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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情熱系列 4.情熱的結晶》 作者:遠野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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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尾聲的某一天,遙忽然說週末要出門。
「您要到哪裡去呢?」
端著飯後咖啡回到茶室的佳人,把咖啡懷連盤放在遙的手邊,習慣性地詢問。
才三十三歲就擁有六間公司的遙異常忙碌。今年夏天,他在其中五家公司分別找好能□夠委以重任的人選之後,就卸下了社長職務。照理說,精神或肉體應該都比以前輕鬆不□少,不過,多年養成的好動習慣卻非一朝一夕改得了。除了週末日經常出門應酬外,到外□地出差幾乎也都是外宿。
老實說,要一個人看這麼大的家,說不寂寞是假的。但佳人從沒表現在態度上。此時□亦然,聽到遙臨時有事雖覺得可惜,但還是立刻盡本份地詢問。
遙把手邊原本在看的晚報折好,拉起放好咖啡準備起身離開的佳人手腕。
「你想去哪裡?」
「咦?」
遙的反問比被抓住更讓佳人覺得吃驚,他甚至有點不明所以。
「……您不是要去工作的嗎?」
佳人半信半疑地問,遙也依舊板著臉回答。
「如果是工作上的預定,身為秘書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也就是說,這是私人邀約。
佳人微微睜大眼睛,雖然窮於回答,心中卻有一份喜悅緩緩擴散。這是遙第一次找佳□人出去度週末,太過突如其來的邀約,讓佳人不得不懷疑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若要找他□出門,照遙一貫的作風必定會以工作為藉門,不可能如此直接說出口。與其說不可能,或□許用做不到來形容更貼切吧。
「怎麼了?」
有點尷尬起來的遙轉開視線,僵硬地問。
「有這麼值得吃驚嗎?」
「不是,您誤會了。」
急忙否定之後,佳人稍稍壓低了聲音說『…我很高興』。
看得出側過臉的遙,臉上筋肉正微微抽動,那種忍笑而抿嘴的模樣,就是他平常慣於□逞強的表情。
「我想去可以放輕鬆的地方。」
「北海道應該開始冷了吧。」
知道遙並不打算當天來回,佳人心中更覺詫異,卻怕情緒流露會惹遙不高興,也就盡□量不表現出來。
「那麼九州島您覺得如何呢?日南海岸附近應該滿溫暖的。」
「你說宮崎?」
遙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佳人了。
「需要我去準備嗎?」
佳人有點躊躇地問。遙搖搖頭。
「我來就好了。」
提出的人是我,當然由我去處理。遙應該是這個意思。
佳人乖乖點頭,把一切交給遙去打理。
這是他第一次跟遙做外宿之旅。太過意想不到的預定,讓佳人在話題結束之後,還像□發燒般地心神恍惚。
自己跟遙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像剛認識時那麼有距離感。原本各行其道的路途重迭一□起後,就只有兩人並肩前進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跟遙永遠同行在這條人生道路上。
沒有遙在身邊的日子,一定會變得枯燥乏味吧。一旦嘗過箇中滋味便再也回不到從□前,只會讓人想望更多。
然而佳人不敢過於奢望,只要現在的幸福能細水長流持續下去,他什麼都可以不要。□喝完咖啡的遙,把杯子拿到廚房去之後就直接往書房走。□看來他似乎還要繼續工作,也或許是要聯絡剛才所說的旅行事宜。□
「你先睡吧。」
□轉過頭來的遙,臉上已經恢復平常慣有的冷漠神態。

高千穗位於九州島山地中央部分,極富神話色彩。最著名的當屬夜神樂跟高千穗峽。
行前,遙問既然要到宮崎,不如去拜訪這個天孫降臨的地方。佳人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反正他去哪裡都好,只要能跟遙一起共度週末就心滿意足了。之後他稍微調查了下□該地的資料,發現那地方相當有意思,更倍增期待。
週六上午,搭乘飛機抵達宮崎的遙和佳人,轉搭JR曰豐本線北上至延岡,在那裡換□搭地方交通線。連接延岡跟高千穗之間唯一的鐵道,就是高千穗鐵道。
看到列車進站,佳人下意識笑開了。各為黃綠兩色的雙截車廂,就像遊樂園中的小火□車一樣可愛。
「這就是鐵道迷中非常有人氣的『Truck神樂號』吧?」
「應該是。」
遙一副興味索然樣,但既然會特地預約這種非普通列車、在延岡站每天只發一班的□Truck列車,看來他是盡可能想給佳人一趟愉快的旅程。而且看到佳人微笑,他也會反射□性跟著微笑起來。這點佳人可沒忽略掉。
上車後,兩人面對面坐著。
車內的氣氛懷舊且輕鬆。除了並排在天花板上的圓形燈罩之外,壁上的鬱金香造型□燈,更讓人有如置身舊時代的優雅旅行之中。
等車子一開動,一陣清爽涼風立刻從車窗外吹進來,打亂了兩人頭髮。
天氣好得無可挑剔。晴朗無比的秋日晴空中,飄浮著有如被抽絲剝繭的棉花糖般細細□的雲層。
整個感覺好舒服。
距離終點站的高千穗還要一個半小時。
放置在車內的旅遊手冊上,介紹了許多從車窗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的名勝景色。隨著列□車前進,可以看到寬廣田地以及一間間民家為前景而矗立的行滕山。
在許多沒標上注音就念不出來的車站陸續飛馳而過後,車子漸漸進入了綠意盎然的深山之中。
然後經過橫跨柑苔綠川上的鐵橋。
陽光照射下的山斜面綠得亮眼,青綠色小河倒映著盎然綠意——令人歎為觀上的美景□一一呈現眼前。用手壓住凌亂髮絲的佳人,著迷地看著車窗外如畫的景色。
車子進入了隧道。
佳人這才把臉轉向遙,立刻迎上對方似乎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眼神。
一想到自己癡迷看著風景的模樣或許全收進遙的眼裡,佳人忍不住微覺羞恥地垂下眼□睛。
「漂亮的風景真讓人心情愉快。」
「是啊。」遙簡短附和。
行經隧道之間,車廂內仍舊籠罩著柔和的黃色燈光,彷彿身處幻想世界般。穿過隧道□後,陽光再度灑進,綠意似乎又更濃了。
過了車站二樓是溫泉旅館的日之影溫泉站後,就看到有東洋第一拱橋美名的青雲橋。□據車內播放的觀光指南廣播說,這座橋有一三七公尺高。
接著經過東洋第一高鐵橋——高千穗鐵橋後,僅三、四分鐘即抵終點站高千穗了。
遙選了一家從車站步行即可抵達的民藝旅館做為今晚的投宿地。
兩人先辦好入住手續,再把行李拿到房裡去放。
由於是兩天一夜的行程,所以行李全部放在遙的旅行袋中。佳人鮮少遠遊,至今仍沒□有屬於自己的旅行袋。他既沒有時間去買,也覺得沒這個必要。跟一同出差的時候一樣,□把打包行李的任務交給佳人的遙會叫他直接把兩人份的行李裝在較大的旅行袋中。邊放著□換洗衣物跟內衣褲的佳人,總會有種奇妙的感覺。
「歡迎光臨。兩位大老遠來一定累了吧?」
出來迎接的老闆娘領他們往房間走去,怎麼都有點不習慣的佳人低著頭跟在遙身後。
周圍的人不知會怎麼看待兩人?
平常沒注意到的感覺,這種時候就會特別在意。平日置身遙家裡、遙的公司和受遙吸□引的那些人當中沒自覺,但此時他才知道,遙對自己有多麼保護與珍惜。
兩人來到的房間裡設有地爐,喝過茶之後才喘了一口氣。
即便外出旅行,遙也極端不愛說話。不瞭解他的人可能看不出,他到底是愉快或覺得□無聊。不過對佳人來說,還是隱約感覺得出遙的心情極佳,而且對這趟無關工作的放鬆之□旅頗為滿意。
「這附近的名勝,最近的好像就是高千穗神社了。」
佳人看著旅館提供的觀光地圖說。
遙靠坐在矮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胸前,閉上眼睛彷彿陷入沈思,聽到佳人的話聲,他□緩緩睜開眼睛。
「神社要中午前去參拜比較好吧?」
「是啊。」
「要不要到高千穗峽走走?」遙鬆開手問。
「好啊。」佳人微笑地回答。
高千穗峽,指的是阿蘇熔岩被五瀨川浸食後所形成的V字型溪谷。除了有被稱為柱狀□理節,高達八十至一百公尺的絕壁矗立外,還有各類草木密佈在這個深淵。而底部則有青□□綠色河川蜿蜒而過。整體景致呈現靜謐神秘的氣息。
兩人沿著溪谷步道緩緩走著。這個由御橋到神橋的散步道,單程約十五分鐘。佳人享□受著兩人獨處的快樂時光。
「紅葉季節還沒到,不過屆時想必非常漂亮吧。」
遙指著遠處的斜面說。
「那裡已經有一部分開始變色了。」
「啊,真的耶。」
「性急的傢伙真是到處都有。」
遙難得會講笑話。儘管表情仍舊冷漠,但能夠同時發現他兩種面貌的佳人,在心裡默□默微笑了。他好想知道遙所擁有的其它表情。在這種遠離日常生活的地方,看到表情多變□的遙的機率應該會比平常高。光是這樣,佳人就覺得不枉此行。
走在步道上俯瞰溪谷水面時,有不少觀光客都坐在手划小船上。像今天這種不冷不熱□的天氣,正是划船的最佳時機吧。剛才兩人行經的落差十七公尺高的壯觀瀑布旁,有不少□人正在拍紀念照。
划船的幾乎都是情侶,其中也有帶著小孩的夫婦,但幾乎沒看到同性船客。
盡量不去觸及划船話題的佳人,時而讚歎四周幽邃的景色,時而發出感動的歎息。
而遙只是簡短應和幾聲,幾乎閉口不語。
走到神橋之後,又繞回起點的御橋。旁邊有一座養殖淡水魚的水族館。
對水族館全無興趣的遙,大踏步往渡口走去。
「遙先生。」佳人下意識在他背後叫喚。「……您要劃嗎?」
「你不願意?」
「不、不是,當然不是不願意。」
「偶爾劃划船也不錯,過來。」
佳人的顧慮似乎完全不在遙的思考範圍內。滿心都是兩個男人一起划船會不會很奇怪□想法的佳人,覺得自己跟遙那坦蕩蕩且自然的態度比起來,真是卑屈又小家子氣。明知自□己有著外界不認可的關係,遙卻不會因此自卑或凡事小心翼翼。那種磊落態度很讓佳人羨□慕。因為他無法不去在意,也盡量不想在眾人面前太過醒目。
穿著輕便棉外套的遙上船後,先把外套脫了才握住槳柄。
「你不會冷嗎?」
「倒覺得有點熱。」
遙移開視線,低低補了一句『或許是跟你在一起的關係吧』。
當然有聽到的佳人,只能心想『這麼說我哪明白你的意思』來牽制自己心思。另一方□□面卻又告訴自己,應該往好的方面想而胸口騷動不已。
最近的遙,偶爾會坦率得令人吃驚。那種突如其來的感情表露,除了讓佳人驚訝和半□信半疑外,也會攪亂他的心湖。
他覺得自己的情緒好像總操控在遙的手上。坐在搖曳的船內,偷看著遙端正的臉孔,□他忍不住幸福地輕歎起來。
遙的划船技術很不錯。
或許他在大學時代,常跟交往的女友像這樣去泛舟吧。
佳人有時也覺得,自己會這樣想到遙的過往,是不是哪裡有問題。他自認並未嫉妒。□而且也曾聽遙提過不知對方現在如何,想是分手後就沒再見過面了。
或許是第一次跟遙划船,難免會想到一些關於他過去的事吧。
遙也會像自己這樣胡思亂想嗎?
一站在遙的立場思考,佳人忽然變得忸怩起來。他知道自己的過去對遙來說,絕不值□得回億。他搖搖頭,告訴自己別再想了。
遙緩緩用木槳在水面上划動。
剛才從步道往下看時還有不少船,現在唯一在附近的,只有十公尺外一艘中年夫婦乘□坐的船。
前方是名列日本瀑布百選中的真名井瀑布,強大水量配合著震撼衝擊聲從崖上奔騰而□下。目睹眼前這莊嚴的大自然景觀,佳人甚至覺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遙把小船緩緩劃近瀑布。在近處看更是充滿魄力,水沫也不時噴到身上。
光是從溪谷匠浮現而出的模樣就讓人感覺恍如隔世了,更靠近之後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冷峻氣息。
「好雄偉的瀑布。」佳人仰望崖頂感歎地說。
山崖中段有一叢已經變紅的葉片,應該就是遙剛才在步道所指的地方。
「不冷嗎?」
佳人反問『您呢?』。
「或許有一點吧。」
還以為遙會披上剛才脫下的外套,沒想到他鬆開木槳就伸過手,把佳人的肩膀拉向自□己。
「遙……啊!」
像掠過般的輕輕一吻。如此突兀的行為,讓佳人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中年夫婦的乘船剛好隱在山崖突出下的陰影處,但從步道往下望,不見得看不到,殘留嘴唇的灼熱觸感讓佳人臉紅。
「您今天……好大膽。」
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心臟仍狂跳不止。
「看你好像很冷。」
完全無動於衷的遙又握住了木槳。小船划離瀑布後,再度以緩慢的速度前進。
遙的態度跟剛才沒兩樣,冷靜且面無表情,佳人甚至有點懷疑,剛才偷親自己的是同□一個人嗎。
把划船工作交給遙的佳人,凝視著從深谷縫隙流出的青綠色小河,心中油然生起彷彿□象徵人生的感覺。
一想到這裡,一股顫慄突然爬上背脊,他下意識抱住了自己。
——他能夠像這樣永遠跟遙乘坐在同一條船上嗎?
一股茫然的不安衝擊著他的胸口。
誰能保證未來一定可以從現在的境遇上一直延長下去呢?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誰□都料想不到。
他和遙都有類似的親身經歷。
「要回旅館了嗎?」
明明還能往前劃,遙卻把船掉頭往渡口劃去。或許是察覺佳人神色有些不對勁吧。
「對不起,我並不是覺得不舒服……」
覺得過意不去的佳人低聲道歉,遙也只表示『無所謂』。
語氣雖然生硬卻很溫柔,佳人又是一陣感動。
「我不是自己想要觀光才來的。」遙故意繞著彎說。
他絕不會吐露真言。這就是遙的一貫作風。
晚飯後,兩人在附近隨意走走順便幫助消化。一回到房間便發現,兩床棉被相距約十□公分地並排。
遙僅瞥了一眼,隨後便坐到露台的椅子上。
「要不要喝點什麼?」
佳人打開露台旁的小冰箱確認飲料問道。寢室的樣子令人怪不好意思,他只好說點什□麼打破沉默。以前從沒和遙穿過同款式的浴衣。明知道這是旅館準備的,佳人仍感羞怯。□不過,或許是他過度意識了。
「給我茶。」遙面對著漆黑的玻璃窗說。
在室內光線反射下,玻璃像鏡面般映照著兩人的臉。
鏡面上,兩人四目相接。
佳人內心一震急忙想調開目光,卻發覺遙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緊緊鎖著自己,便著迷般□地回望他那對懾人的眸子。
「要喝冰的還是熱的?」
「冰的就好。」
看來晚餐喝的高名穗名酒後勁發作了,遙接著說。高名穗酒是將清酒倒入青竹筒中並□放在火爐上烘烤,溫熱後再搖晃竹筒讓酒流過開在竹節上的小洞,最後細細品嚐的美酒。□由於飲酒方式特別,還得了個『搖晃酒』的別稱。加上酒中帶有淡淡的竹子香氣,嘗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就連平常不太喝酒的佳人,淺嘗一口後都忍不住多喝了幾杯,更別說酒量□甚好的遙喝了多少了。
佳人從冰箱拿出鳥龍茶倒進玻璃杯。一直凝視佳人的遙接過杯子,順勢擒住他的雙臂。
在遙的銳利注視下,佳人顯得很狼狽。
「遙先生。」
他知道遙想要自己,所以才忍不住紅了臉。明明之前已在遙面前展露各種羞恥不已的□姿態,現在還裝純真未免太厚臉皮。然而無論肌膚相親了多少次,佳人仍舊像初經人事般□害羞。要了佳人第一次並持續包養他十年的香西,就常說他這點真是教人又愛又恨。
在遙的注視下,佳人喝了口鳥籠茶含在口中,接著緩緩靠近他。平常都是遙索吻,很□少像這樣由佳人主動。
接觸到遙嘴唇的瞬間,觸電般的麻癢隨即在體內蔓延開來。
冰涼的茶水在口中變得溫潤後,他才餵給遙喝。
遙環住佳人的頸項將他拉向自己。
吞下溫茶的遙仍沒放開佳人,反而挾帶著火熱含住他的唇吸吮。
他立刻纏上佳人冰冷的舌頭。彼此敏感的黏膜接觸後,佳人的下巴不住顫抖,睫毛也□忍不住輕震。濃烈的熱吻令他的腦芯麻痺。
沙啞的呻吟從佳人被吻住的唇瓣逸出,身體忍不住癱軟的他急忙伸手抓住遙的肩膀。□遙取走佳人捧在右手的玻璃杯放在一旁矮桌上,並舔舐取代烏龍茶蓄積在他口中的唾液。
氣氛極度yinmi。
每次與遙發生這般親密行為時,佳人總會深深感覺到自己屬於遙,說不定遙也屬於自□己的一體感。所以他才那樣喜歡與遙發生關係,並藉著行為中的互動確定彼此感情,好讓□自己安心。
「佳人。」
才想說遙終於離開自己的唇時,卻發現他形狀姣好的手掌已鑽進浴衣領口,撫摸自己□□的胸口。
「……啊!」
遙輕捏了下胸前的乳尖,佳人雙膝頓時虛弱彎曲。遙便趁勢壓倒他。
只要乳首一經逗弄,佳人就忍不住滿腔的羞怯。遙更用指腹磨蹭按壓不斷地刺激,令□佳人難以自抑地嬌吟。
佳人的浴衣襟口隨著他每次的動作更往下掉,下襬也凌亂敞開。
看到玻璃上映射著自己淫浪的姿態,佳人更是羞愧。
「遙先生。」
聽到佳人充滿不安的聲音後,遙突然壞心地眨了眨眼。
「怎麼?」
「要不要到那邊休息了?」
不能到床上再繼續嗎?他自然聽得出佳人的弦外之音。
從遙微微放鬆的嘴角,佳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應該已傳達給對方了。交往至今一年多,□佳人已明白只要仔細觀察,就能從遙的小動作察覺他的心思。
「在這裡注意力無法集中?」
「……是的。」佳人垂下眼簾猶豫地說。
雖認為佳人忘我後就不會在意那麼多,『好吧』遙仍乾脆地讓了步。
佳人鬆口氣的同時,不免認為遙的個性真的比之前柔軟多了。以往傲慢、強勢又頑固□的遙,似乎正隨著時間的腳步慢慢改變。
突然間,在溪谷划船時感覺的漠然不安又湧上心頭。
他不想改變,想永遠這樣下去。時間會站在自己這邊嗎?
「喂!」
遙擒住佳人的下巴,擔心地望著他的雙眸,像在問他『怎麼了?』。
「沒事。」
佳人甩開討厭想法似地搖搖頭,隨後摟住遙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頭。如果不這麼做,□他實在無法安心。
「我喜歡您。」
在一股非說不可的衝動驅使下,佳人低頭附在遙的耳邊輕喃。遙的頰骨吃驚似地猛然□一動。畢竟兩人平常甚少交談,大部分都用身體溝通。況且,這句話若在情交最高潮的陶□醉時刻說還能理解,但現在雙方可都還很理智啊,難怪遙會覺得驚訝。
下一秒遙緊摟住佳人的腰,溫柔撫摸他的背部代替回答。
「我好怕繼續往前走。」
這是佳人第一次在遙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佳人不由得心頭一驚,表情顯得十分尷尬。我是怎麼了,竟然說出那種話!儘管佳人不斷□自責,但說出口的話已收不回來。
「對不起!」
佳人急著想逃離遙身邊。
「我從白天就很奇怪,對吧?」
「佳人。」
遙從椅子上站起,抓住打算離開的佳人並抱緊他。
「遙先生……!」
「我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事,畢竟那種事誰也猜不到。不過,我絕對不會離開你。所□以,你也別離開我。……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發誓你不會離開我。」
「是的。……我不會離開你,遙先生。」
請您也發誓。原本想這麼說的佳人,最後還是忍住了,他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說出這□些話。不過,他已確實瞭解遙的心意,這就足夠了。想必遙應該也很喜歡自己,如今他已□不再心存疑慮了。
「過來。」
遙拉著佳人來到鋪著雙人床墊的房間。
佳人脫掉身上的衣服,折好放在一旁的無蓋箱子裡,然後全裸鑽進被窩,將棉被拉高□蓋住肩膀。枕頭旁還放了一盞小燈。
見遙關掉室內照明併除去身上衣服後,佳人便掀開自己的棉被提出邀約。
感受到遙壓在身上的重量後,佳人忍不住嗅聞著那熟悉的體味。乾爽的肌膚觸感令他□心跳不自覺地加速。兩人腿間的分身也隨著數次不經意的磨蹭,愈發膨脹挺立。種種感官□的刺激讓佳人的情慾更形高漲。
在遙令人喘不過氣的強勁抱擁中,佳人滑落枕頭外的頭大幅度地往後仰。
遙便趁機在他裸露的頸項上灑落點點吻雨。
同時間,雙手也不忘挑弄佳人胸前的蓓蕾。見佳人難受地扭動身體,遙更執拗地愛撫□那兩抹粉紅。原本在佳人頸上游移的嘴唇,更沿著他的鎖骨、胸口一路往下,最後含住敏□感的乳尖,連同手指輪流折磨他。
佳人早就放棄壓抑吟哦。他知道不管如何抗拒,都無法阻止今晚無邊的慾望。他明白□自己益發亢奮,心裡盈滿了對遙的渴望。他全身都成了敏感帶,只消遙的手指輕輕一碰,□就讓他發出妖艷的叫聲。
另一方面,佳人也積極地愛撫遙。
那附著著結實肌肉的美麗胸膛、背脊、手臂,在在都讓佳人情不自禁地讚歎,傾盡滿□腔愛意地在上頭烙下甜蜜的吻。輕柔啃咬,或是使勁吸吮直到皮膚出現淡淡瘀血。這種時□候,遙都會發出混和了吐息的的短促呻吟。
遙的手指摸向佳人身後,掰開兩團臀肉。
察覺私密的嫩口有熱氣噴過,佳人下意識地扭腰想逃。強烈的期待與羞恥染紅了他的□臉頰,所幸室內光線微弱,剛好成了最佳掩護。即使兩人交合過無數次,對性事過分習慣□的羞恥,仍令佳人在這種時刻手足無措。
遙用濕潤的舌頭舔弄穴口以代替潤滑液。
「啊……遙、遙先生……!」
佳人的頭彷彿欲裂地左右搖晃,急忙扭腰想閃避。
然而遙的雙臂卻緊緊扣住他的腰,不許他逃。
「……請別這樣!不可以……我不能……讓遙先生做那種事!」
儘管模樣狼狽,佳人仍拚死哀求。
「因為是我,你才不願意?」
遙刻意壓低音量作弄他。之後立刻用舌頭直搗他敏感的中心。
佳人氣喘吁吁地將手指插入遙的發中亂耙抓。他的嘴唇微啟不斷發出醉人嬌吟,後□□仰的脖子更毫不客氣顫動著。
充分弄濕嫩穴後,遙改以修長手指進攻。
貫穿狹長嫩道的手指肆無忌憚地在內側抽動,不斷刺激佳人的弱點。
「不……我想要您!」
不久,佳人便抓著遙開始哀求。
「我想要您,遙先生!」
其實遙也快忍不住了。
抽出增至兩根的手指後,遙便迅速將腰部卡進佳人腿間,並趁嫩穴尚未收縮插入腿間□的勃發。
強大的衝擊與刺激差點奪去佳人的呼吸。遙毫不猶豫地挺進直到根部。
感覺遙深深埋在自己體內,那份充足與幸福感受催動了佳人的淚意。接著鼻頭一酸,□淚水就這麼盈滿眼眶。
「啊啊……我……我什麼都不要了!」
佳人情緒高漲,兩頰掛著淚水忘情高喊。那些話並非說給遙聽,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遙並沒有出聲響應,只是更強勁地抱住佳人。
遙的分身渴望地劇烈鼓動,然而在佳人心情平復前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反而安慰似地□親吻懷中人兒濕潤的眼瞼,臉頰和嘴唇,直到佳人說可以才開始扭腰律動。
或許是之前忍耐太久,一旦動作後,遙的抽插意外激烈。
淚水再度爬上佳人臉頰,但這次卻有了不同的意義。
這晚,佳人便在滿心幸福中與遙一同攀向狂喜的高峰。

早上去高千穗神社參拜後,兩人便來到國見之丘。
秋天早晨到這兒,不但可以看到美麗的雲海,更能享受遠眺的樂趣。
「這季節好像常出現雲海。原本該天亮前來看的,但我們似乎都太累了。」
正如遙所說,早上醒來已是七點過後了。
雖說休假心情放鬆才晏起,但最主要還是兩人昨晚早早就上床,卻拖到很晚才入睡。□想起昨晚一切,佳人羞得不敢看遙的臉。遙從來沒有一晚要他三次。第三次進入他虛軟的□身體時,遙還忍不住自嘲地說了聲『抱歉』。反芻著那殘留耳邊的歉語,佳人整個感官不□禁輕顫。
從標高五一三公尺的國見之丘山頂,可以遠眺西邊的阿蘇、北側的祖母連山和障子□岳,以及眼前的五瀨川和高千穗盆地等絕美景色。國見之丘這名字,是因桓武天皇的皇孫□□建盤龍命在這裡瞻仰祖國的雄偉而起。停車場隔壁,則是以《古事記》《日本書紀》記載□的天孫瓊瓊杵尊降臨天下的故事為藍本,造了一座高速三公尺的神聖石像。
從展望台遠眺壯麗光景後,佳人不禁覺得這裡真是神話的故鄉。
望著身邊的遙,佳人猜想著他此刻的思緒感受。但遙精實的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實□在無法讀出心思。
接著,兩人來到植有樹齡高達八百歲的秩父杉的高千穗神社參拜。當他們站在神殿前□雙手合十地祈禱時,佳人也忍不住猜測遙在想什麼。畢竟一向沒有任何信仰的遙,此時卻□一臉虔誠地閉眼祈禱,自然讓人好奇他在禱念些什麼。
在秋風的吹拂下,兩人站在展望台眺望週遭景色。
相遇之初,根本沒想到兩人有天會像這樣一起旅行。
去年此時遙被綁架時,佳人差點活不下去。所幸最後遙平安歸來,他才放下心頭那塊□大石。儘管此生再也不想經歷那樣恐怖的事,但仔細想想,兩人之間的心靈距離卻因共患□難而急速縮短。
真所謂塞翁失馬,焉之非福啊!
