋懷。
來到客廳,父母和大嫂都在等著他們。
「義康啊,你終於完成使命平安回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父親笑得合不攏嘴,一杯接一杯地暢飲。
「不過,一想到前線還有陸海軍幾萬名士兵正在浴血奮戰,總是有幾分感慨。」
伏見正經八百地如此回答,憲康笑著投給他一個『你真傻』的眼神。
「別想太多了。你和他們都是盡心盡力為國效忠,只是方式不同。」
父親的一番話,兄長也引以為傲地點頭同意。
「聽說發行外債這件事原本希望渺茫,多虧有你四處張羅,才總算大功告成。」
「我只是幫忙打點一些瑣事罷了。沒有副總裁協助,這件事絕不可能成功。」
儘管有伏見代替對經濟一竅不通的公使奔走斡旋,發行外債一事仍舊困難重重。最後只好仰賴駐英的日銀副
總裁出面多次協商,提出遠超過一般行情的利息做擔保,發行外債一事才終於塵埃落定。伏見很擔心贖回時
將對國庫造成龐大負擔,但政府方面只要能調到軍資就很滿意了。副總裁也對伏見讚不絕口,甚至對外宣稱
『這次要不是有伏見在,恐怕過不了這個史無前例的難關』,伏見也因此成了日本國內家喻戶曉的名人。
「我出遠門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許久沒嘗到母親親手做的料理,即使只是京都口味的家常小菜,伏見也吃得胃口大開。
「也沒什麼特別的。戰爭結束前全國實施戒嚴,現任內閣大概會繼續留守好一段日子吧。」
「公司的狀況還好嗎?」
「不好不壞囉。」
比以前蒼老幾分的父親,神采奕奕笑著說:
「雖然景氣持續低迷,但我們公司還算爭氣了。大家都認定日本戰勝後,經濟一定會復甦。倒是你這趟去英
國,有沒有什麼意外的收穫?」
憲康也調侃伏見『在英國應該有不少艷遇吧?』。
有問必答的伏見,滔滔不絕講述起在英國的所見所聞,把全家人聽得津津有味。
「……話說回來,你這趟回來變了不少。」
話題方歇,父親毫無預警地冒出這麼一句感歎,伏見抬起有幾分困窘的臉來。
「父親也這麼覺得啊?義康不止眉宇成熟多了,談吐也充滿自信。比以前感覺更可靠。」
正如同家人的評論,伏見也確信自己成長不少。
「這就叫做玉不琢不成器吧。當初被委以重任時,我還很擔心會搞砸,這一趟對我來說,實在獲益良多。」
「這幾天你先留在家裡養精蓄銳,工作下個禮拜再開始應該沒關係吧?」
「嗯。不過我打算明天先上嵯峨野公爵那兒打個招呼。」
上司說他下個禮拜一再回去敘職就可以了,伏見打算利用明天走一趟嵯峨野邸和清澗寺邸。
既然發了誓要分手,或許別再和冬貴見面會比較好。
但是,這一趟出國歷練帶給伏見別開生面的價值觀和自信,同時,也讓他體認到以前的自己器量有多麼狹隘

換做現在的他,一定可以用不同的角度和冬貴相處。他也相信自己能以朋友關係,和冬貴重新來過。
分開的這段期間,伏見確實改變了。
然而,冬貴呢?
冬貴是否想過伏見?是否也曾感到寂寞?
如果冬貴改變了,自己該怎麼辦?是不是重新牽起他的手,發誓和他永不分離?
不論結果如何,這次做選擇的人是伏見。
絕不把決定權再讓給冬貴。
暌違已久的清澗寺邸,感覺比以前更缺乏朝氣。就連屋邸建築都顯得格外蕭索,伏見深深蹙起眉頭。
「義父?」
背後傳來呼喚聲。回頭一看,穿著學習院初等學科制服的和貴,正望著他呆呆站著。
「和貴,好久不見了。」
「義父……您從英國回來了?」
「是啊。」
「看到您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您不在的時候,我們多了一個弟弟呢!」
和貴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對伏見仍一如往昔地敬愛。正如同伏見所預測,這個眼神清澈的少年和冬貴非常
神似。然而,單以少年那純真乾淨的笑容和以前的冬貴比較,感覺便大相逕庭。宛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容貌
,只因氣質不同就給人南轅北轍的印象。想到這裡,伏見不由得感慨萬千。
「冬貴在別館休息嗎?」
「嗯。」
「那我先過去跟他打個照面。——對了,別跟你母親說我來了,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好嗎?」
「我知道了。」
「乖孩子。義父待會兒再拿禮物給你。」
「好。」
伏見摸了摸和貴的頭,和貴乖巧地笑瞇了眼睛,然後向伏見揮了揮手,往日常生活起居的洋館走去。
聽說柴崎後來也以記者身份投入戰場,不知道冬貴這段日子都怎麼過。
伏見做了個深呼吸進入別館,打開房間的紙門。
陡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體格健壯的青年背影,以及另一個趴在床褥上高挺腰肢、姿態不堪入目的男子。
那是冬貴。
柔唇不斷吐露煽情的喘息,冬貴如癡如醉反覆呻吟著『好棒』,在肉體的歡愉中嚶嚶啜泣。那誘人的媚喘引
得伏見也心猿意馬,渾身都燥熱起來。
在逐漸拔尖的呻吟中達到高潮,冬貴肩膀上下起伏地喘著粗氣,隔了一會兒才若無其事地推開青年。
雪白的全身肌膚遍染紅暈,上面滿佈著晶瑩汗珠。
沉浸餘韻半晌後,冬貴艷媚的美貌轉向伏見,輕描淡寫說了一句『現在才回來啊』。
「冬貴……」
「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今天的床伴是伏見沒見過的年輕男子。
苦澀的失望湧入胸口。
眼前的一幕讓他看清了,冬貴這些日子將遠走他鄉的自己完全拋在腦後,只顧著和上門求愛的人縱慾歡愛。
與其如此,他寧可冬貴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這樣反倒一了百了。
「——你好像一點也沒變。」
「好端端的幹嘛要變?」
冬貴吃吃輕笑,瀟灑地交叉雙腳。
「我也該幫你洗塵慶祝一下,你把衣服脫了吧。還是,你比較喜歡我自己撲上去?」
宛如要徹底剷除僅有的一絲迷惘,冬貴無情地踐踏了伏見的心。
這就是清澗寺冬貴的真面目。
背脊一陣不寒而慄。
那究竟是恐怖?還是憎惡?
即使時代變遷,人事全非,冬貴的本質也不會有所改變。
妄想在冬貴的靈魂刻上印記,根本是天大的笑話。
冬貴需要的,只有賦予他快樂的人。只要能搾取對方的精華,享受對方的肉體,是誰都無所謂。
愛情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沒有愛,照樣能得到快樂。
灌輸他這種觀念的不是別人,正是伏見本身。
難以言喻的空虛支配了伏見。
伏見原本打算藉著赴英之行重新審視自己,並借此和冬貴做出適當切割。明明下定決心要徹底分道揚鑣,卻
還是忍不住跑來這裡,也是因為內心一隅仍期盼冬貴有所改變,說不定他們就可以從頭來過。
然而,伏見淺薄的期待,被冬貴毫不留情地摧毀了。
他已經束手無策,再也無能為力。想為冬貴做點什麼的念頭,不過是他的自作多情。
但是,這個男人為何能美得如此超凡脫俗……!
紅暈未褪的光潔雪膚散發著無以名狀的旖旎艷香,伏見不自覺地嚥了一口唾沫。
只知耽溺性慾的人與離經叛道無異,但也因此冬貴才如此令人難以抗拒。
「——不用了,我今天只是來跟綾子打個招呼,待會兒就要去拜訪嵯峨野公爵了。」
「喔。」
這十六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有什麼意義?
利用、陷害,憎惡、嫉妒,不惜傷害無數的人。墮落到無可復加的地步,唾棄自己的醜惡,卻又執迷不悟地
重蹈覆轍,到頭來,終究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
「保重。」
滿心疲憊的伏見低頭笑了笑,踏著緩重的腳步轉身離去。
就好像快被拖入絕望和虛無的深淵。
貴久或許也有過同樣的心情吧。
期望能改革一族迎向新時代,然而寄於厚望生下來的子嗣,竟是一株不可雕的朽木,一個永遠不能見容於社
會的存在。
那種絕望該是多麼深重啊。
約在銀座酒館碰面的戶塚看到伏見,揚起溫馨的笑容說了聲『嗨!』。
「過得還好吧?」
「托你的福。」
戶塚叫了杯啤酒,這才轉頭面向伏見。
「你去了這麼久也不回來,大家都在猜你是不是泡上漂亮的洋妞,所以樂不思蜀了。」
「別扯了。你該不會拿這個來亂寫吧?」
「喂喂喂,我是這麼不講義氣的人嗎?你可是為國爭光的大英雄,能有這樣的朋友驕傲都來不及了,哪有可
能抹黑你啊。」
從戲謔的口吻察覺到一絲受傷,伏見直率地賠罪。
「抱歉,是我說錯話了。話說回來,謝謝你幫忙寄雜誌給我。」
「那些都是你出國這段期間柴崎敬真寫的作品,內容有趣嗎?」
「還過得去。」
柴崎以戰地記者身份投身沙場,卻被捲入前線戰事身負重傷,因此卸任歸國。之後,文壇一致認定柴崎的寫
作風格比以前更有深度了。
伏見出國前,曾托付戶塚幫他寄些柴崎的作品。戶塚果然不負所托,只要柴崎的作品刊登在雜誌上,他都一
一寄去伏見家。
「我大概猜得到,你為什麼想看他的文章。是不是為了那位清澗寺家的少爺?」
「……沒錯。」
冬貴是柴崎作品中的模特兒,這件事早已眾所皆知。既然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也沒必要欲蓋彌彰,伏見索性
老實承認。
「我想你也看得出來,那兩人的關係應該屬於精神層面吧?」
「精神層面……?」
討厭的片語在胸口興風作浪。
「柴崎雖然從『少年』一路描寫到了『青年』,但感覺上不像和對方有肉體關係,反而比較近似父愛。」
不止戶塚,看過柴崎近作的伏見也有同樣的想法。柴崎和冬貴精神上的羈絆之深,就連旁人都看得出來,這
令伏見恨得咬牙切齒。
除了歡愛之外,冬貴視一切如糞土,對他而言,唯一的例外竟是柴崎。
「把父愛放在冬貴身上根本是白搭。在他的眼裡,人只能歸類成可以上床和不可以上床兩種。」
「……真是可憐喔。」
戶塚用吟唱般的語調說完,叼起一根煙草。
「你說誰可憐?」
「清澗寺冬貴。」
「他哪裡可憐?」
伏見想不透為什麼有人覺得冬貴可憐。彷彿看穿他的疑惑,戶塚吐了口白煙說:
「我只是有感而發罷了。畢竟我是個局外人,並不清楚你們的關係。」
「關係?我和他之間根本無從定義。」
既非親子,也非兄弟,當然也不是情人或朋友。
冬貴對伏見而言是獨一無二的命定之人,卻無法用明確詞彙定義他的存在,那種悵惘一言難盡;對冬貴而言
自己什麼都不是,那種淒慘悲涼又無可言喻。
這箇中滋味,戶塚又豈能明白呢?
「你呀,想法老是這麼偏激,從不試著去瞭解對方。」
「是嗎?」
「你跟他來往也有十多年了,但是你瞭解他哪一點?你能說出他是個怎樣的人嗎?」
突然被人一語道破癥結,伏見一時語塞。
「——冬貴等於是我一手教養長大的。他的事情,我比誰都要來得清楚。」
為了守住清澗寺家的命脈,冬貴的家人刻意什麼都不教他,以保持他靈魂的無垢。
所以,伏見除了是冬貴知識與情慾的啟蒙者,還帶領他認識這個世界。
但這麼做卻大錯特錯。
是伏見親手喂冬貴吃下伊甸園之果,啟發他是非善惡的觀念,然而那顆蘋果打從一開始就腐敗了。伏見的心
術不正,遞給冬貴的果實自然也是滿目瘡痍。
伏見多麼悔不當初。
他切身體會到,年少無知的自己有多麼自以為是和傲慢。
看到伏見沉默不語,感到歉然的戶塚舉起杯子勸酒。
「抱歉,你們的事不該由我這個局外人多嘴乾預。——話說回來,聽說你快結婚了,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嗯,你的消息還真靈通。我和大同鋼鐵的氏家千金確實論及婚嫁了。」
「當上氏家這個名門望族的乘龍快婿,對你進軍政壇倒是個很有力的踏腳石。這麼說來,你和清澗寺家不就
得一刀兩斷了?」
「……沒錯。」
伏見略帶艱澀地肯定了。
「這樣好嗎?聽說現任清澗寺伯爵久病纏身,財閥的經營狀況岌岌可危。要是連你都袖手不管,那清澗寺家
……」
「和冬貴一刀兩斷,是這樁婚事的條件。」
心情平復下來的伏見,神色自若地打斷戶塚的話。
「別鬧了吧……?你是當真的嗎?這樣做,你的良心過得去?」
「過不過得去都無所謂。」
既然冬貴需要的人不是我,繼續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冬貴身邊有柴崎在。
看過柴崎小說的人都很清楚,在柴崎的庇護下,冬貴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伏見扮演的角色已經結束。
昨天約久違的柴崎見面時,伏見把冬貴托付給了他,並且請他代為轉告冬貴。柴崎相當驚愕,但也許看出伏
見的心意已決,並沒有浪費唇舌阻止他。
剩下的,就只有如何說服自己了。
只要殘存心中的苦澀罪惡感一天不消失,就算和冬貴分開了,他也得不到解脫。
『背負一生都贖不清的罪孽吧』,貴久當初說的這句話彷彿言猶在耳。原來,背負無法負荷的罪孽,竟是讓
人如此生不如死。
15
「那麼,婚事已經談妥囉?恭喜你啦。」
華麗的晚宴上,伏見正和幾位嵯峨野熟稔的實業家們談笑風生,並以笑容回應眾人的祝賀。
「謝謝。」
眼看就要邁入二十九歲,這個年紀成婚並不算早。拿自己還年輕當借口推托婚事已經行不通,更何況,伏見
也希望為自己和冬貴之間的關係劃下休止符。
「我們和俄羅斯這一仗能夠打得勢均力敵,你這趟籌措軍資之行可說功不可沒。財經界至今都還津津樂道,
想不出你到底施了什麼魔法。」
「我只是覺得人民都買了四億的國債來支持政府,我們不爭口氣怎麼行呢。剩下的,就只有祈禱戰爭能旗開
得勝了。」
伏見輕描淡寫地回答。
「聽說下屆選舉,伏見你要出馬競選?」
「我是有這個打算,但不知嵯峨野公爵意思如何。」
聊著聊著,伏見瞥見柴崎也現身會場一隅。走起路來一跛一跛,據悉是在戰場上負傷留下的後遺症。
柴崎看見伏見,揚起親切的笑容慢慢朝他走過來。
「伏見,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好的。——我先失陪一下。」
從談話圈中暫時抽身,伏見和柴崎兩人單獨走到一旁。
柴崎的文筆這些日子愈趨純熟,獨樹一幟的寫作風格已在文壇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是關於你上次托我轉達的事。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到下面的大廳再談吧?」
「好的。」
伏見前幾天委託他向冬貴轉告幾句話,柴崎可能是來報告結果的吧。這個人還真是禮數周到。
會場的喧嘩聲漸遠,柴崎沉靜地開口說:
「我已經把你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冬貴。」
「是嗎,謝謝你。」
出乎意料地,話題並未就此結束。
「他要我告訴你,如果要一刀兩斷,就去找他當面把理由說個明白。」
「冬貴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很清楚,他聽了肯定無動於衷。你不必再費心幫忙打圓場了。」
「你以為我在騙你?」
「冬貴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他從不挽留。」
「你是不是跟冬貴吵架了?」
「我們之間連架都沒得吵。」
他們的感情生疏得連架都吵不起來。十幾年來的相處,只有歲月空洞地堆積,什麼也沒有留下。
「這就表示,你到現在還是把冬貴供起來放吧?但是,這種心態等於盲目的崇拜。」
伏見聞言正準備反駁,卻瞥見了坐在大廳沙發上的冬貴而渾身僵硬。
「希望和你當面把話說清楚,確實是冬貴親口說的。」
事到臨頭也無法逃避了,伏見無可奈何地在冬貴對面坐下。柴崎則宛如功成身退般轉身離開。
冬貴一臉不悅地睨視伏見。
「你回來以後似乎成了大忙人。上次見過面之後,你就沒再露過臉。」
「柴崎應該跟你說過,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
「為什麼?」
那聲音隱含了幾分不耐煩。伏見自己雖也怒氣漸盛,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把氣發洩在冬貴身上。他在
心裡嘲笑自己修練還沒到家。
「我和已故的清澗寺伯爵之間有過約定,所以今後在工作上有需要的地方,我會義不容辭地幫忙,但除此之
外,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當然,他很清楚冬貴不可能去管工作的事。這等同於宣告,他們將就此成為陌路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要結婚了。」
「這跟見不見我有關係嗎?我結了婚之後,你還不是照樣來找我?」
一如往常的慵懶聲調,從冬貴身上找不到特殊感情。
「婚姻對我和對你的意義並不相同。」
「是因為嵯峨野老頭的關係吧?他說的話你一向言聽計從。」
「隨你怎麼想。」
要說心裡還有留戀,就只有綾子和孩子們。利用了綾子的一生,最終還把她孤孤單單扔在清澗寺家,伏見心
裡十分過意不去。但是,倘若有個什麼萬一,綾子一定會果斷地帶著孩子離開清澗寺家吧。要不要繼續留在
那個家,全在綾子的一念之間。
「就算我說,我不能沒有你呢?」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被隨口一句話動搖心志,真是太不像話了。也許是多年來的愛恨糾纏,讓自己迄今仍
抱著一抹異想天開的奢望,天真地以為會有奇跡出現吧。
親口說了不需要伏見愛情的人,不正是眼前這個男人嗎?
伏見自嘲地開口說:
「——要找個讓你滿意的床伴,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你跟祖父約好要娶我的。」
「那只是答應要照顧你。你現在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照顧自己了。」
能夠的話,他多希望在他心裡深深劃下永不磨滅的創傷。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做什麼都傷害不了冬貴,只會愚蠢地反過來傷到自己。
「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柴崎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可以回去。」
冬貴忿忿不平地頂嘴,卻遲遲不見他有起身的動作。伏見拋下冬貴逕自離開,一轉頭卻發現嵯峨野正站在不
遠處。
「嵯峨野先生,您也來了?」
嵯峨野這陣子身體違恙,氣色一直不太好。儘管如此,得意門生傳出喜訊似乎讓他大感欣慰,所以今天也打
起精神出席晚宴。
誰知道,竟讓他撞見了不該撞見的場面。
「大庭廣眾下和男人胡攪蠻纏,被人看見了成何體統?」
「對不起。」
會在這裡遇見冬貴,伏見自己也沒有心理準備,一時沒能留意到旁人的觀感。
「不過,事情都結束了。」
「你確定結束了?」
「是的,我不會欺騙先生。」
伏見信誓旦旦地保證,不給嵯峨野置喙的餘地。
「義康,有你的電話喔。」
母親在紙門外如此高喊,伏見隔著紙門確認『是誰打來的?』。
「是清澗寺家的管家內籐先生。」
內籐居然會破天荒打電話給他。難道是冬貴又惹禍了?這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啊。
「……我知道了。」
今天是禮拜六,伏見比平常晚起,瞥了眼書房的時鐘,此時已接近十一點。
「我是伏見。」
『冬貴少爺平常承蒙您照顧了。』
伏見接起電話,話筒中傳來內籐沉穩的嗓音。
「……哪裡。」
『事情是這樣的,敝府有位親戚不幸過世,所以想麻煩伏見先生轉告冬貴少爺,請他趕快回來一趟。』
沒頭沒腦的一番話聽得伏見一頭霧水,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怎麼會找到我這來?」
『因為我聽說……冬貴少爺從前天一直和您在一起。』
前天?也就是晚宴那一天?
