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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情熱系列 3.情熱的飛沫》 作者:遠野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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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的情熱3-情熱的飛沫 by 遠野春日

到達羽田機場已經是定點時間前五分鐘的事了。由於高速公路一路塞車,差點來不及準時抵達。先讓司機中村在停車場等,前來迎接遙的佳人急急衝進入境大廳。
他仰頭看著到達班次的電子顯示板,確定飛機是否準時抵達。
當他找到從福岡起飛的252班機時,四周正好響起廣播通知該班機將晚十分鐘抵達,而電子顯示板上的數字也隨之變動。
「還要十分鐘……」
佳人拉開袖口看了腕上的手錶一眼,走到壁邊用手機跟中村聯絡。
接下來沒有任何預定,要做什麼全看遙的指示。現在才下午四點,等他出關之後可能會到六間公司的其中某一個去看看吧。不知道會是黑澤集團的招牌公司黑澤貨運,還是郵購公司MAYFAIR,反正他腦子不會有疲倦或休息這兩個選擇就對了。即使花了兩天時間到外縣市出差和交際應酬也一樣。佳人當然知道遙的體力過人,但一想到他這個禮拜來過多的行程,想不擔心也難。不過遙從不聽勸,所以他只能盡己所能,於公於私都不給遙增添多餘的負擔。
跟遙相遇,不知不覺也有一年了。
今年在賞月台眺望出去的櫻花依舊盛開如昔。遙那座位於市內純和風宅邸的庭院中,種有一株染井吉野。在四月的第一個禮拜已經盛開,兩人就在週末夜晚邊喝酒邊欣賞夜櫻。兩人之間雖然持續著沉默,但跟初相遇的去年比起來,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去年的佳人,在瞭解和為遙奉獻上花了太多時間。一向沉默又冷淡的遙,對佳人來說是個難以瞭解和相處的主人。覺得他冷淡的時候又會意外地細心,覺得溫柔的時候他又開始不高興和粗暴起來。佳人並不在乎被粗暴或是冷漠對待,畢竟自己是被他以在庶民的價值觀中,幾乎無法想像的一億高價買回來的人.不管遭受怎樣對待都有承受的覺悟。但他所疑惑的,是完全無法看出遙的真心。
遙是個俊美得令人心驚,且擁有一副均整體格的出色男人,這樣的人絕不會缺乏對象,所以他應該不是看上已經二十幾歲的佳人的身體才會出錢買下。那麼他到底想要什麼?要怎麼做才能報恩呢?即便佳人想要對遙唯命是從,可惜對方是個惜言如金的男人。隨著自身的苦惱和混亂日益加深,發現自己對遙竟有了超過感激之意的感情後,佳人曾經認真思考過該不該繼續留在他身邊。
是的。
就在去年此時.用痛苦不堪形容他的心情毫不為過。無法瞭解遙想法的他,甚至胡思亂想對方是在玩弄自己的感情,待在他身邊變得痛苦難以忍受。即使想去相信,卻不斷面臨絕望,任憑耐力再好的人也會心緒失衡,脆弱不堪一擊。佳人從沒有過那種宛如被人逼到絕境的心境。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跟決心要將自己賣給liumang大哥,以及反抗對方而招致性命危險比起來.抓不住一個男人的想法反而更令他難過且苦惱。
在多出來的等待時間裡返想過去,佳人微微苦笑了。
那份苦惱在梅雨季節來臨的同時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遙意想不到的告白讓佳人驚愕及感動。至今他仍記得那種有些難以相信,卻又隱約有所預感的奇妙體驗。
他感歎地想,走到這步田地足足經歷了一年多呢。
老實說,他到現在還沒有能完全掌握遙的自信,對方依舊是個寡言缺乏表情的男人。就算以秘書身份和他整日同行,也幾乎都在談公事。下班後回到同一個家共度彼此的私人時間,卻也只是單純地共度,沒有什麼可以暢談的話題。兩人默默用過傭人準備的晚餐。
在遙之後洗完澡的佳人,知道遙習慣睡前到書房處理工作,跟他道過晚安後便先行上床。整天工作下來相當疲憊的佳人,躺進舒服的被褥後立刻就進入夢鄉。等到早上醒來,只知道自己身邊有人躺過的痕跡,卻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何時進出的。這種空虛的感覺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他慌忙走下樓梯,看到拿著吐司正在看經濟雜誌的遙端坐在餐桌旁,跟他道早安,也只換來一張撲克臉。遙是佳人第一個交往的對象.他不知道一般交往的模式是否都像這樣.倘若真是如此,應該也有改善的餘地才對。他常想,心存這種想法的自己太任性了嗎?還是因為日漸加深的慾望,讓他期盼與遙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日子雖然過得平穩,卻隱隱有股焦慮包圍著他。
但是跟秋天發生的那件意外比起來,他寧願維持現狀,再也不想嘗到那種感覺了。儘管兩人經由那次意外,更加確定了對彼此的感情,也加深了牽絆,但要是走錯一步,就會招致悲慘的結果。與其如此,還不如維持目前的幸福就好。佳人反省自己不該要求太多。
遙乘坐的班機還沒廣播已降落,於是佳人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候。不過看到周圍拿行李站著的人愈來愈多,他便站起來空出位子。
他再度走到電子顯示板前.確定飛機到達時間。
從內側無法開啟的自動門打開了,在行李處拿到行李的旅客紛紛走出來。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手拉著行李箱,從上頭吊牌的羅馬文字看來,應該是從大阪來的旅客。這班飛機似乎是準時到達。
目前為止,還沒看到任何關於福岡班機的新訊息。
佳人收回視線,不經意地看向拿著行李往入境大廳走來的人列。
他注意到走在第二個人後面的一個男人。是個穿著薄毛衣和外套的高壯男人。
好像在哪裡看過……?
尋找著記憶深處的佳人卻沒有立刻想出什麼。看那個男人有著一副微帶蠻橫的長相,想說是不是跟香西那邊的人有關,卻又覺得好像是更早之前就認識。對佳人來說,更早之前代表著被香西包養之前,亦即高三的夏天之前。
啊啊。佳人終於想起來了。記憶中的那張臉比現在年輕十歲以上.但慣性往左邊微翹的唇角,和左眉下的那顆痣卻沒有變。
「赤阪?你是赤阪壽修先生嗎?」
內心翻騰淘湧的佳人,猶豫著該裝沒看到還是打招呼。最後,懷念的情緒還是戰勝了生疏的感覺。
忽然被叫住的男人狐疑地望向佳人,一認出他來立刻瞇起眼睛,嘲諷似的吊起肉厚的嘴唇。一看到對方的表情,佳人確信他就是赤阪。那種惡質的表情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是你啊,久保。就是班上那個裝模作樣的好學生嘛。我還記得你。」
與其說記得,赤阪那種擺明了我想忘也忘不了的語氣令人不悅。他似乎不急著離去,而朝佳人的方向走來。
站在佳人面前的赤阪.足足比他高上十公分左右,壯碩的體格充滿壓迫感。他從以前就是個強壯的男人,但成人之後身型更加威猛。看到他那種傲岸俯視人的習慣仍舊健在,佳人不禁有點後悔剛才不該跟他打招呼才對。他還以為大家都長大了,個性應該圓融了許多才對,現在看來,似乎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赤阪無禮地上下打量佳人。目光彷彿在品頭論足或探索般令人厭惡。佳人下意識僵硬起身體。在香西身邊的那段時間,他不是沒見過那種探索或好奇.甚至是別有企圖的淫猥眼光,但赤阪的不同。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明顯充滿了輕蔑與憎恨。敏感查知到的佳人,不禁陷入憂鬱之中。雖然原因不明,不過.赤阪從以前就一副恨他恨到骨子裡的態度。或許是自己的成績好,特別受女孩子青睞和同學信任,讓他看不順眼也不一定。當佳人因為家道中落被迫休學時,班上同學大都寄予同情,唯獨赤阪和他幾個較要好的同學,曾當面說他「活該」,並嘲笑降臨在他身上的不幸。聽著赤阪用惡言雜語侮辱自己還波及父母,佳人差點跟他翻臉。後來是理智告訴自己跟那種人計較也沒用,才緊咬下唇忍了下來。要是還繼續待在學校裡,佳人難保自己不會喪失理性跟他對峙。其實現在想想,之後等著自己的那些充滿屈辱和忍耐的日子.跟赤阪的欺負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只是當時的佳人並無從得知而已。
面對赤阪,佳人無法不去想起過去陰暗的往事。
剛才下意識想跟他打招呼的懷念,不知何時早已消失無蹤了。
「你在這裡等人?」
赤阪看著兩手空空的佳人問。
佳人點點頭。赤阪的右手提著一個中型提袋,上面還印有某名牌的標誌,是個咖啡色的皮製袋子。從表面嶄新的駝色看來,應該才剛買沒多久。
「你也是出差回來嗎?」
「是啊。」
簡短的回答不經意透露出赤阪高傲的自尊心.他臉上明顯浮現得意的神情,好像迫不及待想給出自己的職業。該不會是警察吧?首先浮上佳人腦海的就是這職業。因為常來盤查香西的便衣警察中,有幾個跟赤阪的感覺很像,此外他並無什麼根據。
明知問了之後,赤阪一定會很高興地論及自己的職業,佳人卻因為興趣缺缺而沒有進一步發問。他不想知道赤阪在做什麼,對方只是個剛好在今天巧遇的舊識而已。在學生時代交情並非特別好,今後也沒有深交的打算,簡單說.就等於擦肩而過的路人。還是別過問彼此的事,就此分道揚鑣得好。
可是佳人的態度看在赤阪眼中,卻彷彿是瞧不起人似的令他無法忍耐。沒興趣和無視的態度最容易激怒他。
「喂。」
赤阪的語氣中帶著威嚇。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討人厭。」
又來了。佳人在心中歎息。他對這類糾纏已經免疫了。不知為何,他似乎很容易被這類人糾纏。理由林林總總,比如看你的臉不順眼,或是你冷靜的態度令我不爽,眼神看起來很臭屁等等……。赤阪應該是對佳人的冷靜讓他無法沉醉在優越感中,而感到不滿吧。
佳人並不是被他的高壓態度嚇到,而是怕兩人起爭執引人注目,所以才不動聲色地慢慢退後,往角落移動。瞪著佳人的赤阪,二話不說就跟了過來。那種態度就像好久沒見到能讓自己暢所欲言的傢伙,怎麼會輕易放過一樣。看來他似乎累積了不少鬱憤,佳人只能怪自己時運不濟。
既然如此,只能讓赤阪說到爽快為止了。幸好佳人的時間不多,只能讓他說到遙出現為止,最多五、六分鐘而已吧。誰叫一開始是佳人自己叫住了他。
「我告訴你,我從以前就受夠你了。以為有一張漂亮的臉和家裡有錢,女人就把你當王子看待。你當時一定很得意吧!」
壓根沒這麼想過的佳人.只是沉默地仰望赤阪。出口反駁只會更激怒他罷了。
「哼,一副好像事不關己的模樣。」
赤阪把頭轉向一邊喃喃自語,隨即像撿到錢般瞪大眼睛.亢奮地繼續說。
「不過當我聽到你老爸公司經營失敗破產時,差點想拍手大跳起來啊。完全是活該啦。一個不知辛苦為何物的貴公子,一夕之間變成一個連高中都無法讀完的落難男。人生對你來說是前途無亮吧?……真的是前途無亮啊。」
最後那多餘的一句,聽起來有種詭異的沉重。表面上是在嘲諷佳人,可是卻像在說給他自己聽一樣。佳人輕皺起眉頭,想要從赤阪的神情推測他的言下之意,卻只能看到他對自己充滿惡意的感情而已。
「你之後過得怎麼樣?」
想不說話門都沒有,赤阪的語氣就像在審問。佳人的沉默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好玩。
「有個好心人讓我進入別所高中就讀。」
「哦?」
赤阪的眉毛不悅地跳動起來。事情似乎大出他的意料。
「你這傢伙真是走狗屎運。」
--狗屎運?
他說得對。過去十年來,他經歷過多少無法說與人知,即便說出口也沒人能瞭解的艱辛?
如果可以的話,佳人真的很想問問赤阪。
他能想像在一個二十疊榻榻米的房間裡,被鎮坐四方的組長和小嘍囉包圍,教會了才十七歲的他成為男人洩慾工具的感覺嗎?
驚恐和害怕的情緒,讓他連感覺羞恥的餘裕都沒有。
他沒有想過要替自己說話,這些都是事實。儘管希望能夠保持毅然的態度,絕對不哭泣求饒。但能夠維持多久連他自己都沒把握。過程中他不斷地暈厥,醒過來時只獨自躺在空無一人的和室之中。那是一個約十二疊榻榻米大,坐北向南的乾淨房間,擺設的傢俱高貴典雅。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淡淡告訴他「老大非常中意你」,後來佳人才知道,他是香西的左右手。要是在第一次香西對佳人不滿意的話。佳人可能就會被賞給屬下們輪姦之後當垃圾丟棄吧。
十年來.香西會對佳人不感厭倦地持續包養,還想培養他成為手下成員。或許只能說是他的僥倖。
當時只顧著過日子的他從沒想這麼多.現在回憶起往事,也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
而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遙。
從自己的過去聯想到遙,佳人的身體不禁發熱起來。那種緩緩蔓延週身的甜蜜疼痛,讓佳人難耐地低吐出無人聽見的喘息。
能夠緩和這熱度和疼痛的只有遙。他好想念遙那張精悍且俊美的臉。
愈發覺得等待飛機降落的時間是那麼漫長。和赤阪相遇,引發了他平常極力不去回想的事,才會造成內心的動搖吧。
不過看在赤阪眼裡,佳人臉上卻是令人極度不悅的冷靜表情。
他的聲音混雜著憎惡的情緒,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也可以稱之為嫉妒。
「你不是只有高中畢業嗎?怎麼有資格穿一套看起來幾十萬的高級西裝?」
「這很難說。我現在的工作是在某個機緣下找到的,跟學歷沒有關係。」
不想跟赤阪做無謂的抗衡,佳人沒有把自己上過大學和研究所的事情說出來。一說出來,赤阪一定又會不高興。就讓他繼續自以為是吧,佳人一點也不在乎。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赤阪執拗地追問。
「幫社長管理工作行程。」
「也就是秘書嗎?」
「是啊。」
「在哪間公司?」
要是知名企業的話,想必又會引起赤阪嫉妒吧。看到他一個兒勁猛追問自己的現況,佳人可以明顯感受到他非比尋常的故意。他實在無法理解,赤阪為何如此執著與自己抗衡。高中時代也是如此。不管在氣質或擅長領域上,他們兩個根本截然不同,但赤阪卻總是把他當作頭號大敵人。
並不覺得自己哪裡值得他這麼執著,佳人搖搖頭。
「我們公司很小,說出來你大概也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小地方的中小企業那種嗎?」
赤阪的語氣隱隱透著不屑。
「原來如此,照顧老頭跟你很相配嘛!」
一臉得意的赤阪笑得輕浮。看來他大概認為自己任職的公司比較高級而得意洋洋吧。
「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而已。」
淡淡回應的佳人把頭從赤阪黝黑的臉上轉開,望向陸續有新旅客出來的入境大廳玻璃門口。剛才大概是在跟赤阪說話.沒注意到廳內的廣播,看來252號班機應該到了。一想到馬上能看見遙那熟悉的修長身形,佳人不禁雀躍起來。
只是還沒見到遙。就又被赤阪「喂」地一聲叫回現實。
「老是問你,都沒提到自己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那語氣彷彿強迫他發問一樣。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沒興趣的佳人迫於無奈只好開口問。他知道如果不同,對方一定不罷休。
「我嗎?我啊……」
赤阪把臉湊到佳人耳邊。佳人下意識僵硬起身體,實在很不想跟他這麼靠近。
幸好赤阪並沒發現佳人的反應,他彷彿怕別人聽到似的低聲說:
「我是取締組的。取締禁藥。」
佳人難掩意外地凝視眼前這張方正的臉。之前還猜想他會不會是警察,沒想到雖不中亦不遠矣。
「很吃驚吧?」
赤阪冷酷的眼睛得意地瞇了起來,那扭曲著嘴角的笑容,怎麼看都充滿了炫耀。
「的確是很意外。」佳人靜靜回答。「沒想到你竟然當了公務員。」
他還記得以前赤阪常吹噓說,以後要當醫生或律師,不然就是自己開公司。不想被人使喚是他的口頭禪,所以聽到他當公務員,佳人才會感到意外。不過任職公家機關的公僕,跟禁藥取締員的立場和任務完全不同,仔細想想的確也不無可能。
即便聽過禁藥取締員這個職稱,朋友之中不見得有人從事這工作。
赤阪算是相當滿意佳人的反應。
「我不想過著無聊的人生,追求名利地位是我最大的目標.誰要當一隻喪家犬?」
赤阪愈說愈亢奮了。
佳人不知道該怎麼附和,只能默默傾聽。他跟赤阪的價值觀相差太大,追求幸福的方式也不一樣,跟對方闡述自己的理念似乎無意義。他最多只能說「不要太勉強自己,要小心一點」而已。
炫耀完之後,赤阪顯得神采飛揚。
「反正就是這樣,彼此加油吧。先走了。」
他伸手在佳人的鎖骨處戳了一下後。便回頭大步走開。
佳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禁藥取締員嗎……」
赤阪一定是抱著自己的信念而從事這份工作的吧。能夠對自己選擇的工作引以為傲是件好事。在十七到二十七歲這段做出人生選擇的黃金時期,佳人都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看著擁有無限可能性的赤阪,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在秋天因緣結識的年輕律師執行貴史,也讓佳人有同樣的感覺。因為他也曾經想要當律師。不管結果如何,能置身自願奮鬥的環境總是令人羨慕。
那跟在赤阪身上所感受到的羨慕是相同的。
只是佳人並沒有因此而看輕自己,反而覺得自己已經夠幸運了。雖然無法依循學生時代嚮往的未來道路去走,但是相對所得到的已經足夠了。
「佳人。」
一個聲音忽然從斜後方傳來。
「遙先生。」
他下意識回應之後回頭。
穿著西裝的遙。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佳人身邊。
一看到遙的臉,佳人立刻將赤阪置諸腦後,只覺得滿心都是愛意和欣喜。
「您回來了,辛苦了。」
「嗯。」
佳人恭敬地跟身為自己社長的遙打招呼,遙一如既往板著臉,簡短應了一聲。
「車子呢?」
「在停車場。我立刻叫他開出來。」
佳人拿出手機打給中村,只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佳人打電話的時候,遙不經意地望向赤阪離開的方向。難道剛才跟赤阪說話的情景全被遙看見了?佳人心中隱隱有點尷尬。遙不可能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從赤阪高傲和佳人消極的態度看來,總不會是相談甚歡。佳人只在乎遙不知會作何感想。他不喜歡讓遙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或許這是一種虛榮心吧,但他就是不願意讓遙擔心或是覺得不安。起碼他希望在精神上可以跟遙平起平坐。
佳人收起手機,伸手去接遙手上的行李袋,但他卻無言地拿開袋子不給提。那雙細長而銳利的眼眸彷彿在說「不用多事」。
「您的高爾夫球具是請那邊寄回來嗎?」
「嗯,暫時沒有使用的打算。」
「您不是跟山岡先生搭同一班班機回來?」
「他的事不要問我。」
被遙這麼叱喝後,佳人道了聲歉低下頭。工作往來算密切的山岡物產是第三代社長。年紀跟遙一樣大。像這次這樣同行參加會議的機會不少.但跟對方積極示好的態度比起來,遙顯得相當冷淡。可是看他又不像討厭對方。所以佳人對於提到山岡時的分寸總是很難拿捏。或許遙還在對山岡過去跟佳人搭過訕耿耿於懷,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佳人也無從問起。
遙跨著大步往外面走去。
室外吹著舒爽的風。
五月,是一年四季中佳人最喜歡也最舒服的季節。那種身心愉快的感覺,會讓人精力格外充沛。
佳人偷窺著站在身邊的遙。
陣陣熏風揚起了遙的髮梢,劉海在他工整的額頭上跳躍著。遙利落地撥開前發,然後滑到領口鬆了鬆緊扣的領帶。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但他應該很疲倦了。前天出發前的那晚,他幾乎是通宵在處理一件緊急工作,然後天一亮就趕去搭飛機參加會議和宴會。隔天還要去甘木打高爾夫球,怎麼可能不累?
佳人向前一步,還是打算接過他手上的行李袋,一輛高級的賓士轎車緩緩滑了過來。
「請上車。」
佳人打開後座門,遙彎腰坐了進去。
關好車門正想坐到前面的助手席時,卻看到遙揚了揚下顎,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
佳人畢恭畢敬地坐進遙身邊。
車開了出去。遙深深靠在後座裡閉上眼睛。
「現在要到哪裡去?」
雖然不想打擾他休息,但不問的話,就無法告訴中村下個目的地。
「我累了。」
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遙靜靜說完後歎了口氣。
「直接回家休息。」
「是」
巴不得他直接回家休息的佳人,聞言不禁鬆了口氣。回應的語氣也有幾分精神起來。
遙微微睜開眼睛,似乎正看著佳人的臉。那形狀優美的嘴唇似乎輕輕綻放著笑意,佳人心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從前天早上出門到現在,也不過外宿兩晚,但是穿過大門走進庭院,再推開玄關門進到室內時,遙卻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思念和安心。以前曾有過這種感覺嗎?匆忙之間他想不起來,也不明白為何今天這種感觸特別深。
「遙先生?」
看到遙站在門口地毯上不動,跟在後面脫了鞋的佳人訝異地問。只轉動眼珠的遙凝視著走到自己身邊的佳人,那眼神中充滿了體貼和溫柔。
兩人視線相交,佳人靦腆地垂下眼睛,一抹似有若無的紅暈飛上他的臉頰。
「松平姨好像剛回去。」
佳人口中的松平姨,是每天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固定來家裡打掃及準備晚餐的鐘點傭人。她要離開的時候,習慣把兩人的拖鞋像「歡迎回家」似的擺在玄關口,一看就知道她在不在。這個有點嘮叨且乍看稍顯嚴肅的中年婦人,剛好做滿一年。除了能幹之外,面對兩人關係也不慌張的態度令人信賴。遙嘴上不說,但其實很喜歡這個幫傭阿姨。
佳人早已習慣遙的沉默寡言,只要察言觀色大抵就能做出回應。剛來的那段時期,遙雖然下意識冷漠以對,但現在已經不再那麼無意識地逞強。不過他天生寡悶,要他立刻變得饒舌絕非易事。明知自己的無言常給佳人帶來困擾,卻笨拙地不知如何改善。然而日久相處之後,兩人漸漸不再那麼難以溝通,憑感覺就能察知彼此的心思。
玄關左手邊是六疊榻榻米大的茶室。
遙拉開紙門走進去,提著行李袋的佳人也跟著進來。把西裝脫下來交給他後,遙就在中間的鐮倉雕矮桌邊坐下。佳人把西裝掛在手腕上,說了句「我去泡茶」便走出茶室。
腳步聲往樓梯上走去,在二樓放好東西才下樓往北邊最深處的廚房走去。
真是個利落的男人。趁著沒人看到遙輕輕笑了。
在外面他是自己的秘書,在家裡--在家裡呢?
遙攏起眉頭。
最初帶佳人回來,是把他當傭人使喚。個中有著用一億巨額贖金將他從liumang手中贖回的緣由,這麼對待似乎最理所當然。他沒打算做慈善事業,更不想被當作溫柔親切的男人。除了佳人本身,遙更是要讓自己牢記此點。此外,他也不想讓佳人誤會自己是看上他的美色。他知道自己有著莫名其妙的虛榮心。
後來,由於抗拒不了感情而發生關係,遙就不像從前那樣逞強了。他慢慢敞開心房,總算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說來真是奇妙,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像這樣接納及愛著一個人,他還以為,這種感情在恆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了。
那種想愛人也想被愛的心情,靜謐卻強烈的情動,將遙心中的冰山一寸寸融化,終於變成溫柔的驟雨灑落在他的心胸,且滲透到五臟六腑,開始動搖他曾經自我壓抑控制的情感。那不單純只是肉體衝動,而是更深沉且激烈的愛情。他嘗到了什麼叫魂牽夢縈,令人全身麻痺顫抖的感覺,一想起來還會忍不住戰慄。縱使他再怎麼自持逞強也無法抗拒。
即使只有兩人獨處,也很少醞釀什麼甜蜜氣息。這已經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格。儘管會在心中尋思佳人到底是自己的什麼,卻連說出「戀人」這兩個字都要再三猶豫,根本不可能會以直接的行動表示。
靠廚房側的紙門拉開,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他也脫掉了西裝解開領帶,還把袖子撩到手肘上。
「我已經放了洗澡水。」
他把托盤上的茶具放在遙的手邊。
「好。」
簡短回答的遙,掀開杯蓋看著裡面美麗的黃綠色煎茶,品聞那股香味。就算泡出足以令人讚賞的茶。遙仍舊沉默地飲用。如果不滿意,他會叫佳人重泡,喜歡也不會特地稱讚。看在旁人眼中,大概會覺得這兩個人怎麼看怎麼彆扭吧。
「您要先吃飯嗎?」
「有準備嗎?」
「沒有。因為不確定您何時回來,所以我沒有吩咐松平姨準備。」
佳人歉然地解釋,接著謹慎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就由我來做飯,還是您想要叫外賣?」
「你打算做什麼?」
「我想炒個菜或弄個中式沙拉之類的。」
應該已先看過冰箱裡的材料,佳人才會答得如此順口。
看到遙慣性從鼻腔哼出一聲,佳人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只要遙沒說不要,不管態度怎麼冷淡,都等於「可以」的意思。
「那麼我馬上去……」
遙半反射性地拉住總是靜不下來的佳人手腕。
「遙先生?」
半起身的佳人,困惑中帶有一絲喜色。
緊抿嘴唇的遙拉著佳人的手腕。
用膝蓋移動的佳人立刻來到遙的身邊,跪著仰望他。
兩人視線交纏,是佳人先微微轉開了臉垂下長睫毛。
遙忘情地凝視眼前那張端正得令人感歎的臉,充滿知性和堅毅的美貌,讓他怎麼看都不夠。
他先鬆開了佳人的手。佳人非常瘦,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身體線條十分美麗。遙伸出手撫摸他的頸項,低下頭讓他更靠近自己。
兩人視線再度相遇。
然後,遙從下方堵住佳人想說什麼而半啟的唇。