「聽說日向有座叫美美津的小鎮,」遙突然這麼說。
「是國內重要傳統建築物群保存過。」
遙將饒口說明自記憶深處拉出來般地說完,瞥了佳人一眼。
「既然都來了,就順便去那裡看看吧?」
日向市位在回宮崎途中。飛機晚上八點半起飛,時間十分充裕。
離開展望台的路上,遙的手機響了起來。
「稻益啊?怎麼了?」
來電者是遙旗下融資公司『Prestige』的重要幹部,上個月才從專務升為董事。『Prestige』□是遙辭去社長職務,將公司交給手下經營的其中一間。稻益年紀比遙大一輪,卻非常忠心□且崇拜遙,而遙也十分信任他。
明明是禮拜天還一大早就打電話給遙,莫非公司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佳人不由得緊張□起來,然而手持話機偶爾響應幾句的遙,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算了,既然沒什麼實質上的損害,接下來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辛苦你了。說完遙便結束了通話。
「發生什麼事了?」掛心不已的佳人小心翼翼地發問。
「今天早上店舖外設置的ATM遭人破壞。」
「咦!?」佳人驚訝地瞪大雙眼,遙卻相當冷靜。
「保全公司的巡邏員雖然立即趕到,但犯人早就逃之天天了,機器還有被撬開的痕跡。□□現在警方方正在現場搜證。稻益心想我遲早會知道這件事,乾脆先打電話通知我。
「最近治安身差,前陣子不是才發生同樣的事?」
「不,之前雖陸陸續續聽到其它公司發生這種事,但我們還是頭一遭。」
「希望防盜攝影機能派上用場。」
是啊。遙輕輕聳了下肩。
遙似乎不太在意,佳人也決定不再追究。況且若發生緊急事故,該想辦法處理的是身□為社長的稻益,遙似乎已下定決心,既然把公司交給了稻益,就不再過問他的管理方式。
取回寄放在旅館的行李後,兩人便到高千穗車站搭車。
在延岡換搭日豐本線轉往日向,到了日向再換搭公交車到美美津,整段路程耗時約三十□分鐘。
據說美美津盯這港邊小鎮,在江戶時代是與大阪、京都等地區交流的重要據點。佳人□望著昔日風貌依稀殘存的建築物與矮牆,任由想像在那古老美好的年代馳騁。蟲籠窗、京□格子……舉目所見諸多足以代表關西地方住宅的房子,都被完整地保存下來。
「據說這城鎮以前專門輸出木材跟木炭到上方地區,以建造千石船這種大型船隻。所□以,鎮上居民多以駁船相關事業為生。」
兩人來到前身是舊泊船批發商,後經修繕成為日向市歷史民俗資料館的河內屋時,佳□人看著觀賞廊道上的說明板邊說。『是嗎?』遙的反應依舊很冷淡。即使兩人一起散步觀□光,仍看不出他半點欣喜或感興趣的樣子,但佳人卻能明白他的心情似乎不壞。
「那房子裡有個波形定規的雕塑。據說代表一家的風格。由於是老練木工師傅嘔心瀝□血所完成,所以世上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個。仔細一看,還真的每個都不一樣呢!」
「嗯。」
被指定為文化遺產的屋子共有四十間,分別位在上、中、下町三區,但悠閒地走完全□程不過兩小時左右。
來時雖是搭公交車到日向町,但回程兩人決定步行到最近的車站美美津車站。他們不趕□時間,途中還能稍作休息。
平常總是搭公司車移動的遙,似乎挺喜歡走路的。
而佳人也喜歡和遙並肩走在一起的感覺。
儘管沒說什麼話,這份沉默卻不令人討厭。只不過,走到這一步前的確煩惱、痛苦了□好一陣子。
離開文化財保護區後,仍是閒適的鄉下風景。
週日的晴朗午後,到處看得到嬉戲的孩子。聽著孩子們開朗歡樂的笑聲,佳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然而遙或許是受不了孩子們特有的高分貝叫聲,眉頭微微皺起。看來遙似乎不□□善跟小孩相處,從他不願跟小孩子有任何瓜葛的表情,不難瞭解這點。
走了片刻,兩人來到一戶正在進行增建工程的房子。
新搭建好的地基上立著好幾根柱子,某些上頭還蓋著藍色塑料布。看樣子今天沒有拖□工,到處不見建築工人影,反而看到兩個姊妹模樣的女孩在工地玩耍。其中一個跨坐在孩□童腳踏車上,另一個則在車後推,看起來好不開心。
從低矮的圍牆往裡頭看,該戶人家的庭院並不大。建築用材凌亂地堆放在牆邊,整個□空間更形狹小。
實在好危險——佳人望著巨大木料擔憂起來,忍不住想開口要她們到別處玩比較安全。
遙似乎也在擔心同一件事,突然表情一凜地停下腳步。
到處看不到像是她們家人的人影。
「遙先生……」
我去勸她們到別處玩吧?原本望著孩子們的佳人轉頭看向遙說。
沒想到此時卻聽到一聲尖叫,隨後便是物體墜地的撞擊聲。
原來是腳踏車倒地,小女孩忍不住嚇得尖叫。
佳人轉身打算跑向前,沒想到此時身邊卻閃過一陣風。
是遙。□他毫不遲疑地衝進庭院,撲身護住腳踏車失控衝進木材堆而摔倒的小女孩。
□「遙先生!」□
佳人出聲的同時,原本立在牆邊的木材已排山倒海地傾倒。
□「遙、遙先生——!」□
木材不偏不倚地擊中遙的背部。
□「危險!別靠近!」□
佳人衝進庭院的當兒,聽到騷動而從屋內跑出來的男子立即制止了他。□
「請別靠近,到這邊來!」
□「天啊,真希!」□
隨之跑出來的女人狼狽地尖叫。
□「媽媽!」
□另一名平安無事的小女孩哭著衝向母親,緊緊抱住她。□
「美雪!」
□母親將年幼的孩子緊抱在懷裡。□
「請幫忙叫救護車!」□
「喂,叫救護車啊!」
佳人和這家男主人同時開口喊道。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聲響的附近鄰居也紛紛走出來一探究竟,七嘴八□舌討論著。
閑靜的住宅區頓時騷動不已。
佳人連同兩名前來幫忙的男子合力將倒塌的木材搬開。
遙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但他身下的小女孩卻哭著從木材空隙間爬出來。
「遙先生、遙先生!」
佳人抱著遙的身體拚命呼喊。鮮血不斷從遙的額頭冒出。
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佳人頓時覺得眼前一片黑,完全無法思考。不久便聽到一陣警笛聲。
「先生,振作點,救護車來了!」
男子使勁搖晃佳人的肩膀。這時佳人才從茫然迷霧中清醒過來。
醫護人員立刻用擔架運走遙。
一同上了救護車的佳人在心裡不停祈禱,只希望遙沒事。
他萬萬沒想到,兩人初次遠行竟會發生如此可怕的事。失速的心久久無法平復,兀自□脫軌地狂跳。
在醫院長廊上,佳人雙手抱頭曲著身體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地直盯著地毯。腦中不□斷浮現萬一遙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的負面念頭。雖然醫生表示遙並沒有生命危險,但他□已被推進診療室一個多小時了,教人不擔心也難。佳人此刻根本坐立難安,卻只能強忍不□安等待醫生出現,什麼都無法做。
不知過了多久,診療室的門終於打開,穿著白袍的醫生走了出來。
「醫生!」
佳人彈跳起似地站起來。
「您是病人的家屬嗎?」
「是的。」面對醫生的詢問,佳人脫口這樣說。現在根本沒時間說明兩人的關係,他只□想早點得知遙的情況。
「檢查過後,腦部並沒有受傷。主要的外傷分別是肩膀受到重擊、額頭擦傷,以及背部□跟後腦勺的撞傷,這些都沒什麼大礙。肩膀的骨頭也沒有任何異常。」
醫生的說明十分簡單扼要,連外行人也聽得懂。
「只不過他現在尚未恢復意識,有些情況還不是很清楚。」
聽到遙的傷勢並無大礙,佳人才稍稍放下心。
遙明明不喜歡小孩,竟會不顧自身安危搶救那對姊妹,佳人不禁由衷感到敬佩。那並□非人人都做得到,起碼事發當時,佳人僅瞪大雙眼愣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幸好那名叫真希的女孩只輕微擦傷而已。
事後,小女孩的父母曾一同來向佳人賠罪,直說真不知該如何感謝遙的救命之恩,並□略微抱怨了下對建材管理相當輕匆的營建商。
堅信遙一定安然無事的佳人,冷靜地接受了他們的道謝。只是,此刻遙若在生死邊緣□掙扎,他鐵定會忍不住責怪起這對夫婦,無法說出『請不用在意』這類話。
隨著遙被送至普通病房,佳人決定今晚留在醫院陪他。幸好兩人房裡並無其它病患,□佳人才得以不去在意他人目光。
佳人在病床旁靜靜凝視頭上纏著繃帶,睡臉十足蒼白的遙。
好想早點被那對冷徹且意志堅強的黑色眸子凝視,聽他用淡漠嗓音說『你是怎麼了?□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如此一來,心頭大石就能落下。
佳人伸手進棉被中握住遙的手,眷戀地纏上那修長的手指。
平常根本無法對遙這麼做,但此刻若不碰觸遙的體溫,他實在冷靜不下來。
他握住遙的手,凝視那張早巳看慣的端麗臉龐——緊閉的眼瞼鑲著長長的睫毛,結實□緊繃的臉頰,緊閉的嘴唇。
佳人不禁在他乾涸的唇上輕輕一吻。明知此刻遙若醒來場面會很尷尬,佳人卻寧願他□立刻睜開眼睛。
原本只是為了穩定紊亂情緒的輕吻,卻怎麼也得不到滿足。佳人索性用舌頭描繪遙的□唇形輕柔吸吮,更用力地握住遙的手。
倘若他能醒來,像平常那樣板著臉,說些令人為難的嘲諷話語,該有多好啊!
為了遙他什麼都肯做!哀傷不已的佳人在心底鄭重發誓。
即使已過熄燈時間,佳人仍在昏暗的病房內守護沈睡的遙。
雖然想撐著不睡等待隨時可能醒來的遙,但深夜一點過後,佳人逐漸抵擋不住一波波□睡意的侵襲。畢竟昨晚親密交合到那麼晚,又受到如此驚嚇,身心都已不堪負荷。
想起昨晚的情事,突然覺得眼前一切極不真實。
原本按預定,兩人今天就會返回東京的家,早早鑽進熟悉的睡床休息,好迎接明天開□始的工作。
如果沒去美美津,如果回程也搭出租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明知現在懊悔也沒□用,佳人仍不住這麼想。
眼皮愈來愈沉重、最後他終於不支地趴在床邊睡去。
「喂!」
夢中,佳人彷彿聽到遙在叫自己。
「……遙先生。」
我在這裡啊!才想這麼回答,整個人卻突然清醒過來。他真的聽到遙的叫聲,並不是□在做夢。
佳人緩緩抬起頭。
早晨的陽光透過白色窗簾射進室內,週遭一切都染上薄薄光暈。
佳人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望向躺在床上的遙。恰好對上望向這裡的遙目光。
——遙醒了!
佳人倒抽一口氣,睡意登時全消。
「你醒了!」
佳人欣喜地確認,隨即聽到遙用漠然又低沈的嗓音回答『嗯』。接著又用探詢的眼神凝□視佳人的臉。
「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佳人壓抑著滿心歡喜,盡可能冷靜地問道。從遙的表情不難知道他還很混亂,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若不逐步解說事情經過,只怕會讓他的心情更加不安。□
「……這是哪裡?」□
遙無視佳人的詢問皺著眉頭說。□
「這裡是醫院。」□
「醫院?我怎麼會……呃!」□
「小心!你身上到處是傷!」□
佳人慌忙制止想起身卻牽動傷口而蹙眉的遙。□
「到底怎麼回事?」□
在佳人協助下重新躺好的遙,再次盯著他的臉追問。□就在佳人看出遙不記得事情來龍去脈,正打算開口說明時,又被遙搶先了一步。□
「還有,你又是誰?」□
「……咦?」□
出乎意料的疑問,令佳人頓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遙先生。」□
你在開我玩笑嗎?原本想這麼說的佳人,卻發現遙的眼底滿是認真。
□「怎麼會……天哪!」□
佳人的聲音因驚恐而沙啞,身體也不住顫抖。
佳人的反應讓遙心生不安,他意會到到眼前此人並不陌生而是熟人,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力。
遙仔細端詳著佳人的臉,不一會兒神情卻開始扭曲。一股劇烈頭痛席捲而來,他受不□了地按住頭。
想不起來,為什麼不記得他是誰!?!?遙臉上滿是苦惱。
「我去叫醫生!」
不忍見遙為記憶陷落而苦,佳人急忙衝出病房。
佳人自身也混亂異常,失速狂跳的心臟簡直像要衝出胸腔。
如果……如果遙……怎麼也想不起我……?
光想像,佳人的心就疼痛欲裂。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別離開我。
腦中突然浮現昨晚遙以熱切口吻所說的那句話。
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對佳人而言,即使遙沒說那些話,他也絕對不會離開。只要遙願意,佳人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然而,這次降臨在兩人身上的災難可說非比尋常。到底能不能恢復原狀,老實說,佳□□人也沒自信。
希望遙的喪失記憶只是暫時性。佳人只能這樣祈禱了。

撞到頭時腦部出現異狀,因而產生記憶障礙——簡單來說,醫生的意思就是這樣。
遙記得自己的名字、住所跟職業。醫生詢問時,他還能輕易答出自己年紀輕輕就跟父□母離別,而唯一的弟弟很久以前即過世的事。
看來遙失去的是這兩三年的記憶,因為那之前的他都還記得。
由於對日常生活無礙,因此只能耐心等待記憶恢復。況且在醫學上,這種病症也沒有□特別的治療方式。聽到醫生這麼說,難以諒解的佳人也只能默默點頭。
「你何時開始擔任我秘書的?」
遙一臉認真地問,佳人胸口不禁一陣騷動。
「大約一年半以前。」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佳人強忍衝動的疑問,極力保持冷靜,出院前醫生曾交代,絕對□不能硬逼他回想過去或任意責備他。就算醫生沒那麼說,佳人也不會如此莽撞。他已決定□在遙自行恢復記憶前,都要耐心十足地待在他身邊。
「是嗎,已經一年半啦?」
遙完全忘記了與佳人相遇後的種種,看待他的眼神除了對公司員工的淡然外,並無其□他感情。
「我記得以前的秘書應該是個叫浦野的男人。」
「是的。」
遙還記得秘書兼保鏢、司機的浦野,卻一點都想不起他在惹事後辭掉了工作,之後才□讓只能待在家裡不准出去工作的佳人接任秘書職務。
只有自己不在遙的記憶裡……這對佳人而言,是何等殘酷的事。
「我來日向做什麼?」
這問題讓佳人不知該如何回答。
望著遙的臉,實在不覺得他會相信自己將男人當成戀愛對象。畢竟遙本來就不是同性□戀,兩人相遇前他還交過女朋友。他能接受同性戀,多半是因為愛上了佳人,否則只怕一□輩子都不會跟男人交往。
面對這樣的遙,佳人真的很猶豫該不該將兩人是情侶的事告訴他。也很怕遙聽到後會□因衝擊過大,記憶愈來愈混亂。
煩惱到最後,佳人決定選擇一個最中庸的答案。
「您好久沒活動筋骨了,所以才到高千穗放鬆一下。」
「也邀你一起來?」
遙懷疑地輕蹙眉頭。
「是的。」
短促回答後,佳人便微微低下頭,以免遙看出他臉上的迷惑而更加不安。
「嗯哼……這樣啊。」
從遙令人費解的回答,實在聽不出他是否採信了這答案。接著,便見他落入沈思。
佳人拚命忍耐,以防滿腔話語脫口而出。
他好想說出一切,好希望遙能快點恢復記憶,回復成自己熟悉的男子。另一方面,他□又得時刻警惕自己,在面對努力掌握現況、企圖尋回記憶的遙時,千萬不能說出兩人的關□系,否則只會讓情況變得更複雜。
「你叫久保是吧?」
「是的。」
縱使為遙單純對待下屬的態度感到落寞,佳人還是出聲回答,並打起精神抬起頭。
他與遙四目相對。
直到昨天還被濃烈情感籠罩的細長雙眸,如今卻用懷疑的眼神望著自己,彷彿在考慮□該不該相信他所說的話。這強烈的打擊實在讓佳人難以消受。
遙真的忘了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事。
隨著對遙的情況益發瞭解,佳人就覺得胸口的破洞愈來愈大。
「接下來有段時間可能要麻煩你照顧了。」
絲毫沒注意到佳人心情的遙,語氣平淡。
「之前你應該幫了我不少忙,但今後勞你費心的時間可能會變多。」
「我明白。」
佳人立刻答道。要用如此生疏的語氣跟遙說話實在折煞人。其實就算遙不說,自己也□會傾全力照顧他,根本不覺得麻煩。但無法坦承表達,卻讓佳人痛苦不已。
在佳人沒有半點猶豫的眼神注視下,遙原本緊繃的臉部線條逐漸緩和。
「雖然還想不起來,不過我以前好像很信賴你。」
「很高興您這麼想。」
我們的關係不僅於此啊!很想這麼回答的佳人,最後還是選擇扮演稱職秘書的角色。
遙一定很快就能恢復記憶——佳人決定耐心等待。現在只要能待在遙身邊,當他信任□的秘書就夠了。心裡再怎麼焦急、不安都要忍耐!佳人如此安慰自己。
由於遙強烈希望早點返回東京,兩人便搭週二下午從宮崎出發的班機返家。
在機艙內,遙一直雙手交握胸前,面色凝重地凝視空中某一點若有所思。
坐在他身邊的佳人見狀,內心不禁滿溢不安與期待。
只要讓他置身於平日生活牽連甚深的環境,一時遭阻斷的記憶回路很可能會因新刺激□而恢復正常。佳人清楚記得醫生曾這麼說,但也表示那並非絕對。
記憶會在何時、以什麼方式恢復,根本無從預測。
有可能今天想起一切,也可能要花個五年、十年,甚至終其一生都恢復不了。
如果無法恢復……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佳人害怕得受不了。
他突然想起兩人在高千穗峽的青綠色水面乘船賞景時,內心湧現的那股不安。
那該不會就是這件意外的徵兆?