「我和冬貴是在晚宴上碰過面,但後來我們就各走各的了。」
伏見不明白內籐話中的含意,淡淡地陳述了當晚情形。
『您的意思是,冬貴少爺沒跟您在一起?』
「沒錯。」
冬貴從沒來過伏見家找他,更不可能待在這裡。
『可是……前天晚上冬貴少爺明明說要去找您,還叫司機自己先回來。』
「——你說什麼?」
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伏見腦中掠過一抹懷疑,心想該不會是冬貴自導自演的失蹤記吧。但是,他想不出冬
貴這麼做的理由。即便伏見說了要跟他一刀兩斷,冬貴也不可能懷恨在心而借題發揮。
難道是遇上不肖匪徒綁架勒贖嗎?倘若真是這樣,早該接到歹徒要脅贖金的聯絡了。
假如歹徒要的是冬貴的人,想成為他的入幕之賓,那也不需要大費周章綁架他。
「冬貴有沒有可能去別的地方?」
『我實在想不出來。少爺最近有些鬱鬱寡歡,看他難得提起興致出席晚宴,我本來還鬆了一口氣呢。』
一定有人設下圈套擄走了冬貴。
對方假借伏見的名義設局,一定是冒用伏見之名冬貴也不會起疑的人物。冬貴很可能是被彼此都熟識的人給
騙走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令伏見背脊不寒而慄。
第一個在腦中閃過的,是嵯峨野那天晚上冰冷的側臉。
伏見答應內籐幫忙搜尋冬貴的下落,接著掛斷電話匆匆回到自己房間。
嵯峨野在大磯有棟別館,自從身體大不如前,大部分時間他都隱居在那裡調養。伏見猜想,冬貴如果落在嵯
峨野手上,極有可能被帶往那個地方。
但是,為什麼呢?
和冬貴分手並非受到嵯峨野脅迫,而是伏見本身的意願。
他並不打算出爾反爾,既然如此,嵯峨野為什麼要帶走冬貴?
「抱歉。」
嵯峨野的大磯別館是一棟樸實灑脫的和式建築,由於鄰近海岸,隱隱聽得見浪潮聲。
「讓您久等了。」
假如冬貴人在這裡,事先知會自己將來訪,很可能讓冬貴陷於不利處境。所以伏見決定突然造訪,但別館的
門生似乎早算準了伏見會來,見到他一點也不驚訝。
「就是這裡。——嵯峨野老師,伏見先生來了。」
嵯峨野正在和室簷廊自顧自斟酒小酌,看也不看伏見一眼就說『我等你很久了』。
——一個人……?
冬貴不在。
伏見暗自鬆了一口氣,走近嵯峨野準備開口寒暄,視線不經意地瞟了庭院一眼。
「冬貴!」
枝幹蒼勁的松樹上空懸著一輪明月,在月光映照的前庭,冬貴正倒臥池畔。
身穿單薄和服的冬貴,脖頸和手腕被麻繩牢牢捆住,一動也不動。
伏見赤腳奔向庭院抱起冬貴。懷裡的人全身被冷水濕透,已經喪失了意識。
「冬貴……你沒事吧?冬貴!」
不僅如此,臉色蒼白的冬貴連嘴唇都失去血色,無論怎麼呼喊都沒有醒來。
伏見焦急地脫掉外套裹住他的身體,但這點溫暖不足以消弭驚人的冰冷。
是否遭到凌辱無法確定,但被施以苛酷的水刑卻毋庸置疑。單薄的布帛貼在肌膚上,飽吸水分的麻繩毫不留
情地勒緊肌膚,連血跡都滲了出來。
「昨天我跟他對酌聊了很久,可惜還是談判破裂。這些保鏢真是的,下手也沒個輕重。」
是嵯峨野命令那些混混出身的保鏢拷問冬貴?
「您對他動用水刑?」
伏見憤怒得連聲音都顫抖了。
「找人淫奸他,不是反而稱了他的胃口?我倒是沒料到這傢伙骨頭還挺硬的。」
伏見可以想像得到,那些人是用怎樣的手段虐待冬貴。
將冬貴五花大綁,硬是把他的頭按入池塘,直到他快窒息了再拉起來。用這種方式持續虐待,再朝他身上不
斷潑冷水,甚至還把他整個人扔進池塘。水井旁成了一大片水窪,不知道冬貴被折磨了多久。伏見在書上看
過,光是不斷潑水,已經是種讓人痛苦不堪的暴力拷問。
「快叫醫生!」
「才捱了這點苦頭就去見閻王,這麼軟弱的男人還不如早死早超生。」
「可是,您這樣對他實在太過分了!冬貴到底做錯了什麼?」
嵯峨野命令門生割斷繩索,但冬貴的脖子和手腕已留下怵目驚心的擦傷。
「我叫他不准再跟你見面,他偏要逞強死都不肯答應。」
「那您可以跟我說啊!我不會再見冬貴,我不是也答應過您了!」
嵯峨野冷冷一哼。
「你太天真了,義康。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智被這個怪物蒙蔽了多少年?」
「……」
懷裡的纖弱肢體莫名沉重。彷彿這副身軀從一開始就是具沒有體溫的雕像。
「冬貴的想法才是主要關鍵。不徹底斬草除根,你這輩子都無法擺脫冬貴。我絕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嗚…嗯…!」
冬貴痛苦地咳嗽著,嘔出幾口水。
「冬貴不是您用來訓誡我的工具!」
這就是——這就是我和冬貴糾纏了十幾年得到的結果嗎?
多麼可悲。也多麼,愚蠢。
不管是我,嵯峨野,冬貴,抑或任何人。
我們總是像這樣,把別人當成了工具來利用。
裡面有的只是慾望。
沒有慈悲、愛情,也沒有憐憫或任何東西。
「哦?你能說你沒有利用過冬貴的身體嗎?」
嵯峨野譏嘲地揶揄伏見。
我知道。不管是嵯峨野還是我,都犯了天理不容的罪。
我早有自覺了。
從一開始,伏見就察覺自己和嵯峨野的想法有所分歧。但是,能得到自己尊敬的偉大政治家認同,畢竟令人
振奮,因此伏見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那渺小的裂縫已擴展成嚴重的龜裂,在他和嵯峨野之間形成難以修復的鴻溝。
假如那一天,是命運把他和冬貴、嵯峨野三人綁在一起,那現在就由他來斷絕和冬貴、以及和嵯峨野的恩怨
是非。
——就讓一切,就此……劃下句點吧。
深深吸了一口氣,伏見開口說:
「我知道了。」
伏見直直凝視嵯峨野的雙眸。
「就算得不到您的諒解也無所謂。」
「你說什麼?」
「我一直把您當成父親和老師般仰慕。唯有這件事……我不能原諒您。」
摟緊懷裡的人,感覺冬貴的身軀似乎一點一點地回復了溫度。
「……義康……?」
耳邊傳來冬貴虛弱的聲音,得知冬貴恢復意識,伏見如釋重負。
「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栽培。但是,我已經無法再追隨您了。」
伏見橫抱冬貴站起來。
「你離開了我,將來要怎麼辦?」
「我會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你當真要為了一個男人,把大好前程棄之不顧!?」
離開嵯峨野,就等同葬送前程。
「我不會再跟冬貴見面。這個決定並沒有改變。我曾經為了和冬貴重逢求助於您,但如今我已經放棄冬貴,
自然也就不再需要您的力量。」
其實,並不是這樣。
他很清楚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對於多年來將他視如己出愛護有加的嵯峨野,伏見深深感激在心。但是,他實在沒辦法如嵯峨野所期望,成
為一具政治機器。
「謝謝您多年來的照顧。您的大恩大德晚輩終生沒齒難忘。」
「義康!」
抱著渾身濕冷的冬貴,伏見頭也不回地揮別了嵯峨野的宅邸。
「冬貴,振作一點,我馬上帶你去看醫生。」
「義康……」
冬貴氣若游絲地呼喚這個名字。
「……義康……義康……」
宛如夢囈般不斷喃語的冬貴令人哀憐不已,伏見收緊摟住他的手臂。
「別怕,再忍耐一下就好。」
冬貴迷糊地切切呼喚著,揪緊了伏見的襯衫。
與年齡不符的稚氣舉動,讓伏見簡直心如刀割。他從未見過冬貴如此軟弱無助,心頭不禁大感狼狽。
不知他有多麼痛苦,也不知他有多難受。
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扔下冬貴一個人。
這怎不教伏見悔恨交集。
伏見犯下的種種過錯,傷害的不是伏見本身,反而令冬貴傷痕纍纍。
自相識以來,自己究竟為冬貴做了些什麼?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勾起鄙夷的淺笑,譏嘲著自己的愚昧。
我根本沒為冬貴做過什麼。
反而淨是傷害他。
冬貴需要的是柴崎那種成熟的男人,能夠包容他的身心和所有一切。
像這樣抱緊冬貴,心頭便漲滿了愛意。好想給這具弱不禁風的身軀溫暖呵護。
但在同時,他們又不得不互相傷害。分享著宛如要撕裂彼此身心的濃烈愛憎,不斷在對方身上製造傷痕。
天底下有比這個更愚蠢的嗎。
即使和嵯峨野斷絕關係,他也無法留在冬貴身邊。為了冬貴也為了伏見自己,這才是最佳選擇。
16
「……非常抱歉,我現在有其他訪客,明天我再致電給您。」
結束對話靜靜放回話筒的伏見,轉頭望向來訪的執政黨主席寺田。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沒關係。剛剛打來的是國民黨的原島吧?現在整個政經界為了爭取你,簡直是前仆後繼地跑來鐮倉哪。」
「晚輩才疏學淺,實在有愧大家的抬愛。」
「伏見啊,這就代表你有這個價值。就連我也不能眼巴巴看著你這樣的大好人才,埋沒民間。請你務必加入
我們黨派,一起為大日本帝國貢獻己力。」
年紀堪當伏見父親的政界大老,慷慨陳辭地熱情勸說,伏見卻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
「非常感謝您的厚愛,但是我想再休息一段日子。」
儘管得到上司甚至大臣的大力慰留,伏見仍堅決辭去大藏省的職務。之後,他便隱居伏見家位於鐮倉的別墅
,過著與世無爭的平淡生活。
上至解除婚約,下至離開嵯峨野門下的消息,在政經界傳得沸沸揚揚。原以為自己在社會上再也沒有立足之
地,卻出乎意料地,連日來竟有絡繹不絕的人馬前來鐮倉,希望爭取伏見入黨或是把他收歸己用。戶塚和藏
町等人更是三天兩頭來一趟,和他口舌交鋒。
伏見不否認自己是個可塑之才,但他知道外界之所以對自己過度吹捧,其實還是沾了嵯峨野的光,離開師門
之後更讓他深刻體會到,原來自己從嵯峨野身上得到的遠遠超乎想像。雖然無法原諒嵯峨野對冬貴動用私刑
,但除了這點,嵯峨野對他可說恩重如山。
「是嗎……太可惜了。要是哪天改變心意,隨時歡迎你跟我聯絡。」
「謝謝您的厚愛。您舟車勞頓遠道而來,但這裡只有晚輩一個人住,沒能好好招待您或是為您準備留宿的地
方,真的很抱歉。」
「這個時候還來得及搭最後一班火車回東京,你不用介意。」
笑容滿面的寺田伸出右手,伏見也禮貌地和對方寬厚的手掌交握,接著送客人到大門的玄關。
四周又漸漸恢復寂靜,伏見歎了一口氣。
遠方拍岸的浪潮聲,令他不禁憶起數月前在大磯的種種。那一天,揮別嵯峨野別館的伏見把冬貴安置在旅館
,守在床榻邊照顧他一天一夜,然後將他交給從東京趕來的內籐。
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冬貴。那個人恐怕連伏見徹夜看護他的事都不記得吧。
但,這樣最好。
他和冬貴的關係已經劃下句點,一切都歸零了。
為了忘掉帝都的紛紛擾擾,伏見決定暫時避居山林靜心潛讀。原以為透過朋友介紹做些翻譯經濟書刊的工作
,可以過段清心寡慾的日子,卻接二連三受到訪客騷擾,耳根比以前更不得安寧。說不定自己很難從政壇金
盆洗手了。
但是,他已經回不去嵯峨野身邊,也不打算走回頭路。
此刻,他只想一個人好好靜靜。
拿著裝了白蘭地的酒杯,伏見從二樓窗口眺望遠方海面。
回想起來,第一次佔有冬貴也是在這棟別墅裡。
把漸漸開封的回憶拋到腦後,一口飲盡杯裡的酒。伏見正準備倒第二杯時,樓下隱約傳來人力車停靠的聲音

難道是寺田忘了什麼東西?
外面天寒地凍的,再加上附近的別墅目前沒人住,能猜到的可能性只有這個。
伏見擱下酒杯下樓去,來到玄關打開大門。隨著開門聲響起,伏見瞇起眼睛想看清楚往這邊走來的人影。
……怎麼可能。
優美纖秀的肢體裹著黑色斗篷,一名美貌男子沐浴在月光下。
皎潔的月光襯得男子靈秀的容顏,宛如盛放的絢麗花朵。
「——冬貴……」
伏見如遭電殛般目瞪口呆。
這十七年來,冬貴從沒主動找過他。
這會是冬貴孤注一擲的最後籌碼嗎?
冬貴停在呆然佇立原地的伏見正前方。
裝飾著貂毛的斗篷,是伏見親自為他訂做的高級品,將冬貴優雅的氣質襯托得無可挑剔。每次冬貴穿著它出
門,總會引來一連串艷羨的讚歎,有人甚至還向伏見打聽這件斗篷是在哪間店訂購的。
「為什麼不來找我?」
連一句寒暄都沒有,冬貴用慢條斯理的口吻和嬌嗔表情,開門見山地質問。
按捺住內心的動搖,伏見裝做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已經說好不再跟你見面了。」
「你跟誰說好?嵯峨野那個老頭子嗎?」
「是跟你。」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決定,我可沒有同意。」
磁性迷人的嗓音顯得格外靜謐,伏見猜不透冬貴來這裡的用意。
「那就從現在開始生效吧。我不會再去見你,也不再介入你的人生。」
「為什麼?」
「你忘了在大磯被嵯峨野先生狠狠修理的慘痛教訓嗎?繼續跟我來往,還會有吃不完的苦頭等著你。搞不好
,連你這條小命都會丟了。」
伏見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淡淡說著。
「老頭子並不打算要我的命。那不過是警告罷了。」
「但是,我不想再傷害你,也不想再看到同樣的事情發生。」
儘管不小心洩漏了真心話,伏見還是及時抑制住紛亂的心緒。
「少騙人了,義康。你只是怕自己會受傷罷了。」
被一針見血地揭露罪行,伏見的胸口宛如被利刃剜了一刀。
「就當做是這樣吧,總之我不能跟你繼續來往了。就讓一切結束,我們彼此都還來得及抽身而退。」
沒錯,他們兩人的關係早就劃下休止符了。
冬貴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為什麼還要跑來這裡?
摸不透冬貴來訪的真正意圖,伏見不自覺地心煩氣躁,他急著想結束這個話題。
「你需要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嗎?」
冬貴說著,彎起優美的唇線。
「那就墮落到我身邊吧。」
冬貴伸出手腕充滿誘惑地蠱惑,但伏見怎麼可能去牽住他的手。
「不行。」
「為什麼你偏要和命運作對?你最終的棲身之所就是我啊。」
……我不懂。
伏見完全無法理解冬貴所說的話。
明明對他的去留一直漠不關心,卻在這個關頭煞費心思想挽留他,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失去他,突然覺得可惜嗎?
冬貴反常的態度反而令伏見更加心寒,連帶硬起了心腸。
非常遺憾,他跟過去那些被冬貴玩弄於股掌的男人不一樣。就算放下身段來討好,他也不會輕易上當。
「今天已經來不及趕回東京了。你先進來吧,今晚就留在這裡過夜。」
沒必要繼續杵在夜涼如水的屋外做無謂的爭辯,伏見極力排除感情,以不慍不火的口吻要冬貴進門。他不想
伸手去拉冬貴的手腕,總覺得摸著了冬貴身上一根毫髮,就會再度屈服在他的魔力之下。
冬貴一動也不動的反應令伏見有些煩躁,他把門大大推開,再次轉過頭去。
月光下,佇立原地的冬貴臉色顯得格外蒼白,宛如一尊雕像。
「——你這個人最奸詐了。」
奸詐?
冬貴不依不饒的埋怨口吻就像小孩在賭氣,伏見瞬間啞口無言。
「每次都在最緊要的關頭毀約。」
奸詐的人是冬貴才對吧。
是那個把伏見的心不見天日地囚禁著,卻又和數不清的男人搞七捻三的冬貴。那個想和其他男人貫徹心靈純
愛的冬貴。
「你說,義康,你到底不滿意我什麼地方?」
如此逼問的冬貴表情透著幾分無助,就像個失去依靠的小孩。
伏見一時想不出要如何答覆。
即使對冬貴的愛情逐漸消逝,還是情不自禁想摟住那單薄的肩膀,關心他會不會被夜風凍著。明明心境已不
再有波瀾,卻很可能一個不小心,又讓凍結的愛情再次融化復甦。
他深深感受到,原來冬貴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如此根深蒂固。
「問題不在這裡。先別說了,你快點進屋裡來吧。」
「你不回答,我就不進去。」
「……那,你想知道什麼?」
「我一直對你言聽計從。你教什麼我就學什麼,我照你說的去結婚生小孩,跟你挑選的對象上床做愛。」
做夢也沒想到這些事會被拿出來譴責批判,伏見瞪大了眼睛。
「但是你呢?就只會利用我、剝削我,要到什麼時候你才會捨得對我付出?你把我剝奪得一無所有,等到不
需要我了,就把我扔到一旁不管了嗎!」
冬貴越說越激動,到最後連聲音都嘶啞了。第一次看見冬貴這麼歇斯底里,伏見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是你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吧?我能給你的只有愛情,你卻說不希罕我的愛。」
「如果只是無窮無盡的剝奪……如果這就是你所說的愛,那我寧可不要!」
氣急敗壞的冬貴字字句句都無比銳利,深深刺痛伏見的鼓膜和心臟。
「我才不要為你所愛。這樣的愛情恕我不敢領教。」
「那你要的是我的身體嗎?欠人操的時候,你不是隨便撿條狗上床就好,幹嘛還專程跑到這種鬼地方!」
伏見嘴角勾起自嘲的冷笑,苛刻無情地反擊。
我和柴崎不一樣,有的只是表面上的包容力罷了。自己好不容易要忘掉冬貴了,卻又因為他突然現身攪局而
意志動搖,伏見簡直快恨透自己的不爭氣。一想到自己心裡終究對冬貴餘情未了,伏見就恨不得把自己大卸
八塊。
「你真的不明白我要的是什麼?」
「你該不會想跟我說,要的是靈魂上的契合吧?你總是肆無忌憚地索要我的肉體,我能想得到的,頂多就只
有滿足你的性需求。」
「……你太、差勁了。」
冬貴悲傷地垂下視線,執起伏見右手貼在自己左頰上。
好冰冷。
始料未及的舉動,伏見來不及躲開。
是的,冬貴的軀體一向冰冷。
但是,只要把他抱入懷裡很快就會溫暖,彷彿要讓對方知道自己體內潛藏著熱度。
「你很…溫暖……」
平和的嗓音勾起了記憶。
「我一直在等你出現。」
冬貴說的是十七年前,兩人初次邂逅那個下雪天?
