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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魔法]

《百年好合(今夜有鬼番外)》作者:黯然銷魂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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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哪里有鬼番外之百年好合

嗶啦、嗶啦數聲,輪胎有些磨損的手推車,吃力地滑向生鮮區,兩名長手長腳的高瘦男子,正在精打細算地挑挑揀揀。
西裝筆挺的那個,正專注於手中的清單,迅速、準確地將所需的日常用品扔進推車裏,另一名有著圓圓臉、大大眼,穿了條洗得泛白牛仔褲的年輕人,則對著推車內的嬰兒提籃擠眉弄眼,逗得那名小小孩開心地咯咯直笑,一大一小在比拼“可愛”的生物,引得生鮮區的大嬸、阿姨們母愛氾濫似地頻頻側面。
“何同學,不要再對北鼻做怪表情,你會讓他對‘成年人’造成陰影。”冷冷地睨了一眼玩得不亦樂乎的何弼學,殷堅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順手將特價中的鮮魚、冷凍蝦掃進推車中。
“怎麼會?北鼻很開心啊!對不對?”完全不理會殷堅的冷言冷語,何弼學仿佛智商銳減,用著極度低齡化的語氣,詢問那個躺在嬰兒提籃中的小小孩,後者很給面子地又笑了幾聲,這讓何弼學更加得意地變本加厲。
“你會讓他以為‘成年人’都這麼白癡!停止你那些怪表情!你只是長得像包子,不是真的包子,不要再擠眉弄眼,再擠餡就掉出來了!”受不了地低吼一聲,殷堅厲了嬰兒提籃中的小小孩一眼,後者非常心機地安分了。
那名瘦高、俊美的天師,殷家現任的掌教,心底將自家小姑姑的祖宗十八代……不對!她的祖宗十八代,不就是他的祖宗十八代?換個物件,將吳進家的祖宗十八代全詛咒個遍。
哪有這種父母?恩恩愛愛、手拉手地去參加研討會,然後把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扔給他?他殷堅看起來像是會帶小孩的人嗎?難不成要他帶著他的……表弟去幫人看陰宅風水,還是讓何弼學帶去製作靈異節目?到底是哪個沒神經的混蛋想出這麼損陰德的招術!
“堅哥,你用得著這麼氣嗎?北鼻其實很好帶啊!吃飽、睡飽就不哭鬧了,他是你表弟耶!幫忙照顧一下又不會死。”嘖嘖有聲地搖了搖頭,何弼學哪壺不開提哪壺似地,老拿“表弟”這個身份去刺激殷堅。
自從知道自己多了個超級幼齡的表弟後,一直習慣了全世界繞著他打轉的殷堅,突然之間非常反彈,簡而言之,這個白癡根本就是在吃醋,小姑姑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吃飽、睡飽就不哭鬧?你是不是漏了一項?”危險地眯起眼睛,殷堅停下手邊動作,山雨欲來風滿樓似的,望向何弼學。後者拖著推車,下意識地退了幾步,他們只是恰巧停在生鮮區,那帶著殺氣的陣陣陰風,絕不是從殷堅身上冒出來的。
“堅哥,你不是這麼小氣吧?再說,我已經賠你了……”嘟著嘴,裝出一臉無辜的神情,何弼學吃定了殷堅對“可愛小動物”沒轍這個死穴,就看見那名英挺天師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敗下陣來。
“你還我那件是G2000的襯衫,讓你拿去墊著幫他換尿布的……兩百美金!那件兩百美金!”
“呴,堅哥你天生麗質嘛!穿啥都好看,不穿都好看了,幹嘛那麼計較?”
“何同學……不要再做怪表情了!你會讓他以為成年人都很猥|褻!”


“呴!真累,事情一堆……電視臺那些新人全是廢物,想出來的點子沒一個能用,什麼事都要我老人家親自出馬,我一把年紀了啊!怎麼沒人體諒我,都爬到總監這個職位,結果還是在寫企劃書……”
一回到家,何弼學小心翼翼地把小小孩擺在沙發上,跟著搬出資料,檔攤了一桌,努力賺錢還房貸、還車貸是他跟殷堅的共同目標。要維持那個有嚴重潔癖的傢伙,標準內的“良好生活品質”真是很不容易呀!不勤奮點不行!
“累?你除了陪他玩之外,你做什麼了?”拎著大包、小包晃進廚房,殷堅迅速地將所有日常用品,分門別類地擺進它們該待的地方,這個家裏的大小事,幾乎全由他一手包辦,何弼學這個邋遢鬼居然有臉喊累。
“北鼻!不行!”慌慌張張將一個在地板上蠕動的小生物撈上沙發,何弼學松了口氣似地長歎一聲。這個小傢伙不知道像到誰?哪來這麼強的活動力?成天爬上爬下、東翻西翻,沒事還吃紙,啃掉他的企劃書。
“幹嘛?又吃你的企劃書?”晃回客廳裏,殷堅面無表情地,瞪著那個窩在他沙發上的入侵者,他仍然對被迫照顧“表弟”這件事非常反感,殷琳這女人沒神經就算了,怎麼連吳進都一樣沒分寸?
“他又不是羊,成天吃紙!我的企劃書被他啃掉幾本了?衛生紙擺在那裏他幹嘛不去吃?”不提還好,一提一肚子火,雖然身為電視臺的高階主管,很多事何弼學還是親力親為。尤其是一些特別節目的企劃,結果這個小傢伙來寄住之後,他沒有一本企劃書是完整的。
“上頭有字啊……吞符紙可能是殷家子孫必備的技能。”一點也不覺得這種行為奇怪,殷堅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喂!堅哥,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總不能整天‘北鼻’、‘北鼻’的叫他吧?小姑姑他們還沒取名字嗎?‘北鼻’都快一歲了,不用報戶口喔?”
“報戶口很難嗎?殷遇都能報戶口了,他為什麼不行?”
戳了戳那個在沙發上艱難蠕動的小傢伙,殷堅揮了揮手將他趕開,他倒不是討厭小孩,但是……西裝很貴,沾了一身口水得送去乾洗,乾洗也很貴……
“堅哥!你不要這樣戳他,他是你表弟!”
“我沒有戳他!”非常故意似地,又恨戳了一記,將那個行動不便的小傢伙推得老遠,殷堅堅持自己不是真的討厭小孩,但是他討厭這個……表弟!
“他真的沒有名字嗎?”
“小姑姑好像想叫他吳斜。”
“噗……”
“何同學!這樣很髒!”
“吳邪……會……會被告侵權吧?”
“斜陽的斜。那女人大概想紀念自己晚婚兼老蚌生珠吧?真是有心。”
“殷堅……你會被天打雷劈的……”
看了那個在沙發上蠕動,結果一不小心滾了下來,讓眼明手快的殷堅接在懷裏的小傢伙,何弼學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殷堅像拎什麼怪物似,手臂伸直將他扔回沙發上,他開始期待著這個小傢伙長大後,跟這個大表哥相處的情形了,戰況肯定很激烈。
“那你呢?你想替他取什麼名字?”
“他又不姓殷,關我屁事?”
“說說嘛……你是他表哥啊!”
“吳涼。”
“噗……”
“何、弼、學!這樣真的很髒!”
“吳良?你好狠的心。”
“淒涼的涼……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淒涼’就是他的人生縮寫。”
“有你這種表哥,‘淒涼’真的是他的人生縮寫啦!”

客廳裏難得呈現“祥和”的氣氛,哄睡了那個小小孩,何弼學總算能靜下心來構思新的企劃。
最近的節目愈來愈不好做了,觀眾也不是笨蛋,如果造假得太沒誠意,一定會被排山倒海的批評聲浪壓垮。幸虧何弼學過輕的八字加持,他們電視臺製作的靈異節目出了名的“真實”。
“吃不吃鮮蝦燒賣?” 廚房裏忙了大半天,殷堅終於晃了出來,順手揉亂了何弼學本就東翹西翹的頭髮,掐住對方的下顎,冷不防地偷走一個吻,後者先是一愣,隨即大大方方地回應,雙舌交纏、追逐。
“堅哥你做的?喔喔……我怎麼可能拒絕?人生怎麼這麼幸福啊……”喜滋滋地沖進廚房,然後被蒸籠裏燒賣燙得哇哇亂叫,何弼學一邊大口、大口吞著,一邊炫耀似地發表意見。
說真的,他的人生在遇上殷堅之後,不僅精彩萬分,還在品質上有無法想像的躍進,畢竟,那個享受慣的帥氣天師,不可能拉低自己的水準來配合何弼學,只好想辦法抬高另一半的品味。
“安靜吃你的東西!”佯裝嚴肅地警告著,殷堅嘴角卻微微上揚,洩露他的心情,像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就是老天最好的恩賜。
不過殷堅跟何弼學的八字相加,大約等於“不平靜”,老天的恩賜還沒過十來分鐘,他們家的門鈴聲就催命似地響了起來,何弼學叼著鮮蝦燒賣從廚房裏沖出,與優雅坐在沙發上的殷堅互看一眼,認命地小跑去開門。
“請問……殷堅殷先生在嗎?”門外站了個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捧了個紙箱探頭探腦。
時不時都有人慕名拜訪,畢竟殷家在玄學界赫赫有名,舉凡是為了陽宅、陰宅風水,還是中蠱撞邪都有人上門求救,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拎著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來了。
擔心紙箱中是被什麼神神鬼鬼依附了的危險東西,何弼學自動自發地,將小小孩抱進臥室,殷堅禮貌地與來者握了握手,不鹹不淡地寒暄幾句。
“這東西是殷琳女士托我師傅,再由我帶回來的……”來人清了清喉嚨。十分慎重地將紙箱放下。
“你師父?”揚了揚俊眉,殷堅上上下下打量著來人,那名年輕人背脊挺直,看上去精神飽滿不惹人討厭,眉宇之間有股靈氣,看來也是同道中人。
“步老師。”
“步享郊?他竟然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你比他正氣多了。”、
沒料到會被大人物稱讚,那名年輕人有些手足無措,尷尬地笑了笑,雖然他跟殷堅之間的年紀相差不多,可是殷家太過顯赫,再加上殷堅貴為掌教,總覺得他的身份地位非常崇高,沒想到實際碰上面後,發覺對方很年輕,很斯文,而且還意外地平易近人。
“殷琳女士再三交待,這東西非常危險,要請你收藏、封印。”慢慢地將紙箱打開,那名年輕人閉住呼吸地抽出一隻做工精緻、色彩繁複的小巧瓷瓶,雙手捧著穩穩地擺在桌面上。
“封印?這東西有什麼問題?”隨意地拾起,殷堅好奇地翻看起來,動作誇張地讓那名年輕人緊張地倒吸好幾口冷空氣。
“殷琳女士說……你能對著瓶子許願,可是……會付出代價……”


“何同學……不要對著瓶子說話,這樣很蠢!”查看著古籍,殷堅用眼角余光厲了何弼學一眼,都說了不能對著瓶子許願,這傢伙還敢抱著瓶子嘀嘀咕咕,活得不耐煩了?
“堅哥,小姑姑說它是什麼……‘心想事成瓶’?”
對古董一點研究也沒有,但何弼學看得出來,瓶身上的花樣非常精緻、逼真,就好像真的人事物被燙進去一樣,活靈活現的人生百態刻畫在瓶身上,仿佛每轉一個不同角度,就能欣賞更多不一樣的場面。這東西肯定是寶貝,就跟四件玉器、長生石一樣該死的寶貝。
“嚴格來說,那叫尊、不叫瓶!算了,以你的素養,說再多也不會分辨。”
“拜託!別以為我不認識你,堅哥你對古文物的認識,也只限於它‘值不值錢’!”
繼續把玩著那只不知該叫瓶還是叫尊的古文物,何弼學一直認為它們該是青銅製品,這一隻很特別,摸上去的質感像骨瓷,不過殷堅一再教誨,凡是超出常理存在的東西,通常都大有來頭,千萬不能小看。
“為什麼不能對它許願啊?不是‘心想事成’嗎?這瓶子……看起來很友善啊!”東翻西翻地上下打量,何弼學自認為感應力靈敏,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東西有邪氣。
“因為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許願了,它幫你達成,然後得拿走一些東西作為交換。”稍微看了一下小姑姑捎回來的紙條,殷堅猜想,她那裏應該發生過什麼事情,才讓殷琳如此慎重,托步享郊的弟子將古文物送回來。
“沒想到連許個願都講求能量守恆?***太科學了!”
“很意外?不然你以為‘還願’兩個字怎麼來的?只不過這瓶子,運作的方式似乎不大一樣。”
“怎麼說?假如,我是說假如,我不是真的在許願……”
“何同學,不要再對著瓶子說話,它不會應你,這樣真的很蠢!”
“我怕它誤會我是在許願嘛!這只是假如……假如你想要很多錢,那它會讓我發生意外死亡,然後你繼承我的遺產……這樣?”
“嗯,理論上是這樣,但這件事不可能發生。”
“喔!我知道,你愛我嘛!”
“屁啦!因為你沒錢!你這個負債累累的白癡,你哪來的遺產讓我繼承?”
雖然是事實,但說出來還是太傷人,何弼學佯裝出一副飽受打擊、可憐兮兮的模樣,只不過這一回殷堅絲毫不買賬,錢鬼還是有不可逾越的底線。
“所以,這個願望應該由我來許!你死了,我就可以繼承你的遺產啊!”不過神經比油管還粗的何弼學,不用兩秒就從打擊中恢復,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詛咒著殷堅。
“何同學,麻煩你在做發財夢之前,看看自己手上的刺青……我們生死與共,字面意義上的同生共死!你這個大、白、癡!我死了你以為你還能活著?要不要先把錢換成冥幣,燒下去放著等升值?”
“唉呀!堅哥真不愧是堅哥,想得這麼長遠,確實應該這麼做喔!不過……冥幣的面額愈做愈大,陰間好像通貨膨脹得很厲害……”
“何弼學,麻煩你先關心一下陽間的通貨膨脹好嗎?”扶著額頭,殷堅完全不曉得,他們的對話為什麼會拐到這個方向,不管他們相處多久,就算輪回個好幾輩子,他也永遠跟不上何弼學跳躍式的思維。
“別再想東想西,知足常樂才是最幸福的,懂嗎?”揉亂了何弼學本就不乖順的頭髮,殷堅繼續翻看著古籍。他依稀記得那個瓶身上的圖案是有意思的,只是掩埋在古籍堆中,一時半刻間,根本找不到他曾在哪個地方翻看過。
看了殷堅一眼,確定了那名在他眼中帥氣到無以復加的天師,正沉浸於研究古籍當中,何弼學抿了抿薄唇,得意地揚了揚嘴角。手裏把玩著一個可以心想事成的瓶子還是尊,怎麼可能忍得住不許願?他只要拿捏準確,許一個不貪心的願望,讓瓶子不能要他付出代價……
“何同學,不要再想了,你玩不過瓶子的。”頭也不抬,殷堅冷哼一聲制止,別以為他沒看,就不曉得那個唯恐天下不亂、哪里有鬼往哪里鑽的笨蛋在打什麼主意。
“堅哥……一個!就一個願望!試試嘛……”
“不准!”
“小氣!”
“你還有哪里不滿足?”
“性 | 生活!”
“你去死啦!”


不可能真的將小小孩帶到現場,尤其是陰宅的風水寶地,或是用來拍攝節目的凶宅,雖然殷琳的兒子橫看、豎看,八字硬過比紙還薄的何弼學,但仍害怕會沖煞到他,於是殷堅跟何同學總會有個人留在家裏,照顧小小孩,而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這個“大表哥”留下來陪他。
殷堅不知道怎麼跟這麼小的小孩相處,他自己的那雙兒女是“種”出來的,破土而出時,就跟高中生一樣大了,所以他根本沒有照顧這種軟綿綿、只會滾動或爬行的生物的第一手經驗,幸好,他那個小表弟還算給面子,除了弄髒他一件價值兩百美金的襯衫外,沒有做出更過分的事了。
“北鼻,過來!”磨出一碗蘋果泥,殷堅像叫喚什麼寵物似地發號施令,而正在客廳地板上蠕動著的小小孩,賣力地移動他肥短的四肢,萬水千山地蹭到他的大表哥身邊。
“天呐……我不敢想像我小時候……”看著遺傳了吳進絕大多數特徵的小小孩,殷堅沒來由地打了記寒顫。
他幾乎是由殷琳一手帶大,不敢想像那個女人是不是也當他像寵物般,拎來拎去,不過那個女人一向沒神經,從他有記憶以來,小姑姑就帶著他上山下海地降妖伏魔了,一點也不擔心他幼小的心靈是不是會受到打擊。
將小小孩抱到腿上,早有經驗的殷堅,換上了何弼學的T恤,反正這傢伙的便宜貨,髒了就扔了也不心疼。
仔細地替小小孩圍上圍巾,遮蓋掉他絕大多數的身軀,然後一口、一口地喂著蘋果泥。殷堅雖然說了不想照顧小孩、不會照顧小孩,但他可能是這麼多人中,最謹慎小心,而且看起來最有架勢的一人,比小小孩的親生父母、跟那個不可靠的何弼學還像模像樣,也難怪殷琳如此放心地將自己的小孩扔給他。
“你在想什麼啊……笑什麼?有什麼事這麼開心?”看著吃得滿臉蘋果泥的小小孩,興奮得手舞足蹈,殷堅很好奇他腦袋裏裝些什麼,眼睛看見的又是什麼?面對一個兇神惡煞的大表哥,他也能笑得這麼開心?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答答……答答……答……巴巴!巴巴!”小手揮啊揮,差點碰翻了那碗蘋果泥,小小孩咯咯笑著,伸手輕輕拍著殷堅的臉頰,像是非常喜歡對方似的很想要親近。
那名帥氣天師愣了一愣,下意識的閃躲,讓他親得一臉蘋果泥,他的一世英名豈不盡毀,這怎麼向江湖中人交待啊?
“巴巴……巴巴!”不死心地扯著殷堅的頭髮,小小孩終於得逞地,在他臉頰上“啃”了一口,然後繼續“巴巴”、“巴巴”地叫個不停。
“你在學說話?”抽了幾張面巾紙擦臉,殷堅有些驚奇地望著小小孩。
殷遇姐弟倆從來沒用這種“腔調”喊過他爸爸,別說他們倆一出生就有高中生的模樣,小遇除了撒嬌就是惹麻煩,至於遇仔,那傢伙只會用跟他如出一轍的冷腔冷調說話。
掩飾不了興奮的心情,殷堅立即翻出手機,過程中動作一度太大,小小孩差點一記後空翻滾下地板,幸虧那名手長腳長的天師及時將他撈回。
“喂?何同學!北鼻會喊‘爸爸’了!”電話一通,殷堅得意洋洋地宣告。
“什麼……什麼?你等著,我立刻回來,我馬上回來!叫他不要忘記,我也要聽,我馬上回來……什麼會?這個會你們自己開,我都多大年紀了,竟然還敢麻煩我?阿傑,你來接手!”
電話那頭,何弼學似乎在進行什麼重要會議,結果這傢伙居然不顧形象地大呼小叫起來,隨手將會議拋下,打算直接奔回家分享這份喜悅。