佳人細細的呻吟聲,立刻消失在兩人口唇相交所發出的潮濕聲中。
兩人改變角度不停擁吻著。
遙眷戀地鬆開嘴唇,像是告一段落似的推開佳人的肩膀。他知道這種態度任性又自我,但這就是他。如果能夠撫著佳人的臉頰,對他說上幾句甜言蜜語該有多好?這麼一來,兩人的關係一定會有長足的改善。但遙真的做不到,相信佳人也沒抱著什麼期待。
「……您要喝啤酒嗎?」
眼瞼微紅的佳人輕聲問。
「好。」遙也生硬地回答。
說了句「請您稍等一下」,佳人立刻走出去,沒多久便端了冰啤酒和一盤炸鰻骨進來。
遙喝著佳人為自己注滿的啤酒時,佳人又走了出去。應該是到廚房做晚飯吧。
喝著啤酒配小菜,雖然是普通家庭很常見的輕鬆光景,對遙來說卻很滿足了。他跟一個不是外人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這跟從前讓司機兼保鏢住在自家的感覺截然不同。
自從嘗到這種簡單卻溫暖的微小幸福後,其他東西在遙的眼中幾乎失色。從前那種積極奮發事業的慾望不再強烈,至於金錢和財產,也覺得在有生之年夠用即可。在埋首苦幹時期從未感受過的滿足感,如今充斥在他心裡。他明白自己得到了金錢買不到的東西。他已經沒有擴大事業的野心。只想好好經營手上的六間公司,在黑澤貨運外的五個公司裡,培養出能夠擔當重任者,慢慢把公司交給他們管理,這樣他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否則再這樣下去,他連請長假外出的時間都沒有。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帶佳人出去旅行過。
腦中一面盤算,遙獨自在連電視也沒有的茶室裡喝著啤酒,覺得時間似乎飛快流逝。
這個家裡很少開電視,最多偶爾看看B S或N H K的新聞。幾乎沒有轉到過民營頻道。佳人也是那種沒聲音無所謂的人,他二樓的房間裡沒裝電視,也從沒聽他說想要或是自己去買,應該是真的沒興趣吧。對於演藝圈或流行事物,佳人或許比遙更鈍感。恐怕這是他一直生活在特殊環境中所致吧。
靠廚房側的紙門又被拉開了。這次,佳人端了個更大的托盤進來。
「抱歉,做得有點久。」
邊把餐具擺在桌上佳人邊道歉。或許是看到啤酒瓶空了,覺得讓遙等得太久。
冒著白煙的什錦炒菜令人食慾大開。遙有一股急於舉筷的衝動。
他感歎地想,佳人真是個努力的人。記得初相遇時,佳人連菜刀都沒拿過,能做出令人毫無食慾的菜餚已經夠吃力了,沒想到現在廚藝愈來愈好。還有了自己的拿手菜。這或許是他凡事都不認輸的個性所致吧。想到這裡,遙不禁微笑起來。
懷著滿滿的感激之心,遙默默舉起筷子。
味道真好。那種美味讓人齒頰留香。
「要不要我再拿一瓶啤酒過來?」
佳人想要站起來。
「你也想喝嗎?」
佳人有點心虛地看著遙。
「……沒有。」
佳人對酒精沒什麼免疫力。體質易醉的他,除了非參加不可的場合外,幾乎滴酒不沾。如果遙沒有強迫他喝,也不會在吃晚飯的時候主動陪飲。
「那就不用了。你坐下來吧,別為我忙東忙西了。」
「是。」
佳人的頸項似乎微泛紅潮。
由於膚色白皙,光看膚色變化就很容易觀察出他的反應。最近的遙,已經可以慢慢分辨出他身體不舒服時,或因感情波動而變化的膚色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共享靜謐的晚餐時光。
就算無言相對,空氣也不顯凝滯沉悶,沉默得再自然不過了。遙不討厭這種無言卻溫柔的寧靜,瞥了佳人幾眼,他似乎也沒有特別侷促不安的樣子。
沉默的晚餐結束得特別快。喝著飯後茶的遙凝望佳人。
還沒吃飽的佳人感受到遙的眼光,有些不自然起來,似乎恥於被盯著看。遙能體會他的心情,換做自己大概也會吃不下。
他收回目光慢慢站起來。佳人迅速抬起頭,仰望修長的遙。
「我去洗澡。」
「啊、是。」
用眼光阻止慌忙想站起來的佳人後,遙走出了茶室。
「吃飽就過來。」他背對著佳人說。「你好久沒幫我洗背了。」
即使背對著佳人,遙似乎也能想見他的表情。
走進浴室,看到浴缸上蓋著保溫的百葉蓋。剛才佳人一定是想先來打開蓋子吧。
遙苦笑著伸手掀開蓋子。
他對佳人不喜歡讓自己插手家事的態度感到好笑。他雖然一副大男人模樣,家事方面可不含糊。只是不像佳人那麼精通又沒什麼興趣,才會僱請傭人打理。說起來沒什麼好自豪,要他做飯的話,大概只有前三天能做出一桌像樣的菜,之後每天就得吃泡麵了吧。生來不是富家子弟的他,早已過慣窮困的生活,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不過卻會嚴格要求佳人,連他自己也覺得有點說不過去。
試了一下水溫,恰到好處。
他脫掉衣服,稱了體重後才走進浴室。似乎又瘦了一點。
應該是昨天打高爾夫球的關係吧。昨天那個球場是個最近都已經用水不足,消防隊還選在那裡的草坪進行放水訓練的名所,經常有國外的知名高球選手來參加比賽。旺季時,還能看到如茵草坪橫陳眼前的美景。從六分鐘就有一組開始比賽的情況看來,社會的不景氣似乎沒對這裡造成什麼影響。
遙想到自己因為恰巧跟山岡分在同一組,心情不快以致意氣用事。除了自己的情緒外,山岡似乎故意不時觸及佳人之事也是原因之一。遙無意識地重重拍了一下水面,潑出來的水沿著浴缸流到瓷磚上。
他才不管山岡的私生活。只是無法忍受他把佳人拿來當作意淫的對象。那個第三代的公子哥兒,遙在心中恨恨地想。對方那種傲慢的神情也讓他不悅。在打球時,因為沒控制好手上力道,他錯過了四次該進球的機會,更別說得分當然慘不忍睹。看來精神控制力方面還得多下工夫才行。
想到山岡的同時,遙忽然想起剛才在機場糾纏佳人的男人。
他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他當然不是跟香西組的每個人都很熟,但對方如果是組裡的嘍囉,他不可能連看都沒看過。而且憑直覺判斷,那個男人應該跟黑道沒關係。他可是有個關東最大幫派、川口組本家少當家這個誇張名銜的好朋友呢,對於黑道的直覺,自認不會差到哪裡去。
而佳人的態度,似乎也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應該是以前認識的朋友吧?
雖然沒聽到兩人談話的內容,不過男人對佳人的態度明顯充滿威嚇和優越感。臉上那種憎惡和時而得意洋洋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而從尖銳的顴骨和細長眼睛更可以看出,他是個不喜歡輸的男人。
看佳人極少開口卻一臉蒼白模樣,遙多少猜得出,一定是受到那男人的言語折磨。
他該問嗎?
每次遇到類似的狀況,遙總會下意識猶豫起來,並且埋怨自己的不得要領。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佳人好。所以常會為了該不該干涉而苦惱躊躇。
如果想要自己開口問,佳人應該會主動提起吧。只是他也知道,佳人的個性並不會主動示弱。幾番猶豫之下,就錯過了詢問良機。像剛才就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對佳人說了什麼,但只要佳人有需要,自己能夠隨時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夠了。反正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佳人出現在浴室外的更衣室。從霧玻璃可以隱約看到他還穿著衣服。
「脫了再進來。」遙立刻說。
佳人想要拉門的手顫抖了一下。
「是。」
他微覺靦腆地應了一聲後,開始脫掉身上的衣物。穿著白色和淡褐色衣物的人形,漸漸變成肉色。即使透過霧玻璃看過去,那種變化和刺激感也令遙感到目眩。
佳人拉開門走了進來,手上的毛巾遮著下半身的重要部位。
都已經是什麼關係了?遙差點想笑出來。
同樣有自覺的佳人,跟遙面對面時忍不住羞澀地低下頭。
「幫我洗背。」
遙彎腰坐在鏡前的原木椅上,背向佳人。
佳人也跟著坐在他背後。
他先在水桶裡浸濕毛巾後抹上肥皂,然後摩擦著遙的背脊。輕柔細心地從肩頭擦到臀部上方,感覺非常舒服。把身體交給佳人,遙陶醉地閉上眼睛。
結束了後背的洗滌工作後,有點猶豫的佳人開始清洗遙的前胸、腹部和腿間。遙睜開眼睛,凝視著彎腰的佳人的頭頂,用眼神追逐著他的發旋。那細緻的髮絲讓遙忍不住想伸手觸摸。
他才剛伸出手,佳人就抬起頭來抓住他的手臂。
然後用毛巾從右手洗到左手。清洗足部的時候也一樣,他甚至用指腹將遙的趾縫都洗得乾乾淨淨。
遙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熱起來。
腿間也開始起了明顯變化。這是任何一個生理十分健康的男人都會有的反應,也無從遮掩起。
佳人發現了遙的身體變化,猶豫之下仍執起了昂揚的分身。握在沾滿泡沫的掌心中。
遙瞥了一眼佳人的腿間。不用確認即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樣。他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沒必要忌諱別人,也無需隱藏。
比清洗任何部位都還要用心的佳人,不帶絲毫邪念地驅使著自己的手指。那種只為達到某種目的的動作,反而讓遙感到焦躁起來。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不,依照佳人的性格來看,應該是在努力佯裝自然。我真是笨,他在心中咒罵自己。他是為了什麼故意叫他一起共浴?要是沒這意思,就不會叫他脫了衣服再進來了。
既然佳人執意佯裝,遙也鐵了心,準備視他的反應再動作。
比較麻煩的是,他得控制自己的情慾,不過想到之後可以在床上為所欲為,一點忍耐反而是上好的藥。想到這裡,遙的心情鬆懈不少。他不在乎被說心機深,誰叫佳人老是不肯坦率面對自己。
「遙先生。」
面對那愈洗愈硬的分身,佳人困惑地問:
「……呃……您需要……先解放一次嗎……?」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說。
「隨便你。」
遙不關己事般地回答後閉上眼睛。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要是不這麼做來轉移心思,他怕自己會發出身體已經受不了膨脹情慾的歎息。
「遙先生。」
佳人再叫了一次後深深歎息,彷彿抱怨著他的惡質。
他拿下蓮蓬頭,用熱水將遙全身的泡沫沖掉。
水柱慢慢移到腿間。遙全身上下乾淨得只餘肥皂味道。
遙深知佳人的性格,心想極有可能這樣就完事,卻不覺得太過失望。
然而,佳人卻比他想像中更大膽。
他再度握住遙屹立的身體,從側面屈身貼在他的膝蓋上,然後將指間的肉體含入口中。
沒有心理準備的遙,「唔……」了一聲弓起後頸.手指也伸到佳人的發中攪動。
淫蕩的吸吮聲迴盪在蘊滿蒸汽的浴室裡。遙的呼吸逐漸粗重,胸口和腹部的肌肉不斷上下劇烈起伏。
「放開。」
遙急切地命令。
佳人緩緩搖頭。那動作讓他的牙齒與肉體碰撞,遙又差點為之窒息。
「放開。」
他加重了語氣。
話才說完,感覺到一陣強烈眩暈和麻痺的遙,還來不及忍住就迸射了出來。
那液體全都收進了佳人嘴裡。忍不住歎息的遙,放鬆了原本緊繃的身體。
佳人擦拭著嘴邊起身。
遙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拉回來,接著堵住他的嘴。
「不行……」
感覺遙的舌正在撬開自己的嘴,佳人加重手腕的力量想要推開他。然而,遙的鉗制力比佳人的推拒強得多。
「那是我的。」
他抓住佳人的下顎,將自己的舌尖伸進去肆虐,可以感覺到一股苦澀的滋味。心疼佳人勉強自己,遙一心想用舌頭消除那道苦澀。
佳人的身體漸漸乏力,手也無意識地環抱住遙的背脊。
「進浴缸吧。」
終於鬆開嘴唇的遙,輕撫著一臉陶然狀的佳人臉頰說。那紅燙的嘴唇和潮濕的黑瞳散發出強烈的魅惑。
佳人順從地點點頭,率先坐進浴缸,遙也隨後進入。
兩個男人的體積讓浴缸裡的水一口氣滿溢了出來。
浴缸的另一邊牆壁上鑲了片玻璃。外面天色已暗.備有自動照明功能的庭院各處,也紛紛亮起燈籠式的夜燈。從浴室眺望出去,可以看到庭院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色光暈中。
小池塘周圍開滿了美麗的紫花,是菖蒲。
「好漂亮。」
跟遙看著相同景物的佳人歎息地說。
「是啊。」
遙也難得柔和地回應。
他忽然想到,那傢伙的忌日快到了。
那傢伙,也就是弟弟的臉.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刺痛著遙的心了。自從去年在弟弟墳前,把事情全部告訴佳人後,他心中多年的沉痾便就此解開了吧。
「今年你也要去嗎?」
聽到遙唐突的質問,佳人也不見慌亂。兩人心中所想的,應該是同一件事。「如果您不介意,我當然願意一起去。」
佳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於那個連一面之緣也沒有的人,佳人也有他自己的感慨吧。
遙撫摸著他的後頸。佳人抖了一下後縮了下頸項。
「我先出去了。」
「是。」
佳人按住自己後頸,仰望著起身準備走出浴室的遙。
「雖然現在還早,待會兒到二樓來。」
也就是要睡的意思。都已經是不用明講就知道的事,佳人還是沉默地低下頭紅了臉。穿上佳人為自己準備的浴袍,遙在洗臉台前吹乾頭髮、刷牙。其間,浴室裡隱約傳來佳人清洗自己的聲音。
遙離開了更衣室。
檢查門戶是否關好的同時,遙也探頭看了看廚房。凡事認真的佳人,先把兩人份的餐具放進洗碗機後才進浴室,遙根本無事可做。他打開冰箱拿了瓶礦泉水.便往二樓走去。
二樓有三間房。兩間六坪大的西式房和一間八坪大的和室。
在秋末的時候.遙把其中一間西式房當作兩人的主臥室,也把床換成一張大雙人床。想到萬一兩人吵架不想同睡時,其中一人可以到和室鋪床睡,就覺得沒必要專程弄兩個房間。幸虧迄今還沒有必須使用和室的情況發生。除了遙出差的夜晚,兩人都同睡一室。雖然不是睡在一起就一定要做,但那種一伸手就能觸摸到的近距離感,的確加深了兩人之間的感情。在同房之前,大多是遙厚著臉皮去敲佳人的房門。自從省掉這個步驟後,兩人相擁的次數也相對增加了。這樣才自然啊,明明兩人都心意相通了還刻意分房睡,說出來恐怕會給人笑死。
上了床的遙看了一會兒晚報,穿著睡衣的佳人就進來了。
遙把報紙疊好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明知道要脫還故意穿著睡衣進來,遙忍不住嘀咕起來。不過把人剝光這個動作,的確是種可以滿足男人征服欲的重要行為。
躺進遙身邊的佳人,即使發現他早已全裸也不見吃驚。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遙俯身覆蓋住佳人纖瘦的身體。
佳人眨巴著眼睛,哀求似的看向兩旁的大夜燈。明知他是在暗示自己關燈,遙卻佯裝不知。
佳人身上有著淡淡的肥皂香味。
他還啄吻著佳人的皮膚,手指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在解開他的睡衣紐扣。
由於剛才已經在浴室發洩過一次,遙顯得游刃有餘許多。
這次換他好好折磨佳人了。光是想像他喘息的模樣,自己就已興奮起來。
把胸前紐扣全部解開後,遙把佳人的睡衣從手腕上拉掉。
挺立的乳首彷彿誇示著自己存在感般,盛開在胸前的左右方。遙用指腹輕輕刺激,就聽到壓抑不住的喘息聲,從佳人半啟的唇間傳來。他就是對乳首的觸摸特別敏感。這雖非遙教出來的,但他並不打算去嫉妒佳人的過去。因為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佳人痛苦的源頭。不管是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遙都打算要一併愛進去。儘管這不是當著佳人的面可以說出來的話,但遙是真的愛他。
遙用嘴唇及舌尖,逗弄著佳人因手指的刺激而更加堅挺充血的乳首。
而佳人的手指也像強忍著快感般,緊扯住床單。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從他知道忍耐也沒用的嘴唇縫隙洩露出來。他似乎有自覺,一旦開始忘我就會失控地淫蕩起來。因為忘我而淫態畢露的佳人,美得難以用言語形容。看著他跟平常大異其趣的模樣,不想再讓任何人得見他這種神態的強烈獨佔欲,充盈著遙的胸口。同時,也為了他始終不變的矜持而想施以懲罰。
他的右手沿著佳人的腰身,下滑到他的睡褲之中。
佳人沒有穿內褲。自從叫過他別穿之後,他就從來沒有違背過。在這方面佳人倒是很聽話。
遙一口氣扯下佳人的睡褲。
他撫摸著佳人無防備的腿間中心之後,緩緩握住。
佳人的腰大幅度震動,握在遙手中的肉體也愈膨脹起來。遙以指腹愛撫著他敏感的部位,除了硬度隨之增加外,前端也跟著濕了。
遙用嘴唇堵住佳人喘息的唇,好像要把他的呼吸全部佔有般地深吻。
佳人潮濕的眼瞳在燈光下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芒,那種哀求的目光,反而更加煽動遙的情慾。