「——你是指我們剛認識那時候?」
聽伏見這麼問,冬貴無言地點頭。
「你當時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我是族裡的巫女。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會遇到你。」
冬貴的話沒有任何根據,卻意外地很有說服力。
「第一個讓我瞭解人類溫暖的人是你……你卻只給了我一半。」
「一半?」
「你的左手好冰冷,讓我……很悲傷。」
那一天,伏見的確只脫掉右手的手套去觸摸冬貴。當時的情景他印象非常深刻,至今仍記憶鮮明。
「可是在你們眼裡,當時的我是個有缺陷的異類。就算你只給我一半,我也應該感到知足了。所以,我和你
定下七年之約。等我行過成人禮,我就是完整的個體了。」
清澗寺家獨特的習俗讓一族的人認定冬貴具備神奇力量,從小就刻意以模糊性別的方式養育他。但誰也想不
到,被限制在未分化型態的冬貴,竟會認為自己是有缺陷的個體。
「是你,給了我第一個希望。」
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反而深深劃痛了伏見的心。
「和你初嘗禁果時,我以為自己的願望就要實現了,但這一切只是曇花一現。你並沒有溫暖我。」
「我跟你不是有過數不清的肌膚之親嗎?」
「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得到了,但是你給的體溫卻轉眼就消失無蹤……」
冬貴垂下視線望著自己瘦韌的雙手。如幼兒般拙稚的動作,讓伏見的心緊緊揪疼。
給一個被拘禁的虜囚希望又有何用?這樣做就能拯救冬貴的靈魂嗎?
「我想要你,想要你的溫暖,可是身體一分離,溫暖就會跟著消失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總得不到滿足?」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想得到我的心?體溫這種東西稍縱即逝,就算要來了也沒用。」
雖然當初是伏見先打破禁忌出手,但如果冬貴早點說出真心話,兩人也不會漸行漸遠。彼此之間不必夾雜著
肉慾,他也不需要去嫉妒柴崎和二哥。不需要承受這麼多煎熬,也可以放寬胸襟把冬貴當成弟弟保護他。
「可是,我就是想要你啊。」
即使得到的只有稍縱即逝的溫暖也好。冬貴細不可聞地低喃著。
——不行。我太不小心了,差點就上了冬貴的當。
「不要撒謊了。算我拜託你,別再用花言巧語來迷惑我!」
再不塞住耳朵,他就要把冬貴的話當真了。
不能上當。
冬貴最喜歡看著別人飛蛾撲火,現在只是把毒爪伸向他。
然而,他的眼神為何如此清澈?為什麼他的一字一句都充滿清晰可見的悲哀……。
為什麼他說的每個字,都讓伏見的心漲滿甜蜜的感傷?
「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用第六感預測我們什麼時候會再見面。根本不需要急於一時吧。」
「要是……要是我還有那種力量,又何必千里迢迢跑來這種鬼地方!這都要怪你毀了我的清白……」
明明沒打算再去見冬貴了,現在又開始出爾反爾。
「除了肉體交易,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締結契約。我擁有的只有心和肉體。所以,我把僅有的心……給
了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再給你什麼。」
冬貴說完後,瞪視著伏見。
「是你自己先答應我的。你說要溫暖我,直到我再也不覺得冷。」
「你可以找柴崎幫你取暖。」
「他跟你不一樣。可以取代他的不乏其人,而你卻是獨一無二。」
伏見最後一道城砦,被冬貴輕而易舉擊潰了。
開什麼玩笑啊。伏見在心中哀嚎。
冬貴找柴崎替補廣康的位子,就只是這個原因?自己絕不可能取代廣康的理由居然如此單純,伏見簡直難以
置信。
「那你以前怎麼不坦白告訴我?」
「我不是重複過幾百次了!就跟你說只有你才能夠溫暖我了啊!」
伏見的態度始終冥頑不靈,冬貴終於失去耐性大吼了起來。
「回答我,義康。到底要我等到什麼時候……?我到底該怎麼做,才……」
冷不防地,冬貴說到一半的話打住了。
伏見錯愕地望著茫然呆立的冬貴,只見晶瑩水珠從白皙的臉頰滑落。
「你為什麼哭了……?」
「——我也不知道……」
宛如不懂得如何止住淚水的幼兒般,冬貴喃喃反覆著。
「不知道……」
任誰,都只有投降的份。
伏見終於一把扯過冬貴,緊緊擁住了他。
「……好了,是我不好。你別哭了。」
狠下心腸要徹底切割,卻斬不斷心頭那份眷戀。即使一度冰封了,也抹不去他的存在。至今,仍在胸口棲息
著。
只要一見到冬貴,化為灰燼的熱情便瞬間死灰復燃。
「別哭。」
抱得這麼緊,說不定會把冬貴纖細的身軀折斷。
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要緊緊擁抱著。
「冬貴。」
儘管被人唾罵為狐狸精、惡魔、怪物,真正的冬貴卻無與倫比地純粹無垢。直到現在,他才深深體會。
真正愚不可及的人是伏見自己。
完全沒發現冬貴拚命發出的吶喊,只會一味地顧影自憐。
就好像戴著手套的左手,伏見給予冬貴的溫暖一直都不完整。自以為灌注了愛情,其實強塞給冬貴的淨是憎
惡和慾望。不帶感情的溫暖給得再多,也無法滿足冬貴,無法治癒他的孤獨。
「對不起,冬貴。都是我的錯。一切都因為我怕你、無法瞭解你,才會想要逃離。」
「為什麼要怕我?在你面前的就是貨真價實的我。我不允許你落荒而逃。」
即使在成人禮那一夜顯露了本性,冬貴自幼保有的無垢和清純也不會忽然蕩然無存。冬貴的冷酷和傲慢,毋
寧是孕育自他的動情與年幼。正因為冬貴太過純粹,才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殘酷冷淡。
「原諒我吧。我居然不知道,你會這樣哭泣……」
伏見的雙唇印上冬貴臉頰,輕輕啜去淚珠。
他可曾試著努力去理解冬貴?
伏見一心想接納真正的冬貴,實際上卻拒絕去理解他。甚至忘了冬貴也是有感情的血肉之軀,完全忽視了他
的想法。
直到現在,他才恍然領悟柴崎所說的『崇拜』這句話。缺少理解的執著,正如同扭曲的崇拜。
將冬貴逼入漫長絕望與孤獨深淵的不是別人,正是伏見自己。
一個不懂得愛的男人,和一個不懂得被愛的男人,只是在一起卻什麼都不做,怎麼孕育得出愛情的青苗。所
以,對愛情一無所知並不能怪在冬貴頭上,而是錯在伏見沒能好好教導他。假如父母和親人沒能做到,就該
由伏見負起循循善誘的責任。
「只有你一個。」
冬貴的聲音撼動著鼓膜。
「俯拾皆是的快樂誰都可以給我。但是,能溫暖我的只有你一個。沒有了你,我就會置身永無止盡的寒冷,
隨時都會凍僵。」
「這就叫做『喜歡』啊。」
伏見輕撫冬貴柔軟的髮絲如此低喃。
「我才不管那些無聊的定義。對我來說,我就只有你了。我不需要愛情。這個天地之間,只要有你在就足夠
了。」
心臟就快被揪成一團。
他從未聽過如此轟轟烈烈、如此純粹盲目,卻又甘美如蜜的話語。
「——我就只有……義康你了……」
一個不懂愛的男人,卻說出比任何人都要真摯的愛情告白。
令人憐惜到心疼的矛盾。
從懷裡的冬貴臉頰滑下的淚水,滴落在伏見的頸項和手掌。
溫暖無比。
心頭的冰山正一寸寸地融化。
現出了沉眠在胸口從未褪色的感情。
我愛他。
比我自己、也比任何人事物都要愛著冬貴。
能令我愛得如此刻骨銘心的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即使以後冬貴依舊遊戲花叢,只要相信對他而言我是唯一的特別,這樣就夠了。我就可以不斷地原諒冬貴。
「不管怎樣,我們先進屋裡再說吧。這樣下去你會感冒。」
「你肯幫我取暖嗎?」
「你想要我怎麼幫你取暖?」
「就像這樣。」
冬貴優雅的雙手捧住伏見臉頰。指尖柔弱一如往昔。
「——不行。」
伏見搖了搖頭,在冬貴雙唇輕輕啄吻,告訴他『這樣我會憋到內傷』。
洗完澡回到臥室,伏見和冬貴雙雙對望。宛如對待易碎物般,伏見緩緩褪去冬貴身上的衣物,接著除去自己
的衣服。
「我們,又回到這裡了……」
「嗯。」
大約十年前,第一次佔有冬貴鑄下大錯,也是在這張床上。
「好美。」
「咦?」
「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這麼想了。你真的好美。美得令人悚然。」
或許也因為如此,自己才會弄錯。
認定美得近乎神聖的冬貴,不是自己這種凡夫俗子所能理解。
雙頰羞紅的冬貴低頭不語。
「怎麼了?你害羞了嗎?」
「不知道。」
冬貴有些懊惱地嘟嚷。
「我只知道,臉好燙……」
「別擔心。我會毫不保留地從頭教你,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伏見愛憐地啄吻冬貴雙唇,濕潤的器官更增艷麗。
「我們花了十七年的時間才走到這裡。」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罷了。」
從冬貴誘惑般微啟的唇間探入舌瓣,伏見執拗地舔磨黏膜和上顎,享受甘美無比的口腔。
冬貴的口腔宛如他的秘肉般灼熱乖巧。一想到這張嘴總是逆來順受地取悅服侍自己,情緒就更加亢奮了。
「嗯、嗯!」
或許是被深吻勾起了慾火,冬貴逸出模糊的呻吟將腰肢貼了上來。
「有感覺了嗎?」
「都要怪你太……那個了……」
冬貴帶著幾分懊惱不甘的語調可愛得令人莞爾,伏見輕輕笑道:
「有什麼好害臊的。這樣很可愛。」
從下顎到鎖骨附近的頸窩,再沿著鎖骨曲線細心舔過吮吻。僅僅如此,冬貴的雪膚便佈滿了難以抹消的紅痕

「這邊、也要……」
沒多久呼吸便開始凌亂的冬貴,牽起伏見的手貼在胸前兩顆茱萸上。男人如他所願地捻弄嬌澀的突起,另一
邊更印上舌尖輾轉廝磨,冬貴纖瘦的身軀猛然一顫。
「都染成紅色了。」
喃語的氣息擦過挺俏的乳首感覺又酥又癢,冬貴微微縮了一下身子。
「這裡舒服嗎?」
「…嗯、…舒…服……」
「硬起來了呢。」
指尖或輕或重地捏弄乳首,只見嫩紅的茱萸從中心漸漸硬挺起來。揉弄片刻後,伏見的手掌和雙唇爬上了滲
出薄汗的玉膚。
明明尚未施予直接愛撫,冬貴的分身已微微聳起淌出蜜汁,稀疏毛叢透著幾分濕氣。
「接下來要我怎麼做?」
「…我要、…這個……」
冬貴輕輕嬌嗔著探向伏見,愛憐不已地握住赤裸的男根。
「冬貴……」
「你也、好燙……」
猥褻的手淫挑動男人的亢奮,伏見倒抽了一口氣。撐高兩腿的冬貴,以氤氳眼眸凝視伏見,分開雙腿暴露自
己的私庭。
「…快點……進來……」
「還不行。先揉這裡。」
壓抑住想要立刻征服他的衝動,伏兄拉起冬貴握住自己分身的手,貼到他的胸口。
「不要、…嗯…啊、啊……」
彎身埋首在他的下腹,用舌尖磨蹭莖桿的剎那,冬貴的聲音陡然摻入濃烈的艷媚。
「啊…、啊、嗯……嗯……!」
不止花莖,連兩顆花囊也被細心揉弄,冬貴難耐地扭動身軀。他全身滲滿汗珠,沾了珠露的高聳性器混合了
伏見的唾液,更是不住地溢流著汁液。
「舒服嗎?」
「…嗯…、舒服……」
冬貴一邊搓揉自己兩邊的乳首,一邊以迷醉的口吻回應。伏見在花莖前端和根部之見來回吮舔,發出濕潤的
水聲,舌尖更順勢而下抵住了秘蕾。
「啊…呀啊……那邊…好棒……」
「你最喜歡這個地方了。」
舌尖仔細舔撫因歡喜的預感而簌簌顫抖的入口,將唾液塗上每一處。隨後探入的指尖才剛抵達甬道淺處,黏
膜便收縮著緊纏上來,不由分說地想把手指吞往深處。過分的貪婪令男人不由得苦笑,手指轉了圈想撫慰滾
燙內壁的那一瞬間,冬貴的身子猛然一顫。
「……啊啊…!」
冬貴下腹的灼熱慾望一陣哆嗦,迸射出白濁的蜜汁。
「——怎麼回事?太快了吧?」
沒想到冬貴這麼簡單就攀上高潮,伏見驚愕得瞪大眼睛。或許自己也沒預料到吧,喘息吁吁的冬貴雙頰暈紅
,渾身在餘韻中微微顫抖。
「…你…你快…插進來……」
「不行。你還這麼緊。太粗魯會把你弄壞。你再忍一忍。」
遠比記憶中還要緊窄的裹縛,幾乎快把手指碾斷。伏見恨不得立刻用凶暴的熱情征服他每一吋,但是不顧一
切蹂躪如此狹緊的部位,一定會令冬貴受傷。
「啊!」
伏見掐住冬貴昂揚的分身,換來一聲痛苦的驚呼。
「…太…太過分……了……」
「這是為了你好。再說,你不是喜歡被虐待嗎?你平常老是要我狠狠欺負你。」
「嗯嗯……不要…不要…啊……!」
找到冬貴幽徑中最敏感的一點,用指尖粗蠻地刺激,冬貴便難受地高高反仰頸項。
「靠手指就可以這樣欲仙欲死,有沒有我這根好像也無所謂吧?」
「…才不…、才不……我想要……」
不僅分身被搓弄,內壁也被殘酷有力地磨擦,再也支撐不了的冬貴,隨著伏見手指的動作不知所措地扭動腰
肢。伏見在甬道內屈起兩根手指向外抽出,紅燙的媚肉淫猥地纏著手指被翻捲出來。
「拜託…你……插進來……」
「你真的要嗎?」
從窄徑抽出手指的伏見再次君臨冬貴身上,以平靜的口吻詢問。
「……求求你……請你…抱我……」
冬貴含春的濕潤眼眸凝視伏見,以沾染情慾的嗓音如此懇求。
「沒有你……真的不行……」
「這麼乖巧聽話的模樣,可是犯規的啊……冬貴……」
熱楔前端才剛抵上去,入口便宛如生物般啜吮著,想把伏見誘入穴中。伏見用雄偉的肉莖擴張著貪婪蠢動的
肉壁,慎重地把自己埋進去。
「嗚、…啊、啊……啊啊…!」
窄窒得令人眼前發黑,伏見渾身都被汗濕透了,蠕動的媚肉幾乎要把伏見整個吞噬。
「痛嗎?」
「不痛……再來……再進來一點……」
攀住伏見的脖子,雙腳勾住強韌的腰桿,冬貴扭動著秀美的身軀,試圖把伏見引誘到更深處。
「…嗚、…啊啊、…嗯、嗯……」
從善如流地褻玩著秘肉深入幽徑,冬貴的呻吟一聲比一聲更加艷媚。
「——全都進去了。你感覺到了嗎……?」
深深吞入熱楔的嫩壁承受不住刺激,僅僅些微摩擦就讓冬貴苦悶呻吟。
「好棒……這裡、好熱……」
摩挲著被自己的白濁玷污的下腹,目眩神迷的冬貴含糊地喃語。
「快點…動……戳我的、裡面……」
伏見維持著系合的狀態卻停止動作,冬貴心急之下主動挺腰索求。
「——這樣嗎?」
伏見蠻橫地從嫩穴抽出,再一鼓作氣貫穿到最深處。
「啊啊…!啊、呀……!」
冬貴發出更高亢的吟叫,一舉攀上了頂點。
「那邊……還要、啊啊……!」
淫蕩的內壁纏絞著凶器,想把它挽留在體內。在男根負隅頑抗的激烈抽插中,冬貴緊摟著伏見不放。
「義康……義康、義康……!」
彷彿光是念著伏見的名字就能亢奮般,冬貴不斷復誦著這個名字。
罕見的激情令伏見頗覺驚訝,但冬貴自己似乎渾然不覺,只是狂亂地需索著,貪婪著愉悅。
可愛到這種地步……可是大大犯規啊。
「乖孩子。要不要自己來?」
「啊!」
伏見就著埋在淫穴的姿勢扶起冬貴的腰肢,讓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冬貴重新摟住伏見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開始扭擺身體。
「義康、…好棒、…好棒、好棒……」
冬貴渾然忘我地上下吞吐著男根,早已飽漲的堅挺不知已射過幾次。蜜汁源源不絕地流淌滴落,就連與之相
貼的伏見腹部也玷污了。
「…全部……全部射進來……」
秀髮凌亂的冬貴狂肆地扭動下身,發出膚淺的淫靡水聲。
平常都會帶著幾分游刃有餘的從容挑逗伏見,今天的冬貴卻一反常態。久旱甘霖般的插入似乎令他理智盡喪
,沉溺淫樂的冬貴既美麗又可愛。
「全部,都是你的。」
「嗯…嗯、…啊、…那邊…不行、不行…、…頂到了…!」
似乎被頂到某個最刺激的角度,冬貴哭喊著猛然弓起身軀。
「那也是你自己送上去的啊?」
伏見惡劣地捏揉俏挺的乳尖,感覺冬貴的小穴夾得更緊了。
「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別擔心。時間多的是,你可以盡情享受它。」
伏見一說完,冬貴便不由分說地湊上櫻唇索吻。兩條舌瓣展開追逐糾纏,伏見將對方的舌尖捲入自己口腔,
冬貴不禁發出虛弱的呻吟。
「嗯、嗯嗚……嗯嗯……」
「我喜歡你,冬貴。」
在接吻的空檔,傾訴著深情款款的愛慕。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抱著他卻不再說出半句情話?