“北鼻……北鼻我回來了……北鼻……”
一進門,何弼學完全無視殷堅的存在,直接撲向沙發,跟那名小小孩快樂地滾成一團。然後,嘰嘰咕咕地抱怨,說什麼“怎麼趁他不在家的時候說話”、“可怕的大表哥有沒有欺負他”之類,仿佛那名小小孩會回應似的,煞有其事地聊了起來。
“我真是服了你了……不是跟瓶子……不對!那是尊,不是跟尊說話,就是跟北鼻說話,你開發出新技能了是嗎?”
看著一大一小非常專注的“交流”,殷堅有時非常佩服何弼學,他幾乎跟所有人,不對!所有生物……也不對!跟想像得到、想像不到的東西全都能交上朋友,這傢伙的好人緣,跟吃了無敵星星一樣所向披靡。
“吃醋啊?呵呵呵呵……”看了殷堅一眼,何弼學圓圓亮亮的大眼睛掩飾不住笑意。
他不好意思承認,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歡看殷堅吃醋又口是心非、死不承認的模樣。這個笨蛋在這種時候孩子氣的不可思議,可愛透頂!只有他能欣賞。
“沒你那麼無聊!”湊近何弼學,殷堅習慣性在他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跟著動手戳了戳他表弟,這種場景兒童不宜。
“你還在研究那個瓶子?”看了東一堆、西一堆的古籍,何弼學閒話家常地揚了揚眉。
他儘量跟那個古怪的瓶子保持距離,殷堅千交待、萬交待,絕不能向它許願,何弼學卻發現自己好幾次有種衝動,想跟那個瓶子說些“悄悄話”,這大概是它的魔力吧?
誘使人說出心中的願望,不過何弼學覺得很奇怪的是,照理說,他早就許下了沒八百也有一千個願望了,太過跳躍的思維,根本不是他自己能夠控制的,結果沒有半個實現?是那個瓶子能力不足,還是他的願望太過雞毛蒜皮?
“那是尊……嗯,一時半刻間找不到記載,這東西肯定出現過,太多鄉野傳奇中提過類似的東西,只是古籍太多,文字又艱澀,暫時翻不到記錄……”
先是掐了何弼學圓圓的臉蛋一記,提醒對方長記性,隨後無奈地長歎一口氣,殷堅也很希望能儘快解決那只瓶子,不對!是尊。總覺得這東西擺久會出事。
“叫你好好整理那堆古籍,講都講不聽。”
“喂!現在是誰比較髒亂啊?房子哪次不是我收拾?再說,翻譯古籍,並且將它電腦化本來就是吳進的工作,管我什麼事?”
“哇!你太不負責任了,這明明就是你殷家的古籍,堂堂殷家大少爺,玄學界第一把交椅,結果只認得新細明體?你丟不丟人?丟不丟人啊?”
“你現在是要跟我吵嘍?”
“哈!吵就吵啊!怕你喔?”
客廳裏,兩個加起來超過五十歲的男人,竟然為了點芝麻綠豆大的事情,煞有其事的吵得不可開交,被晾在一旁的小小孩,煽 、風點火似地鼓起掌來。
“北鼻……這時候你要勸架,不是在那裏拍手!”戳了戳小小孩肉嘟嘟的臉頰,像這樣毫無意義也沒有火、 藥味的“架”,在他跟殷堅之間,總是三不五時上演。
何弼學一點也不擔心會影響感情,相反的,非常享受這種拌嘴的過程,他相信那個總喜歡扮正經,老裝得一副酷帥模樣的殷堅同樣享受,否則他的嘴角不會上揚成那樣。
“他要是會開口說話那才恐怖吧?”將小小孩扔給何弼學,殷堅回頭去收拾那些古籍,打算找個地方好好安置那只尊,別說它能“心想事成”了,光是它的古董價值,就不能隨便亂扔、亂放了。
“堅哥……”
“嗯?”
“有件事很怪,我先自.shou……我剛剛許願了,想聽北鼻說話,結果瓶子好像也沒啥反應啊!”
先是狠 瞪了何弼學一眼,分不清是為了他不聽勸告地亂許願,還是介意他老是失禮地喊那只尊叫瓶子。殷堅看了看手中的“古文物”,他能感受到裏頭蘊藏的力量,所以它絕不僅僅是個收藏品那麼簡單,但為何沒有實現何弼學的願望?殷堅猜想它也有自己的堅持,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願望全都會照辦。
“可能是它知道這不是你真正的願望,而你……根本沒有所謂的‘願望’,我認識的何弼學很知足。”
用著冷硬的語氣,平鋪直敍地說著一件事實,殷堅並不習慣甜言蜜語,但往往這種簡單的稱讚,比什麼花言巧語更來得有威力。就看見何弼學唰一聲,雙頰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該怎麼回應,還有什麼比得到一個互相瞭解的伴侶更 圓,滿的?他還有什麼好祈求的?
“那你呢?不會想要金。銀財寶嗎?”堆滿笑臉、不動聲色地欺近,冷不防地盜。走一個吻,何弼學滿足地笑了起來,陽光燦爛的像。核dan。爆。發般,足以閃,瞎所有生物的眼睛。
“賺錢是我的‘樂趣’,你給我jin山 銀 shan幹嘛?”理所當然地揚了揚眉,殷堅的反應,完全在何弼學意料之中,後者忍不住地再次大笑起來。
“我只是好奇,既然這瓶子弄不出什麼花樣,小姑姑幹嘛那麼緊張?”將小小孩抱在腿上,何弼學嘰嘰咕咕地跟他說話,試圖誘.pian他再喊一次“爸爸”。
這實在太有意思了,他還沒聽過這種奶腔奶調的叫喚法,怪只怪他們家的豆芽菜,長大成人的方式太奇特了,他還沒享受過這個階段。
“我聯絡過小姑姑,他們那個研| 討會似乎延期了,所以手機全都沒開,我也不敢貿 然使用玄 光 術 或 放 shi 神……”
還沒來得及講完,門鈴聲突然cui命似地響了起來,殷堅及何弼學習慣性地互看一眼,通常這類短 促又焦|慮的方式,代表上門求教的人遇|上大麻煩了。如果是他們的朋友或親人,除了吳進這個平 凡人之外,多半連按都不按門鈴,直接嗖|一聲地在客廳裏冒|了|出來。
認|命地抱著小小孩去開門,何弼學才扭開了鎖,大門碰地一聲被撞|開,一名淚花亂轉的年輕女性沖了進來,渾shen顫 |抖地四處張望,目光最後停留在殷堅手中的那只古文物“尊”上。
“那是禹安送來的古文物?給我!”
那名年輕女性,不由分說地動手就搶,殷堅愣了半秒,然後仗著身高優勢,高高舉起那只尊,避開那名哭花了臉、毫無形象可言的兇悍女子。
“喂!你冷靜點!土匪都長這麼漂亮嗎?”
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何弼學無奈地搖了搖頭,抱著小小孩,略使了點勁地拽開那名女子。
以她的身高,實在別在殷堅面前自取其辱了,屋子裏有兩個大男人外加一個小小孩,她一個嬌滴滴又哭哭啼啼的女人,憑什麼搶東西啊?
愣了一愣,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種情況被稱讚“漂亮”,那名年輕女性果然冷靜許多,抹了抹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殷堅道歉,後者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同時意義不明地看了何弼學一眼,他說過這傢伙的人緣好到不可思議嗎?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到小孩……我叫廣雅玲,禹安是我未婚夫……”
跟著殷堅、何弼學走到沙發旁坐下,廣雅玲抹了抹眼,再次地開口道歉,提及她的未婚夫,淚眼又一次嘩啦啦直掉。
“藍禹安?老步的徒弟?”
不久前才發生過的事情,殷堅自然而然記得那個將古文物送來的年輕人,身上不乏靈氣,若是好好修行,假以時日又會是一名玄學界的新星。
“嗯。”
用力地點了點頭,廣雅玲吸了吸鼻子,看她哭成這樣,何弼學都覺得自己的眼睛、鼻子泛起酸意。
“禹安說……他替人送了一隻能夠心想事成的瓶子過來,請把那東西給我,拜託了!我真的需要它……”無法止住眼淚,廣雅玲傷心欲絕地哀求。
殷堅及何弼學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覷,看來藍禹安跟廣雅玲的感情確實不錯,竟然把那個古文物的事情說出去。不過就在這一刹,何弼學及殷堅同時想到一件令人膽寒的事情,萬一他不只是“說”出去呢?那只尊像是能誘惑人說出心中願望,萬一藍禹安一時之間沒忍住……
“藍禹安有對它許願?”
“不……禹安只是把它拆開給我看……”
“拆開?”
“嗯……上面本來封了一張寫了些紅字的黃紙。”
驚恐地瞪大眼睛,殷堅唰地站了起來,他就想小姑姑怎麼會這麼隨意地將這東西交給個陌生人送來,原來她做了一些防護措施,只是藍禹安把封印的符紙撕了。他大概認為沒什麼要緊,不許願就沒事了。
殷堅一開始也沒多想,畢竟藍禹安也有點道行,也許他鎮得住它,但事實證明,藍禹安受到誘惑,並且在廣雅玲不曉得的情況下許願了。
“呃……那個……藍禹安許了什麼願望?”
思考速度一點也不輸殷堅,何弼學同樣也想到這些,憂心忡忡地問了一聲。許什麼願不是重點,看樣子藍禹安付出了極為慘烈的代價,才能讓廣雅玲哭成這樣。
“沒有!沒有!禹安說過了,不能朝它許願,他甚至都不讓我摸它。”
撥浪鼓似地猛搖頭,廣雅玲捍衛者藍禹安的名聲,那個正直的年輕人,絕不可能監守自盜。
“也許,他不必真的‘說’出口,事實上,這個笨蛋成天說想要這個、想要那個,結果沒一個實現,也許……這只尊,只會實現你內心最真切的渴望……”
刻意地將那只古文物擺到餐廳桌上,保持點距離,殷堅不希望廣雅玲有任何不理智的舉動,例如奪走它許願。
“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實現?”
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喃喃自語,廣雅玲哀淒的神情,讓另外兩個大男人忍不住同情她跟藍禹安的感情毋庸置疑,不管發生什麼事,何弼學已經打定主意要幫忙了。
“你知道……藍禹安可能會許什麼願望?”
試探性地問了一聲,何弼學雖然不很肯定,但多多少少覺得,廣雅玲跟藍禹安之間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跟那只瓶子有關,而且嚴重到能讓那名本應該斯文、有教養的女性如此失態。
“我們只想在一起,長相廝守的永不分離……禹安的事業才剛起步,他不像你……殷先生一樣這麼成功,我們沒什麼錢,應該說禹安並不有錢……”
“其實堅哥也是負債的!”
“何同學,這不是重點!”
“我……我不知道禹安會許什麼願,我們真不奢求什麼,只想在一起……”
聽著廣雅玲一把鼻涕一把淚、斷斷續續地敍述,殷堅及何弼學拼湊出一個很老套的電視劇橋段,不外乎就是女方家長並不希望他們太快結婚,至少得等藍禹安事業有基礎、有保障再說,而這對小情侶則是一頭熱,將這些視作阻礙,更加堅定地只想廝守在一起。
“別告訴我……藍禹安許願想要很多錢吧?”
“不可能!再說……這根本沒實現!”
“藍禹安發生什麼事了?”
“他死了!他住的那棟大樓火警,只有他沒逃出來!我要他回來……把我的禹安還來——”
廣雅玲情緒突然失控地大喊。
殷堅立即感到不妙,何弼學更是迅速,想捂住廣雅玲的嘴,可惜遲了一步,那只“心想事成尊”瞬間綻放毫光!
“剛剛是不是……”
用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何弼學不怎麼確信,有些張口結舌地詢問。
“是。”
語氣多多少少有些動搖,不過殷堅還是竭力保持冷靜,takeshi首屈一指的天師啊!如果連他都驚慌了,其餘人怎麼辦?
“那她好像……”
眼睛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睜大,何弼學擠出個驚恐的表情,不過裏頭或多或少有些誇張。
拜託,他何弼學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女媧滅世都幸運地親臨現場了,這屁大點事,嚇不倒咱們知名節目製作人,不!他已經晉升為電視臺的娛樂總監了。
“沒錯。”
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廣雅玲,殷堅來來回回地打量這個女人跟廚房裏的古文物尊,看樣子,她剛剛許了個很要命的願望。
“我……我怎麼了?”
顯然讓那道毫光震懾住,廣雅玲不再哭哭啼啼,有些摸不著頭緒,茫然地回望著那兩個男人。
“你說……藍禹安死於火場?你知道他保了多高的意外險及壽險?”
皺了皺俊眉,殷堅又看了一次那只古文物尊,然後合理地推敲起來。
從廣雅玲的說法不難猜出,這兩人雖然相愛,但經濟基礎不夠穩固,所以家人並不算太支持,而這小倆口則想方設法地在賺錢,藍禹安也許理所當然地希望自己變有錢,然後一場火災讓他“心想事成”了,雖然,他不見得能活著花到那些錢……
“你想說什麼?我不會為了保險去謀害禹安的,我沒那麼喪心病狂!”
先是不太瞭解殷堅的用意,廣雅玲愣了一愣後,想通般,變得十分氣憤。
“你誤會了,堅哥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擔心,藍禹安許願,然後被那個瓶子害死了。”、
連忙替殷堅解釋,待在對方身旁這麼多年,何弼學自問大概是這世上最瞭解殷堅的人,他們差不多到了不用言語、光用眼神就能溝通的境界了。
“我不懂……那個瓶子怎麼能害人?它不是……心想事成嗎?”
、神情又一次陷入茫然,不過廣雅玲語氣中摻雜著些許畏懼。也許藍禹安在死前,曾一再提醒她,那只瓶子有問題,不能朝著它許願,而她在大哭一場、宣洩過後,開始恢復理智,想起這些叮嚀了。
“沒人說過它是好東西,小姑姑會請藍禹安將尊送過來,就是知道它有問題,可是他卻大意地把符紙撕下了。我現在擔心的是,你許的願……它會用什麼方式替你完成?”
搖了搖頭,殷堅不認為那只古文物尊,會好心腸地讓藍禹安死而復生,當然,它也有可能真讓他死而復生,然後惡趣味地讓他維持著焦黑的模樣。
“oh my god!你剛剛是不是說要他回來,而不是……要他復活?”
大約遇多了怪事,何弼學反應極快地驚叫出聲,以他的經驗,事情永遠只會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難道……難道不是同個意思?”
讓何弼學的反應嚇了好大一跳,廣雅玲臉色發白地反問,她要“藍禹安回來”,當然是要他復活啊!難不成還給她一具焦黑、會走動的屍體?
“喔……當然不一樣,如果只是鬼魂回來了那還算幸運,怕就怕那個瓶子一時興起……”
下意識地打了一記寒顫,何弼學勉強地擠出點笑容回應。
送走了廣雅玲,何弼學不禁有些同情那個女人,也許他們不該告訴她,可能發生的種種惡劣情形,她或許會滿心歡喜地回家,然後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藍禹安完好如初地等在那裏,他們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繼續相親相愛地過活。
很可惜,不論何弼學再怎麼欺騙自己,他都不覺得會有這麼好的事,如果不是如此,殷琳不會如此 ,將那個瓶子送過來要殷堅處理,他只希望廣雅玲回到家後,等在那裏的不是一具會活動的屍體……這實在太難解釋了。
“堅哥……”
有些手酸地將小小孩放下,何弼學好奇地在書房外探頭探腦。
一旦殷堅進入“工作模式”後,他就不被允許進入書房,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心,非常想知道對方想怎麼處理那個瓶子?他至今還是察覺不到什麼邪氣,足證明那個瓶子並不是多壞 東西,就跟 四件玉器、長生石一樣,只能說,它們的“功能”不符合一般人的需求吧?
“別進來!帶北鼻到臥室。”
頭也不抬,與那只古文物尊“大眼瞪小眼”,殷堅皺緊俊眉。
他沒遇過這麼棘手的狀況,殷家的家規嚴令,他們不能無故去伏魔降妖,必須清楚瞭解來龍去脈,並且明確知道對方確實危害凡人、危害天地時,才能真正出手干預,但面對這只尊,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害人?算嗎?那是藍禹安自己許的願望,只是不如他預期的方式實現而已,殷堅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總不能因為這只尊“盡忠職守”而砸碎它吧?
“你想砸碎它嗎?”
搔了搔亂糟糟的頭髮,何弼學知道對方有諸多限制,如果是他就沒問題了,他只是個平凡人嘛!慌慌張張、笨手笨腳地打碎一兩個瓶子很正常的,殷堅辦不到的事情,由他代勞也無所謂。
“別傻了!不知道打碎它會發生什麼事。”
僅僅只是瞄了一眼,殷堅就知道那個長相過分稚齡的男人在想什麼,他才不會任由對方去冒險。
“可你不是不能隨便出手?”
下意識地反問一句,何弼學忍不住地關心著,自從殷堅接任掌教後,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意妄為了,因為他的年紀,玄學界裏不服他的人不少,稍微一點行差踏錯,天曉得那些人會說什麼?做什麼?
事情總是出其不意地發生,讓你措手不及。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殷堅明白何弼學是關心自己,但他說什麼,也不能讓那個笨蛋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尤其何弼學那像是被衰神附身般的黴運,任何事交到他手上,只會愈變愈糟。
於是他打算關上房門,獨自在書房研究如何封印那只古文物尊,就在他一邊站起身、一邊揮手想打發何弼學時,碰到了那個古文物,然後看它在書桌上滾了一圈,就在殷堅、何弼學反應過來那一刹,不偏不倚地砸在那名天師腳邊,幹乾脆脆地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
“啊!”
“呃……”
“那個……你剛剛不是故意的吧?”
“百分之百不是。”
難得從殷堅臉上看見那麼僵硬的神情,活像個做錯事被逮個正著的小鬼,何弼學一邊強忍笑意,一邊伸腿踢了踢那些碎片,事情……就這麼落幕了?他們解決掉那個見鬼的瓶子了?
“這樣就算‘處理’了?只要瓶子毀掉了,那……藍禹安也回不來了吧?雖然這樣對廣小姐有點抱歉……”
心腸總是出奇的好,尤其對那些年輕、漂亮的女性,何弼學仍舊很同情對方,總覺得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非常令人遺憾。
“先把這里弄乾淨,別讓北鼻爬進來,小心割傷了。廣小姐那裏,我再去聯絡一下,不管‘效力’還在不在,還是替藍禹安辦場法事,怎麼說都是老步的弟子,大家相識一場……”
沒想到自己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殷堅有點不能接受,硬是愣了好幾秒後才幹幹地回應。
想起了還在客廳裏四處亂爬的小小孩,何弼學立即點了點頭,殷琳的兒子活動力出奇的好,只要書房的門沒關好,這個小傢伙就想闖進去探險。
大概遺傳了吳進的基因吧?書房裏那一堆又一堆的古籍,對他像是有強烈的吸引力,當然,不排除他只是喜歡吃紙而已。
跟何弼學一前一後的離開書房,打算拿掃把、吸塵器來情理一地的災難,殷堅謹慎地關上房門,就在回頭的那一刹,整個人像被凍結住似地僵立在那裏。
“堅哥?”
察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何弼學狐疑地轉過身去,同樣驚愕地瞪大眼睛,他的視力雖然不怎麼樣,但也不至於老眼昏花,好端端地擺在書桌上的那是啥?
擺了擺手算是回應,殷堅面無表情,筆直的走回書房,跟著捉起那只古文物尊,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地面上,即使四分五裂了,還不甘心的補上兩腳,將它踩得更加粉碎。
“好了!堅哥,小心點!”
畢竟是在家裏,穿的全是室內拖鞋,何弼學擔心殷堅這種洩憤似的踩法,會先弄傷自己。
深吸一口氣,殷堅再三確認在自己的“努力”之下,那只古文物尊已經徹徹底底的成了一堆破瓷爛瓦。才剛回頭想詢問何弼學的意見,就聽見對方倒抽口氣,吃驚地瞪大眼睛,殷堅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別又在他一回頭時,那只該死的古文物尊又恢復原狀了。
“好了!殷堅,不要再鬧小孩脾氣了,你砸不碎它的!不要再踩了……小姑姑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把它送回來的,我們想過別的辦法……你不要再踩……不要當北鼻的壞榜樣,出來!”
才剛瞧見對方揚起俊眉,何弼學就明白,那個其實很幼稚的帥氣天師打算做什麼,殷堅總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跟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較勁。
其實如果不去許願,他們跟那只古文物尊算是相安無事,而且也沒有聽見廣雅玲那裏發生什麼詭異的事情,何弼學差不多快要感謝老天爺,讓他的日子再次歸於平淡。
“堅哥……你再在家裏用‘天打雷劈’那招,煙霧警報會響,我們真的會被投訴的……”
倚在書房門邊,何弼學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平淡”其實不包括書房,接連幾日,殷堅像是跟那個瓶子卯上了一樣,不是砸就是扔,還有幾次他居然敢丟出窗外。
真是很感激這附近的住戶,大約是習慣他們家了見怪不怪,而且盡可能地不靠近,所以才沒發生有人被高空擲物砸傷事件。這真是非常不好的行為,何弼學覺得自己是時候該介入,不能任由殷堅繼續下去了。
劍指撚著一張黃符紙,殷堅危險地眯起眼睛,他沒辦法物理破壞那只尊,就想試試殷家的道行是不是對付不了它,不過何弼學提醒得很有道理,再被投訴,他們真的會找不到像這麼便利又價格合理的房子了。
“沒理由無法銷毀它……”
翻遍了古籍,試過各種方法,殷堅瞪著那只尊,仿佛這樣就能把它瞪穿、瞪碎一樣。
“堅哥,你入魔啦?小姑姑只是叫你把它封起來,又不是銷毀。”
確認了走進書房沒有危險,何弼學倒了兩杯熱茶晃了進來。
自從小小孩來到他們家後,他跟殷堅就很少機會享受兩人世界,今天小小孩早早就被哄睡了,難得有機會跟他家的天師膩在一塊兒。
“一勞永逸,省得又遇上哪個人多事撕了符紙,況且……我不覺得以殷家的道術,鎮得住它對人性的誘惑。”
順手接過熱茶啜了一口,殷堅摟過何弼學腰際,習慣性地靠在對方身上休息,好像從他第一次自何弼學身上吸食生靈後,殷堅就一直牢記那股“香氣”,即使日後他擺脫了那種尷尬的身份,還是難以戒除這個賴在對方身上的壞習慣。
“也許是我們把它想像得太可怕了,也許藍禹安的意外,只是意外,跟那個瓶子無關……看!廣小姐也沒打電話來說她遇上僵屍啊!”
個性正直、樂觀,何弼學親昵地吻了吻殷堅的發梢。
于公於私,他都希望整個事件平安落幕,即使這意味著他那些沒用的菜鳥小組們,沒辦法趁機拍攝到精彩萬分的靈異節目,但他還是不喜歡殷堅耗費太多時間在這種危險的事情上頭,也不想廣雅玲遇上什麼麻煩,他們經歷太多事了,像這樣平靜、平凡的日子才是求之不易的幸福。
“話不能說得太早……今天幾號?”
“二十一,你老年癡呆了嗎?才過五天而已……”
俊眉再次聚攏,殷堅凝視著那只古文物尊,這一星期的平靜,會不會只是它的一個伎倆?讓他們放鬆警戒,然後在一星期後爆發,讓廣雅玲付出許願後的代價?
“何同學,你跟北鼻留在家,我有事出去一趟。”
沉吟了一會兒,殷堅開始收拾著隨身用的法器,他決定親自去拜訪廣雅玲。
距離藍禹安往生已經過了七天,如果沒有意外,今晚是他的回魂夜,這也是他“回來了”的另一種說法。
如果他還是那個深愛著廣雅玲的藍禹安,那當然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最糟的結果,就是他錯過了投胎的時辰,變成無所依靠的孤魂野鬼。以殷堅現在的功力,要超度他不算太費事,怕就怕回來的藍禹安變得……不是那麼“友善”,以殷堅收付鬼靈這麼多年的經驗,回魂夜通常都沒啥好事。
“你要去哪?”
“我打算到廣小姐家看看。”
望著何弼學好一會兒,殷堅一五一十地回答。
從很早時候開始,他們就養成了彼此之間不能有秘密,雖然他知道說出來,何弼學這個多是鬼一定會吵著要跟去,說不定還會連一拉一,帶他新接手的那個不成材製作小組一起去。
殷堅不喜歡跟那些吱吱喳喳的菜鳥打交道,比起以前合作過的製作小組,這批新人簡直生嫩到令人頭疼。
“堅哥……”
果不其然,圓大的眼睛瞬間一亮,何弼學一聽說殷堅擔心回魂夜,廣雅玲可能會遇上麻煩,哪里肯放過這個機會。
雖然利用別人的傷心事製作節目,很不道德,但他新接手的製作小組完全變不出花樣來,他們至少能徵求廣雅玲的同意,在她家各個角落安裝監視器,說不定這能拍到藍禹安“回來”的畫面。
“我不認為廣小姐會同意你們拍攝,再說,這只是我的猜測,說不定藍禹安不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不一定要播這些,但需要一個機會訓練這些菜鳥,他們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道該怎麼製作一個合格的靈異節目啊!真要命……”
“隨你……只要你找得到人來顧著北鼻,別神經帶他一起去!”
“就知道你是愛我的!我馬上聯絡其他人!”
得逞似的笑了起來,何弼學揪著殷堅的頭髮,大大方方地啃著對方薄唇,狠狠地吻了一記。
何弼學一蹦一跳地去聯絡他的製作小組,同時把那個早已獨當一面的學弟張正傑找來當保姆,是時候該回報他這個老學長了。



“聽說……何老大有個很帥的男朋友?”
二十七分鐘又三十三秒,兩輛箱型車唰一聲違規地停在路旁,電視臺娛樂部門最資淺的製作小組全在車上,戰戰兢兢地等待娛樂總監親自召喚,就算你在地球的另一端,也得在三十分鐘以內到達。
“不只是男友吧?聽說有小孩了。”另一名新聞觸覺更強的工作人員,半信半疑地補充著。
他對電視臺裏的各式謠言都保持存疑,光是關於何弼學的事蹟,就有好幾個不同版本,有的說他有個漂亮、性感的女友,有人說他曾跟第一名模曖昧過,當然少不了跟自己節目的女主播傳傳緋聞。
更多的,則是這個八卦,他有個正翻了的男友,不管是哪樣,他們這些新進菜鳥,只能用無限崇拜的眼光,來看待那名年輕的娛樂總監,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這麼張揚。
“你們別亂說啊!那個小孩是何老大親戚的……”
“不是!那小孩是何老大他男友的親戚的,信我啦!我在超市見過他們,打過招呼!”
“真的假的?這麼高調?不怕狗仔偷拍喔?”
“何老大又不是公眾人物,怕啥?而且,他好像公開過,以何老大那種個性,不可能隱瞞啦!”
“哇……不知道他男友長啥樣?帥不帥?帥不帥?”
“很帥……”
最先提問的那名工作人員指了指車窗外,就看見兩名高高瘦瘦、各有千秋的年輕男子快步走近。
圓圓臉蛋、圓圓眼睛,總是梳理不整齊、頭髮亂糟糟的,是他們口中的“何老大”何弼學,走在他身旁,鐵灰色剪裁合宜的西裝,襯得雙腿更直更長的,大約就是他們談論著的另一號人物。五官端正、英俊到不去當藝人萬分可惜的境界。
“小陸!等等跟車,小心開!”
敲了敲車窗,何弼學簡短地交代一聲,同時指了指不遠處另一輛銀灰色跑車,殷堅正巧鑽進駕駛座裏。
“何老大……那位是?”
大著膽子,那個被點名的年輕人,明知不該這麼八卦,但還是忍不住好奇。
“堅哥?喔……對哦!你們還不認識,等等替你們介紹,這次能不能跟拍,得看堅哥他老人家答不答應,你們幾個機靈點!”
伸手敲了小陸腦袋一記,何弼學恨鐵不成鋼似地督促著。
現在的年輕人,跟他們當年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想當初他們上山下海找題材時,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現在呢?製作小組不是嫌累就是哀哀叫地怕麻煩,三天兩頭換人,搞得他手上這票永遠是“新人”,拜託爭氣點!
叭叭的喇叭聲尖銳地催促著,何弼學再提醒幾句後,像陣風似地,沖向那輛銀灰色跑車,跟著探出手,比著手勢,三輛車子同時發動呼嘯而去。



“殷先生……”
拉開門,廣雅玲有些茫然,瞪著屋外那些人,除了殷堅、何弼學外,剩下那些又是收音器、又是探照燈,陣仗大得讓她有些不自在。
“沒發生什麼事吧?”
不等廣雅玲邀請,殷堅自顧自地走進屋裏,小心、謹慎地轉了一圈,確實沒有什麼異樣。
搖了搖頭,廣雅玲的眼眶瞬間泛紅,她想念藍禹安,可是那個男人卻沒有應驗她的願望回來。
她不知道哪種情況比較糟糕,是藍禹安變成僵屍似地遊蕩,還是根本就不出現?這七日,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煎熬的七日,她愛的人真的離開了。
“今天是他的回魂夜,如果沒事,那我就相信真的沒事。”
點了點頭,殷堅至少放心一半,沒因為那個不夠嚴謹的願望,搞到滿街追僵屍,他一向討厭會弄髒自己的粗重活。
“禹安不會害我的!”
像是捍衛未婚夫似地反駁,廣雅玲有些氣憤地瞪著殷堅,一開始也是他說,藍禹安會因為自己的願望變成焦掉的僵屍,這個男人為什麼總是要將其他人想像得這麼壞?
“我相信藍先生一定很愛你,一定不會害你,只是,我們遇過太多這種事,有時回來的,不是你認識的那一人。”
總能輕而易舉跟旁人打成一片,何弼學這一回也不例外,很快就安慰、平撫了廣雅玲的情緒,同時卻得了她的同意,他的攝影小組可以在屋裏架設機器。畢竟,凡人的肉眼似乎無法捕捉靈體,唯有透過攝影機,她才能知道藍禹安有沒有回來?
屋子占地面積不大,格局也很普通,一看就是個平凡的小家庭,原本應該小倆口幸幸福福開始新生活的小窩,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藍禹安還沒來得及搬進來,就在舊公寓那裏被燒成具焦屍。
製作小組看了看四周,開始動手架設攝影機、收音器,殷堅則翻出他隨身的羅盤,在屋裏又轉了好幾圈,找尋死門這個方位,讓廣雅玲及永遠時運低的何弼學儘量遠離這個容易出事的地方。
“喂!你相不相信有鬼?”
負責架設燈光的工作人員,低聲地問著身旁的人,跟著好奇地打量著殷堅,眼神中儘是懷疑,瞧那個光鮮亮麗,活像是模特兒外形的模樣,完全不像他認知中的天師,這也能捉鬼?
“你管那麼多幹嘛?做事啦!”
用手肘戳了戳對方,另一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瞧了何弼學一眼。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鬼,這名娛樂總監曾經是知名的靈異節目製作,他那一系列的靈異節目收視之高,目前仍是電視臺的紀錄保持者,唯一有可能打破記錄的,也只有何弼學自己親自出馬了。
“噓……不要說了……我聽其他人說,何老大的節目收視之所以高,是因為裏頭全是真的,還死了兩任女主播耶!”
“靠!真的假的?”
“噓,他們過來了!”
工作人員鳥獸散似地假裝各忙各的,殷堅狐疑地瞧了他們一眼,他跟這些新人們沒什麼接觸,不過挺佩服何弼學挑人的眼光,跟了他這麼多年不是白混的,多多少少學了點相人之術,這些新人們的八字加起來,大概不會重過何弼學多少,全是群時運一低,必定撞鬼的好漢。
“何同學、廣小姐,你們過來,把這枚銅錢帶在身上。”
遞上兩枚銅錢給那兩人,殷堅慎重的交待。
何弼學自然想也不想地,塞進錢包裏貼身帶著,至於廣雅玲,她遲疑地看向那兩人,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廣小姐?”
“如果我帶著這個,是不是就見不到禹安了?”