他拉掉卡在佳人膝蓋上的長褲,把自己的腿伸到他的大腿間分開。
佳人發出滿載羞恥的聲音,把臉埋進遙的胸口。
其間不斷被施予刺激的分身,也膨脹到瀕臨並發的極限,源源不斷的液體弄濕了遙的手指。撫摸著前端的凹口時,黏稠的體液更是大量溢出,佳人哀叫著扭腰起來。
遙的亢奮已經到達最高點了。
他抱起佳人細緻的長腿,托高他的腰。
順從的佳人也配合著遙的動作。
沾了潤滑劑的手指撐開佳人狹窄的內壁,做好插入的準備。手指深入內側讓他習慣之際,再也忍不住的佳人啜泣地射了出來。
抱緊佳人脫力的身體,遙用自己灼鐵般的凶器貫穿而入。
佳人弓起尖細的下顎,露出雪白的喉間。
相準了能夠隱於衣領下的部分,遙的嘴唇沿著佳人顫抖的頸項,如同在初雪上留痕似的布下屬於自己的紅色咬痕。
「遙先生……遙先生!」
佳人急切地呼喊著遙的名字。
遙加快了衝刺的速度,房間裡充滿了奮進時所發出的淫猥摩擦聲。
大量的火花在他腦中迸射,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滿足的歎息。
多麼幸福的瞬間哪。
遙緊緊擁住佳人因快感而無法停止顫抖的身體。
(以下由花園錄入組·klying·錄入)
川口組的第二把交椅東原辰雄,昨天打了通電話給遙,約他出來見面,在車上接到電話時,遙只簡短回答了「我知道了」就掛斷,然後對坐在前面助手席的佳人說,要他把隔天晚上的行程排開。
東原和遙是被奇妙緣分撮合的好朋友。
一個是黑道組織的大幹部,一個是精明能幹的青年實業家。
比遙大六歲的東原,擺明了就是欣賞遙,連旁觀者的佳人都看得出來。
而經過去年秋天發生的遙遭綁架事件後,兩人之間的牽絆又更強了,一想到那件事,佳人忍不住發顫。他再也不想嘗到同樣的滋味,萬一再有第二次,他沒自信能做出跟當時同樣的行為,當時的自己根本已經忘我,要不是有跟東原關係親密的律師幫忙,根本不可能順利救出遙。只靠他自己的力量,什麼也做不成。事後,佳人也多了貴史這個可以信賴的朋友,不過他們彼此都很忙碌,幾乎沒什麼時間見面,頂多只有通個電話或寫寫電子郵件聊聊近況而已。
在那之後,遙的身邊就多了東原所安排的保鏢如影隨形。不太喜歡來這一套的遙,卻也覺得這次的保鏢比之前的保全人員好多了,佳人也有同感。除了感謝東原的貼心之外,也對能讓那樣有地位的男人迷戀的遙感到讚歎。他雖然擔心遙會不會有一天被東原搶走,但也知道自己跟東原根本無法相比,除了相信遙之外別無他法。
隔天,遙帶著佳人一同赴約。
兩人約在一個位於新宿郊區,由洋宅改裝成的會員制酒吧,店外沒有招牌,是那種只做熟客生意的店。先前來過幾次的遙逕自推開大門,從昏暗的走道往大廳走去。
一個穿著黑西裝,身材並不高大的青年從裡面走出來。年紀輕輕卻已經是這家店的經理,認出遙的經理深深一鞠躬,說了聲「歡迎光臨,您在等的人已經到了」,就把遙往東原所在的座位帶,此人感覺相當隨和,也對佳人報以親切的微笑。
吧內燈光相當昏暗,連腳下都看不太清楚。店面雖然寬敞,但客人少到讓人懷疑是否有在營業。吧檯只坐著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客。怕打擾到客人,酒保店在較遠的台邊默默擦拭杯子。看到遙跟佳人進來才停下手邊的工作,用低沉的聲音恭敬地打招呼。
東原坐在最深處的包廂裡。
「喲。」
看到遙跟佳人一起進來,東原不遜地笑了。
二張美國制的大沙發和安樂椅環置在桌旁,東原蹺著二郎腿坐在正中間裡側那張,遙則坐在左手邊的安樂椅上,不想打擾兩人談話的佳人,安靜地坐在遙側影邊的單人椅上。
「先來乾一杯吧。」
東原首先勸酒。
先前的經理無聲無息地過來,熟練地調起水酒,放在二人手邊。
「佳人。」
東原往前挺出上半身,直視佳人的眼睛,用下顎朝右邊的安樂椅揚了揚。
「你到這裡來坐。我知道你想粘在遙的身邊,不過有靠背的椅子坐起來總是比較舒服吧。」
佳人微覺惶恐地拿著酒杯,移到跟遙相照面的位置坐下。
「事業最近如何?」
好像把酒當水喝的東原,開始跟遙聊起來。
「應該算還好吧,雖然沒大賺到讓同業眼紅,不過每家公司的結算,起碼都沒出赤字。」
「那很好。之後有沒有再去糾纏你?」
「沒有。」
東原嚴肅地凝視著遙,遙也報以誠摯的神情。
「上次真是麻煩你了,讓你擔心真是抱歉。」
「沒錯,希望別再發生同樣的事了。」
東原語氣沉重地說,反芻起秋天那事件,除了感歎遙的好運外,也不免回想起當時那種苦澀的滋味。也有同感的佳人,完全能體會東原的心情。
視線依舊定在遙身上的東原緩緩換腿,看到遙微妙地點點頭後,才緩和下銳利的目光。雖然沒有明說,不過東原顯然意指,若沒這樣定期叮嚀,很難說會不會又發生意想不到的類似事件。
關於這件事,佳人巴不得能夠由東原直接規勸遙,他抱著慶幸的心情聆聽。如果這就是東原今晚找遙出來的目的,就再好不過了。
跟佳人的心情完全相反的遙,滿臉苦澀地想著,該不會又要舊事重提了吧。然而對當時憂心不已的佳人等人來說,遙是該好好嘗嘗反省的滋味。大家真的都很擔心,甚至擔心到很想揪住他的胸口打醒他。
「對了。」
東原換了個語氣。
一直垂首的遙正色後抬起頭來,用催促的眼神回視東原。
「香西那個老頭終於跑來跟我說那件事了。」
「那件事?」
遙訝異地瞇起細長的眼睛。
「就是出海。」
嘴邊浮起一絲微笑的東原答得簡單。
默不吭聲的遙抿起嘴,一副早知道就不問的表情,活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覺得好玩的佳人忍不住偷笑,惹來遙一個大白眼後才趕緊垂下眼,遮掩似的拿起桌上的酒杯急啜一口。
「辰雄先生,能不能請你用我會暈船的借口敷衍過去呢?」
難得示弱的遙向東原提出要求。
但是,東原卻用「別說傻話了」堵住他的嘴。
「之前不是提過好幾次了?你當時怎麼不這麼敷衍他?那個老頭者親自來找我了,我也有面子要顧,況且你還欠他一個大人情不是?」
「你說得對。」
遙也承認得乾脆,然後跟東原一樣一口把酒飲盡。
經理立刻換上兩杯新酒。佳人還喝不到一半,喝酒像喝水的兩人,就已輕鬆幹完兩杯,速度完全讓人追趕不上。
看來東原今晚找遙出來的目的是談出海。佳人看著兩人靜觀其變。
「你就硬著頭皮陪他一次吧。」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東原卻有一股不容拒絕的權威感,一般人大概沒有說不的勇氣吧。
「我明白了。」
並不是為東原的氣勢所迫,而是明瞭人情義理的遙清楚地回答。
「是嗎。」
東原滿意地搭腔。
「遙,老爹最近有點沉鬱,不像以前那麼霸氣十足,雖然不至於到癡呆的地步,不過借這個機會出去吹吹海風也好,他會變得沉鬱,當然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該還他的,是秋天那件事。當時托他肯出借遊艇,你們才得以順利脫身對吧?」
「辰雄先生,你說得對。」
遙帶著明顯謝意點點頭。
「當然也很謝謝你幫我們說話,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
「傻瓜,我不是在向你賣弄恩情,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遙的客氣顯然讓東原很不高興。
「佳人。」
忽然跟東原目光相遇,佳人嚇得心臟差點縮停,在對方銳利的目光注視下,他無法泰然地保持冷靜,全身都緊張得僵硬起來。
「今晚會要你跟遙一起來,是想拜託你也要參加這次出海。」
「是。」
猜到話題走向的佳人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只要能跟遙一起,他不在乎被帶到什麼地方,雖然對方是以前包養自己的人,但既然遙都能釋懷了,自己也沒什麼好在意的,這麼想的佳人悄悄看向遙。
剛好跟望過來的遙視線相交。
遙的眼神透著刺探的意味,彷彿在擔心他能否接受。
「我無所謂,就讓我隨各位同行吧。」
佳人朝著東原回答,實則是在說給遙聽。
用眼角的餘光瞥過去,可以看到遙臉上的緊張神情驀地緩和。
「你還是這麼有骨氣。」
東原瞇起眼睛嘉許地說。
「遙,我也不想問你在顧忌什麼,只能告訴你是白擔心了,事情都過去一年多了,香西老爹也會再像以前那樣看待佳人了。你不用想太多,只要盡情享受出海的樂趣就好了。」
「你也會去嗎?」
東原對遙的問話聳聳肩。
「不知道貴史會不會也一起去?」
佳人順便跟著問。
「他不會來。」
東原直接的回答讓佳人失望。本以為可以跟久違的貴史見面,看來這希望是落空了。
東原表示等出海時間確定後會再聯絡,應該會選在下週六日吧。香西打算開他引以為傲的遊艇出海,享受自助餐形式的午餐,不是初次參加這種聚會的佳人,立刻聯想到當日的氣氛,反正就像在海上開宴會一樣。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不知道香西會開哪條船出來。
最好不是當初援救他們的那艘,否則佳人會尷尬到不行,相信遙也一樣。當時兩人都忘了那是香西的船,而在上面瘋狂地互相渴求過。後來冷靜下來想想,那還真是沒什麼常識的行為。只是他們那時情緒都太亢奮,不那麼做的話很難平靜下來。況且,聽說生物身處險境時,生殖能力也會相對增強,亦即會本能地想繁衍子孫,佳人和遙雖是同性不能等同而論,但感覺卻有異曲同工之處。
儘管如此期望,但理論上仍以那艘最有可能,因為那是香西最新買進的最新型遊艇。
要是這樣也沒辦法,反正到時候盡量冷靜就對了。
「那就拜託你們了。」
佳人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聊得差不多,東原似乎還有要事要辦,他第一個念頭就想,東原應該是要去見貴史,雖然沒什麼根據,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在店外目送東原的車子離開後,遙邀佳人在沒什麼人車往來的路上散步。
「我是個膽小鬼。」遙自嘲地說。
「怎麼這麼說?」
佳人歪著頭,他從來沒這麼想過。
沒有回答的遙,回頭看向保持一步距離走在身後的佳人,用眼神示意他走到身邊來。
佳人很少跟遙並肩同行。
走到有人的街道並不需要太長時間,兩人的腳步聲迴響在夜街的路上。中村已經先回去了,所以他們不是搭出租車就是得搭地鐵回家。
「要叫車嗎?」
接近大馬路前方時,佳人問道。
「不,我想多走走。」
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的遙這麼回答。
佳人正好也想跟遙一起走走,意外之餘不免感到高興。
不時拂過臉頰的夜風,吹起來好舒服。
這種想到什麼就輕聲交談的感覺自然且自在,即便無話可說,尷尬氣氛也會隨著夜風而去。光是走在一起就有種雀躍的感覺,佳人的腳步下意識輕快起來,彷彿踏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樣。
他回想著曾幾何時有過這樣的感覺。對了,是在國中的時候吧。當時的他有個交情比其他女孩子好的女性朋友,跟她漫步在校園的感覺就跟現在重疊。唸書的時候,通學的路途就是最佳約會場所。對約會這兩個字沒啥感覺的佳人,經對方這麼一說才恍然大悟。那的確是段青澀之戀,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覺得格外雀躍,希望短短的道路能夠再延長些。
仔細想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跟遙在街上漫步。
「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遙唐突地問。
彷彿透視了佳人的心情,遙有時會出現這樣的心有靈犀,兩人常想著同一件事,也會做出相同的結論。隨著這種情況頻繁出現,佳人發覺到自己與遙更親近了。
「遙先生,您喜歡這樣散步嗎?」
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問,但佳人還是說了。他曾經從遙的口中得知,他在大學時受過戀愛挫折,或許自己不該問這種類似在傷口上灑鹽的問題。只是,佳人想和遙一起分享痛苦、悲哀,相信遙也能體會到他的心意才對。雖然遙受過的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佳人也想努力去瞭解。除非下定決心剷除,否則發膿的傷口一輩子都不會痊癒,這麼做雖然痛苦,卻能及早治癒。
遙默默走了兩三步後才擠出一聲。
「當年還是個窮小子的我,幾乎都在走路,跟現在完全不同。」
「我也喜歡走路。」
佳人簡短回答,他曾經喜歡走路,卻因故中斷而當了十年的籠中鳥,每次出門都以車代步,所以他對散步幾乎沒什麼印象。
「偶爾出來走走也蠻好的。」
「如果不趕時間,其實隨時都能擠出一點時間來走路。但您實在太忙了。」
「我的確是太拼了,只要有時間就想拿來花在工作上。看來是該做些改變了。」
這還是佳人第一次聽他這麼說,遙所指的改變是什麼意思呢?他希望自己能夠繼續對遙的事業有所助益,但也比誰都瞭解遙的心思難以捉摸,要怎麼做全放在他心裡。
或許是感受到佳人的不安吧,遙歎息似的微笑了。
「別擔心,我不會放你走的。」
「遙先生。」
佳人迅速抬起原本低垂的頭。
「而且剛好相反。」
說完,遙就閉口不語了。不把話說清楚是他的習慣,佳人只能從隻字詞組去揣測他的真意。他唯一明白的,只有遙依舊打算跟自己並肩同行,光是這樣即已足夠。
「出海的事你沒問題吧?」
遙像忽然想起似的問。
「是的,我早已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
「那就好。」
看來遙是怕佳人為難,才會對此事有所猶豫,聽到佳人堅定的表示他不再迷惘,這樣的心境變化,充分顯現在他的聲音上。
「遙先生你呢?」
也想知道遙的感受,佳人問道,沒想到,居然聽到他意想不到的告白。
「我真的是會暈船。」
「咦?」
還以為暈船隻是遙的玩笑或借口,佳人訝異地瞪大眼睛,恐怕東原也不會相信吧。
「之前我被人硬邀去海釣,吃了不少苦頭。」
遙不悅地繼續說。
「因為實在太沒面子,我一直沒說出來,可能連東原先生也不會相信吧。都是我太愛逞強……」
「但之前您不是沒事嗎?」
「是執行偷偷塞暈船藥給我。」
「遙先生。」
忽然覺得遙好像被挖出糗事而不爽的高中生一樣,佳人辛苦地忍住想笑的衝動。
他把手輕放在遙的手腕上。
「下次我會拿好藥給您吃。」
「哼。」
遙轉過頭去哼了一聲,暗暗伸過手握住佳人的,緊握了一下才放開。
被緊握的感覺和溫度,一時半刻還殘留在佳人手上。

五月中旬的週末。遙把車子停在港口前的停車場,看到站在棧橋上的東原和香西的同時,也發現了停泊在他們背後的大型船艇,他心裡嘀咕了一聲「就是那個嗎?」
黑色的船身和吃水線附近的紅色線條,以及白色的船艙,乍看似乎跟秋天那艘救援船一樣,不過細看卻發現這艘船體積較大,應該是賣掉前面一艘之後買的新船吧。要是跟香西易地而處,想必自己也會這麼做。香西顯然還對佳人有所留戀。一旦從開船的人口中得知兩人曾獨處一室,心知肚明之際,恐怕不會覺得太愉快,誰叫他們明明蒙人搭救,卻做出不禮貌的事。事件結束後,他曾經跟東原一同去拜訪香西致謝,但事過境遷的現在再跟他見面,難免會有些不自在。
聽到車門關上,轉過頭的遙剛好看到佳人從助手席下來。他穿著細橫紋T,外罩一件防水的連帽薄外套,比平常穿西裝打領帶的模樣年輕許多。遙不禁想,這傢伙大概永遠都會漂亮得這麼年齡不詳吧。
「遙先生,這個。」
從擋風玻璃繞過來的佳人,把一件無袖的短外套遞給他。遙無言地接過後,套在棉襯衫上。
「喂──!」
東原從遠處用力揮手,眼尖的他早已發現站在停車場的兩人。
原本站在他身邊的香西,不知何時已消失了蹤影,大概是先進了船艙裡了吧。
遙以眼神催促佳人後,往棧橋走去。
不知道是托誰的福,今天的天氣好到令人怨恨。微涼的海風舒服地拂過髮梢,海上也平靜無波,完全是個適合出海的好日子,港口的停車場全部客滿。船場、棧橋,還有船屋餐廳也教人滿為患。
站在棧橋上的東原,一看到遙和佳人就笑了。他一副年輕公司要員來享受海上之旅的模樣,手上的無邊帽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香西先生在裡面嗎?」
遙打過招呼之後問。神情更添揶揄的東原,擺明了就是要看好戲的樣子,還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看著一旁的佳人。
「大概是事到臨頭才不知道用什麼表情面對你們吧。一看到你們就找了個要去吩咐料理的借口先上了船,不過待會兒見到面,應該就會回復平常了。」
「我們也快上去吧。」東原說完,三人便往船方向走去。
預定上午十一點開船,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的緩衝時間。
三人踏上甲板走到船上。
「我們是最後到的嗎?」
東原搖搖頭。
「還有香西組底下的長田組組長和他的手下沒到。」
從東原帶刺的語氣聽得出,他對這兩個人似乎沒有好感。
「那傢伙叫長田穰治,表面上是在經營不動產,在香西組底下算是發展還不錯的成員。尤其最近事業相當順利,連香西也對他另眼相看……」
說話難得語帶保留的東原並未明顯批評,只是在欠缺明確理由的狀況下,他也不好干涉香西的人,說說就算了。
「待會兒香西一定會介紹給你認識,你再自己觀察吧,至於他會帶什麼人來,我也不知道。」
聽東原說來,這次參與海游的共有六人。以這次的情況來說,人數愈多愈能緩和尷尬的氣氛,遙是求之不得。不管還沒來的那兩個是怎樣的人,總比四個人相處來得輕鬆些。工作上他見多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忍個半天對他來說並不難。雖然不知佳人怎麼想,不過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讓人擔心的事吧。
這艘長約十八公尺,寬五公尺,總噸數達十九噸的大型遊艇,裝設著足以開往外洋的先進設備。
兩人跟在東原身後走進船艙。
位於艦橋正下方的主沙龍裡,香西正在跟廚師商討酒和菜色。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穿著西服的香西。那頗具份量的身軀即便穿著輕鬆的便服,看來也氣派十足。
「歡迎光臨啊,黑澤先生。」
香西笑得臉上擠滿皺紋,看來心情極好。
遙十分有禮地響應。
「好久不見了。」
一旁的佳人也跟著行禮。
背向三人的東原,站在沙龍前方的玻璃窗前,凝視著外面的甲板,看來無意參與他們的對話。
「上次的事真是麻煩您了。」
除了天氣之外想不到什麼話題的遙,只能搬出半年前的事重複感謝。
「別客氣。我也沒做什麼值得你這麼三番兩次道謝的事。」
即使跟遙面對面,香西的視線仍然不時偏向佳人的方向。內心不悅卻無法抱怨的遙,一開始就覺得不太舒服。再怎麼看也沒用,佳人是屬於我的,你應該早就知道才對,遙不禁暗暗埋怨著,自己何必被這種莫須有的感覺牽制。
「撇開這件事不談,我早就想找機會跟你一同海游了。之前提過卻一直無法實現,這次總算有機會,真是太感謝了,不枉我跟少當家再三拜託。」
「您太客氣了。」
「還有……」
香西轉向佳人,那雙即使快被皺紋淹沒仍不失銳利的眼神中,交纏著祖父看待孫侄輩的柔和。
「難得你也來了。」
「謝謝您讓我參與這次的海游。」
原本佳人是做了對不起香西的事才被遙接手,但對於自己曾要置其於死地的佳人,香西卻抱著藕斷絲連的態度。也就是說,遙和香西算是情敵的立場,而東原則是對遙抱持著親密的友情,佳人雖然從不說什麼,卻也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
香西只感慨地看著佳人,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還有事跟廚師商量,就請三位在出航前先到甲板上去吧。」
「就這麼辦吧。」
遙等人跟著東原走出空間足以容納十人以上的主沙龍,往船前方向的甲板走去。
三人靠在白色的船舷遠眺海面。
湛藍的海面上可見白帆小艇,大型機船、漁船等點點船影,跟多數的船比起來,香西的船體積相當大。前來觀賞船隻的遊客們,不免露出既羨慕又感歎的眼光。
遙把視線從同樣眺望著海面的佳人臉上移開。
那隨著眨眼就會搧動的睫毛,凝望著遠方的穩靜視線,以及緊閉的柔軟嘴唇。怎麼看都看不膩。
海風從發上拂過。
遙不經意地撩起掉落額頭上的髮絲,佳人纖細的手指也按住頰邊的頭髮。
一轉頭,正好跟佳人飄過來的視線對上。
來不及移開目光的遙,有些尷尬地凝視佳人的眼睛。
「……好舒服。」
「嗯。」
兩人的對話總是這麼簡短,心卻緊緊相系。
忽然想到東原,遙轉動眼珠看向右邊。
東原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只剩兩人留在甲板上。完全沒發現的遙,明白這是東原的貼心。
遙轉動身體,不經意地縮短跟佳人之間的距離。
佳人凝視著海面,而遙則看著主沙龍那貼有不透光貼紙的深藍色窗戶,各自面朝不同方向的兩人,自然沉默地吹著海風。

不用特意找話題,也能感覺舒暢。
轉向棧橋方向,看見兩個男人往這裡小跑步而來。一個是瘦小卻態度蠻橫的中年男子,以及體格相當健壯的高大男人,比較瘦小的應該是長田。
看向另一個男人時,遙皺起了眉頭。
那個男人不是──
他回過頭,看到佳人也站正了身體往同一方向看去,臉上滿是訝異和不解。
看來的確是佳人認識的那個男人,就是之前在羽田機場糾纏他的傢伙。隨著兩人越接近,遙更加確信了。
一股不祥預感掠過他的腦海,希望別有意外狀況發生才好。
「快上來!就要開船了!」
從後方副甲板處出來的香西大叫。
「唔喔。非常抱歉啊,老爹,路上塞得厲害。」
長田找著借口。
遙又看向佳人。
滿臉混亂的他,咬著下唇似乎在思考什麼。
兩人上船之後引擎開始發動,連甲板都感覺得到那股震動的力量。抬頭望向艦橋,可以看到駕駛員坐在座艙左邊。遙用眼神向男人致意,對方也板著臉點點頭。秋天開船來救他們的,就是這名駕駛,從臉頰延伸到下顎的胡楂依然健在。
隨著粗重的腳步聲響起,長田帶著同伴上了船。
「佳人。」
被遙一叫,佳人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你認識他嗎?」他直接問。
佳人微帶猶豫地點點頭,臉上仍舊是難以置信的不解表情。雖然不喜歡他的反應,但遙沒再多問,反正佳人想說時自然會說。
「遙、佳人──」
東原從主甲板探出頭來,揚揚下顎示意他們進去,香西和長田等人已經進入了船艙了。
可能是要在主沙龍集合後先打個照面吧。
擔任招待的香西在入口處迎接。
「請選自己喜歡的位子來坐。」
一看到首當其衝進來的東原,長田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偶般,猛然站起鞠躬。坐在他旁邊的壯男也有樣學樣。
「好久沒見到您了,我是長田組的長田。能夠見到本家的少當家真是榮幸之至,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嗯。」
東原只簡短應答,雖然長田明顯比較年長,在氣勢上卻立見高下,畢竟等級不同。
東原悠然地從畏縮的兩人面前走過,一屁股坐在左右兩舷鋪著天鵝絨的中央座位。等東原坐定後,原本緊張的空氣才變得輕鬆起來。
「遙,你過來這裡坐。」
東原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遙對東原一向毫無顧忌,也沒必要在乎什麼上下關係,道了聲謝就走到他身邊坐下。
等兩人坐好,長田等人也才沒那麼畏縮了。
跟長田站在一起的高大男人挺了挺腰,把視線轉向還杵在原地的佳人身上。或許一開始他以為佳人是東原帶來的人,有所顧忌才沒有正眼瞧他。然而一看到佳人,他立刻瞪大眼睛一副無法置信狀。
更奇怪的是佳人的態度。他把頭撇向一邊,不跟男人打照面。
幸虧如此,男人才得以快速收起震驚的表情,當作啥事都沒發生的模樣。全場大概只有一直觀察男人的遙,才發現他的變化吧。長田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東原身上,而擔任招待的香西也必須顧及其他方面,東原把佳人叫到遙對向的較深處位子坐下。
佳人恭敬地說了聲「失禮了」,就從長田和男人的面前走過。
擦肩而過時,男人瞪著佳人的眼神,隱約透露不穩的暗流。縱使如此,佳人仍舊一副沒意識到男人的模樣,也就是刻意無視。
等他走到裡面後,長田和男人也在對面的右舷側座坐下來。他們的位子跟桌間有一段距離,看得出長田深知自己的立場,小心翼翼不逾矩,連用詞遣字也謙恭有禮,甚至對佳人也是滿臉堆笑,感覺上十分刻意。那種令人無法放下戒心的狡獪眼神,讓遙的大腦本能地亮起危險的紅燈。東原也一樣,從態度上就看得出完全不信賴長田。
儘管在意佳人的感受,但遙也暗暗制止自己別老是分心注意他,佳人自有他的想法,當香西簡單地替彼此做介紹時,佳人果然佯裝沒見過男人,這個男人叫阪卷,是經營網絡商店的郵購公司業務代表,一年多前結識長田。
「這傢伙是個不錯的男人。」
聽到長田如此評價自己,阪卷臉上也浮現得意的神色,看得出來相當自傲。
「他知道怎麼跟我們這類人相處而不越界,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見識。」
喝了幾杯餐前酒後,長田的態度放鬆許多也饒舌起來,不過對香西和東原仍十分小心有禮,時時不忘誇獎吹捧幾句。
長田不但熟知香西的嗜好,話題也不似長相般地高尚且豐富。遙暗自想,或許香西就是看中他的舌燦蓮花,才會找他來這個有本家大幹部參加的海上之旅。
香西要看中誰不關他的事,他在意的是佳人跟阪卷。
從阪卷不時偷窺佳人的陰濕眼神和尖銳態度,遙看得出他對佳人並無善意。
既然都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遙只希望佳人別和這男人扯上什麼關係才妙。
在一片歡談中,有人站起來換位子找別人聊天,有人則起身到甲板上眺望海面。
狹窄階梯下方底的船艙廚房裡,可以看到廚師正忙著準備食物,出了外海之後,就會把桌子搬到甲板上舉行餐會,預先準備好的食物,到時再用微波爐加熱上桌。遙趁上洗手間的時間看了幾眼,在心中讚歎菜色的豐富豪華。光是肉的香味就足以令人食指大動。
船艙底部還有兩間備有上下鋪的房間,以及相當寬敞漂亮的主人房。上下鋪的小房間裡,有個眼色陰沉的男人,看起來應該是香西的部下,甲板上還有另外一個。的確,既然邀請了東原,就不能不加強周圍的警備。
遙回到主沙龍後就沒看到佳人,也沒見到阪卷。
被香西和長田包圍的東原,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兩人說話,一臉無聊狀。一看到遙進來,立刻站起來邀他到上面去。
東原指的上面是艦橋。
由於船速相當快,海風不斷地吹亂頭髮,短髮的東原沒這困擾,但頭髮略長的遙,卻得撩著頭髮走出船艙。
採用高科技配備的船艙前方,有一個可容納三人的助手席,地板和座位都是白色的,從前方到兩側都被附有雨刷的格框覆蓋著,上方還有屋頂。這裡不但可以擋風,還可以像在展望室般從上方眺望著海面。
鬍子駕駛員愉快地哼著歌,一看到東原馬上有些緊張。
「我要坐前面。」
東原豪爽地說。駕駛員一個勁兒地低頭說「請坐、請坐」。
「別在意我們,你只要專心開船就好。」
遙跟在東原身後,並肩坐進助手席。
「偶爾出來放鬆一下也不錯吧?」
「是啊。」
臨上船前就先喝了佳人準備的暈船藥,遙的身體狀況的確還不錯。
東原伸長了手握住前方的銀色扶把。
「你認識那個叫阪卷的男人嗎?」