「我喜歡你。」
在不知不覺中,愛撫成了例行公事,也是自己表現執著的手段。
但,以後不一樣了。
他要不斷訴說自己的愛意,直到冬貴不再恐懼愛情。
直到冬貴親口說出,他想要伏見的愛。
「……嗯、嗯、…嗯…啊……!」
即使抽泣也止不住身體的索求,冬貴深深吞縛著伏見的肉棒,恣意扭腰承歡。
「好棒……你夾得好緊。」
連輕喃的耳語都成了刺激,懊惱苦悶的冬貴身軀繃得緊緊的,急遽收縮的腸道碾絞著熱楔。
「你、你覺得……舒服嗎……?」
難得聽冬貴這樣問,無法遏止的愛意滿滿地湧上胸口。
「舒服得都快瘋掉了。冬貴你呢?」
「……你是…最棒的……」
「那還用說。」
托高冬貴的腰肢,再順著重力的加持把他扯回。以幾乎要造成瘀青的力道掐住雙丘,伏見肆無忌憚地抽送欲
望。
「啊!啊、不……我不行了……」
「要我射在裡面嗎?」
「嗯……射進來…、啊、啊啊……!」
能夠共享如此酣暢淋漓的極樂,是因為有愛情的存在。
「好溫暖……」
被澆灌了醇厚的大量精液,冬貴帶著心蕩神馳的表情望著伏見。
「你的裡面也好熱。」
伏見悄悄耳語,摟緊高潮後仍不肯分離的冬貴。之後,維持著系合的姿勢,把懷裡人兒再次壓倒在床。
男人把冬貴的身軀折成對半,冬貴發出了難受的呻吟,卻沒有鬆開攀住伏見的雙臂。
「還不夠,冬貴。我要把欠你十七年的溫暖都補回來。」
唯有兩情相悅的歡愛,才能帶給他溫暖。
「義康……」
喘息著向自己索吻的人兒令人無比愛憐,伏見輕喃著『我愛你』,在他的雙唇印上無數次的吻。
17
做好吃閉門羹的心理準備,伏見前往大磯造訪嵯峨野邸,卻出乎意料地被門生請進了書房。
一身肅穆和服打扮的嵯峨野,瞥了伏見一眼。
「好久不見了,嵯峨野先生。」
「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你還來幹什麼?」
從話中可以一窺嵯峨野慣有的固執,伏見在內心苦笑。
「您說呢?」
「我知道你是個說一不二的男人。你這次來不是負荊請罪,而是正式辭別吧。」
「是的,臨走前我想鄭重向您叩謝師恩。」
跪座的伏見重新端正坐姿。
「非常感謝先生多年來的提攜照顧。您的諄諄教誨和大恩大德,晚輩此生沒齒難忘。」
「客套話就免了。倒是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總不會就窩在鐮倉一輩子吧?」
嵯峨野啜飲了一口茶,傲岸地繼續說道:
「聽說有不少政經界人士跑到鐮倉,三顧茅廬想把你收歸己用,不是嗎?」
「那是大家太高估晚輩了。」
「你可是我看中的人才,絕對當之無愧。」
嵯峨野輕描淡寫地推翻了伏見的謙遜。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踏上政治舞台。我打算當冬貴的秘書,留在清澗寺家工作。」
「——你想退居幕後?」
直視著嵯峨野的眼睛,伏見回答『是的』。
「站在政治舞台上難免招惹是非,那麼一來我就會分身乏術,無法保護冬貴。」
「冬貴有能力保護他自己。之所以不那麼做,只是想吸引你的關心。」
「果真如此的話,那也是種可愛的表現。至少在孩子們長大成人前,我得保護好那個家才行。」
原本打算在長男國貴成人前,要把清澗寺家的一切打理好,現在卻決定除了冬貴和綾子的事情外,都不再插
手過問了。下一代的清澗寺家,應該讓脫離舊習的孩子們來打造。
「你的執迷不悟我已經懶得管。可是,就這樣把你的才華和辛苦建立的人脈束之高閣,未免太過可惜了。你
真的打算把自己的將來都賣給冬貴?」
「不是這樣的,應該說是我得到了冬貴。」
嘴角泛起淺笑的伏見,又加了一句註解。
「更何況,我還是會用我的方式為國效力。」
「——也就是說,你想在幕後操盤?」
「只要有適當的時機和場合。」
哼。嵯峨野一聲輕笑。
「原來如此。這個想法很有意思。既然這樣,我就不再多說了。」
「……謝謝。」
「我一直認為你是最適合上台為國家掌舵的人,看來,我是打錯算盤了。很抱歉讓冬貴受了委屈。」
「冬貴應該不會在意吧。」
「我也不認為他會在乎。」
嵯峨野聳聳肩,瞥向伏見。
「偶爾也過來陪老夫喝兩杯吧。最近的年輕人沒半點骨氣,實在很沒意思。」
「只要您不嫌棄,晚輩隨傳隨到。」
伏見點點頭,嵯峨野的態度讓他卸下了心頭大石。
「有件事你一定要記住,義康。」
嵯峨野突然沉下嗓音,一本正經地說:
「為對方放棄什麼的想法最要不得了。一個人該去思考的是能為對方做什麼,這樣才會形成前進的原動力。
只有不堪一擊的人才會動不動就想放棄。」
「晚輩會銘記在心。」
伏見點點頭,凝視著不知不覺間變得傴僂的老人。
從初次見面那時候算起,經過多少年了呢?
回想起來,自己大半生都在為嵯峨野效力。
「——真沒意思……」
嵯峨野喃喃自語地叨絮著。
「貴久死了,你也離開我身邊單飛。活得再久也沒什麼意思。」
「……對不起。」
「不用道歉。反正你一點也不覺得歉疚吧?」
伏見一時詞窮,只好尷尬地望著嵯峨野的眼睛。
「人活得太久真的會很膩。我本來想說差不多該去陰曹地府報到了,那個男人偏偏在臨死前叫我活到九十歲
。要我在沒有他的世界裡,一個人無聊地度過三十年。這跟詛咒有什麼兩樣,真是個殘酷的傢伙。」
瞥了無從答腔而沉默不語的伏見一眼,嵯峨野換了個話題。
「話說回來,你知不知道你去歐洲期間,冬貴找的對象清一色都是外藏省或外務省的官員或軍人?」
「官員?」
突如其來的話題令伏見一頭霧水,他抬起寫滿疑惑的臉。
「是啊。聽說你好像一封信也沒寫給他吧?那個一向深居簡出的傢伙就像吃錯藥一樣,三天兩頭地出席晚宴
,還常常找大臣們聊天,打聽世界局勢和英國的情形,也不知道他問這些要幹什麼。」
「……」
「沒有什麼東西是萬年不變的。要是早點領悟到這點,貴久也——」
說到這裡,嵯峨野突然中斷了。
有些事物看似一成不變地循環,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就好比滴水可以穿石,有些改變會在潛移默化中進行。
所以,他們總有一天也會產生化學效應。
抱持這樣的信念,並不是件壞事。
離開大磯後,伏見轉往麻布的清澗寺邸,冬貴正支著臉頰躺在別館的榻榻米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冬貴。」
他頭也不抬地回了句『幹嘛』。
「我剛才去見嵯峨野公爵了。」
「哦…那善後工作都做完了?」
冬貴伸了個懶腰轉向伏見,立起一邊的膝蓋。從長襦袢的衣擺隱約可見雪白小腿,伏見跟以前一樣不知道眼
睛該往哪擺,聳了聳肩來掩飾狼狽。
「嗯,做完了。」
「嵯峨野老頭一定很生氣吧?」
「那倒沒有。他反而為上次的事向你道歉。」
「道不道歉其實還不是一樣。」
伏見在冬貴身旁坐下,撫摸他柔順的頭髮。
「義康,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陪你過一輩子。」
「哼,你總算開竅了。」
冬貴一臉理所當然。
「你好歹也感動一下吧。」
「你是我選中的男人,本來就應該把一切都奉獻給我,不然叫我怎麼辦?」
「要是我不在身邊,你會傷腦筋嗎?」
「我會寂寞。」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伏見不自覺地瞪大眼睛。
「你…你說什麼……?」
冬貴學會了嗎?
伏見曾一而再、再而三想讓冬貴明白『寂寞』這種概念。
「沒有你在身邊的感覺,不是就叫做寂寞?」
「……沒錯。」
「沒有了你,我會寂寞。寂寞得快要瘋掉……」
像小孩一樣喃語著,冬貴探出身子,在茫然呆愣的伏見唇上一啄。
「……放心吧。以後,我會永遠陪在你身旁。」
「你是我的,本來就該這樣了。」
喜上眉梢的冬貴把臉靠在伏見膝上,像貓咪般瞇起眼睛,享受男人輕梳自己髮絲的感覺。
悠閒的午後時光。
「——冬貴……?」
男人隔了半晌輕聲探問,冬貴似乎不知不覺睡著了。想到這樣一來就不能隨便亂動,伏見不禁苦笑。反正閒
著也是閒著,他乾脆拿起冬貴剛才在看的書打發時間。
一陣風從紙門吹進來,把一旁開著盒蓋的書盒裡紙張吹落一地。
一封泛黃的信封正巧落在手邊,伏見不經意地撿起,一瞥之下眉頭蹙起。
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筆跡。
果然,翻過背面一看,上面的寄件人寫著伏見名字和宿舍地址。
措手不及的意外發現令心跳加速。
仔細看去,散落在榻榻米上的信封全是伏見寄來的。
那個書盒裡放的,全都是我寄來的信嗎?
伏見知道自己無暇走訪清澗寺邸時,冬貴總是不厭其煩拿出書盒裡的信來看。他一直以為冬貴是故意拿情人
寫的情書嘔他。
——誰會料到……真相居然是這樣……。
印象中,冬貴對伏見寫的信向來抱持不置可否的態度。打從學生時代就沒回過他半個字,他一直認定冬貴對
寫信沒興趣。所以,駐英期間雖然寫過信給綾子和孩子們,卻從未捎過隻字片語給冬貴。
腦中掠過少年時期的冬貴,為了拿回被風刮走的信,手腳傷痕纍纍地從樹上摔下來的情景。
那具輕盈身體跌落懷中。
不知看過幾次的信紙又破又舊,比廢紙還要破爛不堪。
——我這個大白癡。
竟在無意中錯過太多、太多了……。
驚覺冬貴一心一意近乎笨拙地渴求自己的事實,伏見咬緊了牙根。
要是問他為什麼不寫信,冬貴也許會回答『你又沒叫我回信』吧。
他們之間繞了太遠的路。
「……嗯?」
從瞌睡中迷迷糊糊甦醒的冬貴,茫然不解地和俯視自己的伏見對望。
「怎麼了?」
「我只是在感慨,我們兩個實在是天生一對。」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可愛、教人恨不得疼入心坎的人兒。
「什麼跟什麼啊?莫名其妙……」
「像你這樣不安於室老是紅杏出牆的小惹禍精,除了我以外,也沒人駕馭得了吧?」
「你還真有臉誇口耶。」
冬貴噗嗤一笑,直起身來向伏見索吻。
「有本事,就先處理一下我的慾望啊?」
「恭敬不如從命。」
伏見把冬貴摟入懷裡,雙手從衣襟探入觸摸清涼如玉的肌膚。
「我現在就來溫暖你。」
傲慢、殘酷,卻又天真、率直而死心眼。
這麼一個複雜矛盾的男子,要不是遇上耐操耐磨的自己,恐怕沒人吃得消。
打從邂逅的那一瞬間,他們的命運就牢牢繫在一起再也難分難解。
上天也同樣給了伏見一個心願。
一直渴望再見到冬貴,給冬貴溫暖,這便是他賴以維生的唯一目的。
冬貴能不能為自己守身如玉並不重要。就算一雙玉臂萬人枕,只要他是冬貴,伏見就能夠原諒。
不依靠別人的溫暖就無法生存——伏見從未見過比冬貴更寂寞的存在。
如此死心塌地追求愛情卻毫無自覺的存在,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所以,他會一直溫暖冬貴、愛著冬貴。
即使他的愛並不如自己那樣深刻也無妨。
他不需要能讓自己退縮、也不需要能讓自己回頭的避風港。
正如同他們彼此的期盼,伏見的棲身之處永遠是冬貴身旁。
愛到永劫不復的罪孽
1
纏繞在指頭上,如絹絲般柔滑的秀髮。
感受著壓在胸膛的重量,伏見義康睜開了雙眼。宛如在聆聽心跳聲,將上半身靠在伏見身上的清澗寺冬貴,
此刻還睡得很沉。而伏見似乎在撫玩冬貴頭髮間,不自覺睡著了。
蓋在清澗寺家遼闊庭院一隅的別館,周圍一片靜謐無聲。別說家人,就連傭人也盡可能不踏入此處,已是清
澗寺家不成文的規定。
因角度和姿勢的關係看不到冬貴的臉,只見到透過紙門射入的陽光,將他的髮絲輝映得透明眩目。就在伏見
來回撫摸柔細髮絲不久,冬貴輕輕掙扎著起身了。
「……義康。」
「早,冬貴。睡得還好吧?」
冬貴揉了揉眼睛,滿臉睡意地伸了個懶腰,攀住伏見頸項送上一個輕吻。
「嗯…」
用接吻來代替回答,令伏見有些哭笑不得,如果和他認真起來,今天預定的行程很可能就泡湯了。伏見揉著
冬貴的髮絲,試著控制接吻的深度。
「唔…、嗯……」
冬貴用舌輕輕戳刺誘惑伏見的。伏見反射性追上去糾纏,卻被冬貴的舌瓣強行勾回口腔。
「嗯……」
冬貴發出微弱的鼻息,一下下地戳點伏見的舌底。毋需多做挑逗,光是接觸冬貴的口腔,男人便不由自主地
想起他甜蜜、火熱和濕潤的肢體深處。回憶起昨晚——正確來說是貪戀到今天清晨的誘人秘肉,伏見在心中
苦笑不已。
冬貴微腫濕潤的嘴唇艷媚地輕喃著『義康』,在伏見的耳朵啃了一口。
「冬貴,先到此為止吧。」
捧住冬貴的臉頰將他輕輕推開,遭到制止的冬貴不悅地皺起眉頭。褐色眼眸上柔美的長睫毛輕眨了一下。
「為什麼?」
「我不是跟你說過,今天有餐會嗎?」
「我早就忘了。」
冬貴回答得理直氣壯。與其說他忘了,倒不如說他明明記得卻故作不知。
「你也收到了邀約,偶爾也該以清澗寺伯爵的身份親自露個臉。」
「你是要我去給人家指指點點嗎?」
「你不想出席就算了,我卻不能不去。等我回來再好好疼你。」
「……又是幫嵯峨野老頭辦事?」
伏見並沒有作答,手沿著冬貴的大腿往上摩挲。
「你為了那個莫名其妙的運動,這陣子老是忙得不見人影。」
自從明治天皇七月駕崩以來,伏見一天到晚忙得分身乏術,走訪清澗寺邸的機會明顯減少。
「時代正在變動,我怎麼能置身事外。你乖乖聽話,先下來再說吧。」
但是,冬貴似乎很清楚自己被唬弄了。他把額頭貼在伏見胸膛磨蹭,撒嬌地說『我不要』。
「才幾個小時而已,你都不能忍耐嗎?」
「要不然……你先做一次當抵押。」
「一次你肯定會嫌不夠。」
「可是,今天真的很冷嘛。」
冬貴琥珀色的眼眸閃爍著妖魅色彩,嗓音帶著明顯嫵媚在伏見耳邊迴響。
「幫我取暖。除了你以外,沒人做得到。」
抓起伏見撫摸自己臉頰的右手,引導他分開寢衣探入胸口。滑膩的肌膚令人愛不釋手。
「嗯、…」
秀挺的乳首被觸碰的瞬間,冬貴逸出迷醉的呻吟,再次投身伏見懷裡。男人指尖順著冬貴的誘惑在肌膚上游
移,冬貴難耐地扭擺身軀。
「不可以偷工減料喔……」
「怎麼樣才不算偷工減料?」
「就是不停地做,把這裡灌得滿滿的……」
冬貴的嗓音因慾望而沙啞,化為淫靡的音律。
「你是打算把我搾乾嗎?」
「你自己也很想要吧?」
最近冬貴的任性和行徑都收斂了不少,但或許是好一陣子冷落了他,讓他又鬧起了彆扭。伸手拿起枕邊的手
表看了一下,還有一些時間。
「如果你堅持要把我扔下,我就出去找別人。」
那副賭氣的口吻可愛極了,伏見輕輕捏弄冬貴的乳首。在細弱呻吟中俏挺的茱萸,宛如正期待著男人愛撫。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這樣,你先讓我有那個意思。」
「要怎樣才能讓你有意思?」
伏見耳語了幾句後,跨在伏見下腹的冬貴點點頭,解開自己寢衣的腰帶,笨拙地開始自慰。冬貴的淫蕩雖是
公認的事實,但他喜歡的是跟他人進行肌膚之親,對自慰反而很不習慣。以生疏技巧撫慰自己分身的模樣,
勾起了伏見的性慾。
任誰都不敢相信,這樣一副淫蕩勾魂的肉體,竟屬於一個年過三十、膝下有四個兒女,長男國貴甚至已經十
七歲的父親。被社交界暗諷為『不老妖精』的冬貴,不僅看不出年齡,其美貌由於吸取眾多男女精華,更是
妖魅得風華絕代。他和伏見明明只差五歲,但在旁人眼中看來,兩人年紀搞不好相差了將近一輪。
「呼啊……啊、啊、…嗯……」
冬貴沒多久便攀上頂點,將稀薄的體液灑在雙手。舔了舔自己的精液,冬貴低頭埋在坐起身的伏見下腹,弄
亂了他的寢衣。
「嗯、嗯…、嗯……好好吃……」
彷彿愛極了一般含住已然勃起的熱楔,冬貴熱情專注地啜吻。沒料到一個轉折,如天鵝絨般滑潤的小舌竟改
換花樣,從雄偉的根部往頂端細細舔去。冬貴使出渾身解數,連底下的脈絡都仔細勾勒舔弄。那沉迷其中的
表情淫猥無比,伏見咬牙低咒了一聲,一把攬過冬貴的腰。
「呀!」
猝不及防被火熱的屹立頂住,冬貴的驚喘很快便混入了媚色。嗷嗷待哺的秘蕾柔順地綻放,接納伏見雄蕊的
入侵。
「啊……那邊、那邊……好棒……」
伏見扶住冬貴的細腰,規律地抽插起來。媚喘不已的冬貴太陽穴一帶浮出汗珠,每當逸出呻吟,汗水便匯成
蜿蜒的細流。
「…好大……裡面、裡…啊啊、…啊、嗯……」
「你也不想這麼快就射吧?」
「嗯……嗯、戳我……」
濕潤的交合聲,疊上了冬貴香艷的喘息。
「舒服嗎?」
「……棒透了……」
宛如印證著一句句迷醉的讚歎,冬貴腿間的中心昂揚勃發,淌下的蜜液染濕了毛叢。伏見存心褻弄地加深律
動,把冬貴折磨得毫無招架之力。
「…不要、…不可以、還……不行……」
「還不夠嗎?」
「不要射…、不!不行、不要……」
奄奄一息要求男人暫緩,冬貴試著想駕馭伏見的慾望。被如此銷魂的秘肉裹吮還要他按兵不動,這對雙方都