“堅哥?”
悄悄的溜到陽臺上,何弼學關心地詢問,殷堅平日裏本就不多話,但今天異常寡言,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
“有錄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
半轉過身,殷堅瞄了一眼看似平靜的房子。不知為何,從進門之後他就覺得不安,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畢竟,一向感應力超強悍的何弼學,沒太大反應,說明這屋子其實沒問題。
“沒有,不過一般不是要到子時?也就是十一點?”
“咦?何大師愈來愈熟練了。”
“全拜殷大師教導有方。”
兩人虛假地互相吹捧一番,隨後相視一笑,殷堅率先走回屋裏,有一瞬間,他確實察覺到危險,只是一閃而過,不過,足以讓殷堅提高警覺。
“堅哥?”
“讓你的人小心一些,我擺銅錢的地方是生門,有什麼不對勁就叫你的人往那裏擠就對了。”
指了指某個方向,殷堅隨口指示,他相信何弼學有足夠的經驗處理。
果然,那名圓圓臉、大大眼睛的年輕總監,急急忙忙地叫喚那些菜鳥們。
“廣小姐,今天是藍禹安的回魂夜,理論上,他會以小動物或小昆蟲的形態回來。”
抄起一疊紙錢給廣雅玲,殷堅小聲地提醒。
如果藍禹安只是回來“看一眼”,那她就不要傷害到那些“小東西”,讓他平平安安、了無牽掛的去投胎,但如果殷堅時不時、拂過心頭的不安,確有其事,那廣雅玲就得保護自己,別讓“小東西”傷害了。
“我們能不能把他留下,然後……”
一聽說藍禹安會以小動物的形態回來,再加上殷堅天師的身份,廣雅玲眼睛不由得一亮,略顯期待地追問。說不定殷堅有辦法讓他死而復生,她不是許了個願嗎?也許這就是應驗的方法。
並沒直接回應,殷堅只是平靜地回望她一眼,就足夠讓廣雅玲將剩下的話全咽回去,別說殷家的家規森嚴,就算那些老傢伙們由著他胡搞,殷堅也無意為了個陌生人逆天行事。
“啊……何老大!”
盯著監視螢幕的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叫喚,從剛剛開始,他們的監視螢幕就變成黑白,並且雪花不斷,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真的拍到些什麼了?
“嘖!冷靜點,線沒接牢!不要大驚小怪,會讓人看笑話!”
慢條斯理地走近,瞄了一眼,何弼學無奈地搖了搖頭。
“原來只是沒接牢……真不愧是何老大,這麼鎮定……”
“這是經驗談,通常遇到‘好兄弟’前,室溫會先驟降,記起來啊!對你們以後有用的。”
“可是……最近好冷啊!這裏一直都冷冰冰的,再降幾度,也感覺不出來吧?”
本來還得意洋洋地傳授經驗,其中一名女性工作人員,誠實地澆了何弼學一頭冷水。經她一提醒,所有人不由自主打了記寒顫。似乎從走進這間公寓後,就一直涼颼颼、陰風陣陣,會不會其實“好兄弟”早到了,只是他們不知道?
“堅哥?”
雖然沒有突如其來的畏懼感,何弼學也意識到四周的溫度莫名的低,這應該不是正常的現象。
並沒有加入討論,殷堅一直安靜地觀察著廣雅玲,這個女人似乎冷靜許多,不再像他們碰上面那天,動不動就眼眶一紅、痛哭流涕。
他雖然不大瞭解女人怎麼排解情感問題,但從前一回他們碰面,廣雅玲跟藍禹安的感情似乎非常濃烈,不可能在短短一星期內,那個女人就變得如此冷靜,況且,今天是藍禹安的回魂夜,雖然她口口聲聲說希望能留下他,讓他復活,可是殷堅從她的眼神中,感受不到先前那股強烈的情感。
“何同學,幫個忙。”
“隨傳隨到。”
殷堅低聲地交待幾句,何弼學雖然有些狐疑,不過在伏魔降妖這件事上,殷堅永遠是對的。
那名圓圓臉、大大眼睛的娛樂總監,親力親為地扛著攝影機,擺放在“他覺得會有鬼”的地方,然後接好線、監視螢幕,讓他的工作人員全撤到屋外,艱難地擠在樓梯間裏監視起來。
“何老大……這是在幹嘛?”
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腳,雖然分不清是在屋裏還是屋外哪個冷,但人總是有這類反射動作。小陸好奇地探頭探腦,監視螢幕又一次變得黑白、滿布雪花,大概又是線沒接好吧?
“堅哥說我們人太多、陽氣旺,假使藍禹安回來了,也可能沒辦法現身。”
對殷堅沒來由地信心十足,何弼學片刻不停的盯著螢幕,深怕錯漏了一丁半點。
“會不會不太可靠啊!”
不知道誰念念有詞,對殷堅投不信任票,毫不意外地,賺得何弼學殺人似的眼神。
“何老大,他說得沒錯,你的那個堅哥……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天師啊!你說他是模特兒、或者企業家二代,還比較有可信度。”
“嘖!你們這些以貌取人、膚淺的傢伙,我家堅哥不知道多厲害哩!”
“哇……何老大,你也算是夠坦白直接了!”
一群人蹲在樓梯口說說笑笑,一點也不覺得恐怖,屋內的一舉一動,透過螢幕瞧得一清二楚,就看見殷堅在客廳裏踱步,至於廣雅玲,似乎刻意地與那名帥氣天師保持點距離,留在廚房裏。
“何老大,要不要派人進去重接過線?這樣黑白又帶雪花的畫面,看起來很不舒服……”
敲了敲監視螢幕,確定不是這一頭的問題,小陸忍不住地提醒。
“不可能,線是我親手重接的,不可能出錯。”
皺了皺俊眉,何弼學動手再敲了螢幕,如果不是接線問題,那現在的黑白兼雪花點點的畫面……
正當何弼學還在考慮,要不要請殷堅檢查線路時,那些圍在螢幕前的同事們,全都倒吸一口冷空氣,然後這個“啊”、那個“噢”地驚呼連連,最後甚至洩露些恐懼意味的壓抑尖叫。
監視螢幕中,殷堅朝著廚房瞧了兩眼,廣雅玲端了杯熱茶走了出來,非常熱心地遞給那名高瘦男子。
然後,另有一名眼神空洞、臉色死白的年輕人,牢牢勒著她的脖子、肩膀,緊緊地攀在她背上!



“我不管你們做什麼特效,總之拍到什麼,就剪什麼畫面進去,標哥那邊我去說!”
朝著電話大吼,何弼學擔心驚嚇到小小孩,刻意地捂著他耳朵。
完全不記得那天是怎麼收工、回家的,從錄到藍禹安一直趴在廣雅玲背上後,何弼學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殷堅,擔心那個留在屋裏的傢伙,因為敵明我暗的關係吃虧。
結果到頭來,一切都在殷堅的掌握之中,才藍禹安一直“不回來”,他就推算出對方壓根就留在廣雅玲屋裏沒離開過,因為他許的願望是“兩人在一起”,而那只古文物尊,是應了他的願望,而不是廣雅玲的。
“何老大!這太詭異了啦!這真的能播?真的有鬼耶?!”
“很奇怪嗎?我的哪個節目沒鬼!照剪就對了,標哥那邊我去說,可以播的!剪就對了!”
簡單地教訓幾句,何弼學有更重要的事要煩,他擔心廣雅玲的狀況,自從知道藍禹安趴在她背上後,殷堅就試圖“超度”那個男人,但發現一直有“外力”干擾,不管殷堅用什麼道術、什麼法事,就是無法分開他們兩。
如果他用狠一點的咒語消滅藍禹安,可能連帶傷害廣雅玲的生靈,這兩人真的牢牢沾在一起,密不可分。
“堅哥?想到辦法了嗎?”
掛斷電話、抱著小小孩,何弼學踱到書房門前探頭探腦。
“除了讓這只瓶子把願望吞回去,否則我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分開他們……”
瞪著那只古文物尊,殷堅的好脾氣讓它消磨殆盡。
“堅哥……它是尊,不是瓶。”
“那不是重點!”
氣憤地咆哮數聲,殷堅又一次拎起那只尊,朝著牆角扔了過去,只不過嘩啦一聲後,那只尊又完好如初地“站”在牆角,十分挑釁,還歪歪斜斜地,搖晃了兩下。
“難道沒有辦法銷毀?”
一手抱著小小孩,一手拎起尊,何弼學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他家那位偉大的天師,竟然被只破瓶子難住了。
“天曉得?上哪掉一個這麼神通廣大的人給我?”
煩躁地揮了揮手,殷堅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就在這一刹,尊閃過一陣刺目毫光。
“堅……堅哥!”
“該死!我不是在許願!”
正當兩人不知該如何反應,有些草木皆兵地望著四周,深怕真的從天上掉下人來時,門鈴冷不防的叮咚兩聲……










門鈴“叮咚、叮咚”催命似地瘋狂響著,殷堅隨意地披了件襯衫,俊眉皺緊、面色鐵青地拉開大門。
門外站了名黑衣、黑裙兼一頭黑長髮的女子,懷裏抱了個不斷蠕動、掙扎的小小孩,目光空洞、面無血色地回瞪著殷堅。
“shit!小姑姑你就這德行去搭計程車?你不怕嚇死司機?三更半夜一臉屍妝,人家搞不好會以為自己載到‘棺中產子’的鬼母,發生事故你負責啊?”
目光冷淡、上上下下地睨了殷琳好幾眼,殷堅沒好氣地提醒,他佩服那個敢載她的司機,居然是停車、開門,而不是加速從她身上輾過去。
“你吃太多何弼學的口水,吃到弱智了哦?我出門幹嘛要攔計程車?”
冷哼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殷琳不等殷堅讓開,手一揮就豪爽地跨了進來。
她的身份不同於以往,現在可是四大家族中吳家的長媳,而且一嫁進門就毫不客氣地生了個長孫出來,別說吳進一向寶貝她,現在整個吳家像供菩薩般捧著她,吳進是什麼人?繼承了這麼多財產,她用得著攔計程車嗎?
果不其然,緊跟在她後頭的,正是那個愛妻如命的小姑丈吳進。殷琳肯為他生個兒子,這個男人就差沒興奮的昭告天下了。
本來吳進就愛慘那個鬼氣森森的女人了,最近更是變本加厲,跟前跟後、如影隨形,深怕殷琳有什麼地方不樂意,出入什麼的自然由他一手包辦,別說是來殷堅這裏拜訪,殷琳如果妙想天開,想上月球瞧個兩眼,這個男人說不定會想辦法包下臺太空梭,陪她上去賞地球。
“小姑姑,人身攻擊犯規啊!而且你跟堅哥吵歸吵,攻擊我幹嘛?”
另一個不情不願晃出臥室的何弼學,懶散地打了個哈欠。他穿得比殷堅更不正經,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松垮垮的運動褲,相當坦然地裸露著精瘦、結實的上身。
揚了揚半邊細眉,殷琳來來回回地打量著殷堅及何弼學,一個穿成這樣還不如不穿,另一個襯衫扣子沒半顆扣上的,深怕別人不知道這兩個混蛋無恥似的,沒出息地成天膩在一塊兒,她真為她大哥感到高興,幸虧他“往生”得早,不必看見這一幕,子孫不肖啊!
“你們倆都幾歲人了?真當自己是小夥子啊?當心敗腎!”
這陣子情緒不大穩定,雖然稱不上胖,但比起以前豐腴不少,殷琳非常見不慣那些瘦不拉幾的人,這下好了,一次見著兩個,還故意衣衫不整,存心刺激她。
“小琳……”
噗的一聲,剛喝進嘴裏的熱茶,十分不體面地噴了出來,吳進有些為難,看了看殷堅及何弼學,希望他們別介意殷琳這陣子的口無遮攔。
“幹嘛?把‘無名氏’拎過來幹嘛?獻寶還是炫耀?”
睨了一眼那個塞進自己手裏的小小孩,殷堅有些僵硬地將那個流著口水、蠕動著的生物遞給何弼學,他喜歡可愛的小動物,但他的表弟絕對不在這一行列。
“什麼‘無名氏’?殷堅,你再替他亂取名字,我真會賞你天打雷劈或五雷轟頂!”
“喂!他真的姓吳,他真的沒有名字,不叫‘無名氏’叫啥?”
“耶?!……吳名士,其實還挺順耳好聽……”
“吳進!你跟他瘋什麼?誰敢替我兒子亂取名字,我就劈誰!”
“我才懶得替他想名字,他又不是我殷家的子孫!如果是,我送他單名一個‘恭’字!”
“殷恭?用粵語念似乎不大吉利啊……”
“何弼學,沒你的事,不准插嘴!這是私人恩怨!”
就看見殷家姑侄倆在那裏大眼瞪小眼,為了小小孩的名字這件事吵翻天。吳進與何弼學無奈地對看一眼,抱著那個小小孩閃避到一旁遠離戰火,同時小小聲地討論著,究竟這對姑侄倆又是哪根筋接錯了,這陣子像加薩走廊似的,硝煙味十足,戰火一觸即發。
“小琳的部分我懂,醫生說那叫什麼綜合症?反正產前、產後都會脾氣暴躁,但是小侄子他……”
有些抱歉似地搔了搔頭,吳進抱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又親又吻,他跟殷琳是來拜託殷堅、何弼學代為照顧小孩幾日,怎麼話還沒有說出口,那對姑侄倆就先吵翻了,害得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請求。
“堅哥那個更好懂,簡單講就是幼稚,小姑姑現在是別人的,他在吃醋。”
對吳進的兒子非常有好感,何弼學好玩地掐著對方圓滾滾的臉頰,他還沒享受過這種“親子互動”,如果殷琳不介意,他想跟他們借來玩幾天。
“吃醋?小侄子在吃醋?”
“很訝異嗎?別讓堅哥又酷又帥的外貌迷惑,這傢伙其實幼稚死了。”
“何同學,你好意思笑小侄子幼稚?”
“我只是長相比較年輕一點,其實我一向都那麼成熟的。”
圓圓的臉蛋上,堆滿與年紀不相符、陽光燦爛的笑容,何弼學大言不慚地摟著吳進肩膀,得意地揚高下巴。
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吳進尷尬地笑了笑,何弼學跟殷堅根本就是半斤八兩、天生一對,他沒見過比他們更適合彼此的人,想通了這點,吳進有很為他們兩高興,他自己的日子過得幸福,美滿,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能分享這個喜悅。
“小侄子!你再口無遮攔一點,那麼想家破人亡就繼續……”
不一會兒,客廳裏就傳出殷琳的大呼小叫。
基本上,她的用字遣詞實在不比殷堅文明多少,吳進搖了搖頭,決定介入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執,他太瞭解殷家兩姑侄,明明感情深厚得比親母子還親,可是那張嘴真是如出一轍的刻薄。在旁邊聽,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心臟病發,成天擔心那兩人會不會一言不合,拿菜刀互劈。
“怕你啊?某種程度來說,我已經‘家破人亡’了!之前的房子炸了,豆芽菜姐弟兩又變回豆芽菜……不!更慘,還是沒發芽的豆芽菜!我怕什麼家破人亡?充其量現在就剩個何弼學,那白癡的命硬過我啊!我怕你詛咒?”
這麼淒慘的命運,殷堅竟然能面帶微笑,甚至語氣還有些得意地說出來,末了,俊眉還挑釁地揚高,說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你真是……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顯然很受不了殷堅的反應,殷琳差點為脫口而出的話內疚不已時,那個混蛋竟然得意地回話?他還真的不當那些慘事是一回事,果然是他們殷家出品,全都神經不正常。
“我這人一向都這麼正面、積極,你教得好啊!”
俊臉稱得上猙獰,殷堅用著冷腔冷調、咬牙切齒地回答。整個人陰 沉的跟“正面”、“積極”幾個字差的十萬八千里。
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情緒這麼糟,但一想到他多了個那麼小、軟綿綿、只曉得蠕動的小表弟,他就渾身不對勁。
“是啊!堅哥都能從黃泉遊回來,不會有人能比他更正面、積極了。”
用力地點了點頭,各花入各眼,在何弼學眼中,殷堅不管做啥都是對的,自然而然地站到那名帥氣天師那方。
“你可以再盲|目一點啊!”
狠瞪了何弼學一眼,殷琳冷冷地警告著,表面上雖然如此兇惡,可是實際上卻很為他們家殷堅高興。
能夠找到這樣包容他個性,粗神經地陪他上窮碧落、下黃泉的人,除了何弼學一家之外,別無分號,她差點以為小侄子就要孤獨終老時,老天竟然送了個何弼學給他,足證明上天待他們家殷堅不薄啊!
“喂!你大半夜跑來這裏,不是為了跟我吵架吧?”
“重要的事情”被打擾了,心情當然會不爽快,不過吵吵架、發洩過後,殷堅沒那麼小心眼,恢復冷靜的語氣詢問。
他家小姑姑雖然鬼| 氣森森,但自從嫁做人婦之後,已經很少三更半夜來打擾他們了,除非有什麼事情不得不過來拜訪。
“是這樣的……我跟小琳要去一個研討會,大約兩三天,所以北鼻得托你們照顧……”
清了清喉嚨,吳進小心翼翼地回答。
其實,他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畢竟吳家也是個大家庭,多得是人可以且願意照顧他的兒子,不過,殷琳堅持要把小孩放在殷堅這裏,雖然不明白理由,但吳進一向以殷琳的意見為意見,她很少為了小事跟他僵持,一旦她不肯退讓的事情,那就一定是大事,而大事,吳進絕對、百分之百的聽話。
“什……什麼?我沒聽錯吧?你要把那個軟綿綿的小傢伙留給我跟何弼學照顧?小姑姑你瘋啦?我哪里長得像會照顧小孩的樣子?”
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殷堅一直覺得,自從殷琳懷孕後,整個人變得不可理喻,其他人總是安慰說是什麼“產前症候群”,現在證實他是對的,殷琳根本就瘋了,把小孩留給他跟何弼學?她跟她兒子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小琳,我也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小侄子跟何同學他們都很忙,沒什麼時間……”
倒不是不信任殷堅及何弼學,吳進只是不想要麻煩他們,畢竟帶孩子不容易,況且還是兩個沒有育兒經驗的大男人。
“沒得討價還價,照顧你表弟!”
危險地眯起眼睛,殷琳一字一句,用力地戳了戳殷堅胸口,她意外堅持要將小小孩留在這裏。
揚了揚俊眉,殷堅盯著那個軟綿綿蠕動著的小小孩,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小姑姑要把他擺在這裏的用意,這個小傢伙有個劫數,只要過了這一關,未來就能順風順水,還有什麼地方,會比殷堅身旁更安全?
“你不能自己照顧?那個什麼研討會有那麼重要?”
不情不願地接過那個小小孩,殷堅雖然沒有真正的育兒經驗,但不管做什麼都萬分謹慎,且學習力極強,三兩下就有模有樣地抱穩小孩,讓對方舒舒服服地賴在他身上。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彼此交流一下這幾年的研究成果,我是看小琳這陣子悶壞了,所以想帶她一起去,順便散散心、透透氣。”
“有危險?”
理所當然地反問一句,何弼學當然知道殷琳這陣子為了照顧小孩,弄得有些精神緊繃。
他能瞭解吳進讓她好好休息的心情,他也很樂意幫忙照顧殷堅的小表弟,但殷琳這麼堅持,可見問題不單純,有什麼事情是他需要提防、或準備的?
“你跟小侄子混久了,變機靈了哩!小侄子會處理,何同學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拍了拍何弼學臉頰,殷琳惡意地掐了一記。她這陣子對於“青春年華”非常敏感,恰恰好擁有一張不合年紀娃娃臉的何弼學,正是她最眼紅的物件。
“好了!把東西放下就可以走了,你們不是要連夜趕過去?”
不滿地瞪著殷琳,殷堅保護欲過盛似地,將何弼學拉回自己身旁,語氣冷淡地逐客。
再這麼耗下去就真的整夜都別睡了,現在屋裏多了個小小孩,殷堅懷疑自己還有沒有平靜日子可過?
“真是太感激了,我們大概兩至三天就回來了。”
一邊道謝、一邊將一箱一箱的嬰兒用品搬進屋裏,吳進原本想一一解釋用途,很快就讓殷琳拖走,留下那兩個大男人,對著一個小小孩,以及堆滿客廳的嬰兒用品大眼瞪小眼。
握著方向盤,吳進心情不由得有些緊張,一半是因為他許久沒開過夜車,另一半,則是擔心自己兒子,沒想到才剛分開,他就這麼想念那個總是咿咿嗚嗚的小傢伙了。
“小琳……你確定他們可以?也許我們該……現在調頭還來得及……”
遲疑了一會兒,吳進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他仍是不太明白,為什麼殷琳堅持把小小孩擺在殷堅家?事實上,他們大可以一起帶去研討會,他相信他的朋友們,那些人類學家、考古學家,也會想看看他吳進的小孩。
“你的那些朋友們,最喜歡把一些不該帶出墓地的東西帶出來,我這回要陪你一起去研討會,就是擔心又有哪個該死的傢伙,不長眼的把那些附著怨氣的陪葬品帶來會場……”靠在副駕駛席上,殷琳閉目養神地回答。
她同樣也想念兒子,只是帶他一起去太過危險。為了生小孩,她算得上元氣大傷,需要好一陣子才能完全恢復,光保護一個吳進就夠她頭大了,如果再多個小小孩,她擔心自己道行不夠。
“你是擔心……研討會出問題?”
不由自主地愣了愣,吳進下意識地踩下煞車,現在調頭真的來得及,像這類的研討會,說穿了,不過就是他們這些人類學家、考古學家等教授們的聚會,其實也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活動。
“我不清楚,只是臨出門前蔔了一卦,有些奇怪……不像有危險,但也說不上平靜。”
搖了搖頭,殷琳伸出手,捏了捏吳進略顯僵硬的肩膀,她希望是自己元氣大傷後,占卜不靈驗,千萬別再挖出什麼會滅世、還是創世的寶貝了。
“小琳……”
“別擔心,我並不是不相信你的家人,只是把北鼻擺在小侄子那裏,我比較放心,那混小子其實……”
“我瞭解,殷堅是好孩子,把北鼻放他那裏,我很放心。”
“讓小侄子聽見你形容他是‘好孩子’,他會賞你一記天打雷劈的。”
“呵呵呵呵……”
難得能享受兩人世界,吳進跟殷琳兩人有說有笑,天南地北地閒聊,絕大多數的話題,全繞在小小孩、殷堅及何弼學身上。
他們甚至忍不住地想像,那兩個大男人照顧他們兒子時,手忙腳亂的模樣,氣氛變得愉快、輕鬆。而時間過得飛快,就像縮短了車程似地,不一會兒便到了召開研討會的豪華飯店。
“小琳,你到沙發那裏休息一下,我去 check in。”
一走進閃耀著金光的飯店大廳,吳進與老友們打著招呼,同時要殷琳到一旁休息。
即使那個愛逞強的女子,什麼都不說,他也看得出來,舟車勞頓,讓她有些吃不消。
看著殷琳走向沙發,吳進自然而然地朝服務台邁步,在他前方的是一名年輕人,並不像是他們研討會的成員。吳進察覺對方使用盲人手杖,於是更加地留意他,兩人之間擺放了個紙箱,那名老實、斯文的學者,合理地猜測是對方的行李,擔心那個年輕人因為視力問題,遺漏了這個紙箱。
“先生……你的東西,別忘了!”
好心地輕敲了敲那年輕人的肩膀,吳進溫柔地提醒。
“啊……謝謝!”
那名年輕人半回過身,禮貌地道謝,一旁的服務人員立刻幫忙,將紙箱擺進推車中,引導他走進電梯裏。
“吳先生,你的房間鑰匙。”
“咯咯咯”慎重地敲了飯店房門三次,然後將吳進趕往身後,殷琳略側了側身打開大門,神情嚴肅、煞有其事地,讓吳進有些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聲來。
他從沒想過在玄學界喊水會結冰的殷琳,會相信坊間流傳的謠言,什麼進飯店房門前要先敲三下、讓到一旁,等裏頭的“住戶”先離開等等,他不敢相信殷琳會在意這些。
“小琳……”
拖著行李,緊跟在殷琳身後,走進飯店房裏,吳進終於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那個在玄學界呼風喚雨、地位崇高的女子,竟然依坊間流傳的“小撇步”,先進浴室裏洗手、沖馬桶,迷信到讓他都快認不得了。
“寧可信其有,很多時候,這些看似迷信的東西,其實都是經驗之談,多注意一些總是好的。”
知道吳進在笑什麼,殷琳也不氣惱,相反的,語氣溫柔地提醒,她並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吳進身旁,而這個男人的工作,又經常接觸有些禁忌色彩的物品,小心駛得萬年船,對虛無之物心存敬意,就是保身之道。
“我會留意的,但是很意外你相信這些,堂堂殷家小姑姑啊!呵呵……”
親昵地摟著殷琳依舊纖細的腰際,吳進倚在她肩上,低聲笑了起來,這是別的男人欣賞不到的殷琳,她一點都不強勢、不鬼氣,殷琳溫柔起來,真的能殺人。
“如果打個‘招呼’就能避免掉衝突,何樂不為?況且,殷家的家規嚴明,不能無故去挑釁眾生,真有什麼‘住戶’留在飯店裏,他也沒惹我們,沒害人,不能一見面就收了他。”
“這就是我為什麼那麼地欣賞你們殷家,你們會瞭解真相、瞭解眾生的苦衷,而不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地喊打喊殺。”
“如果你去問小侄子,他會回答你,那是因為沒有錢拿。”
“呵呵呵呵……這也是我為什麼欣賞殷堅的地方,他從來都不裝清高啊!市儈的很可愛!”
“你再稱讚他可愛,他會殺你滅口哦!你要我帶著兒子踏上復仇之路嗎?”
看著殷琳一邊整理著行李、一邊嘀嘀咕咕地聊著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吳進心情異常愉快,不斷朗聲笑著,能娶到這個女人,絕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分。
“羅盤?你拿羅盤出來幹嘛?有麻煩嗎?”
留意殷琳自行李中翻出她慣用的化妝盒式的羅盤,吳進突然緊張起來。沒來由地四周張望,擔心是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藏在他們客房中。
“放心,我們房間沒什麼事,只是……出發前蔔的那一卦,我還是很介意,所以打算四周看一下。”
低頭擺弄著羅盤,殷琳仿佛背後長了對眼睛似的,明白吳進的不安,同時略顯敷衍地安慰著。
“是這樣啊……等一會兒我們有個小聚會……”
百分之百相信老婆大人的話,吳進放鬆下來地躺在發床上扭動,跟著支支吾吾地提起。
他不確定殷琳會不會喜歡這類聚會,不過,他會連夜趕來,很大一部分就是為了這個“會前會”,就好像……在結婚前,一大票臭男人聚在一起,喝個爛醉慶祝一樣,沒什麼意義,但就是一定不能少了這個儀式。
“聚會?已經這麼晚了……說到這個,我就非常好奇,你為什麼一定要連夜趕來這裏?研討會不是明天白天舉行嗎?”
“呃……那個……其實我想參加的是這個‘會前會’,每年他們都會準備不同的東西來品嘗,像是古墓裏珍藏的酒……”
“等等,你說什麼?古墓裏珍藏的酒?你們從考古現場挖出來的酒?”
“我知道那些屬於古文物,這種行為違法了,但是我們只勻出一點點……”
尷尬地笑了數聲,這輩子八成沒做過什麼違法的事情,即使不是吳進主謀,但他明顯是從犯,而且還是一從從了好多年的從犯,在殷琳銳利目光審視下,整個人像被送上狗頭鍘前,膽顫心驚。
“我才不管那違不違法,你們瘋啦?從古墓裏挖出來的酒,你們敢喝?怎麼還沒毒死你們這些wangbadan啊?
惡狠狠地瞪著吳進,殷琳這陣子情緒不穩定,再加上關心則亂,一瞬間就爆發似地咆哮起來,隨後在房間胡亂走動,拼命地深呼吸,勉強自己冷靜下來。
“小琳……那些只是玩笑,他們只是依古老的配方去釀酒,不可能真有從宋朝、還是明朝留下來的美酒。”
知道殷琳單純只是關心,吳進一點也不介意她突然的壞脾氣。事實上,在吳進眼中來看,殷琳不管做什麼都是美好的,就連生氣起來,都顯得萬分可愛。
“你們哦……”
沒好氣地橫了吳進一眼,殷琳發覺自己很不瞭解這些應該很古板的專家、教授們,有時天真、幼稚到讓人傻眼,像這種活動層出不窮,而吳進這傢伙還挺樂在其中。
“一起來?”
“那不是你們自己的‘會前會’?我是個外人,突然去打擾不太好吧?”、
“什麼外人?你是我老婆,就是他們的嫂子!”
聽著吳進意外男子氣概、斬釘截鐵的宣佈,殷琳的心情有如撥雲見日般,突然變得愉快美好,綻出以她的標準而言,太過陽光燦爛的甜甜微笑,親昵地挽著吳進的手腕,離開房間。