還有之後在旅館的激烈情交,共度美好的幸福時光也是。命中注定我們再也無法回復□以往的關係,所以給了我們最後一次溫存的機會?佳人悲傷地想像著。
抵達羽田機場後,司機中村開公司車來接兩人。
見了中村的遙似乎還是認不出來,卻什麼也沒說地坐進車後座。佳人替他關上車門,□再坐進助手席。
瞭解內情的中村,一臉擔憂地望向佳人。他是少數知道遙與佳人並非單純社長與秘書□關係的人之一。得知遙發生意外喪失部分記憶後,除了擔心遙,他也同樣不放心佳人。
「不好意思,請開車。」
「請問是回家嗎,久保先生?」
「是的,麻煩你了。」
明天才會去各公司視察。
在緩緩滑行的車子中,佳人若無其事地從後視鏡偷看遙。他依舊難掩焦慮地嘴角緊抿□成一條線,一副思慮什麼的模樣。瞧他眉頭緊緊糾結,想必煩惱甚深。原本纏在額頭的繃□帶,早已不顧醫生阻止地取下。如今只剩從瀏海間隱約可見的紗布,包覆住他的傷口。這□點倒是很像不喜歡小題大作的遙會做的事。
隨著車子逐漸接近遙家,佳人就愈在意後座的遙神情變化,內心也愈發不安。
佳人還沒告訴遙,兩人住在同一屋簷下。他實在想像不到遙知情後會有什麼反應。如□果他還記得浦野以前也曾一起住,或許就不會太過在意。只不過浦野當時還身兼保鏢,跟□自己的狀況不太一樣。一般來說,讓秘書住到家裡實在不太尋常。萬一遙起疑心,該不該□將當初他用一億,從香西組組長手中買下自己的事說出來呢?遙好不容易才接納自己的秘□書身份,要是再跟他提起箇中內幕,只怕又會徒增他新的困擾。
不久,中村將車子停在掛有『黑澤』門牌的氣派大門前。
遙在佳人動作前,先行開門迅速下車。四下環顧後,才像回到熟悉環境般輕輕歎氣。
「這裡的確是我家。」
「是的,週六早上我們就是從這裡搭出租車到機場去的。」
佳人輕描淡寫地說,滿懷期待地望向遙。
然而遙卻面露難色,似乎在腦中搜尋了一陣才搖搖頭。看樣子,他依舊想不起來。
強忍下內心的失望,佳人盡可能露出開朗的表情。
現在最痛苦的一定是遙,不能再給他壓力了。
整個家在定期清掃的松平姨打理下,一如往常般整潔。先前曾通知她兩人大約晚上七□點會到家,所以她連晚餐都準備好了。
遙毫不猶豫地走向書房打開門,往裡頭探看一會兒後走向二樓。放心不下的佳人,立□刻跟了上去。
就在佳人踩上樓梯時,遙突然轉頭望向他,皺著眉頭問:
「你也住在這裡?」
「是的。」
「看來我真是個怕寂寞的人呢。」
聽到遙自嘲似的話語,佳人突然有種利刃穿心的痛楚。現在的遙,簡直像全盤否認過□去的自己般懊悔,讓佳人不禁否定起自己的存在。
爬上二樓後,遙筆直走進雙人床佔據的寢室,而佳人則尚未從劇烈打擊中恢復,逕自□呆站在走廊上。
五分鐘後,遙脫了外套走出來。
「你的房間在哪裡?」
「啊,是的,我借住那邊的房間。」
佳人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答道。他萬萬沒想到會從遙口中聽到這句話。
「是嗎?」
從遙的表情可知,他還未全然採信佳人說的話。真奇怪……他甚至可以覺出遙似乎這□麼想。他似乎無法理解,按自己的個性,怎會跟身為秘書的佳人有公事以外的牽連。不過□這也難怪,倘若沒什麼特殊原因,怎會跟非親非故的男子住在同一屋簷下。
或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比較好。就在佳人覺得整件事說來話長,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時,遙卻搶先用疲倦至極的聲音說『我想先休息了』,讓他錯失解釋的機會。
「可是松平姨已經準備好晚飯了,您不先用餐嗎?」
「半夜我再起來吃。你就隨意吧。」
「……是。」
「要洗澡就先去洗,不需要在意我。我不知道之前我們是怎麼相處的,但你好像很在意□我的一舉一動。要是我之前會把公司的上下關係帶進家裡,鐵定是不太會講話的關係。今□後你就別太在意,也不需要管我了。」
或許是部分記憶仍在,遙尚能清楚表達自己意念。相較從前,現在的他反而比較多話□坦率。但聽到遙說出自省意味濃厚的話語,佳人心情卻百味雜陳。他從沒想過遙會如此直□率地表達心情,這恐怕是還無法掌握現況、猶如摸黑采索般的不安所致。強烈的不安已壓□得他連虛張聲勢的餘裕都沒有了。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佳人刻意拉開界線。
雖想立刻抱緊遙吻住他的唇,佳人終究還是壓抑下這股慾望,決定暫時先保持社長與□秘書的距離。
「明天幾點要出門?」
無從得知佳人想法的遙,以嚴肅口吻確認明天的行程。
佳人立刻轉換心情,不再當著遙的面傷心落寞。
「明早八點中村會來接我們。」
「知道了。」
只要扯上工作,遙的反應就跟以前無異。是平常的遙!這樣想的佳人才稍稍鬆口氣。
焦急也沒有用。佳人將心裡反覆過無數次的話語,重重刻印在胸口。
與其懊悔過去若怎樣就能避免這場悲劇,不如抬頭挺胸面對現實。況且,眼前除了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
只要跟遙的羈絆還在,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一切的。
佳人已有要等上多年的覺悟。
當天晚上,佳人久違地在客房獨自睡覺。
和遙開始同床共枕正好是去年此時,算算剛好隔了一年。之前,佳人的房間還有張單□人床,但有次遙卻故作嚴肅掩飾害羞地說『這張床不需要了』,而叫回收業者把床收走。
當時的他一定沒想到,將來會發生這種事。
房內已沒有床,但他也不能去跟遙同睡。佳人只好到和室房的收納櫃取出床墊和棉□被,拿到房間地板上鋪好。
一想到今後可能好一陣子都得這樣過,不禁悲從中來。
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之際,天色已然慢慢變亮。

隔天早上,兩人按照排程八點出門,先去探視遙最初創立的黑澤運輸。在六間公司□裡,就只剩黑澤運輸仍由遙擔任執行董事,親自控管公司的營運。儘管只有一個月,佳人□畢竟曾在這裡的意外課工作過,比起其它五間公司,這裡感覺自然最為親切。
為了避免造成其它員工不安,其它五間公司除高層幹部外,都不曉得遙發生意外喪□失記憶。但黑澤運輸的成員,幾乎都是從草創期就跟遙一起打拼過來的夥伴,道義上實在□不好隱瞞他們。
當遙和專務、常務以及部長在社長室開會時,佳人被之前的上司柳課長叫到他的辦公□桌前。目前位在辦公室最內側的意外課,只有柳課長及一名派遣社員處理相關業務。派遣□社員恰好不在,由三張辦公桌圍成的島形區塊只剩柳一個人。
「可是久保,現在這種情況你不是很難捱嗎?」
柳一臉擔心地望著來到桌旁的佳人。
柳也是清楚遙和佳人關係的社員之一。遙對柳十分信任,連私事都會跟他說。而柳則□誇讚遙『年紀輕輕卻很有社長氣魄,是個非常有膽識的生意高手』,相當欽佩他。
知道柳很關心自己,不再逞強的佳人才老實吐露心情。
「老實說,我真的想跟社長說出一切,請他快點想起我。可是……我又怕那樣會讓他對□自己的為人產生懷疑。現在的他,恐怕無法理解跟我之間的關係,只怕我說了反而讓他更□混亂,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也對,突然聽到這種事的確會嚇到。」
「況且,社長既然忘記跟我之間的事,我一直提起過去的事也於事無補。」
「那樣只會有兩個結果。」
「嗯。」
到底遙會恢復記憶,還是維持現況重新愛上佳人?柳滿臉為難地喃念。
佳人忍不住想,不管何者都需要幸運之神鼎力相助,否則很難成真。
「從以前我就深信,你會永遠跟社長在一起。」
明明到最近彼此才確定對方的心意,沒想到老天卻突然丟下這般難題,讓人不禁感歎□命運的殘酷。
在某層意義上,佳人從十幾歲起就嘗遍人生辛酸;而在遇到遙,一同走到這一步前,□也歷經了不少曲折。已經夠了吧,難道還要我繼續苦惱下去,連跟遙相守這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嗎?向來自認忍耐力比一般人強的佳人,也不得不對這次的難題低頭。
「總之,千萬別放棄,就算社長怎樣都想不起過去的事,我柏信他還是會再度喜歡上你□的。到時候,你們再重頭愛過吧。」
「好的。」
「不過,到時你可別再像之前那樣焦急囉。」
柳稍微幽了佳人一默,並輕拍肩膀替他打氣。佳人很感謝柳這番話,心裡也覺得踏實□許多。千萬別放棄!當初佳人還在意外課時,柳就常對他這樣說。一旦放棄就是認輸,所□以千萬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一定會找到解決辦法。佳人再次自我鼓舞,決定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努力。
結束與各幹部的會議後,遙走下樓準備前往下一間公司。
遙依序到郵購公司、成人影帶製作公司、消費金融公司等其它五間公司露臉,並與各□執行董事碰面說明事情原委,請求必要的協助。幸好在此次意外發生前,除了黑澤運輸,□遙已在其它五間公司找好接任社長職務的人選,不致造成太大影響。基本上,遙的位階雖□遠超過這五位社長,卻不插手公司的經營,僅掌管董事階級以上的人員任命而已。若公司□長期業績不振,就撤換社長以下的高階幹部,以維持公司營運正常。簡而言之,各公司的□經營狀況全由該公司的社長自行負責。
唯獨『Prestige』的稻益社長顯得特別慌張,因為週一才發生令他憂心的ATM毀損□事件,現在又聽到遙受傷失去記憶。四十多歲的稻益社長直到上個月為止,都還是輔佐遙□的專務,加上金融業界的突發狀況本就不少,即使當上了社長,他仍會哅問遙的意見來處□理工作。
「這麼說,您也不記得我們曾通過電話了?」
「嗯,完全沒印象。」
聽到遙的回答,稻益滿臉困惑。
然而不得不這麼回答的遙,想必心情更是複雜。
最後兩人針對ATM一事討論出相關的解決對策。遙並且告誡稻益,今後要強化公司□的危機管理體制,以避免這類意外再次發生。
「久保,」
佳人正打算離去時,稻益叫住了他。
「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稻益惆悵萬分地說。
「雖然之後會比較辛苦,但社長還是拜託你了。」
「是,我會盡全力幫助他的。」
「希望社長能早日恢復記憶。」
不管去哪間公司,該負責人最後一定會對佳人說這句話。
因為每個人都希望遙能早日康復。
馬不停蹄巡視完六家公司回到家時,已快晚上九點了。
佳人沉默地目送遙直接走向書房的背影,突然聽到玄關傳來門鈴聲。這時間還有誰會□來?滿心懷疑的佳人一打開內門,一位高佻男子隨即向他打了聲招呼,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內,佳人不禁呆愣了幾秒。
「東原先生。」
「好久不見了,佳人。遙在嗎?」
「是、是的。」
來者是東日本勢力最龐大的川口組第二號人物東原辰雄。儘管他是一露面週遭莫不低□頭迎接的大人物,但不知怎地,正派經營的遙從以前就跟他有著堅定的互信關係。當初佳□人會跟遙相遇,也是東原刻意安排的。因此,佳人跟他還算小有交情。
見東原脫了鞋子進屋打算直接去見遙,佳人不禁有些猶豫。他覺得應該先告訴東原,□遙因意外失去了記憶,連跟自己的關係也完全不記得。而且他暫時不打算告訴遙實情,所□以得先知會東原一聲,好讓兩人能口徑一致。
「那個,東原先生……」
「聽說遙這小子撞到頭失憶了?」
佳人尚未開口,東原已單刀直入問道。
這件事已經傳到他耳裡了!佳人登時雙目圓睜,十分訝異東原的情報之快。這件事除□了公司相關人士外,理當沒人知道才對。況且,他們昨晚才剛從宮崎回來而已啊!他到底□是從哪裡得到消息的!?這時,佳人突然想起東原為確保遙的安危,長久以來都安排保鏢暗□中保護他。由於工作關係,遙常會在無意間豎立許多敵人,甚至有人卑鄙地向他尋仇。為□了保險起見,這樣的防護措施有其必要。看來東原應該就是從那裡獲得消息的。想通之後□就不足為奇了,反倒覺得很理所當然。
「你還好吧?」東原稍稍靠近佳人,一臉誠摯地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說起□來,你們還真容易被捲進危險呢!」
「老實說,我也不曉得該如何處理這突發狀況。」
「他完全不記得你的事嗎?」
「……是的。」
佳人內心一陣揪痛,語氣也滿是憂悶。
「真是的……怎麼老是這樣。我看只有老天知道他何時才能恢復記憶了。今後你可能會□更辛苦喔,佳人?」
光是聽到瞭解內情的東原這麼說,佳人就覺得振作許多。明知道一定要打起精神撐下□去,但一顆心就是忍不住怯懦,讓他好不容易築起的防護工事又輕易倒塌。而東原的這番□話,恰好替受挫的佳人打了一劑強心針,讓他能重新鼓起勇氣面對今後可能的困難。
「你跟遙過去是什麼關係,不要從我嘴裡說出去比較好吧?」
瞭解佳人個性的東原在他開口請求前,早一步說出了他的心聲。
「是的。既然現在遙先生的心不在我身上,勉強將過去塞給他並不是件好事。……雖然□我知道這樣很不好受。」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東原瞇細了原本目光銳利的雙眸苦笑。
「你還是很愛逞強呢,佳人。不過我就是欣賞你這點。今後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絕對不吝相助。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堅持下去。」
懇切說完後,東原便轉身離開佳人。
「遙先生在書房。」佳人朝東原的背影說。
「嗯。」東原沒有轉頭地回應。「對了,那小子不曉得還記不記得我?」
「應該記得。不,是一定記得才對。」
佳人果斷地回答,東原舉起手道謝便自行走向書房。

喪失記憶後已過了五、六天。
遙的言行跟平常並無太大差異,但從他逐日深沈的表情和經常兀自沈思的模樣看來,□不難察覺他內心的強列焦慮與不安。
而一直在身邊注視他的佳人,自然也難過至極。
有時他會將內心乍然浮現的疑問與想法,毫無保留地告訴佳人,但隨著時間逝去,次□數漸少,到最後,他又恢復成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遙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遙似乎已逐□漸找回原本的自己。只是他正努力修復失去的記億,試圖連結過去和現在,才會少了以往□那份從容。
原本佳人以為這兩三年的記憶遙都忘光了,但有時他卻會在熟悉的地點,因為一些新□刺激而想起過去片段,這時只要稍加說明,他就能隱約記起曾發生過該件事。當然,這些□現象給了遙及佳人莫大的鼓舞。只要空白部分逐漸被記憶斷片填補,有朝一日必能連鎖想□起其它事。佳人不禁如此期盼。
黑澤運輸雖是遙擔任社長經營的公司,但或許是記憶有斷層,有時他仍會遇到不清楚□的事,這時他就十分仰賴佳人的知識與意見。起初佳人對這前所未有的狀況頗感困惑,但□習慣後,反而因為能快速縮短他跟遙的距離而雀躍不已,目前只要稍微能幫上遙一點忙,□佳人就心滿意足了,畢竟他從以前就不時在思考,自己能替遙做些什麼。儘管現在兩人私□底下並無交集,但在公事上能密切接觸甚至為他盡棉薄之力,佳人已感到十分慰藉。
工作時,社長跟秘書的關係讓佳人比任何人都接近遙,但其餘時間卻無法跨越他刻意□保持的距離。遙一回到家就關進書房,既沒和佳人一起用晚餐,也無暇到茶室品茗放鬆。
明明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個別用餐幾乎沒碰到面。記得失憶後回到這棟屋子的第一□天,遙曾說『今後你就別在意,也不用管我了』。所以那之後,佳人也沒去敲過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扉。每天連晚安都沒說,佳人就逕自回房睡。
到了早上,遙一如往常地出門慢跑,起床後的佳人便自行做了一人份的早餐來吃。當□然,他也可以配合遙的時間起床,在他慢跑期間準備好早餐讓他回來享用,但又怕遙會覺□得這樣很煩,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之前兩人像家人般親密生活,但現在的遙似乎只當他是寄住的房客,刻意保持疏離以□尊重他的隱私。仔細想想,兩人竟會走到這地步!?佳人明白遙是以他的方式在體貼自己,□但這樣反而教人難受。兩人的心意無法相通,直教佳人痛苦難當。
儘管極力想隱瞞遙受傷的事,無奈消息似乎還是走漏了。
從遙回家的第三天起,每天都接到好幾通生意往來對象的慰問電話,而實際登門拜訪□確認遙平安無事者,也大有人在。
然而就在某天,一名女性來到了黑澤運輸。
「請問……」
女性有些猶豫地打開入口玻璃門,不太習慣地走進辦公室內。
「歡迎光臨。」
碰巧來到一樓櫃檯旁小房間拿傳票的佳人,在辦公室女職員出聲招呼前率先開了口。□位在總公司辦公室內的營業本部,常會有客人將要交付宅配的物品直接帶過來。所以一開□始,佳人誤以為那位OL套裝打扮的女性也是如此。然而他立刻發覺,除了肩上的包包□外、她並沒有攜帶任何貨品,便猜想可能是來推銷商品的業務員。
隔著櫃檯與佳人對視的女性似乎不知如何啟口,表情很是猶豫,但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說:
「請問這裡有位黑澤遙先生嗎?」
「您找社長嗎?」
「是的,應該是吧。」
佳人難掩意外地問,女性則態度有些曖昧地響應。即使神情有些不自在,但或許是豁□出去了,她的雙眸已不見絲毫猶豫。
反觀佳人,卻為這突然來找遙的女性感到困惑不已。
自從陪在遙身邊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可能與他有私誼的女性找上門。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啊,抱歉。我、我姓田村,田村敦子。只要這麼說,他應該就知道了。」
女性語氣堅定地報出自己名字——從口氣聽來,她應該已經知道遙受傷的事了。
「我、我是黑澤先生的舊識。」
「……想必您已聽說社長受傷的事了?」
「是的。」
面對佳人慎重其事的詢問,敦子微微皺起眉頭哀傷似地點點頭。
敦子是個知性十足的美女,一頭及肩直髮和白皙肌膚令人印象深刻,略施淡妝的細緻□臉蛋頗為秀麗。就女性來說她的個子偏高,雙排扣長大衣和褲裝打扮十分適合她。從外貌□推斷,年齡約三十歲左右,渾身散發著事業有一定成績的職場女性氛團。
遙的舊識。兩人是什麼關係……?
望著敦子的當兒,一股莫名不安突然襲上佳人。他甚至能輕易想像敦子依偎在遙身邊□的模樣。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兩人很相配。
瞬間,他很不想讓敦子見到遙。然而下一秒,又恥於自己這想法。說不定她有要事找□遙,自己卻因私人感情企圖阻止兩人碰面,真是羞愧至極!
佳人在心裡深刻自省,好不容易擠出一抹笑容對敦子說。
「我馬上轉告社長,煩請稍待一下。」
說完,他即走向二樓社長室。遙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資料。
佳人稟明來客後,原本低垂著頭的遙,突然激動地抬起臉來。
「她說她叫田村敦子?」
遙的臉上少了平日的冷靜。先是無法置信的驚愕,隨即變成摻雜苦惱、歡喜與自省的□複雜表情。
看來敦子跟遙之間果然有段過去,才讓他想忘也忘不掉。
佳人腦中突然浮現,之前曾聽遙大概提過,那個在學生時代交往過的戀人。
一想到她離開遙的原因那樣慘烈,佳人胸口就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如果他是遙,只怕□會受不了自責而崩潰。而看到自己這樣的遙,一定也會同樣、不,是更為痛苦才是。因為□遙是個責任感很強,外表看似冷淡卻十足深情的人。即使歷經十年還那樣懊悔,只怕這輩□子都忘不掉那段過去了?佳人不由得擔心起來。
恐怕敦子就是遙從前的那個戀人了?
佳人無意識地咬緊臼齒。
終於來了嗎……?討厭的預感佔據佳人腦袋久久不散。
「可以請她進來嗎?」
「啊,好,快去。不過不是這裡,帶她到會客室去。」
片刻茫然後,遙才被佳人的聲音喚醒般答道,神情仍掩不住滿心的動搖。
「是的,我這就去辦。」
遙難得在會客室接待客人。平常除了刑事四課的人會來拜訪與東原交情匪淺的遙,查□探有無有利的消息,或是接待各行政負責人外,鮮少會用到會客室。會刻意選在會客室接□待他們,並非出於親切待客的心理,而是不想讓他們介入自己平日活動的領域罷了。
遙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加上社長室也有接待客人的空間,所以大部分都在那裡進行,□佳人的辦公桌就在社長室一隅,自然會聽到遙與客人的談話內容,但遙似乎毫不在意。如□今特地要佳人帶敦子到會客室,就表示遙不想讓其它人聽到談話。儘管想像不出兩人會談□些什麼,不過佳人的心情就是騷動不已,怎樣都無法平靜下來。
但他仍強作鎮定,帶領敦子到社長室隔壁的會客室,然後前往一樓的茶水間泡茶。
當他經過社長室時,恰好遇見遙從裡頭開門出來。
佳人輕輕點頭後與遙錯身,往前走了一會兒後悄悄轉頭探看,剛好看到他站在會客室□門前。
站在門口的遙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慢慢吐出。
他從來沒看過遙如此緊張的模樣。
由此可知他相當在意敦子。到底遙想見她,還是不想見她?老實說,佳人實在看不出□來。他只知道敦子的出現,對遙來說似乎非同小可。
在佳人遠遠的守護中,遙輕輕敲了敲門。
「……敦子。」
遙的聲音傳入佳人耳中。那是帶著困惑、不好意思,儘管僵硬卻充滿情感的聲音。自□從出事以來,他從沒用那種充滿個人情緒的親暱口吻對佳人說過話。
難以自處的佳人於是邁開大步走下樓。
「喂,久保。」
「柳課長。」
「過來一下!」
一下樓便遇到神情凝重的柳,不由分說便將佳人拉進茶水間。
「聽說有位女性來找社長?」
看來已經有人將敦子的到訪告訴了他。
心情尚未平復的佳人被柳單刀直入詢問,表情更顯狼狽。
「咦!啊……是有這麼回事……」
佳人的聲音顯得十分慌亂。
「你知道她是誰嗎?總務小姐們議論紛紛,說對方不像跟我們有生意往來的人!」
柳邊說邊盯著佳人看,他實在不知該做何表情才好。佳人不知道該對擔心自己的柳說□些什麼,況且就算說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她好像是遙先生的舊識。」
佳人總算恢復了冷靜,盡可能不帶感情地回答。隨後便向柳說了句『先失陪了』,便走□向流理台拿出泡茶用具。
「嗯~」站在入口處的柳繃著臉喃念。
「看來社長出事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最近我也常接到客戶或各營業所的員工打電話來問□『是真的嗎?』『社長還好吧?』。」
等待熱水瓶注滿水的同時,佳人刻意撇除個人情感淡然響應。
「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還是覺得消息走漏得太快了……害我心裡老覺得怪怪的,□希望只是單純杞人憂天才好。」
看來柳是真的很擔心遙,否則也不會刻意在這裡等佳人。
「讓課長這麼擔心,真的很抱歉。」
得知柳如同自己的事般關心遙,佳人不禁萬分感激。原本努力壓抑的情緒這會兒又高□漲起來,說起話來不由得有些哽咽。
「幹嘛這麼說,太見外了。」
柳害羞似地輕輕皺起臉別向一旁,似乎禁不起佳人當面道謝。然而,表情隨即又一陣□緊繃,一番掙扎後轉頭看向佳人。
「你要不要把實情跟社長說清楚?」
佳人早猜到柳可能跟自己講這種話。
老實說,他不知早推翻自己最初的決定多少次,心想乾脆全盤托出算了。每當跟遙獨□處,這樣的慾望就強烈誘惑著他。但每一次,佳人還是隱忍下來選擇不開口。
最大的理由就是,他不想將過去硬塞給遙。
現在的遙對佳人只有上司跟屬下的感覺,除了單純信賴外,並沒有其它特別感情。況□且,他還不斷散發出,不希望佳人打擾他私人生活的信息。儘管從早到晚都在一起,兩人□之間依舊有條隱形卻深刻的界線,彼此都有默契絕不越過。
要是告訴這樣的遙兩人過去的關係,結果會是如何!?
佳人沈思片刻後靜靜搖頭。
「我不想逼社長接受我。」
「不說說看怎知結果如何?」
「不,我早就預知結果了。」
屆時遙一定會很困惑、煩惱。這一個禮拜跟遙相處下來,從言談間可以察覺他就秘書□這點,給予自己相當高的評價。要是佳人說出真相,遙也絕對不會當他在開玩笑。
雖說現今的遙不但失憶,且對佳人沒有半點戀愛感覺,但依他重情重意的個性,絕不□會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鐵定會認為一定得負起責任才行。對佳人而言這樣反而痛苦,遙也□不可能覺得幸福。以這種形式在一起,兩人相處反而會產生問題,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聽到佳人回答得如此乾脆,柳即使想再說些什麼,也只能深深歎息後點點頭。他知道□佳人已下定決心,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真對不起。」
「不,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是。」
「我只要社長跟你過得幸福就好,何種方式都無所謂。」
「……嗯。」
「只是,如果維持現狀和社長相處太辛苦的話,不妨選擇其它方法。不過前提是,你一□定要幸福才行。你不需要去顧慮誰的心情。相信社長以前應該也跟你說過,要是他有什麼□萬一,你絕對要幸福地活下去這類的話,只是他忘記了而已。」
「柳課長。」
突然覺得鼻子深處一陣酸澀,佳人隨即轉過身低下頭。柳說得沒錯,若換成了遙,鐵□定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他的胸口不由得沉重起來。
「啊,也就是說……」
柳困惑似地乾咳了下。
「不管現在在樓上的女性跟社長有什麼關係,你都不要在意。我只是來跟你說這件事而已。」
「我知道了。」
「很好!」
柳輕拍了下佳人背部,接著嚷著『好,該回去工作了,工作!』邊離去。
柳的關心讓佳人不由得畏縮起來。
如果辦得到,他也想不去在意敦子,只當她是來探望遙的朋友就好。但從遙的緊張模□樣看來,兩人關係絕不是普通朋友那樣簡單,恐怕她就是遙大學時代交往過的戀人——佳□人內心如此低喃。
之前聽說雨人已分手十多年,不過看樣子,他們似乎仍對彼此念念不忘。
畢竟當初他們並非討厭對方才分手,而且遙後來還因無法全力守護她而沮喪不已。那□時應該是敦子主動提出分手的,遙雖然不甘願,還是依她希望去做,並未加以挽留。
既然這樣——
想到這裡,佳人突然打了個冷顫。害怕得不敢繼續往下想。他緊咬下唇,努力將腦中□逐漸成形的恐怖想法趕出去。
將熱茶放在托盤上後,舉步維艱地緩緩走向二樓。
在敲門前,異常緊張的佳人先調整了下呼吸,企圖冷靜自己有被他人聽到之虞的狂囂□心跳,接著集中精神以免手腳不自覺地發抖。
然後好不容易踏進室內,裡頭果如佳人預料般,籠罩著濃烈的沈悶氣氛。
遙的身體稍微前彎,雙手交握胸前,表情十足苦澀。而坐他對面的敦子也一副侷促不□安狀,低著頭沉默不語。從她放在膝上的雙手頻繁交握、放鬆,不難窺知她的心情。
佳人分別端茶給兩人,此時氣氛似乎緩和許多,他們才找到機會說話。
「……所以說,我完全想不起出事前自己做了什麼。這種情形已經持續一個禮拜了。」□遙語氣沉重地說。
佳人來到敦子身邊遞送茶,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朝他一望,然後輕輕點頭道謝。佳人□更加確信她是個沈靜又氣質高雅的女性,聽說她跟遙只差一歲,卻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沈穩□堅毅的氣息。對戀愛一向淡然的遙,難怪會被她吸引。
「根據週遭人的說法,我喪失的應該是這兩三年的記憶。所以覺得陌生的人,大概都是□□這段期認識的。」□
聽到遙這麼說,佳人身體不禁抽動了下。最近不斷感受到的鬱悶陰霾再度籠罩心頭。□因為遙正好說到他的痛處。
「那麼,你還記得我嗎?」
「嗯。」遙斬釘截鐵地說。
佳人頓覺胸口被捕了一刀,但仍力持冷靜不讓神情有異。
「太好了……」
相反地,敦子卻安心似地歎氣,原本僵硬的肩膀也放鬆下來,放心的同時,白皙臉頰□也染上兩朵紅雲,更添她的美麗。佳人登時不知如何自處,只覺得心臟劇痛難耐。
「不過,妳怎麼會知道我的事?」
遙端起佳人遞過來的茶杯,難掩訝異地問。
十年以上沒見面更沒聯絡的人,怎會突然出現?佳人也同樣感到懷疑。
「其實,我有個從高中時代到現在的好友,她任職的公司剛好跟你的『MAYFAIR』□有業務往來。」
聽到敦子的說法,佳人初步判定她應該是聽了傳聞不放心,才直接來一探究竟。
「現在說這個或許太晚……但我真的很想見你,就忍不住跑來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請儘管告訴我。」
敦子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真誠,令聽話者感覺十分溫暖。
分送完茶水後,佳人朝兩人行了禮後走出會客室。遙跟敦子都沒看佳人,看樣子,此□刻他們根本無暇顧及其它。
來到走廊的佳人,心情比剛剛進門前更加沉重,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照敦子剛剛的說法,可見她應該就是遙昔日的情人。
佳人突然覺得太陽穴抽痛起來。
未來是那樣茫然黯淡又無法掌握,他的心著實焦慮不堪。
——比不上她。
以往不管對任何人或任何事,佳人都不曾有過這想法,但在面對敦子時,他卻真切地□感到恐懼。
遙絕不會不管敦子的。
和遙一起去掃他弟弟的墓時,佳人曾經從他口中得知兩人不得不分手的原因。當初,□遙誤入歧途的弟弟竟趁他不在家時把敦子叫到家裡,夥同兩名同伴侵犯了她。
那是在他弟弟發生疑似自殺車禍後好些年,遙首度去掃墓。看到遙萬分苦澀的表情,□佳人不難察覺他是下了極大決心才來掃墓的。然而同時,他又流露一股放下心中大石的釋□懷神色。在那之前,佳人一直為了摸不透遙的心思而煩惱不安。但那天,他卻首度在佳人□面前展露真實情感。
儘管打從初識起,他便深受遙的強烈魅力吸引,然而那一刻,他卻深切感覺到自己的□心被全面擄擭。
至今佳人仍不懂,當時遙為何突然帶自己到他弟弟墳前。但兩人的關係的確自此跨入□另一階段。
一直以來,他都想找機會報答遙的救命之恩,而那份心情昇華成愛情,八成也是從那□時候起。
遭唯一的血親背叛後,遙的內心滿懷憎恨,還來不及跟弟弟和好他便車禍去世。從此□遙便活在強烈的孤獨與對人的不信任當中,只能埋首工作找尋唯一的生存意義。儘管形式□不同,卻和從高中時代起,就不得不活在黑道大哥淫威下的佳人,有著相似的境遇,兩人□自然有很多地方能產生共鳴。
歷經多少波折後,佳人好不容易才嘗到兩人心靈相通的歡喜與感動。
他想永遠跟遙在一起,想跟他一直走下去。
這半年來,兩人的關係緩慢而確實地加深,有時佳人甚至覺得毋需言語,彼此也能心□意相通。再也沒必要在意一些瑣事,因為兩人的心已合而為一,直到這次意外發生……。
他自然難以接受遙忘了自己的事實,但週遭人仍鼓勵他要有耐心、打起精神。雖然覺□得大家太高估自己,但到頭來,遙真的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所以他才咬緊牙關撐了下去。
沒想到這時卻來了個遙的舊情人,事態完全超出佳人掌控。
說不定比起自己,現在的遙更需要敦子?一陣細小聲音在佳人腦中盤旋。
他總覺得之前努力維持的細微希望遲早會斷線,不禁感到萬分不安。
遙跟敦子到底在會客室裡說些什麼,佳人真的不曉得。
自從端茶過去後,他就死命壓抑內心的焦慮,繼續在社長室內工作。三十分鐘後,他□才聽到會客室傳來開門聲,忍不住豎耳傾聽。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哪裡哪裡,我才不該在你忙碌時前來打擾。」
佳人聽到兩人行經社長室前的談話。
「不過,真的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因為我一直……一直很掛心你的事。」
「嗯,我也是。」
「明天就是祭日了。如果不嫌棄,我可以去你家……」
談話聲隨著兩人腳步聲愈來愈遠,他並沒有聽到敦子最後說了什麼。
霎時,佳人湧起一股強烈衝動,想打開門硬擠入兩人的對話。不過下一秒他又恢復理□智,不禁嘲笑起自己的蠢念頭。
約莫十分鐘後,送走敦子的遙再度回到社長室。看來他們還有很多話沒說完,才會拖□了些時間。期間佳人到會客室收拾,看到兩杯茶連動都沒動過,心情登時複雜起來。
遙若無其事地回到辦公桌,以眼神向佳人道謝,然後低頭打起電話。
「很抱歉突然打電話過來。因為我朋友要來家裡幫忙,後天起暫時不用派人過來了。」
遙似乎是打給清潔婦派遣協會的人。在他說話的同時,佳人的心情再度紛亂起來。
——她竟然要來幫忙……?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可見剛剛臨走前,她跟遙就是在討論這件事。明天的祭日清□潔婦本來就不會到家裡來。要是只有明天一天還好,但佳人真的很訝異遙會直接打電話拒□絕清潔婦的服務,轉而請敦子幫忙。
他悄悄望向正在講電話的遙。
遙一向不會將情緒表現在臉上,所以佳人實在搞不懂他為何會要敦子代替松平姨到家□裡幫忙。
若單純只是要人幫忙,那根本不需要敦子,我來就可以了!佳人強壓下險些衝口而出□的話語。在這種時候,可不能再任性了。以前的確是由自己幫忙沒錯,但現在遙可是失去□記憶啊,自然不會讓同住的秘書插手家事。而自己也是陷造成遙的困擾,至今才什麼都沒□□做的。
既然遙這麼決定,就該默默遵從他。佳人對自己這麼說。即便痛苦也要忍耐,誰叫當□初決定等待的人就是自己。事到如今再想說出實情,未免太過懦弱。
只是,可容身之處已愈來愈小了……。
佳人一直相信自己與遙之間有著強烈羈絆,但那該不會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想望罷了?□說不定之後已沒自己出場的機會?