東原的確觀察入微。
不知該怎麼回答的遙明白敷衍不過去,只好曖昧回答「也談不上什麼認識」。事實上遙只在機場見過他一面,名字和職業也是剛剛才知道。
他反倒相問問東原,知不知道阪卷是何方神聖呢!
「你認識那個男的嗎?」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
東原望著前方的海面回答。
「不過,看得出佳人似乎另有隱情。剛才我本來也想邀他一起上來,但是看了一下沒發現人影,可能跟那傢伙到什麼隱秘地方談話去了吧。」
東原調侃地看著遙。
「你不介意嗎?」
遙怎麼可能不介意?他冷靜地回視東原故意的表情,雖然裝出不甚在意的模樣,心中卻已波濤洶湧。東原也預料到遙會武裝自己,咂了聲舌說他太好強。
「基本上這也不關我的事。說到香西這個老爹,怎麼愈老愈沒有眼光。」
「你是指長田嗎?」
東原不悅地皺起眉頭。
「香西組下面要是出了什麼問題,講難聽一點也會連累到我,依我的第六感判斷,那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等閒之輩?」
「這只是我的第六感。」
東原聳聳肩,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拍拍遙的肩膀湊過臉來。
「對了,你跟佳人之後怎麼樣了?看你們之間的感覺,應該滿有進展的吧?」
「基本上……我是用我的方法在珍惜他。」
「哦,沒想到會從你嘴裡聽到這麼老實的話。」
「那你呢?」
不想自己的私事被當作話題,遙立刻話鋒一彎。
「我怎麼樣?」
「就是執行啊。」
明知道遙在指誰東原還裝傻,遙只好指名道姓。東原在這方面意外難纏。其實連遙也不知道東原對貴史有什麼感覺,只知道從東原並不缺對像到會跟一個男人維持兩年的關係看來,應該是對貴史有著好感才對。但卻無法確定好感的種類和程度。關於自己的私事,即使是對遙,東原也極少吐露。
「貴史嗎?」東原語帶保留般地緩緩說:「已經有兩年半了吧,對我來說算久了。」
「別看執行長得一副斯文冷靜樣,膽識不是一般的強,我能瞭解你不想放手的心情。」
「我們之間不是放不放手這種甜蜜的關係,只是在肉體方面特別契合而已,也可以說是一種惰性,跟你們可不同。」
「我跟佳人之間的關係也沒有多甜蜜。」
遙又開始裝腔作勢地辯解。東原挑起眉毛,對遙投以嘲諷似的眼光。
「真難得你會對我的私生活感興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機靈了?」
「你誤會了,如果我過問太多,先向你道歉。」
「傻瓜,憑我們的交情用得著這麼客氣嗎?」
被東原瞪視的遙,這才緩下面部表情點點頭。以他們的交情來說,的確不需要顧慮這麼多。
直接吐糟遙的東原,難得出現靦腆的神情,他把嘴抿成一條線,透過正面玻璃看向碧藍的大海,消化掉現場微妙的氣氛。
遙也沉默聽著引擎和船隻乘風破浪時,飛沫濺起的聲音。
這艘船的性能相當好,航行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晃動,相當平穩地朝著海面前進。
「他們兩個還蠻有共通點的。」
東原忽然打破沉默地說。
「你是指執行和佳人嗎?」
東原沒有回答。臉上表情彷彿在說,除了這兩個人還能說誰。
「或許是吧。」
所以,他才會特別關心貴史和東原之間的關係嗎?把兩人的關係代換成他跟佳人的關係時,遙的心情頓時複雜起來。連週遭的旁觀者都替他著急。明明知道該怎麼做,事到臨頭卻還是被無聊的虛榮和靦腆影響,無法隨心所欲。這點東原應該也一樣。
這時,從後面的甲板傳來人聲和搬運東西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慌亂。
遙和東原同時站起,繞到駕駛座後面往下看。
有人把折疊式的桌子從船艙搬出來,準備開始餐會,烤肉、沙拉、三明治等食物,盛裝在大餐盤中陸續上桌。
雙手拿著香檳和紅酒的香西,一看到遙等人就舉起手來。
「餐會就要開始了,請少當家和黑澤先生下來吧!」
香西的心情頗佳,滿是皺紋的臉笑到快變形,花襯衫覆蓋著肥胖腹部的站姿,怎麼看都不像是讓嘍囉伺候的黑道大哥。
出現在甲板上的佳人正幫忙擺放餐具。遙和東原也下去跟眾人會合。
待六人圍著桌邊坐定,香西率先乾杯後就揭開了海上餐會的序幕。
跟遙坐在一起的阪卷跟他聊了幾句。
「黑澤先生跟川口組的少當家似乎很親密,為什麼沒有加入組織呢?」
「他並沒有要我加入。」
聽得出阪卷意在試探,遙輕描淡寫地帶過。
「像我這樣的男人並不適合那個世界吧。那你呢?」
「我嗎?我只適合做做小生意而已,或許像黑澤先生這樣成功經營五、六家公司的話,長田大哥才會考慮讓我加入也說不定。」
「如果他邀你的話,你會加入嗎?」
「嗯,看看吧。」
沒有正面回答的阪卷敷衍過去,眼神中閃爍著狡猾的光芒,看得出來腹中另有乾坤。
坐在另一邊的佳人正跟香西聊天,兩人的聲音偶爾會傳到遙的耳邊。
「佳人,來,多喝一點。」
「謝謝。……啊,不用太多……」
「這麼沒有酒量要怎麼陪老闆應酬?聽說黑澤先生的酒量可以跟少當家媲美呢。」
「是啊。」
「老爹,你又在為難佳人了嗎?佳人,你別聽他的。」
東原豪爽地插嘴。
佳人有點困惑地搖搖頭。
「黑澤先生。」
看著被佳人等人的談話引開注意力的遙,阪卷整個人靠過來說話。
「您跟隔壁那位的關係似乎不太尋常,你們在一起很久了嗎?」
瞪了阪卷一眼,遙逕自拿起酒杯喝酒。他沒有必要回答一個今天才見過面的人的問題。阪卷也看出遙不高興,趕緊替自己的失言道歉。
「真、真是抱歉,我好像問太多了。」
他搔搔看來硬質的頭髮頻頻低頭說。
「我這人就是好奇心太強,有多管閒事的壞習慣,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
這個傢伙果然很討人厭,遙在心中叨念著,他嘴上道歉,眼神卻不見絲毫歉意,一副情勢比人強只好乖乖示弱的樣子。這種表裡不一的男人最不能相信。
「對了,老爹,上次那個搞出紕漏的男人後來怎麼樣了?」
長田用感冒般的破嗓音問著香西。
「那件事啊,就交給下面的人處置完之後就趕出去了。」
品嚐著美酒佳餚之餘,聽到這種煞風景的話題,佳人的臉色倏地黯淡下來,遙也沒好到哪裡去,不過天生liumang骨的長田,似乎相當喜歡這種嗜血的話題,也沒考慮到現場氣氛地繼續高談闊論。
「老爹,您真是太心軟了,要是我的話,對付這種敢在緊要關頭給我搞失敗的傢伙,絕對會徹底制裁他。」
長田自顧自地說個不停,舉了許多殘酷例子後,還提到以後想嘗試看看的方法。
「就是把人綁在橫桿上,趁漲潮前把他泡在海水裡,等海水慢慢湧到滿潮時就會直接淹死。上次我去海釣時,發現了一個不錯的地點。」
長田繼續說明那是個被岸壁擋住的巖海,平常人煙稀少。
「……我先出去一下。」
從剛才臉色就不太好看的佳人,無法忍耐地站起來,從樓梯往上方的甲板走去。
「你說夠了沒有!也不會看看地方!」
香西怒斥著長田,遙也放下餐巾站起來。跟東原視線相交後,假裝沒有看見他臉上調侃的笑。
他走上甲板,看到佳人背對他靠在船軸附近的扶手上。纖細的背影看來十分沉鬱,不好開口的遙就好好默默站在他身邊。
「遙先生。」
佳人發呆了半晌才回過神,趕緊轉過頭。
「你沒事吧?」
遙壓低聲音問。佳人微微一笑輕點頭。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望著海面。
這時從下面傳來了跟剛才截然不同的明朗笑聲,看來是開了新的話題。
遙離開扶手準備下去,佳人也跟在後面。
他轉過頭確認佳人的臉色,看到他已經恢復之前的白皙,黑色的瞳孔也羞澀地低垂。
他知道自己又不經意地微笑了。

雖然聽過船舶科學館,不過佳人卻是第一次來。
跟香西等人海游的隔天,亦即週日,佳人便搭上百合鷗號來到「船舶科學館」站。
橫亙在眼前的巨大船型建築物,就是這座科學館的本館。佳人邊眺望著建築物邊穿越停車場。
只在夏季才營業的游泳池前面是安乘埼燈塔。由於距離主建築物較遠,鮮少有人往來,最多只有要來停車的人進進出出而已。
昨天晚上十點左右,赤阪打電話給佳人,當時他正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發呆。才剛想到赤阪就接到他的電話,佳人有種好像被他看穿的感覺。他並不訝異會接到電話,因為在海游當天,化名阪卷的赤阪已經跟他要了手機號碼,當眾人在主沙龍裡喝著餐前酒時,赤阪已尾隨到甲板上吹風的佳人而去,還用恐怖的表情威嚇他,要他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能把他的事說出來。赤阪那副威脅模樣比黑道中人還嚇人,大概是沒料到竟在這裡遇到佳人,整個情緒都很激動的關係吧,所以佳人才想,他大概很快就會主動跟自己聯絡。
得意地誇耀禁藥取締員身份的赤阪,以長田組組長長田穰治另眼相看的中小企業經營者身份,再度出現在佳人面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才剛見面沒多久的同學,沒想到這麼快又再重逢,當佳人認出走過棧橋的赤阪時,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都已經面對面了,他還是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誰設計的拙劣惡作劇。
然而,赤阪的驚愕度更遠遠凌駕佳人。一看到佳人,他臉上立刻血色盡失,瞪得老大的瞳孔宛如要破瞼而出。那是遇到最惡劣狀態而一籌莫展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看到赤阪的表情,佳人立刻做出了最好裝不認識的判斷。他不清楚赤阪的狀況,卻本能地察覺,如果自己說出他的身份,可能會陷他於絕境。赤阪對佳人的態度感到安心,也合作地裝作不認識。唯一的不安就是在遙問起時,佳人不小心點了點頭的失誤,但是依遙的個性,應該不會多說什麼。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儘管對佳人怪異的態度感到疑惑,遙卻自始至終貫徹毫不關心的態度,沒再追問。即使下了船隻剩他們兩人,遙依舊沒有問起,除非別人自己提及,否則絕不主動干涉,正是遙一貫的處事態度。
赤阪在電話中約他週日下午一點碰面,地點就在船舶科學館的安乘埼燈塔下,佳人明快地一口答應。若不跟他再見一次面,心中的謎團總是無法解開,這次赴約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但佳人還是想相信自己的同學。
至於說誰會對佳人心懷不軌,應該也輪不到長田而是香西才對,但赤阪並沒有受香西操縱的理由,況且,他也不認為香西會對自己輕舉妄動。經過昨天的促膝長談,佳人可以確定香西已經完全放棄了他,而把一個原本屬於自己的人,當作本家少當家青睞有加的男人的所有物,香西也有自己的立場,黑社會中最講求的就是立場跟面子,而且地位愈崇高的人愈講究,像他們常掛在嘴上的道義,就是這種態度的延伸。根本不敢對東原有二心的香西,也就等於再也不會對佳人有非分之想。
極少外出的佳人,出門前到書房跟正在打計算機的遙說一聲時,對方明顯吃驚地抬起頭來。已經做好回答準備的佳人,本以為他會問自己上哪去,沒想到遙只是抬了抬眉頭、點點頭。什麼都沒有多問的他,又把注意力轉回計算機上,一副似乎對佳人要如何度過假日興趣缺缺的模樣。
所以,佳人就把遙的態度當作相信而非漠視了。
老實說,他並不願意出這趟門,一想到要跟赤阪見面就鬱悶起來。兩次見面,都讓他感受不到任何友善的態度。
要不是情非得已,相信赤阪也不願意跟佳人見面吧,光聽電話頭不耐煩的聲音就知道,只是因為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才用半命令的語氣指定了地點和時間。
佳人站在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木造燈塔下,往本館的方向眺望港口。裡面停泊著南極觀潮船「宗谷」和青函的聯絡船「羊蹄丸」兩艘船。他覺得自己好像從昨天開始,就跟船還有海結下不解之緣。
或許是週日的關係,來參觀的訪客並不多,大半是家人一同出遊,而這邊關閉未開放的游泳池和燈塔,更是無人走近,赤阪選擇的碰面地點,的確是個適合密談的好場所。
約好的時間都快到了,還不見赤阪的人影。佳人茫然地眺望著整個停車場,心想他多半會從這個方向過來。
一輛銀色塗裝的箱型車往這裡開來,是PREMIO。
佳人瞇起眼睛,看到車裡只有一個男人,應該就是赤阪了。
PREMIO停在佳人所站的燈塔附近的停車格裡,一個穿著襯衫的高大男人從駕駛座走出來。
「赤阪。」
不好意思只站著等他過來,佳人主動走近。
赤阪啪的一聲關上車門,就在原地等他。
「你來得還真早啊,有沒有塞車?」
「我搭百合鷗號過來的。」
聽到佳人的回答,赤阪瞇起看來十分陰險的眼睛。
「昨天你不是搭你老公的小跑車回去嗎?」
聽得出赤阪口氣中明顯的輕蔑,表情霎時僵硬起來的佳人,移開視線,雖然猜得到,他應該是從長田那邊聽到事情的始末,但被他這麼當面嘲諷,佳人還是無法保持冷靜。
「你這算哪門子秘書?」赤阪不屑地說。「根本就是被那個帥哥社長包養吧。」
赤阪那明顯帶有傷害意圖的話刺痛了佳人的胸口。
他繼續逞著口舌之快。
「聽到你之前居然被香西組的組長所包養,過著奢侈的情婦生活,還真讓我吃驚呢。長得漂亮果然佔便宜,像我根本就做不到。──是說換做是我的話,就算遭遇那種處境,也絕對做不出賣身給男人這麼不知羞恥的事,看你好像不是很在乎的樣子嘛,不是臉皮夠厚就是沒羞恥心。真佩服你還有臉站在我面前。」
赤阪不斷地諷刺佳人,說到過癮才收口。
那又怎麼樣?咬著下唇的佳人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跟遙之間的關係只要無愧於心,就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他抬起眼睛,正面凝視著赤阪。
「我不打算騙你。」
佳人鎮靜的語氣刺激到赤阪的神經。他過粗的眉毛抖了一下,臉上明顯佈滿不悅的表情。
「你說什麼?」
他威嚇般地反問。赤阪從以前就常用這種手段挫對方的銳氣,對方感到害怕自然就會退縮。他體格壯碩,眼神又極為恐怖。被這樣的男人威嚇,大部分的同學或學弟都會嚇到後退。佳人表面裝作平靜,其實有幾次差點也被赤阪的氣勢壓倒。在這麼緊張的場面看到赤阪這種神情,佳人反而覺得有些熟悉起來。
「喂,你在給我笑什麼?」
不自覺放鬆臉上肌肉的佳人,又被赤阪大聲威嚇。他大概以為佳人瞧不起他吧。
「對不起。」
佳人坦率道歉。
「我是想到以前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兩個常像這樣對峙,或許是那時候彼此都太年輕吧。沒想到現在依舊沒變,好像彼此都沒有什麼成長。」
「──別提以前的事了!」
赤阪苦澀地扭曲著臉孔,充分表現出不想再重提往事的情緒,佳人自己雖然也極力想忘掉過去生活下去,卻沒想到連赤阪都想要將過去遺忘。
佳人對赤阪的印象只停留在十七歲,或許他在那之後,也遭遇到跟自己相仿的不幸。
「既然都來了,要不要走一走?」
不喜歡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於是佳人提議道。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那就邊走邊說吧。」
本以為會對主導權他落而不悅的赤阪,意外地沒有抱怨,應該是及時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吧,他不可能專程出來只想冷嘲熱諷,佳人也想早點明白他的來意後趕快回家。
多雲的天空看起來有些陰霾,跟昨天的好天氣相比實在差太多。
(以下由花園錄入組·minami24·錄入))
或許多少受了天氣的影響,再加上跟一個不太好相處的男人走在一起,那種緊迫的氣氛令人不甚愉快。
佳人慢赤阪半步在他身邊走著,他們沒有熟到可以並肩行走。像這樣保持適當距離,一樣可以談話。
叫自己出來的是赤阪,佳人一直在等他開口。
兩人沒有往左邊本館的方向,而是繞過關閉的游泳池,往深處的白色燈塔方向前進。
走到塔台,赤阪才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旁邊的佳人。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赤阪的聲音和表情同樣僵硬。
「就是你在當禁藥取締員的事嗎?」
「是啊。」
被赤阪狠狠一瞪,佳人覺得背脊泛起一股近乎涼意的緊張感。
「我可不是在胡說。」
持續瞪視佳人的赤阪斬釘截鐵說完後,尖銳地咂了下舌。一副為何非向佳人解釋不可的不甘表情。
「我昨天差點被你嚇死,沒想到知道我身份的男人,居然跟我的目標關係那麼密切!世上的事真是難以預料,完全想不到誰跟誰會相關聯。早知道就不要那麼虛榮地向你炫耀了,真是後悔也來不及。」
「我沒有把你的事告訴任何人。」
為了讓赤阪安心,佳人坦率地說。
「真的?」
「真的。」
「……連那個男人也沒說?」
赤阪不死心地追問到底,看來是無法徹底相信佳人的話。
「不管是對社長或任何人,我都沒有把你化名阪卷、真正的職業,以及是我同學的事說出來。以後也不打算說。」
「你聽好了,久保。」
赤阪縮短了跟佳人之間的距離,臉上嚴肅的表情顯現出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急切。看得出他這次的工作是在搏命,佳人也緊張地嚥了口唾液。
「我很感謝你昨天當作不認識我。以前的你只是個不知變通的書獃子,如今看來是成長了不少,還會臨機應變。不過你被香西包養了十年,也不可能永遠是不經世事的公子哥。多虧了你,才沒讓我露餡。」
「看你這樣混在長田身邊當密探,長田組真的有在經手禁藥嗎?」
「少囉唆。別多問!」
「赤阪。」
被叱喝的佳人並未就此退縮,他伸手抓住赤阪轉身的手腕。
「別用你那雙髒手摸我!」
赤阪滿臉厭惡地甩開佳人的手。
「男寵!」
遭到如此污蔑的詞彙侮辱,佳人再也無法力持鎮靜,他清楚感覺血色從臉上褪去。
「怎麼?你也會有受傷的感覺嗎?」
赤阪扭著嘴唇苦笑。本來想盡情嘲笑佳人的他,大概是被潛藏內心的罪惡感所阻,無法全心嘲諷,才會出現那種表情吧。他的性格稱不上好,但起碼還沒喪失身為人應有的體諒和慈悲。稍稍覺得慶幸的佳人,心想他或許會聽進自己的話。
「……我是擔心你。」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赤阪,尷尬地別過臉去。
「我不需要你擔心。」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太過衝動。」
「你這麼關心我幹嗎?老實告訴你,無論你怎麼幫忙,我都不會感激你。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即使現在看到你的臉,還是覺得很煩。」
「我知道你討厭我,也不想討你喜歡。人都有合得來合不來的對象。」
「那你就給我閉嘴。」
赤阪不耐煩地說完,背轉向佳人。
「我今天叫你出來,只是要再三叮囑你別把我的事洩漏出來,沒有其他事了。你知道就趕快給我走。」
「赤阪。」
面對赤阪的背影,佳人仍舊不放棄地說:
「去年春天前,我的確還在香西先生那裡。從十七歲之後的十年間,我在那裡可說是看透了那個世界。」
赤阪的肩膀動了一下。知道他有在聽,佳人繼續懇切地說:
「香西組不准任何人經手禁藥,所以沒有像你這樣潛入搜查的前例可循。但是,萬一事態敗露,我可以肯定你絕對會有生命危險。他們對敵人完全不會手下留情,即使原先是夥伴也一樣。一旦發現有人背叛,絕對會遭到恐怖的嚴刑拷打……不然就是殺身之禍。赤阪,我看過太多這種悲慘的例子。」
「那又怎麼樣?」
赤阪忽然轉過身來,跟佳人形成對峙的站姿。
「你以為我會這麼遜嗎?開什麼玩笑,我可是以精明幹練出名的禁藥搜查員。關於長田組,我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得到他們涉及買賣禁藥的情報。也就是說,只要當場人贓俱獲,功勞就是我的。幹得好的話,還有可能陞官。這工作有沒有風險。我這個當事者比你清楚多了,你不用再多費唇舌了。」
「你在沒有任何支援下獨自搜查嗎?」
更加無法置之不理的佳人繼續追問。
「這太危險了,他們不是普通人啊。長田組是最近才崛起的新勢力,我是不太清楚。但那麼慎重又城府極深的香西先生,能夠得到東原先生的信任還請到他出席聚會,你就可以知道他有多能幹了。香西先生對陶瓷這類工藝品的造詣相當深,所以我想,對這方面有研究的長田才能與他巧妙暢談。深得他的歡心。如果照你所說,長田組當真在進行香西組完全禁止的禁藥買賣,那就表示長田完全騙過了香西先生。你獨自在這種人手下臥底,不覺得太無謀了嗎?」
「叫你不要囉唆你是沒聽到嗎!」
赤阪不耐煩地用力搖頭,瞪著佳人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敵意。
「你聽好,久保。我不是來聽你裝模作樣說教的。你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我信奉的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負責。不受任何人指使。特別是像你這種用身體和臉孔來討男人歡心的傢伙,誰要聽你那些五四三啊!」
「那你起碼應該把目前的狀況跟上司報告後,聽從他的指示吧?」
他對赤阪所屬的組織狀況不太瞭解,但應該不會允許赤阪這樣孤身犯險。佳人並不想潑冷水惹赤阪生氣,只是不想看到自己認識的人--不,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也一樣,被抓住慘遭折磨,光是想到他就想吐。
頑固的赤阪忽然從鼻子裡不屑地哼出一聲,然後吐了口口水在旁邊的草坪上。
「反正你不管在哪裡遇到什麼樣的遭遇,都可以在有錢又有權的庇護下優哉度日。」
不是這樣的。佳人硬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吞下去。
從某些角度來看,其中確有無法反駁之處。表面上看,即使父親經商失敗,他也是在香西府邸過著不愁衣食的生活,雖說也因此暗地裡被香西那些手下折磨。後來被香西放逐,他又被有錢的青年實業家買下,過著從未有過的幸福滿足生活。所以,就算被認為運氣好也無法反駁。
「我可不像你那麼好命,就算倒霉週遭人還會源源不斷地援助,你根本是天生好命。」
滿臉苦澀的赤阪,似乎就要說出深埋心中,不為人知的痛苦遭遇。或許是跟佳人說著說著。就生出想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衝動吧。
「你發生過什麼事嗎?」佳人躊躇地問。
高三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一年,這十一年之間應該發生過許多事,也經歷過許多不得不去面對的變化吧。赤阪的父親在財團體系的一流企業擔任要職,前途可說一片光明。父親的地位就成了赤阪誇耀的重點。
「你父母還好吧?」
「托你的福非常不好。」
赤阪自暴自棄且嘲諷地說。反正都已經說到這裡了,乾脆就全部說出來。
「我爸也步上跟你爸一樣的後塵,因為公司內的派系鬥爭而失勢。」
「就在我大一那年的夏天。」望著遠方的赤阪,應該是回想起了往事。
「我爸的前途本來一片看好,就算當上社長也不是夢想,沒想到卻掉進了無聊的陷阱,被人抓住他喜歡女人的弱點加以利用。對方為了讓我爸失勢,故意找有夫之婦勾引他。等事態曝光後,我爸的仕途也從此一蹶不振,直接被下放到其他分公司。你想想看,一個原本在第一線奮鬥的男人,卻變成每天只能在辦公桌做文書工作。這樣的情況不到一個月,我媽就離家出走,而我爸也整天酗酒度日。到後來乾脆不去上班,每天泡在小鋼珠店裡散財,沒多久就被公司炒魷魚,也沒拿到多少退休金。」
「那你大學有畢業嗎?」
「因為我下定決心,就算啃石頭也要念畢業。」
赤阪愈說愈激動,下意識緊握的拳頭也握到發白。看得出他的內心有多憤慨。
「我絕不要像老爸那樣,成為一隻喪家之犬。原本我想當醫生所以就讀醫學系,但醫學系太花錢,我只好在隔年轉到藥學系,而且為了拿獎學金拚命唸書。我不想依賴老爸,也不打算成為喪家之犬。絕不要像我爸那麼沒出息。我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成功,給那些曾經嘲笑我的傢伙顏色瞧瞧。我就是憑借這個信念努力到現在。」
赤阪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自尊心比山還要高的男人,卻遭受到父親失勢這種晴天霹靂。也就是說,這個經常看人不起的男人,立場忽然倒轉,變成被看不起的一方。佳人隱約能夠想像,赤阪感受到的屈辱必定非比尋常。
「我老爸現在根本跟廢人一樣,眼看存款快花完了,只好到小工廠去上班。一個有錢有勢時住三層豪宅的男人,一下子落魄到只能住在倉庫般的小公寓裡。人生還真是難以預測啊。」
赤阪的口氣跟之前在機場遇到他的時候一樣。
佳人當時所感到的怪異感就是這個。
「我說久保。」
赤阪對著天空揚了揚下顎,挺出厚實的胸膛說:
「我不喜歡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你要認為我是野心家也無所謂。當個野心家有什麼不好?我要金錢也想要地位。反正這個世界就是醜陋地互相扯後腿。只是我不打算當個輸家,所以能利用的我都要盡量利用,逼不得已的話,要我背叛恩人也行。如果為了一點風險就退縮,哪成得了什麼大事?不過,這道理恐怕你一輩子也無法瞭解。」
「我的確是無法瞭解。」
佳人安靜卻堅定地說。
「因為我認為,還有別的東西比金錢和地位更重要,我想你以後應該也會發現吧。你剛才說多少有點風險,但萬一造成無法挽救的後果怎麼辦?要是死了,金錢和地位還有什麼意義?」
「你又想教訓我!沒見過你這麼死纏爛打的男人。」
赤阪無可救藥般地看著佳人。佳人也真摯地凝視著他。
先移開視線的人是赤阪。他深深歎了口氣說:
「你聽好。反正你不准礙我的事就對了。現在正是緊要關頭,近期內長田應該會進行交易,只要人贓俱獲我就贏定了。你要是真的擔心我,就縫好自己的耳目。要是膽敢讓香西或東原發現,我絕饒不了你。」
威嚇完佳人後,赤阪大步往停車場走。
「赤阪!」
看著根本聽不進去的赤阪背影,佳人滿心都是無力感。他好想抓住他的手腕求他再三考慮。他真的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整個人都覺得坐立不安。如果誠實告訴赤阪,恐怕只會換來他的訕笑吧。
佳人跟在赤阪的身後而去,心想自己真的是無法阻止他了。男寵,這輕蔑的兩個字已充分表現出他的厭惡之情。
走到車子旁邊,赤阪回頭看著佳人。
「我話已經說完了,以後也不打算再跟你見面。」
「你真的不再重新考慮嗎?」
佳人再度懇求。
可惜他無法改變赤阪的決心,說不定反而還加深了他的頑固。
「你就好好研究怎麼諂媚你的社長過日子吧,這樣比較適合你。」
到最後仍不停止侮辱佳人的赤阪冷淡地說。
「我有我的目標。絕不會因為你這種人的一兩句話而改變。知道嗎!」
赤阪坐進車裡,粗暴地關上車門。
嚇到的佳人急忙跳開。
赤阪的車輪胎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後,不到幾秒就揚長而去了。

外出回來的佳人明顯無精打采。臨出門前看起來已經很不安了,回來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好像做什麼都心不在焉。皺起眉頭的遙不時窺探佳人的神色,但對方似乎完全沒發覺。
原因大概出在那個叫阪卷的男人吧。
遙相信自己的推測沒錯。佳人的態度從出海時就不對勁,好像在強顏歡笑。也有所察覺的東原還說,他在香西面前似乎有點緊張。但遙覺得並非全然如此。他反而比較在意佳人刻意疏離阪卷的態度,因為他知道這兩人是認識的。
除非佳人主動說出來,否則他也無從得知阪卷是何方神聖。
只要佳人不提,遙並不打算介入這件事。但佳人若來找他商量,他會盡力幫助他。相信佳人也能體會到他這份心。兩人雖然不常交談。彼此間卻有股微妙的氛圍存在,那就是這一年來他跟佳人共同築起的牽絆。所以,遙隨時都準備當佳人最有力的支柱,這就是他表現愛情的方式。
週六日傭人休假。
通常準備三餐的都是佳人,偏偏今天遙比佳人先登廚房一步。
「遙先生……!」
遲點才從二樓下來的佳人,看到遙穿著圍裙站在廚房的模樣,不禁瞪大眼睛。
「對不起,我……」
「道什麼歉?」
面對惶恐道歉的佳人,遙比平常更裝得不在意地回應,半是為了掩飾靦腆。每次遇到這種時候,他總會苦惱該用什麼表情和態度應對才好。
「你先去洗澡吧,這裡我來弄。」
「可以交給您嗎?」
「一、兩道菜還難不倒我。快去吧。」
「是,那我就先去洗澡了。」
佳人才剛要回頭,遙就丟了一句『今晚穿和服』過去。佳人驚訝地停下腳步,有點遲疑地問:
「您也要穿嗎?」
「偶爾換換感覺也不錯。」
遙雖然說得肯定,表情卻一派淡然。
儘管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撲克臉,但已經習慣的佳人只微微一笑,就消失在廚房門口。偷看佳人笑容的遙,也自然地放鬆了臉頰肌肉。這種未加收斂的表情絕不能給他看到。遙趕緊正色起來,卻壓抑不了雀躍的心情。