“嫂子,終於見到你了啊!吳進這混小子實在太過分,談戀愛、討老婆這種大事,竟然瞞著兄弟們,這一次要不是我們千央萬求,這傢伙搞不好還不肯把你帶來,有個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老婆,怎麼可以藏起來?”
他們一進“會前會”租用的宴會廳,就讓這一屆的主辦人,吳進的老同學兼死黨宋湖瑞逮個正著。
那名肩臂厚實的高壯男子,用力地捶了捶吳進胸膛。跟吳進這種乾巴巴學者模樣相差十萬八千里,宋湖瑞看上去就像個冒險家,而他似乎成立了個基金會,組織了一隊人馬,上山下海地保護吳進他們開挖出來的古文物。
一邊揉著被捶痛的胸口,吳進側著頭跟殷琳小聲地介紹宋湖瑞的生平,他一直不想殷琳跟他們碰頭,尤其是宋湖瑞這個男人,主要就是擔心這個總是所有人目光焦點的傢伙,幽默風趣、能言善道,恰恰好襯得他這個學校裏的教授有多無趣,他一點都不希望殷琳被其他男人吸引。
“幸會。”
平靜地與宋湖瑞握手、打聲招呼,殷琳什麼大風大浪沒見識過,比眼前男人優秀數百倍,狐仙那一族的就不說了,光她家已經往生的大哥,還有不成材的小侄子,哪一個不是強過宋湖瑞?
就連一無是處的何同學,都青春洋溢得令人憎恨,她見多了這種閃亮亮的男人,還是像吳進這種平凡、又腳踏實地的男人,才是她那杯茶。
顯然不太習慣,有人不將他看在眼裏,尤其還是個女人,宋湖瑞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他舉辦多了這類研討會,口才好、社交能力強,不一會兒又精力十足,欣喜的介紹著他們這回的“秘寶”,又不知從哪個古墓裏找到的秘方,研製出的啥啥古釀美酒。
“嫂子,要不要試試?”
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宋湖瑞朝長桌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少學者、教授早就圍在那裏品嘗起來了。
“不了!你們去吧!我到處逛逛。”
擺了擺手婉拒,殷琳還沒瘋到會去嘗試這個,只有吳進他們那類人,才會覺得用什麼夜光杯,喝什麼古法釀造的葡萄美酒是種享受,她只會擔心喝完會不會食物中毒、上吐下瀉。
微笑地看著吳進像興奮的小學生般,跟著宋湖瑞晃到長桌那裏,跟其他人會合,殷琳好奇地打量宴會廳裏展出的古文物。
如果今天跟著來的是殷堅,他大概在第一眼就能分辨,哪個古董值錢,哪個古董又該扔進資源回收站。不過,今天站在宴會廳的是殷琳,她非常慎重的一一審視著那些古文物,時不時地擺弄她那只小巧、精緻的“化妝盒”,這可是貨真價實,從古董中淘出的寶貝,若不是附上了什麼怨念、鬼靈,收拾起來分外麻煩。
“那是漢代的白玉孔雀燈。”
一名斯文、筆挺的年輕男子走近,微笑地向殷琳介紹她眼前的古文物,後者揚了揚細眉,這名年輕人身上有著不同于吳進他們的靈氣,絕不只是個考古學家、人類學家。
“你是吳進的學生?”
“吳老師?不不不,我師父姓步……”
“步享郊?”
“你認識我師父?”
年輕男子很訝異地打量殷琳,隨即像是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跟著興奮地拉著一身黑衣、鬼氣森森的殷琳打著招呼,熱情的仿佛認識好幾輩子。
“你一定是師傅說的殷琳殷姑姑!”
眼神亮得就快冒出心心,那名年輕男子像看見偶像般,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大約是步享郊將殷琳形容得太過厲害、太過美好,再加上在玄學界輩分極高,以致于這名年輕人,一直以為那名“殷姑姑”是個七老八十的女人,誰知道本人竟然會這麼年輕,除了有點陰沉、鬼氣,但五官非常清秀、漂亮。
“老步提過我?”
“常常,師傅說,玄學界第一把交椅,殷姑姑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沒有哪個人不喜歡被稱讚,即使是這陣子脾氣古古怪怪的殷琳。加上這個年輕人的靈氣正直,如果好好修行,會有一番成就,念在跟步享郊相識一場,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點這個年輕人一把。
“你怎麼會來這裏?”
再瞧了瞧四周的古文物,殷琳很在意那個卦象,如果會發生問題,肯定是在這些古文物有鬼。而且這個年輕人雖然靈氣正直,印堂卻有些灰暗,近期可能遇上生關死劫。所有人、事、物全湊在這裏,殷琳的憂心不無道理。
“哦!吳老師他們的研討會,通常都會請我們來從旁協助,有時確實會遇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不過這一次師傅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的。”
誠懇地點了點頭,那名年輕人提到師傅步享郊時,總是一臉的敬佩,殷琳覺得十分有意思地再次揚了揚細眉,怎麼他們殷家都沒有這麼奮發向上、又尊敬長輩的子孫?
留意到殷琳揚高的細眉,那名年輕人驚覺還沒自我介紹,立即恭恭敬敬地遞了張名片過去,古色古香又樸實無華的設計,上頭熨燙著隸書寫的“藍禹安”三個大字。
“禹安……我可以叫你禹安嗎?”
認真的瞧了瞧名片,殷琳再仔細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既然對方恭敬地喊她一聲“殷姑姑”,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對方注意安全。
“當然,那是我的榮幸。”
緊張地站直身體,藍禹安從沒想過,玄學界的大人物、大前輩,竟然會如此溫柔地叫喚他的名字,難怪他師傅總是心心念念這位殷琳殷姑姑,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好女人。
“禹安,我看得出來你修行得很認真,可能比我家那個小侄子還精進,不過……運勢這種事凡人無法控制,你的印堂有些灰暗,最近要多注意安全,如果這裏的古文物有什麼狀況,我會處理,你不要插手。”
拍了拍藍禹安肩膀,殷琳像個長輩,有模有樣地提醒。
“是的,我知道了。”
先是愣了一愣,藍禹安原本以為,殷琳是不夠信任自己的實力,可是隨後想想,這是長輩的關心,於是欣然接受教誨。
等吳進他們寒暄完,小跑著趕回殷琳身旁,藍禹安禮貌地向他打了聲招呼,然後跟著宋湖瑞他們去整理其餘古文物,留下吳進夫妻倆,仍在宴會廳裏這逛逛、那逛逛。
“剛剛那個男人是?”
捧著一杯酒,吳進遲疑著該不該跟殷琳分享,畢竟她對這些東西,並不如他那麼狂熱。
“藍禹安,步享郊的徒弟,挺有前途的一個年輕人。”
順手接過那杯酒,殷琳湊近嗅了嗅,然後大著膽子灌了下去,並沒有想像中的難喝,但也不到讓吳進那麼興奮、期待的程度。
“步享郊啊……”
先是很開心殷琳願意品嘗,吳進很希望兩人能互相分享這些小樂趣,他喜歡幫殷琳翻譯殷家的古籍,同樣的,他也想讓殷琳瞭解他的生活,人類學家其實也能很有趣的。
只是開心不到兩秒,聽見步享郊這個名字後,吳進的斯文臉孔就垮了一半,雖然機會並不是太多,懂得欣賞殷琳美好的男人,幸虧沒有大把、大把地出現,但步享郊絕對是他最大的情敵!那個男人甚至跟殷琳是同行,而且一向敬仰她,現在居然派他的徒弟來討好殷琳,真是司馬昭之心。
“是啊!老步的徒弟……怎麼了?”
總是讓人覺得精明的殷琳,其實也有迷糊的地方,就像她對自己的感情問題,她從來沒將步享郊的愛慕當一回事,自然也感受不到吳進的醋意。
“沒事……”
“沒事?”
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甩到腦後,吳進堆滿笑臉,牽緊殷琳的手,他要相信自己,相信殷琳的眼光,步享郊這傢伙從一開始就被淘汰了,他現在最大的情敵,應該是他的寶貝兒子。
“湖瑞說這間飯店設施很不錯,二樓還有個酒廊,不如去逛一逛?”
接連出現宋湖瑞、藍禹安這些“競爭者”,一向老實古板的吳進,心底突然警鈴大響。
他的老婆大人意外搶手,雖然相識多年,早就是老夫老妻的感情了,但適時的表現浪漫仍是必要,就像小侄子跟何弼學,成天膩在一塊兒耍耍花槍、拌拌嘴,感情只會愈來愈濃烈,他要學習這種精神,好好經營他的婚姻。
“酒廊……你是誰?把我的吳進怎麼了?快現出原形來!”
讓對方嚴肅的神情逗樂,殷琳心情愉快地笑了起來,意外俏皮地開著玩笑。
自然而然地挽著吳進回房間休息,她才不想把難得的二人世界,浪費在他們都不喜歡、也不習慣的酒廊裏。
心滿意足地摟緊殷琳,吳進在柔軟的大床中挪了個舒服的位置,略為昏暗但浪漫的燈光,輕柔、悠揚的音樂,冷熱適中的溫度,更重要的是,沒有個會在半夜哇哇大哭的小小孩,他有多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只屬於他的親密滋味?他都忘了有多麼想念。
“嗯?”
微微一晃,殷琳警覺地驚醒,趴伏在吳進胸膛上,擰起細眉戒備地望著四周。
“怎麼了?”
“不知道……總覺得有事會發生。”
“有事?啊啊……地震?”
話還沒說完,整間飯店陷入一陣天搖地晃……差點讓巨大的能量晃得跌下床,吳進機警地一個翻身,將殷琳護在懷裏,雖然他的老婆大人強悍無比,但單論體形,纖瘦的殷琳還是需要他的保護。
仿佛會天長地久地搖晃下去,吳進緊緊地擁著殷琳,祈求老天爺讓這場災難趕緊過去,他頭一次這麼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從浩劫中存活下來,因為他還有老婆、兒子需要照顧,尤其是那個小小孩,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為他取名字。
房門外響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很顯然,整間飯店都讓這場似乎還沒停止的地震晃醒了。意識到懷中的人輕拍自己手臂,吳進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神情緊張地審視殷琳,深怕她受到驚嚇。
“停了。”
語氣平靜地爬起,殷琳隨意地抄了件外套罩住自己,室溫驟降不是什麼好現象,空調停了、電力系統也停了,就算不是撞鬼也麻煩透頂。
“我的老天!剛剛的地震真是嚇人……”
尷尬地撫了撫心口,吳進雖然想表現地男子氣概些。
不過比起水裏來、火裏去的殷琳,他見過的風浪顯然不夠看,那個女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對抗女媧滅世,世上還有什麼事能嚇到她?小小一個地震,嘖!
“不……不是地震。”
皺了皺眉,殷琳靠在窗旁朝外望著,外頭仍舊是車水馬龍的不夜城,附近幾棟大樓燈火通明,完全不像大地震後的模樣,唯獨他們這個飯店,沒有空調、沒有電力,室溫一降再降,讓人感到膽寒。
“不是地震?”
半信半疑地走到殷琳身旁,吳進驚愕地瞪大眼睛,從剛剛的震度,少說也有六級。
當然,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待的樓層過高,造成的錯覺,但不可能其他地方一點事都沒有,馬路上車來車往,絲毫感受不到曾經發生過一場大地震。
下意識地想拉開窗戶,吳進更加驚恐地發現,他們完全被鎖死在裏頭,看看樓底下來來往往的車輛,似乎沒有人留意到他們這棟飯店失去電力,一切詭異得讓人無法形容。
敲門聲碰碰、碰碰地響著,殷琳揚了揚細眉,看樣子他們只是被困在飯店裏,至於對內的門窗,似乎還是通行無阻的。
“你們沒事吧?”
不等殷琳將房門完全拉開,宋湖瑞緊急地探入半個身體詢問,從他略顯蒼白、且衣衫不整的狀況來看,他也是在睡夢之中讓這場“地震”嚇醒。
“沒事。”
平靜地搖了搖頭,殷琳索性拉開房門,冷冷地掃視著飯店長廊,剛剛那一刹,她隱約有股異樣的感受掠過心頭,並不是危險,但也說不上平靜。
“該死!竟然發生地震,晃得這麼厲害,不知道宴會廳裏那些展示品有沒有事?”
煩躁地搔了搔頭,宋湖瑞不愧是專精這一行的人,發生地震時,第一時間擔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那些易碎的古文物。
不過,讓他這樣一提醒,就連吳進的臉色都跟著鐵青。
“小琳……我得下去看一眼……”
披上外套,吳進下意識地呼出口白煙,飯店的空調失效後,室溫變得寒風刺骨,時不時刮過一陣冷空氣。如果不是確信自己待在飯店,而不是某個古墓中,吳進說不定會將這個形容成陰風陣陣。
“嗯,我和你們一起去。”
點了點頭,殷琳迅速地套上長靴,將慣用的法器全掃進隨身包包中。
她還不確定發生什麼事,自從元氣大傷後,她的感應力變得不那麼敏銳,但還是能察覺出危險,不放心吳進他們跟那些古文物“走太近”。



“沒事吧?都沒事吧?我去看看狀況,你們留在房間裏……”
沿著長廊一間、一間敲門,宋湖瑞確認著由他邀來的朋友們都平安無事,所有人都受了點驚嚇,但沒有人在“地震”中受傷。
“太奇怪了,從那個震度還有我們住的樓層來看,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你看……連牆上的仿畫,還有那些裝飾用的花盆,全都完好如初,剛剛那個搖晃程度,我連站都站不穩了,怎麼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好奇地留意著四周,吳進皺了皺眉,將他觀察到的東西提出討論。
殷琳則不斷擺弄她的羅盤,有股異樣的磁場正在形成,她說不上來,不像是什麼妖怪鬼靈之類的東西,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並不單純。
“宋先生……”
飯店宴會廳的負責人,氣喘吁吁跑上樓,看得出來失去電力後,一口氣爬到將近三十樓的高度,確實超出一般現代人的負荷了。
“劉先生,宴會廳裏的展出文物沒事吧?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立即迎上前去,宋湖瑞非常體貼地,讓對方先喘口氣,然後才連珠炮似地追問。
那些古文物不只有研究價值,有些在拍賣市場上,確實擁有不凡身價,隨便跌碎一個,兩個,保險公司大概會因為理賠而倒閉。
趁著宋湖瑞、吳進跟那個宴會廳負責人討論事情時,殷琳打量四周,他們已經下了四層樓,從這裏開始,屬於一般住戶,非關他們研討會的成員,理論上應該更不可能跟鬼鬼神神的事情扯上關係,但殷琳總有個感覺,那股異樣的磁場來自這裏。
“什麼叫你們無法與外頭聯繫?就算電話不通好了,打開大門走出去不就行了?隔壁棟大樓燈火通明,他們橫看、豎看一點事都沒有!”
顯然不太滿意飯店人員的處理速度,宋湖瑞說話的語氣不由得重了許多。
沒有電力意味著監視系統沒有作用,那些古文物就這樣毫無防護地,擺在宴會廳裏,萬一被人偷盜走該怎麼辦?
他要求飯店方面立即派人,將這些古文物送入保險庫,然後派遣人將古物送回博物館、研究室之類的地方,他實在背不起這麼沉重的責任,結果飯店方面怎麼回答他?沒辦法對外聯繫?什麼叫無法與外界聯繫?
“事實就是……門窗都打不開,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真的試了無數次,門窗就是打不開,電話更不用說了,完全斷線……”
尷尬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飯店的工作人員大約全上過課,受過鍛煉,面對這些火冒三丈、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講理的顧客,他們還是能保持冷靜,面帶微笑地回應。
“我們被困在這裏?”
平靜地望著那位宴會廳負責人,殷琳的話,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她非常肯定,他們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妙。
“小琳,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神情緊張地望著殷琳,吳進下意識的將對方護在身後,雖然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壓根沒有什麼戰力,發生什麼事情時,別扯後腿就萬幸了。
不過,一個下意識的小動作,還是讓殷琳愉快地笑顏如花,所有人都因為她的強悍而不將她當女性,唯獨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吳進,由始至終,萬分紳士地保護著她,殷琳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吳進,她就知道她的眼光沒錯,她挑對男人了。
“很難說……總之,底下這幾樓有些不對勁,讓你們的人等在上頭,別下來。”
擺弄羅盤,殷琳微擰細眉,盯著胡亂跳動的指標,這情況非常特別,有危險,但不是妖怪鬼靈造成?真是有趣!
“那怎麼行?怎麼能讓女士去冒險?你跟吳進留在這裏,我跟工作人員下樓去看看……”
大約慣于展現英雄氣概,宋湖瑞毫不考慮地將殷琳拉到一旁,順勢地往下走去。
逃生門的各處都沒有緊急照明燈,但壞就壞在,永遠只有在轉角處孤零零的設置一隻,微弱的光線、始終照不到樓梯的中段,陰陰暗暗的空間,讓人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
“我剛剛上樓時……沒這麼暗的……”
那位宴會廳負責人,瞪著完全黑暗的樓梯中段,咽了咽口水,朝下望去,整個樓梯間有愈往下走愈黑暗的錯覺,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張口等在那裏。
“這很正常,緊急照明燈的電力也不是無限制的,別自己嚇自己。”
宋湖瑞的態度倒是十分正面、理性,而且他的高大外型、沉穩自信的態度,讓人有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宴會廳負責人點了點頭,大著膽子緊跟著他身後下樓,電梯已經無法使用了,不知為何連備用電力都失效,他們只能靠徒步的方式走下樓,至少得有人離開飯店出去求援。
“你走在後頭。”
知道吳進不可能乖乖退回房中,況且,殷琳也沒把握回到房裏會更安全,但她也不能扔下自以為是的宋湖瑞不管。既然察覺到底下幾層樓有問題,不管何種理由,她都必須下去瞭解一番。
“你覺得……我們該不該聯絡小侄子?”
有些遲疑地問了一聲,吳進不想讓殷琳誤會,他並不是質疑她的能力,但畢竟才剛生完孩子、元氣大傷,像這類需要體力、靈力的粗重活,還是交給殷堅那個年輕力壯的傢伙來料理比較妥當。
“你的手機能通?”
“不能……”
“我的也不能,而且我不敢冒然使用玄光術,暫時先按兵不動,雖然有點古怪,但我還沒感覺到有急迫的危險,不要緊張。”
拍了拍吳進手臂安慰,殷琳不是那種會搶風頭的人,“地震”結束後,她就第一時間試圖撥打電話回去,至少得知道她兒子、小侄子等人是否安全,隨即就察覺到手機沒有訊號的窘狀。
一開始她還不以為意,畢竟電力完全停止,基地台無法運轉也是很正常,但後來發現了,只有他們這棟飯店陷入黑暗,殷琳很清楚地知道,飯店裏有“東西”在搞鬼,她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否則他們也許會永遠困在這裏。