佳人的想法愈來愈晦暗,心情也愈加沮喪。
「久保。」
遙掛斷電話轉頭看向佳人。
「剛剛來訪的那位女性是我朋友。我跟她說家裡都是男人,平常都請清潔婦整理家務,□她就堅持要來幫忙。」
「是。」
不曉得該做何回答的佳人,只好望著遙的眼睛這麼說。但心中不悅的漩渦卻快速轉動□著。如果可以,他好想大叫『我不要』,卻怎樣都說不出口。
隔天,敦子來到黑澤家,她相當熟練地清掃家中各個角落,洗衣服,做菜,彷彿在這□個家待了很久。
所謂能幹的女性,指的就是敦子這種人吧。
不管做什麼都無懈可擊,連佳人也只有在一旁讚歎的份。每次開口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都立刻報以微笑地說『不需要』。
得知佳人和遙同住時,敦子更難掩驚訝地說:
「從早到晚都跟上司在一起,不會覺得很累嗎?」
「不,還好。」
「真要找的話,這附近應該能找到不錯的房子啊?」
「是嗎?」
佳人的回答滿是沈鬱又無力。
看到佳人的反應,敦子隱約也察覺到他有苦衷,便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聊天的當兒,敦子提到自己藉這次幫忙的機會,將有給休假一次請完。她任職的農料□公司似乎沒說什麼,就准了她的假。據她的說法是因平常除病假外完全沒請過假,公司這□次才會那麼乾脆地答應她的申請。
敦子到家裡幫忙的這段期間沒留宿,但每天早上佳人他們出門後,她便會用遙給的備□鑰進屋整理,並等到兩人回來後才回家。佳人他們回來時,晚餐跟洗澡水自然都已準備好□了。若是以前,遙常會在晚上和各幹部開會,但意外發生後,或許是怕週遭人擔心便不太□□這麼做,下了班就和佳人直接回家。不過,看到穿著圍裙的敦子出來迎接兩人,不,該說□是迎接遙時,佳人的心簡直如針扎般難受。
「再這樣下去不會太辛苦嗎?」
擔心不已的貴史忍不住這樣問。
敦子到黑澤家幫忙的第五天,貴史和佳人約在外頭的書店碰面。久未碰面的貴史萬萬□沒想到,見到的竟是滿面愁緒的憔悴人兒。擔憂的他追問之下才知道,佳人連週末都會見□到敦子,以致心情全然無法平靜。
自從去年結識了年輕律師執行貴史以來,兩人雖沒經常碰面,卻一直很關心對方的□事,面對和自己同年且同樣身陷苦戀的貴史,佳人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東原先生也很擔心你。」
貴史小心冀翼地說出東原的名宇,表情突然有種豁出去的感覺。
「你乾脆把實情都告訴遙先生吧?說不定他會因此想起一切?」
怦通,佳人的心猛一震。
連最瞭解兩人清感的貴史也這麼建議,佳人不禁開始動搖。但旋即又想起自己的決□定,連忙搖搖頭。
「或許他真的會想起一切。但如果沒有,只會徒增他的困惑而已,我們的關係也會變□僵。一想到這裡,我就……」
「佳人。」
見佳人垂下眼簾怎麼也說不下去,貴史隨即放柔音調。他似乎察覺先前口氣太過批□判,佳人有些難以接受。而這份體貼佳人也敏感地察覺了。
「我們離開這裡吧?」
書店並不適合聊這麼沉重的事。
在貴史的催促下,佳人起身離開書店。兩人沿著狹小擁擠的單行道走向車站,一邊討□論要到哪裡吃晚餐,順便再去喝懷酒之類的。
「連我這局外人都覺得焦慮不安了,你所承受的壓力與痛苦想必更加難以數算。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到底該怎麼做才好,真的很難下決定。只不過,我就是覺得很不甘心。」
貴史那彷彿自責幫不上忙的口吻,令佳人覺得很抱歉。
「貴史,我沒事,真的。」
「說是這麼說,但我就是不放心。畢竟你這個人很愛逞強,而臣還意外地頑固。」
「是這樣嗎?」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佳人微微皺起眉頭。
不料貴史卻突然露出微笑,眼裡充滿作弄意味。
「我並沒有逞強,只是想先靜觀其變而已……」
「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從貴史的表情可知他仍無法接受佳人的作法,卻還是尊重他的決定。
「但我要你答應一件事。之後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或痛苦,千萬別獨自承受,一定要讓我□或東原先生知道。」
聽到了嗎?貴史強調地問,佳人立刻點點頭。他很慶幸貴史如此為自己著想。
接著兩人走向某棟大樓地下室,來到一間名叫『絹屋』的料理店門前,貴史毫不遲疑□便打開拉門。
「歡迎光臨。」
一位穿著和服的女性前來招呼。店內不甚寬敞,氣氛卻相當不錯。
「偶爾喝醉也不錯。」
在櫃檯前的椅子坐定,用服務生遞過來的濕手巾擦過手後,貴史朝佳人眨眨眼。
「要是你喝醉了,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家,再順便跟遙先生打聲招呼,我想他大概也不□記得我吧?」
「真的很不好意思。」
一想到遙竟然忘了曾幫過自己無數大忙的貴史,佳人就覺得好內疚。
「不用道歉啦,佳人。我又沒有那個意思。」
貴史伸手覆住佳人的手,然後緊緊握住他。
「遙先生忘記的不止是你。我只是想告訴你這點而已。」
「……嗯。」
感覺勇氣與鼓勵伴隨著貴史的體溫緩緩流了過來,佳人枯萎的心再度活絡起來,
「兩位久等了。」
服務生將燒酒酒壺和酒杯送到兩人面前。
貴史將杯子遞給佳人,並替他倒滿酒。
不太會喝酒的佳人在貴史勸誘下,不禁也想嘗嘗喝醉的感覺。
見佳人依言乾掉杯中物,貴史放心似地輕歎一口氣,接著也飲盡自己懷中的液體。
這天晚上,佳人真的很感激有貴史這個朋友陪伴。他讓佳人深切體會到、自己在這世□上並不孤單。

叩、叩!有人毫不客氣敲著門房。
該不會是遙吧?原本在房內發呆的佳人心跳不禁加快。但不久卻聽到一陣細微女聲傳了進來,隨即湧起滿腔的失望與自嘲。
現在已跟之前不同,根本不可能會是遙。
自從失憶以來,遙就沒再敲過這間房門。甚至連在起居間或茶室碰面的機會也很少。□或許是天氣變冷了,這陣子遙也不太到露台上賞月邊小酌了。
敦子到黑澤家幫忙已有兩個禮拜。剛開始還會客氣地早點離去,但自從她在家裡度過□一個週末後,便逐漸有打算住下來的跡象。佳人常在九、十點左右,看到兩人在茶室品茗□邊回憶以往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時的他心裡總是無邊酸澀,雖然遙多半在聽鮮少發言,不□過他的神情確實比平常柔和許多。佳人的心有如刀割,更加確認兩人以前是一對。
漸漸地,佳人已習慣敦子穿著圍裙在家裡忙進忙出,甚至覺得她從以前就這麼做了,□沒有半點不協調。
每當敦子到家裡來時,佳人都會識趣地待在房間避免碰面。畢竟樓下沒有佳人幫得上□忙的地方,況且他不在,敦子也會比較輕鬆。每次和她碰面時,佳人都覺得彼此間的空氣□瞬間凝結,清楚意識到對方的存在真的很突兀。
幸好平日三人相處的時間不多,佳人還不至於太難受。真正難過的是不用上班的周□末。
原本佳人就不太出門,即便家裡的氣氛再差,他仍不打算假日外出。
而敦子似乎也知道佳人不太愛出門,只在第一個週末稍有微詞,之後便盡量不去理會□他。看來她似乎也察覺到,佳人跟遙之間可能存有某種特殊關係。
所以敦子來敲門時,佳人自然很驚訝。
「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嗯。」
儘管有些猶豫,他還是讓敦子進房並半開房門。
「啊,請進。」
他讓敦子在牆邊的雙人沙發坐下,自己則把手搭在書桌旁的椅背上站著。
「真是簡約的房間呢。」
敦子環視了下佳人的房間,感動之餘也流露些許訝異。看來平常清掃時,她並沒有踏□進這房間。
「久保先生從何時開始住在這裡呢?」
敦子調回視線,探詢似地望著佳人。
那是對意志力堅強的眼睛。佳人不禁這麼想,自己的立場似乎愈來愈不利了。最近他□□甚至開始猜想,遙會不會選擇敦子不要自己了。受不了敦子的注視,佳人不著痕跡地別開□目光。
「——前年春天。」
老實回答後,佳人才察覺糟了。實在太不小心了,說不定她會因此猜出,自己在擔任□秘書一職前就認識遙了?
佳人戰戰兢兢地看向敦子。
果不其然,從表情不難瞧出她正在思考這件事。
然而,就在佳人擔心敦子會問更深入的問題時,她卻一反猜想僅微笑地說『是嗎?還□真久呢』。
佳人頓時覺得很掃興,另一方面也很懷疑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聰慧如她者,不可能□沒發現個中蹊蹺。既然如此,為何裝做毫不知情?到底有什麼企圖?
「久保先生,其實我……」
敦子用指尖在沙發扶手處輕劃,邊用下定決心似的聲音說道。
「我、不,是我們大學時曾交往過。」
敦子刻意將主詞改成『我們』,佳人隱約猜到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不想聽!佳人在內心大聲叫囂,卻沒有表現出來。
「剛念大學沒多久,我就因為參加社團活動認識了大我一屆的遙。快到夏天時,我們就□自然而然走在一起了。」
佳人並沒有附和她,不,應該說敦子根本不在意佳人有沒有在聽,自顧自望著遠方繼□續說。
「『我們交往吧?』到頭來,他連這類話也沒對我說過。不知何時起,週遭人都當我們□是一對。等我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交往了好一陣子。遙是個不太會說話,又對浪漫那□一套很沒轍的人,這點倒是都沒變呢。事隔多年再見到他,不禁覺得好懷念。」
「那個……」
佳人好不容易從乾涸不已的喉嚨擠出聲音。
「……不好意思,我還有書沒看完。」
他委婉地將不願繼續聽下去的意思傳達給敦子。現在的他可沒堅強到聽下這些話還不□受傷。
「真的很抱歉,我很快就說完了。」
面對不放棄的敦子,佳人並未生氣,雖有不祥預感仍耐著性子說『妳想說些什麼?』。
「老實說,我很後悔當初跟遙分手。」
敦子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佳人知道她是下定決心才來找自己的。
「那時候,我並不是討厭遙才分手的。事隔十年後再見,我也確定遙仍然很在意我。」
敦子抬起頭,瞪視般地望向佳人。清澈的眼眸深處,看得見不容撼動的堅定意志。
「所以,我想跟他重新來過。」
敦子終於切入正題,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意了。
「我想住下來照顧遙的生活起居,久保先生。」
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敦子的眼神如此表示。
也就是說,她希望佳人搬出這個家。
佳人喉頭咕嚕作響,為了掩飾顫抖不已的手指,他抬手撥了下垂落額頭的髮絲。只要□一緊張他就會這樣,遙還曾為此取笑過他。想到這裡,眼角不禁熱了起來。以往那些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真的很對不起。」
敦子朝佳人低下頭。
「……我還是很喜歡遙,還是很愛他。我一直忘不了他,才會到這年紀還未婚。當初是□我先提分手的,如今說要復合未免太任性,但我真的覺得,現在的我們一定能重新來過。□遙雖然沒說出口,但我知道他也這麼想。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隨便找個人嫁,真的很感□謝自己沒有輕易放棄。」
得回些話才行!
他從剛剛就很焦躁,卻怎樣都擠不出話來。佳人完全不曉得該如何響應,好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見佳人遲遲沒反應,敦子愈說愈起勁。
「我知道你有難言之隱,也明白這麼說很失禮……但如果你需要資助才有辦法獨立,我□這邊有些存款……」
「不是的。」
發現話題逐漸偏向奇怪的方向,佳人終於開口打斷她。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
僥管數目不大,佳人自己也有存款。遙給的薪水他幾乎沒動過,全好端端地存在銀行□戶頭裡。此外,遙還開了另一個包含佳人生活開銷的家計戶頭。失去記憶的遙自然不記得□這件事,而佳人也一直苦思該如何對他說明。思來想去不知不覺已過三個禮拜,佳人終究□開不了口。另一方面,不曉得家計戶頭存在的遙,似乎都自行掏錢給敦子購買家用品。而□佳人則再拿錢給遙分攤家用。遙看到錢時沒有說什麼,僅默默地收下。畢竟此時的佳人既□非他的情人也不是家人,只是單純的秘書罷了……。
無可避免扯到金錢的現實生活,總令佳人忍不住歎息。
這種感覺真是空虛悲哀啊!
「最近我會找時間跟社長談的。」
「那個……我、久保先生……」
「之前我就在考慮這件事了。」
不想再聽她說下去的佳人,難得強勢地繼續說:
「我之前就想過,不能一直打擾社長下去。所幸社長現在有妳照顧,我也該徹底劃分公□私,好好規劃一下私人時間了。說不定這是個好機會呢。」
愈說他愈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
虛張聲勢,一切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他其實想永遠待在遙身邊,一刻也不想離開。□他反倒希望敦子別再出現遙面前,要是能說出口該有多暢快啊!自己也就不用如此痛苦。□瞬間,佳人失去了堅忍至今的意義。但旋即又想起,這都是為了遙和自己著想,才強壓下□心痛逼自己接受事實。
「久保先生,你是說真的?」
敦子的眼眶濕潤,眼神滿懷期待、喜悅與一絲不安。
佳人使勁握住椅背,堅定自己的意念。
「是的。」
怕說太多話會洩漏真正的情緒,佳人選擇冷淡簡短的響應。說不定她會因此覺得自己□心情不好。
「已經……可以了吧?」
佳人低著頭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啊,真對不起,都忘了你還要看書。」
敦子狼狽地站起身,聲音充滿雀躍。反之,佳人的心情卻蕩到谷底。
「對了!」橫越房間走向門口時,敦子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輕呼一聲。
「這裡有沒有床呢?」
與其說在問佳人,不如說敦子只是將內心疑問說出口罷了。儘管有些疑惑,她仍未停□下腳步朝門口走去。
「真的很抱歉硬要你聽我說話。不過我明天起就得回公司上班了,所以想從今晚就住在□這裡?」
遙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敦子接下來的話,隨即解開佳人的疑惑。
「遙也說他不反對。」
沒錯,遙怎麼會反對呢。就算不是遙,任何男人都不會拒絕敦子這般犧牲奉獻照顧自□□己,又聰明伶俐的女人啊。若不是遙那麼沉默寡言,說不定早就開門要她住下來了!每晚□十點、十一點送敦子離開時,佳人也不免擔心她走夜路會危險。在嫉妒的同時又忍不住為□她擔心,這般矛盾的心情著實令佳人感到困惑。
敦子離去後,各種情緒在佳人內心奔騰交錯。他把自己深埋在沙發裡,雙手緊抱著□頭。
事到如今,一定得搬出去了。這麼一來,他跟遙的羈絆就會切斷了!?
佳人死命咬緊下唇。
或許是用力過度。沒多久,淡淡血腥味便在嘴裡散開。佳人用舌尖舔了舔下唇,傳來□刺刺麻麻的感覺。
雖然在意遙聽了會做何反應,但恐怕他只會說『是嗎?』或『就照你的意思做吧』這□類話而已。對現在的遙來說,只要佳人能扮演好秘書角色,住哪裡都不是問題。
愈想心情愈低落。
然而,佳人終究渴望親耳聽到遙的回答。
說不定……能在離開這個家前,得知現在的自己對遙的意義,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他也想試試。他真的不願什麼也下說地沉默離去。
下定決心後,佳人拖著沉重步伐走下樓。
樓下相當安靜,莫非敦子出門買東西去了?不然的話,她也得回家整理行李才行。若□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可沒那麼容易跟遙獨處了。
佳人走向書房正準備敲門時,突然察覺屋子深處的起居間似乎有人在活動。
看樣子遙不在書房而在起居室。於是他轉而走向起居室。
由於兩扇拉門皆開敔,佳人能輕易看到室內情況。
好不容易邁開步伐走進裡頭,卻看到兩個人影親密地靠在一起,佳人當場愣住。
由於沒聽到交談聲,佳人誤以為只有遙或敦子一人在裡頭,沒想到卻看見兩人並肩坐□在能照到冬日暖陽的沿廊眺望庭院。
那一瞬間,佳人覺得全身血液都被抽乾。
遙安穩悠閒的神情與敦子幸福的側臉,深刻地映在佳人眼底。兩人靠得並不緊,卻能□感覺他們的心彼此貼近。
擠不進他們之間!
深切感受到這點的佳人,滿懷惆悵地離開現場。
自從發生意外以來,他第一次見到遙露出那樣安詳的表情。想必是敦子陪在他身邊的□關係吧。
遙需要的不是自己!縱使不願意,佳人還是被迫面對這點。
佳人就這樣回到二樓,直到晚上都沒踏出房門一步。他完全沒了氣力,只能虛軟地窩□在房裡。要是再看到兩人親暱的模樣,只怕他會崩潰。
提早為遙準備好晚餐後,敦子似乎就先回家整理行李了。
而佳人開口向在走廊上巧遇的遙提起搬家的事,正是在敦子帶著大行李袋回來之前。
「我知道現在提這種事不太方便,但我以前就跟社長提過了……能不能請您答應讓我搬□出這裡。」
這麼說雖然唐突,不過佳人全副心力都集中在自己不擅長的謊言上,實在無心再留意□其它枝微末節了。
「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遙眉頭緊皺,眼神冷淡地望著佳人。
「真的非常抱歉。」
佳人低頭謝罪,現在講這個果然太急了。
「很不巧我根本不記得跟你談論過這件事。不過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
每說一句謊,佳人就愈無法直視遙的眼睛,頭也垂得更低。因此他根本不曉得此刻的□遙是何表情。
「如果你已經找到落腳的地方,我是無所謂。只要你能做好份內工作,我不會干涉你的□私生活。」
果然,遙的回答就跟佳人猜想的幾乎一模一樣。在尊重自由的前提下,是絕對的漠不□關心。
佳人再度聽到心臟的悲鳴。他甚至開始懷疑心臟正不停地流血。
「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就那時候搬出去吧。」
——這樣或許對大家都好。
遙話語深處的無限冷淡,說不定老早就存在了。
身陷無邊沮喪的佳人,不禁開始煩惱今後該何去何從。

「你要搬出去?你是認真的嗎,佳人!?」
貴史曾說有困難可以找他商量,於是佳人便向他坦白道出準備搬出黑澤家,沒想到還□來不及說完,貴史便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甚至難得大聲地嚷嚷。
幸好兩人約在人潮洶湧的車站剪票口前,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
「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你想放棄遙先生了?」
貴史急忙將佳人拉進一旁的咖啡屋,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定,表情凝重地望著他問。
雙手捧住些微變冷的熱咖啡,佳人慎選字眼地解釋來龍去脈。他表示由於敦子的關□系,打算先稍微拉開自己和遙的距離,重新檢視之後該怎麼走。會決定這麼說,是他認為□這樣貴史比較能接受。而且,他也不想讓貴史認為敦子是壞人。再怎麼不甘、嫉妒,都是□他自己的情緒,不想再牽連其它人進來。
「那麼,請你搬來我家住吧,佳人。」
聽他完整說明後,貴史緩緩開口,他的語氣相當乾脆,有股不容佳人拒絕的強勢。
「我住的公寓是2LDK,一個人住實在太大,加上你就剛好了,況且兩個人也比較有□伴。如果你能搬來,我會很高興的。」
「……貴史。」
真的謝謝你。除了這句話,佳人實在想不出其它了。
他知道貴史真心替自己著想,所以才無法拒絕他的美意。這種情況下要是再拒絕,只□怕會遭天譴吧。
「你儘管安心地住下來。如果可能,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耐心等待重回遙先生身邊的那天□到來。如果你覺得那樣太痛苦,也可以在我家好好修養,直到你的心完全忘記遙先生,再□往新方向邁步前進。我這樣是不是太強人所雜了?」
佳人立刻用力搖頭。
搖頭的當兒眼淚差點跟著落下,他連忙喝了口咖啡掩飾窘況。
「千萬別跟我客氣也別想太多,懂嗎?」
「真的非常謝謝你,我真的很慶幸能認識你。」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覺得很光榮。」
那就明天一起去我家看看吧?面對這麼說的貴史,佳人坦率地點點頭。既然決定搬出□來,動作自然愈快愈好。否則一拖下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決心又會一點一滴流失,只□怕最後又捨不得走了。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佳人?」
貴史確認似地再問一次。
「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想那麼多。就算她是遙先生的舊情人又怎樣?你完全不用在意。因□為最終選擇權還是在遙先生手上。如果你先逃掉了,遙先生反而可能無法做出正確選擇。□我想遙先生一定還記得你,只是記憶回路暫時被阻斷而已。即使沒了記憶,他應該還是會□覺得懊悔吧。」
「我並不打算放棄。」
「那我就放心了。」
貴史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放心,只要多試幾次,遙先生一定會想起你的。你要相信他,給他一點時間。」
「嗯。」
彷彿從貴史身上得到新的勇氣,佳人打起精神回道。
一想到之後不用辛苦地找房子,獨自度過沈悶的每一天,佳人就滿心感謝。
貴史的公寓離JR車站約十分鐘步程,交通相當便利,加上屋齡尚淺硬設備完善,□居住環境很宜人。為了佳人的入住,貴史特地清出之前當工作室使用的六迭榻榻米大房□間,甚至替他準備了簡易的折迭式床組。見貴史如此為自己著想,佳人真不曉得該如何回□報。
「之前我就想把工作的地方跟住家分開,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呢。」
原來貴史真的趁機在沿線車站旁租了間小辦公室。
起初佳人擔心貴史因為自己太過勉強,但得知他早已與東原討論過,而對方也贊成後□才稍稍放下心。
平常老對貴史漠不關心似的東原,其實應該深深眷戀著他。旁觀已久的佳人,隱約感□覺得到東原的心意。雖然對自己的事沒什麼信心,不過別人的事他倒看得透徹。至少希望□貴史跟東原這對能得到幸福,最近他特別強烈地希望。
十一月的第三個週末,佳人僅收拾了隨身用品便離開遙的住所。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一個月前兩人提著同一個旅行袋到宮崎遊玩時,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看到貴史開著租用的小貨車前來時,遙的神情變得相當凝重,他無言地目送佳人離□去。而敦子似乎到附近超市購物,並不在家。
即使如此,遙到屋外為自己送行,還是讓佳人萬分驚訝。原以為遙只會在書房前對自□己說句『喔,你今天要走啊?』就算了,畢竟禮拜一起又會在公司見面,他恐怕不覺得需□要特地送別。
所以,此刻早已離愁滿腔的佳人很難裝做沒事。更遑論要在遙的注視下,將五個紙箱□的行李堆上貨車。
不好意思讓身為律師的貴史開車,於是佳人主動坐進駕駛座。看到這情景的遙,眉頭□皺得更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最後,神情凝重中帶著焦躁的遙終於開口。
「那你……路上小心。」
佳人覺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急促應了聲『好的』便迅速轉向一旁,拉住安全帶扣□好。不能看遙的臉,否則他絕對會克制不住地哭出來。
怕心生動搖,佳人毅然甩開心中不捨發動車子。
轉彎前,他稍微瞄了眼後視鏡,赫然發現遙還站在門前目送自己。原以為他會立刻走□回屋內,沒想到……。
「說不定遙先生已經慢慢想起你了。我想,他剛剛腦袋裡一定很混亂。」
貴史一臉若有所思地說著讓佳人產生期待的話。
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啊!