遙擅長的是不太花時間的菜色,能做的菜沒幾樣。自從僱請傭人和佳人來了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廚房,也難怪佳人會吃驚。
他把味噌鯖魚、炒鹿尾菜以及糖醋蝦仁的材料準備好時,洗了二十分鐘左右就出來的佳人,又走進廚房來。
身上一如遙所希望地穿著絲織的單衣,從衣襟下露出的雪白頸項令人炫目。他不是沒見過美貌的男子。但為什麼只對佳人會感到難以抑制的情慾呢?就連遙自己也不明白。
感覺到遙的視線,佳人靦腆地摸了摸頸項,然後看向放在調理台上的食材。
「接下來我來弄,您去洗澡吧。」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菜嗎?」
「是啊,應該沒問題。」
遙把身上的圍裙脫下來遞給佳人。
「您就好好泡澡吧。」
聽著佳人的聲音,遙推開了走廊另一邊更衣室的門。
脫衣籃裡放著一套遙的和服,是顏色不同的絲織單衣,下面壓著布制的藍色外褂。佳人的細心讓遙微微一笑。這也是他跟佳人一起生活以來,特別容易感到滿足的小地方。
他舒服地坐進浴缸裡,眺望著庭院的草坪,享受難得清閒的片刻。
明天雖然是週一。但他忽然想到,似乎好久沒到賞月台去晚酌了。
陰了一整天的天空,也隨著黃昏到來雲層漸漸散去,日落之後應該可以看到點點星辰。而且在溫度宜人的五月下旬,到戶外吹風追月也挺有情趣的。
遙出來之後,佳人已經把食物準備得差不多。結果還是交給他了,遙有點過意不去,卻無法拉下臉當面跟佳人說,只能佯裝不知地看著廚房。
「上次不是有山形的客戶送冷酒來嗎?」
「是啊。您要喝嗎?」
裝作無可無不可的遙輕輕點頭。
「今晚在吃飯前,先到賞月台喝點小酒吧。」
「那我就做點簡單的下酒菜。」
「好。」
佳人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又有活力,似乎又恢復了平常模樣。或許是在做菜期間整理過情緒了吧。
先走到賞月台的遙,盤腿坐在檜木地板上。
這季節蚊蟲不少,遙拿來了蚊香點著後放在欄杆下面。
在上個月初即已盛開著薄桃色花瓣的染井吉野,透露著濃濃春意。櫻花是一種奇妙的植物,要先開花才會長葉,等紅花綠葉開始交錯,賞櫻的興致也就不復存在了。完全是夢幻之美的體現。
他聽到開門聲,端著四腳托盤的佳人走了進來。
托盤上是江戶玻璃瓶裝的冷酒、下酒菜,以及新做的兩道菜餚。下酒菜是中式炸雞翅以及用胡麻油炒的蒟蒻條加醬油調味。
「請用。」
佳人從書房的壁櫥中拿來兩個薄坐墊。
遙默默坐下。
佳人拿出青藍色的玻璃酒瓶,用膝蓋移動到遙身邊幫他斟上冷酒。
「你也喝。」
遙喝了一口後反拿起酒瓶。
「是……那我就喝一點。」
酒量不是很好的佳人雖然答應陪遙晚酌,不過想到明天是週一,還是得控制一下。
「你今天到哪裡去了?」
遙並不想多問,但想不到其他話題只好佯裝不經意地說。
「我去了船舶科學館。呃,去看燈塔。」
佳人有些躊躇,似乎竭力不想對遙有所隱瞞。遙知道他沒說謊,但難言之隱卻讓他臉上掠過些許難過的表情。一直凝視佳人的遙,沒有錯過他細微的表情變化。
「好玩嗎?」
遙繼續佯裝地顧左右而言他。
「還好。」
垂著頭的佳人誠實回答。
沒有響應的遙,等待著佳人的反應。
充分感受到佳人猶豫的遙,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追問和催促,他想說自己就聽。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佳人所希望的事。
兩人喝著順喉的冷酒。
看到遙的杯子空了,佳人立刻為他斟滿。看來佳人雖然滿腹心思,身體還是會自然而然替自己服務。有些感動起來的遙,偷偷品嚐這幸福的感覺。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這份幸福回贈給佳人,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看來以後的他,還是會持續為此煩惱。

「昨天的出海還真累,你呢?」
今晚,遙異常積極地跟佳人聊天。他想盡量幫佳人排解鬱悶,即使不習慣,仍盡力尋找著話題。沉默也要看場合,這是遙最近悟出的新道理,可說進步良多。
對了,佳人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您吃了暈船藥有效嗎?」
「應該有吧。」
遙聳聳肩。
「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太好了。」佳人微笑地說。
昏黃的月光照在他白皙的臉頰上更顯蒼白。
遙把杯子放回托盤,伸手握住佳人的肩膀將他拉近自己身邊。
「遙先生。」
佳人羞怯地垂下眼瞼眨了幾下。
「我還滿高興能夠跟您像那樣一起度過假日。」
回答得有點遲的佳人,又一改剛才開朗的語氣躊躇開口。
「不過有件事我總是掛在心裡。」
「哦?」
遙極力裝作不在意地輕鬆反問。
佳人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得出他很緊張,激烈糾葛的內心似乎正猶疑著到底該不該說出口。從他的神情遙約略感覺到。那件事絕非單純的不安和茫然,而是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釀成嚴重後果的大事。
那個充滿野心和無所畏懼般的男人的臉,忽然浮現遙的腦海,他心中那股隱隱的不祥預感也隨之增強。他不希望佳人跟那人扯上關係,他這種第六感一向準確。
幾分掙扎後,佳人終於靜靜搖頭。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透露。都怪我說了那些沒頭沒尾的話,真是抱歉。本來沒打算讓您煩心的,沒想到還是變成這樣。」
「我有說煩心嗎?不是常叫你別想太多?」
遙對佳人沒有吐實感到些微失望,同時也說出真心話。
他拿起酒瓶,示意佳人拿起酒杯幫他斟滿。
佳人一口氣喝掉杯中酒。
看他的眼角立刻因為酒精而泛紅。遙不禁複雜地苦笑起來。
「別勉強自己。」
「我沒有。」
佳人的回應仍舊那麼倔強。他玩弄著和服的衣領,極力裝作不在意。
「……今年也一樣漂亮啊。」
從他感慨的口氣,遙猜想,他指的應該是櫻花。
賞月台和櫻花對兩人來說,關聯甚深。四季當中,春櫻不僅最令人印象深刻,同時也會讓他們想到最初的動情和糾葛。或許是受到棲息櫻樹的魔物唆使,讓他們產生了異樣的感情吧。
「佳人。」
遙用力抓住佳人的手拉過來。
失去平衡的身體整個趴在遙的胸膛。佳人羞恥得想立刻坐起,卻被遙的手臂緊緊箍住。
遙先生,佳人哀切地呼喚。那聲音足以令遙喪失所有理智。
他握住佳人的下顎堵住他的唇。
在黏膜互觸的那一瞬間,體內深處迸現的快感讓遙顫抖起來。都不知道吻過幾次了,但每一次的感覺依舊新鮮。
他把舌尖伸進佳人的唇隙,撬開他的嘴。
有著酒味的佳人口中,像燃燒般火燙。遙的舌尖在他口中盡情肆虐,佳人發出難耐的喘息聲。
兩人難分難捨地鬆開彼此嘴唇。
不想離開的佳人,臉上充滿強烈的媚惑。面對如此絕色,就連有幾分禁慾的遙也難抵誘惑。即使在心中告誡自己明天還要早起,也化為無力的掙扎。
然而,遙還是極力控制住了自己,他把手指伸到佳人的發裡輕梳,慢慢平息體內翻滾的情慾。這需要很強的自制力,但遙也不願意老是當個輸家,況且明天中村還會提早一個小時過來。
覺察出遙的抑制,有些惋惜的佳人歎息地退開身體。
他把遙的杯子斟滿,然後將下酒菜端出來,幫遙夾了一盤後遞給他,自己也裝了一盤吃起來。
兩人各懷心思地仰望夜空,在長夜燈的映照下欣賞主庭的風景。
在寧靜的沉默中,只有一縷線香的白煙緩緩隱進夜晚的空氣之中。
終於,心思千回百轉的佳人,用認真的眼神打破了這份沉默。
「遙先生,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遙無言地點點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您認識的人正想嘗試危險的賭注,又聽不進任何忠告的話,您會怎麼辦呢?」
如此抽像的問題讓遙皺起眉頭,銳利地瞥了佳人一眼。
「你說危險的賭注是攸關性命嗎?」
「應該是。」
聽到佳人的回答,遙立刻聯想到的自己在類似狀況下喪命的胞弟。他雖然曾口出惡言地詛咒過弟弟的死,很長一段時間的確也憎恨討厭過他。但他內心如果真這麼想,就不會對弟弟的死始終耿耿於懷了。
他一直認為,弟弟的死是自己無力阻止所致,為此後悔不已。至今依然這麼想。
「我想要是你的話,一定會努力阻止這場賭注不要以悲劇收場吧。你是個不知何謂放棄的男人。即使知道沒用也會盡己所能。所以才會這樣一直不後悔地向前走吧。」
「但是,這次似乎非我能力所能及了。半放棄的我除了祈禱,什麼都不能做。」
「那就替對方祈禱就好。」
聽到遙如此簡單的結論。佳人不禁瞪大眼睛。
大概是沒想到,遙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吧。
「……要是您的話,會怎麼做?」
「我沒你這麼親切能忍。」
遙直接否定。
「我只是覺得,要是你應該會那麼做。」
「遙先生。」
佳人坐立不安地撫弄著衣襟,然後鼓起勇氣似的說:
「您不是有事想問我嗎?」
「怎麼說?」
遙的反問讓佳人詞窮,也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
考慮了半晌,佳人終於深深歎息。
「看來您是無條件地相信著我。」
沒有繼續向遙追尋答案的他。有了自己的結論。
「我覺得自己好像太依賴您,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無所謂。」
就是有佳人的依賴,遙才得以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甚至感到喜悅。
就遙所知,一直以來佳人從未過著依賴別人的生活。
就算隨波逐流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靠任何人地走到今天。
如果他選擇了自己身邊當作棲息之所,那麼遙也想盡一己之力好好保護他。反之亦然。這就是聯繫著兩人的牽絆。
「我以後也可以像這樣,依賴著您並得到原諒嗎?」
「你要問幾次?」
被佳人這樣當面詢問,尷尬得不知所以的遙,只能沒好氣地回答。
只是,覺得尷尬的也不只他一個。
「……要不要我去把菜熱一熱?」
佳人像要化解尷尬似的改變話題。
把瓶裡最後一滴酒喝完,遙將瓶子放回托盤中。
「把東西移到客廳去吧。」
夜深了,也該進去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就交給用餐時的氣氛吧。