捉緊手電筒一步一步往下走,宋湖瑞下意識地打了好幾記寒顫,他前方四五步的地方,仿佛有堵黑牆般,光線始終無法再更往前進,永遠只有微弱地照著他前方四五步,然後黑暗像只巨大的怪獸似的,正張大口,等待他們自投羅網。
大概轉了三四次,應該下了兩層樓,宋湖瑞突然福至心靈似地,朝逃生門走去,略使了點勁拉開,理論上他應該一直走下樓,他的目的地是去宴會廳將古文物收好,但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又好像被什麼聲響催眠似的,總之他有種衝動,想看看這層樓發生了什麼事。
“宋先生?”
緊跟在宋湖瑞身後,那名宴會廳負責人也不得不走向這層樓,就如同其他樓層般,這裏也是一片幽暗,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芒,讓飯店長廊變得十分詭異,就像來到另一個陌生的空間般,令人不舒服。
“沒事,我只是……”
煩躁地揮了揮手,宋湖瑞的話說了一半,自己也接不下去,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走來這裏,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牽引,鬼使神差般邁著步伐。
“這是什麼聲音?”
亦步亦趨地,緊接著走入這個樓層,吳進皺了皺眉,刻意地多踩了數下,腳底下的觸感有些異樣,一點也不像踏在飯店厚實、無聲的地毯上。
“紙。”走到牆面,殷琳神情嚴肅的研究起來,雖然一切看上去跟真的沒有兩樣,但實際摸上去,就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是紙質。
這層樓,不論是地板、牆面甚至於那些客房房門,全是用紙紮的,她不必敲門、開門,不難猜想客房內部也是紙紮的模樣,說不定連房客也是紙人……太有意思了。
“紙?全是紙?到底是誰開這麼惡劣的玩笑?”
用力地撕下一塊,宴會廳負責人發現,底下還有另外一層紙張,薄薄的似乎一戳就破,活像是喪禮上用來燒給死者的紙紮屋。
“我不會說這是個‘惡劣的玩笑’。”
冷靜地望著那名宴會廳負責人,殷琳取出羅盤仔細察看。
“問題”似乎就出在這層樓,指標晃動得就快脫離羅盤,足見這股力量有多強大,她朝吳進使了使眼色,不管怎樣,那個男人最後不要淌進來,她擔心自己沒辦法分神保護他。
用著眼神回應,吳進明白的表示,他絕不可能扔下殷琳先離開,就連女媧滅世時,他也選擇與這個女人同在,他不會在這種時刻,撇下自己的老婆不管。
“固執。”
“這句形容的是你。”
兩人互不相讓地大眼瞪小眼,不一會兒,又像彼此互相感染似的笑了起來,大概就是這份執念,才將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牢牢系在一起。殷琳下意識地伸出手,與吳進緊緊相握,不論有什麼危險,他們都要一起面對。
“咦?殷姑姑?”
正當他們還在研究著這些紙紮的玩意兒時,逃生門又讓人拉開,藍禹安一臉狐疑的望著眾人,目光最後停留在殷琳身上。
“你怎麼也下樓來了?”
其實殷琳想問的是,對方怎麼也闖進這裏,看得出來藍禹安是個認真、負責的年輕人,他大概像宋湖瑞一樣,基於責任心,覺得有必要去宴會廳察看。
但不知怎麼的,所有人最終會走進這個樓層,殷琳不希望有更多的人闖來,打算讓吳進上樓去,阻止更多的人過來。
“我本來是要到宴會廳,結果聽到奇怪的聲音……”
理所當然的為吳進開門,藍禹安的手才沾上逃生門門把,整個人像觸電似地顫了一下。
“怎麼了?”
“紙……紙紮的?”
畢竟是跟著步享郊修行,藍禹安對於紙紮物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對那種質感了若指掌,他一定不會弄錯,那扇逃生門是紙紮的。
“什麼?你別開玩笑了,我們剛剛從這裏進來,那門是鋼還是鐵制……”
正想駁斥藍禹安的胡言亂語,宋湖瑞的手剛沾上門把,同樣也觸電似地顫了一下,然後不死心地試圖推開逃生門,發覺紙紮的門,他居然推不動?就算被糊死了,那也是一扇一戳就破的紙門,而他竟然推不動?
“看來只能進、不能出了。”
仍是那麼冷靜,殷琳遇過更糟糕的狀況,慌張並不能解決問題。
“不……不要緊張,每層樓都有兩座逃生梯下樓,我們往這邊走,另一側還有扇門……”
覺得自己必須穩定局面,宴會廳負責人尷尬地笑了笑,指了指眼前的一片黑暗,硬著頭皮、大著膽子地走了過去。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我們從那邊的逃生梯下樓,也能順便通知這裏的房客,說不定他們也想下樓去……”
勉強地乾笑兩聲,宋湖瑞用力地晃了晃手電筒,微弱的光亮,完全無濟於事地讓黑暗吞食。
“禹安,你有帶什麼法器在身上嗎?拿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裏……沒有客人嗎?實在靜得好詭異……”
不知不覺地又成為帶頭的人,宋湖瑞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聲。
長廊只有他們踩在紙紮地板上的沙沙聲,完全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整層樓竟然變成紙紮的,甚至連牆上冒著幽幽綠光的緊急照明燈,都是紙紮的,怎麼可能不讓人害怕?膽子小一點,只怕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其實……是有點,最近是旅遊旺季,飯店住房率有九成滿……”
原本要領著眾人走到長廊另一端,結果那名宴會廳負責人還是不夠勇氣,最後僵硬地緊跟在宋湖瑞身後。他也很佩服殷琳,這個女人由始至終那麼冷靜,即使走在黑暗裏,依舊不吭半聲抬頭挺胸。
“噓……有聲音。”
小心翼翼的踩在紙面上,吳進心裏七上八下,整個長廊看起來像紙紮的,也不知道這些地板牢不牢固?他總覺得稍微大力量,就會踩穿個洞,然後筆直地跌落十幾二十層樓。
大約弄明白殷琳及吳進的關係,也瞭解到那個斯斯文文、學者樣貌的男人不是他們這一行的人,藍禹安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後兩步,留神地保護吳進。
吳進聽到異樣的聲響,其餘人或多或少也聽見了,像是有人在門後吵架,理論上,這樣薄薄一層紙紮門,實在掩蓋不了什麼聲音,但那個“吵架聲”,卻像是在隔音效果不錯的門後發出的。
“是這間……要問一聲嗎?”
站在“紙門”前遲疑了老半天,宴會廳負責人轉頭詢問其他人意見。
離得近了,自然聽清楚了裏頭的爭執,而且還有打鬥聲響,大有愈演愈烈之勢,似乎不關心一下恐怕會鬧出人命。
“敲吧!不過敲小力點,我怕你把門敲破啊!”
自以為是地開著玩笑,宋湖瑞試圖緩和一下氣氛,可惜,只有吳進勉強買賬地扯了扯嘴角。
殷琳相當不給面子地揚高半邊細眉,至於那名預備敲門的宴會廳負責人,大約是緊張過頭了,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深吸一口氣,揚高手臂,卻輕輕地碰向“紙門”,從他們的方向,聽見的是敲在紙面上的聲響,可是房間裏傳出的,是厚實的悶哼聲,所有人狐疑的面面相覷,這完全無法以常理來解釋,當然,打從整層樓都是紙紮的開始,就無法以常理來解釋。
即使是見慣大風大浪的殷琳,頭一次面臨這種場面,同樣也被嚇愣了好幾秒,除了瞪大眼睛外,什麼反應也做不出來。
長廊上,不斷尖叫著的是那名宴會廳負責人,她相信吳進的臉色也不會太好看,若不是跟著她出生入死多年,恐怕他也會失禮地驚聲尖叫。
客房裏,那名女性房客同樣也尖叫著,只不過她的臉色蒼白,身形就只有薄薄一片,誇張的五官,甚至是用筆勾勒出來的,當她抬手捂住嘴巴時,殷琳擔心她會不會因為過大的動作,而“撕破”自己手臂。
“這個……我的老天,這算不算減肥的最高境界……名符其實的紙片人啊!”
咽了咽口水,宋湖瑞又一次展現不合時宜的幽默感,不過,這一回殷琳似乎有認同感似地,輕笑數聲。
“你們……你們是什麼妖怪?為什麼長那麼奇怪?”
那個女房客鎮定許多,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們,同時害怕地詢問。
“我們?你們才奇怪吧!”
理所當然地反問,藍禹安下意識地伸手想觸摸對方,真沒想到,他竟然會跟個紙紮人偶對話?等結束這個工作回去時,他一定要跟女友好好分享,廣雅玲會後悔沒跟來的。
“啊啊……不要碰我,啊……”
那名女性房客一邊尖叫、一邊退回房裏,跟著又一個“高大”的男性紙片人沖了出來,筆繪的五官演繹著“猙獰”二字,但以殷琳他們的目光來看,不倫不類的十分可笑。
“你想對我女人做什麼?你……你們……”
那個男性紙片人先是氣衝衝地咆哮,在看藍禹安等人的模樣後,又驚恐萬分地連退數步,仿佛長廊上的眾人是什麼魑魅魍魎。
“喂喂喂……你們在幹嘛?一整晚吵吵鬧鬧……”
隔壁房間的住戶,顯然受不了長廊上的吵鬧,嗶地一聲打開“紙門”。
不意外地,又聽見一輪的尖叫聲,引出更多的房客不滿,不一會兒長廊上聚滿了紙片人,全都害怕地打量著殷琳等人,指指點點地品頭論足。


“小琳……我們是不是到了什麼不乾淨的地方?這裏看起來很像……”
手心微涼地握緊殷琳,吳進小心翼翼的將她護在身旁。四周全是“紙片人”,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威脅性,但是天曉得,紙片人們會不會放把火,與他們玉石俱焚?
“看起來很像燒給往生者的紙屋、紙人……”
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藍禹安讓那些紙片人“審視”的眼神盯得很不安。
“誰會無聊得燒間飯店?而且我們是大活人,不應該出現在紙紮屋裏!更不該跟這些紙人對話!”
深吸口氣,宋湖瑞努力地保持冷靜,他知道那些紙片人只要再走近一步,他就會抓狂地將他們撕個粉碎,或是燒光他們,這完全違背了他的常識,任何一個理智清醒的人,都不該若無其事地跟紙片人對話。
“什麼大活人?你分明是紙紮的!”
其中一個紙片人,像孟克名畫“呐喊”一樣咆哮,顫抖指著宋湖瑞。
“什麼?你們才是紙紮的!”
氣憤地揮開那只顫顫抖抖的手臂,宋湖瑞突然靈光一閃,像是要證實他說的話,又將那個人捉了回來,同時狠狠的“撕”下他的手臂。
紅色墨水自紙片人的斷口中噴了出來,那個紙片人撫著斷臂慘叫,其餘的紙片人也連鎖反應似的害怕尖叫,別說他們嚇壞了,就連吳進、殷琳他們,也沒料到這種情況。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地呆立在那兒。
“妖……妖怪殺人啊……妖怪殺人啊……”
其中一名紙片人開始號叫,長廊上湧出更多紙片人,有些害怕地瞪著他們,其餘的則是仇視、氣憤的掄起紙紮的武器,朝殷琳等人一步步逼近。
“小琳!”
捉緊殷琳的手腕,轉身便跑,吳進雖然不認為被紙糊的棍子擊中會受傷,但整個情形太過詭異,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還是走為上策。
“這真是太侮辱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被別人喊過妖怪!”
不得不跟著吳進逃跑,殷琳氣得臉色鐵青。
“殷姑姑……這些……這些是什麼妖怪?師傅沒跟我說過,紙紮人也會有思考能力……”
緊追在後的藍禹安,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試圖拿出法器反擊,但紙片人大概身體輕盈,速度很快,總覺得他們愈逼愈近。
“我不知道,我也沒遇過……”
“這裏!逃生門在這裏!”
跑得最快的宴會廳負責人,片刻不停地沖向逃生門,結果收不住勢地撞了過去,噗嗤一聲,竟然撞破了紙逃生門,整個人慘叫著跌了出去。
“危險……”
眼明手快的追上前去,宋湖瑞只來得及沾到他的衣角,眼睜睜地看著宴會廳負責人摔進黑暗中。
“別靠近!”
見宋湖瑞打算沖進黑暗中救人,殷琳嚴肅地低喝一聲制止。
“可是……”
“我們不知道黑暗裏有什麼!連紙紮人都能動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狠狠瞪了宋湖瑞一眼,殷琳不容否決地繼續往前走。
長廊上仍舊迴響著紙紮人急促的腳步聲,他們的危機還沒過去。飯店的格局大同小異,既然這扇逃生門不能用了,他們繼續往前走,應該會回到原始出發的地點。
他們在長廊上疾速往前時,一旁的房門“呀”地一聲打開,為首的殷琳倒吸了口冷空氣,急忙地將吳進攔在身後,深怕又一個紙片人跑出來。
“嘿!是你……”
認出了探出房門的年輕人,吳進欣喜的跑向對方,沒想到在這個樓層,還能看見一個“正常人”。
“呃……你是check in時,在我身後的那位先生?我認得你的生意。”
那名年輕人禮貌地微微笑,熱情地伸出手與吳進相握。
吳進留意到他是出來裝冰塊的,非常順手地接走冰桶,同時將那名年輕人推回他的房間裏,感謝老天,這扇門是正常的,嘿!裏頭甚至有電。
“抱歉,現在飯店停電,外頭有點亂,你還是別在走廊上亂跑了。”
尷尬地笑了數聲,吳進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解釋,他們這群“不速之客”莫名其妙湧進他房裏的行為。
“停電?哦……老天,麻煩幫我看一下,電腦是不是還正常?”
那名年輕人有些慌張地走近書桌。
吳進這才發現,真個房間淩亂的不像話,到處擺滿了令人不舒服的紙人、紙屋、紙車,更誇張的,還有燒給往生者的紙蓮花。
強壓下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吳進瞄了一眼書桌,擺著盲人專用的電腦,上頭書寫密密麻麻的文字創作。這個年輕人似乎正在撰寫什麼劇本,看得出來寫的正起勁,泡面空碗、可樂罐堆滿一桌,就跟何弼學“鬼上身”狂寫企劃書時,一模一樣。
“哦!沒事,電腦很正常,notebook不會被停電影響……”
看了看四周,吳進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房間還有電力,不過非常體貼地安慰那名年輕人,他猜想任何創作者都承受不起作品付諸東流的打擊。
“那就好……呃……房間裏……紙紮的東西,只是我買來‘觀察’用的,沒有什麼實際的用處,請大家不要太緊張,我正在寫一個跟紙紮人有關的恐怖劇本……”
“你在寫一個什麼劇本?”
危險地眯起眼睛,殷琳仿佛嗅到不對勁似地,警覺起來,她一直感應到這個樓層有問題,也許他們闖進事件的發源地了。
向藍禹安使了記眼色,後者同樣機警地翻出法器尋找。殷琳好奇地睨著那名年輕人的“創作”,她一向不愛看鬼片,尤其在認識何弼學之後,沒有什麼恐怖故事會精彩過他的人生。


但她必須承認,這個年輕人很有才華,也許他失去了視力,而無窮無盡的想像力補足了這點遺憾,***太有想像力了!
“殷姑姑,這裏。”站在一個紙箱旁,藍禹安有些疑惑且不安地招了招手。
不只殷琳走近,吳進及宋湖瑞也跟了過來。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紙箱,但是側邊貼著封條,上面用著小篆寫著殷琳的名字,不知為何,會跑到這個眼盲年輕人的房間裏。
“啊……那個紙箱!”
想起在check in時,那個紙箱就擺在他跟那位年輕人之間,吳進恍然大悟地驚叫一聲。原來那是殷琳的東西,結果他還“一時好心”地提醒那個年輕人,對方也因為堆了一屋子的紙紮物品,不疑有他就帶回房間。
“什麼紙箱?”
茫然的眨了眨眼,那位年輕人神情無辜地“望”著眾人,這時他才驚覺,房間裏有太多不速之客,一開始因為吳進,所以他降低了警覺,現在才感到害怕,萬一是強盜搶劫、甚至殺人該怎麼辦?
“沒事,只是我的東西誤送到你房間了。”
平靜地回答,殷琳俐落地翻出小刀,嗖一聲劃開紙箱,裏頭是一隻隱約泛著青光的……花瓶?
“尊,那是一隻尊。”
眼神不由得一亮,吳進從未見過這種花紋的古文物,他有時非常羡慕殷琳,總會時不時地接觸到神秘兮兮的寶貝。
捉著那只“所謂的尊”仔細的研究,殷琳看了看那名年輕人,然後在瞄了瞄這個古文物,握在手裏那一刹,她就知道她找對東西了。那源源不絕的力量,肯定是造成這些莫名其妙狀況的“兇手”,而那個瞎眼年輕人則是幫兇,誰叫他什麼不好寫,正在寫個跟紙紮人、紙飯店有關的鬼劇本。
“你說……你在寫個恐怖片?關於紙人的……你有沒有寫到一個人撞爛了紙門,結果掉進黑暗裏……”
“你怎麼知道?我正想要寫這個,已經有人寫過了嗎?真是該死……”
“不!沒有,所以……你還沒寫?”
“嗯,我只是想想而已,正打算動手,我想讓那個人……”
“住口!不,連想都不准想!”
突然讓殷琳喝止,那名年輕人有點手足無措,吳進立即尷尬地笑了兩聲,連忙打圓場說著不要太早揭露,這樣看戲就會沒新鮮感。
那名年輕人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接受這種說法,但刻意地與他們保持點距離,總覺得他們不是什麼好人。
“嘿!你……”
大步大步地走向那名年輕人,殷琳粗暴地揪緊對方手臂,將人按進座位裏,嚇得那名年輕人不敢動彈地任她擺佈,她果然是壞人。
“我……我沒有錢,真的!我只是個不出名的編劇……”
“我不要你的錢,我只要一個結局,happy ending。”
湊到那名年輕人耳旁,殷琳一字一句地威脅著,要那名年輕人修改他的劇本,讓那個摔進黑暗中的人平安歸來,飯店恢復電力,所有紙紮人恢復正常,整個事件平靜地落幕。
“可是……這不合理,而且沒有張力……”
“誰管他ma的張力!?給、我、happy ending!”

“我不敢相信……所有事情是因為這只尊搞的鬼?”
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個被殷琳上了封條的古文物,吳進很開心一切恢復正常,呃……
好吧,大多數人都恢復正常,但宴會廳負責人後來在機房找到,似乎受到莫大驚嚇,整個人神智恍惚,需要長期的精神治療。至於那個被“撕破”手臂的客人,也緊急地送醫,希望能接回手臂,那一層樓的旅客,全都信誓旦旦地說著飯店有鬼,這結局算好還是算壞?
“這東西大概能讓人‘心想事成’,結果掉在這個比何同學還天馬行空的編劇手裏,真是要命……”
長長呼出口氣,殷琳暫時不清楚這只尊的來龍去脈,但可以肯定,這絕不是可以展出的文物,就算來十個宋湖瑞請求也一樣,她打算帶回殷家封印起來。
“可是……研討會還沒結束,這東西擺在飯店裏安全嗎?”
為難地望著殷琳,吳進當然瞭解事情的嚴重性,但他還不想這麼快跟殷琳分開,這是他們難得的假期。
“我已經貼上符紙了,應該沒問題。”
雖然也不大想跟吳進分離,殷琳微微擰起細眉說服自己。
“這樣吧!我的工作進行得差不多了,我替殷姑姑把東西送回去。”
真誠地微笑著,藍禹安想趁機表現一番,他正要在玄學界闖蕩,如果能幫殷家一點小忙,他的未來會更加順風順水。
“好吧!記住了,符紙不可以拿下來。”
“嗯,我知道了。”
送走了藍禹安,還有那只古文物尊,吳進突然想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究竟是誰,連隻字片語都懶得寫個一句、半句,就把這可怕的東西送來這裏?
“怎麼?你沒聞到狐臊味嗎?做事這麼沒分寸的還會有哪個?”











“嗤”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管彤微微顫了兩記,下意識的揉了揉鼻子。
你不是狐狸?渾身都是皮毛,這樣也會感冒?懶散地躺在沙灘啥不幹,任由海水一波一波沖刷身體,遊樂祺逆著陽光,微眯了眯鷹隼似的眼睛,神情慵懶地睨著那名白髮,白膚的俊美男子。在這個衣食無缺的無人島上待久了,生活步調慢得令人不可思議。
你哪里看見我渾身皮毛了?揚高半邊俊眉,管彤優雅地坐到遊樂琪身旁,眼神露骨、毫不客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對方。既然他敢脫光了泡在海水裏。他有什麼不敢看的?反正這個島上除了他們倆,也沒用其他人,穿或不穿都無所謂,回歸自然也十分正常。
這個溫度、濕度都偏高,只有笨蛋才會在夏天感冒。一點也不介意管彤打量他的目光,遊樂琪優哉遊哉地躺回海水裏,舒舒服服地隨著水流載浮載沉。
我以為只有笨蛋才不會在夏天感冒?
說這句話的肯定是笨蛋!
他笨不笨我不能肯定,但絕對是低能兒。
很少聽見管彤尖酸刻薄地批評別人,遊樂琪放肆地大笑起來,他喜歡這樣回歸真我的管彤,以前那個讓教條,規範束縛住的傢伙,終於徹底重生了。
你在做什麼?學著遊樂琪的姿勢,管彤也躺進海水中,因為日照的關係,海水並不冷,溫度適中的一波一波蕩漾,有種回到母親懷抱似的寧靜感。
釣魚。弓起背脊、伸展四肢,遊樂琪將管彤撈到身旁,肩並肩的隨波飄蕩,他好奇著從別人的眼中來看,像不像海面上飄了兩具浮屍,還是裸的。
用哪釣?有些驚訝的再次揚了揚俊眉,管彤發覺遊樂琪適應得出奇的好,一開始他擔心著,將住慣了都市的遊樂琪,帶來這個無人荒島,會逼瘋那個生活步調快速的男人,結果他發現,遊樂琪非常能自得其樂,而且野地求生的本領高的嚇人。
“魚竿……管彤……你的思想太邪惡了。”若有深意地倪了管彤一眼,遊樂琪指了指插在礁石上的釣竿,這裏的漁獲豐富,太過用心去捕魚,實在對不起老天爺,像這樣願者上鉤才合乎自然的法則。
  “我什麼都沒說。”
  “我能看穿你。”危險地眯起了眼睛,遊樂琪鷹隼似的銳利目光,像盯著獵物般地緊緊跟隨著管彤。
  管彤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感到膽顫心驚,聳了聳肩後,由著對方繼續這樣瞪著自己,反正這個無人島上,不是我看你,就是你看我,早習慣了。
  “是說…...為什麼這個無人島跟我的認知有點出入?”大約是休息夠了,遊樂琪吃力地爬了起來,步伐不穩地晃了兩下。
  那名白髮、白膚的年輕男子,緊張地蹦了起來扶穩他,來到這裏修養後,遊樂琪的情況並沒有好轉,他依然過分慘白、過分消瘦。每呼吸一口空氣、心臟跳動一次,都在燃燒他的生命。
  “什麼認知?無人島不都是這樣?哪里有出入?”陪著遊樂琪一步一步走回他們的小屋,管彤望著那個用木頭、茅草搭起來的南洋風小屋,心底不由得冒升一股暖意,他不介意一輩子就這樣跟遊樂琪兩人耗在這裏。
  “最後不都應該是我左擁右抱一堆美女嗎?然後上演一點兒童不宜的火辣片段?”
  “有我陪你不好嗎?”
  “人畜口味太重了。”
  “遊樂琪……什麼不好學,跟那個低能兒一樣低品位,奇怪的片子你少看一點,想早點死嗎?”
  穿好衣褲,沿路一根一根地將釣竿收回,老天真的很幫忙,他們幾乎不用費什麼力,每天都有不同的海產可吃。
  聽著管彤嘀嘀咕咕地抱怨,三句攻擊、兩句譏諷,遊樂琪很好奇他口中的“低能兒”到底是誰,能讓個性已變得十分淡薄的狐仙大人念念不忘。遊樂琪猜想他們之間一點有很深刻的友誼,他不會去猜測管彤究竟放下了什麼,陪他待在這個無人島上等死,他是個凡人,終有一死,而且肯定會下地獄,在那之前,他大概會先宰掉管彤,他不會讓那個笨蛋孤零零活著。
  “晚餐打算吃什麼?”回到小屋,遊樂琪熟練地料理起來。
  以前在都市中,廚房裏的設備應有盡有,那時他一點都不喜歡下廚,可是來到無人島後,他突然覺得利用枯木、石板和樹葉等等,各式各樣不同的東西做出料理,是件有趣且具有挑戰的遊戲,就像現在這樣,蹲在小屋前升火,打算來個BBQ火烤龍蝦,日子過得天天像在度假般悠閒。
  “隨便……”嗖的一聲躥上吊床,管彤像大老爺似的晃啊晃,明擺著等吃且不想幫忙,真沒想到,來到無人島後,竟然是遊樂琪在伺候他,看來真的是一報還一報,老天爺非常公道的。“喂……要不要這麼懶?一隻肥滋滋、油膩膩的狐狸能見人嗎?”回小屋裏摸了一陣子,遊樂琪拎著酒、叼著煙,走回“料理台”,非常滿意火烤龍蝦散發出的香氣。