是殘酷的煎熬,但兩人事先說好只做一次,也不得不咬牙硬撐。
「義康……義康…!」
插到,最深處。
如此泣訴的冬貴,彷彿要把伏見勾引到最深處般,腰肢以猥褻無比的動作款款扭擺。
將心滿意足而酣睡的冬貴留在別館,整頓好衣裝的伏見向洋館走去。只是梳洗的話,在別館就綽綽有餘了,
但他還得吩咐下人準備冬貴的餐點。
和冬貴搬到別館住,有一部分是顧慮到正值成長期的孩子們。
么女鞠子出生後,冬貴的妻子綾子和長年臥病的父親清澗寺俊貴便相繼辭世。冬貴雖然繼承爵位成了清澗寺
當家之主,卻依然故我對日常生活漠不關心。不是不分晝夜吸取男女的精華,就是窩在床上睡覺。即使給他
冠上了清澗寺財閥總裁的頭銜,也無法制約冬貴的行為。
伏見原本抱著一絲期待,以為冬貴繼承爵位後多少會自我約束,結果卻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只不過,他壓根沒考慮過要放棄冬貴。
之所以花心思保護這個家,部分是出於他和上上一代的清澗寺伯爵貴久有過約定,但說到底,還是自己迷戀
冬貴的關係。
早已記不得和冬貴有過多少次肌膚之親,總覺得冬貴的肉體似乎很早以前就和自己合而為一了。
即使如此也不曾感到厭倦,每一次的水乳交融都為冬貴肢體的魅力驚歎戰慄,沉溺而不可自拔。
說不出是像糖蜜還是琥珀的眸色。晶瑩剔透的雪膚彷彿掐得出水來,櫻色俏唇銜著男根譜出旖旎音律。溫香
軟玉的胴體不管被多少男人嘗過,依舊鬆緊有致貪婪地吞縛雄性。
冬貴宛如催情媚藥的魅力,這世上恐怕無人能夠抗拒。偏偏冬貴又以毀滅他人為樂,縱使伏見小心翼翼盯著
他,受害者依舊有增無減。
然而在世俗眼裡,伏見或許也被歸類為迷戀冬貴,而自毀前程的可悲犧牲者之一吧。
身為政壇最受矚目的明日之星,伏見卻毅然決然拋下一切,選擇了日暮西山的清澗寺一族末裔。
雙親和長兄原以為家中么子從政治舞台引退,只是暫時性的,所以在伏見宣告要與冬貴共度一生時,一家人
簡直晴天霹靂。
雖然在恩師嵯峨野經行的調解下免於被逐出家門,但除了讓父母傷心這點外,伏見沒有絲毫後悔。
伏見租了一間屋子當落腳處,在住居和清澗寺家往返出入。雖然嵯峨野也說過,反正他每天都去找冬貴,倒
不如搬過去住在一塊算了。但伏見堅持以清澗寺家的外客自居,說什麼也不肯越界。
他愛冬貴。正因為愛他,所以得保護他。和冬貴二十四小時在一起,自己一定會天天醉生夢死,沉溺於冬貴
這個溫柔鄉。為了滿足冬貴無底洞般的慾望,把一切都拋在腦後。這樣一來,他就無法盡到自己被托付的責
任了。
正因為愛著冬貴,至少他得保持住理性,維繫正常的生活。
結果到頭來又是重蹈覆轍。伏見為了保護清澗寺家,費盡心機在幕後活躍;冬貴則是男女不忌,換過一個又
一個床伴。
話雖如此,伏見對冬貴放蕩荒淫的行徑並非無動於衷。
他能做到的,只是原諒。
但原諒這種行為其實意味著,背後存在某些無法一笑置之的疙瘩。如果一開始就認同冬貴的所作所為,也就
談不上原不原諒了。
洋館的大門陡然打開,伏見反射性在門口處停下腳步。從屋內走出來的,是身穿高領制服的清澗寺國貴,和
一名穿著同樣制服的陌生少年。
「國貴,你回來了?」
就讀陸軍士官學校走上從軍之路的國貴,帶著幾分生硬的表情凝視伏見。即使是難得放假的日子,國貴也很
少回家,所以伏見沒想到他會在家裡。
「義父,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這位是?」
「他是我的同學淺野。一聽說我要回家,就嚷著要跟我回來……」
高個子少年似乎不是受國貴歡迎的客人,但他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爽朗笑著說:
「我是國貴的同班同學,淺野要。」
淺野這個姓氏很耳熟。該不會跟那個新崛起的淺野財閥有什麼關係。
「我是國貴父親的……清澗寺伯爵的秘書,伏見義康。——對了,國貴,你去跟和貴打過招呼了嗎?」
需要對外介紹時,伏見通常自稱是冬貴的秘書,但實際上,他卻是政要與商界名流倚重諮詢的對象。年屆七
十多歲的嵯峨野患有心臟病舊疾,但身子骨尚稱硬朗,新任天皇也對他信賴有加。雖然伏見和嵯峨野曾一度
決裂,但外界盛傳嵯峨野對伏見依舊關愛,使得伏見隱性的影響力有增無減。
「還沒,待會兒再去應該沒關係吧。我跟淺野有事要出門。」
愛理不睬的態度令人不禁想苦笑,但也怪不得他不願意待在和淫窩沒兩樣的家裡,看父親成天和外面的狗男
女勾搭成奸。淺野也很識相地沒有多問,隨著國貴一起往大門口走去。
自從那天在別館疑似被他撞見父親跟男人耽於淫樂的場面以來,國貴就變得非常厭惡伏見。
在認清自己的父親是披著人皮的妖孽那一剎那,這對兄弟天真無邪的孩提時代便無情地終結了。兩人各自掙
紮著想逃離父親的陰影,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到頭來,不止是伏見和兩兄弟的關係龜裂,就連國貴與和貴
之間的手足關係也扭曲了,促成這種結果的罪魁禍首之一就是伏見,他沒有辯駁的餘地。
沒有人能夠逃離冬貴。
逃離這個美麗、虛幻,至高無上的存在。
和貴一定在書齋吧。和管家內籐打過招呼,伏見往書齋走去,只見和貴倚在躺椅上一臉嚴肅地專心看書。
玻璃般脆弱而纖細的美貌。曾經那麼率真親近伏見的和貴,曾幾何時褪去了那份天真無邪,和兄長似乎也有
了心結。不用說,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父親冬貴。
「和貴,要不要喝茶?」
「——義父。」
從慢了半拍的回應察覺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媚意,伏見內心雪亮地勾起輕笑。
「我剛剛碰見國貴。你們打過照面了嗎?」
「還沒。」
和貴臉上瞬間放出光彩,但伏見接下來那句話又令他神情一黯。
「他跟朋友出門去了。你一個人看書不悶嗎?」
「那,義父您幫我解解悶吧?」
「——也好。」
和貴細瘦的臂膀,環過俯視自己的伏見頸項。
貼上雙唇的和貴催促般廝磨伏見的唇,舌尖從微啟的齒列間探入。
「嗯、…」
超乎十五歲年紀所能擁有的技巧,含糊呻吟的姿態媲美銷魂的媚態。
伏見在這個年紀時,也因為陪嵯峨野出入煙花柳巷,從女人身上學會不少調情手段,但當年才十四歲的和貴
要求他指導性技巧時,就連伏見也驚愕得目瞪口呆。如果找其他男人,勉強也就算了,但他畢竟是冬貴的情
人。更何況,和貴非常清楚伏見和父親是怎樣的關係。
正常的小孩絕不會想和父親分享情人。和貴終究是繼承清澗寺血統的一員。
姑且不論和貴是出於怎樣的心態,既然冬貴怠惰父職,伏見只得取代他教育孩子。雖說伏見引導的不見得是
正途,但這點和貴自己也很明白。
「你進步多了。要不要去找別人試試?」
「咦……」
和貴驚惶地抬頭仰望伏見。
其實就這樣與和貴繼續維持肉體關係也無所謂,但偶爾也該提示他還有其他選擇。
「冬貴第一次開門揖客,差不多也是你這個年紀。」
垂下眼簾的和貴表情有幾分脆弱,依稀帶著縹緲的哀傷。
「當然,這得視你自己的心意決定。」
「我知道。」
望著和貴乖巧地點頭,伏見微微彎起唇角。
不管是國貴、和貴還是道貴,都是他心愛的冬貴的骨肉。如果把冬貴在外面生的孩子也算進來,恐怕更是沒
完沒了。但無法發自真心去疼愛他們,或許是因為自己內心深處,嫉妒著那些孩子們的母親。
不論愛得多深,伏見也無法令冬貴受孕。只能去愛冬貴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
自己的臂膀是為了擁抱冬貴而存在。自己的體溫也只給冬貴一個人取暖。
也因此,伏見能做的就是祈禱。
祈禱他們能跨越一族的陋習,掌握自己的自由。
2
「那麼,你對新黨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聽對座的老議員如此詢問,伏見面無表情地開口闡述。身居在野黨要員的老翁,歲數比伏見大了近兩輪,偶
爾會像這樣找他下西洋棋,高談闊論政治議題。
「應該很難吧。雖然首相對掌握人心很有一套,但內閣現在已經完全喪失民心了。在這種情況下表態支持內
閣,對各政黨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說得也是。那,嵯峨野公爵的想法呢?」
這才是他的主題吧。將咖啡杯放回桌上,伏見緩緩凝視著老人說:
「公爵認為,首相愛組新黨什麼的就隨他去吧。」
「這話說得有點重啊。」
伏見四處奔走善後的『護憲運動』,是民眾發起的政治運動,規模之大前所未見。
日本首相之職,目前雖由天皇任命,但候選人則是由元老提名。
問題的導火線,始於陸軍提出的一項軍備擴充案。主張增設兩個師團並要求編列預算的陸軍,被前內閣以財
政困難為由駁回提案,於是便故意阻撓陸軍大臣之提名,逼得前內閣最後提出總辭。
照理來說,前內閣總辭之後,應由在野第一大黨繼任內閣,這已是憲政體制不成文的規定。然而,陸軍卻無
視這個慣例頻頻施壓,扶植陸軍將領成立現任內閣。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現任內閣力主擴充軍備,因而引發
了全國民眾及在野黨的強力反彈。
人民早已厭倦了徒具形式的民主主義和藩閥政治,他們渴望實實在在的議會政治。
「一定是交詢社的人帶頭起哄的吧。聽說昨天又發生首相的首席秘書,被民眾拖下車圍毆的事件。這跟暴動
已經沒有分別了。」
這件事伏見也有耳聞。聽說首席秘書傷勢嚴重,必須療養整整一個月,伏見深深寄予同情。
「希望情況別鬧到不可收拾……」
「那些主事者做得太過頭了。有很多人根本不清楚護憲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盲從地加入示威抗議。」
為護憲運動推波助瀾的,是一群出入銀座交詢社的社交界名士,實業家提供財務上的援助,新聞記者則寫報
導號召全國人民。
受到鼓吹的民眾集結包圍國會議事堂要求首相退位,向政務官或關係人士丟石頭之類的暴行頻傳,流血事件
當然也不可避免。換做十年前的話,消息不會轉眼間傳播全國各地,也不會引發這樣大規模的動亂。
這種全新型態的政治運動,令守舊派的政治人物驚愕不已。
嵯峨野老早便察覺社會動向,並向政壇高聲疾呼,無奈這些政治人物都嗤之以鼻。現在只能說他們是自作自
受了。
首相急著成立新黨試圖亡羊補牢,但嵯峨野認定此舉只是白費心機,等著在一旁看好戲。
「不過以長遠眼光來看,民眾對參政權的意識抬頭,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或許吧……不過,我認為時機還不夠成熟。總之,也只好靜觀其變了。」
「說的也是。——不好意思,將軍。」
「嘖。我說你也真是的,論腦筋、論人脈,政治家應有的條件你樣樣俱全,偏偏你就是不肯站上政壇,簡直
是暴殄天物。哪天你改變心意了記得說一聲,隨時歡迎你加入我們黨派的行列。」
「謝謝您的抬愛。」
伏見笑著站起身,寒暄幾句後告辭離去。
史無前例的民運正朝著伏見也無法預料的方向演進。
民眾唾棄舊有的政治模式,那就只有推翻既有的框架。憤怒的矛頭不僅指向嵯峨野等一干元老,伏見很擔心
稍有疏失,就連財界、甚至清澗寺家都會受到波及。
待會兒得聯絡清澗寺家,要冬貴這陣子盡量別外出才行。
伏見為了冬貴而叛離嵯峨野門下,卻又極盡諷刺地,為了保護冬貴而涉足政界。
但是,伏見不能失去力量。
為了保護那頭美麗的魔物,伏見需要能將他留在身邊的力量。
今晚新開幕的劇院前,停靠了一輛又一輛的馬車。紳士名媛們談笑走入劇院的情景,在街燈輝映下顯得更加
輝煌熱鬧。
「公爵,我扶您下車吧。」
「我還沒老到那種地步。」
伏見先行下了馬車遞出手去攙扶,卻被嵯峨野苦笑著拒絕了。
兩人之所以出現在今晚這場合,是因為嵯峨野想會會劇院經理川西。川西是個自詡風雅的暴發戶,經常出資
贊助護憲運動,是左右護憲運動的關鍵人物。嵯峨野想瞧瞧這個人到底有幾分認真。
「……嵯峨野公爵!伏見先生您也來啦!」
在廣闊大廳和賓客談笑的川西,認出嵯峨野和伏見的身影,高興得聲音都沙啞了。
「謝謝您的招待。好氣派的劇院啊。」
新劇院的建築格局與帝國劇院相比毫不遜色,不論是上演的劇目或演員都堪稱一時之選,要不是外面情勢太
亂,伏見真想帶冬貴一塊來。
「能得到公爵謬讚,是本劇院無上的光榮。」
嵯峨野在名義上雖已退出第一線,但一舉一動依舊受到政界矚目。今天的行程,遲早也會傳入帝都各政客的
耳中吧。
川西很想和嵯峨野多聊聊,但又不能冷落了其他賓客。一陣寒暄過後,川西依依不捨地告辭離開了。
這種時候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嵯峨野神情有幾分滿意,似乎認定了川西是個不成氣候的小人物。
和其他客人談笑間,開演進入倒數計時。
「公爵,時間差不多了。」
「嗯。」
把香檳杯還給侍者,伏見正提醒嵯峨野到觀眾席就座時,一名青年朝嵯峨野走來。青年穿著的禮服一點也不
合身,很可能是借來的吧。
「請問是嵯峨野經行公爵嗎?」
「老夫正是。」
嵯峨野雖然大方承認了自己身份,卻感覺苗頭不對地向伏見使了個眼色。伏見也被青年亮得詭異的目光挑起
警戒心,不動聲色地靠到他身旁。
「你這個滿嘴忠君愛國,背地裡把持國政的老賊,居然還有臉跑來這種地方拋頭露面!」
青年口沫橫飛地痛罵嵯峨野,見慣大小場面的老人絲毫不為所動。或許是顧慮這種場面處理不當,會影響社
會大眾日後對自己的觀感,嵯峨野並沒有叫人把青年當場攆出去。
「你到底是什麼人?好歹先報上名來。」
「像你這種無恥之徒,沒資格問我的名字!」
「老夫早已退出政壇,既沒有能力干預,也不再過問國政。我看你是找錯人了。」
直視著擋在面前的青年,嵯峨野不慍不火地笑了笑。
「還在睜眼說瞎話!你明明就是禍國殃民的敗類!」
義憤填膺的男人罵得面紅耳赤,凶狠地瞪視嵯峨野。
「要打破階級維護憲政,就得先收拾掉你這種陰險小人!去死吧!!」
男人把手伸進懷裡的瞬間,伏見踏前一步把嵯峨野護在身後。
青年恰在同時揚起事先藏匿的短刀。
「!」
幸虧對方身材矮小,被高大的伏見扭住手腕,男人便動也不能動了。
「嗚…!」
短刀從呻吟的男人手中掉落,趁著伏見分心看刀子的剎那,男人推開伏見奔向身旁的椅子高高舉起。
「公爵!」
當機立斷髮現已來不及制止男人,伏見立刻閃身插入兩人之間保護嵯峨野。
男人使盡全力把椅子往下砸。椅腳伴隨鈍重的聲音斷裂四散,挨了重重一擊的伏見不由得單膝跪下。劇痛旋
即擴散至肩膀和手腕。
「義康,你沒事吧!?」
伏見正想出聲回答,肩膀附近竄過麻痺般的鈍痛。感覺有道溫黏的液體從額頭滑落臉頰,伏見這才發現身上
某處流血了。
「我沒事。公爵您呢?有沒有受傷?」
「放心,我很好。」
伏見用手帕按住太陽穴一帶,鬆了口氣,望向被週遭群眾制伏的男人。
愚不可及的白癡。
這些人都被沖昏頭了,自以為可以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
但結果,什麼也改變不了。
這個國家正緩慢,但確實地走向腐化。
正如同冬貴曾經預言的一樣。
所幸伏見只是受了點跌打傷,但嵯峨野說什麼也不放心,命令他乖乖住院觀察。
從嵯峨野的轉述中得知,川西對這次意外感到非常自責,還聲明要退出護憲運動。
伏見原本打算一出院就先去見嵯峨野,但又介意戶塚來探望時所透露的新聞內幕消息,於是臨時改變心意,
決定先上清澗寺邸走一趟。
這個消息就是——冬貴以類似美人計的手法,威脅某些政治高層。
以美人計來比喻或許太言過其實,總而言之,就是一群卑劣的政客唆使冬貴去色誘執政黨的政治高層,借此
掌握把柄來威脅勒索。就連戶塚也很納悶地說『那位大少爺幹嘛要答應這種差事啊?』。
幸虧以清澗寺財閥的名義暫時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但消息曝光是遲早的問題。聽戶塚說,今天搞不好就會有
記者蜂擁上門,伏見立刻安排提早出院。
自己才幾天不在就惹出這麼大的風波,伏見越想越火冒三丈。
在清澗寺邸附近下了馬車,果然遠遠就看見門前擠滿了黑壓壓一片的記者和好奇民眾。無可奈何之下,伏見
只好繞到後門,從傭人出入的一扇小門進入邸內。
話說回來——為什麼呢?