「是啊。」佳人盡可能開朗地回答。
只要有個能誘發他記憶的契機,說不定就會連帶想起所有的事了。
只要有一絲絲的可能,我絕對不會放棄……佳人忍不住握緊方向盤。

這天,佳人初次沒和遙一起上班,而是先行到黑澤運輸二樓的社長室兼秘書室迎接他□的到來。對於這段新關係的開始,佳人內心滿是緊張與羞怯,而遙似乎也是。他打開社長□室大門一踏進室內。佳人立刻站起來道早安。遙淡漠地隨口應了聲『嗯』,臉上卻染上些□許為難。
「這麼早就來啦。」
在扶手椅坐下後,遙語氣生硬地說。在這之前他幾乎沒這麼說過話,佳人不免有些驚□訝。從週六下午搬出黑澤家至今不過一天多沒見,遙卻似乎有了改變。他好像開始會去思□考一些平常不注意的小事,等到在公司見到佳人,便迫不及待地告訴他。
「換了個新環境,還習慣嗎?」
「是的,還過得去。」
他很意外遙如此關心自己搬家後的情況。不過搬家至今才一兩天,根本還談不上習不□習慣。這點遙應該也明白。會這麼問,大概只是想找話題跟自己聊天吧?佳人不禁這麼□想。他的心境怎會變化如此大!?佳人欣喜之餘更感訝異。但他急忙隱下內心的動搖,因為□遙若發現他有些許為難或遲疑,一定又會變回撲克臉。他還想跟遙多說說話。
「那個男的,我之前也有見過。」
遙唐突地說道,與其說是給佳人聽,倒更像自言自語。
他口中的『那個男的』,應該是指貴史沒錯。佳人沒聽他提過兩人如何相識,自然不曉□得遙到底記不記得他。
就在佳人正搜尋著該如阿回應,遙突然頭痛似地按住太陽穴,神情滿是痛苦。
「社長!」
他不希望遙勉強自己回憶過去,加重腦部負擔。擔心不已的佳人準備起身走向遙時,□他卻開口道:
「我沒事。」
果決地阻止了佳人靠近,然後手指離開太陽穴緩緩抬頭,用與平常無異的嚴肅眼神望□著他。
「從前天起,我的頭就怪怪的,整個人也沒來由地焦慮。大概跟你離開我身邊有關。之□前都沒什麼感覺,不過我在精神面上似乎非常依賴你。你的離去……對我的打擊很大。」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啊,只是承蒙您好心收留我住在家裡而已。」
「嗯,我本來也那麼想……」
「如果您覺得太累,我可以調整接下來的行程,讓您好好地休息!」
佳人真心為遙著想地說。其實他並不想讓遙回家,但看著遙想不起過往而難過,他反□倒更痛苦。就算再怎麼不願將遙托給敦子照顧,為了遙的身體著想,也得忍痛那麼做。
然而,遙卻十分堅持似地搖搖頭。
「用不著擔心,我真的沒事。很抱歉之前老是讓你照顧無法恢復正常的我,今後你大可□不用操心我的私生活了,儘管放心吧。」
不是那樣的!他從來就沒有覺得照顧遙是件辛苦的事,反而覺得很高興。
佳人緊握拳頭,死命壓抑胸口奔騰的情緒。
他知道遙是失去記憶才說這種話,但自己還是深深受了傷。你真的好殘忍!要是能大□聲說出這句話,該有多輕鬆。
見佳人不發一語,遙卻想到別的方向去了。
「你已經厭倦我了吧?」
「沒有!」
佳人瞪視般地望著遙並堅決否認。
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強烈的憤怒冒了上來,卻無法直接向遙發洩。不知幸或不幸,他並未徹底失去理智。
「……是嗎?」
神情複雜的遙重重歎氣,接著排解心中悶氣似地,伸手拿了本數據看起來。開始工作□後,他又恢復成以往嚴肅的臉,讓人搞不清他剛剛那句回答是什麼意思。
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沉默,佳人靜靜地離開辦公桌走出社長室。
為了平復心情,他來到一樓的茶水間泡茶。
如果遙記得貴史就是東原最看重的律師,或許會連想起去年晚秋被綁架到無人島的□事?更或許會想起當時自己也跟貴史在一起?頓時,佳人心中盈滿希望。
儘管不想勉強遙回想過去,但他要是能早點恢復記憶該有多好!佳人實在無法壓抑益□發膨脹的想望。
這一個月來強裝沒事,佳人明顯感覺心力疲憊,意志力也沒有之前強韌。大多時候,□他甚至覺得需要有人扶著自己,否則就要無力癱倒在地了。面對這樣軟弱的自己,佳人只□能苦笑與無盡地自嘲。
端茶踏進社長室,發現遙將椅子面向窗外,邊欣賞外頭的蕭瑟秋景邊講電話。他正在□談公事。不管對方丟出多麼刁難的問題,他總能不慌不忙地應對,這點倒是和出事前一模□一樣。
為免打擾他,佳人輕輕放下茶水便回自己位子辦公。片刻後,仍在講電話的遙調整座□椅面向佳人。
兩人不經意地四目相交,害佳人登時手足無措。他知道自己凝視遙的眼神滿是慌亂,□不禁擔心起是否不小心洩漏了真心意。
然而遙似乎沒注意到佳人的心情,繼續以強硬口吻對話筒那頭的人說話,邊在便條只□上寫了些東西遞給佳人。
收過紙條一看,發現上頭寫著『山岡物產,一點半』,看來下午會有訪客到訪。
佳人朝遙使了個『我明白了』的眼神,然後拿著紙條回到自己位子。
精神如果不繃緊一點,遲早會崩潰的。
在這之前明明已遇過無數大風大浪,原以為心靈已鍛煉得相當堅強,沒想到這次的意□外,卻讓佳人瞭解自己想得太美。必須再堅強點才行!佳人再次鼓舞自己。
上午兩人都待在社長室處理各自的工作,除了公事上的談話外並無任何交流。
一到午休時間,遙跟專務到附近的蕎麥麵店用餐,佳人則獨自留在社長室內。明知不□吃點東西對身體不好,但沒什麼食慾的佳人只喝了杯咖啡。
眼前這看不見終點的僵局,讓人難以抱持樂觀的期望。
就連總以耐性十足自負的佳人,也快熬不住時間的折磨,變得愈來愈沈不住氣,思緒□不停往壞方向轉。
胃部陣陣絞痛。他將沒喝完的咖啡倒進茶水間的洗手槽,雙手撐在槽邊緊咬住下唇。
要提起精神,否則待會兒怎麼去見人!振作點!佳人厲聲斥喝自己。好不容易恢復冷□靜後,他才走回社長室。走進裡頭才發現遙已經先回來了。他似乎在回公司途中,巧遇一□點半才要來訪的山岡物產社長,不知情的佳人一踏進室內,早已坐在一旁沙發上談話的兩□人,便同時轉頭看向他。
「啊,真的非常抱歉,我沒發現您已經到了。」
雖然還不到一點,佳人仍慌忙道歉。
「阿,久保,又來打擾了。」
和遙同年紀的山岡,繼承了祖父一手打下的江山,目前是老牌企業——山岡物產的第□三代當家。儘管如此,卻不見他身上有半點富家少爺吊兒郎當的氣味,反而比遙更深沈更□強勢,是個事業心旺盛的野性男子。之前他老愛開自己玩笑,所以佳人不太會應付他,但□事隔多時再度碰面,仍有種不同於陌生人的親切感。
山岡今天穿了套相當正式的三件式西裝,相當適合他高壯的身材。
相對於他,遙只穿了件樸實無華的淺褐色工作上衣,和一件外搭用的西裝外套而已。□但佳人仍覺得遙散發無比吸引力,這或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瀟灑的山岡並沒有忘記領帶、手錶、袖扣等,能為自己魅力加分的小飾品。不過之前□遙就曾抱怨,他那樣的打扮像極了花花公子。工作能力尚可,下半身卻毫無節操。這就是□遙對山岡的評價。
不曉得遙還記得自己曾愁眉苦臉地說過這種話嗎?佳人偷瞄了他一眼,發現遙的神情□沒有任何不悅。從以前佳人就發現,遙跟山岡的往來只限工作層面,實在難以判斷感情到□底好不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兩人的關係很奇妙。
之後,佳人再度離開社長室泡茶。送完茶水後,便因總務小姐請他幫忙而到一樓工□作,因此並不曉得遙跟山岡到底聊了什麼。
大約一小時後,佳人來到辦公室後方的停車場,卻在那裡見到山岡。
「久保!」
「山岡社長,您跟社長談完事了?」
「都談好了。我可沒興趣老盯著他那張臭到不行的臉看。」
神情愉悅的山岡不拘小節地說。他依舊是這副德行。早已習慣山岡說話方式的佳人,□只能苦笑以對。感覺得出山岡話裡並無惡意,相反地,他也跟其它很多人一樣欣賞遙。
「我會來這裡,都是衝著你在呀。這可不是玩笑話,就算被那個男人的臭臉氣得一肚子□火,但看到如此美麗又有名的你,氣就全消了。」
「……呃。」
不擅長響應這類話題的佳人,每次都只能敷衍他,默默承受對方的逗弄。對山岡而□言,調戲毫無免招架力的佳人十分有趣。
身材高大的山岡一站在佳人面前,就讓他倍感壓力。記得初次見到山岡時,他就毫不□猶豫地衝著同為男性的佳人說『一起去吃頓飯吧?要不要跟我交往?』。直到遙出現,狠□狠訓了他一頓後,山岡才知大事不妙。對佳人而言,山岡不像生意往來的客戶,反倒像個□會胡亂搭訕的輕佻男子。山岡或許也有自知之明,才會每每故意逗弄佳人,以他和遙為難□的樣子為樂。不過,一想到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佳人又再次沮喪起來。不管山岡多靠近自□己,對自己做出多親密的舉動,現在的遙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一想到這點,佳人的心就籠□罩著揮之不去的寂寞。
「你的臉色不太好喔?還好吧?」
山岡收起平日輕佻的態度,關心地詢問。當然,他也知道遙喪失部分記憶。
「似乎不怎麼好。」
佳人老實地回答。既然山岡表現得如此誠懇,自己也該老實說出當下的心情。
山岡頓時意外似地眨眨眼睛,直視佳人臉龐。
「老實說,我是聽了傳聞不放心,才過來看看的。不過比起那傢伙,你看起來似乎更難□受。」
「不,依目前的情況,社長絕對比我還辛苦。」
「唉呀呀,才覺得你此平常坦率許多,這會兒又開始逞強了。真是敗給你了。」
面對山岡的揶揄,佳人不禁羞愧地垂下眼。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山岡輕拍了下佳人的肩膀,順勢將他拉向自己。發現兩人的距離突然縮短,佳人霎時□緊張起來。
「山、山岡社長……」
雖說平常不會有人到這座位在辦公室後方的停車場,但從二樓的社長室窗戶往下看,□反而成了最顯眼的地方。一想到遙可能從上頭俯望,佳人就無法冷靜。畢竟這陣子,遙一□有空就會眺望窗外啊!
「只要你一逞強,我就好興奮。如果這時把你搶過來,恢復記憶的黑澤一定會萬分懊悔
……。光想到這點,我的心臟就跳得好快啊。」
「請別開玩笑。」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啊,佳人。」
山岡微微彎起嘴角,伸手輕撫過佳人的髮絲。沒料到他會這麼做,佳人慌張地縮了下
脖子,卻錯過了閃躲的時機。
「我跟社長,並不是那種關係。」
佳人如此申明,期盼能脫身。
無奈在社會打滾多年的山岡非但不上當,還忍不住失笑。
「用不著隱瞞你們的關係,我又不會隨那些無聊的傳言起舞。那傢伙也很嘴硬,不管我
怎麼套話都不承認,就跟你一個樣。你們這麼相信對方,真教人嫉護喔!」
「可是,您該知道我剛剛並沒說謊對吧?」
面對佳人反擊似的回應,山岡連忙收起玩笑態度。似乎為自己在遙的非常時期還胡亂
發言感到羞恥。
佳人輕輕撥開山岡的手,並稍微拉開兩人距離。而山岡也識相地不再為難他,主動後
退一步恢復正經。
「希望他能早日康復。」
「我也如此期望。」
「不光是為了那傢伙,也為了你著想。」   
「真的非常謝謝您。」
大家都跟山岡一樣,不停地激勵自己。而佳人也對週遭給予的支持萬分感激。
「……雖然喪失記憶,不過那傢伙好像還是很在意你喔。」
「咦?」
山岡突如其來的發言,令佳人心中盈滿期盼。
為什麼他會這麼想?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佳人,像要在山岡臉上看出兩個洞般緊盯著
他。
「剛剛我向你親切打招呼時,黑澤原本看似不壞的心情立刻變樣。雖然他認為是我想太
多,死也不肯承認,不過那異常激烈的反應,就跟我初次和你說話時一樣。後來看那小子
開始不說話,臉色又變得很難看,心想再受刺激下去只怕對他的身體不好。所以剛剛他說
要送我,我立刻拒絕。」
「原來如此……」
的確,最近佳人常目睹遙為這類的事不快。有時看他彷彿抓住腦中一閃而逝的什麼,
但下一秒他又露出懊悔莫名的表情。
說不定……佳人胸口開始劇烈鼓噪。
「說不定他很快就恢復記憶了?」
山岡臉上不見平常的戲謔,十足懇切地說。
之前佳人老搞不懂山岡話裡的虛虛實實,但此時卻能篤定他說的是肺腑之言。
「我可不想看到各方面都跟我配合得不錯的夥伴,狀況一直差下去。我真心希望他早日
康復,不是開玩笑的,佳人。」
山岡朝佳人眨了眨眼。
「有你陪在那小子身邊,他一定很快就會復原。」
「我會盡最大努力幫助他的。」
就是這股氣勢!山岡肯定地點點頭。
目送山岡坐進停在停車場的自用車,駛離黑澤運輸後,佳人急忙處理完剩下的工作,
然後返回社長室。
「抱歉,一樓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他朝已回到辦公桌前處理公事的遙報告。
遙並未抬起頭,僅淡淡應了聲『是嗎?』。臉色沒有太難看,神情卻比早些時疲累。
佳人硬是壓下繼續打量遙的慾望,默默取了他指示的文件回到自己位子處理。
遙似乎十分焦慮。從他不斷為自己的筆誤咂舌連連,且每次來電都搶在佳人動作前先
接起,即可輕易看出。    .
暗自擔心的佳人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乾著急。最後,遙一句生硬帶刺
似的疑問打破兩人的沉默。
「你跟那個男人……私底下也很熟?」
「啊?」突兀的問句,令佳人當下只能這麼回答。
待他意會過來時,已錯過開口時機。只見遙嘴唇緊抿,一副懊悔發問的表情。
「沒什麼。」
丟下這句話的遙,似乎覺得佳人疑惑至極的眼神相當礙眼,補了句『我出去散散步』,
便起身走出去。
「遙先生。」
強壓下想追出去的衝動,佳人只能默默目送遙離去。
說不定只要再臨門一腳,希望就會成真。乾脆把一切都告訴他好了?
——不,還是不行。現在的遙仍在黑暗中摸索,記憶的探照燈尚未完全籠罩他,陷落
的思考回路也還沒有接上。
就算告訴遙實情,他也無從判斷真假,只會將聽到的一切囫圇吞下,逼自己相信那就
是真相,這麼一來,要找回以往的記憶就難上加難了。
那並非佳人所樂見。因此,目前依舊只能等待。
他只能祈求老天,不要剝奪遙恢復記憶的可能性——。

我一直忘了問你……。這天,佳人代替染上流行性感冒的司機中村,開公司的賓士車
送遙回家時,他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前年,二十七歲的佳人取得駕照後,一直很排斥開駕駛座在左邊的大型進口車。不過
這半年來,遇到週六日兩人外出兜風時,去程都由佳人開家裡的私人進口車,回程則換遙
開,害怕開大車的情況,如今已改善不少。
當初取得駕照沒多久,遙就突然買了輛國產小車,還對他說『以後這就是你的車了』。
儘管感到些許困惑,佳人仍坦率接受了遙的好意。他通常少有機會開那台車,大多是遙說
『既然要出門,就開車去吧』,才會派上用場。只是一向坐慣大車的遙,似乎對國產車的狹
小空間很不習慣,還是偏好開自己的大車比較輕鬆。所以佳人更沒什麼機會開那台車了。
而此刻遙所詢問的,正是這輛車。
「車庫裡放了輛我不可能會喜歡的小車,那該不會是你的車吧?」
聽到他這麼說的佳人,登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搬出遙家剛好已過一個禮拜。這段時間他完全忘了車子的事,直到遙提醒才想起來。
那輛車是遙買的。即使遙已把所有人的名字改成佳人,他仍無法厚臉皮地收下。
佳人自然無法說車子是遙買給自己的,不管怎麼說都太怪了。但他又不擅長說謊,到
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苦思之餘,他決定告訴遙部分事實。
「那輛車……是社長買的。」
「我買的?」
「是的。」
遙微微皺起眉頭,似乎難以接受。坐在前座的佳人,透過後視鏡偷看他的反應。車子
正行駛在霓虹燈閃爍的大馬路上,在週遭耀眼燈光照射下,能清楚得見遙的神情。
「完全沒有印象。」遙低喃道。
這時,車子剛好因紅燈停了下來,佳人小心翼翼地轉頭確定後座情況。
遙的身體深埋在座椅裡,雙手交握胸前眼睛緊閉,疲累交加似地歎了一口氣。那霸氣
盡消的模樣,讓佳人覺得好心疼。他實在不忍再見遙如此煩惱,只要遙能得到幸福,他什
麼都願意做。
「求求您,別再勉強回想過去了。遙……不,社長。」
差點叫出遙先生的佳人連忙改口。
「久保。」
遙突然鬆開雙臂撐起上半身。
「是、是的,什麼事?」
剛剛的失言莫非讓他察覺到什麼?佳人頓時心跳加快。
「你等一下還有事嗎?」
「沒有,我等會兒就直接回家了。」
「那,你要不要到我家坐坐?明天是週六,偶爾小酌一下也不錯?」   
「啊,不……我不太會喝酒。」
難得遙開口邀約,儘管想去,佳人還是忍痛拒絕。
當然,問題不是出在酒上,而是他不願見到如今已和遙形同夫妻的敦子。不過這只是
佳人內心的反應,不可能形於色。
「可是,我想私下跟你聊聊。」
佳人明顯推辭。遙雖非無理地硬逼他答應,卻不輕易放棄。這種距離感自遙失去記憶
以來,就一直存在兩人之間,讓佳人有種難言的複雜心情。在這之前,遙對待自己一向強
勢,有時甚至顯得蠻橫,如今回想起來卻倍感懷念。好渴望再次聽見遙傲慢地對自己說
『你是我的人』。
沒察覺佳人內心掙扎的遙,接下來的話令他更顯狼狽。
「其實,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想跟我確認……?」
「沒錯。」
是什麼事呢?強裝沒事的佳人其實萬分緊張。
「於公於私你都跟我相處最久,應該很瞭解我的私生活。所以,這件事請你老實回答
我。我是不是才剛跟情人分手?」
直指核心的問法,令佳人差點喘不過氣。
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佳人害怕一開口,遙的疑問會一波接一波襲來,讓他無力招架。看來,之前累積在遙
心中的不解與疑問就要爆發了。
「雖然無法具體想出任何事,不過我只要看到那露台,就有種懷念的感覺。總覺得好像
曾跟誰在那裡喝酒,納涼過。另外,家裡似乎也散佈著我跟某人一起度過的記憶殘像。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剛剛車子的事也是,如果那不是你的車,到底是誰
的?車庫裡除了那輛小車外,還停了兩輛車。其中一輛我記得是四年前買的,另外一輛我
就完全沒印象了。若說這兩輛是我買來自己開的還能理解,但那輛小車……怎麼也不像我
會開的車。」
「……社長。」
「說起來不怕你見笑,我其實是個相當笨拙的人,不管對誰,都很難敞開心房,當然並
非生性如此……我自己也很清楚個中事由。」
是他弟弟跟敦子的關係。見遙痛苦地歎息,佳人也覺得好難過。
「雖然不太相信這樣的我,這兩三年間還能結交戀人,不過有太多跡象讓我不得不這麼
想。如果我們還在交往,對方完全沒聯絡未免太不自然。但如果已經分手,你就可能在意
我的心情而緘口不說了。」
佳人胸口刮過一陣狂風。
遙的想法非常逼近問題核心,卻獨缺最重要的部分。佳人最希望遙想起的事,他卻想
不起一絲一毫。
「我並非想挽回早巳結束的感情,只是有些在意而已。如果可能,我希望知道自己跟什
麼樣的人交往。在一切渾沌不明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繼續前進。」
不行了,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能裝做什麼都不知情了!
佳人緊咬住下唇,打算說出一切。既然遙已推想到這裡,道出實情就不完全是將過去
硬塞給他,反而是助他一臂之力順勢回想起一切。
「社長。」
我要說出事情的真相——佳人這麼想之際,寂靜的車廂內突然響起手機鈴聲。
兩人在密閉空間內講述秘密的特殊氣氛,登時煙消雲散,等到回過神來,佳人才發現
自己正行駛在夜晚囂嚷的大馬路上,而身後的遙,也恢復成平日冷靜淡漠的年輕企業家臉
孔。
遙自西裝口袋取出手機。
「嗯,你好,辰雄先生。」
打電話來的是川口組的東原辰雄。
既然是遙的好友東原打來的,佳人連想咒罵都辦不到。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坦白一切,
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他不禁感到強烈的失望。
佳人只好邊開車,邊側耳傾聽那低沉的嗓音到底說了些什麼。倘若東原講完電話就沒
事了,他大可再找機會說出實情,無奈遙接下來的話卻讓佳人的希望徹底破滅。
「等一下嗎?嗯,當然沒問題。」
那就三十分鐘後見。說完,遙便結束與東原的通話。
「抱歉,久保。」
一掛斷電話遙便向佳人道歉,同時也暗示他剛剛的話題下次再談。
「哪裡,請不用在意。」
儘管內心失落,佳人仍盡可能語氣開朗地說。
「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聊。」
既然東原想見遙,他也不能說什麼。佳人只勉強擠出笑容,搖搖頭要遙別在意。
「接下來就直接回家嗎?」
「嗯,沒錯。」
看來他要先回家與東原會合。
在返回黑澤家的十分鐘車程裡,兩人並未再交談。似乎彼此都為剛剛對話遭打斷感到
些許無所適從。
於是在尷尬氣氛中,車子終於返抵黑澤家。
離大門不遠處停了輛黑色轎車,那是東原的座車。
佳人將車子停在黑色轎車後方時,後座車門也跟著被打開,隨即見到東原下了車走過
來。
東原隔著車窗看進駕駛座,發現開車的人不是平日司機時,意外似地挑了下眉。
佳人向東原輕輕頷首,略微猶豫地解除門鎖。看樣子東原打算換搭這輛車,移動到下
個目的地。
「遙。」
東原動作敏捷地滑進車內,在遙身邊坐定後順手關上門。
「我正想下車呢。」
「本來想到你家坐坐,後來改變心意了。到外頭晃晃吧。」
「哪裡我都奉陪。」
即便東原突然坐進車內,遙依舊不為所動,反倒是佳人顯得不太自在。
「自從上次跟你碰面,好一陣子沒見到你了,辰雄先生。」
「嗯,就是啊。看你挺有精神的,我就放心了。」
接著,東原轉頭對佳人說:
「佳人,不好意思,得請你稍微陪陪我們了。」
「啊,好的。」
難掩內心動搖的的佳人聲音略顯沙啞。
自從遙出事以來,這是三人首度同處。佳人的緊張感一口氣飆到最高點,他相當擔心
東原的下一步。
「辰雄先生。」
遙眉頭緊皺,表情煞是訝異。佳人則偷偷從後視鏡確認他的反應。
「你認識久保嗎?」
「認識啊。」
東原乾脆地回答後,還轉頭尋求認同『對吧,佳人?』,『是的』佳人立刻輕聲回應。
「請你載我們到新宿。就是之前我們三個去過,那間由舊洋館改建的會員制酒吧。還記
得怎麼走吧?」
「應該還記得。」
「如果不曉得再問我。」   
「好的。」
佳人再次發動引擎。
情況變得愈來愈難掌握,他實在不曉得東原在打什麼主意。但佳人還是強忍下內心的
騷動,專心開車。
這時,坐在後座的遙對東原說了句『不好意思』,便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某人。
「……嗯,今晚可能會很晚回去,記得把門窗關好早點休息吧。」
狹小的車內,就算不想聽還是聽得見。
遙跟敦子之間的對話簡直跟普通夫妻沒兩樣,佳人受到莫大的打擊。
雖然當初就是體悟到這點才搬家的,卻還是被理性無法壓抑的深切悲痛傷得體無完
膚。佳人頓時感到胸口劇烈悶痛,甚至無法呼吸。
「你打給誰?」
東原魄力十足的低沈聲音,半譴責地詢問著遙。
「以前的朋友。」
簡短回答完,遙隨即緊抿嘴唇,一副做錯事被抓到的模樣。心情明顯變差的東原,好
像讓遙有些不知所措。
佳人不禁為車內緊繃的空氣感到害怕。
「以前的朋友嗎?到底是多久以前?聽你講話的口氣,對方應該是女性吧?感情都好到
住在一起啦,我怎麼都沒聽說。」
「辰雄先生……」
「那個、東原先生!」
遙跟佳人幾乎同一時間開口,只是佳人更為激動,遙的聲音幾乎都被他蓋過。
「怎麼了,佳人?」
和佳人說話的東原語氣稍緩。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
其實他是知道的,只是不忍見東原難得責備遙,才故意轉移他的注意力。
「哼。」
明白佳人用意的東原,訝異似地鼻哼一聲。
「接下來右轉。」
「是。……真的很謝謝您。」
佳人透過後視鏡看向東原,眼裡滿是懇求。
東原輕輕歎口氣,終於收起原先猛禽般的銳利目光。
「遙。」   
東原把手放在低頭沉思的遙肩上。看到東原那滿懷情感的動作,佳人不禁深深羨慕起
兩人堅不可摧的羈絆。
「辰雄先生。」遙語氣消沉地回應。
「我並不是諷刺你跟女性同居,只是有點焦躁而已。原諒我。」
「不,我一點都不在意,沒關係的。」
「是嗎?不過,我到是希望你能稍微在意我剛剛說的話呢,遙。」
「……什麼意思?」
遙極其困惑。但東原並沒有回答。
不久,車子抵達遠離新宿繁華街道的隱密酒吧。
佳人將車子停在雅致的鐵製大門前,東原跟遙便接連下了車。起初遙一副對此地相當
陌生的表情,但在仰望整座建築物時卻再度陷入沉思,或許是想起了什麼。
「不好意思,東原先生……」
明知仍坐在駕駛座上很失禮,但佳人還是搖下車窗對東原說。
原本快步前行的東原頓時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佳人。
「抱歉,我先告辭了。」
「不一起進去嗎?」
「是的。」
佳人力持鎮定以免聲音洩漏內心的動搖,然後直視東原銳利的眼眸。若三人繼續在這
種狀態下相處,只怕自己的神經會撐不住。況且只要他不在場,東原應該就不會像剛剛那
樣顧慮他的心情,而對失憶的遙的無心之語感到焦慮。此外自己若在場,說不定會害遙有
所顧忌,無法與東原開懷暢談。所以,今晚還是讓他們單獨相處比較好。
或許察覺佳人聲音表情裡的堅持,東原不再強求。
「是嗎?」
離東原半步遠的遙,也沉默地望向這裡。不甚清楚兩人關係的遙,似乎認為此時自己
不便開口。儘管想問的事堆積如山,當下還是選擇靜觀其變。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下次再找機會好好聊聊。」
「必要時我可以來接二位返家,到時請打電話給我。」
「不,沒那個必要。」
東原斬釘截鐵地拒絕,佳人也從善如流不再堅持。
那就先告辭了,佳人向兩人道別。忽然,原本無言旁觀的遙開口叫了聲『久保』。
「……禮拜一上午要跟『Prestige』的稻益開會對吧?」
如此刻意確認一向熟知的行程,只怕是他不願讓佳人就這麼回去吧。畢竟今晚是他主
動找佳人說話的。從遙的反應看來,似乎不希望佳人離開,但也覺得三人行可能不方便說
話,臉上表情很是複雜。
「是的,沒錯。」佳人向遙報以微笑。   
遙一臉失落狀。這陣子,佳人總能敏感察覺遙各種細微的神情變化。
東原輕抬起下巴,示意遙進屋。
遙依依不捨地再次望了佳人一眼後,輕歎了口氣隨東原走進酒吧內。
直到兩人身影都消失在洋館內,佳人才發動車子。他得先將車子開回契約停車場,再
從那裡搭電車回到貴史的公寓。
週末晚上九點的電車,即使已過尖峰時段依舊相當擁擠。
佳人站在車門前,凝視著映在窗面上的自己。看到那滿佈憂鬱的消沉臉龐,突然覺得
很厭煩。日復一日的精神折磨令他疲倦,身心狀態都不太好。
回到公寓後發現室內一片漆黑,他這才想起貴史曾說今晚要眾餐,會晚歸。
獨自待在靜悄悄的屋內,心情更加沮喪。
一想到這種日子不知要持續到幾時,心頭的不安便愈發蔓延。
此刻的遙跟東原在說些什麼?佳人無法不去在意。
反覆思考之餘突然想到,遙該不會真心想跟敦子從頭來過,才想要一一確認自己的過
去是否存在其他變數?