我為什麼會那麼喜歡你?”
仿佛著魔似地喃喃自語,管彤靠上前幾步,神情迷茫地伸手撫了撫遊樂祺的薄唇,這個問題可能永遠無解,就像每對戀人一樣,就是對另一半無限癡迷,不論是他的優點、缺點,甚至只是個習慣的小動作,在有情人眼中都可愛無比。
“你鬼迷心竅啊……”
吻著管彤細長的手指,遊樂祺嘴角始終掛著笑意。
“遊樂祺……”
“嗯?”
“你的小雪茄哪來的?”
“難道你就不會懷疑,這些東西哪來的?”
叉著腰,管彤神情不善地瞪著小屋裏多出來的“雜物”。
一整盒遊樂祺慣抽的小雪茄,兩箱未開封的紅酒,好吧!少了一瓶,遊樂祺這混蛋也不怕有毒,已經開了一瓶灌了好幾口,還有最該死的,為什麼在無人的荒島上,會出現遊樂祺這混蛋戒不掉的止痛藥?
“不是你準備的?”
理所當然地反問,遊樂祺眼明手快地搶下小雪茄,他從管彤的眼神不難判斷,那個傢伙鐵了心,要將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扔了,酒跟止痛藥他可以放棄,但沒必要連小雪茄也不能留吧?
禁煙也禁不到這裏,再說,離群索居是一回事,享受又是另一回事,基本上不衝突。
“我跟你形影不離,幾時準備這些東西?”
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管彤用眼神警告著,要遊樂祺自己將小雪茄交出來,別逼他家暴,這混蛋還敢多吸幾口?真的不怕死啊!
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眼神,遊樂祺戲劇化地彈了彈手指,他跟只半仙半魔的空狐同居,對方神通廣大得幾乎無所不能,像這樣憑空變出些雪茄、紅酒,難道不是管彤的小把戲?
“我不可能準備這些東西給你……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渾身癌細胞?又煙又酒的找死嗎?拿來!”
皺緊俊眉,管彤一步一步逼近。
他什麼都可以由著遊樂祺,唯獨這個絕不退讓,他不允許遊樂祺用這種方式自殘,也許那混蛋覺得是享受,但他不允許對方糊糊塗塗縮短自己的有生之年。
“別想!這說不定是老天爺送我的。”
舉高那根抽了一半的小雪茄,遊樂祺挑釁地揚了揚眉。
“老天爺怎麼可能會送這東西給你!你不要做夢了……你難道不擔心這是什麼陰謀?”
兩人拉拉扯扯,互相扭打地滾成一團,管彤順勢一翻身,跨騎在遊樂祺身上,牢牢地將人“釘”住,跟著用嘴叼走那根惹人厭煩的小雪茄。
“會有什麼陰謀?”
覺得很有趣似地低聲笑著,遊樂祺並不急著掙脫,而是試著“叼”回他的小雪茄。
自從確定了他罹患了腦癌,而且沒可能醫治時,他突然海闊天空似地,非常灑脫,倒是管彤非常不平、怨恨。
在他們選擇放下一切,在無人島上隱居後,竟然晴天霹靂,發現他得了絕症,在遊樂祺的眼光來看,這結果早註定了,沒有人能像他這樣不愛惜身體地過活,還能健健康康地壽終正寢。他對這個結果沒有怨言,相反的,還覺得自己倒賺了,他早該死了,老天已多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了。
“總之,這東西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還沒弄清楚之前,別指望你能碰它們……不對!就算弄清楚了,你還是不能碰!”
索性將小雪茄吐得老遠,管彤強勢地湊上前吻住遊樂祺,薄唇互相摩擦、斷斷續續地警告著。
“呵呵呵呵……說不定這是山神送我的小禮物……”
笑聲悶在胸口,遊樂祺大大方方地吮著管彤的下唇、舌頭,心底則默想,如果山神有靈,現在應該往他手裏塞保險套,跟著感到掌心一陣麻癢,這下,連遊樂祺都不得不冷靜下來。
“怎……怎麼了?”
雙頰染上一層豔麗的紅霞,管彤略喘口氣,眼神些許迷茫地望著遊樂祺,一個理應魅惑眾生的狐仙大人,竟然被個普普通通、甚至快要死了的凡人,吻得神魂顛倒?他的修行真是愈退愈回去了。
“保險套……”
“早用完了,我們哪有這東西?況且,你又不是很在意……”
“保險套……在我手裏……”
平靜地望著管彤,然後略轉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遊樂祺現在能十分肯定,有人正時時刻刻監控著他們,甚至是監視著他們的心智,否則為什麼他才剛動了個念頭,保險套就掉在他掌心上?還是他們慣用的那個牌子。
“何方神聖?有膽子扔個保險套,幹嘛還藏頭露尾?出來!”
機警地爬了起來,像沾到什麼髒東西似,嫌惡地將遊樂祺掌心的保險套扔得老遠,管彤緊張地將對方護往身後,來者不管是誰,有本事在不驚擾他的情況下潛近,足證明道行高深,他沒把握能勝了對方。
“會是你的朋友還是同族的人開玩笑嗎?”
看了看雪茄、紅酒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保險套,全是遊樂祺心中所想,而且看上去再正常也不過。雖然出現的方式詭異,但總的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也許是他們太過神經緊張。
“不可能……空狐族很少離開修行的地方,我知道唯一一個像我一樣在外頭流浪的是我哥……”
“你哥?”
“說來話長了,總之,這不可能是空狐族幹的,我們不准憑空把東西變出來,五鬼搬運是一門不低的法術,沒人會拿這個來開玩笑的。”
在小屋裏轉了一圈,管彤感應不到有任何“人”藏在暗處,根本而言,他們這間稱得上家徒四壁的小屋,不可能藏下第三個人,附近也沒有其餘生靈的氣息,這座無人島結結實實是座無人島,就算那些飛禽走獸也未成氣候,不可能有“人”能讓遊樂祺這樣“心想事成”。
“你在找什麼?”
發現管彤從緊張地東張西望,變成緊張地東翻西找,遊樂祺悠閒地坐在窗臺上,下意識地偷偷伸手想抽根小雪茄,結果讓那名白髮白膚,背後像多長了兩隻眼睛的管彤,硬是瞪得像做賊似地收手。
“如果不是人,那就是‘東西’,或許有什麼寶物埋在這附近,結果跟你這個混蛋有緣……”
危險地眯起眼睛,管彤分不清是氣惱,還是挫敗,對空揮了兩拳,有什麼道理,遊樂祺這傢伙跟這類寶物互相感應,而他這個名符其實半仙半魔的空狐族,卻一點感覺都沒有?讓他找到那個寶物,非把它砸得稀爛不可。
“有寶物不好嗎?心想事成耶?!要什麼、來什麼。”
“真的?那你要它變罐鮮奶出來。”
“鮮奶?我們又不喝這東西,你真當自己是寵物啊?成熟點……”
“鮮奶!快!”
揚高半邊俊眉,管彤完全不理會遊樂祺抗議的神情,他們確實不需要這類飲品,不過他很想弄清楚,那個所謂的寶物底線究竟在哪?真的每個願望都能實現?
既然都愛上了只半仙半魔的空狐,還在意對方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嗎?遊樂祺無奈地搖搖頭,閉上眼睛專心許願,剛剛他不經意地“想”了一下,保險套就掉在掌心,現在這麼慎重地請求,家庭號的大罐鮮奶該不會砸到他頭上吧?
等了好半晌,久得就像過了好幾個世紀般,樸素、簡陋的小屋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有遊樂祺及管彤半信半疑地面面相覷。
“猜錯了?”
不知道算不算松了口氣,遊樂祺還真不想面對一大瓶鮮奶,難保管彤不會用“健康”為藉口,強迫他全喝下肚去。
“不全然猜錯,你再試試,跟它要個……什麼都好,你喜歡的東西……”
“你?”
沒料到遊樂祺會這麼直接、這麼大方地示愛,管彤愣了一愣,耳根唰一聲泛紅,支支吾吾好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那就來幾罐冰啤酒吧!正好配晚餐的火烤龍蝦。”
聳了聳肩,遊樂祺裝模作樣地彈了彈手指。
小屋外突然傳出聲重響,兩人互望一眼後,機警地沖了出去。石板上的龍蝦被火烤得滋滋作響、香氣四溢,而一旁,則堆了箱冰啤酒,遊樂祺甚至沒嚷出要哪個牌子,送來的正是他常喝的口味。
“哈!真方便!”
一點也不疑有他,遊樂祺自動地開罐,大口大口地灌著。
“不……一點都不好,世上沒有不勞而獲這件事,它送來的全是加速你死亡的東西……”
“噓……換個方向想,它送來的是提醒我要及時行樂的東西。”


伴隨著一波、一波規律拍打的海浪聲,再搭配上徐徐涼風,遊樂琪跟管彤互相依偎、緊緊相擁地擠在吊床上,舒舒服服地隨著海浪聲搖晃。
  也許是混著喝紅酒、啤酒,又或者,真當自己是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遊樂琪跟管彤放肆的纏綿一整夜,經歷了有生以來最激情、最火熱的性愛,他們沒從吊床上摔下去,簡直算得上神跡了。
  怪異的聲響自海面上逼急,不論在什麼狀態下,都能保持警覺,管彤眼神一變地翻身起來,身旁的遊樂琪安慰地睡得天塌不驚,那名白髮白膚的年輕人,神情再度恢復溫柔,拉起扔在一旁的薄毯,將對方裹緊。
  像是什麼快艇、還是小遊艇之類的引擎聲,停靠在岸邊,跟著就是毫不掩飾嗓門的吱喳,管彤不由得放一半心下來,如果真是什麼敵人,應該摸黑又噤聲地欺上前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活像怕人不知道他們登岸似的吵鬧。
  “我就跟你說我聞到香氣,沒想到這個島上真的有人......”
  從步伐輕快地腳步聲判斷,登岸有六個人,三男三女,其中嗓門最大,一路嘰嘰喳喳的,正是這個操著法國口音的女人,剛走進他們的“營地”,就誇張地驚呼連連。
  “雪麗......你太無禮了。”另一名五官洋化,同樣操著法國口音的男子,一瞧見吊床上的管彤及遊樂琪,立即將那名淺灰色頭髮的年輕女子拉回身旁,同時戒備地看向管彤。
理論上,這應該是座無人島,假使上頭出現“人”,通常不是什麼好事,怕就怕他們闖進什麼海盜的大本營。
  “你們是什麼人?”冷淡地問了一句,明顯被吵醒的遊樂琪,情緒在爆發邊緣、面色鐵青地質問,他沒興趣跟陌生人大眼瞪小眼,特別是睡意正濃的時候。
“你沒發現他們說法文嗎?”無奈地搖了搖頭,管彤好心提醒,他察覺不到那三男三女有什麼惡意,看上去就像出來遊玩的年輕人,至於為什麼會三更半夜摸上小島,這點還需要再研究一番。
  “我看起來像有心情翻譯的樣子嗎?我記得你以前是名模,世界各國跑,應該會說點法文吧?活了四五百年了,總會第二、第三種語言吧?“睨了管彤一眼,遊樂琪翻下吊床,毫不介意仍赤裸著上身,反正那三男三女穿的也不比他多多少,互不吃虧。
  “你們是什麼人?”先是厲了遊樂琪一眼,然後用著字正腔圓的法文,詢問那票不速之客,管彤出眾的外貌,毫不意外地吸引了那幾個年輕女性的注意力,說不定連那幾個男的也中招了。
  “啊......你的法文很標準啊!我們是上來要點淡水,我們的船停在外海,打算進行深海尋寶......”那名嗓門不小,而且也守不住秘密的年輕女性,熱情地拉著管彤手臂解釋。
另外幾人連忙重咳嗽幾聲制止,可惜已經遲了,“深海尋寶”四字早就傳進另外兩人耳裏。
  “深海尋寶?我以為這是個無人荒島?”雖然有點興趣,遊樂琪不等管彤翻譯,自然而然地加入話題。
  那名白髮白膚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瞪著他,這個混蛋從來沒說過他會法語,而遊樂琪則理所當然地瞪了回去,他之前的工作是攝影師、自由撰稿人,跑過的地方只會比嬌生慣養的管彤更多,別說法語了,更稀奇幾乎可以被稱作“死亡的語言”也認識不少。
  “你們不是來尋寶的?”另一名高壯的男子接過話題,很驚訝有人會特地跑到無人島上度假,看這裏的陣式,小屋、BBQ跟吊床,一地的龍蝦殼、空酒罐,這兩個傢伙小日子過得很舒適啊!
  “不,我們是來養病的。”搖了搖頭,管彤平靜地回答,其餘人的目光則不約而同地投向遊樂琪,這個男人真是異常蒼白、消瘦,說他身體健康,沒人會相信的。
  “其實,我們也是來度假,只是聽到了一個傳說,這附近曾經是海盜出沒的地方,然後有一艘載滿寶藏、金子的商船沉了......”
  莫名其妙地將管彤他們當朋友,那名叫雪麗的女子,興奮地比手畫腳,而那名高壯男子,則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其餘幾個人則是輕笑出聲,他們似乎正是因為雪麗的大嘴巴,才讓這幾個互不相認的年輕人,臨時起意成軍來尋寶。
  “老大!我們真的需要好好吃上一頓,你們不介意我們也加入燒烤吧?”其中一名男子,自動自發地收拾起地上的啤酒罐,啵的一聲拉開,狠狠地灌了一口。
“你不介意?”
悄悄的湊到遊樂祺身旁,看著那名消瘦、蒼白的年輕人,頂著一頭睡亂的頭髮,有以下、沒一下地撥動炭火,管彤便情不自禁地在他頸後輕輕吻了一口。
他原以為遊樂琪會發飆地趕走其他人,他曾說過,不喜歡分享、不喜歡被打擾,這是屬於他們倆的小島,現在冒出六個不速之客,遊樂祺竟然“熱忱”盡地主之誼,替他們生火,打算偷偷在食物中下毒嘛?
“介意……但你沒聽說嗎?沉船……寶物……”狡獪地炸了眨眼,遊樂祺狀似熱情地招呼其他人,不禁有些感激,管彤不准他喝太多酒,所以現在還留有足夠的分量,讓那些年輕人“酒後吐真言”。
“我不懂,你不是不在乎金錢?”
“我是不想要錢,但那個能‘心想事成’的寶貝,說不定也在沉船中,就在這座小島附近的海底裏……”
鷹隼似的目光裏閃現一絲殺意,之前被宣判沒救了,遊樂祺有些自暴自棄地安份呆在這座荒島上,可現在告訴他,有個能“心想事成”的寶貝,他怎麼可能不想活下去?
不在手邊,還能完成他那些煙啊、酒啊的願望,如果讓他抱在懷裏,他是不是能拜託惱人的癌細胞?徹底打碎那座倒數得愈來愈快的喪鐘?遊樂祺發覺自己頭一次這麼積極、這麼有生命力,他、想、要、活、下、去!
“你想殺他們?”面色一沉,管彤一度很迷茫,在成仙跟入魔間打轉,可是,當他知道遊樂祺活不久後,這些問題就不曾困擾過他似的,完全消散,管彤再次恢復到最真實的而個性,他愛遊樂祺,但他討厭殺戮。
“如果他們妄想阻止我……”徒手將一隻龍蝦頭擰斷,遊樂祺心平氣和地回答,她的基因裏大概欠缺了“罪惡感”。“奪走生命”這件事,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凡。
“彤——祺——快來!一起吃啊!太感謝你們的招待了!”那名叫雪麗的年輕女子,熱情的挽著管彤的手臂,同時喳喳呼呼地嚷嚷,將他們倆拖到營火旁,這三男三女真當這裏是露營、度假的地方放肆玩樂。
“我們打算天一亮就到附近潛水,你們要一起來嗎?”那名高壯總是負責發言的男子,後來發現他是雪麗的男友,有個平凡無奇的名字——約翰。
他是這一次海底尋寶的召集人,很顯然的,他們討論之後打算邀請管彤、遊樂祺加入,畢竟他們倆住在這座無人島上,對附近的海域有一定程度的熟悉。
“邀我們加入?可這樣不會瓜分掉你們的寶藏嗎?”露出訝異的神情,遊樂祺裝出一副很為難的神情,他看上去跟健康毫無關係,海底尋寶這種事對他而言太吃力了。
“那也得先找到寶藏啊!聽說那艘沉掉的商船,裏頭載滿了黃金,夠我們八個人分了。”
另一名男子摟著女友開心的答著,管彤不必動用“他心通”的法術,就能輕易讀懂這傢伙的腦袋,見到到不可思議,他會被選中,大概就是他發達的肌肉及古銅色的膚色,一瞧就是在海裏泡大的熱血青年。
“真正的問題不是在找寶藏,而是怎麼把黃金帶回去,這附近還有海盜出沒……”六人中一直跟其他人保持點距離,有對男女看上去不是來自白俄、就是來自烏克蘭,可以壓低音量提醒。
“你們倆不會剛好就是海盜吧?”冷不防的轉過頭,雪麗天真地問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好玩的咯咯直笑。
倒是其他幾人立即靜了下來,無人荒島上,莫名其妙出現兩個熱情招呼他們的年輕男子?這些酒、這些肉、還有那香氣四溢的龍邪該不會有毒吧?
“不是,我們是私奔來這裏的。”拉著管彤的手,十指交握地揚了揚,遊樂祺頑皮地朝雪麗眨了眨眼睛,後這樣裝恍然大悟似的,喔了好大一聲,熱情地給他和管彤一人一枚熱吻。
“我就知道他們倆是這種關係,你都不曾用那麼深情的眼神看過我。”手肘狠狠地撞向約翰,雪麗又一次咯咯地直笑起來,其餘幾人則禮貌的向遊樂祺及管彤道著恭喜。
“別玩了!早點休息吧!我們天一亮就出發。”不是很習慣在眾人面前表現親昵,約翰乾笑數聲,清了清喉嚨後結束這場“營火晚會”。
簡略地收拾一下、滅了營火,這三男三女跟遊樂祺、管彤道別後,背著睡袋找尋適宜搭帳篷的地方休息去了,留下遊樂祺及管彤兩人撿拾瓶瓶罐罐。
“這些人……不簡單……”莫名其妙的冒了一句,管彤若有深意地望著那幾人離去的方向。
“大老遠跑來這裏尋寶,當然不簡單。”突然想念慣用的相機,遊樂祺在這三男三女身上看見了特別的生命力,一種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生命力,他說不上來,但可以肯定,那當中有人死期近了。
“當你問會不會瓜分寶藏時,我察覺到有股一閃而逝的殺氣,那裏頭有人想獨吞,等真的找到了寶藏,那人會大開殺戒,連我們也不放過。”
“你確定那殺氣不是來自我身上?”
“遊樂祺……這有什麼好得意的?收起你那欠揍的笑臉,我是認真的,那裏頭有人會動手滅口。”
“那就看看誰的動作快、刀子利。”
揚了揚俊眉,遊樂祺勒著管彤頸子,先是狠狠的吻了一口,跟著將人拖回小屋裏休息,他從沒這麼“精神”過,仿佛鯊魚嗅著了血腥般,興奮得不得了。


安靜地凝視著海面,遊樂琪握穩小艇的欄杆觀察著,隨著海浪一波一波載浮載沉,他發覺身體已經適應了這種晃晃蕩蕩的感覺,否則像這樣多搖兩下,怎麼可能不暈船吐個半死?
  “在看什麼?”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遊樂琪身上,管彤無聲無息地靠在他身後,白髮蹭到他耳邊,整個頭枕在消瘦、單薄的肩上。
  “如果那個寶物有靈,那我希望它待在我找得到的地方。”
  “你在向它許願?”
  “不算吧?這樣太浪費願望了,萬一有次數限制怎麼辦?我想,它也希望被人找到吧?如果真的沉在海底,怎麼也不會甘心的。”
  “你說的好像它有意識一樣。”
  “你怎麼知道它沒有?”扯了扯嘴角,遊樂琪有點瞭解那個寶物的感覺,被沉在冰冷的海底,不斷、不斷的想證實自己存在,現在有機會了,怎麼可能不好好把握?就像他一樣,被宣判了死刑,現在有機會擺在前頭,他怎麼也會想辦法掙扎著活下去。
  “彤!祺!我們要探索這一塊區域,你們有什麼意見?”用力招了招手,雪麗在另一艘小艇上嚷嚷。
  “沒有!這附近沒鯊魚,放心潛吧!”同樣招了招手回應,管彤轉身準備著潛水器具。
  “別太相信那女人......”負責駕駛小艇的烏克蘭男子,冷冷地扔了句警告。
  “什麼?你說什麼?”愕然地看了看那對烏克蘭情侶,再看向另一艘小艇的雪麗,若讓管彤選擇,他只會覺得那對烏克蘭情侶游問題,雪麗那種活潑、陽光的個性,讓人很難對她產生懷疑。
  “沒有!沒什麼......我們就在這個區域搜索吧!三十分鐘後回來合會。”停下了快艇,那名烏克蘭男子迅速地穿戴好潛水用具,跟他的女友“嗖”地一聲鑽入水裏。
  若有深意地皺皺俊眉,管彤雖然來不及利用“他心通”聽聽那對情侶的內心,但一閃而過的恐懼感,他還是輕而易舉的捕捉到了。這兩個人在害怕什麼?那個叫雪麗的法國女人?這對烏克蘭情侶看起來才像來自KGB的特務啊!他們竟然會害怕一個天真、熱情地年輕女性?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你知道他說的......那是什麼意思?”愈來愈覺得不安,管彤甚至不想參和進這趟渾水中,他跟遊樂琪無欲無求,沒理由陪這些人冒險。
  “挑、撥、離、間。”冷淡地檢查著氧氣瓶,憑著遊樂琪對“死亡”的靈敏度,他一眼就看穿了那幾個人在打什麼鬼主意。
  這趟出海尋寶,最終一定會演變出命案,那些人正互相算計,誰都不想對方分一杯羹,說不定很快的,這座小島就會變成貪婪的血腥之島,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我真是受夠這些人了......走吧!我們回去,沒必要跟著這些人瞎攪合......”牢牢地抓緊遊樂琪的手腕,管彤打算帶他回小島上,然後再製造點風浪,把這些貪婪的傢伙吹得越遠越好。
  “不!我要那個能夠“心想事成”的寶物!”
  “遊樂琪!”
  “你懂不懂......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想活下去,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可是,你不能確定那寶物真的存在,你也不能確定,它真的能達成你的願望,你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要你付出代價!”
“不去爭取......你怎麼知道機會不存在,還是......你要我放棄?”額頭碰著額頭,鼻尖頂著鼻尖,遊樂琪幾乎是貼著管彤的薄唇呢喃。
  他知道那只半仙半魔的空狐,沒辦法逆天行事的讓他逃過死劫,他也差不多認命了,只想在最後這段日子,什麼事也不做,不管的與對方廝守,直到生命燃燒到最後一秒,他再割斷管彤喉嚨,然後兩人在黃泉路上會合。
  他相信管彤知道他的打算,同時也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可是現在卻不同了,如果不想方設法地活下去,他不會甘心的。
  “不......我不想放棄......”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管彤虛弱地噗了一聲,然後失控地吻住對方。
  在這一刻,他甚至動過念頭,乾脆就掀起一陣風浪,將那幾個年輕人淹死算了,然後他跟遊樂琪再慢慢地去找那艘不知存不存在的沉船。
  “不必勉強自己,你還是做自己最有魅力,我的管彤就是那只蠢笨的狐狸,你一點都不適合入魔、耍狠、玩血腥啊!”低聲地笑了笑,遊樂琪回吻著對方,仿佛讀懂了管彤腦海中的算盤,低聲地喝止。
  “大海範圍太廣,那幾個年輕人還有用處,太早殺死他們實在不夠明智。”
  “少來,你不知道多欣賞我入魔時的樣子。”
  “呵呵呵......是啊!不過現在這種傻乎乎的呆樣也很吸引人......來不來?”斜靠在快艇旁,遊樂琪伸出手邀請,管彤微笑地握緊,刀山、火海都不會遲疑,兩人雙雙躍進大海裏。
  如果不是因為尋寶、預謀殺人,管彤必須承認,像這樣悠哉地在海底潛水,欣賞著那些時不時遊近身旁的魚群,更重要的事,欣賞著遊樂琪像魚般俐落、迅速的身影,偶爾像這樣躲藏在深海底,其實也是挺愉快的消遣。
  比了比手勢,遊樂琪一個翻身,朝著海底筆直地潛入,管彤擔心他的身體狀況,連忙追上前去,沒想到在水裏,遊樂琪的行動力遠高過管彤,嗖一聲就竄得不見人影。
驚慌了一小下,管彤的眼角餘光瞄見,雪麗及約翰朝他們的方向遊近,不由自主地皺了皺俊眉,他們理應分開搜索,這個區域由他們、還有那對烏克蘭情侶負責。
  打著“有事嗎?”的簡單手勢,管彤一邊留意著遊樂琪的狀況,一邊戒備地盯住約翰及雪麗,很好奇那對烏克蘭情侶上哪了?他們明明對雪麗十分有意見,不可能眼睜睜地,看她遊近他們分配到的區域,而沒有任何反應。
  透過一連串的空氣泡泡,管彤吃力地望著雪麗比劃手勢他並不是太瞭解這些溝通方式,但不阻礙他利用“他心通”偷偷聆聽她內心的想法。
  原來另一對跟他們搜索同片海域的情侶不見了,雪麗擔心他們被陌生的洋流帶到奇怪的地方,所以特地遊過來詢問。
  雖然“聆聽”到這些,但管彤並不完全相信,也許是在快艇上,那對烏克蘭情侶的影響,讓他對雪麗的言行大打折扣,不過真要說有嫌疑,除了他跟遊樂琪之外,其餘人全都不可信,沒想到在還沒找到沉船、寶藏之前,這些人已經開始自相殘殺的遊戲了。
  又是另一股空氣泡泡擾亂視線,管彤不意外的發現,那對烏克蘭情侶果然朝這個方向遊來。