對錢財這類身外之物向來漠不關心的冬貴,沒理由去淌渾水。更何況他應該也很清楚,要是出手幫了那些投
機之輩,很可能給伏見帶來麻煩。冬貴雖然喜歡看著別人生不如死,卻也不至於為了一時高興,給伏見製造
不必要的絆腳石。
兩人的關係已進入穩定期,他一直認為彼此相處得很順利。但也許,這只是伏見單方面的幻想。
出乎意料地,冬貴並不在別館。伏見抱著詫異改往洋館,管家內籐恭謹地趨前迎接。
「恭喜您出院,伏見先生。」
「謝謝。外面好像鬧得很厲害。冬貴人呢?」
伏見邊問邊把脫下的外套交給內籐,只見內籐憂心忡忡地說:
「冬貴先生從前天就不見人影了。」
「……不見人影?我不是叮嚀過你,在護憲運動還沒平息以前,絕不能讓冬貴到外面去嗎?」
不僅如此,伏見還特地吩咐不能讓冬貴輕易見客,以免可疑份子混入。內籐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伏見的語氣不由得嚴峻起來,內籐惶恐地連連鞠躬道歉。
「冬貴先生帶走了隨身物品,我想他可能是跟誰出去了……」
這麼說來,應該不是被誘拐了,但也不能保證跟他在一起的是安全人物。
如果美人計這件事情屬實,同謀者也有可能為了湮滅證據綁走冬貴。
「算了。我去找冬貴。」
「麻煩您了,伏見先生。」
執務室的電話突然響起,內籐說了聲失禮,趨步回玄關旁的小房間。
伏見上了二樓往冬貴臥室走去,佇立在比平常來得整齊的紗幔床邊,思索房間的主人到底上哪去了。伸手觸
摸床單,上面沒有冬貴的體溫,伏見胸口掀起不安的鼓噪。
性觀念開放的冬貴伴著情人外出,是最近常有的事,伏見也不會不識趣地加以阻撓。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他無法輕鬆看待。
冬貴的臥室並沒發現有用的線索,這麼一來,說不定只能報警請求協助了。伏見邊想邊下了樓。
「伏見先生,有緊急消息。」
去接電話的內籐已經結束通話,剛巧走出執務室。儘管他故作鎮定,聲音還是忍不住發抖,臉色也非常糟糕

「怎麼了?是不是冬貴出了什麼事?」
「不是,不是冬貴先生。是嵯峨野公爵,聽說他從議事堂回家的路上遭到暴徒襲擊。」
「你說什麼……!?」
難以置信的噩耗,伏見震驚得一時喪失冷靜。
「幸運的是,公爵並沒有受傷。」
「那就好……」
伏見一瞬間猶豫起,該把哪邊擺在優先順位。
儘管放心不下冬貴,但仔細推敲這兩起事件,伏見直覺嵯峨野應該脫不了關係。
雖然沒有證據,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離開了清澗寺邸,伏見馬不停蹄轉往麴町。
慶幸嵯峨野平安無事的同時,一股莫名不安同時籠罩心中,也許真正告別嵯峨野的日子近在不遠了。生老病
死是上天注定的,但嵯峨野在伏見心目中佔有極重要的比例,絕不是說割捨就能放得下。
提拔年僅十一歲的伏見並用心栽培的嵯峨野,對他來說既是恩師,也是再生父母。雖然因為冬貴的緣故而與
嵯峨野分道揚鑣,伏見對他的敬愛之心卻未曾稍減。
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嵯峨野邸內外卻出奇平靜,以嵯峨野的力量,封鎖消息只是小事一樁吧。
在門生帶領下,伏見從外廊來到書齋,隔著紙門喊了一聲『嵯峨野先生』。
「義康嗎?進來吧。」
伏見依言進入書齋,嵯峨野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你是不是以為老夫這次真的要駕鶴西歸了?」
「是有這麼想,不過您倒是活得好好的嘛。」
心情一鬆的伏見反唇揶揄。
「是門生平田救了我。我請了看護照顧他,生命應該沒有大礙。」
嵯峨野的語氣流露深深的懊惱。或許是為了讓門生受傷這件事感到自責。
「靠你們這些年輕小輩保護,就算撿回了老命也不光彩。」
把將棋盤移到旁邊,嵯峨野盯著伏見。
「您別這麼說。為了您,就算犧牲生命我們也在所不惜。」
「少胡扯了。要是你死了,誰來料理冬貴啊?上次你受的傷怎樣了?」
「您也看到了,我好得很。這次攻擊您的嫌犯,有查出什麼線索嗎?」
「嗯,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
雖說是政界大老,嵯峨野從不輕易干涉政治。由於和藩閥、陸海軍之間互相牽制,最近在很多事情上更是感
到力不從心。但是,受到偏頗性報導和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有些人就是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嵯峨野頭上。
「是嗎。既然如此,這邊就交給您處理,我打算把護憲運動的事一口氣解決掉。」
伏見表情嚴肅地說。
「你想到對策了?」
「住院的時候想過,既然首相這麼冥頑不靈,就只能去箱根找人來讓他聽話。」
「……哦,你指的是山岸?」
嵯峨野面露難色。
傳聞中唯一能讓現任首相虛心受教的長州閥大老山岸直武,目前住在箱根山腳下。
「是的。與其繼續這樣僵持不下,倒不如速戰速決,請山岸先生出面說服首相讓步。」
「山岸是個很難纏的男人,更是出了名的討厭公家。你有信心見到他的面嗎?」
「我想他應該會賣我幾分面子。」
「那就交給你了。你打算立刻動身?」
嵯峨野意氣風發地問。
「不,等我先解決一件懸案。冬貴不見了,公爵您知道他的下落嗎?」
伏見帶著相當的把握提出質疑,嵯峨野翻了翻白眼瞄向弟子。
「你又被冬貴給絆住了。」
嵯峨野的口吻淨是埋怨,伏見聳了聳肩。
「您應該比誰都要清楚,在我心目中,冬貴是最重要的。」
「比國家、人民都重要?」
「國家和人民都不能取代冬貴的地位。」
「唉唉唉……迷戀一個人迷戀得這麼理直氣壯,真是敗給你了。只要扯上冬貴的事,你沒有一次例外。」
愛他勝過愛自己,如同自己心頭上的一塊肉。
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超越冬貴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也因此,伏見常常感到空虛。不論他灌注再多的愛,也填不滿那個有缺痕的容器。
正如冬貴選擇了他,自己也認定了冬貴。但是,明明是廝守多年的伴侶,冬貴卻有很多地方,至今仍讓伏見
難以理解。
他已經決定要包容冬貴,接受他的一切所作所為,卻又撇不開某種焦躁。
嵯峨野啜飲了一口茶,望向紙門外的盆栽。圍牆外依然嘈雜,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
「不過,以你的本事能保護冬貴到最後一刻嗎?」
「答應貴久伯爵的事,我絕不會食言而肥。」
聽到這個因緣深厚的名字,嵯峨野的眉毛一挑。
「臭小子,別以為搬出貴久的名字就能堵住我的嘴。」
「難道不是嗎?」
「哼。這也就是說,你也被貴久的話給套牢了?」
「不。靠這雙手保護冬貴是出自我本身的意願,並沒有受到任何人強迫。」
若非如此,那天伏見握住冬貴的手就沒有意義了。正因為一心想守護他……不,是因為愛到了極點,所以才
選擇他。
「你還是太嫩了。」
「您真愛說笑,我都已經三十六了。」
「那又怎樣,有個想保護的對象是件好事。哪像我活得這麼無趣,卻還得孤家寡人地再熬個二十年。」
「您可不能隨隨便便有個閃失。不然就枉費我這種年紀還一腔熱血,挺身幫您擋刀挨揍了。」
最近幾年嵯峨野明顯蒼老許多,但聲音仍舊宏亮有力。貴久要他活到九十歲,嵯峨野想必會長壽到老。但是
,他終究和其他凡夫俗子一樣,躲不過死亡這一關。
而這一點,或許也是伏見的隱憂之一。
伏見的形骸隨著年齡而變化,唯獨冬貴始終維持年輕貌美的姿態,宛如時光靜止了一般。
這樣下去,有朝一日他會早一步撒手人寰,獨自留下這個魔性的生物。到時候,自己能夠承受得了嗎?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認為我知道冬貴的下落?」
嵯峨野百思不解地問。
「部分原因是有前車之鑒,但最主要是單純的直覺。」
「連拐彎抹角都省了啊。——算了,反正再怎樣還是我贏了。」
看到伏見一臉茫然的表情,嵯峨野呵呵一笑。
「聽到了嗎,冬貴。義康連你跑哪去了都不知道。」
——難道!
伏見反彈似地站起來,連規矩都忘得一乾二淨,一把拉開隔壁房間的紙門。
一覽無遺的紙門另一端,披著華艷和服的冬貴立起單膝抽著煙桿。婀娜多姿的體態和表情,有著說不出的風
流嫵媚。
「冬貴……你怎麼會在這裡……」
從華麗衣擺露出的白瓷玉腿,令人心旌動搖。
「他說在家裡太悶,提了行李就跑來我這裡住下。我說這小子真是太不爭氣了,也不會學學別人家的小妾跟
大爺們討間屋子住,好應付這種不時之需。枉費他還是貴久生的兒子。」
瞥了瞠目結舌的伏見一眼,冬貴垂下眼簾傲慢地說『你有意見嗎?』。
「他當然很有意見了,冬貴。」
嵯峨野幫強壓怒氣的伏見接口發言。
「這總比被記者圍著追問美人計那件事來得好吧。更何況,你也有監督不周的地方。誰叫你沒有盯好冬貴。

「……您說的是有道理,可是……」
派伏見去收拾護憲運動的,明明是嵯峨野自己。但伏見也懶得再跟他們一一辯駁了。
「您把冬貴藏在這裡,很可能被外界誤解美人計是您在背後主使。一個搞不好,恐怕會令您聲譽受損。」
「你太小看我了,義康。你以為區區一個冬貴就能讓我名譽掃地?」
「——既然您這麼說,那就太好了。冬貴就暫時寄放在您這裡吧。」
伏見乾脆來個順水推舟,嵯峨野『啊?』一聲目瞪口呆。
「我得跑一趟箱根,內籐又看不住冬貴,既然您說這裡很安全,那冬貴就交給您了。」
「這或許是個好主意,但不巧的是,我可不想讓門生繼續冒著貞操的危險。」
伏見愣了一下轉頭望向冬貴,青年綻開唇角嫣然一笑。被這麼一說,他才發現冬貴的肌膚感覺特別滑膩動人
,嬌艷欲滴。
「他似乎也無聊了很久,偶爾你也該陪陪人家。箱根的落腳處我會幫你們安排。」
「公爵,我這趟不是去遊山玩水。」
「那有什麼關係。等他玩膩了這些門生,搞不好連我都不放過了。」
嵯峨野半是打趣地說笑,被徹底打敗的伏見連氣都不想歎了。
冬貴也真是傷腦筋。
伏見想不透他是怎麼避人耳目跑來的,想問的話堆積如山,但一對上冬貴的臉,不知怎地就覺得這一切都不
重要了。
就算冬貴再飢渴,也不可能對嵯峨野下毒手。但是把這麼一個惹禍精扔給嵯峨野去頭痛,伏見委實也做不出
來。
「義康,偶爾也讓我保護你。這樣才算公平呀?」
「要是需要靠你來保護,我想我大概也完蛋了。」
儘管嘴上如此吐槽冬貴,事到如今,伏見也只剩一條路可走。
3
嵯峨野介紹給他們的,是當地溫泉旅館的別苑。聽說以前是某富商蓋來當做別邸的,後來被旅館主人買下。
木造的平房設有和室、廚房和女傭房,房間數量不多也不少。
由於位居廣大庭園一隅,離本館有一大段距離,幾乎沒人會出入這附近。如此一來,冬貴的美貌就不致太過
招搖,伏見來到箱根的消息也不會被政敵得知。
「你也喜歡這裡嗎?冬貴。」
「嗯。」
冬貴從沒拿過比筷子還要重的東西,提行李的工作就交給伏見和旅館服務人員。他唯一要做的,就只有檢查
寢室滿不滿意。
今天旅館幫他們準備了一些冷盤,但接下來幾天就得靠他們自理了。請旅館送三餐過來並不恰當,而他們如
果去本館用餐,風聲很快就會走漏出去。幸好旅館會派人定時供應食材,飲食方面暫且不成問題。
「我去洗澡。」
冬貴扔下這句話,就往別苑後方走去。聽旅館主人說,這裡最聞名的就是露天溫泉,連山裡的動物也常常跑
來泡澡,至於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一個人去?」
冬貴沒有回答,啪地逕自關上了門。
伏見也不打算深究,收拾好冬貴脫下的外套,開始整理行李。
冬貴老是埋怨他『為了那種莫名其妙的運動,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所以他才想盡快設法擺平護憲運動,要
是現在又受冬貴的情緒影響,豈不形同本末倒置了。伏見也有自己該做的事情。
既然都跟著來到箱根,好歹也表現得溫柔貼心一點吧,他實在搞不懂冬貴在想什麼。就拿今天來說,從東京
到這裡的一路上,冬貴幾乎沒有開口跟伏見說話。
伏見也為了如何說服山岸傷透腦筋,再加上對美人計的事始終耿耿於懷,想問又遲疑著問不出口,耗著耗著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已經有好幾年沒像這樣鬧僵。
打從邂逅冬貴以來,轉眼已度過二十幾個寒暑。這一次的事又讓他再次體會,冬貴實在是很難懂的生物。
他不明白冬貴在想些什麼。
哪裡才是他靈魂深淵的盡頭。
即使朝夕相伴耳鬢廝磨,以交合和言語做為溝通,還是觸不著他的心。還是有著高不可測的障礙豎立在面前

伏見一心渴望能瞭解冬貴的一切。
絕不把他讓給任何人。也不容許任何人碰他。
正因為深愛冬貴,所以竭盡所能想保護他。
但是,在爭取力量保護冬貴的同時,無形中也剝奪了他們相處的時光。冬貴在寂寞難耐之餘,只能轉而尋求
他人肌膚的慰藉。也因此,伏見不得不容忍其他人觸碰冬貴。
總是參不透的自己實在可悲極了。
伏見嘴角勾起自嘲的輕笑,譏諷自己的空虛。
不管他愛得多深,都無法和那個人的靈魂相結合。
只是讓他深深體悟到,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冬貴和自己終究是截然不同的異種生物。
「真的很抱歉,老師說他今天不見外客。」
門生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禮貌地謝絕了上門求訪的伏見。長州閥大老山岸直武向來看公家不順眼,伏見也
不認為他會輕易接見自己,卻沒想到會連吃三天閉門羹。
雖然穿了三件式西裝和厚大衣,箱根的冬天還是很冷。呼出來的氣是白色的,和殘雪混在一起幾乎難以分辨

回家路上順便到旅館一趟的伏見,打電話向嵯峨野報告遊說的進度。嵯峨野鼓勵他再接再厲,目前情勢依然
膠著,能否打破僵局,全看他和山岸會談的結果了。
伏見也想過是否該改變作戰計畫,但要說服頑固的現任首相,還是由權威的同鄉長老出面比較可靠。一再吃
閉門羹也不是辦法,乾脆走一趟強羅別邸,從他的好友那邊著手吧。儘管心裡這麼盤算,還是一無所獲地浪
費了三天時間,伏見心裡越發焦躁。
回到別苑,旅館服務人員似乎在他出門時來過,廚房裡堆了一些新食材。
冬貴和平常在自宅時一樣穿著襦袢,蜷縮身子躺在陽光充足的房內安憩。
「……」
來到這裡之後,他從沒抱過冬貴,這是伏見的消極抗爭。
同樣在生悶氣的冬貴也不肯主動求歡。或許他是算準了,伏見遲早會屈服在自己的魅力之下。
趁兩人的關係還沒鬧得更僵之前,讓冬貴先回東京或許比較好。設局色誘那件事,以後再問也不遲。
「嗯……」
冬貴翻了個身醒來,發現伏見回來了,理所當然地要伏見把膝蓋給他當枕頭。
「冬貴,你肚子餓不餓?」
「不餓。」
冬貴對食物向來興趣缺缺,通常都把性慾擺在優先順位。也難怪外面的人都說,他專食男人精血。
「整天悶在這裡你也膩了吧,我明天找人送你回去好嗎?」
「你不回去?」
「要是內閣倒了還是解散也就罷了。但以目前狀況來說,我還不能走。」
「那,我也要繼續留在這。」
冬貴扭過頭去,不再看伏見。
「你也要替家裡的人想想吧,冬貴。」
伏見半是責難地勸說,冬貴卻似乎充耳不聞。
「我需要的人就只有你。」
「孩子們需要父親。難道你一點也不疼愛自己的骨肉?」
「我不知道。」
閉著眼睛的冬貴,用清澈的聲音淡淡回答。
「他們,跟我不一樣。」
「不一樣?」
「祖父和父親我也不太懂,但孩子們……我更不懂。」
寥寥幾句,伏見胸口卻宛如遭到重擊。
冬貴聲音中透露的,不是撒手不理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徬徨。
「他們跟我完全不一樣。」
清澗寺家曾被預言將終結在冬貴這一代,伏見卻說什麼也要讓它繼續繁衍。也因此,他讓冬貴迎娶嵯峨野的
侄女綾子,為這個家開枝散葉。但是,冬貴是自古以來奉行同族聯姻的清澗寺家末裔,對他而言,混入外來
血統的國貴及其他孩子們,或許和異物沒有兩樣,讓冬貴難以認同他們是血族的一員。
這個男人是清澗寺家最後的遺孤。
至純的血脈傳到冬貴便已斷絕,從以前到現在,冬貴始終都是孤獨的。
即使伏見給了他妻兒,灌注他再多的愛情,都無法抹去冬貴與生俱來的孤獨。
連這點都推論不出來的自己,是否把愛情用錯了方向?
「——你寂寞嗎?冬貴。」
「我有你在啊?」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對你來說不是像眨眼般短暫嗎?」
伏見自嘲地笑了笑。
儘管愛他入骨,但自己什麼也給不了冬貴。
即使傾囊所有的愛,也只是徒留無盡的空虛。
對他付出愛情並不是貪圖得到回報。
——但是……
正因為愛他,令自己幾乎快失去自信。他被始終猜不透心思的冬貴搞得心緒不寧,就像陷入迷宮裡。
這已經是第四度拜訪山岸的宅邸。
連續幾天都是放晴,但今天的天空卻堆積了厚重的雲層。
「真的很抱歉,老師今天也不見客……」
門生的態度今天也出現微妙變化。
一開始只是來碰碰運氣,照這個情況看來,似乎面臨關鍵時刻了。伏見從十幾歲就開始和政客打交道,應付
這種場面自然深諳訣竅。再加上他研究過山岸的性格,知道要擺平這種類型,偶爾得用強硬一點的手段才行

「見不到山岸先生,我絕不回去。」
「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心機了。」
隨著冷硬的聲音,大門在伏見面前關上。
站在門前的伏見睨視著宅邸。
這下得比比看誰比較有耐性了。
——啊。
冰冷的東西答一聲落在肩頭,旋即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豆大的雨滴如冰珠般寒冷,打在伏見的脖子和臉上。大衣很快就濕透了,沉甸甸地壓在身上。
「……」
隨著黃昏降臨,氣溫明顯下降。
宛如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爭強鬥氣一樣,伏見腦中完全沒有退縮的念頭。
大概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冰雨吧。
冷不防地門打開了,剛才的門生探出頭來。
「——請進吧。」
伏見以自己身體濕透為理由,也不進入屋內,只從庭院繞過去站在外面會晤山岸。
「好久不見了,先生。很榮幸能見到您。」
伏見站在庭院裡彎身鞠躬,山岸不悅地說:
「連這樣的大雨也趕不走你,想不到公家的人還有幾分骨氣。」
有別於公家的嵯峨野,山岸既是士族出身,也是創設陸軍的大功臣。正因為如此,厭惡軍閥的嵯峨野和山岸
彼此針鋒相對,兩人的關係是出了名的勢不兩立。
「您過獎了。」
「不過,政事就該交由政治人士來處理。局外人還是別插手多事。」
山岸滄桑的嗓音,充分展現老謀深算的過來人不容置喙的強勢。
「您說的很有道理。只是,我們認為首相過於意氣用事,以致誤判局勢。所以偶爾也該給他當頭棒喝,請他
聽聽外界的意見。」
「也難怪他會意氣用事。」
哼。老人輕蔑一笑,把煙草撚熄在煙灰缸裡。
「就讓護憲運動發展下去有什麼不好?正好趁這個機會看看,民粹的力量能做到什麼程度。」
「但這樣一來,國政會被搞得一塌糊塗。」
「那又怎樣?就讓那些愚昧的百姓認清,所謂的暴民政治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或許也是一種方法論,但卻過於不負責任。上位者負有督導人民之責。這才是所謂的責任政治。
「聽說首相和山岸先生是同鄉。您不覺得站在關懷晚輩的角度,很應該勸勸首相顧全大局,別再執迷不悟嗎
?」
「武人如果想堅持己見,那也無可奈何。」
「政治不能任由個人為所欲為。」
伏見義正辭嚴地說。
「時代正在變遷,我們已從明治進入大正時期。從這次護憲運動規模之龐大,可以明顯看出政治潮流已逐漸
轉型。這個國家絕不能夠再因循舊習了。」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伏見苦口婆心幾乎快把嘴巴說破,山岸仍當成耳邊風。儘管對方是顆點不透的頑石,伏見還是不能輕言放棄

事到如今,只能亮出王牌了。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動用,但現在也別無他法。
「——有一些記者,已經開始對首相和佐野汽船的關係起疑。」
山岸的嘴角繃了一下。
無視於沿著髮梢不斷滴落的水珠,伏見抬起頭來,以咄咄逼人的氣魄凝視山岸。
「如果是引退之後倒也罷了,內閣在任內傳出醜聞,傷害的不止是執政黨,就連長州閥也會遭受重創。」
「光憑這個就想大作文章?」
「當然沒這麼簡單。聽說首相的左右手貝塚先生,也欠了佐野汽船相當大的人情。」
首相和佐野汽船之間有利益輸送一事,很早以前就聽戶塚提過。不止提供政治獻金,就連冬貴扯入的詐色事
件疑雲,也是佐野汽船拿錢出來解決的——。
「……原來如此。」
過了半晌,山岸長長歎了口氣。
僅僅如此,原本劍拔弩張的情勢立時緩和下來。
「你為什麼不開門見山先提出這點?」
「政治是角力拉鋸,並非暴力脅迫。」
正氣凜然的回答,讓山岸揚起微笑點了點頭。
「最後的臨門一腳是動之以情嗎……以舊有的政治倫理做為殺手鑭……確實高招。」
伏見以新潮流趨勢為出發點,輔以傳統政治道義雙管齊下,逼迫山岸做出決斷。
「實在太可惜了。你是個難得一見的良才,為什麼甘心埋沒自己?還有嵯峨野,他怎麼會眼睜睜地暴殄天物
?真讓人想不透。」
這個問題伏見並沒有回答。
「——好吧,你想說的我都明白了。」
「那麼……」
「下屆新內閣組閣的事不能被耽誤。你也早點回帝都做準備吧。」
山岸明明白白提示了現任首相的下台。
終於成功拿到實質承諾,伏見總算可以卸下心頭的大石。
4
……身體在打顫。
好冷。冷得連指尖都要凍僵了。
會冷得這麼厲害,一定是紙門沒關好吧。
他很想起床去看看,但全身重得像灌了鉛一般,動也不能動。
可能是發燒了。伏見迷糊地想著。
和山岸會談結束後,伏見一回旅館就馬上泡澡恢復體溫,但似乎緩不濟急。淋了那麼久的冰雨,感染風寒在
所難免。明天好好睡一天,應該可以恢復個七、八成趕回東京吧。
伏見翻了個身,把眼睛撐開一條細縫看向身旁的被褥。
冬貴不在。
是上廁所去了嗎?