——所以,遙才會那麼在意自己似乎跟誰交往過的模糊記憶?
之前兩人是如何交往的?為什麼那個人現在不在自己身邊?因為對敦子認真,才會逼
自己反覆回想過去;因為不想再度傷害敦子,才想理清過去發生的事。
一想到遙的心向著敦子而非自己,就覺得好痛苦。
佳人從客廳酒櫃取出一瓶白蘭地。之前貴史曾說儘管喝沒關係,今晚剛好趁機嘗嘗。
若不借助酒精,只怕今晚是睡不著了。
將身體深深埋進沙發,佳人嘗了口杯中淡紅色的液體,任腦中怎樣都控制不住的思緒
奔騰。各種負面想法將他拉進無止盡的黑暗深淵。
遙的記憶可能馬上恢復,也可能一輩子都這樣。儘管遺憾,當初在宮崎醫院診斷遙的
醫生也只能這麼說。
一輩子都無法恢復——之前極力避想的問題,似乎躲不掉了。
一股惡寒竄上佳人背脊。
「遙先生!」
難忍胸口苦悶的佳人不禁低喃。他伸手摸向襯衫襟口,鬆開箍住脖子的領帶。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電子音突兀地響起。
佳人放下酒杯起身,快步走向披掛在某張椅子上的西裝外套,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確
認。一開始還以為是遙或東原打來的,然而液晶螢幕上顯示的卻是陌生號碼。
猶豫片刻後,佳人還是按下通話鍵接聽。
「我是久保。」
聲音滿懷疑慮。對方害怕似地頓了下才開口。
『那個…我是田村。』
是敦子打來的!
意外的來電者令佳人登時語塞,他完全摸不清敦子所為何來。而且,竟然算準了他極
度煎熬的時刻打來,簡直像場惡夢!
『久保先生?聽得到嗎?』
遲未聽到回應的敦子,語帶不安地確認。
「是的。」
佳人終於勉強振作起來。
『能不能跟你聊一下?』
「嗯,可以……怎麼了?是社長的事嗎。」
他們唯一的交集只有遙,因此佳人狠下心早一步說出口。
『其實是這樣的……』果然敦子便跳過開頭的客套話,準備直接切入重點。
突然有股不祥預感……佳人的心臟慌張跳動,耳畔甚至聽得到那急遽的悸動。
如果可能,他多想立刻掛斷電話,不去聽敦子的後話。佳人渾身緊繃,感覺敦子即將
引爆可怕的大事。
「我知道特地打電話告訴你這件事很怪,不過……我們最近可能會結婚。」
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只有敦子的嗓音轟炸了佳人耳膜。
——結婚!
敦子的話在佳人腦中不停盤旋。果然被他料中,他早就猜到敦子遲早會說出這件事。
「……是嗎?」
明知該說些祝福的話,卻怎樣也吐不出隻字片語。
『你會贊成吧?』
敦子試探般地詢問佳人意見。
「為什麼這樣問?」
『畢竟在我跟遙重逢之前,你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所以……』
敦子似乎也搞不懂自己為何說那些話,聲音滿是迷惑。
『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真的很抱歉。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你的祝福。雖然遙還沒向
我求婚,也不曉得未來會怎麼……』
敦子說得很含蓄,語氣卻自信十足。八成是遙的表現讓敦子有所期待,她才會這麼說
吧。   
啊,果然如此……所以遙才會問那些話。
如果不弄清楚最近的交友情況,遙自然無法安心跟敦子結婚。今晚他會突然那麼問,
純粹是想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罷了。依遙的個性,若和誰論及婚嫁,鐵定會盡力給對方幸
福。加上他與敦子前次分手的事因殘酷,如今當然格外珍惜這破鏡重圓的大好機會,更不
允許自己的心有絲毫猶豫,才想盡力理清過往記憶。真像遙會做的事,佳人悲哀地想著。
佳人的思緒如墜濃霧之中,完全無法思考,只覺得茫然。
『我覺得我們已經有信心找回往日的情感。老天讓我們多繞了十年的遠路,一定有它的
用意,今後我們會努力去弄懂其中的意義。』
——所以你就贊成吧!
——你就千萬別來妨礙我吧!
他自然聽得出敦子話中有話。
佳人不自覺地咬緊下唇,力道之大幾乎滲出血來。直到口腔瀰漫血腥味,他才回過神
來。
「……真的,非常恭喜你們。」
雖然語氣生硬,佳人終究說出了這句話。只要能快快結束這折磨人的對話,他什麼都
願意做。
「我衷心替二位感到高興。」
話語輕巧地滑過舌尖。
說謊的偽善者!佳人咒罵著自己。明明心裡快被嫉妒與哀傷淹沒,竟然還能平靜地說
出違心之論。
後來,佳人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結束對話掛斷電話的。
他什麼都不願去想,僅抽掉領帶沒換衣服就癱倒在床上,就這樣閉上眼睛,期盼在睡
夢裡尋求慰藉。
既然遙已決定跟敦子共度此生,自己就沒必要留在他身邊了。
雖說當初遙用一億從liumang手中買下自己的恩情不知何時才能償還,但若繼續留下來,
只會徒增他的困擾而已。
或許敦子已隱約察覺自己跟遙的關係並不單純,所以昨晚才會打電話來試探。
不過,即使她知道兩人的交情非同小可又如何。她早巳認定此刻的遙就算選擇自己,
也能借口失憶無須對佳人感到抱歉,對敦子來說,遙原本就屬於她,要不是當初發生那件
憾事,她也不會跟遙分開。   
昨晚東原跟遙到底聊到什麼程度?
事情發展至此,他得先跟東原商量一下才行。若是平常,他根本不願勞煩東原,但這
次茲事體大,已非佳人自己決定得了。東原一向瞭解自己跟遙的關係,自然能理解這件事
對自己意義重大。要是隱而不告,將來他說不定會責怪自己。
隔天——禮拜六早晨,佳人說想跟東原碰面時,貴史一開始不太能理解,接著便一臉
擔憂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跟遙有關吧?」
貴史知道一向堅強的佳人什麼事都自己來,很少拜託他人。突然說要跟東原碰面,一
定是發生了什麼無法解決的事。
「我想跟他商量一件事。」佳人坦率地說。
「我可能會離開遙先生,所以在那之前,想跟很關照我的東原先生說一聲。」
「等一下,佳人!」
正準備烤土司的貴史猛地關上烤箱,一副難以接受似地皺緊眉頭。
「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個意思。」
佳人靜靜答道,眼神沉穩地望著貴史。
聰明的貴史看到這般眼神,立刻知道佳人心意已決,說什麼都沒用了。
縱使滿腹疑問,貴史依舊只能重重歎氣地說聲『好吧』。
「吃過早餐後,我再問東原先生今天的行程。」
「真的很抱歉,貴史。其實,我也可以直接聯絡東原先生……但如果無視你的感受那樣
做,你一定不會原諒我。」
「嗯,那當然。要是你瞞著我跟東原先生碰面商量那麼重要的事,我絕對會乾脆地告訴
你,今後沒辦法跟你當朋友了。」
見貴史眼裡沒有一絲玩笑、十足認真地望著自己,佳人不禁慶幸有將事情告訴他。貴
史總給人穩重又溫柔的感覺,其實骨子裡相當強勢,自尊心極高。他此任何人都重情重
義,甚至願意為朋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東原或許就是為他這種氣質著迷吧?佳人心想。
用完簡單早餐後,貴史依約打電話給東原。
「他剛好也想跟你碰面的樣子。」
貴史告訴佳人,下午東原可以在世田谷的高爾夫球練習場跟他碰面,接著又表情嚴肅
地說:
「昨晚東原先生跟遙先生兩人相約喝酒,我想他應該從遙先生那裡聽到了些什麼。」
「佳人。」
貴史難過似地望著佳人。
「我真的很恨自己在這種緊要關頭幫不上任何忙……」
「為什麼這麼說?我倒覺得幸好有你在,我才能撐到現在呢。」
要是沒有貴史的支持,只怕他早敗給無邊的痛苦,逃避似地離開遙身邊了。
聽到佳人這麼說,不禁臉紅的貴史急忙別開臉。
「……我真想對遙先生說,你是打算忘記重要的人到什麼時候?再繼續把他寄放在我這
裡,哪天我就把他搶過來!」
「你說真的嗎?」
沒料到貴史會說出如此大膽的話,佳人不由得忘了連日來的苦痛,露出久違的笑容。
「那當然,我可是很認真的。」
貴史也露出微笑,接著將視線調回佳人瞼上果斷地說。
「那東原先生鐵定會恨死我。」
佳人的回答令貴史不以為然地挑了下眉說『誰知道喔』。露出這種表情的貴史,一派精
明律師樣。
下午,佳人獨自到高爾夫練習場去。
到櫃檯報出東原名字後,工作人員隨即告知他在二樓最裡面的包廂中。
走進包廂內,恰好見到東原揮桿擊出白球,在空中畫出美麗的拋物線。卡其色襯衫加
上咖啡色背心的打扮,相當清爽好看。
佳人還沒出聲打招呼,東原已早一步注意到他,臉部線條放鬆地朝他『唷!』一聲。
「抱歉,妨礙您練習了。」
「是我叫你來的。」
東原將手上的球桿放回球袋,領著佳人到一樓咖啡廳。
向前來招呼的服務生點了兩杯熱咖啡後,便一副『你說吧』的表情望著佳人。
「最近我打算找新工作,然後離開遙先生身邊。」
「遙跟你說了什麼吧?」
東原會這麼問,就表示昨晚他果然從遙那裡聽說了些什麼。佳人為迫不及待想得知談
話內容的自己,感到沮喪不已。
「……不,遙先生什麼也沒說。」
佳人的語氣完全沒了生氣。
看來遙是認真的,他似乎真如敦子期盼的,近期之內打算跟她結婚。
「東原先生有沒有從遙先生那裡聽說什麼?」佳人豁出去地問。
「嗯,算有吧。」東原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不過你是怎麼了?之前不都咬牙撐過來了嗎?為什麼現在卻想把遙交給他以前的女
人,自己選擇退出呢?難道你已經不愛遙了?」
「不是那樣的。」
佳人不願東原誤解自己,極力否認。如果遙允許自己在他身邊守護,他絕對不會想離
開。
「昨晚,田村小姐……就是現在跟遙先生在一起的女性……打電話給我。她說他們可能
會結婚。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今後那個家、遙先生身邊就沒有我立足的餘地了。到時,就
算他找不回失落的記憶也無所謂,因為對他而言,那已不具意義了。既然如此,我還是離
開比較好。」
「是嗎,那女人直接打電話給你啊?」
東原低喃似地說,面色凝重像在思考什麼,服務生送來熱咖啡,他端起杯子一口飲
盡。
「的確,繼續這樣下去你也很辛苦,我沒權利阻止你那麼做。」   
「那遙先生怎麼說……?」
「他說可能會定下來。」
事已至此,東原似乎也不想隱瞞,直截了當地答道。
就算已有心理準備,實際聽到時,胸口還是炸裂般疼痛。佳人虛弱地低垂著頭,茫然
望著杯中的深色液體。
「我只能建議遙再多等些時候看看,待記憶恢復後再做打算也不遲。可是他卻反問我為
什麼。看來遙也很迷惑,我覺得該把一切告訴他比較好,不過由我這第三者來說未免有欠
妥當,所以最後我還是選擇不開口。想聽過你的想法再做打算。」
「您知道遙先生和她之間的過去嗎?」
「嗯,我認識遙沒多久,就命人調查他的背景與過去。我知道他曾有段悲慘的日子,不
過這反而讓我對他更感興趣。但我可真沒想到,竟然會冒出那女人來攪局。」
「瞭解他們的過去後再來看這次的事……不禁覺得他們之間的羈絆好深。」
「羈絆?」
東原的聲音充滿懷疑,並放下準備端起來喝的杯子。
「我是不知道那女人怎麼想啦,不過我認為,遙對她應該是義務多於心動。面對自動送
上門又熱心照顧自己的女人,男人很少會拒絕。加上兩人以前又有過那麼一段,遙會想跟
她在一起,絕對有部分是出於補償心理。」
東原的語氣辛辣。
「遙昨晚也坦承,覺得對那個女的有虧欠。即使兩人失聯長達十年,他仍舊活在無盡懊
悔中。一開始他會無法坦率面對你,也是因為還揮不去那份愧疚。而遙出事後,僅遺落與
你在一起以後的記憶,只怕是這次意外讓他潛藏內心的慚愧浮上檯面,認為不能只有自己
得到幸福而產生強烈的自責,於是下意識地封閉自己的心?」
「是的,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要是遙每天都和那個女人聊過去交往的甜蜜回憶,自然會認為跟她走下去是眼前最好
的選擇。而那女人也會覺得高興。他一定認為這樣的決定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更不會惹
誰傷心。只是,他卻怎樣也無法消除內心的那抹不安,遲遲無法踏出最後一步。才會趁著
酒意向我坦承他現在的心情,希望我推他一把,真想不到他那麼愛逞強的人,會露出那樣
猶豫的表情。」
「遙先生好像偶爾會想起以前的事。原本,我也打算一直陪在他身邊,等他哪天終於想
起一切……」
「你已經受不了了,對吧?」
「……是的。」   
佳人坦率地承認。的確,當結婚這字眼出現在遙和敦子之間後,他就覺得自己再也無
力留在他身邊。畢竟他已無法再給遙什麼了。以往,他們都是憑藉著對彼此的感情,才得
以跨越性別造成的阻礙。但依目前狀況,他們根本無法在一起。總有一天,遙會希望有自
己的孩子,而敦子是最有可能替他完成這心願的人。無論怎麼想,佳人的立場都很不利,
不過只要遙能得到幸福,任何痛苦辛酸他都可以忍受。
「有件事想要告訴你,佳人。」
東原望著佳人的眼睛說。
「遙雖然跟那女人同住,卻好像沒抱過她。」
瞬間,佳人有種放下心中大石的舒暢,然而下一秒又想到這的確像遙會做的事。遙就
是這種男人,對感情總是不得要領。兩人在一起時,他對愛情笨拙的程度著實令佳人吃了
不少苦頭。即使發生過關係,也遲至半年後才同房。所以聽聞此事,佳人並不意外。
「很像遙先生會做的事。」
「哼。」
真拿你沒轍。東原鼻哼似地說。而佳人則為他意外體諒自己有些不太習慣。
「算了,既然你已經決定,我也無權多說什麼,畢竟我明白這一個月來你究竟吃了多少
苦。沒有人可以保證未來會如何,所以我也沒立場叫你繼續留在遙身邊。你儘管去追求屬
於你的幸福吧,我想遙也會這麼想。」
「老實說,我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屬於我的幸福了。」
到底該維持現狀,還是找尋其他出路?佳人完全沒有個底。
「但我想藉機做個了斷……所以還是先離開遙先生比較好。」
「那是你的自由。但你有沒想過,一旦離開,很可能永遠無法再回到他身邊?」
「我明白。」
這是佳人反覆思量後的結果,絕非一時衝動下的決定。
而東原也從佳人的態度明白他心意已決。
「隨你便吧。」
儘管語氣粗魯,卻滿懷體諒與溫暖。
比任何人都理解兩人關係的東原這一席話,徹底抹去了盤據在佳人心中的迷惑,給了
他往前走的勇氣。
「那我背負的龐大債務該怎麼辦?」
現在才想起這問題的佳人,隨即詢求東原的意見。
「你是指遙付給香西的錢?」
「是的。」   
「那點錢根本不算什麼吧。要是你對遙提起此事,他反而會生氣。不過,你若不想完全
切斷與遙的聯繫而拿錢當借口,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或許佳人心裡真有那麼些捨不得,但此刻他說什麼也不願承認,反而虛張聲勢地堅持
『不是那樣的』。
「既然這樣,就不用在意錢的事了。」
面對東原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佳人只好點點頭。
東原交疊起雙腿,微微前傾上半身讓身體完全埋進沙發裡。
「那麼,工作的事有著落了嗎?」
「我打算之後再去找。只要有人肯僱用我,我什麼都願意做。工作的事應該不成問
題。」
「笨蛋!你以為我會坐視不管嗎?」
「……東原先生。」
東原突然看向旁邊,佳人不禁感到困惑。
「或許你不想讓我這樣的人照顧,但憑我們的交情,照顧你天經地義。我會在跟川口組
毫無瓜葛的企業裡替你安插職務,你不妨認真考慮一下這個提議。最後選擇哪裡工作,決
定權還是在你。」
「真的非常感謝您。……您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在新工作決定前,你不准搬離貴史那裡。你可要記清楚,萬一你亂來,貫史可會沒臉
面對我。」
「我知道。」
一想到若不依言照辦,貴史可能會挨罵,佳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時,他才深切體會
到東原隱於冷靜外表下的可怕。難怪警視廳第四課總虎視眈眈,等著逮捕這川口組的大人
物。
「那麼,我也該回去練球了。」
喝完咖啡後,東原往天花板方向伸展雙手邊說:
「我跟香西大叔他們約好後天賽一場。香西這傢伙有陣子看起來沒啥精神,不過聽說最
近好像找到新的女人了。這老傢伙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紀了,老愛搞些消耗體力的事。」
「是嗎?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不過聽你這麼說,倒覺得放心多了。」
「你還真堅強呢,實在了不起。」
已從沙發上起身的東原,輕拍了下同樣站著的佳人胸膛。
「遙的事我真的覺得很遺憾。如果可能,我實在希望你們能在一起。要是能讓你改變心
意,說多少次我都願意。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你的想法。」   
「下週一我會把辭呈交給遙先生。」
佳人告誡自己似地回應,若不這麼說,他害怕一顆心又會動搖。
東原聞言忍不住苦笑。
「隨便你了,你這愛逞強的傢伙。」
笑著挖苦完後,他便轉身走出咖啡廳。
目送東原寬闊的背影離去,佳人不由得衷心感謝他特地空出時間聽自己說話。
如此一來,終於可以下定決心離開遙了。
明知自己的心一定會為此揪痛不堪,卻寧願這樣反倒輕鬆。
「個人因素?」
早上在社長室遇見遙,如常地互道早安後,佳人便立刻表明想要辭職,卻惹來遙一臉
的不高興。他停下手邊的工作,似乎懷疑自己聽錯地望著佳人。
「是的。」佳人毫不畏懼地說,自然垂下的雙手輕輕握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公司有什麼不滿嗎?」
看樣子遙是認為佳人在工作上的表現可圈可點,才會如此驚訝。全然無法接受的遙,
甚至開始質問起佳人。
「我並沒有不滿。」
「那為何要辭職?」
遙的聲音尖銳,明顯充斥著不悅。那過度流露個人情感的語氣,令佳人好不容易下定
的決心又開始動搖。他沒想過遙會用這種方式挽留自己。原以為遙會更公式化地詢問,而
他只需像多數請辭者一樣,大致說明想離職的原因,然後得到上司不太關心地回答『喔,
這樣啊?』就能了事。萬萬沒想到,遙卻一臉無法接受,眼底還流露出強烈的不捨。正因
為知道平常的遙沉靜近乎冷漠,更能明白此刻的他內心一定受到不小的打擊。
為什麼!?在他寫滿這訊息的眼神追問下,佳人不禁猶豫該不該說出事先準備好的理
由。然而,當下他也想不出其他說詞,只好強壓下內心的騷動,低著頭不發一語。
「難道說,是我在無意間傷了你?」
遙沉思片刻後突然這麼說。
佳人的胸口猛然一震。
「不是的。」
好不容易才從哽住的喉頭擠出聲音。腦袋一片混亂,昨晚睡前擬好的草稿全都派不上
用場。   
「聽起來不像真心否定呢。」
遙眉頭深鎖,臉部線條繃得死緊,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佳人終於再次開口。
「不,是真的……真的是因為我太任性才突然提出這要求,真的非常抱歉。」
「無論如何你都要辭?」
看來,遙總算明白佳人心意已決,他放鬆了緊繃表情做最後確認。
佳人直視遙的眼睛,沒有絲毫猶疑地點點頭。
只見遙深深歎了一口氣,垂下原本凝望佳人的雙眼。
「……根據公司規定,你應該在離職前一個月遞出辭呈。」
「是的,若能讓我做到年底,那就太好了。」
如果他同意,就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說得也是。」遙稍微瞄了眼桌上的月曆,憂鬱地接受了佳人的請求。
「我知道不該多問,但你之後打算回老家嗎?」
遙似乎覺得對話就此結束有些奇怪,不太情願地補上這一句。語氣依舊冷淡,不過他
會這麼多話倒是難得。看來佳人要離職,帶給他的衝擊確實不小。
唉,他還是沒想起來。聽到遙的問題,佳人沮喪地想。自己早已無家可歸了,真要說
的話,遙的家便是他唯一的歸所。但現在說這些已於事無補。
「我沒有要回去哪裡,只是想轉換心情罷了。」
「已經找好工作了嗎?」
「不,之後才要去找。」
「你竟然沒考慮好之後的事就貿然辭職,真不像你會做的事。」

遙低著頭說,下一秒突然想到什麼般沉默下來。他似乎為剛剛那句『真不像你會做的
事』感到疑惑,畢竟失憶以來跟佳人重新相處不過才一個多月,如此短的時間怎可能瞭解
他到能講出這樣的話。那句話或許是遙腦海裡閃過什麼,才下意識脫口而出。
「……呃!」
遙猛地抵住額頭,發出細微呻吟。
「您還好吧?」
佳人慌忙靠近遙,彎身確認他的臉色。
只見遙端整的臉龐瞬間沒了血色,頭痛欲裂似地皺緊眉頭。
「社長,我去替您拿藥?」
「不,不用了……能不能給我一懷水?」
「啊,好的,我馬上去拿。」   
真是的,明知不該讓他勉強回想過去,卻還發生這種事!身陷自責深淵的佳人快步橫
越社長室。
「另外,通知司機中村晚十分鐘再去『Prestige』。」
「知道了。」
臨踏出社長室前,遙突然想起似地補充。轉頭回應的佳人則因遙的神情仍顯痛苦而焦
慮不安,直想盡快把藥拿給他。
就在心急的佳人使勁打開門要出去時,原本握住門把的手突然一滑,大開的門猛地合
上,剛好撞到他的腳。
砰,一陣鈍重音響起。
『唔!』佳人難掩痛楚地發出悲鳴。
「你在做什麼!沒事吧,佳人!?」
一想到反而讓難過的遙擔心,佳人不由得心生內疚。
「對不起,遙……」
險些叫出遙名字的佳人及時收口。他反射性地看向遙,發現對方也注意到自己失言似
地啞然。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佳人的心彷如見到一絲希望地急切喘息。
自從出事以來,這是遙初次叫他的名字。在這之前,遙總像陌生人般叫他『久保』或
『你』而已。
——請想起我吧!請像以前那樣叫我!