東原的來訪通常都很突然且意外,在這種時候也不例外。
「喲。」
看到東原在沒人帶領下,逕自從一樓上到二樓的社長室,佳人大大地狼狽起來。
「東、東原先生!真抱歉沒發現您來了。」
「不,是我自己從後門進來的。我跟下面的人講過了,叫他們繼續工作不用理我。」
「您還是老樣子。」
坐在社長辦公桌的遙,反之卻相當冷靜。或許是跟東原比較熟,早已習慣這種狀況。
「美人,先倒杯茶給我吧。」
東原俏皮地開了個小玩笑,彎腰坐在待客用的沙發上。
遙把桌上的文件收好,也走到東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佳人走到一樓,為了不讓東原和遙受打擾,細心交代了其他職員後才開始泡茶。
「喲,久保!」
有人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交通事故部門的柳課長。在擔任遙的秘書之前,他曾在柳課長底下任職過短短一個月。即使已非他的部屬,只要跟遙一起到黑澤運輸來,柳必定會像這樣跟佳人打招呼。
「最近好嗎?」
五十多歲的柳依然精神奕奕,紅光滿面的臉上洋溢著喜悅。他常說,每天大聲說話可以解除壓力,更是常保健康的秘訣,看來所言非虛。
「很好啊。」
儘管心裡仍掛記著赤阪,但在柳面前最好還是強顏歡笑。否則天生熱情的柳一定會很替他擔心。
柳看向剛泡好的茶。
「誰來啦?」
「是東原先生剛才過來了。」
「哦,我從剛才就一直待在門口附近,怎麼沒看到他進來?」
「那位先生就是這麼神出鬼沒。」
半開玩笑說完,佳人跟柳點了點頭,就端著茶托盤上樓去了。
回到社長室,就聽到遙和東原正在聊歐洲的豪華列車東方快車。雖然想不通話題怎會扯到這上面,不過多半是東原提起的吧。跟遙說話的東原,通常看起來都心情極好,遙也會比平常多說點話,他們的關係有時候會讓佳人相當羨慕。如果能像東原這樣跟遙暢所欲言,一定能比現在更加瞭解他吧。
「失禮了。」
佳人把茶放在兩人面前。
「哦,謝了。」
中斷跟遙聊天,東原轉向佳人輕快地說。
「你還好吧,佳人?」
他跟柳問了同樣的問題。
佳人微微苦笑。
「托您的福非常好。」
「是嗎,那就好。」
「東原先生,不知道貴史他最近怎麼樣了?」
「那傢伙也過得很好。」
一提到貴史,東原就正色起來,也不開玩笑了。剛開始佳人還以為不該向東原問起貴史,後來觀察他的表情才知道,那只是東原特有的不善表達而已。像東原辰雄這等男人,居然會只因為提到一個男人,就出現如此尷尬的態度,個中意味佳人沒興趣深究,但也不是全然不在意。他心想,或許貴史的煩惱用不了多久就能解決了。
上完茶,佳人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繼續處理遙交代的公事。
偶爾可以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不過都是一些自己不太懂的事。就左耳進右耳出了。
「心情不好的時候跟你聊天,還挺能讓我冷靜下來的。」
「你心情不好嗎?」
「是啊。」
佳人也跟遙一樣意外,他停下手邊的工作偷窺東原。細看之下,東原的神色果然隱約浮現幾分焦躁。從東原進來就沒發現他心情不好的佳人,自然對他不悅的原因感到好奇。他無法想像有什麼事能影響東原的心情。
「你還記得上上個禮拜,在香西船上見過那個叫長田,還有他帶來的男人吧?」
「記得,另一位好像叫阪卷,在經營網絡郵購公司。他們怎麼了?」
這下子佳人更無心工作了。
他一聽到阪卷二字就全身僵硬起來,彷彿受到利箭射穿腦袋的衝擊。
「長田那傢伙根本是隻老狐狸。」
東原滿臉苦澀地一一道來。
「相信你也知道,川口組體系的組織,不管是多小的分部,只要歸在川口旗下一律禁止買賣禁藥。萬一觸犯一律逐出組織。只要被貼上逐出令,就等於無法在這個圈子裡生存。沒想到長田那傢伙,都對香西發誓效忠了,私下卻幹起買賣禁藥的勾當。昨天這件事被揭發後,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那香西老爹的面子不是全毀?」
佳人的心臟失控狂跳地等待東原的回答。太陽穴上的血管怦怦作響,簡直就快破膚而出,全身霎時滲出冷汗。他只能祈禱自己擔心的事不要發生。
「不只這樣。」
東原的語氣更形嚴厲起來。
「長田那傢伙不但被麻藥警察盯上,還被人臥底了。」
「該不會是阪卷吧?」
遙下意識挺出上半身。
「哦,你還滿敏銳的嘛。」
東原瞇起眼睛。
「那個叫阪卷的傢伙真名叫赤阪,是個禁藥取締員。幸好在人贓俱獲前先發現,不用到警察局或衛生署走一趟,但是香西已經氣得怒髮衝冠了。」
「長田會被逐出去嗎?」
「當然。」
「那,那個叫赤阪的禁藥取締員呢?」
坐在較遠處辦公桌後的佳人,緊張地聽著兩人的談話。他最想知道的也是這個答案。長田和香西都是黑道中人,誰要受到什麼處罰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但赤阪是普通人,而且還是禁藥交易者的天敵——禁藥取締員。佳人絕望地想,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平安無事嗎?
「我也不知道。」
東原回答得漠不關心。
「對我來說問題只有一個,就是香西要怎麼對這次長田惹出來的事負責任,其他的事我一概沒有興趣知道。香西也真是老眼昏花,居然會被那種小混混給騙了。雖然長田的確是個舌燦蓮花的傢伙。」
「香西先生被迫要對上面做出交代嗎?」
遙問的上面,指的是本家的川口組。
「香西逐出長田後,長田組也等於跟著解散。那個組織本來就靠長田一手撐起,裡面沒什麼可堪重用的人才,所以香西才會毫不遲疑地快刀斬亂麻。就是說,香西跟我們家組長的交情原本就不錯,這麼做也算有個交代,我也不跟他計較那麼多了。我跟香西那麼常往來,要是一個處理不當,搞不好連我也會被牽連進去。」
「那赤阪怎麼樣了?」
遙又再問一次。
「你怎麼老問他的事?」
東原疑惑地看著遙。
「只是好奇而已啊,辰雄先生。禁藥取締員這個工作畢竟也不輕鬆。」
「那個男人的感覺跟我們這類人很接近,也是老奸巨猾一個。那種眼神野心勃勃的男人竟然是公務員。也難怪長田會疏於防範。不過只要涉及禁藥,不管什麼理由都不被接受就是了。」
「如果赤阪真的是禁藥取締員,我覺得應該不要對他輕舉妄動比較好。萬一潛入搜查的禁藥取締員失去聯絡,我怕警察會立即出動。」
「那個男人好像是私自進行搜查。在香西的拷問之下,他從實供出所有一切都是他自己單獨行動,沒有其他人知道長田組涉及販賣禁藥。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你的意思是說,制裁了長田組之後,香西就不打算理會赤阪那個男人嗎?」
「他應該不會對赤阪怎麼樣吧。反正赤阪只是個潛入搜查失敗的喪家之犬,並沒有掌握到什麼具體證據。長田組消滅後就無關緊要了。長田那傢伙目前行蹤不明,香西正紅了眼地在找他。唯一會對赤阪不利的,應該是長田吧?那傢伙不是在遊艇上說什麼,想試試把人浸在海裡的方法嗎?搞不好會用在他身上。」
「赤阪被長田抓到了嗎?」
「有可能。」
東原忽然對佳人說:
「佳人,不好意思再給我一杯茶。話說太多口渴了。」
「是、是。」
佳人慌忙站起來。剛好跟望向這邊的遙目光相交。
——你不用擔心。遙的眼神的確是這麼說。但佳人的心仍舊痛得像要裂開。
他走出社長室,扶著牆壁慢慢走下樓。
手指抖得無法控制。根本無法將茶葉好好放進茶壺裡。加放的茶葉不斷掉到壺外。
冷靜一點。
佳人斥責著自己,努力平息激動的情緒。
好不容易泡好茶,他小心翼翼往社長室走去。
「讓您久等了。」
茶杯一放到東原手邊,他就迫不及待似的掀開杯蓋。
杯中茶色一看即知泡得太濃,佳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相信看起來那麼苦的茶竟會是自己泡出來的。
東原也皺起眉頭撇了撇嘴,卻沒說什麼地端起來喝了一口澀茶。
「那個……」
我去重泡吧。佳人正想這麼說的時候,他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正好響起。
「你去接電話吧,然後繼續工作。」
看到遙揚了揚下顎,佳人惶恐地行了一禮後離開待客廳。
他拿起手機,液晶畫面上顯示的名字嚇了他一大跳。
是赤阪。
之前他打來的時候,一向細心的佳人便把電話順便輸進去了。赤阪是用自己手機打過來的。
佳人拿著電話急急走進隔壁的數據保管室,這通電話絕不能在東原面前說。
「喂?赤阪嗎?」
「救命啊!快,快來救我啊,久保!」
赤阪的哀鳴幾乎蓋掉佳人的聲音。
「在哪裡?你現在人在哪裡?」
知道事態緊急的佳人只問重點。
「我、我不知道。我是趁那些傢伙不注意的時候拚命逃出來的!只知道這、這裡是海!長田那傢伙想把我淹死在海裡!他的手下也這麼說!」
海。佳人想到東原剛才說過的話。之前長田曾經在船上得意地說,要怎麼利用漲潮讓人陷入恐慌之後再慢慢殺害,他這次一定是想那麼做。
但問題是哪裡的海?
「反正你快來救我就對了!求求你救命啊!」
赤阪的叫聲打斷了佳人的思考。
整個人陷入恐慌的赤阪,不顧羞恥地哭叫,哀求著自己那麼輕蔑的佳人,好像一條命全繫在這通電話上了。照他的個性,或許平常在同僚間已被排擠,沒人去營救也不奇怪。
「赤阪,你冷靜一點。」佳人誠摯地說。
「你先打電話給警察,說出目前所在的位置,請他們過來保護你。這才是當務之急。」
「是,是啊。對,你說得對。」
慌了手腳的赤阪居然沒有先求助警察,反而打給佳人。一想到他居然如此依賴自己,佳人就生出一股非要將他救出來的決心不可。無論他的個性有多扭曲,都罪不致死,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先打電話給警察之後再打給我。」
「哇、哇啊啊啊啊!」
「赤阪!」
一個手機掉地的聲音之後,就聽到赤阪大喊救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是被那些傢伙找到又帶回去了。
臉色霎時刷白的佳人站在原地發呆,整個腦子都是『該怎麼辦』才好這幾個字。
「佳人。」
忽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遙先生!」
轉頭一看到那張嚴肅卻端正的臉,佳人就像找到依靠似的緊抓住遙的兩隻手腕。
「是赤阪打來了嗎?」
遙瞥了一眼佳人還捏在掌心的手機,單刀直入地問。
佳人用力點頭,
「他趁長田等人不注意的時候偷跑出來打電話給我,但話說到一半就……」
「走吧。」
不等佳人把話說完。遙就把他拉走。
東原已經不在社長室的待客廳裡了,應該是在佳人接電話時離開的。放在桌上的茶水也喝得精光。讓東原喝到那麼劣質的茶他也感到過意不去,不過這念頭僅一閃即逝。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走下樓梯在走廊遇到柳,遙只匆匆丟下一句「我要出去,今天不回來了」,便無視眼睛瞪得老大的柳,逕往公司後門的停車場走去。
遙在這個有屋簷的停車場裡,停了一輛很偶爾才會私下開出去的保時捷。
兩人分別坐進駕駛座和助手席。
插進鑰匙先暖好引擎後。遙便以著熟練的手勢發動車子。
「您要去哪裡?」
「M海岸。」
這不熟悉的地名讓佳人皺起眉頭,他看著遙的側面。
那表情不慌不忙也紋絲不動,一如往常般淡然,不過卻能窺見幾分嚴肅和認真的神色。遙跟赤阪根本毫無關係,唯一的接點只有佳人。遙的舉動讓佳人胸口熱了起來。一想到他丟下重要的工作陪自己去找人,他滿心都是感謝的情緒。
「是東原先生告訴我的。他說,長田之前提到要試驗殺人的海岸就在那裡。聽說是他說出來炫耀時,東原先生剛好也在場聽到了。那次出海時,他被香西先生阻止沒再說下去。不過東原先生聽到的那一次,卻把地點都說得很詳細。那是個漲退潮水位落差極大的巖岸,得從海路過去才到得了。可惜我沒有船,到時候只能從岸邊走下去。聽說那裡的路非常崎嶇,你可以走嗎?」
「當然可以。」
佳人想也不想就回答。遙都為自己做這麼多了,要是連一點路都走不了就太悲哀了。
「你聽好,凡事要保持冷靜。」
避開市內堵塞的道路在小巷間穿梭,遙瞥了一眼佳人說。
「不過秋天那次是你救了我,應該輪不到我來提醒你。」遙苦笑地說。
「當時多虧貴史跟我在一起,我才能撐下去救出您。單憑我自己也無能為力。」
「我也沒想到你會跟執行一起來。」
「別提那件事了好嗎?」
那是自己再也不想憶起的過去,佳人咬著下唇心想。
「不過我們怎麼好像跟這類事件特別有緣?」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
聽出遙語氣中的戲謔,佳人稍稍鬆懈緊繃的表情,抬起視線時,剛好跟他眼神相遇。
「佳人。」
看到遙的表情變得嚴肅,佳人也跟著正色起來。
他們將去營救赤阪,不是去玩也不是兜風。他得好好記住才行。
「打電話到氣象局,問M海岸今天的漲潮時間。」
「是。」
佳人立刻拿出手機撥打氣象局的電話。
「下次的漲潮是下午七點四十二分,退潮是晚上十二點二十八分。」
他看了看嵌在保時捷正面置物盒上的電子時鐘,現在是下午兩點半。發出哀叫的赤阪大約二十分鐘前被帶走。當時雖然沒問出他的正確位置,但從他說不出所以然看來,很有可能是在M海岸附近。
「看來今天會漲大潮。」
遙咂了聲舌。大潮時水位漲得最高,或許今晚就是最適合長田試驗殺人的好時機。
「我也不想留下遺憾。」
佳人深深同意遙的話。
「真的很抱歉,為了我的事把沒關係的您牽連進來。」
「要是沒關係,誰要開車出來?」
遙不愉快地打斷他,佳人瑟縮了一下。
「以後別在我面前擺出這麼見外的態度。」
遙生氣的眼睛狠瞪著佳人。嚇到的佳人閉上嘴默默垂下頭。
「……是。」
(以下由花園錄入組·霜葉·錄入)
雖然被罵,他的心卻豁然開朗。因為遙坦白得幾乎讓佳人懷疑自己的耳朵,也難怪他被罵還覺得高興了。
「你早就知道赤阪是禁藥取締員,所以才會煩惱不已吧?你不告訴我也情有可原,畢竟這不是能輕率說出口的事。」
「赤阪是我高中同學,在遇到香西先生之前就認識了。」
「是嗎。」
遙沒有再多問。他總是這樣,只聽佳人想講的話,不說就不多問。乍看似乎有些漠不關心,其實卻帶有深深守護的意味。佳人最近才體會到這種感覺。遙的確是個難解的人,不過一旦瞭解,就會對他的撲克臉,甚至冰冷淡然的表情感到一股溫柔和慈悲,還有愛情。
「我們的交情並不好。緣分真是種奇妙的東西。事情演變到這地步,只希望到時能夠順利救出赤阪就好。」
「長田毋庸置疑是想溺死赤阪,也就是說,他的生死大限就到晚上七點。」
佳人再度看了一眼電子鐘。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離M海岸漲潮的時間愈來愈近了。
如果把塞車時間也算進去,到達M海岸應該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據東原先生說,從停車地點到海岸,以平常不善走巖路的男人腳程來算,大概要花一個多小時。最好能在周圍能見度還明亮的時候下去,幸虧這時期不會太早天黑。」
「會不會有釣客無意間發現赤阪而救了他呢?」
「如果有那種可能性,長田會那麼得意洋洋地炫耀嗎?」
遙說得沒錯。
「也就是說,除了我們,沒人能救赤阪了。」
「應該是。」
「不能請警察來協助嗎?」
「要跟警方說明事態,讓他們答應出動得花不少時間。況且,沒有真憑實據他們不會輕易行動。基本上,警察這種組織幾乎無力防患未然,要等真的有人失蹤才會開始行動。更何況,警力也無法改變漲潮的時間。」
只剩下五個小時。不、一旦漲潮人大概就溺死了,所以得算四個半小時比較保險。這是跟時間作戰。
車開進了幹線道路,接下來似乎沒有小路可走了。
幹線道路呈現慢性阻塞,遙所駕駛的保時捷也被堵在車陣中,車速慢得跟剛才的一路飛馳完全兩樣。
可惡。遙低罵了一句立刻重拾起情緒,用冷靜的眼神直視前方。急也沒有用啊,佳人在心裡安撫著自己。
「只要忍過三個交叉點後,就可以開上旁邊的小路了。」
「您對道路還真是熟悉啊。」
佳人打從心底感歎出來。遙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當然啊。我創立黑澤運輸的初期,可都是自己開車從市內到市外送宅配。」
佳人這是第一次聽到,他眨巴著眼睛看著遙。
這個有著一張不輸男演員俊容的英俊男人,會穿著連身工作服,在炎炎夏日和寒冷冬天裡,抱著貨物到處跑,著實令人難以想像。
「我好想見見當時的遙先生。」
「無聊。」
遙板著臉駁回佳人的話。
「現在的我跟以前的我都一樣,不多也不少。」
「我想,不管見到什麼時候的您,我都會……」
被您吸引吧。
佳人沒有把話說完。這種話他怎麼好意思在本人面前說出來?
無言的遙也沒有接話。
兩人都知道彼此想說什麼,無需追根究底地問清楚。
車子以時速三十公里的速度,終於通過了兩個交叉點。下個交叉點在兩百公尺前。已經可以看到了。
即使是慢騰騰的速度,也總比動也不動得好。
第三個交叉點就在眼前。
遙用流暢到令人歎息的動作轉動方向盤,在堵塞的車陣中轉換車道,宛如鯉魚在水中騰躍翻身。看在開車沒多久的佳人眼裡,簡直跟神技沒兩樣。
遙從右車道移到左車道,從交叉點左轉,再從第二個路口右轉。他盡可能挑近路走。
一定趕得上漲潮時間。
佳人凝視著遙凜然的側面,如此相信著。
在小轉彎的道路旁,有可供停車的避車道,遙就把保時捷停在那裡。
他下車後站在柵欄前,俯瞰著山的斜面,佳人也跟著下車站在他身邊。
「就在這下面。」
下方雜草叢生的斜坡可說幾無立足之地,但只要踩在樹叢之間行走,應該還是下得去。到這裡來的半路上,從車窗望出去的海就是M海岸。位於小半島橫切面前端的海岸,西側有一處突出的懸崖斷壁。海浪在黑硬的巖面上翻滾,到處都是海蝕形成的洞窟。黑巖和松樹,灰暗的海面和發泡的白色波浪。與其說是太平洋,倒更給人日本海波濤洶湧的印象。長田曾說這裡是平常人煙罕至的秘處,如此看來,一般船隻的確不會接近。
「幾點了?」
「差不多五點半。」
佳人立刻回答。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穩定,也沒有任何焦躁的感覺,只是臉色比起平常稍顯蒼白。看著佳人的臉色,遙知道他一定可以撐到最後。
兩人在車中換鞋。幸虧今天是到黑澤運輸來辦公。因為有時人手不足得幫忙搬貨卸貨,所以公司的儲藏櫃會放置工作服和作業手套,以及膠底的運動鞋。要從傾斜的山面下去,穿皮鞋的話是萬萬不能。
他們沒有時間耽擱了。
遙戴上棉質手套,順便拿了手電筒跨過欄杆,佳人也跟在身後。
「小心腳下,注意不要滑倒。」
「是。」
佳人這次的回答就聽得出緊張了。
抓著突出斜面上的樹幹,遙相當慎重地踏出每一步。彷彿在忠告隨後而來的佳人,要踏在自己走過的地方。
六月是一年中白天最長的月份,日落前應該可以到達海岸吧。到了海岸就得同始尋找赤阪的所在地,他或許被綁在洞穴裡,不然就是被關在岩石之間的縫隙吧。不一口氣把他解決,而用慢慢品嚐恐怖滋味的方法折磨死他,長田這個人真是陰險狠毒。太小看長田的赤阪為了獨佔功勞,沒想到竟招致殺身之禍的報應。要是真的因此喪命,只能說是他自己做了輕率的愚蠢舉動。而煞費工夫一心想救出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的佳人,只能說是太善良了。既然知道了,他就無法置之不理,先盡自己所能幫忙再說。佳人此刻的心情,大概跟當初放掉香西身邊那個女高中生時一樣吧。
真是拿他沒辦法。穿梭在樹叢之間的遙在內心嘟囔。
而無法放著這麼一個爛好人不管的遙,在旁人眼中看來,大概也是個怪胎吧。
山壁處處都有高及膝蓋的倒地枯木或是植物籐蔓,還得小心不要被絆倒。
遙所做的運動只有每天早上的跑步而已,但是比起佳人還算有體力得多。
步行約四十分鐘後,他聽到背後的喘息聲愈來愈急促。
他停下腳步,只轉過頭看著佳人。
「你沒事吧?」
「是。」
喘著氣回答的佳人太陽穴都汗濕了,劉海也貼在額頭上。還穿著西裝的他,已經鬆開了領帶並解開幾顆襯衫的紐扣,從衣間縫隙可以看到,連皮膚都滲著薄薄的汗水。
「我沒事,我們繼續走吧。」
佳人立刻抓住遙旁邊的樹幹,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
壓抑著想轉過身撫摸他泛紅臉頰的衝動,遙默默把頭轉回前方再度開始行走。
波浪的聲音愈來愈大了,還可以聽到撞擊岩石四散的水聲。從樹木間的縫隙俯瞰下方海面,翻騰的波浪似乎不太平靜。六點過後,陽光逐漸變弱,天色也跟著陰暗下來。
要跨過樹木和岩石等障礙物,必須大跨步往前走,所以比平常走路更耗體力。對平時極少運動的佳人來說,負擔相當大。遙雖然沒有亦步亦趨地回頭看,卻時常繃緊神經注意著身後佳人的狀態,只要距離一拉大,就會緩下步調,讓佳人可以不那麼辛苦地追上來。
海岸愈來愈近了。
海水的味道隨風飄了過來,還夾帶著岩石的味道。
小心腳下繼續往前走的遙,繞過扭曲的黑色松枝,就在層層覆蓋的枝葉間,看到展開在眼前的海岸風景。
到了。他內心湧起一股滿足的感慨。
「遙先生。」
佳人的聲音就在背後傳來。
遙終於可以回頭看著佳人,並伸手把那尚在喘息的纖瘦身體,不經意地攬到身邊。
「這裡真的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岩石啊。」
佳人環顧四周不安地說。
赤阪人就在這被海侵蝕的巖場某處,而他們接下來就要把這個地方找出來。
浪潮愈來愈高,原本在退潮時露出的岩石,也在近海處漸漸沒入海面下。
「長田他們,是把赤阪放在某處後才離開這裡嗎?」
「應該是。長田自己也還在逃命。香西對背叛者不會留什麼情面,一定會命令手下搜尋長田的下落。他雖然想報復赤阪,也不敢在這裡拖拖拉拉,早就找地方藏匿去了。所以,他大概沒想到我們會來救人。」
佳人也同意地點點頭。
「好,那我們分頭去找出赤阪。」
遙鼓勵地拍拍佳人的背,把西裝脫下來丟在原地,然後便往大岩石覆蓋的海岸右邊尋找。佳人也學他脫下西裝,還把襯衫袖子捲起來,往左邊方向走去。
「赤阪、赤阪!」
「赤阪!你在哪裡?聽到就出聲!」
怕自己的聲音被波浪和海風蓋過,遙用力大喊,並在難行的岩石上,目光專注地來回搜尋那高大男人的蹤影。赤阪不但高大,體積也不小,要是被塞在岩石間的縫隙,應該不難發現才對。但是找遍許多高聳大岩石,卻完全沒發現布料或頭髮之類的線索。
「赤阪。」
往左邊找的佳人聲音,隨風飄到了遙的耳邊。他趴在岩石縫隙間,努力尋找赤阪的身影。
那拚命的模樣讓遙胸口發熱。當初自己被綁架時,佳人一定也像這樣尋找著自己吧。擔心得難以成眠的他,一找到被吊起來的遙,就用那雙細腕緊緊抱住他的身體。然後因為怎麼割都割不斷的繩索而掉下眼淚……。
知道自己現在沒時間沉浸在多餘的感慨裡,遙用力甩甩頭集中精神。
赤阪那傢伙,真該慶幸自己走運認識佳人。他在心中如此低語著。
不管怎麼叫,都聽不見赤阪的回答。
或許他的嘴被塞住了也不一定,要不然就是早已叫到沙啞,想回應也無法出聲。
無論如何,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從兩人搜索海岸線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分鐘了。
太陽逐漸西沉。天色不但倍增橘黃調,綿延的雲層也像上了水彩般,抹上藍、淡紫以及薔薇色。
不斷覆蓋岩石的海浪,也步步進逼著遙和佳人。
赤阪不在岩石間。
把附近都找了一圈後,遙下了這樣的判斷,往還在岩石間跳來跳去的佳人身邊走去。
也發現他的佳人轉過頭來。
「到海蝕洞仔細尋找!」
遙指著巖壁對佳人大叫。被海水腐蝕的巖壁上有許多空洞穴,有些大到可容一個大人直立;有些則早已浸在海裡,整個洞都是海水。
「動作快。距離漲潮只剩不到半小時了。如果長田算好時間要配合漲潮時間殺人,水應該已經淹到赤阪的肩膀了。」
要是赤阪還有意識,現在應該在拚命掙扎才對。
佳人那原本已經夠蒼白的臉。這下更是變得面無血色。
遙在車裡對佳人說過不想留下遺憾,但那並非他真正的心境。老實說,他對赤阪根本沒興趣,這人是生是死跟他也沒有任何關係。但都走到這地步了,就沒這麼簡單放棄了。這也算是種緣分吧。既然已經有了牽連,就絕不能讓他死。
「遙先生!」
小腿泡在海水中,到處探尋洞窟內的佳人忽然大叫,聽聲音應該是找到了。他臉上交織著喜悅和焦躁,對遙猛揮手。
「他在這裡!就在這個洞穴裡!」
遙大踏步往佳人所在處走去,走得太急有幾次差點滑倒。而且愈接近海邊水愈深,再加上海浪不時拍打衝擊,他的長褲跟襯衫濕得整個貼在皮膚上。
「你先讓開。」
遙推開佳人的肩膀,探頭往洞窟裡看。
一張男人的臉浮現在黑暗之中。
「救、救命……!救命啊!」
可以聽到他沙啞的呼救聲。
遙打開掛在肩膀上的大型手電筒。
整個洞窟都是水。接近漲潮的現在,海水已經浸到赤阪的下巴上了。
「是、是誰?」
忽然沐浴在強光下,赤阪瞇起眼睛,聲音粗啞到幾乎聽不清楚。應該是怕海水灌進口鼻,必須保持仰頭的動作,才讓喉嚨堵住發不出聲音吧。
「赤阪,你振作一點。我們馬上救你出去,你沒事了。」
遙邊鼓勵赤阪邊回頭看佳人。
「你在這裡等著,這個洞無法一次進去兩個人。我看赤阪應該是手腳被綁在地上,或許還有骨折也不一定。你用手電筒照著洞窟,我把他抱出來。還有,如果你的手機還能用,記得打電話給海上保安隊,叫他們派海上急救中心的醫生過來。」
「我知道了。」
佳人接過遙的手電筒,接著從胸前口袋拿出手機,看來應該沒浸到水。
看到佳人開始動作後,遙彎著腰進入巖穴之中,像在深及肩膀的水中游泳似的前進。
「哇啊啊啊……!」
或許是知道終於有人來搭救了,鬆懈的赤阪一低下頭,嘴裡就灌進大量海水而發出異樣的哀叫聲。他的體力幾乎已消耗殆盡,只剩下一點精神力在支撐。
「喂、你振作一點。」
遙把手伸到赤阪腋下,想盡量抬高他的身體以免臉再浸到水。但赤阪似乎被綁得緊緊的,動也不動。
「腰……我、我的腰上……!」
赤阪的嘴一張一合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
遙潛入水裡查看赤阪的腰際。站在洞口的佳人隨時注意著遙的動作,機動地把手電筒燈光移向他需要照明的地方。不管在何時何地,佳人都是遙最佳且能幹的夥伴。
果然有一條繩子綁在赤阪腰上,結打得很牢不容易解開。而且,繩頭不出遙所料地綁在一塊大水泥塊上,類似公寓安全門邊常常用來擋門的正方形物體。
他先浮出水面,吸足空氣後再度滑入。
戴著手套的遙很難解開繩結。再拖下去,可能會眼睜睜看著赤阪溺死,但要把他帶出去,勢必得先解開繩結。這時如果有把求生刀,就能直接割斷了。可惜事務所或車裡,都沒有放置能夠達到類似目的的東西,最多只有剪刀和小刀而已。
遙在心中告誡自己別急,愈急就愈解不開。
快要不能呼吸時,他再度浮出水面吸的空氣後又潛下去。洞窟內的空氣似乎愈來愈稀薄了。這個洞窟不高,漲潮後恐怕會被淹沒,連遙都開始緊張起來了。
「快點、快點!啊啊啊、快點救我出去!」
赤阪不知羞恥地大喊出來。
「赤阪!」
在外面強行忍耐的佳人也同樣緊張。聽到赤阪的哭叫聲,佳人手上的手電筒大幅度地搖晃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好想進洞幫忙,想在赤阪身邊鼓勵他。
「就快好了。」
第二次浮出水面呼吸空氣時,遙對兩人簡短說完,便分秒必爭地再度潛入水中。
麻煩的繩頭終於解開。
遙把繩子從赤阪的腰際拉開,用手環住他的身體浮出水面。
「遙先生!」
佳人忍不住歡呼出來。除了替赤阪擔心外,他更為總是潛在水中的遙平安無事感到高興。
海面已經上升到距離洞窟頂端僅二十公分處,要是遙他們再晚來個半小時,赤阪肯定沒命。
赤阪在遙的支撐下浮出水面,貪婪呼吸著空氣喘息。遙把手伸到赤阪背後,果然又摸到一條繩索。連腳踝都被綁住了,幸好並未傷及骨頭。只是他全身包括臉部,都有被毆打過的傷痕,整個人非常虛弱。
遙背著赤阪往洞口走。
佳人立刻伸手,用他纖細的肩膀接過男人伏在遙肩背處的一半重量。
「真是太好了。遙先生!赤阪!」
佳人的聲音細細顫抖,聽得出他有多麼擔憂。
一得救之後赤阪就昏死過去,兩人合力把他抬到沒被水浸到的岩石上,開始解開他身上的其他繩索。佳人耐心地跟複雜的繩結搏鬥。
「跟保安隊聯絡上了嗎?」
「是的,也拜託他們派醫生來了。」
「好。」
這下遙才整個鬆懈下來,慢慢意識到自己真的把赤阪救出來了。
「遙先生。」
感激到忘我的佳人,撲到遙身上抱住他。沒料到佳人會忽然撲過來,遙差點失去平衡往後跌坐。
「佳人!」
「太好了。」
佳人激動得把臉在全身濕透的遙臉上磨蹭。
被波浪打濕的頭髮貼在佳人白皙的頸項,遙伸出手輕撫著他後面的頭髮。
「……喂。」
對不起。佳人壓低聲音說。
遙繼續撫摸著佳人的頭髮。
赤阪的巨體就躺在兩人身邊。
燃燒般的紅橘色太陽,漸漸接近深藍色的海平面。隨著日落到來,潮水也愈漲愈高,那個洞窟的入口已經沒入了海面之下。
金黃色的長路延伸在海面上,太陽也正在親吻著水平線。
好久沒看到太陽沒入海中的光景了。
「要沉了。」
遙在佳人耳邊低語。
佳人抖了一下肩膀,從遙胸前抬起頭。不知道是羞於一時的激動擁抱或其他,臉上染了一層淡淡薄紅色,在紅色的夕陽映照下更是明顯。