朦朧的意識倏地取回了輪廓。
根本也沒有特別求證的必要,但疑心病一發作,說什麼也控制不了。伏見硬是爬起身觸摸冬貴的棉被。
是冷的。
和身體四肢恰成反比,胃部和腦髓彷彿都在鼎沸,感到一陣昏眩的伏見做了個深呼吸。
撐起倦怠乏力的身軀,就著月光緩慢而吃力地檢查冬貴的行李,他的外套不見了。
三更半夜到外面遊蕩,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麼。
一定是身體犯賤,出去找野男人苟合了吧。
「可惡……」
早該看透的。
冬貴這次已經堅持了很久。
刻意壓抑冬貴的慾望,只是徒然揠苗助長。沒有了他人的體溫和快樂,那個男人就活不下去。真心愛冬貴的
話,就不該剝奪他的自由。
但有時候,他就是難以忍受。
尤其是像今晚這樣,理性韁索出現鬆動的夜晚。
玄關傳來細微的聲響,伏見站起來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冬貴把洋燈和抱在懷裡的東西擱在玄關,察覺伏見的身影而抬起頭。
「義康,你可以起來走動了?」
披在身上的外套,襯托著冬貴秀麗的美貌。或許是只點了洋燈的光線太微弱,冬貴的表情有幾分蒼白。
伏見一時氣血上湧拽住冬貴的衣襟,往地面狠狠摔去。
「好痛!」
可能是撞到身上某處,冬貴發出微弱的呻吟。
「幹嘛像個小偷一樣鬼鬼祟祟的,你可以大搖大擺地回來啊!我又不會阻止你!」
「你在說什麼?」
任由伏見壓住自己沒有半點抵抗,冬貴驚訝地望著男人。
「出去尋歡作樂沒必要顧忌我,你愛找幾個男人就找幾個!」
扯開外套,冬貴底下和平常一樣穿著華美的長襦袢。擺明就是飢渴到連換衣的時間都不想浪費,也不顧外面
天寒地凍就出門和男人偷腥。
他在哪個人渣身下淫蕩承歡?說不定對像還不止一個。光是想像,被高熱麻痺的思考就升起熊熊怒火。
「我現在,不需要男人。」
「那就是去找女人囉?」
「我也不需要女人。我不缺那方面的需要。」
「你說什麼……?」
發高燒的身軀搖搖欲墜,伏見吃力地喘著粗氣。
腦漿彷彿要沸騰了。
伏見一直努力用理性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此刻,理性的韁索卻在高燒下鬆綁,感情就快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發

他有一大堆話想說、想問,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冬貴不可能回答。
伏見毫不猶豫地,把雙手掐在冬貴纖細的頸項上。
「冬貴……」
為什麼要讓我如此迷惘?
為什麼要讓我愛得如此癡狂?
你明明不肯回應我半點愛。
「你想殺了我嗎?」
宛如靜止湖面般波瀾不興的聲音,震盪著鼓膜。
「不是的。」
正因為愛他入骨,所以拚命尋求保護冬貴的方法。但空虛的是,就算把這份心意告訴他,也不可能換得他的
理解。
「如果你想一起死,我可以幫忙點火。」
冬貴淡定自若地說完,把視線瞥向擱在地板上的洋燈。
宛如相呼應般,洋燈焰火滋地顫動一下。
「冬貴,我並不想跟你一起殉情。」
我只是,想要愛你。
愛情對這個男人來說,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
難道他一點也感受不到?
就好像往破洞的甕裡灌水,澆注再多還是會漏掉,冬貴的心永遠不可能被愛填滿。
為什麼他們之間總是隔了一道牆?
為什麼這份感情始終都是單向?
他們共度的歲月到頭來只是場空嗎?兩人肌膚相親、唇齒交疊是沒有意義的嗎?即使愛得再深,終究會像幻
霧般消逝無蹤?
告訴我,冬貴。
「既然這樣,就把眼睛閉上吧。」
冬貴輕喃著,伸手蓋住伏見的眼睛。
貼在臉頰上的冬貴臉頰異樣冰冷,那不尋常的涼意令伏見心頭為之震顫。
屋外傳來下雪的聲音。
照理應該不會有聲音,但總有那種感覺。
一切都是從那個下雪天開始。
——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以澄澈嗓音如此訴說的冬貴,當時還是個無垢而未分化的孩子。受到他的清麗脫俗吸引,伏見決定了自己往
後要走的路。
明知道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還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伏見沒有觸碰那座冰雕為他導入生命力,冬貴就不必墜落紅塵中歷練,自己也不必嘗盡痛苦。
「……」
感覺胸口的溫暖消失,伏見半夢半醒地睜開睡眼。直到前一刻,懷裡好像還摟著冬貴,此刻卻不見人影。
高燒似乎退了,身體輕鬆不少。
「冬貴?」
用沙啞的聲音試著呼喚,卻沒有回應。伏見清咳了兩三聲,再次張口呼喊。
「冬貴,你在不在?」
四周鴉雀無聲。
旁邊的被窩是空的,伸手摸去也感覺不到溫度。
左右看了看,枕邊放著盛了水的臉盆、毛巾、水瓢和茶碗,印象中自己並沒有準備過這些東西。
——難道冬貴一直在照顧我?
怎麼可能。伏見旋即打消這個想法。
大概是冬貴不會照料病人,所以找旅館的人來幫忙看護吧。
伏見走出臥室,到廚房和浴室找了一遍,仍然不見冬貴蹤影。
漫不經心地拉開紙門想說再找找看,卻意外發現冬貴正漫步在雪地上。
身穿華美長襦袢的冬貴,背影漸漸走遠。
我見猶憐的白皙腳踝,深深烙印在網膜。
暮色已濃,總覺得冬貴似乎就要這樣消失在紛紛白雪中。伏見不加思索地跳下簷廊,朝他奔去。
「冬貴!」
伏見追上冬貴,按住單薄的肩把他扳過身來,冬貴手上的空盆順勢掉落。
「你醒了?」冬貴面不改色地問。
「你怎麼……光著腳呢?」
「穿了鞋還不是會弄濕。」
就算問他為什麼不穿外套,答案大概也大同小異吧。伏見換了個問題。
「那,你打算上哪去?」
「冰。」
始料未及的回答,伏見一瞬間蹙起眉頭。
握緊冬貴的手扯到面前,只見他的指頭又紅又腫,已接近輕微凍傷。
「——你……你到外面去取冰!?」
夜裡因高燒而睡不安穩時,額頭總會墊上冰涼的毛巾。那溫度就跟冬貴的手一樣舒服……沒想到,為他準備
毛巾的不是別人,居然就是冬貴。
「那邊的池塘結冰了。」
伏見不禁想罵他傻瓜,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我的燒已經退了,不需要再用冰降溫。這樣下去會換你感冒,先跟我回屋裡吧。」
摸了摸伏見的額頭,冬貴乖巧地點點頭。
「飯呢?」
「咦?喔,你要是餓了,我幫你煮點東西。」
「我有煮粥。」
「……粥?你煮粥?」
簡直不敢置信的伏見整個人呆若木雞,冬貴拉著他的手腕,赤腳走回別苑。
剛才沒有多加留意,現在半信半疑地掀開廚房瓦鍋一看,裡面真的有煮好的粥。
「你要吃的話,我來把粥溫熱。」
冬貴說完,打了個小噴嚏。
「不用了,你還是先回被窩或者去泡個澡吧。我的事你別管了。」
冬貴的行為好比從天而降的驚喜,可是一想到昨天那場誤會,伏見就慚愧得無地自容,於是故意用責怪的口
吻來掩飾開心。冬貴一聽瞪起眼睛。
「你是我的東西,我照顧你天經地義。」
「那也不能這麼亂來啊。真是的……很冷吧?你看你手指都凍成這樣……」
「當然冷啊。每天都……好冷。」
聽出冬貴話中微妙的含意,伏見重重歎口氣說:
「——如果是那方面的冷,為什麼不找我取暖?」
如果冬貴喊冷,自己還是有辦法給他溫暖。就算心涼了,也能取悅冬貴。
更何況,只要冬貴開口要自己抱他,伏見也不至於會疑神疑鬼。昨天更不會用那麼殘酷的話責罵冬貴。
「我要忍耐。」
出人意表的話發自冬貴口中。
「——你說什麼?」
「老頭子說你受傷了,要體恤你。除非你說可以,不然就不能做……」
每天都缺不了魚水之歡滋潤的冬貴,居然會禁慾自律?
宛如天方夜譚的事實,讓伏見不由自主上下打量冬貴。冬貴被看得火大,扳起臉來神色不善地問『你看什麼
看?』。
「很辛苦吧?」
「這不是廢話嗎?」
氣得快七竅生煙的聲音,聽起來真是可愛極了,讓人好想用力抱緊他。儘管兩人還在冷戰中,但已經無所謂
了。伏見擔心冬貴的身體,此刻只想好好幫他取暖。
「都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等這件事情結束,我就有很多時間陪你,也不會再讓自己受傷。」
「——反正你有沒有我都沒差,你愛怎樣就怎樣。」
冬貴哼一聲背過臉去。
「什麼意思?」
不甘寂寞喜歡拈花惹草的人,應該是冬貴才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你老是要在我們中間插進多餘的東西。」
冬貴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坐在榻榻米上,敞開的長襦袢衣擺露出白皙雙腳。
「我就只要你一個,你卻老是跟我作對。什麼家人、小孩、家庭……這些鬼東西對我有什麼屁用?」
伏見被指控得錯愕不已,彷彿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百口莫辯。冬貴不可能不知道,他在伏見心目中有多重要
啊——。
「除了冬貴,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就不能把心思擺在我一個人身上?」
「就如同你眼裡只有我一樣,我的心裡也非你莫屬。所以,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辦法保護你。這對你來說,也
是多餘的嗎?」
沒有回答就等於默認。
「……所以,你才做出那種事?」
伏見不自覺地怒從中來,握緊右拳強迫自己忍耐。當務之急是趕快幫冬貴取暖,這種口舌之爭留到以後再說
,但他就是克制不住。
「哪種事?」
「色誘執政黨員那件事。你可別說你忘了。」
「我才沒忘。」
冬貴大大方方承認的態度,讓伏見更是勃然大怒。
「那麼,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引禍上身的行為!?」
伏見也直接把話說開。冬貴臉上閃過一抹憂愁,垂下視線。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敢說自己對你每件事都瞭若指掌,但起碼我還知道你不喜歡我幫嵯峨野公爵辦事。可是,你心裡再怎
麼不痛快,也不能在背後扯後腿啊!」
「所以,在你膽怯、遲疑甚至迷惘的時候,我不是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嗎?」
「什麼……?」
搞不清冬貴為何冒出這番話,伏見愣了一下反問。
「只要你最後還是留在我身邊,我就決定統統既往不咎。誰叫你就是這麼喜歡自尋煩惱的男人?」
「——我自尋煩惱……?」
「我有說錯嗎?」
好奇質疑的聲音,讓伏見胸口彷彿被爪子撓了幾下。
「每次遇到和你有關的事,我就會變得很不成熟……沒辦法維持理性。你也不介意我這麼軟弱幼稚的一面?

伏見一直對自己多年來始終原地踏步感到自卑,於是下意識地和冬貴保持距離,沒想到這一切都被冬貴看穿
了。
「沒錯。只要你對我的心始終如一,怎麼樣都無所謂。你就是你。你想怎麼改變自己就去改變。」
偶爾,冬貴會比任何人都要敏銳地切入事物本質。
原來,當伏見還在迷宮中彷徨時,冬貴已經找到最核心的重點,站在出口等著自己了嗎?
「可是,我給你這麼大的自由,你卻連我在等你都沒發現。只顧著埋頭做你自己的,完全沒想到要回頭看我
一眼。我好不容易才從老頭子手上把你搶回來,你卻眼巴巴地又把自己送回去。」
冬貴輕描淡寫地緩緩道來,卻讓人更加感受到其中隱藏的澎湃思緒。
他一直飽受煎熬。
即使兩情相悅了,不安依然如影隨形。
迷惘、困惑,想伸手去抓住渴望已久的神聖存在。一次次的苦悶掙扎,卻感覺越來越遠離比任何人都要純真
無垢的冬貴,他是多麼詛咒凡夫俗子的自己。
即使說了我愛你,冬貴也不肯回他那句陳腔濫調的答案。伏見因此坐立難安,偏偏冬貴又總是傾全部的靈魂
和血肉渴求著他。難道冬貴不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對伏見都有如最崇高的愛情告白?
「你完全沒發現我的寂寞。這句話的含意明明是你教給我的……」
「冬貴。」
伏見再也忍無可忍,把冬貴的身軀緊緊摟進臂彎,懷裡的身子冰冷得驚人。
「別說了……你別再說了,冬貴。」
「……好溫暖。」
冬貴拙稚的口吻讓胸口漲得滿滿的。
伏見橫抱起冬貴的身軀,穿過走廊,打開通往溫泉的門。連著長襦袢將冬貴放入浴池,接著脫去彼此衣服裸
裎相對。
沉浸在舒適的水溫中,冬貴小鳥依人般把身體靠向伏見。
「為什麼你一直都不說?」
「因為你不問啊。」
「那,你也知道我有多愛你囉?」
「那還用說。」
這麼重要的一件事,卻被冬貴說得好像很順理成章,伏見哭笑不得地輕笑。
「既然這樣,就請你多多體諒一下。正因為我愛你,所以得為你打點一切,就算我先你一步離開人世,你也
能好好過下去。」
「你想扔下我先死嗎?」
「世事難料。更何況在你身上幾乎找不到歲月痕跡,我不得不未雨綢繆。」
冬貴滿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沒有了你,還有誰能幫我取暖?要是你不在了,我就等於活在冰天雪地裡。」
「那,你要我怎麼辦?」
「你怕留下我一個人的話,就把我一起帶走啊。」
蠱惑又真摯無比的言語,輕柔地敲蕩鼓膜。
「你要我在生命走到盡頭時,帶著你共赴黃泉?」
「我是屬於你的。陪你同生共死天經地義吧?有了我,你還想奢求什麼……?」
冬貴伸手貼上伏見的臉頰。
伏見把自己的手疊了上去。
「——我什麼都不要……」
他不懂自己過去,究竟為了什麼而掙扎。
鬱結在喉嚨深處的烏雲,霎時豁然開朗。
他愛上一個不懂愛的男人。
只知道毫不保留地傾囊所有,只懂得這種戀愛方式的男人。
然而,伏見卻在不知不覺間,以常識的尺規去檢驗冬貴。忽略了冬貴最重要的心情,只是應付了事地施捨他
溫暖。說什麼想要保護冬貴,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一直被包容的人其實是我。
在渾然不覺中,一再地被他包容。
自己的幼稚不夠成熟、氣量狹隘和愚蠢。
都被他一一包容。
「我愛你。」
對冬貴如此訴說,也得不到回應。
只要說出簡單的一句話,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冬貴卻明知如此,也不肯用同樣的話回答他。
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徒具形式的話語,說得再多也沒有意義。
所以,他們選擇用耳鬢廝磨的方式,分享彼此的熱度。
這是唯一能讓他們合而為一的溝通渠道。
「我愛你。」
冬貴獻出的和伏見獻出的情感,兩者都過於扭曲,無法為世人所接受吧。
但是,如果要為這份情感命名,就只能稱之為愛。
即使傾囊所有還是不夠。
他是這樣深愛著這個男人。
恨不得將彼此繫在比靈魂更深處的所在。
「冬貴……」
雙唇交疊,冬貴的口腔熱得發燙。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冰冷,但這個男人的體內卻蘊藏著無人能及的狂熱。
他是什麼時候發現到這一點的呢?