佳人瞬間忘了自己還在公司,誠心地祈求著。如果遙恢復記憶後仍選擇敦子,他就徹
底死心。
這時佳人才深切體悟到,即使在東原與貴史面前一派堅強,心裡還是放不下遙。他為
這樣的自己感到可笑,且極度羞愧。儘管如此,他還是渴望遙能想起來。
在佳人萬般期待的注視下,遙粗魯地搖了搖頭,再次伸手抵住額頭。他好像很後悔方
才的失言。
「抱歉,一時失言。本來沒打算那樣叫你的。」
並不需要跟我道歉啊……。聽列遙那麼說,佳人反而更難受,內心忍不住深深歎息。
果然不行,遙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他對自己頂多只有模糊的特殊感覺。要是再留戀
下去,只會徒增遺憾罷了。
「沒關係,請不用在意。我馬上去端水來。」
靜靜說完後,佳人便冷靜地打開門,拖著沉重腳步走出社長室。   

進人十二月以後,工作變得繁忙起來。
佳人每天都打起精神陪遙處理大小事務,忙得根本沒時間煩惱其他事。
一想到在遙身邊的日子一天天減少,佳人便不願浪費一分一秒地認真工作。剛開始還
覺得一個多月很長,沒想到一忙起來,時間便一溜煙消逝了。
自從上次暫時恢復記憶般,突然喚他『佳人』後已過十天,之後,遙跟佳人相處變得
更加小心翼翼。他似乎不停告誡自己不准再失言,內心又為弄不懂為何脫口叫出佳人的名
字而焦慮不安。
另一方面,遙似乎暫時還不打算跟敦子定下來,遲遲沒再提起結婚的事。這件事佳人
自然不是從遙嘴裡得知,而是有次因為其他事聯絡東原時,他故意洩漏給佳人知道的。
東原似乎也有他的打算。
儘管佳人請他盡快替自己物色工作,以便明年初就能到新公司上班,但他除了一句
『交給我處理』外,便沒有其他消息,佳人也不曉得到底進展如何。雖懷疑東原在耍弄自
己,但既然已托他幫忙,也不好催促他什麼。
在這段焦急難熬的日子裡,應該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他只能在僅剩的三個禮拜內,盡力做個稱職秘書幫助遙處理好工作。就算遙到最後仍
只當自己是秘書,也希望給他留個好印象。
平常遙的工作行程都是佳人在管理,但有時也會因客戶有急事而變更或直接取消先前
的預定。
禮拜五這天便是這樣,原本該到公司開會的山岡物產社長,山岡先生突然打電話給
遙,表示自己正忙著處理另一件急事,今天沒辦法去開會了。   
「哼,多了個空檔。」
放回話筒後,遙不耐煩似地低喃。
雖忙著接電話,佳人仍仔細傾聽遙的抱怨,然後等候他的指示以安排多出來的時間。
「久保。」
片刻後,遙出聲叫他。
「是。」
佳人霎時挺直腰桿,專注地回應。和遙討論公事時,他總是有些緊張,甚至感覺週遭
的空氣瞬間凝結起來。佳人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緊迫感。遙雖然失去記憶,這點還是跟以
前一樣。佳人不禁覺得人的記憶運作實在很不可思議。
「提早一個小時去『Prestige』吧。」
遙隨即站起來,拿起辦公桌旁吊衣架上的西裝外套,然後脫下工作服穿上它。
看到遙的西裝打扮,佳人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無論和服或西裝,穿在遙身上都很好看,但佳人卻深受他的黑色西裝打扮所吸引。遙
給人的禁慾印象愈強,佳人的心就愈是激動,因為那樣更能深刻體悟到,與他私下展露的
熱情本能成對比的強大反差。
自從遙出事以來,兩人就沒有任何親密行為,佳人有無數個夜晚因極度想念遙而無法
成眠。
一想起遙將自己緊緊抱在懷裡的感觸,佳人的身體便不由自主火熱起來。他為自己的
沒節操感到羞愧。然而,渴求的人就在身邊,卻連一根手指也無法觸碰,他真的好難受。
——好想要遙。想被他緊緊摟在懷裡,更想主動擁抱他。
一再壓抑的熱情,匯聚成更激烈的洪流企圖找尋出口。他知道今天的自己不太正常,
似乎無力抑止高漲的情感。
「怎麼啦?快過來。」
聽到遙的催促,佳人才顫了下回到現實。他懊悔著竟在工作時發呆,一邊尾隨遙身後
走出社長室。
來到一樓從後門走到停車場。在停車場保養車子的中村,立刻注意到兩人的出現,迅
速走進車內發動引擎。
坐進後座的遙見佳人準備關上門,立即制止他並語氣生硬地說『你也坐後面吧。』
佳人登時慌了手腳,卻還是敵不過遙銳利的眼神注視,拖著僵硬的身子坐到他身邊。
這尷尬的氣氛真教人難以承受!
以前雖然也常像這樣一起坐車,卻大多是私人關係的延長,而非平常的公務時間。
口風很緊又沉默寡言的司機中村先生,自然早已察覺遙跟佳人私下交情匪淺,而遙出
事以來兩人只剩公事上的關係,也令總以溫柔眼神守護他們的中村先生擔心不已。儘管他
並未對此說過什麼,但眼角的皺紋、微陷的眼窩,卻已經代他流露出無限關懷。
看到佳人暌違已久再度坐在遙身邊,中村似乎鬆了一口氣地露出微笑。
「請問是直接到『Prestige』嗎?」
中村確認行程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常緊張。
『嗯。』由于于行程變更,謹慎的佳人正要開口再次確認,遙卻早一步回答了。接下來有
片刻,佳人都在偷看遙的側臉。好久沒如此近看他的臉了。那散發堅強意志力的下巴以及
高挺鼻樑,緊緊抓住佳人的目光。他瘦了。佳人忍不住擔憂。
車子行駛一陣子後,來到離繁華新宿街道有些距離的五層樓建築。這棟建築物的一樓
是名牌質押店,二樓則是證券行,四樓是成人商品專賣店,五樓目前空著;而『Prestige』
則位在三樓。
下了車的遙確認過手錶時間後,便經過『Prestige』所在的建築物,直接走進附近的
咖啡廳,而佳人則默默跟在他身後走進店裡。他早就對遙毫無事先說明的行動免疫了。
十一點多的店內,人潮開始多了起來。
店內的禁煙席只剩最裡頭一張小桌可坐,只見遙面無表情地說『無所謂』,任由服務生
帶位。
難怪服務生要事先告知,因為那張桌子真的非常小。
兩人相對坐下後,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和體溫,佳人忍不住又緊張起來,連喝
杯水都會害羞。
「後來有找到斬工作嗎?」
等服務生送咖啡來的空檔,遙打發時間般問道。
「啊、不,還沒有。」
儘管難為情,佳人仍老實回答。
偷偷瞧了下遙的臉色,明明到剛剛為止還板著的臉,稍稍緩和下來了。
「……你就那麼討厭繼續當我的秘書?」
沒想到遙會問得如此直接,佳人不禁愣了下。他很意外遙至今仍無法接受。當初是他
點頭答應自己離職的,之後也沒再提起,佳人自然以為已獲得他的諒解,不料……。
「我並沒有討厭這份工作。」佳人只能這麼回答。
遙的問題來得太突兀,他一時之間反應不及,只好心虛般低俯下頭。
遙很難得這麼不讓步。看來上次他只是暫時接受自己的辭職,回去左思右想後仍無法
釋懷。
「那麼,你是有什麼不滿囉?不如趁這機會將心裡的怨言一吐為快?」   
「社長,您就為了說這些話才提早離開公司?」
「或許吧。」
遙似乎也搞不懂自己怎會這樣衝動,回答得有些曖昧。   
「或許是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吧。……每次只要一看到你,心裡就會莫名焦躁與失落。
剛剛你坐我身旁時,感覺更是強烈。可能是你常在我身邊,不知不覺太依賴你的關係。這
樣說很奇怪,不過自從你搬出去後,我老覺得家裡太寬闊寂寥。」
「社長已經有田村小姐了。」
再怎麼想忽視敦子的存在,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嗯,你說的沒錯。」
遙彷彿做壞事被逮到的孩子般答道。
「聽說你們要結婚了。」
佳人更自虐地補上這句話,但話一說出口就因它帶來的沉重感到懊悔。
「你聽誰說的?」
遙目光銳利地盯著佳人,害他有些動搖。這時他才想起並未直接從遙口中聽說,卻為
時已晚。
「我聽東原先生說的。」
他實在無法說出是敦子主動來電告知的,只好拿東原當擋箭牌。『是嗎?』一聽到東
原的名字,儘管眉頭緊皺遙也只能讓步。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不想瞞你。沒錯,我的確想過要跟她定下來。』
「恭喜您。」
這次就能順利說出口了。佳人真想大力讚揚自己的克制力。
「恭喜我嗎?」   
面對佳人的祝福,遙非但不見喜色反而一臉憂愁。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只見他
雙手交握於胸口,雙眼低垂不曉得在深思什麼。
「聽到你這麼說,不知怎地心裡突然很不安……」
「真的很抱歉。」佳人反射性地道歉。
「總之……該怎麼說呢,我不應該繼續留在社長身邊。」
「搞不懂你的意思。」
遙抬起頭和佳人四目相接,放棄似地歎口氣。
「兩位久等了。」
這時,服務生送來兩人的咖啡。佳人點了綜合咖啡,遙則是濃縮咖啡。
「雖然還早,喝完後就去『Prestige』吧?」   
「是。」
遙似乎放棄了在此說服佳人的念頭,語氣跟神情又恢復成一貫的公事化。儘管有些不
捨,但佳人也明白,此刻並非想這種事的時候。
若是一般咖啡,遙習慣不加糖與牛奶直接飲用,但濃縮咖啡則喜歡加牛奶。深知這點
的佳人,拿起桌上鮮奶罐打算幫他加,卻碰到正好伸手過來的遙。
「啊!」
彼此的手指交疊,佳人指尖忍不住顫抖。不止手指,連下巴都不住輕顫。光是輕微的
觸碰,卻引發佳人體內官能性的波動。
遙似乎也有相同感受。雖沒發出聲音,卻眉頭緊皺嘴唇微啟,一副快感掠過的表情。
「對,對不起。」
佳人臉頰火紅十足狼狽地道歉後,遙也難掩內心動搖地回了聲『沒關係』。
週遭氣氛頓時異常尷尬。兩人只好沉默地端起杯子,食不知味地喝下咖啡色液體。
早一步喝完咖啡的遙,等不及似地拿起帳單走向櫃檯,佳人只好迅速起身,跟著遙走
出去。
心臟怦怦狂跳。搭乘電梯前往『Prestige』的途中,胸口仍是騷動不已。
得控制住才行!佳人不斷對自己這樣說。
好不容易咬牙忍到現在,如果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那之前所受的苦、所付出的努力
不就白費了!
走出電梯來到三樓,迎面所見是一排自動櫃員機,也就是ATM區。店家週六日及例
假日不營業,但ATM區卻全年不打烊。同行的其他公司,基本上也採用相同作法。
佳人他們並沒有走向客用自動門,而是經過ATM區,走向長廊盡頭的工作人員專用
門。
路過時剛好看到,一名著灰褐色毛衣的男子正在操作畫面。頭戴鴨舌帽的男子帽緣壓
得老低,從背影無法判斷年紀。
瞄了眼該客人後,佳人突然想起,當初遙就是在接獲ATM機遭破壞的消息後,發生
意外的。
要是時光能倒轉,該有多幸福啊!下一秒,佳人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優柔寡斷。或許這
就是懦弱的證據吧。
一踏進辦公室,原本盯著終端機看的男子和其他正在講電話的女性們,便同時朝兩人
行注目禮。
「啊,歡迎歡迎,老闆。」
負責業務的水田課長立刻站起來招呼。
「中野,茶!快去泡杯茶!」
吩咐完眼前的女性員工,水田便招呼兩人到會客室。
「這邊請,我馬上請社長出來。」
「方便的話,我想去幫忙處理些事務工作?」
聽到佳人這麼表示,遙點點頭答應。他沒必要出席遙與稻益的會談。
目送遙與水田一同消失在左手邊最深處的會客室後,佳人便轉身加入那群歡迎他的熟
悉社員中。
「對了,久保,社長……啊,不對,聽說老闆明年春天要結婚啊?」
「我也聽過那個傳言耶。怎麼樣,是真的嗎?」
原本想保守這個秘密,沒想到謠言早已傳得滿天飛了。佳人神情虛弱地彎起嘴唇,不
知該如何回應。
「我也不知道,沒聽社長提起這件事。」
儘管事實就如眾人所言,但佳人不認為遙會同意他在此代答。
「快說嘛,別騙我們了啦!」
女性們先是發出不敢置信的叫聲,接著便齊聲催促佳人。
「真拿你們沒辦法……就算社長真的明年要結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能說的只有這
樣。好了,大家快回去工作了。你們看,客人上門囉。」
此時自動門正好開啟,一名頭戴鴨舌帽與深色墨鏡的男子走了進來,佳人便趁機催促
大家回到工作崗位。
一看到那位客人,佳人就認出他是剛才操作ATM的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子膚
色蒼白,嘴唇也呈現病態的深紫色。或許是機器無法順利吐鈔,他才想走進來領錢吧。
「歡迎光臨。」
櫃檯小姐大迫親切地招呼那位男性。
「非常感謝您的光臨……」
「把錢交出來!」
鴨舌帽男打斷大迫的話,語帶脅迫地說。
「啊?」
見大迫似乎反應不過來,男子突然用力拍了下櫃檯怒吼:
「啊什麼啊!我叫你把錢交出來!是聽不懂人話啊,死八婆!」
粗魯咆哮的男子讓店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佳人自然也鐵青了臉,不知該如何反應。
「喂,快點照做啊!」
男子突然從左手布包裡,取出一把尖銳菜刀指著大迫叫囂。   
「哇啊啊啊!」
喀鏘……!伴隨著尖銳的女聲,一陣刺耳的陶器碎裂聲響起。朱紅色的陶器應聲摔落
在地上。
發出尖叫的並非大迫,而是依水田吩咐前去準備茶水的中野。由於茶水間離櫃檯有些
距離,不清楚外頭狀況的中野看到男子拿著菜刀指著大迫,自然驚慌大叫。相反地,大迫
則太過害怕而發不出半點聲音。
瞬間,男子的注意力從櫃檯後的大迫轉到遠一點的中野身上。
中野有危險!
在男子動作前,佳人以自身也難以置信的速度,從辦公室內側直接衝到中野面前掩護
她。
「中野,快逃!」
「哇啊啊!」
「由佳裡,這邊!」
佳人朝中野大叫後,她隨即放聲大喊。同一時間,個性堅毅的大迫馬上連同年輕社
員,將中野一把拉進櫃檯。
鴨舌帽男子咂咂舌,立刻從背後將保護中野免於危險的佳人擒住,並用菜刀抵住他的
喉嚨。
「怎麼回事!?」
這時,在會客室商談的遙、稻益和水田,似乎察覺到騷動而出來確認。一看見佳人被
男子拿著菜刀壓住,不禁倒抽一口氣臉上血色漸失。其中尤以遙的臉色最為難看。
「啊,是警察!」
稻益指著水田這麼說,鴨舌帽男人隨即怒吼『少跟我開玩笑』,反而將菜刀尖端更靠近
佳人的脖子。
佳人感覺到菜刀劃過皮膚的痛楚。
「你也是,誰都不准動!否則我就宰了他!」
不止對佳人,男子還對現場所有人吼道。
「可惡……」
稻益懊悔般低喃,不知如問是好地望向遙。
但遙卻緊咬牙根,死盯著被鴨舌帽男箝制住的佳人,完全沒注意到稻益。或許悟出此
刻不容慌亂,稻益收斂起平日溫和的神情,轉頭對身邊的水田低語。
「你們給我聽好了,不想這小子受傷的話,就乖乖把錢交出來!馬上!那邊那兩個女
人,立刻打開金庫把鈔票塞進紙袋裡!」   
鴨舌帽男緊抓著佳人以防他逃掉,邊忙著斥喝其他人把錢交出來,根本沒注意到稻益
跟水田正在悄悄密謀。
即使只有一點點,佳人仍盡可能離開那銳利的菜刀,一邊期盼有人能想出辦法救所有
人脫離險境。眼前情況確實危急,但他畢竟比其他人都習慣這類場面,所以比起大追或中
野,佳人寧願自己披挾持。
「都給我聽好了!除了我說的那兩個女人,其他人都不許動。要是誰敢亂動,就別怪我
對這小子不客氣!」
男子似乎是認真的。
繼十月的ATM破壞事件以來,這已是『Prestige』第二次遇襲了,很難說這不是同
一個人犯的案。上次事件的犯人應該還沒落網。這間離繁華街道有些距離的金融公司,的
確比其他店面更容易被歹徒盯上,或許是歹徒第一次趁假日企圖破壞ATM偷錢不成,被
逼急後乾脆直接上門搶劫。
遭鴨舌帽男子點名的大迫和中野,萬分緊張地走到設置大型防火金庫的牆邊。期間,
神情和稻益他們一樣緊張的水田,走向自己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金庫鑰匙交給大迫。男
子看到這樣的舉動,只有眼神變得銳利許多,並沒有出聲喝止他。
沉默的店裡籠罩著緊張氣息。大家都不敢正視被箝制當做人質的佳人。每個人都想做
點什麼扭轉目前情勢,卻又怕輕舉妄動會造成不幸,誰都不敢有動作。
但枯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當初決定代替中野被挾持的是佳人,他並非逞英雄。而是回
過神時才發現,身體已自行動作了,所以他打算自己想辦法脫身,不讓任何人覺得內疚。
佳人吞了下口水。脖子被劃傷的地方隱隱抽痛,所幸不是太嚴重。
該怎樣才能脫離險境?有什麼好點子?
只要他能平安逃開這男人的要脅,大家就不會坐視大筆錢財被搶走了。男子的行動難
以預料,因此更不能任由對方宰割,得想辦法弄響警報器,通知保全公司跟警察逮捕男子
才是上策。
得製造一個機會才行……。
喀鏘、喀啷。佳人正咬緊牙關苦思,某樣東西掉落地板發出了聲響。所有人都反射性
朝聲音來源看去。聲音是從金庫方向傳來的。看來應該是大迫故意將金庫內的重要文件灑
落在地,好製造機會給佳人脫身。
鴨舌帽男瞬間身子一愣,放鬆了押住佳人的手臂力道。
就是現在——!
一直伺機等待逃開的佳人,並未錯過男子被聲音吸引的瞬間,他拚命扭動身體並用手
肘撞擊對方胸口。   
「可惡,這小子!」
男子的手僅放鬆了幾秒鐘,接著立刻氣憤地收攏力道,抓住亟欲掙脫的佳人肩膀將他
拉回。
「都叫你別動了還不聽!」
急躁易怒的男子使勁揮了下閃著妖異光芒的菜刀。
要是刀子劈頭砍下,只怕頭蓋骨也會破裂吧。強烈的恐懼全面席捲佳人,喉頭塞著發
不出聲的悲鳴,他忍不住閉緊雙眼。深刻察覺全身汗毛直豎,背脊泛起陣陣駭人的寒意。
說不定就這麼死了——佳人不安地想著。
「佳人!」
伴隨著緊張叫聲,某人從旁猛烈撞擊過來。
佳人被撞得彈了出去,背部撞到櫃檯摔倒在地。
「好痛……」
嚴重撞及肩膀的佳人難受地呻吟。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強忍住痛苦抬眼想弄清楚狀況時,赫然發現遙與男子扭打成一團。
「遙先生!」
佳人頓時忘了人在公司,失控地大叫。事到如今,他已沒有餘裕考慮其他了。
遙努力想抓住拿著菜刀亂揮的男子手臂,無奈男子似乎已慌了手腳。佳人甚至覺得萬
一情況緊急,他可能會跟遙同歸於盡。
完全料想不到被逼到絕境的男子會做出什麼事,佳人感覺渾身血液瞬間被抽乾。
「危險啊,遙先生!」
佳人好不容易站起來,想擠進纏鬥的兩人之間時,男子手中的菜刀倏地掠過遙臉頰,
在上頭劃出一道血痕。
「遙、遙先生!」
眼前景象讓佳人大受刺激地又跌坐地上,並慌了手腳地放聲大叫。
就在此時,自動門突然開啟,三名男性社員在佳人的尖叫聲中火速衝進來。
他們動作利落地排除障礙穿越辦公室,沒幾秒就來到歹徒所在的櫃檯前方。看樣子,
剛剛稻益跟水田耳語的就是這件事,佳人忍不住想。
三人一起衝向鴨舌帽男子,合力擒莊激烈反抗的他。以一敵三的鴨舌帽男自然沒有勝
算,極力掙扎仍無效後,他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般乖乖就擒。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
佳人彷彿誤闖某個大河劇官兵捉強盜的場景,最初幾秒完全反應不過來。好不容易回
過神,他立刻轉頭確認遙的情況。
「佳人。」
遙早已來到佳人身邊,蹲下身子確認他是否無恙。
「遙先生!」
一旦放下心,眼淚便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再也顧不了那麼多地環住遙的脖子,用濕潤
的臉頰摩擦他的胸膛。
「……佳人。」
遙把手指插進餘悸猶存的佳人發裡,緊緊捧住他的後腦勺按向自己。
「遙先生。」
僅剩的理智讓佳人心生羞怯,連忙抬起頭來。眼眶盈滿淚水凝視著遙,情不自禁吻上
他頰上那五公分左右的傷口。血腥味立刻在嘴裡擴散開來。
他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對不起,我……我又害你受傷了……」
佳人腦中霎時浮現,遙的前任秘書兼保鏢浦野企圖拿刀傷害他,而遙也像這次一樣,
為了保護他而受傷。
話一出口,佳人才想起遙失去記憶,立時清醒過來。
『咦?』然而下一秒,佳人卻發出目睹奇跡的訝異叫聲。這時他才發現,遙從剛剛就不
斷叫他的名字,還不停對他做出各種親密舉動,彷彿兩人是一對情侶。
「遙……先生?」
該不會……佳人半信半疑望著遙。
「沒錯。」
遙一副長夢乍醒的表情,同樣凝視著佳人。
佳人登時有種不太自然的難為情感覺,卻也察覺到強烈喜悅盈滿身心。
「你想起來了嗎……?遙先生……你、你認得我了嗎……?」
聲音因過度喜悅與感動而輕顫。
「……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忘了你!」遙輕聲低喃。
「看到你被菜刀抵著時,腦中突然閃過一道光,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湧了上來,感覺籠罩
以往記憶的迷霧漸漸消失。但最後想起來的關鍵,還是臉頰被劃傷的那一刻。是浦野……
腦海裡浮現和浦野相關的一切時,所有的記憶也跟著回來了。」
「我也是,剛剛我也同樣想起浦野的事。」
如今,佳人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淚腺。
「我完全沒發現。總下意識地以為你絕對不會恢復記憶,沒想到一回過神,才發覺遙先
生身上又出現奇跡……。我實在太驚訝了……都無法思考,即便現在……腦袋仍一片混
亂,該怎樣才能讓我的心冷靜下來……」
「好了,什麼都別說了。」
兩人蹲在櫃檯底下,沉默的遙用力抱住早已顧不得他人眼光,情緒崩堤的佳人。
他們已無暇關心週遭情況。只要明白歹徒已在眾人通力合作下遭逮捕就夠了。畢竟
『Prestige』現在的負責人不是遙,而是稻益。
佳人腦中滿懷遙恢復記憶的喜悅與感動。遙八成也與他有相同感覺吧。
不久,嘈雜的腳步聲經過走廊朝這裡靠近,應該是警察趕到了。
即便如此,佳人依舊舍不得離開遙,直到警察說『抱歉,可以打擾兩位一下嗎?』,他
們才分開。
在警方縝密的調查與嚴厲逼問下,依強盜、傷害及非法持有刀械之現行犯遭逮捕的鴨
舌帽男,終於招認十月下旬的ATM破壞案也是他犯下的。
「真的辛苦兩位了,你們實在受驚了。」
兩人聽完警方的報告,坐上到警察局迎接的公司車後,平日鮮少主動開口問話的司機
中村,這次卻無法再保持沉默地說:
「兩位的傷勢還好吧?」
「嗯,我沒事。」
遙一如往常淡漠回答,然後瞥了眼佳人。
「我也沒事。」
佳人用指尖輕輕確認喉嚨的傷口,邊讓中村安心地說道。為了保險起見,醫生在傷口
上還敷了一層紗布,覺得太小題大作的佳人直想將它取下。反之,遙臉上的傷口明明很
深,卻因血已止住而拒絕醫生敷紗布或貼藥膏,任由傷口暴露在外。雖非嚴重到會留下疤
痕,但看到那傷口,佳人心臟總忍不住揪痛自責不已。
「聽到兩位傷勢並不嚴重,相關人士又都平安脫險,我終於放下心了。」
「真抱歉,還讓你替我們操心。」
「千萬別這麼說。我在麵店的電視上看到報導時,真的嚇了一大跳,還忍不住叫出來
呢。」
「電視新聞已經播出這件事了?」
佳人訝異地說。原以為這類案件頂多上上晚報或地方報罷了,沒想到電視新聞已經報
導了。這麼一來,各關係企業與合作公司鐵定又謠言四起了。
「又得看辰雄先生的臭臉了……」遙自言自語道。
的確,東原先生絕對又會一臉受不了地對遙說『你怎麼老被捲進莫名其妙的災難啊!?』。
遙跟佳人似乎很難安穩過日子,老是被牽扯進奇怪的事件中。
「不過,你卻因這次的強盜事件恢復了記憶,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確實如此,世事還真難預料,你永遠也想不到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不過這次,我
還真感謝有發生那起搶案呢。」
說著,遙伸手緊握佳人放在膝蓋上的手。
「……遙先生。」
好久沒在公司車內有如此私人又親密的接觸了。遙跟佳人的情況,就等於一個多月沒
碰面一樣。
由於兩人都因下午發生的意外疲憊不堪,便決定取消下午所有的預定直接返家。然而
現在仍屬上班時間,實在不該摻雜私人感情,但佳人已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
遙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握住自己的手勁此平常重了許多,甚至多了份眷戀不捨。
遙的體溫和安穩的幸福感受,從交疊的手中逐漸傳了過來,滲進佳人全身每個細胞。
他不禁陶醉在這份令人眩暈的甜美幸福裡。
再也不想非自願地離開遙了!如果可能,他希望一輩子陪在遙身邊。
這念頭逐漸佔據佳人的心,他忍不住用力回握遙的手。
或許是心意已傳達,只見遙低下頭對自己說了聲『抱歉』。
「我一定帶給你莫大的痛苦吧。一想到我竟然薄情到想不起你,就覺得好羞愧。你竟然
還能耐心陪在我身邊……真的好堅強。如果我是你,說不定早夾著尾巴逃走了。」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啊。」
佳人溫柔地微笑,回首之前那段日子,簡直就像一場惡夢。
「不管是東原先生、貴史,還有柳課長都不斷鼓勵我、支持我。對了,還有山岡社長也
很體貼地安慰我。」
「嗯,原來如此。」
聽到山岡的名字,遙雖然有些不太高興,卻沒有再說什麼。
「遙先生只要看到我跟山岡社長說話,就不太高興呢。」
佳人玩笑似地暗指遙愛吃醋。遙雖一臉不悅卻沒有反駁。非但如此,還乾脆地承認。
「看到有人調戲自己情人,會生氣是正常的!我也跟普通人一樣會嫉妒啊。就連忘記你
的時候,都會被莫名焦慮搞得心神不寧。可是一旦想深究,就有把錐子猛刺腦袋般,讓我
無法繼續想下去。總覺得你對我來說,應該是個很『特別』的人,有著無法輕易切斷的牽
絆。我這樣想會不會太自以為是呢?」
「遙先生……」
聽到他這麼說,佳人頓時啞然。
下一秒,遙似乎察覺自己太多話,靦腆地轉向一旁。仔細一看,他連耳朵都微微泛
紅。
佳人胸口頓時一陣熱,急欲表達內心的感受。
「遙先生,我也是,我也曾醜陋地嫉妒過。」
「……對她嗎?」
「是的。」
「先跟你說清楚,打從我跟她重逢以來,我們不曾發生關係。」
「我相信。」佳人毫不猶豫地說。
「佳人。」
遙抓住他的手腕拉向自己,有些嚇到的佳人不禁掙扎想離開遙的懷抱。再怎麼說都是
在車裡,還得在意中村的眼光,然而中村卻徹底無視後座的情況,盡責地開著車。
「在我失憶的那段期間,真的傷你好深。真的很對不起。」
「不,沒關係,都過去了。」
「如果你真的原諒我,就搬回來吧。」遙毫不拐彎抹角直接央求。
儘管高興遙這麼說,但他仍然很在意敦子。見佳人一臉複雜神色,遙自然也有自己的
想法與決定。
「放心,我會跟她說明一切的。我會告訴她我已經恢復記憶,以及你對我的意義,並且
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相信她……一定能理解的。」
敦子曾是遙深愛過的人,甚至到現在仍對他有好感。由於她跟佳人間夾著一個遙,兩
人難免有芥蒂無法好好相處。不過敦子本就是個聰明且思慮周詳的女性,相信遙誠意十足
的解釋,一定能獲得她諒解。
「遙先生,我真的可以嗎?」佳人有些猶豫地確認。
「是沒有你不行。」
遙的回答令佳人瞪大了雙眼。
他的回答就跟自己上次回答他的一摸一樣。
佳人突然一陣鼻酸,眼前一切逐漸蒙上一層水霧。
「……真的很謝謝你。」
「還說什麼謝謝,真是的。」
遙的語氣雖生硬,卻不難聽出濃烈的情感。他掩飾害羞般摟住佳人,讓他的頭緊靠住
自己胸膛。
緊貼著遙胸口的佳人,清楚地聽到遙略快的心跳。在熟悉的熟度包圍下,感覺自己的
五感開始騷動,就快沈淪在快感的漩渦中。甚至連身體的芯也不住發燙,快要麻痺。
好想這樣一直陪在遙的身邊……
但車子在黑澤家門口停下,佳人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遙的懷抱。
他抬頭仰望遙的臉,盡可能露出開朗的笑容。
「那我就先告辭了。」
晚安。才這麼說完,遙卻伸手抵住他的唇不准他繼續說下去。
「不行,不要離開我。」
遙真摯的臉上寫滿了堅決。就算敦子在家,他也無力控制滿腔的熱情,不,是根本不
打算控制才對,佳人察覺遙逐漸高漲的熱情。當然,他也不否認自己同樣渴望遙。今晚,
所有的自制力都已失效。
「這裡是我跟你的家,要告訴她實情自然愈快愈好。儘管殘酷,但也別無他法。不過,
只要是能為她做的事,我都當傾力去做。這點相信你能體諒吧?」
「是的。」
遙毫不遲疑的心情,終於感動了猶豫不決的佳人。他打從心裡贊成一切對敦子展現誠
意的方法。他總算清楚得見遙對自己的感情有多深,臉上不禁流露出驕傲、歡喜與感動之
情。
「說起來,我總是害你傷心呢。真的沒關係嗎?」
「……是的。不過老實說,敦子的事……真的讓我很痛苦。」
「所以你才會搬離這個家?一想到我可能會結婚,不惜連工作也辭了?我還真是罪大惡
極呢。」
「遙先生並沒有錯。」
臨下車前,佳人渴望再從遙身上得到一些溫暖。
「請給我勇氣。」
「佳……」
遙還來不及反應,佳人已主動送上自己的唇,十足大膽地親吻著他。
只是嘴唇輕碰的點吻,卻在碰觸瞬間點燃了佳人體內的火焰,讓他忍不住發出喟歎。
而遙也有感覺似地更用力環抱住佳人。
即使結束了親吻,佳人仍偎在遙懷中捨不得離去。
即使太陽西沉週遭已然昏暗,但兩人終究是在家門前的馬路上,竟然做出如此大膽行
為!恢復冷靜後,佳人不禁羞紅了臉。
「走吧?」
遙輕柔地催促,這次佳人不再疑惑地點點頭。
「社長,久保先生,希望你們有個美好的週末。」
「謝謝你,中村。」
目送賓士車鮮紅的後車燈消失在前方轉角後,佳人便轉身尾隨遙走進大門。
經過中庭走到玄關入口途中,佳人不斷鼓舞自己待會兒見到敦子千萬別退縮。
「她好像還沒回來。」
走在前方的遙這麼說。佳人隨即抬起頭。
寬闊的純和風建築裡一片漆黑,只有庭院的常明燈照出週遭景物的輪廓。
「她說每天都六點左右就到家了。」
在警局做筆錄花了不少時間,回到家已將近六點半了。
訝異的遙從口袋取出鑰匙開門。一踏進屋裡,果然沒半個人在家。
久違兩周再度踏進遙的家,佳人才深刻體悟到自己有多想回到這裡。
終於能回來了——這樣的心情充斥著他的胸口。
啊,果然這才是我的家!一想到自己還能再踏進這裡,佳人不禁感謝起這陣子伸出援
手的所有人。
「佳人。」
早一步走進茶室的遙出聲叫喚。
「來了。」佳人邊說邊走到遙身旁,發現他正看著一張信紙。
「這是敦子……?」   
「嗯,她留下來的。」
遙壓抑情緒地回道。瞥了眼信封,上頭用娟秀字跡寫了『黑澤遙收』。就算不看內容,
大概也能略知一二。
「中村不是說,電視新聞已報導了『Prestige』的搶案嗎?敦子午休時也在公司看到這
個消息,擔心的她立刻打電話到『Prestige』詢問。我昨晚好像稍微跟她提過,今天下午
要到『Prestige』開會,所以她才想確認我該不會就是那兩名傷患之一。」
她似乎是從接到電話的水田課長口中,得知遙恢復記憶的事。
「她早就發現我們兩個的關係,猜想我恢復記憶後根本不可能選擇她,便決定離開了
——信上是這樣寫的。」
「……遙先生。」
「信上還寫說,她早有預感一定會變成這樣,心裡一直很不安。」
「我……」
真的可以嗎?