「太陽要沉人海裡了。」遙揚揚下顎說。     
「是啊。」
把身體轉了個方向,佳人感歎地附和。
「真美。」
遙瞥了一眼佳人陶醉凝視夕陽的側臉。都已經是這麼熟悉的臉孔了,為什麼還是會有想看的衝動?從被水浸濕的襯衫上可以看到膚色,還有胸前明顯的突起。遙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啊。」佳人叫了一聲。
遙看向海邊,發現了慢慢往這裡接近的巡邏船。
佳人馬上站起來,拿起手電筒點亮之後畫了三次圓。巡邏船也立刻回以燈光明滅的暗號,他們已經確定了遙等人所在的位置。
遙也跟著站起來。
「我們要搭那艘船嗎?」
「應該是吧,總不能讓赤阪一個人上去。」
「……您覺得被偵訊的時候該怎麼回答?」佳人迷惘地問。
「就看你怎麼說了。禁藥取締員隸屬於衛生署,要是讓相關部門知道,居然有組員私自行動,赤阪很可能會遭到免職處分吧。如果是在工作指派的一般情況下,赤阪揭發長田組買賣禁藥證據的膽識或許會被欣賞,但對相關部門來說,只會當作麻煩吧。相信這次已經夠他受的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如此莽撞行事。我們就說,到這裡來看到有人在岩石上滑倒,就順便伸出援手搭救。這個理由應該夠讓保安隊做出合情合理的報告書了。」
聽了遙的話,佳人僵硬的表情才微微緩和下來。
「如果您不介意,就這麼做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看你嗎?」
遙板著臉,把頭轉向一邊。
「是。」
回答完,佳人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
「喂。」
遙轉回頭瞪著佳人。濕透的身體在海風持續吹拂下,連遙都覺得冷起來了。而且,隨著日落氣溫也愈來愈低。
佳人靦腆地摸摸鼻子苦笑。
「現在還不是游泳的季節啊。」
「把濕襯衫脫下來。」
「咦?」
把疑惑的佳人丟在一邊,遙逕自走回原來的地方,把兩人的西裝拿過來。佳人道才明白遙的話意,趕緊脫下襯衫,不再莫名猶豫了。
遙把兩件西裝披在佳人赤裸的上半身。
「遙先生您……」
「我不用。」
打斷佳人的狼狽,遙繼續說:
「再忍耐一下吧。等上船後就可以跟他們借毛巾擦拭身體,弄乾衣服了。」
穿著濕衣服只會讓體溫迅速流失,要暖身的話,還是得先把身體擦乾。
「……謝謝您。」
垂下頭的佳人輕聲道謝。
為了掩飾尷尬,遙走到赤阪身邊。佳人也跟著不好意思起來,握緊了西裝前襟把頭轉向海面。
愈來愈接近的船停在距離海岸數十公尺處,因為岩石阻擋無法再前進。
一條救生用的小橡皮艇從巡邏船上放下來,然後發出引擎的聲音往這邊駛來。
「停在上面的車子怎麼辦?」
彷彿現在才想起來,佳人回頭問遙。他擔心把車子放在路邊整晚會不保。
「只能等明天再過來開了。」
「希望連車也能沒事就好。」
「要是被偷也沒辦法。總比被警方叫去審問好吧?」
雖然對愛車感到可惜,不過考慮到現實而不得不這麼做。來之前遙就有心理準備了。
「況且,沒有那輛車也不會耽誤到明天的工作,就算被偷也不用在意。」
「是……」
佳人嘴上應「是」,臉上卻充滿歉然的神情。不過隨著救生艇接近,他的注意力也轉到那上面去了。
救生艇上有三個男人。
「傷者在那裡嗎?」
「是啊,麻煩你們了。」
兩名急救人員抬著擔架急急走來。
檢查過赤阪的狀態後,他們又向遙和佳人問了兩句,然後便熟練地把擔架抬上小艇。
載著包含遙在內的五人小艇回到巡邏船旁後,就立刻被拉了上去。
這下真的是如釋重負了。
想說佳人應該也鬆了口氣,遙轉頭看向他,正好迎上佳人的眼神。
兩人正面相視。遙苦笑著先移開了視線。
他們最近似乎經常出現這種不約而同的動作。
絕對沒有不願意,卻總是有點尷尬的遙,仍舊惱於該如何應對才好。
在船上接受簡單的偵訊並留下聯絡地址後,遙和佳人就可以回去了。雖然對方說,有必要的話還得再請兩人過來,不過能先被釋回已經夠安心了。
赤阪被送進附近的醫院。他雖然極度衰弱,幸好沒有骨折或傷及內臟,目前應該沒什麼好擔心。院方說要聯絡家人,但佳人根本不清楚赤阪的私生活,只能等他醒來才知道了。經院方這麼一問,佳人才發現自己連赤阪住哪裡都不曉得。在今天這件事發生前,他跟赤阪總共見過三次,但每一次都不是能告知彼此個人狀況的和樂氣氛。結果只能說出跟路過的陌生人沒兩樣的答案,對佳人來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走出醫院已是晚上十點多。兩人在外面叫了計程車。
在船上弄乾的濕衣服和濕長褲,整個皺得不像話,能穿在身上的只有西裝。雖然在船上衝過澡,不過兩人還是想回去好好泡個熱水澡放鬆。今天真是太辛苦了。
幸好順利救出赤阪,佳人也卸下了心上的負擔。
他不知道該怎麼感謝遙,要是沒有他在,自己肯定狼狽不堪。他雖然滿心只想救人,實際上卻什麼也做不好。像秋天那次也是,全仰仗貴史幫他,這次則換成了遙。他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抱歉,還有喜悅。經由這些事件,他才能感受到遙真的是在自己身邊的幸福。
上了車要告知司機地點時,佳人偷窺著遙。他不知道遙是想直接搭車回去,還是要請車子開到附近的地鐵站搭電車回去。
「請開到JR車站附近。」
遙逕自告知司機。
車子緩緩開出。
佳人靠在椅背閉上眼睛,感覺疲勞漸漸蔓延全身,遙把手抬起來都嫌累。走在不習慣的山路上,兩邊小腿都僵硬不堪,看來明天一定會肌肉痛一整天吧。
遙不知道要不要緊?雖說明天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但不休息一下真的可以嗎?
他睜開眼睛想要詢問,忽然聽到遙對司機講話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要換地點。麻煩你在前面的紅綠燈口右轉,停在有招牌的地方。」
「呃…是那塊綠色的招牌嗎?」
「對。」
佳人坐直身體,看著遙所說的那個招牌。
「Hotel Moonlight」。
忍不住「啊?」地低呼出聲,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
車子依循招牌上所畫的箭頭,在路口往右轉,進入單向一線道的和緩斜坡。
綠色招牌將車子引導到路右邊白色牆壁的建築物旁,在遙的指示下,車子停在大門附近的壁邊。
「下車。」
遙從口袋裡掏錢付車費,並簡短地催促佳人。他這才回過神,從已經打開的車門下車。
跟著下來的遙無視佳人的猶豫,逕自從門口走進旅館的玄關口。佳人也像被遙的背影牽引般,跟著走進去。
鋪著柏油的玄關口,是過車和停車的地方。乍看之下感覺很像一般的商業旅館。
兩人走過自動門進入大廳。
佳人完全失去了開口的時機,滿心都是遙到底想做什麼的疑惑。他只是想休息和洗個熱水澡而已嗎?故意忽略重點的佳人,隨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個第一次的經驗讓他大為動搖,怎麼都無法不去想歪。對遙來說,賓館跟商業旅館是同義嗎?
佳人正千頭萬緒之際,態度堅定的遙已經從自動報到機取出卡片鎖,對佳人說了聲「要上去了」。
「啊……是。」
他緊張得連聲音都沙啞起來。
電梯中的氣氛持續沉默,佳人愈發不安起來。
這一年來,他自認比從前更為瞭解遙。其實跟初相遇時相比,現在的他的確比較能懂遙的心思了。
只是,現在的狀況實在太出人意料。佳人猶豫著,是否該以平常那種感覺去推測遙的心思。要真這樣想的話,只怕他會優先考慮己意並當作遙也這麼想,而產生苟且的心態。
佳人背後的門自動關上。內部陳設跟公寓房間的感覺類似,前面一段高起來的走廊上,各擺著一隻塑膠袋包裝的拋棄式拖鞋。換作平常,佳人會率先撕開塑膠套將拖鞋遞給遙,然而此刻太過動搖的他,卻因兀自尷尬而疏忽了。等回過神時,遙已經穿上拖鞋逕自走入室內。
房間內部相當寬敞漂亮。
牆邊擺著一張有床頭櫃的雙人床,前面空間有一張兩人座的沙發和長桌,還有附坐墊的矮沙發,旁邊則是設計相當時髦的檯燈。
遙脫下西裝直接丟到沙發上,開始解襯衫的袖扣。
站在牆邊看著遙的動作,佳人下意識轉開視線。他總覺得寬衣時的遙非常誘惑人,自己也常被那種動作煽起官能的慾火。每次看到他從白色襯衫下露出強壯富彈性的胸膛,他的心臟就揪緊似的顫抖起來。
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佳人的頭垂得更低了,腦中浮現遙脫掉襯衫赤裸上半身的模樣,不用看也能心跳不已。他知道自己一旦看了,必然隱藏不住飢渴的表情。對於自己的淫蕩和沒節操,他太有自覺地感到羞恥。
忽然,一個影子擋在他面前。
是遙站在佳人面前。
佳人小心翼翼正想抬頭時,卻被遙粗暴地伸手摟腰過來。
然後就被抱進赤裸的胸膛中了。
「遙、遙先……!」
感覺遙的手抓住自己下顎,才一開口就被狠狠堵住嘴。
彼此口腔黏膜相觸的那一剎那,佳人覺得好像有無數小火花在腦中同時爆發。他再也忍耐不住地低吟,緊閉起原本瞪大的眼睛。被遙緊緊吸住嘴唇的他,不消幾秒便全身無力。他伸手環抱並緊抓住遙的背脊,遙的手也愈發收緊了力道。
他潮濕的舌撬開了佳人的嘴滑進去。
看似冷靜的遙,其實已經興奮到最高點,在佳人口中肆虐的舌尖也早就失去餘裕,放縱情慾地吸吮著他的唾液和灼熱的呼吸。
佳人極少看到這樣的遙。
感覺整個腦袋都快麻痺的他,也忘我地回應著遙。
從自己緊貼的胸膛上,可以聞到遙熟悉的味道。這感覺讓佳人陶醉,整個人都沉浸在熱吻之中。
遙終於鬆開嘴唇,從兩人依依不捨的唇間還有銀色絲線相連。
情慾完全被挑起的佳人,發出誘人的歎息。
遙的右手梳理著佳人的頭髮,用指尖纏繞著加以愛撫。佳人忍住羞恥抬起頭,看到遙那張端正且充滿魅力的臉,心臟更是激烈地狂跳起來。
凝視著佳人的遙,忽然綻開一抹輕笑,把唇貼在他的耳邊低語。
「我現在就想要你,可以嗎?」
佳人的臉頰一下子臊熱起來。他在遙懷中做著並非抵抗的掙扎,而是被這樣耳語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遙翻轉過他的身體,把他的正面壓在牆壁上。
「遙先生……!」
他解開佳人的皮帶和長褲,再扯下內褲完全暴露他的下半身。
用這種姿勢被攬過腰,佳人只能把手和臉頰貼在牆壁上排遣羞恥。遙的單腿插進佳人被分開的雙腿之間,為了讓他知道自己有多想要的硬挺分身,即使透過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硬度和大小。期待及恐懼讓佳人全身顫抖起來。
遙將舔濕的手指偷偷插進他纖細的內壁撐開。
佳人那早已習慣從外面插入的窄門,只消稍微撫弄幾下就變得柔軟。早已熟知何謂快樂的部位,不但順從而且貪慾。即使他羞恥地喘息,還是抵不過對強烈快感的渴求而主動扭起腰身。
遙修長的手指微帶強硬地突破窄門中心,毫不猶豫地整根沒入。
佳人發出不知是喜悅抑或哀鳴的叫聲,灼熱的呼吸吐息在牆上。他的心臟狂跳得幾欲破裂。太陽穴上浮現的血管也賁張地起伏。每當遙的手指一摩擦,佳人就無法克制地發出喘息,夢囈般呼喊遙的名字。
他聽到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
遙灼鐵般的中心頂在佳人狹窄的臀縫上。那先端已經濕了。從皮膚感受到的熱度和濕潤,讓佳人變得貪婪起來。
遙重新抱住他的腰,對好位置一口氣貫穿進去。
遙粗大的性器直搗內部最深處,那種過大的衝擊讓佳人的呼吸瞬間停止,哀叫也從唇間迸出。
遙沒有開始動腰,他把手伸到佳人胸前扯掉襯衫扣子,然後把衣服從手腕上拉下來脫掉。
他撫摸著佳人裸露的胸膛,用指腹摩擦兩側的胸尖玩弄。難以忍受刺激的胸尖迅速堅硬起來,呈現淫蕩的突出狀。持續不斷被遙刺激,佳人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發出連自己都覺得羞恥不堪的呻吟聲,並且嗚咽地啜泣起來。
隨著遙動作的腰部,進入自己內部的肉塊也從內側刺戳著敏感部位,佳人的分身隨之猛然挺立。從先端縫隙分泌出來的液體,不知羞恥地開始滴落。遙甚至故意用手指掬起那些黏稠的液體,抹在他的分身上,更讓佳人失態地扭曲起來。
遙用膨脹毫不客氣地撐開佳人狹窄的內側,並且開始猛烈抽插。
痛苦和喜悅交錯的浪潮,激烈搖撼著佳人讓他失控。
遙用嘴唇吻遍哭叫急喘的佳人肩背,還像要平息自己的激情般,在他的皮膚上啃咬吸吮,留下紅色的血痕。其間,他的右手持續摩擦著佳人的分身。
前後同時被折磨的刺激,讓佳人放肆地發出悅樂的喊聲,再也難耐地在遙的掌中釋放。那種幾乎讓人折腰的快感,要不是有所支撐,佳人早跪倒在地上了。
知道佳人達到高潮而滿足的遙,更加速律動地尋求自己的快樂。
他激烈抽插著佳人那敏感的黏膜。
高潮過後的佳人整個乏力,根本不堪一擊。
當凶器刺戳著佳人最深處時,遙忽然停止了動作。
佳人發出嬌聲,難耐地用指甲摳抓牆壁。
「別亂抓。」
氣喘吁吁的遙制止佳人,把自己的手覆蓋上去。佳人忘情地用嘴唇貼住他的手背。
感覺在自己體內深處的遙又蠢動了一下。
「……遙先生。」
佳人激情地呼喊遙的名字,不斷吻著他的手背和手指。
他希望把自己迫切的情緒傳達給遙知道。每次像這樣跟遙合而為一,佳人就能感到泫然欲泣的幸福。他已經不知道,萬一失去遙,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倘若今天的事發生在遙身上,他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冷靜。光想到就全身發冷。
所以,他也希望赤阪為了自己所愛及愛他的人,能夠好好愛惜自己。赤阪的父親要是知道自己兒子因此喪命,一定會捶胸頓足痛苦不堪。正因為能充分體會那種感覺,佳人才無法置赤阪不顧。
「佳人。」
遙緩緩後退。
充滿在佳人體內的雄身抽了出來。被貫穿時雖然痛苦得想要哀求,一旦失去後又寂寞得難以忍受。要是為了想留住他而收緊後孔的肌肉,一定會被遙認為沒有節操吧。
先行退開的遙把佳人轉過來,再度由正面抱住他。
然後把纏在他腿上的長褲和內褲抽掉。
這麼一動,射在佳人內壁的液體就從大腿內側滑落下來。
佳人反射性皺眉並咬緊下唇忍耐。不管身體多麼習慣快感,這一瞬間的羞恥從第一次到現在仍舊沒有改變。應該是感覺到被征服的證據,動搖了男人的本性吧。
「誰叫你不收緊一點。」
發現的遙大膽低語。
「我……」
過度羞恥而狼狽起來的佳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遙偶爾會像這樣,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讓佳人困惑。他大概很享受那種玩弄人的感覺吧。
「你還要不夠吧?」
遙繼續說著類似輕辱的話。邊揶揄著佳人,連那雙細長的眼睛也浮現情慾色彩。
「不夠的人是您吧……」
佳人垂下眼睛不認輸地反駁。遙輕笑了一下,故意罵他「你這個傢伙」。
「過來。」
他硬把佳人拉到床邊推倒在床上。
然後立刻覆上那輕輕彈起的身體制住,讓他無法逃脫。不過他也知道,佳人根本沒有想逃的意思。
兩人把陣地轉移到床上,又開始貪婪地接吻。
「遙先生——!」
佳人發出難耐的哀叫,變硬的腿間在遙的腹部上摩擦。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肯定非常淫亂下流,滿臉都是誘惑的表情吧。光是想像他就感到羞恥,身體又快速地滾燙起來。剛才明明才被充分滿足過,現在又湧出了新的慾望。
或許是受佳人煽動,遙的前身也恢復原先的強勁。佳人握住他那更加硬脹的分身,那種強壯讓他全身都被淫猥的麻痺貫穿。
「想要嗎?」
遙撫摸著他火燙的臉頰問。
他看得出遙的眼神充滿揶揄和期待。
「想。」
已經沒有餘力再武裝自己,佳人簡單回答。
「放鬆身體。」
遙又抱起佳人的腰身,再度貫穿經過剛才行為已經濕潤的秘部,並且不加猶豫地抽插起來。
那激烈而毫不間斷的晃動,讓佳人發出了混合著呻吟的哀叫。
類似眩暈的快感不斷從身體內部湧出,讓他忘情扭動著。
潮濕的黏膜互相摩擦,以及床墊所發出的擠壓聲,都從耳部直接刺激感官。遙的胸口滲出大量汗水,那種熟悉的味道刺激著鼻腔的感官。睜開緊閉的雙眼,遙那張讓他心跳不止而被俘虜的俊臉就在眼前。他覺得自己全身都成了情慾的觸媒。
遙充分享受佳人變得更加潤滑的內壁,以及不時發出的惑人呻吟和滿是快感的表情。跟佳人做愛的遙會比平常饒舌,就算不開口,表情也非常豐富,宛如用五官在說話。
「你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仍保持著抽插速度,遙露出令人迷眩的笑容說。
佳人覺得自己全身好像霎時紅了起來。
看到遙那張俊臉離自己愈來愈近,他本來想閉上眼睛,卻忽然被遙舔了舔鼻尖而失去機會。遙有時會做這種有些好玩的行為。
「遙先生。」
有點想撒嬌的佳人,環住遙的後頸拉他過來。
「怎麼了?」
那比平常還要溫柔的聲音,舒服地拍打著佳人的耳膜。
「我想解放……」
「那你就主動來吧。」
佳人含羞帶怯地依照遙的指示跨坐在他身上,以騎乘位含住他的腿間。
體重的壓迫讓佳人發出苦悶的聲音。雖然難受,但他並不討厭這種可以更深刻感受遙存在的體位。
他緩緩地前後搖動腰身享受快感,逐漸習慣之後,更放開自己交給抽插黏膜而來的悅樂。他不知道這種溫吞方式能否讓遙滿足,但遙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時逸出滿足的歎息。從他因快感而扭曲的表情看來,應該也蠻舒服的。
佳人盯著緊閉雙眼的遙擺動身體,這時,遙卻忽然睜開眼睛。或許是佳人的視線太過露骨,他下意識覺得不自在吧。
他伸手撫摸佳人屈在自己身體兩側的大腿和膝蓋。
細瑣的愛撫讓佳人的身體敏感地有所反應。只要遙一摸,他的身體就像電流竄過似的感到刺激,而反射性收縮起他埋在體內的雄身。或許是收得太緊吧,遙皺起眉頭屏住呼吸,他趕緊放鬆下身的力道。
沒想到遙卻趁機一挺腰,這次換佳人呻吟了。
遙的目標一向準確,從沒放過佳人任何有感覺的部位。
下身持續遭到猛烈攻擊,佳人仰起下顎發出放肆的叫聲,身體往後弓。
「啊啊~啊……遙先生!」
佳人狂野地搖頭,不斷哀訴著請遙饒了自己,並啜泣地哭喊想要早點解放。想要解放的渴望讓他忘我地款擺腰身,努力讓遙攀向高潮的頂點。
遙的臉也因快感而扭曲起來。
遙壓抑著喘息和悅樂的表情可說是極品。每次看到,佳人都會生出異樣的興奮,沉浸在倒錯的快感之中。

「佳人。」
高潮之後,遙把佳人拉到自己身下,發熱似的不斷吻著他的嘴唇,撫摸他的腿間。
那巧妙的手淫,讓佳人瞬間又被推向悅樂的高峰,在全身痙攣後達到高潮。
遙撫慰似的用唇摩擦佳人氣息紊亂的嘴唇。陶醉其中的佳人,對於一向拙於表現的遙居然會如此溫柔以待,不免感到驚訝。在床上的時候,佳人偶爾會發現遙跟平常不同的另一面,尤其最近還相當頻繁。
結束了最後的舌吻,遙從佳人身上退出。
床墊發出擠壓的聲音。
遙伸手到床邊小桌拿了幾張衛生紙,扳開全身弛緩的佳人大腿,幫他擦拭著潮濕的秘處。感到他的手指還伸到內側掏出殘渣,細心的照料讓佳人羞恥得把臉埋在枕頭上。
清理好之後,遙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上。兩人就像平常一樣同枕共眠。
羞恥漸漸消退後,佳人左轉過身朝遙的方向橫臥。
「今晚要住在這裡嗎?」
「這樣比較好吧?」
遙凝視著天花板,一副跟剛才完全截然不同的面無表情。但佳人不在意,因為這樣比較像遙的作風。
「今天真的謝謝您了。」
很想再道謝的佳人誠懇地說。本以為遙又會罵他「煩不煩」,沒想到他只無言地微微收起下顎,像是在說他知道了。
對話之間不時穿插的沉默,穩靜又溫柔,就如同春天的驟雨令人感到舒暢。
身體內部因為被愛而發疼,但那種感覺反而讓佳人由衷幸福。
他輕輕把手放在遙強壯的肩頭上。
遙也轉過臉來,跟佳人視線相交。
一句喜歡雖然已經梗在喉間,但面對面時總是無法輕易說出。然而兩人現在的關係,已經進展到無需以言語表達,似乎不說也無所謂了。
「明天還要早起。」
低聲說完後,遙拉住佳人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收到棉被裡。
「睡吧。」
「是。遙先生,晚安。」
遙沒有回答,但抓住佳人的右手卻緊握了一下。看來,這就是遙在這種時候慣有的招呼吧。
(以下由花園錄入組·霜葉·錄入)
「結果你們沒有被海上保安隊的人叫去吧?」
「是啊。不知道赤阪是怎麼說的,並沒有再傳訊我們問話。」
「幸好不用再走一趟。」
「我也不是那麼閒的人。」
在蜿蜒的山路上,東原絲毫不減速度地駕車疾馳。這是遙前天放在山裡的保時捷。別說他沒什麼機會坐在助手席上,像這樣跟東原坐在一起更是難得。
從車窗外吹進來的風相當舒服。
任憑風翻弄著頭髮,遙從車窗眺望外面的風景。遠處的海岸線,白色波浪在深藍色海面上翻滾,還可見到黑色岩石及深綠色的松林。看似平常的風景,完全想像不到昨天差點鬧出人命。
「說起來你也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東原冷嘲熱諷地說。
「為了救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男人,居然放下半天的工作不管,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
「誰叫我誤上賊船?就再怎麼不願意也得捨命陪君子。」
「哈哈,你確定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我看你是捨不得佳人獨自煩惱吧?」
「……隨你怎麼說。」
一下子就被說中的遙,竭力面無表情地無視東原的話。
東原笑得得意。
「什麼隨便我怎麼說?我都特地幫你到山上取車了,你也該對我推心置腹一點吧?」
「呃……」
遙不自在地咳了兩聲。一提到車子他就無話可說。可能在遙不斷追問赤阪之事時,東原即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面吧。知道遙絕不可能袖手旁觀的他,還假裝不經意地透露前往海岸的道路。這麼一來到海岸簡單,但是救出赤阪這樣的巨漢後,總不可能還循原路回來吧?照一般的想法,應該會從海路打道回府。所以他便吩咐屬下,去把得暫時放在原地的車子領回來。在巡邏船上時,遙就接到東原的手機問他車鑰匙在哪裡。幸虧他有放備鑰在黑澤運輸的事務所裡。
「辰雄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
「好說。」
東原很少對遙動氣。連遙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他歡心。不過,極為重視遙的東原,的確對他特別另眼相待,遙也承他相助不少次。
遙個人的車子有這輛保時捷和Maserati。Maserati是箱型車,他平常並不常坐。而且,遙本來就比較喜歡可以飆速的車子。
「我也好久沒開車了。」
東原敲敲方向盤,感慨地說。
東原外出的時候總有司機開車,幾乎沒什麼機會自己駕駛。萬一川口組的少當家發生什麼事,可是會引起大騷動的。在武鬥派和穩健派經常水火不容的川口組內,這兩三年來能夠保持微妙的平衡,全賴東原的牽制。這還是遙從三不五時就往自己公司跑,老以為黑澤集團是川口組名下企業的警政署四課的警察口裡聽來的。他從以前就知道東原是個厲害的男人,不過聽了警察的話之後,才真的覺得他是個狠角色。
這樣的男人,居然會不帶任何組員就跟遙到處亂走開車,實在太不尋常了。暗地保護他的保鏢,一定片刻也不能鬆懈吧。
取回車子的頭兩天,都放在東原那裡。遙因為工作分不開身,沒時間到他那裡領車。
「你也好久沒自己開車了吧?」
「是啊。外出洽公都是開公司車,偶爾遠行也是叫那個傢伙開車。這輛車那天會停在黑澤運輸實在很偶然,因為上午才剛做完定期車檢回來。」
「這就是巧合啊。不管車子怎麼樣,反正你就是放不下佳人就對了。」
「或許是吧。」
遙直接承認了。
東原意味深長地瞥了遙一眼,有些硬質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愉快的微笑。
聽到東原說,反正機會難得,把車還給你之前一起去兜兜風的時候,遙當然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他跟東原就是莫名地合得來。對一向不擅長與人私交的遙來說,東原是個共處起來相當自然的稀有存在。跟他在一起,可以感覺到有別於佳人的安心和熟悉。
遙本來想空出一天時間陪他,東原說沒這個必要,反正兩人已經在車上了,這趟路就當作是兜風吧。等開到目的地後,他就會把保時捷還給遙,換上來接他的車子回東京。嘴上說是兜風,其實根本就是連車帶人一起送回。看來東原也是個挺瘋狂的男人。
車子往M海岸方向行走。
週末的幹線道路仍舊擁塞,但離開市區之後,車流就順暢多了。今天的天氣就像晨間看氣象報告所說,是進入梅雨季前的最後一個晴天,萬里無雲,再適合兜風不過了。
「總而言之,沒有留下遺憾就好。」
遙帶著複雜情緒點點頭。站在東原的立場,本來不該為了遙等人把赤阪救出來而高興,雖說是香西組內的騷動,身為本家一分子的東原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但他只對遙透露內情,說話時還會顧及他的心情,的確是個相當重義氣的男人。
「長田穰治逃掉了嗎?」
遙的疑問讓東原皺起眉頭,他苦澀地回答「目前是吧」。
「反正總有一天會把他找出來解決就對了。香西不會輕易原諒背叛自己的人。」
東原頓停了一下,瞥了遙一眼。
「說起來,香西唯一原諒過的只有佳人一個。他真是走運。」
「不。」  
遙緩緩搖頭。
「佳人是運氣好沒錯,不過比他更走運的應該是我才對。」
「沒想到佳人能讓你說出這種話,你們的好感情真叫人羨慕。」
「……你就饒了我吧。說到這裡,你也該好好想想怎麼對待執行了吧?」
遙又端出在遊艇上說過的話題。他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但是以旁觀者的立場看東原和貴史之間的曖昧,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以後再說吧。」
對於貴史的事,東原總是用一句話輕描淡寫帶過。
車子開到山下後,來到M海岸近郊的城市。
「你說是哪家醫院?」
「荒川綜合醫院,就在市公所旁邊。」
遙說得沒錯,看過立在路旁的道路指示牌,東原便把車子往市公所方向開去,果然立刻找到赤阪所在的醫院。
車子開進了停車場。
「呼,好久沒這麼愉快了。」
從駕駛座下來的東原,伸了個大懶腰滿足地說。
遙也繞過車子正面,走到東原身邊。
東原彎著指頭敲敲遙的胸口,意味深長地對他一笑。
「那我先走了。」
「今天真謝謝你。」
「該謝的人是我才對,不好意思要你陪我出來閒逛。」
「這種閒逛我隨時可以奉陪。」
「這可是你說的哦。」
遙點點頭。
一輛黑色的克萊斯勒靜靜從入口滑進來,是來接東原的車。車子停在空車位上,等東原跟遙說完話。
「記得幫我跟佳人打聲招呼。」
「我知道。」
「對了,順便告訴他,以後別再泡那麼濃的茶了。」
「真的很抱歉。」
因為之後發生太多事,就忘記跟東原道歉了。宛如犯錯的是自己般,連低著頭賠罪。平常佳人不會那麼失態,這更顯出他那天心情有多激動,讓遙十分擔心。
「下次我會叫佳人親自向您道歉。」
「不用了,連玩笑都不懂嗎?」
東原調侃一笑。
「多虧了他,我才有之後的享受。我還想向他道謝呢。」
雖然不明白東原言下之意,遙還是順水推舟把他那句「玩笑」當作真話了。
「走了。」
東原把雙手插進褲袋,颯爽地轉個身離開遙身邊。
克萊斯勒也同時迅速地改變方向上前迎接,等東原一坐進後座,車子立刻發動。
遙目送著黑色的車體遠去。
看了看手上的腕表,他望向醫院門口的過車處,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不過他沒事先約好,無從得知確切的時間。非假日的今天難得可以奢侈地不上班,遙在心中苦笑地想,自己還真是個沒什麼欲求的人。
不過今天天氣這麼好,很適合等人。遙靠在保時捷的駕駛座邊,在微風輕拂下等候。
他本來是個不耐等待的人,但今天卻例外。他訝異自己居然可以因為時間地點不同,而變得更有耐性。在等待之餘,想像對方見到自己的瞬間表情,他就不由得雀躍起來,甚至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完全沒有不耐煩的感覺。
停車場內不時有病患或探病的人進進出出。
雖然不斷被人投以懷疑的眼光,遙卻絲毫不以為意。比起坐在車裡,他還比較喜歡像這樣站在外面吹風。而且他怕萬一坐在車裡,待會兒那個人從醫院裡出來會看不到自己。
面向停車場的醫院大樓一角,是急診專用的出入口,門前站著三個狀似緊張的護士。等遙發現時,便聽到道路旁傳來救護車的鳴叫聲,沒幾秒鐘就開到急診處的門口。看到擔架被抬下來,護士們也急忙過去接人。
被救護車引開注意力的遙,沒有發現自己在等的人已經悄悄走過來。
「……遙先生?」
瞪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狀的佳人,正站在遙面前。
而遙又用一貫冰冷的態度迎接他。
事件結束兩天後的星期五,為了去荒川綜合醫院探望赤阪,佳人在中午前就出門了。
昨晚被遙問到「你不去看他嗎?」,佳人吃了一驚。他是懂得讀心術嗎?猶豫很久不知該不該說出來的佳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滿心都是對遙的感激之情。週五的行程意外地沒那麼密集,遙預定在黑澤運輸待一整天,下午或許可以偷空去探望赤阪。但躊躇的佳人直到晚上仍說不出口。這時卻聽到遙主動開口問,他真的很感謝遙的貼心。
醫院的探病時間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然後是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各一輪。
佳人選擇早點去探望赤阪。打電話詢問院方時,得知赤阪已經決定週五晚上出院。所以他只要在週五去見他一面,確定他的狀況就好。要是就這樣裝做什麼都不知道,他也過意不去。而且既然從頭到尾都有關聯了,佳人希望最後能有個完整的收場。
本來想送遙上班之後再出門,但吃早餐的時候,看著報紙的遙忽然說「你不用管我了,趕快去吧」,儘管有些放心不下,佳人還是照做了。
從地鐵轉搭JR線,佳人來到荒川綜合醫院所在的城市。一出車站就看到花店,佳人請店員紮了一把以非洲菊為主的鮮艷花束。
到醫院剛好十一點。
在櫃檯問到赤阪的房號,佳人緩步走在乾淨卻有點冰冷的走廊上,心裡想著待會兒見到他,不知道又要被怎麼冷嘲熱諷了,或許他會生氣地趕自己回去。赤阪應該不是很想見到他才對。老實說,佳人也不是打心底願意來,只是他清楚自己的脾氣,非走這趟不可。
赤阪住的是八人大病房,他的床位就在一進門的左手邊。佳人探頭往門內一看,剛好跟從床上坐起來的赤阪眼神碰個正著。
「你……」
赤阪瞪大眼睛,一副沒想到佳人今天會來的表情。
佳人對病房說了聲「打擾了」便走進去。同室的病人幾乎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家,唯一一個年輕人就是赤阪。
佳人走近赤阪床邊。
「我聽說你今天要出院,所以來看看你怎麼樣。」
他遞出花束低聲說。赤阪不悅地把頭轉向一邊,也不伸手接花。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不是。」
赤阪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更是苦澀。他那顎骨突出的國字臉微微泛紅,不知是生氣還是尷尬,正眼也不看佳人一眼。
佳人早就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自然不會太過受傷。
他把花束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桌面上只擺著昨天剛發行的週刊。看到雜誌佳人心想,有誰來探過病了嗎?他會決定晚上出院,大概是要配合對方的時間吧。
「你沒事就好。」
聽到佳人的話,穿著病人服的赤阪肩膀抖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來,抬起眼睛盯著佳人看。接觸到他的目光,佳人立刻意會到,剛才他只是為了掩飾靦腆才故意口出惡言,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赤阪的態度雖然蠻橫,卻也在尋覓道謝的好時機。
「我都來了,可以坐會兒嗎?」
見赤阪抿著嘴沒回答,佳人便逕自從床下拉出圓椅坐下。他那淺黑色的臉頰不時抽動,卻沒有立刻出口趕人,顯見他對佳人的留下並不討厭或是感到困擾。佳人似乎也比較抓得住應對赤阪的訣竅了。
「你沒事了吧?」
佳人沉穩地凝視赤阪的撲克臉。
赤阪肉厚的嘴唇抖動了一下。那唇邊還殘留著毆打過的瘀青和擦傷,光看就替他覺得痛。除了嘴唇之外,頰骨附近和額頭也都有淤血,可以想見衣服下的皮膚必然傷痕纍纍。前天把他從海邊救出來已經費盡心力了,根本沒注意到他身上有這麼多傷,如今看在眼裡還真叫人擔心。
「這點傷沒什麼。」
好半天赤阪才低聲回答。那語氣滿是對無用自己感到厭惡的嘲諷。
「我也真是太不小心了……怎麼會在最後功敗垂成。」
或許是說出口之後,悔恨和怒意便一起湧了出來吧,原本有幾分消沉的赤阪,眼神忽然尖銳起來。
「但是!」
他瞪著佳人說。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我請到認識的郵購公司幫忙,讓長田以為我是個有錢的凱子,也順利贏得他的信任。後來我故意輕描淡寫地提起禁藥的事,說想在網絡上偷偷販賣,只可惜沒有資源。經我這麼一試探,上當的那傢伙就告訴我有地方弄得到。原本一切都順利進行,但自從在遊艇上見到你,我就開始倒霉了!香西那傢伙對我起了疑心,還派手下來調查我。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
「赤阪。」
對於赤阪一面倒的指責,腦袋一片空白的佳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如此無理的抱怨,甚至讓他連生氣的衝動都沒有。
「每次都是這樣。」
赤阪一副恨得牙癢癢地說。
「我從以前就很不喜歡你。你長得帥又聰明,還擅長運動,也很有人緣,是個回到家就有傭人伺候的大少爺。你的周圍永遠那麼熱鬧,連老師都對你另眼相看,我不禁懷疑世上怎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我的成績也不錯,但那是我拼了命努力得來的。運動方面當然比你強多了。當時我爸還很爭氣,我們家可是附近有名的豪宅。我明明不比你差,卻老是從你身上嘗到挫敗的感覺。你能想像這份不甘嗎?」
「……我是可以想像,但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想。」
佳人誠實回答。
「是啊,像你這種不用努力就能輕鬆做到任何事的人怎麼會瞭解。」
「你錯了。」
「我哪裡錯?」
「我也有自卑感。」
「少騙人了!」
「我沒有騙你!」
兩人面對面互相瞪視,沒有人想讓步。
赤阪的話根本就是欲加之罪,已經超過自己可以容忍的範圍了。佳人語氣堅定地繼續說:
「我沒有騙你。現在想起來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我經常因為不足和不安而焦躁著。什麼都不做就可以拿到好成績,那只是你自己的過度聯想而已。考試前我也拼得很辛苦,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至於家境,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你要拿出來挑毛病我也沒話說。」
眼神滿佈懷疑的赤阪,無言地盯著佳人。
「像這次的事……」
雖然猶豫,佳人還是決定這次非說出來不可。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永遠不會知道,即使會讓自己不快,他還是覺得該說出來。
「老實說,是你自己太任性了。」
「什麼?」
顧忌著其他病人,赤阪壓低聲音怒吼。
「你要是比較在乎工作,就應該把阻止禁藥流通列為首要目標,而非一心只想獨佔功績。有同伴支援本來就比單打獨鬥容易成功。但是好大喜功的你,卻為了自己而錯過難得的大好機會。如果你一開始就跟團體行動,聽從有經驗的禁藥取締員指示,或許就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家人應該也很擔心你吧?」
「別說得一副好像什麼都懂的樣子,你知道什麼?」
「起碼我懂得家人的心情。」
「你又多瞭解我家人了?」
赤阪聲音中的怒意漸漸變淡,視線也移到旁邊桌上,好像在確定被花束壓在下面的週刊。
「除了我之外,社長也很擔心你。跟你在遊艇上有一面之緣的社長,可是全身浸泡在六月的海水裡,把你從洞窟中救出來。要你感謝他並不為過吧?我不需要你真的說出來,只要在心裡這麼想就夠了。」
佳人誠摯的話語,似乎慢慢打動了赤阪頑固的心。他原本陰沉的臉上出現些許躊躇和困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蠢事,但平常蠻橫傲慢慣了的他,放不下身段道謝,才會如此一直口不擇言。
「我覺得對誰感謝或道歉,絕不是件羞恥的事。」
佳人誠心誠意地說。
陷入沉思的赤阪,似乎仍苦惱著該用什麼態度面對。
佳人沒有再說話,他靜待著赤阪的反應。
病房內跟剛進來時一樣,仍舊一片祥和,似乎沒有人發現他們倆不穩的交談。
「……對不起。」
赤阪好不容易壓低聲音擠出一句。
光這三個字,佳人便覺得自己今天沒有白來,前天的辛苦也可以一筆勾銷。原本沮喪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嘴也不聽使喚地笑開了。
「你、你幫我跟你們社長道謝。我家那口子說,近期之內會專程登門道謝,不過你要是能先幫我轉達會更好。」
「赤阪,你結婚了嗎?」
頭一次從赤阪口中聽到他有妻子,佳人掩不住意外地問。仔細想想,自己跟赤阪也都是適婚年紀了,只是他平常對「結婚」兩字沒概念,自然不會聯想到那裡去。
「不行嗎?」赤阪怒聲說。不悅的面容微微泛紅,大概是要掩飾靦腆才故意生氣吧。
「你跟那個社長不也一樣嗎?」
這次輪到佳人動搖了。他雖然無法否定,卻從來沒有以結婚的角度看待彼此的關係,只是也不能裝沒聽到。他在心中暗自慶幸遙沒一起來,要是他也在場,現在的氣氛大概會尷尬無比吧。
「我那口子昨天請假一天到醫院來照顧我。」
好像故意要轉移尷尬氣氛,赤阪接著說。
「我才知道原來那傢伙也會擔心我。被長田抓到後,我就跟家裡失去聯繫了。雖然曾經逃出來一次,但當時一心只想跟你求救。或許是你跟香西,還有那個看起來超恐怖的東原講話時,那種自然的神情讓我印象深刻吧,所以才會覺得只有你能救我,完全沒想到警察。真是太奇怪了。」
我明明那麼討厭你啊。赤阪自嘲地補充。
佳人也笑著聽赤阪訴說。不管他說什麼,自己都不會生氣了。因為變得率直的赤阪太令他感動。
「我大概是個虛榮俗氣又貪慾的男人吧,以後也只能過著滿腦子為了功勞和金錢工作的生活。不過,看到我那口子原本已經夠醜的臉還哭得紅腫——我就在心裡想,以後不能再這麼衝動了。還有,我雖然討厭你,但也想見你一面道歉,還有你那個社長也是。」
慢慢說出自己內心話的赤阪,露出了佳人從未見過的表情。即使高傲的樣子依舊,但他已經懂得為別人著想,也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不知被他冷嘲熱諷過多少次,但佳人決定全部忘掉,一份率直的友情重新萌生。
「我會跟社長說的。」
「那就拜託你了。」
「謝謝你啊,赤阪。」
佳人的道謝讓赤阪皺起眉頭。
「你向我道謝幹嗎?」
「我只是想說而已。」
佳人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一臉憮然的赤阪沒有作聲。
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佳人站起身來。
「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現在回去還趕得上下午班。要是放著社長不管,我擔心他會不吃不喝地一直工作。」
「哼,這算炫耀嗎!」
赤阪不爽地轉過頭。
「要走就趕快走。」
「有時間的話,記得打電話給我。」
說完,佳人便走出病房。赤阪沒有回答,但佳人猜想,他應該會打過來才對。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果然來看他是對的。打心底這麼想的佳人,心情極度愉快。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遙,相信他也會跟自己一樣高興吧。即使不在口頭或態度上表現,遙心裡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他忽然好想趕快見到遙。
長久掛在肩上的擔憂終於卸下來了。相信赤阪以後不會再這麼衝動了,應該會腳踏實地好好工作,不再讓妻子哭泣吧。他沒有權利挑剔別人的生活方式,卻希望苦難不要落到任何人身上。人就是要為此努力,當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現在馬上回去的話,大概兩點左右就能回到黑澤運輸了。
佳人急忙從看診民眾充斥的大廳走出正門。
聽到救護車聲音時,佳人正好從自動門出來,視線自然跟著右移。
右邊是供一般民眾用的停車場。
目送救護車開進停車場的佳人,忽然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熟悉身影。
看到完全意料之外的人出現,佳人呆然地張大了嘴。
怎麼可能?
那是幻覺吧,得走近一點才知道虛實。佳人一步步慢慢接近。
修長的男人靠在一輛保時捷旁邊。沒錯,就是遙本人。
遙還沒有發現佳人,他的目光也被救護車引了過去。
半晌,他終於感受到視線似的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交纏。
「……遙先生?」
「嗯。」
遙用淡然的聲音回答。
一股熱切的喜悅和興奮湧上佳人胸口。他是專程來接自己的。真是難以相信。沒想到遙會放下工作來找自己。
「既然都到這裡了,就順便過來。」
遙的口氣仍舊那麼平淡。他怎麼可能順便來?心知肚明的佳人也點點頭。
「都已經來了,天氣又這麼好,要不要到漁港去吃烤花枝?」
遙的提案更讓佳人目瞪口呆。
「遙先生。」
佳人嚥了口唾液,太過興奮的情緒讓他無法順利發聲。
「怎麼了?」
不要就算了。遙的眼睛生氣似的瞇了起來。其實他根本沒生氣,只是為了掩飾靦腆故意裝模作樣。
這是約會的邀請嗎?想這麼問的佳人,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只好給了遙一個燦爛的笑容代替回答。
遙的臉上也浮現淡淡的微笑,然後揚了揚下顎示意他上車。
佳人眩迷地凝視著遙,用力應了一聲「是」。