「嗯嗯……嗯、嗯!」
在接吻引發的效果下,冬貴的氣息逐漸轉為香艷撩人。長吻過後,冬貴用春波蕩漾的眼眸凝視面前的男人,
伏見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我怎麼樣?』。
「你知道我有多麼飢渴吧?」
「知道。」
伏見這次主動封緘了冬貴的唇,將舌瓣探入口腔,同時觸摸冬貴的下體。冬貴卻宛如驚弓之鳥簌簌顫抖。
「怎麼了?」
異於尋常的反應,讓伏見驚訝地撤回臉龐。
「你打算在這種地方做?」
「真難得,你居然也會在意場合?」
「不是的,只是……你應該不喜歡。」
「我怎麼會不喜歡。可以的話,我巴不得隨時隨地都能抱你。平常只是壓抑住罷了。」
為了不讓自己沉淪得不可自拔,他幾乎是竭盡所能地規範自己的慾望。
「可是義康,你才剛退燒……」
躊躇不前的冬貴,感覺好新鮮。
「都已經火燒眉睫了,你還要我喊停嗎?我可不是什麼坐懷不亂的君子。看來,你很有必要重新認識我。」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賭氣抗議的冬貴真的很可愛,伏見再度吻上柔美櫻唇,把他的分身裹在掌中。
「嗯嗯……」
「待會兒非要抱到你求饒。」
伏見靈巧地揉弄反應激烈得可憐的分身,一邊啄吻冬貴的唇。
「…啊、…啊啊……嗚…、」
小巧的突起點綴在被水淹沒的雪膚上,宛如精美飾物,男人用指尖捏揉擰弄讓它更加艷紅,冬貴的細吟變得
媚惑而凌亂。
「嗚、…啊、啊……再來、再用力點……」
「你還是一樣喜歡這個地方。」
冬貴輕啃伏見的耳朵代替回答,把臉埋在男人的肩窩。持續被欺負的乳首又紅又腫,沾染著淫靡色澤。
「插進來……」
眼眸已如含水秋波,冬貴拋開矜持呢喃要求。
「先潤滑夠了再說。這裡還沒辦法接納我進去吧?」
「…可是……」
雙手移向在膝上不安分扭動的臀丘,將手指探入狹窄的入口,冬貴瞬間屏住呼吸。
「好緊……」
冬貴說他這段日子都陪著伏見禁慾,看來似乎不假,嫩壁激動地夾緊伏見手指。一層又一層貪婪地吞縛伏見
,宛如生物般不斷蠢動。
「嗯、嗯……啊啊…、」
用手指褻弄熾熱的幽徑,冬貴竟一下子就達到高潮。
「…夠了、快進來……」
「餓到這麼迫不及待嗎?」
伏見插入體內的手指,被冬貴細嫩的媚肉一波又一波吮縛。
「…廢…話……」
「旅館多的是可以幫你暖床的人,你怎麼不去找他們解決需要?」
「我只要你……」
羞赧地暈紅雙頰,冬貴垂下視線。
「……我就只要你……」
一天都缺不了旁人體溫的冬貴,一直拚命地抵禦慾望。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伏見心花怒放。
「都怪我讓你受委屈了。」
「知道錯了就趕快……插進來……」
「還不行。」
「我要……它…、要你這根、粗硬的……」
被冬貴伸手撫摸性器,伏見暗咒了一聲該死,咬牙抽出手指,試著把前端抵上蕾心。小巧的窄穴挑逗似地收
縮啜吮,伏見再也把持不住扣住冬貴的腰,狠狠地長驅直入。
「——呀!」
啪啦一聲,冬貴雙腿猛然抽搐濺起大量水花。如此激烈的反應讓伏見得知,冬貴攀上了瞬間的高潮。
「啊、啊……進來了、…」
伏見把冬貴的腰扯得更密合,好品嚐幽徑更深處。
「什麼東西進去了?」
「…熱水、……好燙……」
不自然的體位就連冬貴都快吃不消,身體緊緊地弓起來。從下顎到喉嚨的角度宛如雕像般,蘊含著一觸即發
的緊繃感。
「只有熱水嗎?」
「不是…好硬、…裡面、摩擦裡面……」
伏見扶著腰肢展開抽送,冬貴的內壁隨之起了變化。原本牢牢絞住雄莖不放的秘蕾,漸漸柔順軟化。
「好舒…服……熱熱的……好棒……」
趁著肉壁弛緩開來的瞬間,伏見把賁張連根沒入跨坐在腿上的冬貴,冬貴雙腳反射性地圈緊伏見的腰。
「…怎樣?」
「好硬……好棒……」
慢慢習慣了熱楔的冬貴恍惚呻吟著,把臉埋入伏見的肩窩。
「不是只有硬而已吧?」
伏見一邊耳語一邊緩緩頂動,冬貴的喘息陡然攀高。
「啊啊!那邊…、戳到了……」
「這樣戳舒服嗎?」
扣住冬貴的腰肢藉著浮力往上托,把熱楔退到岌岌可危的邊緣。接著又扯回纖腰連根沒入,冬貴發出更高亢
的媚喘。
「呀、…啊、嗯……呼…啊…嗯…!」
內壁猛烈收縮,冬貴又再次射精了。
「…啊……啊啊…!啊、啊…啊…!」
情慾高漲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冬貴啜泣著攀住伏見身軀。
正應驗了久旱逢甘霖這句話,現在的冬貴自制力幾乎蕩然無存。
隨著全身細胞敏感到極點,冬貴的甬道把在體內抽插肆虐的伏見,碾絞得一次比一次還要緊窒。
「……義康…、你射……射在…裡面……!」
直截了當哀求男人射精的嬌泣聲,宛如煽情的麻藥。
伏見恨不得用自己的精液,恣意玷污他的臟腑。
「好吧。」
平常總會多折磨一會兒,但此刻伏見只想好好犒賞冬貴的堅忍。
「好棒……好棒、……我不行、不行了…!」
冬貴發出高昂的媚吟,緊緊勒絞體內的伏見達到頂點。伏見也緊追其後,在他體內灌射大量陽精。
「射了……好多……」
冬貴陶醉地用掌心摩挲下腹部。
或許是渾身燥熱難受,冬貴抽身離開男人,倚坐在浴池旁的石階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開始下起的雪花落在肩膀和手臂,化成水珠凝在肌膚上。伏見彷彿受到吸引靠向冬貴,單膝跪上石階從背後
擁住他。
「義康……?」
離開溫泉水面的雪白嫩膚一覽無遺,隱隱透著溫潤的光輝。
「誰說可以散場了?還早的很。」
從背後呢喃耳語的伏見,把抵住冬貴蕾心的慾望一貫到底。
「啊啊!」
冬貴逸出高亢的哀吟,緊緊攀扶住身前的岩石。
「你一定也嫌不夠吧?」
「繼續……繼續把我的裡面、填滿……」
熾熱的肉壁收縮裹吮著伏見的碩大。
「我會做到你懷孕為止。」
等腸道適應了雄偉的尺寸,再慢慢退到邊緣,在穴口淺淺地徘徊劃圈。冬貴已經射了好幾次蜜液,被雄渾有
力的男根折磨得抽泣呻吟。
「…再來……嗯、嗯嗯……」
後庭的勒絞讓奮力抽插的伏見額頭滲出汗珠。一來一往的抽送濺起水花,冬貴的胴體在月光下淫浪扭動。
「那邊、頂我……用力頂我……」
內壁最敏感的一點遭受攻擊,冬貴顫抖著打了個哆嗦。甬道收縮得更緊,伏見按下高潮的衝動,發了狠地持
續攻城掠地。
「好棒……好棒……」
冬貴宛如夢囈般不斷喃語,過度吟叫的聲音乾涸沙啞。
分身明明沒有被觸碰,冬貴卻射了好幾次。從背後擰揉乳首吮吻頸項,換來冬貴喜極而泣的哀吟。伏見把雄
根刺入最深處,讓冬貴被無止盡的歡愉折磨得奄奄一息。
「我愛你。」
愛得如此刻骨銘心的人,這輩子不可能再有第二個。
你是否也能體會呢?總有一天你會懂吧?
這世上沒有比愛情更悵惘、卻也最崇高的感情。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領悟。和你心有靈犀。
用這句話將我倆的身心緊緊相系。
「義康……義康……」
宛如只有呼喊名字才是留住男人唯一的寄托,在冬貴忘情纏索中,伏見也隨之沉溺於糜爛的快樂。
5
回寢室又纏綿三回後,兩人小睡了片刻。醒來端出冬貴親手熬的粥來吃,才發現吸入過多水分的粥變得有些
慘不忍睹。但味道嘗起來挺不賴,說不定冬貴很有做料理的天分。
「你特地為我洗手做羹湯,結果都浪費掉了。早知道就該吃完再上床。」
「沒關係,反正你讓我飽餐一頓了。」
披著單衣的冬貴嫣然一笑,靠在伏見胸膛輕吻他的脖子和下顎。
「小心感冒喔。」
「有你在,我不冷。」
冰冷的手從衣襟探入,中斷用餐的伏見微微苦笑。
「你多少也補充點固體食物吧。」
用筷子舀了一小口粥餵給冬貴,直盯著伏見的冬貴含入咀嚼。齒舌撩逗般的蠢動令人心猿意馬。伏見在內心
苦笑,想不到自己才大病初癒,性慾就如此旺盛。
「再吃一點。」
「不吃了。我想要你。」
「等吃完這一半再說。」
「不要。」
冬貴哼地撇過臉去。
「你真不聽話。」
「——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就回去?」
「嗯,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辦。」
現在出發應該趕得上今晚最後一班火車,不過搭明天最早的班車應該也可以。
「你這樣隨便敷衍兩下,就算補償我了嗎?」
「這也沒辦法啊,冬貴。」
「我還沒有滿足。別人我又不想要……」
冬貴柔順地依偎著伏見胸膛,用指尖描擘男人的唇。含情脈脈的雙眸和風情萬種的指尖觸感,讓伏見下腹部
激起一陣熱流。
神魂顛倒。
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命中核心的比喻了。
前一刻才經過一番激情歡愛,怎麼會一轉眼又慾火難耐。但是,伏見就是情不自禁想要再次品嚐冬貴誘人的
小穴,於是放下筷子摟住懷裡人兒。
就在這時——
「有人在嗎?」
玄關傳來清晰嘹亮的聲音,伏見皺起眉頭。
一名身裹大衣的青年正站在玄關。
「——你是…嵯峨野公爵的……」
「好久不見了,敝姓平田。」
身材高瘦的青年是嵯峨野的門生,印象中曾經見過,聽說他是帝國大學學生。不過,這個人不是上個禮拜為
了保護嵯峨野而被刺傷了嗎?
「這是嵯峨野公爵要給您的信。」
青年把信函遞給伏見。
「謝謝。對了,你怎麼不留在家裡休養?長途跋涉身體吃得消嗎?」
嵯峨野挑的跑腿人選似乎不是很恰當。
「那個…是因為有點事……謝謝您的關心。」
平田惶恐地連連鞠躬,伏見也跟著不自在了起來。
「嵯峨野公爵還說了什麼?」
「他要您好好休息一陣子。」
「是嗎……」
原本想從平田身上打聽一些蛛絲馬跡,好推敲嵯峨野此番吩咐的含意,只可惜平田一點也派不上用場。正當
伏見沉吟之際,平田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說『這個順便給您』。
「這是?」
「是嵯峨野公爵要我請旅館做些吃的給您送來。」
「這樣啊。你要不要進來喝杯茶休息一下?」
「不用了,不小心待太久可能會遭到毒……啊,我在胡說什麼……」
不小心說溜嘴的平田嚇了一大跳,匆匆打聲招呼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房間打開信函,裡面寫著內閣將在三天後總辭的消息,並慰勞他這次遊說山岸的辛勞。上面並沒有提到
要他回東京的事,只叫他暫時休息一陣子,還附註了一句『惹冬貴生氣是很可怕的,你最好自己小心』。
惹冬貴生氣?
這是什麼意思啊?滿腦子錯愕的伏見打開布包,裡面是滿滿一竹箱的梅干飯團。意思是要他拿這些裹腹,好
好伺候冬貴的性需求直到他滿意為止嗎?面對嵯峨野慣有的揶揄,伏見忍不住苦笑。
「誰啊?」
手肘著臉頰趴在榻榻米上,冬貴問道。
「是嵯峨野公爵的門生平田。他來替公爵轉達口信,要我們留在這裡多休息一陣子……順便還帶了些飯團過
來。好像是要我們吃完這些,享受夠了再回去。」
「這種東西又撐不了多久。」
「是啊,頂多一天或一天半吧。」
瞥見冬貴一臉複雜的表情,伏見微微一笑。
「別這樣。回東京以後,我們隨時都能找機會溫存。我會盡量把你擺在第一順位。」
「那就從現在開始履行你的諾言。你難道不想要我嗎?」
冬貴就著側臥的姿勢立起單膝。
敞開的衣擺露出潔白秀腿,腿根殘留著伏見印下的無數吻痕。
有別於昨晚宛如無垢處子的風情,今天的冬貴就像個勾引伏見的妖艷蕩婦。
「如果你想跟我比耐性,那我可是會睡著喔。」
伏見調侃著把手臂盤在腦後倒頭躺下,冬貴一腳跨過伏見胸口,騎在他身上壞心眼地問『我就不信這樣你還
能睡?』。
冬貴彎身把手探向伏見下腹部,伏見拉住長襦袢的袖子制止了他。
「我剛剛是在跟你開玩笑。用不著這樣挑逗我,我會好好把你疼個夠。」
「什麼……?」
喜歡伺候男人的冬貴並不覺得委屈,但最起碼這次的假期,伏見想讓生性懶散的冬貴連根指頭都不用動,充
分感受被呵護寵愛的滋味。
見到冬貴如此可愛又為他默默犧牲的一面,伏見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現在的他可以用平常心去接納心上人
招蜂引蝶,也有自信今後可以坦然面對。說來也真夠現實的。
「你那些迷死人的技巧,等回去之後再施展吧。在這裡的期間,只要乖乖把人交給我就好。」
冬貴驚訝得直起身來,伏見卻用舌尖緩緩舔舐他的分身,嬌美身軀頓時一陣震顫。
「……不、啊…啊、…嗯…!」
喘息聲很快就轉為凌亂,冬貴掙扎著扭動細腰。
「坐在那裡,面向我。」
倚靠木柱而坐的冬貴,立起膝蓋撩開長襦袢的衣擺,彷彿任君採擷般敞開雙腿。伏見彎身把臉埋在他的下腹
部口淫,冬貴忍不住揪緊男人的頭髮發出惱人呻吟。
「啊!啊、…好棒……義康…、……」
冬貴不安分地挺起腰肢,被伏見托住雙丘往兩旁掰開,之前歡愛後沒清理乾淨的淫精緩緩流下。
「偶爾也讓我喝喝看。」
再次含入轉眼便蓄勢待發,顫動得無比誘人的溫順花莖,伏見收攏雙唇箍吮前端的圓潤。
「嗯嗯!啊…啊!我不行了…!」
冬貴腰身高高反弓,在伏見口腔內痙攣著釋放了熱液。
「——變得好稀薄。」
冬貴上氣不接下氣地粗喘不停,恨恨瞪著嚥下精液的伏見。
「你壞透了,一個人這樣予取予求……」
「我不是說過要好好疼你的嗎?」
「就只有現在?」
「還有以後。我會疼你一輩子,你就放心把人交給我。」
如果冬貴希望,他甚至甘願任他玩弄於股掌。
伏見起身撫摸他的臉頰,冬貴微微側起纖弱的上身,靠在他的肩膀。
「……讓我…喝你的……」
也許還沉醉在悅樂餘韻中,冬貴雙眼迷濛,不斷親吻伏見的下顎和臉頰。
「還沒喝夠嗎?」
伏見明知故問,冬貴以綿軟的口吻對著他耳語。
「……我要喝到、懷了你的種為止……」
交媾到連自然界的定律都加以扭曲。
將伏見在前一刻歡愛中宣示的比喻原封奉還,冬貴以無比猥褻的淫語挑逗男人。毫不扭怩作態的表現,反而
和他高貴的美貌相輔相成,伏見翻身把冬貴壓倒在榻榻米上。
「你真是個……天生的蕩婦。這句話你跟多少男人說過?」
後庭經過反覆的雲雨滋潤已能柔順容物,伏見的粗碩一抵在穴口,濕熱媚穴便收縮著想引誘男根深入其中。
「嗚!啊啊!嗯…進來了…、」
彷彿燙傷般灼熱。
擠開熟稔的肉壁將雄性慾望挺入,冬貴的雙腿拚命勾住伏見的腰不讓他走。
「…太…太深了…、啊、啊!好棒……」
過於敏感的黏膜被熱楔肆虐蹂躪,冬貴沐浴在快感的折磨下啜泣不已。伏見肆無忌憚地衝刺,狠狠頂入最深處。
「回答我啊,冬貴。」
「…只有、你……」
不論自己跟多少男人要過雄精,這句特別的話只說給伏見一個人聽——望著如此吟泣的冬貴,伏見的胸口緊
緊一揪。
「就只有你……」
「——我也是,只有你一個人……冬貴。」
伏見不由自主地把手疊上冬貴的掌心,冬貴曲起手指與他十指交扣。
另一手也相同。
「……義康…、…我們、…結合在一起了呢……」
俯視著身下如癡如醉呢喃的冬貴,伏見柔聲說著『我愛你』,印上了他的芳唇。
多麼希望就這樣與他結合為一,直到細胞融化。
就這樣與他相擁,直到生命的盡頭。
受到大雪影響,火車班次發生延誤,車站大廳擠滿了人潮。坐在木製長椅上,冬貴懶洋洋地倚靠著伏見肩膀

內閣總辭的消息晚上才會發佈,應該還來得及趕上吧。
「累了嗎?」
「還好,只是會冷。有你幫我取暖就好……」
要幫他取暖的話,就得在清澗寺家的別館窩上好一段日子才行吧。伏見不禁苦笑。
垂下眼簾的冬貴清俊柔美,周圍視線停在他們身上,絕不止是他公然依偎伏見肩膀的緣故。
「怎麼了?」
「我都忘了你是這麼美。」
「……你真是後知後覺。」
冬貴彎起唇線輕笑。
「滋潤充足了,當然就神清氣爽囉。」
「只要身體滿足就夠了嗎?」
冬貴抓起伏見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這裡,也裝了滿滿的你。」
出其不意的舉動,伏見心臟一陣鼓噪。
這意味著,他的身心都得到了滿足嗎?
「那個討厭的護憲運動結束後,你應該會清閒一陣子吧?」
「嗯。」
冬貴從一開始就對護憲運動很反感,這下子總算除去了他的心頭大患。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插手什麼桃色陷阱
,給伏見捅爛攤子了。
儘管就結論來說,冬貴所做的事讓伏見掌握了敵營的把柄,也算幫了一個大忙。
撫摸著冬貴的頭髮,伏見腦海閃過一個念頭。
「……」
他知道這陣子為了處理護憲運動冷落了冬貴,冬貴很不高興。
冬貴會不會想早點了結這件事,於是私下採取某些行動……?
他在那個時間點跑去找嵯峨野,說不定是跟嵯峨野聯手串謀。比方說,給伏見製造危機感,讓他不得不採取
急進手段終結護憲運動。要不然,嵯峨野派來送信的平田,本該受了傷在家靜養,怎麼會好端端一副沒事樣
?嵯峨野遇刺的事,該不會是捏造出來的吧?
最可疑的一點就是,冬貴平常從不和嵯峨野打交道,怎麼可能平白無故跑去投靠他。
伏見越想越不對勁,低頭俯視靠在自己肩膀的冬貴。宛如人偶般精緻美麗的容貌,看不出陰謀狡詐的影子,
但他很清楚,這種事冬貴不見得做不出來。
和過去那個什麼也不做只是空等的他比起來,可以說是長足的進步吧。雖然把大家搞得疲於奔命這點,跟以
前如出一轍,伏見依然很高興。
不涉世事的冬貴伸出了手。
向他傾訴著我要你、我要你留在身邊、要你給我溫暖。
冬貴的殷切渴望二十多年來從未改變。今後想必也不會更改。
伏見緊緊握住他伸來的手。或許沒有人能瞭解,這種難以言喻的幸福。
但偶爾有這種形式的愛存在世間,又有何妨?
他想要的,隨時在身邊。想靠岸的港口,永遠都在這裡。
所以,他再也不會猶豫彷徨,他要敞開心胸包容一切,發誓和冬貴相守到天荒地老。
直到肉體腐朽,靈魂毀滅的那一刻,自己仍會繼續愛著這個男人吧。
為他獻上自以為是、醜陋扭曲,卻也最崇高神聖的愛情。
溫柔地撫摸打起盹來的冬貴的頭髮,伏見也閉上了眼眸。
END


後記
非常感謝大家購閱《耽愛的縱溺夜晚》。
清澗寺系列第四集的主題是冬貴篇(或許該說是伏見篇才對)。
這個系列的故事各自獨立成文,沒看過前面幾集也不會影響到劇情的銜接性,不過先接觸過前文再來看這本小說的話,相信大家的感受會更深刻。
冬貴這個角色,一開始並沒有特意塑造,反而是後來受到視覺及種種外在因素影響,才讓他的特質慢慢浮現。對我而言,他是個很特殊的角色。雖然冬貴在我心目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一席之地,但由於人物設定過於特殊,所以我從沒想過,會有拿他當主角深入著墨的一天。今天能有這個機會,真的要感謝大家。
話雖如此,由於我當初把這兩人認定為萬年配角,也沒細想就給他們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設定,結果給自己製造了兩個超級燙手山芋,尤其是在這本小說的主篇部分,簡直讓我吃盡苦頭。為了彌補主篇過於沉重的劇情,在番外篇裡,我就把重點擺在他們兩人幸福恩愛的部分了。雖然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文筆尚待磨練,但小女子會盡當下最大的努力來寫好每個故事,也希望這次的作品能或多或少帶給大家一絲感動。
最後,要謝謝為了這本小說勞心勞力的所有人員。
首先是負責插畫的圓陣闇丸老師,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完成如此香艷性感的畫作。說是圓陣老師的插畫,賦予了伏見和冬貴這兩個角色生命也不為過。嵯峨野和貴久這一對的插畫,也讓我萌到一個不行。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下次也麻煩您多指教喔。
陪我討論劇情設定和一連串改稿工作的責編N小姐、編輯部、印刷廠、負責校正等所有相關人員,以及長期以來一路支持我的朋友們,也容我在此致上感謝之意。
購買本書的讀者們,以及寄送問卷回函和感想給我的讀者們,也由衷地謝謝大家。
清澗寺系列第五集將以全新番外篇的形式直接出書,上市日期等相關訊息請大家參考『小說LYNX』。
另外,《罪孽深重的夜晚》廣播劇CD已經問世。再過不久,《濃烈的狂情夜晚》應該也會陸續推出廣播劇CD,請大家多多支持。
那麼,期待下一次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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