「同樣的話別讓我說太多次。」
或許是察覺佳人想說什麼,遙立刻開口除去他的疑慮。
「其實我也很猶豫。老是懷疑自己真的能帶給她幸福嗎?所以才請她再給我一些時間想
清楚。或許她是受不了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才離開的吧。」
「是這樣嗎?」
雖不明白敦子的想法,但佳人絕不相信她是討厭遙才離去的。敦子跟遙分手後仍對他
戀戀不捨,所以這些年來都沒有跟別人交往,但遙卻非如此。敦子可能是發現人心會隨時
間改變,她跟遙不可能恢復以往的關係,才痛下決心放棄他。
「不管怎樣,我現在已無力再思考她的事了。」
看向佳人的遙,眼裡滿是急切。
「如果用說的你還是不明白,就讓我用更直接的方式告訴你吧。」
語畢遙立刻站起身,抓住佳人的雙手手腕。
「過來。」
然後拉著他往樓梯口走。
「遙、遙先生!」
腳步遲疑的佳人,硬被遙拖著往二樓走。
咕嚕,佳人忍不住干吞了下口水。
他知道自己正為即將發生之事雀躍不已。他一直渴望遙將自己帶上床徹底翻弄。
他好想要遙。   
雖為自己的敷衍感到嫌惡與羞愧,但體內的火焰一旦被點燃,便怎麼也無法熄滅。即
使不願意,佳人卻深刻體察到這點。
此時,他只想將自己交給純粹的慾望,放縱全身細胞盡情地感受遙。
刻意將燈光調暗的寢室內,迴盪著肌膚摩擦床單及黏膜互碰的親吻聲。
臨上床前,遙望著衣物盡除的佳人裸體,感慨萬千地歎道『事隔一個多月了呢』。恐怕
他是想起了高千穗民宿的那一晚才這麼說。一想到當時火熱的行為,佳人忍不住紅了雙
頰。遙還記得當晚兩人熱切交合了三次嗎?第三次覆上佳人身體並分開雙腿時,遙還不好
意思地向他道歉呢。至今,那魅惑十足的一聲『抱歉』,仍迴盪在佳人耳邊久久不散。
遙吻遍佳人全身,執拗地在他身上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期間,遙的性器不斷觸碰佳人的大腿與下腹部。從那觸感可知他早已慾望滿漲,應該
相當難受才是,然而遙還是耐心十足地溫柔愛撫佳人,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重視、多愛他。
但佳人原本就不是那種會乖乖躺著任由遙撫弄的人,他也十分積極地回應。
從遙的肩膀,手腕,胸瞠到乳首,用手指與嘴唇愛撫所有視線能及的敏感部位。
遙興奮的神情與刻意壓抑的喘息,強烈刺激著佳人的官能。他的身心益發激動,更渴
望感受遙的一切。
「遙先生。」
佳人一個翻身與遙互換位置,轉而跨坐在仰臥著的遙身上,含住他胸前早巳硬挺的乳
尖用力吸吮。
遙的頭往旁邊煩倒,有著結實美好肌肉的胸瞠劇烈起伏。『唔。』感受到肉體喜悅的
遙,緊閉的嘴唇微微顫抖。這些細微反應無比性感,不斷誘發佳人的情慾。遙感覺到的悅
樂,對佳人來說是最棒的媚藥。加上遙的手不停撫摸佳人的腰、背與側腹,更讓他的腦髓
感到近乎麻痺的快感。
是遙教會他做愛也可以這麼舒服。
遇見遙之前,雖有過無數次經驗,卻感覺不到絲毫愛意,但與遙身體交合卻是那麼不
同,認識遙之後,他才真正瞭解親熱的意義,也才能忘了以愛人身份被黑道大哥寵幸達十
年的悲慘過住。
「遙先生……我喜歡你。」
佳人在陣陣嬌吟聲中吐出真心話。
他也很意外,自己竟能在遙面前如此坦率。
兩人發生關係之初,遙老因不知該如問表達真心意而苦惱,甚至連佳人也會不自覺地
逞強。即使喜歡他也不敢說出口,不然就是違背心意地說『我討厭你』。而每次聽到這種
話,遙總是冷淡笑著說『是嗎』,絕不王動展現對佳人的關愛。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滑
稽。難怪東原會受不了地說『你們兩個是笨蛋啊』。
「佳人。」
「我可以再激烈點嗎?」
遙並末回答,但佳人仍稍稍往後退,準備將臉埋進遙的腿間。就在這時,遙卻伸手抓
起佳人上半身,手搭在他的腰上說『面向這邊』。
雖對遙要求的體位感到臉紅,佳人卻沒有反抗。
兩人的身體頭尾相反,佳人立起雙膝敞開大腿夾住遙的體側,腰部正好位在他頭上。
這姿勢讓遙得以看見佳人的全部。儘管遙的腿間就近在眼前,佳人還是為他由下往上看的
目光感到羞怯。
他感覺遙掰開自己薄肉的臀丘,將炙熱氣息吹進敏感的密穴深處。光是這樣,佳人就
忍不住扭動腰肢,縮緊大腿內側。
接著,他感覺濡濕的舌頭抵住穴口,意圖鬆軟地開始舔弄。
陣陣快感竄上佳人背部直至頸項。呼吸變得急促,低垂的睫毛微微抖動,嘴唇和下巴
也不住輕顫。血液不斷往雄蕊集中,硬度逐漸增加。前端同時分泌出淫浪的蜜液,沾濕他
敏感的性器。
在遙舔弄秘穴的同時,佳人也不願一徑享受地呻吟。
他伸手握住眼前遙勃發的雄身,溫柔地上下套弄並用舌頭舔弄尖端。當舌尖深入前端
小孔時,一股獨特的鹹辣味頓時充斥口腔,透明液體隨即滴流出來。佳人已親身驗證遙得
到的歡愉,原本想讓遙忘情地喘息,結果反倒是自己失控地吟哦。
佳人滿懷奉獻精神地舔弄含入口中的遙分身,沈浸在它稍後就要貫穿自己的甜蜜想像。
原以為兩人要就此分別,日後自己再也不會像這樣愛上誰,沒想到緊要關頭情勢卻來了
個大逆轉。也多虧如此,他眼遙此刻才能緊緊相依偎。
回想起難受的過往,佳人的胸口一陣揪痛。
佳人邊用巧妙的口淫挑撥遙的自制力,邊強忍突然湧上來的淚水。
「不行了……快放開。」
遙似乎快忍不住了,嗓音滿是慌亂。
「……不行。」
遙伸手往不停喘息的佳人腿間摸去,猛地握住他的性器。
「嗯……!」
佳人眉頭緊蹙發出呻吟,終於放開含進喉嚨深處的遙,無法繼續折磨因快感而陶醉的
他,而遙也很清楚,佳人渾身上下都因喜悅而顫抖不已,等待多時的佳人,終於能走出黑
暗重新與遙肌膚相親,內心的激動自然不住話下。
咕啾,每當遙揉搓佳人的性器,便發出濕黏yinmi的聲響。
「哈啊……啊!遙先生!」
強烈羞恥感令莊人難以維持原本的姿勢,頭仍舊埋在遙腿間的他下意識扭動起腰肢。
遙的手指被佳人前端泌出的汁液弄濕後,轉而探向旁邊的皺褶部分。在遙仔細的撫摸
刺激下,佳人忍不住扭動身軀渴求更多,並難以自制地發出淫浪叫聲。
見佳人因快感而慌亂,遙更加重手指與嘴唇的挑弄。
「呃、不行了……啊!」
渴望宣洩的佳人使勁向後仰,半開的嘴唇發出急促尖銳的喘息。
「還不行喔。」
遙醉人的嗓音今佳人焦躁不已。
他刻意放緩手指的動作,不讓佳人太過興奮,另一隻手則插入方才舌頭徹底鬆軟的蜜
孔內。
修長手指按壓著沾滿唾液且放鬆的窄道內壁,邊往深處的敏感點伸去。手指整根沒入
蜜穴後,佳人便發出陶醉的嬌吟,忍不住伸手抓住床單。
嫩壁緊緊吸附遙的手指,體內深處因強烈的渴望而蠢蠢欲動。
佳人一直在等待遙像這樣侵入他的身體。
原本已經打算放棄,沒想到最後又失而復得,這份天大的恩典令佳人喜極而泣。
他深愛著遙,即使造成他人不幸也不會改變這份心意。他絕對不把遙交給任問人,經
過這次事件後,他更加確定。
佳人察覺遙緩緩抽出插在他體內的手指,體內深處的快感逐漸擴大。
他急促喘氣,貪婪地享受這份悅樂。折磨佳人後穴的同時,遙也沒放過他不停滲出蜜
液的腿間。強烈狂喜陣陣襲來,佳人不止兩次覺得,自己就要在遙巧妙的指戲下高潮了。
不知何時遙來到佳人身後,拉開他的腰部讓他趴在床單上,轉而從後方撫弄他前後兩
方的敏感。
遙將手指增加到兩根,並激烈出入逐漸擴大的嫩道,按壓佳人體內最脆弱的那一點。
極度亢奮的佳人狂亂搖頭發出嗚咽,死命揪緊床單的指節都泛白了。
他的膝蓋顫抖,大腿內側不住痙攣,腰部也不停往下掉。
遙明明都還沒插入,他卻已經快失神了。
「求求你……遙先生,我已經……」
「想宣洩嗎?」遙難掩興奮地問。
接著他猛然抽出佳人體內的兩根手指,扶住他的腰,將屹立的雄身抵住那少了手指而
寂寞收縮的中心,一口氣貫穿。
突如其來的插入令佳人霎時屏息,喉頭發出尖銳的悲鳴。
尖挺的利刃侵入佳人體內,那遠超過想像的硬度帶給他無比的衝擊。
「啊啊啊……啊!」
當遙連根沒入時,佳人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感淹沒,難受的同時又感動萬分。
就像佳人渴望遙一般,遙也熱切想要佳人。從遙難以平撫的亢奮不難看出這點。
「我喜歡你,佳人。」
遙動容地說,佳人差點忘了呼吸。
「遙先生。」
向來愛逞強,總不願對佳人敞開心房的遙竟然——。佳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幻聽或聽
錯。
沒想到,遙又用生硬的嗓音補了一句。
「我愛你,別離開我身邊。」
瞬間,佳人才確定剛剛沒聽錯,一股強烈的喜悅油然而生。
「……可以動了嗎?」
遙將上半身輕靠在佳人背部,邊在他耳邊輕喃。
同時,佳人體內的獰猛變換角度往更深處竄去,回答『可以』後沒多久,佳人便發出
淫蕩的呻吟。
「好一陣子沒做了,很難受吧?」
遙極其溫柔地親吻著佳人汗濕的背部,令他敏感地有所反應。這時,遙吐出滿足的喟
歎。他徹底滿足了自己的征服欲、佔有慾,以及帶給情人強烈快感的男性想望。
「我沒事。」
得知遙擔心自己,佳人逞強地裝沒事。遙剛剛的深切告白讓他萬分感動與歡喜,即使
身體負擔有些大也不願他知道。
呵。遙突然一陣低笑,看來他似乎為佳人的愛逞強感到驚訝。
「那麼,我要動囉。」
「……好。」
儘管佳人這麼說,遙卻沒立即扭動腰肢,反而伸手握住佳人的勃起再次套弄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圈覆住佳人的敏感,或疾或徐地巧妙撫弄。
直接又強烈的刺激直竄佳人腦門,讓他完全無法自持。遙更雙管齊下地蹂躪他脆弱的
乳首。
不消片刻,佳人便完全失去理智,媚惑地扭腰並急切喘息。官能的慾望已全盤接管他
的腦袋,似乎也看穿這點的遙,毫不留情地律動起來。
「啊啊……啊,遙先生、遙先生!」
佳人無法自抑地吟叫,不停呼喚遙的名字。
快感的浪潮淹沒了佳人,帶他在情慾的海裡浮沉。
他原本就對背後位沒什麼抵抗力,遙當然也明白,但他今晚打算徹底征服佳人,靠激
烈的性愛來彌補失憶期間的空白。
快感一旦出現,便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湧上。
佳人全身劇烈顫抖,亢奮得幾乎快哭出來。他忘情地尖叫,貪婪地享受遙帶給他的快
感。一想到自己竟淫蕩地使勁夾緊嫩穴不讓遙的性器離去,佳人便為自己的貪婪感到訝
異,明知事後一定會羞愧得想找個洞鑽進去,但一被遙擁抱,他就失去理智沉浸在官能漩
渦中了。
隨著遙的雄身貫穿到深處,以及巧手執拗套弄,佳人終於瀕臨界線。
頓時有種從高處墜落的感覺。腦中突然一片空白,除了快感什麼都感覺不到。
「啊啊啊!」
佳人霎時放聲大叫,腿間的硬挺渴望解放一切般,迸射出炙熱的液體。
射精的快感令佳人感到暈眩。
「佳人!」
遙在狂喜而微微痙攣的佳人背部,烙下無數滿懷愛意的吻。佳人為這酥軟的幸福沉
醉,慢慢放鬆身體。他全身都被舒服的疲憊包圍,腦袋仍無法正常思考。
「還好吧?」
遙用手輕梳佳人髮絲,撫摸他的頭。儘管在佳人宣洩時便停止挺進,那賁張的勃發仍
舊停留在他體內。
趴在床上的佳人緩緩轉過頭,朝遙微笑地點點頭。
他的呼吸已不像剛剛那麼急促了。
「我可以繼續了吧?」
說完,遙便猛地抽出昂揚雄身,並將佳人身軀一個翻轉。再次挺腰進入他敞開的雙腿
間,重新以正常體位插入。
「唔……」
才剛宣洩而更加敏感的佳人光被插入,腦髓便竄過醉人的快感。體內再度湧現新的熱
能。
「這副煽情模樣,可別讓其他人看見啊。」
今晚的遙特別繞舌。似乎想將內心話全說出來般,不停用他低沉生硬的聲音說著,令
佳人愛憐不已。
「遙先生。」
佳人伸手環住遙的背,睜大泛淚的雙眼直視著遙。
遙也直勾勾盯著他看,兩人就這麼對視片刻。
直到昨天的種種,正如走馬燈閃過佳人眼前。
「……你真的……都想起來了?」
佳人仍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確認。
「去年,我在香西家初次見到你時,天空正下著雪。」遙毫不猶豫地說。「三月下旬,
我帶你來到這裡,還說在我厭倦前,你都是屬於我的。」
「是的,就是這樣。」
從遙的嘴裡聽到這些話,一股混雜酸澀與焦慮的複雜情感便隨著懷念湧現。那時的自
己,一想到這輩子都要被遙這樣冷淡的男人囚禁,心臟就痛得快爆開,現在的遙依舊不擅
長表達情感,卻已經比初見面時好太多,猶記得當時明明覺得自己和遙心意相通,但他若
即若離的態度卻讓佳人痛苦萬分。隨著他逐漸發覺自己愛上了遙,這樣的苦惱更加嚴重。
愈想愈覺得兩人能像現在這樣,以極度羞恥的姿勢交合,實在太不可思議。
「相識沒多久,我們就在露台欣賞庭院的櫻花。」遙反芻似地繼續說。
「那時,我就發現你對我是極其特別的存在。」
突如其來的告白,佳人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麼早就開始了?
溫暖的喜悅霎時盈滿佳人心中。
「我不會再忘了你。」遙凝視著佳人,發誓般地認真說道。
話一說完,便像要抹除羞怯似地抱起佳人腰部開始抽插。
因悅樂餘韻而慵懶的身體,再度燃起慾望的火焰。
「啊啊——啊……啊、遙先生!」
佳人漲滿幸福的心,因肉體的喜悅而更加高揚。
睜開眼睛往上看,遙因快感而扭曲的臉龐近在眼前。因緊密結合而得到快感的神情,
令佳人幸福欲泣。
他再也不要離開遙了。
他甚至沒想到自己會主動離開遙。
他在心裡這樣發誓。
遙的律動愈來愈激烈,佳人很快便無法思考。
「唔!」
遙發出了短促的呻吟,並在激情驅使下緊緊抱注佳人,貪婪地吸吮他的嘴唇,他知道
遙已在自己體內宣洩了。
「遙先生。」
佳人更用力地抱住遙。
呼吸紊亂的兩人,不停交換輕淺的吻。
這一刻,他們終於確認了對彼此的愛意,並默許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雪花猶如花瓣緩緩飄下。
遙眺望著樹葉盡落的蕭瑟枯枝,聽到背後傳來開門聲,他不禁轉過頭,恰好跟走出和
室的佳人四目相對。
「不會冷嗎,遙先生?」佳人露出高雅沉穩的笑容問道。   
「……嗯。」
在和服上披了件外套的遙,將原本插在袖子裡的雙手抽出來。
「你醒啦?」
明明可以再多休息一會兒啊……。遙的眼神這麼說道。
佳人微微點頭示意,長長的睫毛稍稍眨了下。
遙微揚下巴催促佳人到他身邊。佳人見狀,便踩著顧慮的步伐來到露台欄杆前,和遙
並肩站在一起。
兩人之間因莫名的害羞而有著微妙距離感。
擔心遙會受涼的佳人,反而只穿一件單薄和服,看起來一點都不保暖。遙極其自然地
摟住他的肩膀,將那纖細的身軀緊摟向自己。
遙的目光沿著佳人白嫩的頸項來到襟口。那充滿禁慾氣息的白色襟口底下,應該殘留
著他昨晚烙下的痕跡,想到這裡,遙不自覺地加重摟抱的力道。這男人只屬於我!心底跟
著湧現強烈佔有慾。
佳人動也不動地享受被遙擁抱的感覺。
除了兩人的呼吸,彼此的體熱更透過和服傳達給對方。
好半晌兩人都沒有說話,僅出神凝視著眼前這片冬日庭院。
白雪靜靜地自天空飄落。
遙拉住佳人的手。察覺那雙手十分冰涼,便彷彿要溫暖他地更加握緊。
「今年……終於平安過完了。」
佳人微微抬起頭,望向高出自己許多的遙。唯恐發現自己會冷的遙說出『進屋去吧』,
佳人搶先一步說話。
遙突然露出一抹笑。他知道佳人仍舊愛逞強,但其中卻盈滿了對自己的愛,直教人幸
福欲泣。
這天是元旦的早晨。
就如佳人所言,能恢復記憶,在彼此都無悔的情況下迎接新年,著實是種僥倖。剛剛
遙就是望著庭院裡的櫻花枯枝,邊想這件事。
直到現在,他仍對自己忘了佳人一事感到萬分懊悔,一想起來甚至還會不寒而慄。他
差點就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而且自己還完全不知情!
想到這裡,遙忍不住轉身從正面摟住佳人。
「遙先生……」
佳人發出滿足的喟歎,伸手環上遙的背部。
然後,遙吻上了佳人逐漸蒼白的嘴唇,彷彿在為他取暖。
「從今天起連續三天,家裡只有我們兩個。」
經常到家裡打掃的松平姨這三天休假,東原也識相地不打擾他們獨處。不,該說這陣
子,他跟貴史相處的時間變多了才是。
「你想做些什麼呢?」
遙在佳人染上紅潮的耳朵輕喃,他便害羞似地動了動身體,說出遙想要的答案——。

後記

非常感謝大家閱讀『情熱系列』完結篇。
《秘密的情熱》初次和大家見面是在2001年的春天,所以說,我跟遙以及佳人他們
已相處了四年多,儘管歷時這麼久,卻好像才一眨眼的事。
寫到系列作最後一集時,突然湧起一股「不如來做廣播劇CD」的念頭,於是由本篇
故事改編而成的廣播劇CD就這麼出現了。由於不便公開內容,在此就不多寫了。對於本
人作品若有任何感想,歡迎來信告訴我。您的意見是我今後創作的重要靈感,無論內容如
何,我都恭候您的來信。
大家來信裡最常談到的,就是東原跟貴史的事。另外還有遙跟佳人那樣笨拙的戀愛方
式,真教人替他們捏把冷汗……等等。
由於這是系列作最後一集,為了尊重兩位主角,我並沒有寫到東原跟貴史之間的事。
但也不能無視讀者們的希望,所以和編輯討論後,便決定再出另一集專門描寫東原和貴史
的故事。到時還請大家多多捧場喔!
遙跟佳人的故事到此已告一段落,不過這兩個角色對我而言意義重大,今後如果還何
機會,我打算再寫些關於他們的事。
接下來,我要感謝這四集以來助我良多的圓陣闇丸老師,能與您合作真是我莫大的榮
幸。期間帶給您很多困擾,真的非常抱歉。您那些絕美的草圖,是我最重視的寶物。
終於來到文章尾聲了。我要感謝協助這本小說順利出版的所有工作人員,真的謝謝你
們平日的照顧,今後我會繼續努力的,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衷心期盼下次能在別本小說裡見到大家。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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