即使身處在海底,管彤仍感受到突然其來的劍拔弩張,這些人的“友情”本來就不穩固,為了利益更可以互相出賣,現在另一對情侶突然在深海中失去蹤影,自然開始互相猜疑。
  “你男友呢?”打著手勢,約翰質問著。
  他一開始就不贊同讓管彤、遊樂琪加入他們尋寶的行列,畢竟這兩個人對這附近的海域,比他們都更熟悉,要想偷偷地幹什麼,沒有人阻止得了,都怪雪麗大嘴巴,讓他們不得不妥協,現在好了,才剛下水,他們當中水性最好的兩個人就失蹤了。
  朝下指了指,管彤記得遊樂琪往下潛的方向,但讓這些人一耽擱,早就沒了對方的蹤影。
  十分意外地,約翰跟那名烏克蘭青年,像是競爭又像是互相幫助,對望一眼後朝下一竄,仿佛認准了遊樂琪會找到沉船一眼,爭先恐後地遊了過去。
  擔心他們會對遊樂琪不利,更重要的事,擔心遊樂琪真的會找到沉船、找到了那個讓人心想事成的寶貝,通常這種東西都伴隨守護神獸,管彤害怕遊樂琪不經意間觸怒對方,然後落得一個慘死的下場。
腦袋裏正好閃過一個念頭,想要早點找到遊樂琪,管彤背脊沒來由驚過一陣惡寒,本能的念動咒語護住自己、護住這幾個年輕人,就在電光火石這一刹,感覺到海水劇烈晃動,深海底下一陣毫光閃現。
  “地震?”顫抖地比著手勢,約翰強勢地拉著雪麗的手臂往回游,同時不斷地比劃著手勢,要那對烏克蘭情侶也跟上。
  剛剛那道閃光,千萬不要是海底火山爆發,他沒有面對過這種突發狀況,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是本能地想儘快逃離。
  “嗯!”驚恐地瞪著海底,雪麗拼命地打著手勢,其餘人也望了過去。
  管彤幾乎心跳停止、渾身冰涼,就瞧見遊樂琪像是失去意識般,緩緩地往上浮,那名白髮、白膚的年輕男子腰一扭,用力一竄遊到他身旁,緊緊地環抱住人,將對方往海面上帶。
吃力地將遊樂琪拉上快艇,管彤三兩下除去對方的氧氣瓶,急急忙忙地伏在他胸口傾聽,跟著便是實行一連串的心肺復蘇。表面上鎮定無比,實際上一顆心上下不停翻攪,就快嘔出血來,他只不過希望能快一點找到遊樂琪,但不是用這個應該死的方法。
  胸口突然劇烈起伏,遊樂琪痛苦地嗆咳起來,跟著則是大口、大口吸氣,視線仍舊模模糊糊,可是卻本能地伸手捉牢管彤。
  遊樂琪張著空洞的眼鏡,仿佛有什麼事要說,焦急地瞪著那名白髮、白膚的俊美男子,卻氣惱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噓......別急,我(聽)得見。”輕擁著遊樂琪,管彤知道對方一口氣還沒順過來,他可以利用他心通讀懂對方的想法。
  遊樂琪顯然也想起了這只半仙半魔的空狐能耐,眨了眨眼鏡,摒棄其餘雜念,將他在海底瞧見的所見所聞,絲毫不漏的(傳)進管彤腦裏。
  心靈相通的那一刹,管彤沒來由地打了記寒顫,隨即撇開這股時不時出現的不安感,專注地(看)遊樂琪看見的影像。
  深海底似乎有股力量,不斷吸引著遊樂琪前進,明明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帶著手電筒,能看見的範圍還是小得可憐,但就是知道,前方有個寶物正等待他挖掘。
  跟著,突然冒出一陣刺眼光芒,然後四周劇烈晃動,遊樂琪就讓這股衝擊震暈,浮向管彤等人。
  “那陣光......”狐疑的望著遊樂琪,管彤相信這陣刺眼的光芒,就是他看見的毫光,他現在可以很肯定,底下真有個寶物,那種光絕不是凡人製造出來的。
  “怎麼樣?他沒事吧?你們在說什麼......底下有什麼嗎?”焦急地蹲在管彤身旁,雪麗開心地吱吱喳喳,其餘人也圍上前來,都很緊張地瞪著遊樂琪,仿佛這樣就能看穿他的腦袋,得知海底下究竟是什麼情況,是不是找到沉船了?
  “我知道,那......那東西就在底下!你看見了嗎?那東西......咳咳......就在底下!咳咳——咳咳咳——!我要去......我要去把它撈上來......”掙扎著想爬起來,遊樂琪一邊嗆咳、一邊試圖搶回氧氣瓶,其餘人看見他這舉動,不由得緊張起來,除了找到沉船及寶藏外,還有什麼值得連命都不要,再潛回深海底?
  “你冷靜點......”
  “你也感受到了,對吧?就是那個東西,能讓我心想事成!”
“阿祺,你冷靜點!你差點就死了!”
  狠狠地刮了遊樂琪一巴掌,總算讓那個糊糊迷迷的男人靜了下來,管彤無奈地歎口氣,他不清楚深海底下究竟是什麼東西,但總覺得不該撈上岸,什麼“心想事成”,只不過是它想重返人間的假像,遲早會讓對它許願的人付出代價。
  “你們在說什麼?別這樣......有什麼情報要分享啊!他找到沉船了,對不對?”扯著管彤的手臂猛搖,雪麗來來回回地望著那四目相望的兩人。
  其實她這句話算是多餘的,不管那兩人怎麼回答,約翰跟那對烏克蘭情侶已打定主意下去碰運氣了。
  “阻止他們......那是......那是我的,那個心想事成的寶物是我的!”揪著管彤的衣領,遊樂琪一口氣像喘不過來似的猛咳著,這是他活下去的機會,他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阿祺......”
  “阻止他們!”
  “你們在說什麼......約翰,你們要去哪?”
  緊張地看著遊樂琪及管彤,用著她不熟練的語言爭執,另一頭則是自己男友跟著那對烏克蘭情侶準備再回到海裏,雪麗慌慌張張地不知道該先關心哪邊,最終按捺不住好奇,轉身就想跟去,不過那名白髮、白膚的俊美男子,眼明手快地攔下她。
  “替我照顧他,我跟他們一起去。”
  “可是......”
  “沒有可是,我擔心他們有危險!”
  半真半假地警告著,管彤雖然依著遊樂琪的要求,打算阻止那些人先拿到那個寶物,不過,更多的時候,他是真的擔心那些人,就如他擔心遊樂琪一樣,像這類不出世的寶物旁,肯定有什麼不出世的神獸守護著,剛剛那場地震,說不定就是這樣引發的。
  靜靜地看了管彤好一會兒,雪麗仿佛感受到對方的不安,咬了咬下唇後,點頭,將氧氣瓶交到他手裏,並且退到遊樂琪身旁。
  她這時才稍微清醒些,那些人一時財迷心竅地往深海裏闖,萬一遊樂琪在底下發現的不是沉船,而是什麼可怕的怪物?畢竟他們都不懂遊樂琪跟管彤交談用的語言,而且從那名白髮、白膚俊美男子的神情來看,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請將他們平安的帶回來......”離開前,雪麗牢牢抓緊管彤手臂,慎重地拜託著。
  “我會的,也請替我照顧好那個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癱在沙灘上的遊樂琪,終於回過神似的眼神變得銳利、晶亮,略為吃力地爬了起來,正想回小屋拿幾件衣服禦寒,那個操著法國口音的年輕女子,體貼地搬了張薄毯出來給他。
  “彤要我好好照顧你,我在小屋那升火煮了點熱湯,你要不要先來一碗?”個性開朗的不可思議,原本還變得擔憂,可是時間一久,雪麗又開始自得其樂。
  在小屋裏裏外外逛了一遍,不難猜想住在這裏的人感情非常好、非常相愛,雪麗既羡慕又祝福地眨了眨眼,她跟約翰就沒那麼幸運了,那個男人一心一意想找到失落的黃金,而她只不過是陪他來冒險,如果真讓她選擇,雪麗寧願公佈整個探索過程,也許還能成為閃光燈的焦點。
  “他們離開多久了?”動了動冷得僵硬的四肢,遊樂琪用力地甩了甩腦,思緒還是有些昏昏沉沉,不大記得潛進水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覺得有股力量在影響他、引導他。
  一方面有些噁心,一方面又有點興奮,那個急於出世的寶物,最好有辦法治癒他的癌症,否則他再把它埋回深海底。
  “嗯......快三十分鐘了吧?你在海底下發現什麼?沉船嗎?”大大方方地坐到遊樂琪身旁,雪麗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盯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他們怎麼敵得過大自然的力量?如果大海吞食了那艘商船,他們怎麼有能力將那批失落的黃金找回來。
  “不!我不是為了沉船黃金下去的,我是為了另一個更值錢的東西......”
  “更值錢?介意我問一聲嗎?我沒聽說過那艘商船上還載有什麼更值錢的東西。”
  “你相信有能讓人心想事成的寶物嗎?”
  “心想事成?哈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如果有,那確實會比黃金值錢!”
  看著遊樂琪似笑非笑的神情,雪麗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狐疑的再問了幾次。那個消瘦、蒼白的男人並不像精神異常,但他非常肯定這個寶物確實存在,他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它想被找到的執念。
  遊樂琪相信管彤也察覺到了,說不定那些潛入海底的人都受到影響,他們正瘋狂地找著那個能心想事成的寶物。
  眼神餘光瞄見了遊樂琪像是寒冷般,顫抖了幾下,雪麗貼心地站起,打算返回小屋,多取件衣服跟帶點熱湯過來,就在她剛要轉身那一刹,海面上似乎出現一陣騷動,目光一向銳利的遊樂琪,機警地躍了起來。
  嘩啦一聲,一個戴著蛙鏡、咬著呼吸管的頭顱冒出水面,雪麗認出了是那對失蹤的情侶,驚叫一聲後朝海面奔去。
  晚她一步的遊樂琪同樣邁開步伐,他瞧得出來,浮出水面的人正在掙扎,再不將對方拖回岸上,那人肯定脫力地再次被大海吞食。
“別緊張、別掙扎啊!我們捉到你了......你安全了!”在海浪的衝擊下,雪麗及遊樂琪吃力地將那個不斷扭動身體的年輕女子拖上岸。
  年輕女子像是呼吸困難似的,不停打顫,雪麗費了點勁才為她脫下氧氣瓶、蛙鏡,那個看上去像在海水裏泡大的女子,此刻卻慘白得像個遇溺的受害者,驚恐又空洞的雙眼,讓雪麗下意識地退回遊樂琪身旁,深怕那個女子會突然發瘋地將她也拖回海裏。
  哇啦、哇啦地胡亂叫喊,那名年輕女子極度畏懼似的想遠離大海,好幾次掙扎著站起,結果沒走動幾步就栽倒在地,遊樂琪粗魯地抓緊她手臂,讓她安穩地坐在沙灘上,雪麗則好心地沖回小屋那裏,弄來薄毯跟熱湯。
  “嘿......我不懂德語,你會說法語或英語嗎?”可能跟那名失蹤的年輕男子比較熟悉,雪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她並不太瞭解該怎麼辦跟他的女友溝通,在旅途中發生過好幾次,她只要一激動就會使用德文,雪麗知道自己無法責怪她,任誰在緊張、驚恐地時候,都會使用最熟悉的母語。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海裏有......海裏有怪物!湯米......湯米被他......被......他......”那名年輕女性先是愣了一愣,隨即用法文尖叫起來,大概是回想起什麼可怕的畫面,又一次瘋狂地掙扎,失手碰翻了雪麗端著的熱湯。
  “你沒事吧?”大半的熱湯灑在雪麗身上,遊樂琪自然而然地走進、關心,所幸他們就在海邊,順手擰了條濕毛巾遞給對方。
  “我沒事、我沒事!湯已經不太燙了,還是先照顧她吧!”看了看那名神智有些不清醒的夥伴,雪麗猜想她在潛水時產生幻覺,才誤以為海裏有怪物吧?
  “我要回去......我要離開這個鬼島嶼!我要回去!”仍然不斷地驚聲尖叫,那名年輕女性勉強站了起來,慌不擇路地亂走亂撞。
  就在這一刹,海面又冒升出另一股騷動,一隻巨大的鉗子狠狠戳穿她背脊,跳動中的心臟,就這樣撞破胸膛跌在沙灘上。
  “啊——啊啊啊啊————!”
  畫面仿佛定格般凍結在一起,雪麗瞪著那名女子穿出個血洞的胸口,還有那只抽動了幾下的巨鉗,直到那怪物似的巨鉗又縮回海裏時,她才回過神似地瘋狂尖叫。
  先是看了看那名瞪大眼鏡、當場死亡的陌生女子,遊樂琪戒備地走向海邊探頭探腦,正好看見一個巨大的陰影朝深海底移動,那細長的巨鉗似乎不止一隻,用著緩慢、優雅的速度挪移著。
  “老天......”抹了抹俊臉,遊樂琪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冒出一身冷汗,他跟雪麗都有可能遇害,只要他們兩再往那個方向邁個兩步。
  “你......你不是說海裏沒有危險?他往哪里去了?他們會不會遇到他?”
  “我說的是沒有鯊魚,但剛剛那個......”
 

嘩啦、嘩啦的水花聲此起彼伏,管彤、約翰及那對烏克蘭情侶檔爭先恐後地浮出水面。這可能創紀錄了,他們幾乎用盡了氧氣,潛到逼近人體極限的深海底,在重返深海面的路程中,好幾次都以為自己會缺氧、或是因為壓力關係死亡,結果這幾個人咬著牙,硬撐著沖出水面,完成了這次的冒險。
  一開始那對烏克蘭情侶檔還很遲疑,畢竟他們對雪麗及約翰有點戒心,再加上管彤又是個才相識一天的陌生人,天曉得在深海底會發生什麼事,只是當他們愈游近遊樂琪被找到的地方,有種強烈地力量吸引著他們,只要再向下多沉一點,他們就能找到夢寐以求的寶藏。
  結果,就在他們更往下潛沒多久,就瞧見一艘古代商船卡在礁岩中,因為冰冷海水的關係,保持了她最初的樣貌,船身上佈滿了各式各樣的海中生物,千奇百怪的魚類在船身裏外自在地遊著。
  他們猜想,可能是因為剛剛的“地震”,讓船身裸露了,否則以她被礁岩包覆的模樣,即使有人在她四周遊蕩,也不會注意到有艘古代商船被塵封在這裏。
  仿佛有所感應,管彤身形一閃,敏捷地鑽入古代商船中,察覺到他的動作,其餘幾人先後地跟著遊了進去,跟隨內心裏的欲望,聽從腦海中的聲響,愈往船艙裏鑽,那種引誘的感覺愈強烈。
  眼明手快地將一隻讓沙土掩蓋的物品挖出,在指尖接觸到的那一刹,管彤仿佛讓排山倒海的力量重擊!大量的泡泡冒出,強壓下那股混雜著畏懼、興奮地感受,那名白髮、白膚的年輕人,牢牢地抓穩那只像是瓶子、像是尊的物品。
  另一頭,約翰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朝著另一個方向遊去,跟著激動地打手勢,扒開大量的沙土,底下是一箱箱擺放整齊的木箱,其中幾隻大概在沉船時裝裂了,從裂縫處可以輕易瞧見裏頭的金條。
  衡量狀況,他們不可能將這些黃金運上岸,約翰比了比手勢,決定在氧氣全用光前,先回到小屋裏商量,至於管彤,他非常肯定已找到了那個寶物,毫不猶豫地鑽出沉船。
“雪麗!你猜我們找到什麼?”一踏上岸,約翰興奮地朝雪麗奔去,一時之間還沒留意到氣氛的不對勁。
他的女友正捂著嘴、低著頭,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而那個病氣焉焉的年輕人,正跪在地上,一個讓薄毯包覆住的不明物體,沒來由讓他覺得心慌。
“那是什麼?”走近些,那對烏克蘭情侶臉色立變,薄毯上滲出大量血跡,不必真正掀開,也能明白底下躺了個人,一個死人。
“阿祺!”扔下氧氣瓶,卻緊緊拽牢那只像花瓶似的古文物,管彤急急忙忙地奔近。他老遠就嗅著了血腥味,千拜託、萬拜託地祈求老天爺,千萬不要是遊樂祺出事。
“不是我殺的。”直覺地喊了一聲,遊樂祺望向管彤的眼神,平靜無波的嚇人。躺在他腳旁的是個年輕女性,即使不熟識,仍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正常人應該像雪麗一樣,害怕的尖叫、顫抖,再不然就是為死者感到同情或憤怒,唯獨遊樂祺,一直像個旁觀者般理性。
“我知道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你有沒有受傷?”理所當然地走到遊樂祺身旁,管彤捏了捏對方僵硬的肩膀,試著用“他心通”瞭解始末。但可能衝擊太強烈,又或者發生的時間太短暫,他在遊樂祺腦袋中,搜索不到可用的資訊。
“那裏……海裏有妖怪!海裏有個……有個可怕的怪物,它伸出長長的鉗子……就這樣……就這樣刺死她……是它殺死她!”
即使聽不懂管彤使用的語言,雪麗還是能從他的肢體動作、面部表情判斷,不難猜出他正在質問遊樂祺事情經過,雪麗擔心其他人誤會那個消瘦的男子,急急忙忙地替他解釋,只不過說出口的“事實”,聽上去萬分詭異。
其餘人聽見雪麗的說詞,只有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來來回回地看著那名飽受驚嚇的女性,還有消瘦、蒼白的男子,忍不住懷疑,究竟是誰殺了那個可憐的女孩,又或者是他們兩密謀的,為了減少寶藏的瓜分者……


“好了,直升機大約兩個小時候會到這裏,然後就能送她回去。”掛斷電話,約翰面色凝重地回答。
找到沉船、黃金的喜悅,完全讓這個“離奇命案”沖散,他不明白雪麗為什麼要幫著那個男人說謊,什麼巨大的怪獸、詭異的長鉗……約翰相信,是那個一臉病容的男人,謀殺了他們的同伴,就是想獨吞那些黃金,畢竟,他才是第一個找到沉船、黃金的人,那個男人不想跟他們分享,而他,絕不讓他的計謀得逞。
“真諷刺……她在死之前,口口聲聲嚷嚷要回去,結果真的能回去了,只不過使用這種方法……”
回到小屋裏,遊樂祺灌了一整瓶冰啤酒,讓自己冷靜一些,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但即使是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讓一隻巨鉗戳穿胸口,也是會受到驚嚇的。
“她真這麼說?”皺緊俊眉,自從上岸後,管彤就片刻不離地抱牢那只古文物,並且不斷用自身的力量,阻斷源源不絕釋放的“誘惑”,其餘人也許沒察覺,但管彤清楚瞧見,他不停地綻出光芒,就像不停地試圖跟他們溝通、呼應他們的需求。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湯米失蹤了,結果連她也……湯米跟我說,他帶女友來這裏,是為了挽回他們之間的感情,他不想跟她分手,結果……結果……”似乎還沒從驚嚇中恢復,雪麗捉著約翰的手臂喃喃自語。
她的個性熱情、活潑,很快就跟湯米像老友似的攀談,聽說對方有感情問題,就大方地邀他們一起來尋寶,想借著這種刺激的活動來增進他們的感情,誰料到結局會變成這樣。
“至少,他們不會分手了……”撫了撫雪麗的背脊,約翰言不由衷地安慰。
聽見這些人的對話,管彤的不安感愈來愈盛,他可以清楚知道,絕對是他懷中的那只古文物在作祟,但他又察覺不出絲毫的邪氣?
就好像,它確實的呼應了其他人的請求,但用意料之外的方式,完成他們的願望?想要回去,就讓你變成屍體,然後被直升機載運回去;不想分手,那就在對方提出分手請求前,讓你們兩全都失去性命。
驚恐地瞪著懷中那個像瓶、又像尊的古文物,管彤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阻擋多久,一旦阻止不了,其餘人會不會瘋狂朝它許願,安徽迎來淒慘的下場?
“喂……你剛剛說些什麼?有什麼事不能明講?”刻意地將遊樂祺拖到角落,那對烏克蘭情侶壓低音量地質問。
不同於約翰的疑慮,他們不信任的對象其實是雪麗,不由自主地猜測著,是雪麗利用了她友善的假像,殺死了那個無辜的女孩,同時恐嚇、威脅這個骨瘦如柴的男人。
“沒有……”搖了搖頭,遊樂祺深吸了口氣,不論是腦袋、還是肺葉都在隱隱作痛。
“如果是雪麗幹的,你可以明說,我們會保護你。”危險地眯起眼睛,那名烏克蘭男子,捉牢遊樂祺手臂,一字一句地提醒著。眼神兇惡得仿佛對方吐出他不想聽的答案,他說不定會一個不小心,折斷對方枯瘦的手臂。
“什麼我幹的?你想說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問我?”耳尖地發現小屋這一頭的對話,雪麗神經緊繃地竄起,剛想走近,那名烏克蘭的年輕女性,反射似地掏出槍指著她。
“你想幹什麼?”急忙將雪麗扯回身後,約翰面色鐵青地瞪著那名烏克蘭女性,她就知道,這些人為了沉船、黃金已經不擇手段了。
“別裝傻了!就是她殺死麗嘉!我們監視她這麼久,終於忍不住了吧?”冷哼一聲,那名烏克蘭女性鄙夷地瞪著約翰及雪麗。
他們跑遍整個北半球,終於在這個小島上追蹤到這個殺人狂,他們不會放過這對連環殺手的。
“你瘋啦?把槍放下!想獨吞黃金也不找個好藉口,麗嘉是那個男人殺死的!”冷笑數聲,約翰毫無畏懼地回瞪那對烏克蘭情侶,他早就發現了,自從他們登上小島後,就神色詭異,果然露出真面目,他們就是想獨吞。
“把槍放下,你們冷靜點,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一直感受到懷中的古文物隱隱釋放出的力量,管彤努力抵禦地冷汗直冒。他不清楚那些人在心裏頭許了什麼願望,但絕對不是朝他們所希望的方向進行。
一名年輕女性握著槍,另一個高壯男子捉著魚叉,小屋裏的氣氛僵硬,管彤來來回回地看著眾人,焦急地想阻止他們幹蠢事,偏偏又無能為力。

“碰!”冷冷地、平靜地突然低喝一聲,遊樂祺像看戲似地,瞧著因為他的一句話,引發的連鎖災難。
那名烏克蘭女性受到驚嚇地開槍了,不偏不倚地打中約翰,而那名高壯男子,因為胸口的劇痛,一時無法握牢魚叉,嗖的一聲,射進那名年輕女性心口,後者瞪大眼睛當場死亡。
“不……”異口同聲的撲向約翰,雪麗摟著他尖叫,而那名烏克蘭男子則抱緊他的未婚妻,怨毒地瞪著那對連環殺手。
“不!不該是這樣……那些黃金……那些黃金是屬於我的……只屬於我的……”依偎在雪麗懷裏,約翰露出個淒慘的微笑,嘔出大口、大口鮮血,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睜大眼睛、死不瞑目。
“約翰……約翰……”抱緊約翰,瘋狂地號泣,雪麗完全失去主意,她只想成名、只想變成鎂光燈的焦點,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為什麼因為一個尋寶遊戲,會讓她失去自己的情人?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沒有跟錯物件,你完全符合側寫,你就是那個連續殺人狂,我嗅得到這種血腥氣味,這個島上一定有個殺人魔……”抱緊未婚妻的屍體,那名烏克蘭男子神情恍惚地自語,最後瘋狂地大笑起來,撲向雪麗,試圖掐死他“心目中的殺人魔”。
所有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一刹那,管彤來不及阻止那兩人自相殘殺,但他一定要阻止那個男人掐死雪麗。他相信雪麗是無辜的,如果這個小島上真有殺人魔,絕不會是那個年輕女性,而是那個冷靜待在角落,冷淡欣賞這一切的男人。
“住手!你會掐死她的,她不是兇手!快住手……遊樂祺!你是死啦?快過來幫忙!”撲上前去,跟那名烏克蘭男子拉拉扯扯,管彤氣憤地吼叫,要傻站在一旁的男人幫忙。
遊樂祺慢條斯理地走近,揪緊那個男人的衣領,狠狠地向後一扯,對方一個踉蹌,重心不穩地朝後倒去,不偏不倚地摔向他的未婚妻,那枚魚叉戲劇化地紮進他心口,讓兩人心心相印地緊密貼合、永不分離。
“不……”還沒順過氣,雪麗驚恐地瞪著這幕尖叫,然後昏死過去。
“老天……她……她是不是又許了什麼願望?”同樣驚恐地看著那對烏克蘭情侶,管彤的目光,最後移向那只正在隱隱綻著光芒的古文物,背脊不由自主竄起惡寒。

直升機在頭頂盤旋,管彤及遊樂祺刻意地隱身在暗處,剩下雪麗獨自去料理這一切。透過她的說詞,湯米失蹤、麗嘉讓海底生物殺死,至於那對烏克蘭情侶及約翰,只能說是一連串不幸的意外,那些救護人員買不買賬,只能看天意了。
“你……還好吧?”察覺那名年輕女子趁其他人不注意,鬼鬼祟祟朝他們走近,管彤壓低音量,警覺地揚聲。
他不希望曝光、不希望被捲入這個事件中,由始至終,他跟遊樂祺只是在這個小島上隱居的陌生人,雪麗他們才是不受歡迎的入侵者。
“嗯,沒事!我沒說你們的事,我只是想道歉……打擾你們的安寧……”紅著眼眶,雪麗勉強地扯出一抹難看的微笑。
她倒是如願以償,沉船、黃金還有海怪,再加上這幾起離奇的命案,別說有書商找她出版這次的冒險經歷,甚至連電影版權都在洽談了。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知道對方沒有惡意,管彤忍不住地同情這名年輕女子,原本開開心心出遊,最終竟然以這種方式收尾,同時也很佩服她的抗壓力,承受得住這一連串的刺激。
“先把約翰火化了,然後再把他帶回沉船那裏……我不會告訴別人地點,就讓沉船、黃金永遠陪著他,畢竟……這是他的心願。”
無奈地歎了口氣,雪麗與他們道歉且道別,然後回到直升機那裏,不一會兒全都飛離這座小島,終於恢復安寧。
“阿祺……”送走了雪麗,管彤輕輕地喚了一聲,那名蒼白、消瘦的年輕人,正眨也不眨地瞪著那只古文物,眼神意外地平靜。
“嗯?”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當時如果不喊那一聲,也許他們不會自相殘殺……”
“不知道?說老實話,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是某個人又許了什麼見鬼的願望,才讓我鬼使神差配合‘碰’一聲吧?”
聳了聳肩,遊樂祺只覺得那個從深海底撈起的古文物,有種誘人的魔力,像是能看穿你內心深處最真切的需求,然後靜靜等待著你開口。
“真怪!它像是能實現我所有的願望,可是,總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任務……”伸指戳了戳那只尊,遊樂祺一點都不傻,小島上發生那麼多事,他不可能貿然地許願,如果沒辦法“精准”拜託癌症纏身的命運,他不會輕易開口許願。
“嗯,我感應不到有邪氣,可是……這東西不是心甘情願地讓人心想事成,總覺得它成形的同時,縈繞著一股怨……”
“真想不到我會說這種話,把這鬼東西扔遠點,省得害人害己。”揉了揉太陽穴,遊樂祺沒想到,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一丁點“機會”,就這樣被自己乾脆地丟棄了。
說實話,說出口後他就有些後悔,但又覺得很正確,他已一無所有,唯一擁有的就是管彤,他不能冒著失去他的代價,許下那個愚蠢的願望。
“真的?”有些驚奇地望著遊樂祺,管彤深怕對方會後悔似地,第一時間就搶走了那只古文物,並將它封進紙箱裏。
“快把它弄走吧……你想把它扔到哪?沉船那裏是不可能了,我不信雪麗忍得住不靠洩露沉船的秘密,大發一筆。”
管彤狡獪地眨了眨眼睛,紙箱烙上了“殷琳”的大名,跟著吹出一陣狐煙後消失不見,不管那個女人在天涯海角,紙箱也能安穩地送到她身旁。
“送到殷家?”瞄了一眼紙箱上的姓名,遊樂祺雖然對隸書認識不多,但殷家跟他們牽扯太多,實在是個很煩人的家族,畢生難忘。
“其實我有更好的人選,只是我哥……時間、空間對他而言已沒有限制,老實說,我不知道上哪找他……”
“嘖!一樣是狐仙,怎麼你那麼失敗?”
“嫌棄了?貨物既出,概不退還。”
“呵呵呵呵……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半斤八兩。”
“現在,想上哪?這裏很快就不會是‘無人荒島’了。”
“走!去找能讓我活下去的寶物,天地這麼大,總會有這麼個不用付出代價又能許願的好東西!”