漱口

門口的電鈴連響了兩次,
真是個心急的來客啊,貴史忍不住皺眉。一般來訪的客人,通常都會先按一次,等大約三十秒要是無人應答,才會再按第二次。又不是每一家的人都在對講機旁邊待機,這是常識啊。
看電鈴按得這麼急,一定是沒預約就來訪的客人吧。
貴史在兩年前辭掉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出來獨立。說獨立是好聽,其實只是把自家的一部分拿來當事務所用,靠介紹來接工作。大多是離婚調停之類的民事案子,另外,只要川口組的少當家拜託,他也會接跟黑道有關的訴訟辯護。
在這種時間沒預約就來訪的案子他才不想接,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內容吧。貴史心裡這麼想,但還是得出去應答不可,否則電鈴不知要響到何時。
「哪一位?」
他拿起對講機的話筒微帶不悅地問,聽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聲音。
「是我。」會回答得如此簡單又蠻橫的人,除了東原還會有誰?他就是川口組的少當家,東原辰雄。沒想到他竟然會來到貴史所住的地方。
「我馬上開門。」
嘴上應得冷靜,但貴史的腦袋完全被懷疑、驚訝以及喜悅給弄得一團亂。
到底是什麼風把他吹來的?
這是東原第一次到貴史的住處來。地址他早已告訴過東原,但對方一次也沒來訪過。貴史還以為他永遠不會來了。
在東原上到九樓來的這段時間,心亂如麻的貴史極力回想著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無論怎麼想,都好像跟東原的來方沾不上邊。不過,東原的想法本就難以揣測,想要探尋他今夜來記的目的恐怕徒勞無功。
他把門打開一條縫隙等待。隨即看到按電鈴時超沒耐心,腳步卻優哉游哉的東原,緩緩從廊下走過來。
「喲。」
「晚安,東原先生。」
還來不及說怎麼這麼難得,東原已經擦過貴史身邊,脫鞋走進客廳了。貴史慌忙追上去。這個人總是這麼自我中心,進到別人家裡也毫不客氣。
貴史進到客廳,就看到東原大剌剌地坐在三人座的大沙發上。
那雙長腿長得囂張,跟他相比只會讓自己憂鬱罷了。
完全合身的訂做西裝也非常適合他。每次看到東原,都會讓貴史深覺,同為男人卻有天壤之別。那已經不是自卑感的問題,而是格調上的徹底差別。
「今天怎麼了?」
貴史站在沙發前窺探東原的臉色。他看起來心情不壞,表情既不僵硬,嘴唇也自然抿著。幾欲射穿人的眼神一如往常充滿迫力,不過從神色卻看得出他沒在生氣。
「有點事。」
東原用三個字簡單帶過忽然來訪的理由。
貴史不解地歪著頭,更是不安起來。
「怎麼不坐下來?」
彷彿置身自家的東原指著對面的椅子,並沒有叫貴史坐在自己身邊。對他的生疏感到失望的貴史,盡量隱藏地依言坐下。
「你不會是要睡覺了吧?」
「還沒有。」
放在客廳桌上的時鐘指著十一點多,這個時間對貴史來說還早。明天並沒有一早非辦不可的事情,他打算悠閒地看書看到兩三點。
「您要喝酒嗎?」
沉默下去也只徒增尷尬,貴史乾脆向東原勸酒。他覺得酒比茶適合他。
「不用。」
東原出乎意料地拒絕。
總覺得東原跟酒有種分不開印象的貴史,又吃了一驚。東原是哪裡不舒服嗎?他記得東原不抽煙,但幾乎夜夜喝酒。
「您今晚已經在別的地方喝過才來嗎?」
實在太意外,貴史反射性這麼問。平常他會極力避免觸及東原的私生活,現在卻因沒有話題又不想沉默太久,只好想到什麼說什麼。
「喝是喝過了,不過是在香西那邊把事情解決完後隨便喝喝而已。最近組裡發生了一點問題,不是那種可以慢慢喝酒聊天的氣氛。你知道長田組的長田穰治吧?」
「知道。」
貴史跟那個男人有過一面之緣。香西組的組長似乎相當中意他,還為了萬一有事時有勞貴史多幫忙地引見。當時東原也在,所以沒跟他說上什麼話。長田還算有禮,但貴史對這個人總是沒有好印象。不知道他惹出了什麼事。
「他經手禁藥的事被抓包了,還在組裡養了內奸。」
「您說的內奸,是指禁藥取締員之類的人嗎?」
依東原所說來判斷,那是最具可能性的。
「你依然這麼聰明,貴史。」
東原瞇起眼睛。這是他對貴史感到滿意時會出現的習慣動作。被這樣的眼神凝視,貴史不禁靦腆地垂下眼睛。能被東原稱讚當然高興,但他卻無法坦率地表露高興之情。對自己這種不善表達的個性,貴史有時候真是恨到極點。如果能再大方一點,或許跟東原之間的關係會跟現在截然不同,能夠認清彼此只是肉體上的關係,也就不會經常為之苦惱了。
「香西老爹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居然喝了長田的迷湯,讓那傢伙有機可乘。雖然說是自作自受,不過他心裡應該百味雜陳夠難受了。上個月他還招待我們到他自傲的遊艇上出海呢。基本上只要這件事能圓滿解決,我是不在乎香西要怎麼處置長田。」
「遙先生和佳人好像也有一起出海吧?」
貴史抓住東原話中的「遊艇」兩字,近強迫地改變話題的方向。他不喜歡聽到誰又在折磨誰,尤其不想從東原口中聽到。他知道東原本來就是黑道中人,卻還是深受吸引而喜歡上他。所以希望起碼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摻雜太多暴力氣氛。儘管在川口組少當家面前,這要求相當無理,但貴史仍希望東原盡量少提黑道的暴力問題。
「他們都還好嗎?」
貴史盡可能自然地轉換話題笑著問。其實他前幾天才收到佳人的電郵,告訴他在遊艇上遇到東原的事,還說期待見到貴史,所以他早就知道佳人的近況。自從秋天認識之後,兩人就成了偶爾會互相報告近況的關係。
「對了,說到佳人。」
東原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
「我中午到遙的公司去,他給我泡了十分難喝的茶。」
東原又唐突地說出讓貴史意外的話。
「我從來沒喝過那麼苦的茶。」
「是佳人泡的嗎?」
微帶驚訝的貴史又重問一次。東原的茶當然是佳人泡的,他無法想像遙親自泡茶給東原的情景。
「那就奇怪了。」
會泡出那麼難喝的茶,而且還沒發現地端給客人,怎麼想都不像是佳人會做的事。他是在擔心什麼,還是被什麼事分了心?就貴史所知,佳人是個非常細心的男人,而且意外地非常會做家事。用意外來形容或許太失禮,但佳人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有錢家的富少,怎麼也不像是會做家事的樣子。
「他也是個想太多的男人,跟你一樣不喜歡有關暴力的話題。大概是聽到我和遙在講長田,以及禁藥取締員的事而動搖了吧。」
「……應該是吧。」
貴史想起秋天發生的那件事,浮現當時佳人激動的表情就明白了。被香西包養的他,一定見過不少殘酷的制裁場面,所以才會對暴力行為產生激烈的反感。只要看到有人遭受那種待遇,就恨不得挺身替代對方受罪。這次大概也有相同的心情,才會在泡茶時心緒不寧吧。
「你只擔心佳人嗎?」
看到貴史陷入沉思,東原有點不滿地問,彷彿在說你擔心錯對象了吧。沒錯,佳人自有另一個男人擔心,還輪不到他。
「關於茶的事,只能說是時機不巧吧。」
難得看到東原鬧彆扭,貴史急忙安撫。
「所以我才會來。」
「咦?」
沒想到東原會忽然冒出這一句,貴史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該怎麼反應才好?他不知道東原要的究竟是什麼。
從來沒有遇過類似狀況,貴史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
要是東原像平常一樣,直接把他叫到飯店還比較容易瞭解。舉凡焦躁或解決掉什麼難題時,東原的情慾就會特別勃發。不談愛情的貴史,只要東原要求就會給予回應。這種空虛的關係好幾次讓他都想拒絕。但自從知道東原目前沒有其他的肉體關係對像後,心中的刺就不再那麼尖銳了。
老實說,就算東原只是一時興起,貴史也對他的夜半來訪感到高興。在無預期的狀況下見到他,貴史的心頭不禁小鹿亂撞。
「我的嘴苦得不得了。」
東原正面凝視著貴史,一字一字地說。
被那種猛獸般的眼神盯看,貴史就像被捕獲的小動物般無法動彈。
東原是毒,是強烈而甜蜜的藥。他會先用那種壓倒性存在感的眼神,把自己的目標據為己有,完全不容抵抗。然後將他那種愈是瞭解,愈令人迷戀的個性發揮到極致。
回頭想想,從初次見到東原時便是如此了。跟他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間,就注定了貴史只能任他擺佈的命運。
「泡茶給我喝吧,貴史。」
東原的話霎時讓原本yinmi的氣氛霧散,轉變成與夜晚相反的白日開朗氣氛。貴史還以為他故意調侃自己,但東原臉上的表情卻十分自然。
「我想漱漱口。」
過於失望的貴史差點歎氣出聲。
「請稍等一下。」
他低聲說完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忍不住懷疑,自己對東原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自己太過期待了吧?貴史重新告誡著自己。
他走到客廳旁邊的廚房裡開火燒水。他用的是電熱壺,每次燒水都要像這樣重新沸騰一次。
他把茶葉放進茶壺裡,在水滾之前無事可做。水燒開之後電熱壺會發出叫聲,他大可以回客廳去等。但不想跟東原面對面的他,還是選擇在廚房裡發呆。
「貴史。」
東原忽然出現在廚房門口,貴史嚇了一跳。
「東原先生!」
沒想到東原會忽然進來,貴史手足無措地打翻了放有茶葉的茶壺。
「你在幹嗎?」東原啼笑皆非地說。「該不會也跟佳人一樣吧?」
「對不起。」
連自己都難保說不會重蹈佳人的覆轍,貴史咬住下唇。
東原往貴史站的方向走來。他立刻緊張起來。
「你比我想像中笨拙多了。」
「……那麼,乾脆別見面算了?」
被人當面說自己笨拙,貴史也硬起脾氣反抗。用這種態度面對東原需要勇氣。只是,今夜的他打算自暴自棄,全都因為東原那不解風情的態度。再加上這裡不是飯店,而是自己的地盤。
「哦,這是你的希望嗎?」東原故意反問。
無法立刻回答的貴史,不敢再直視地低下頭。
這時,東原忽然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顎。
「東原先生!」
被硬抬起下巴的貴史狼狽起來。明知東原不會對自己施暴,但摸不清他想做什麼的感覺卻更恐怖。
他下意識抓住東原的手。
東原加重了手掌的力量,貴史痛得呻吟出來。
「我改變心意了。」
近距離凝視貴史的東原雖然鬆開手,但貴史卻無法轉開或低下頭。
那雙修剪得宜的手指,忽然摸上貴史的唇。

感覺指腹加壓似的摸摸著自己嘴唇,貴史全身都因官能而顫抖。他知道自己果然抱著這樣的期待,再也無法掩蓋。
東原的手指,舒服得讓他忘了之前粗暴的對待。
貴史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把意識集中在嘴唇的觸感上。
「茶就待會兒再喝。」
東原低沉而充滿自信的聲音在貴史耳邊騷動著。那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氣息,似乎連體溫都能傳達。
「用你的舌就可以充分治癒我口中的苦。」
貴史一陣頭暈目眩。
為什麼光是嘴唇被撫摸就如此飄飄欲仙,連貴史自己也搞不清楚。
這也是中了東原的毒嗎?
這時,電熱壺發出了水燒開的響聲。
他驀地睜開眼睛,卻被東原的眼神給射穿。他似乎一直盯視著緊閉雙眼的貴史。
東原伸手關了火,硬把貴史拉出廚房。
還以為會順勢被推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想到才走到走廊,東原就問「哪個房間?」。
「右、右邊?」
他羞恥地低下頭,頭一次有這麼不好意思的感覺。
東原愉快地笑了。
他仍舊拉著貴史的手,暫時無意放開。然後打開右邊的門,把貴史拉進寢室。
一進到房間,東原就貪婪地堵住貴史的唇。
貴史的舌尖被糾纏進東原的口腔裡。
東原抱怨著苦澀的口中,當然甜得令人暈眩。

後記
   
遙跟佳人的故事有兩年沒有跟各位見面了,不知道大家覺得如何?
大家好,我是遠野春日。這個故事是《秘密的情熱》《情熱的去向》系列作的第三本。我自認已經寫到沒看過前作也能看得懂的程度,不過各位如果對他們的過去有興趣,還請參閱前兩本的內容。
剛開始本來只打算一本完結,沒想到竟然幸運得能以系列形式出版,發展出這麼多的故事,對作者來說相當不可思議呢。當初只是一股腦地想把遙跟佳人這兩個角色寫出來,所以第一本所描述的,大部分是兩人的日常生活。其實我最想寫的,就是他們每天睡覺起床吃飯工作的情節,這個想法至今仍未改變。所以像什麼綁架監禁救出這些本來該是故事重點的情節,對我來說其實都只是補充而已。不過描寫那種情節還蠻有發揮空間的,不能說不愉快(笑)。
雖然當初的想法如同前面所描述,不過到了第三本,卻寫得有點像《蠑螈一家》起來。這次我讓平常什麼都不做的遙有了大大的發揮。不做跟會不會做是兩回事。遙先生不但會做菜也會開車,可惜成天板著臉就是了。
這個系列預定在晚秋推出第四集。我已經快樂地在煩惱下一本要寫什麼內容了。我想把這次只出來一下下的貴史跟東原之間的關係做一個了結,還有感情依舊甚篤的遙和佳人,也要符合最後一集的劇情,加深他們之間的牽絆。希望大家能夠陪這個系列走到最後。
圓陣闇丸老師,謝謝您給了我三次這麼美的插畫。這文非常抱歉,真是給你添了很大的麻煩,百忙之中還能跟我配合真是太感激了。第四集將是這個系列最後一次麻煩你。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
同時也要非常感謝所有參與本書製作的工作人員,謝謝大家總是在各方面支持我。
關於作品的意見或希望等等,請寄到編輯部或以電郵方式告訴我。放輕鬆地寄過來吧。
謝謝大家連後記都看完了。希望在晚秋能再度跟大家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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