溫酒緩緩注入杯中,坐在窗旁的年輕人淺淺地抿了一口,一襲藏藍色衣衫,腰際系了半塊古樸的玉佩,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五官端正,斯文,嘴角始終掛著溫暖、和善的笑意。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但眼眸流轉間,有著看透世事的睿智,渾身上下散發著讓人肅然起敬、仙風道骨的氣息。
  凡是登上客棧二樓的人,總忍不住多瞧這靠在窗旁、欣賞風景的年輕人幾眼,雖然只是大街上每個成年男子普普通通的打扮,但他總顯得格格不入,就好似本該在名山大川修行的高人,突然跑到塵世中打滾一般。
  不過,這名年輕人,並不冷漠、並不高傲,相反的,他待人處事十分謙和、有禮,就連一向市儈的店小二,都忍不住對這個只喝茶,啥都不點的客人殷勤招呼著。
  “喲......呦呦,快瞧!那邊那個姑娘!”另一桌的幾名富家公子模樣的年輕人,像是發現什麼天大的寶貝似,全擠在窗邊叫嚷。
  不只這些人,就連一向老成持重的那些鄉紳們,也全好奇地探頭探腦,一時之間,客棧裏外亂糟糟、鬧哄哄,路旁叫賣的小販們傻愣愣地,逛著胭脂水粉的太太、小姐們,也都神情複雜地瞪向小橋畔,遠遠走來一名穿著白衣、撐著紙傘,還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纖瘦、婀娜多姿的姑娘。
  一直倚在窗外品茗的那個藏青衣衫年輕人,微側著頭欣賞底下的好風光,石板路、河畔垂柳,還有那個撐著紙傘、踩著細碎步伐,顧盼生姿、杏眼桃腮的白衣姑娘。
  姑娘恰好在這個時候抬頭,美眸閃過一絲豔麗的妖光,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然後消失在屋簷底下。
  “那姑娘......那姑娘是在對我笑嗎?”鄰桌的一名華服公子,紙扇一搖,自在瀟灑地笑了數聲。
  一旁陪著的同伴,全都無比奉承地亂答一氣,把這名華服公子誇得是天上有,地下無,那名白衣姑娘肯定是沖著他上樓來了。
  拾起另一隻瓷杯,藏青衣衫的年輕人,嘴角噙著一抹微笑,又倒了一杯香氣四溢的熱茶等待,閉上眼,心底默默盤算,還要再幾階,那人才會登上樓來。
  “姑……姑娘?”那名華服公子,為顯自己的氣度,一聽見上樓的腳步聲,立即迎上前去,卻讓 跨上二樓,俊美無雙的白衣公子的冷淡眼神,硬生生地逼退,自討沒趣地退回座去。
“你這又是何苦?戲耍凡人很有趣?”嘴上古板地教訓著,可眼神卻流露出頑皮 ,那名藏青衣衫的男子,將那杯正巧涼到能入口的熱茶,推到白衣男子身前,不論他們相依相伴了多久,他仍是看不膩對方多變但深情的神情。
“我才不理那些人,我只知道……你喜歡就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瞧瞧,石板路、河畔垂柳跟……”
“撐著油紙傘的白衣麗人?”低聲地笑著,藏青衣衫的斯文男子,長長地呼出口氣,留戀不已地望著遠處。
他們走過了多少個年歲?看盡了多少風光?不論是什麼樣的名山大川,氣勢宏偉的大漠落日,最終讓他駐足的,還是這些平凡、安寧的景象。
“膩了?”舉手投足永遠優雅、秀美,那名白衣男子輕抄起那壺熱茶倒著。
整個客棧裏的男男女女,全都停下手裏的活,傻愣愣地望著他,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由他做出來,仿佛倒的是瓊漿玉液,喝下肚後,若不是長命百歲,也該百病不侵、一世安樂了。
“不。”搖了搖頭,那名藏青衣衫的年輕人,溫柔地笑了起來,他喜愛塵世間的一切人、事、物,能夠有機會這樣親眼看看時代更迭,這是老天賜給他的福氣,更何況還有個摯友相伴,他永遠不會說膩。
“還想去哪里看看?”微側著頭,白衣男子露出混雜著天真、又帶點狡獪的頑皮神情。兩人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回憶,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低沉、溫柔的笑聲,又讓客棧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靠窗這桌的兩名神仙似的年輕男子。
“又想去禍害什麼人?”笑得有點停不下來,藏青衣衫的年輕人,捂著自己心口悶笑,惹得白衣的俊眉男子怪責似地,厲了他好幾眼,最後又愛戀不已地靜靜望著前者,巴不得他就這樣開心一世、開心生生世世。

“這怎麼能說是禍害?那時也是你說想到唐朝看看,要求還挺多,光日出日落不夠, 還非要跑到荒漠上,會遇上那個年輕人也是緣分,況且,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 他恐怕永遠到不了那地方,更別說帶回經書……”
像是教訓頑皮孩子似的,那名白衣的俊美男子,努力地板起面孔。只是面對那個藏青衣衫的年輕人,他永遠是輸家,從第一眼開始,他就是將全身道行輸盡,賠了一生一世、 的輸家。
“嗯……你說得沒錯,是緣分!”點了點頭,再次淺抿了一口熱茶,那名藏青衣衫的年輕人,望著窗外不禁望出了神,好奇著在這個朝代中,他又會遇見什麼樣的緣分?
“衛官……”白衣的俊美男子,突然神情一沉,伸手探過桌面,示警意味濃重的,按了按對方微涼的手臂。
“嗯?”放下杯子,略揚了揚俊眉,被喚作“衛官”的年輕人,微微眯起眼睛,凝視著另一間客棧,幾道身影飛竄,伴隨著冷冽殺氣。
“決鬥?”
“不像,大白天的……”
“去看看?”
“又想惹事?”
“你不想?”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心有靈犀地笑了起來,藏青衣衫的年輕人,率先翻出窗,足尖輕點竄上另一間客棧房頂,引得路上行人又是驚呼、又是指指點點。
另一頭,那名白衣的俊美男子,慢條斯理地掏出做工精細的錢袋,算了幾枚銅錢擺在桌上,跟著又慢條斯理的,將錢袋系回腰際,這時,才看清他也掛了半隻古樸的玉佩。
環視客棧內眾人一眼,白衣的俊美男子淺淺一笑,輕輕一吐氣,立時煙霧繚繞,就看他平穩地往白霧裏一跨,消失不見。
白霧消散後,客棧內的眾人仿佛大夢初醒般又清醒又 ,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見過什麼人……




“……你……停下!你這個卑鄙小人,給姑奶奶我站住!”纖足踏著房瓦、屋簷,一名清麗少女,手持雙刀、柳眉倒豎地追著一名年輕男子。
兩人在大街上亂闖亂撞,絲毫不介意引人側目的行徑,那少女甚至怒極了,刀子就這樣脫手甩出,跑走前方的男子,擔心誤傷旁人,立即反手一抄接下,就這樣慢了一慢,少女的另一柄刀子亮晃晃地刺到他眼前。
“哈!看看是誰比較卑鄙!”足尖一點,那名男子急往後竄,驚險避過這當頭臉的一刀,怒極反笑,甩手一拋,抄在手裏的短刀,筆直的射向那名少女。
“駱冰海!你把妙華小姐藏在哪去了?我以為你是個值得敬重的俠士,誰知道你居然這麼財迷心竅?妙華小姐跟金公子兩情相悅,你不幫忙就算了,你還棒打鴛鴦?你……你會下地獄啊!混蛋!”
一邊罵,雙刀還不停舞動,那名清麗女子嘩啦嘩啦地,爆出連串粗野得不能再粗野的話,和她的容貌、氣質相差個十萬八千里,被她一路追殺的年輕男子,遊刃有餘地一面閃躲、一面欣賞,覺得這名“土匪頭子”十分有趣。
“童姑娘!你跟金雲奇只不過是一面之緣,你憑什麼聽信他的片面之詞,自以為是的認定他跟妙華小姐兩情相悅?林姑娘已有婚約,我只是受她父母之托,將妙華小姐帶回……”
“你才是自以為是的混蛋!不僅眼睛白長了,就連腦子也都白長了,妙華小姐若是不願意,她會跟金公子相約私奔嗎?”
一男一女在大街上纏鬥,那名美貌少女雙刀舞得虎虎生風、招招狠辣,而被她質問且追殺的年輕男子,則處處想讓。不僅如此,還得分神將她收不住勢,砍向無辜百姓的招式接下,一時之間此消我長,那名年輕男子閃躲得有些狼狽。
幾個起落,穿著藏青衣衫的年輕人,嗖地一聲,掠向離他們最近的房頂,而那名正打得興起的美貌女子,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似,聽見了有高手欺近的聲響,嘴角一扯、一聲冷笑,童青軒反身一劈,一柄短刀這樣不偏不倚,射向剛站定的殷衛身上。
“童姑娘,住手!”攔阻不及,駱冰海暴喝一聲,發力震開仍想糾纏他的童青軒,旱地拔蔥似地躥高,試圖追上那柄去勢已盡、風馳電掣的追魂刀。
站于房頂上的殷衛,藏青衣衫微揚,平靜地望著朝他筆直射來的短刀,眼看就快慘死刀下的那一刹,一陣白霧倏地出現,煙霧繚繞地將殷衛團團包圍,隱約間似乎有名白衣男子,撚花微笑般,輕巧地接下那柄短刀。
“噗”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童青軒因為駱冰海這一掌,震得她五臟六腑全移了位。她的外家功夫不錯,刀法更是精妙、刁鑽,獨獨就是內功稀鬆平常,根本不是 、武林少盟主駱冰海的敵手,更何況那還是他救人心切,結結實實的一掌。
“童姑娘!”急急忙忙折返,自己要救的人,一點事都沒有,還能悠悠哉哉地躍下房頂,可是童青軒讓他失手一掌打成重傷,駱冰海自責不已。
他是受人之托,前來救回林家大小姐,不費吹灰之力就截住了童青軒等人,那名自稱是初出茅廬“土匪頭子”的童青軒,在他眼中傻得可愛,一頭熱地讓林妙華、金雲奇有情人終成眷屬,卻不瞭解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這兩人根本門不當、戶不對,不可能有結果的。
“別動她!”低喝一聲,殷衛快步走向那名倒地、嘔血的女子身旁,手抵在她背心,指尖或按、或推地替她推功過血。
等童青軒將淤血吐盡後,再遞給她幾枚香氣四溢的藥丸,這可是狐仙小芸給他的保命金丹,除了不能起死回生外,沒什麼重病是醫不好的。
埋怨似地瞪了殷衛 ,狐仙小芸自然有些不滿,對方如此隨便地拿他辛辛苦苦、耗損道行煉製的金丹救人,不過同時又感到很驕傲,這才是他認識且深愛了幾生幾世的殷衛。
那個男人永遠那麼溫柔、善良,永遠那麼地替旁人著想,也只有他,才會帶著當年負傷的他回家,那時他還不算仙,是妖,傷重得連人形都幻化不了。而 殷衛卻義無反顧的,將她帶回以伏魔降妖為生的殷家,認真、溫柔地照顧他。
一思及這段仿佛歷歷在目的往事,狐仙小芸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會守著殷衛,即使無法得道成仙也無妨,只希望殷衛能再無風浪,過著與世無爭的平靜日子,他會一直這麼地守下去。
“你知道……我已超脫三界五行,我不會死。”誤會了狐仙小芸輕歎的那一聲,殷衛略顯焦急地解釋。
他當然明白對方的苦心、也很感激,但是眼前這個小姑娘若不儘早救治,只怕醫治好了成個廢人,他不忍心。
“我不是怪你救她,我只是希望……有時你能多想想自己,別老這麼一馬當先地自我犧牲。對,你是不會死,但缺胳膊、斷腿什麼的,我可沒本事替你長回來,金丹是讓你護身的,那小姑娘的傷勢根本用不著金丹……”
知道說也沒用,狐仙小芸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下一回,殷衛還是會這樣不顧自己地先救旁人,“自我犧牲”這四個字,似乎牢牢烙在殷家子孫的骨血中,全都這麼沒理智。
“如果我缺胳膊、斷腿,你會嫌棄我?”
“當然不!”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狐仙小芸先是愣了一愣,隨後氣惱地狠瞪著那個臉上掛著得逞笑意的年輕人,誰說殷衛老實了?這傢伙一肚子壞水,滿腦子鬼主意,果然是殷家的。

“呃……兩位大俠……”焦急地站在一旁,駱冰海很想醫治童青軒,畢竟是他闖下的禍,不過他的內力剛猛狠直,恐怕不適宜替童青軒運氣。而那名藏青衣衫的年輕人,喂給她的藥丸似乎很有效,童青軒雖然依舊雙目緊閉,但呼吸逐漸平順、臉色恢復紅潤。
“我不是什麼大俠,我只是個四處遊蕩的過客,你喊我殷衛就行了。”喜歡跟這些一板一眼的“古人”打交道,殷衛笑容可掬地一拱手。
“我叫小芸。”空狐族的性情冷淡,除了他們在意的人,萬事萬物在他們眼中沒有太大分別,狐仙小芸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便退回殷衛身旁。
他跟那個藏青衣衫的年輕人不一樣,他不單純只是個“過客”,他曾真真實實的在這個朝代活過,所以沒有興奮,更像是一種不想碰觸、又珍惜著的回憶。
“殷衛”這個名字很平常,“小芸”就有些不倫不類,駱冰海狐疑地打量著那名白衣男子,雖然神仙似的俊美,但橫看豎看還是個男人,一個大男人叫“小芸”,不是太奇怪了?
不過,駱冰海在江湖上闖蕩好一陣子,見過不少脾氣古怪的老前輩,也許那個叫“小芸”的年輕男子也一樣,他只是不想讓他知悉他的真名而已。
“原來是衛兄弟、芸兄弟,多謝出手相救,否則駱某就闖下大禍了。”再次恭敬地一拱手,駱冰海將目光移回童青軒身上,那名美貌姑娘嗆咳幾聲後,依舊沒有轉醒。
“讓個姑娘躺在大路上,似乎不大妥當,不如把她帶回客棧吧?相信那裏有乾淨的空廂房。”看了看四周指指點點的街坊,殷衛理所當然地提議。
駱冰海正想說三個大男人,把一個昏迷不醒的美貌姑娘扛進客棧裏,似乎更不妥當,結果還沒來得及張口,那名白衣的俊美男子,就彎下身體輕輕一撈,童青軒就像沒任何重量似,安穩地依偎在他懷裏。
“駱大俠?”走了幾步,發覺駱冰海沒有跟上,殷衛好心又好奇地停下腳步,他看得出來,那名年輕少俠為人正直,絕不是那種會將一名負傷的姑娘家扔給陌生人的人,所以更不明白他為何遲疑?
微皺緊眉地盯著小芸的背影,從他抱起童青軒後,駱冰海胸膛就堵了口氣,並不大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莫非是打傷童青軒的那一掌,其實也震傷了他自己?
駱冰海用力地甩了甩頭,自然不可能是這個理由,他覺得氣悶,只是因為他覺得……應該是他來照顧童青軒,沒錯!就是這樣,人是他打傷的,當然得由他來照顧。
想到什麼便做什麼,駱冰海朝前一竄,搶走小芸懷裏的童年軒,大步大步地越過殷衛,跨進客棧裏。
  時不時地回頭注視著這幫人,店小二帶著審視的目光,來來回回地打量著殷衛等人,正如駱冰海所言,三個大男人帶了個昏迷不醒的小姑娘來投棧,真是怎麼看怎麼有問題。
  只不過殷衛看上去斯文、善良,駱冰海一臉正氣,更別說狐仙小芸的超凡脫俗,這三人怎麼看,又不像會對小姑娘下毒手的模樣,於是只能領著他們到乾淨上房休息。
  “小二哥,麻煩你找個大夫過來,找個姑娘受了點傷......”真誠地握了握店小二的手,轉瞬間將一錠銀子塞了過去,駱冰海焦急地拜託著。
  拿人手短,更何況是一錠銀子,這筆他的工資多多了,哪敢得罪這幾個活祖宗、哪里還敢耽擱,應了一聲後立即跑去張羅。
  “駱少俠,你怎麼會跟這個姑娘起爭執?我看得出來,你的武功比她高多了,若不是你處處相讓,她甚至沒辦法追上你。”很肯定童青軒不會有事,殷衛悠閒地坐在一旁,自顧自地倒著熱茶,招了招手讓狐仙小芸陪他一起品嘗。
  他不只看得出駱冰海武功比那個小姑娘高,他還看得出這個年輕男子很喜歡她,這兩人也確實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再進一步說,殷衛甚至推算得出他們有緣分,如果有什麼誤會,應該解釋清楚,別錯過了大好姻緣。
  “這......這說來話長......”坐在床邊,駱冰海望著童青軒喃喃自語。
  他喜歡那個脾氣火爆的小姑娘的直率性格,唯獨就是不大滿意她下手不分輕重的狠辣,就像這一回,劈頭就是一刀,若不是殷衛本領通天,現在早是她刀下亡魂了。
  “你慢慢說,她一時半刻間也不會醒來。”金丹是自己提煉,狐仙小芸十分明白功效,他甚至能保證,等童青軒清醒後,絕對龍精虎猛的更勝從前。駱冰海其實根本不必要去請大夫,不過他不會阻礙對方有所表現,打散他人姻緣是會下地獄的。
  沉吟了一會兒,駱冰海便將來龍去脈全盤托出。一開始,他聽說林家小姐被山賊所截,自然義不容辭的要去救回她,畢竟兩家是世交,妙華小姐對他而言,就像小妹一樣親。
  等駱冰海追上“這幫山賊”後,才發現事實根本不是如此,所謂的“山賊”,不過就是個年紀比妙華小姐更小的童青軒。
這個小姑娘聽了金雲奇金書生的一席話後,立刻熱血沸騰地要替他截新娘、帶著他們私奔,只不過初入江湖的小姑娘,怎麼敵得過走闖一陣子的駱冰海,沒幾日就讓他追上,並且“救”回了妙華小姐,從此梁子就結下了,童青軒開始千里追殺。
“那現在……妙華小姐呢?”微側著頭,狐仙小芸下意識地握緊殷衛的手,沒想到又是一對命運多舛的有情人。
“我送她回家了,她娘親非常擔心,妙華小姐的身體其實並不好,不能跟著青軒這樣餐風露宿,我並不是針對金公子,只是他空有才情卻沒有謀生能力,他要怎麼照顧好從沒過過苦日子的妙華小姐?”
一提及金雲奇,駱冰海的眉頭不由得皺緊,他其實並不欣賞那個男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憑什麼要妙華小姐跟著他私奔、陪他吃苦受累?這段日子裏,若不是童青軒一力張羅,那兩人根本走不出十裏路。
“那……金公子呢?”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聲,殷衛回握了狐仙小芸微涼的手,他明白對方的若有所思,空狐族雖然生性淡薄,可一旦動情卻是情深似海、癡情不悔,他最見不得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
“他待在城郊通明寺,那裏的住持人很好,願收留身無分文的金公子……”終於轉醒,童青軒掙扎著爬了起來。駱冰海想扶她一把,卻讓那名美貌姑娘狠狠揮開。
“童姑娘……慢點,那……那一掌非同小可……”
“是啊!知道你駱大俠武功蓋世了,你為什麼不一掌打死我算了?”又氣又窘地怒瞪著駱冰海,童青軒在這段追追跑跑的日子裏,對那名年輕俠客也頗有好感,她沒想過要真的傷害對方,可是駱冰海卻結結實實地打了她一掌。
這一掌讓童青軒大夢初醒,她只不過是個山賊頭子,跟名門正派的駱冰海不可能有好結果,就像妙華小姐跟金公子一樣,一想到這裏,童青軒就覺得萬分委屈,一出生就無父無母讓山賊收養,這並不是她的錯,她也想像大家閨秀似的,讓人捧在掌心裏長大。
“童姑娘……”
“我只是個土匪頭子,別姑娘、姑娘的喊我!”
看著駱冰海及童青軒吵得不可開交,其實是童青軒單方面的發脾氣,駱冰海只是不斷、不斷地賠不是,狐仙小芸終於看不下去,輕噴一口白煙,兩人先是驚愕地愣了一愣,隨後莫名地冷靜許多。
“呃……剛剛那是……”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童青軒這才有機會看清房內的另外兩人。
藏青衣衫的殷衛斯文、有禮,而白衣俊美的男子,是剛剛還噴了口白煙的狐仙小芸……她發誓,她這輩子還沒見過,有人能生成這模樣?就算如花似玉的林妙華,也完全及不上那個男人,眉宇之間的靈氣,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氣度。
“小芸不是凡人。”平靜、真誠地回答,殷衛一點也不擔心另外兩人知悉真相後,會有什麼反應。
在他心中,人性本善,即使知道小芸的真實面貌是只空狐,他相信其他人依舊會如此尊敬、友善地對待他。
“神仙?他真是神仙?”驚愕地瞪大眼睛,跟著一點也不顧身上的傷勢,興奮得哇啦哇啦直叫,童青軒耀下床地蹦蹦跳跳。她就知道那個白衣男子不是凡人,俊美非凡得果真是神仙。
“童姑娘,你小心點……”
“小心什麼?我好得很!”雖然不像剛剛那樣充滿敵意,童青軒仍舊不耐煩的揮開駱冰海。
她現在滿心好奇的打量狐仙小芸,在老一輩那裏聽過許多鄉野怪談,深山中多的是魑魅魍魎、山魈之類的精怪作祟,她沒見過那些,沒想到有幸見著個活生生的神仙,自己身上的傷,十有八九是這個有通天本事的神仙治好。
“童姑娘,讓我替你把把脈。”溫和地提醒著,殷衛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童青軒睨了他一眼,漾開一抹愉快的笑容,一蹦一蹦地在他身旁坐下。
“你也是神仙嗎?管什麼的……我看他長得這麼好看,一定是掌管姻緣!”嘻嘻笑著,童青軒頑皮地打量著殷衛。
神仙的朋友也是神仙吧?況且,那名藏青衣衫的年輕人,看起來也不大平凡,總跟他們這些人格格不入似,八成也是個跑來凡間遊玩的散仙。
“不!我只是個普通人。”認真替童青軒把著脈,殷衛微笑地望著這名小姑娘,她那種大大剌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讓他想起了自家小妹。
觸及這塊記憶,讓殷衛意外地有些思鄉,他有多久沒回家看看了?殷堅跟何弼學還好嗎?他那對來歷非凡的孫子、孫女時不時快樂?也許他該找時間回去瞧瞧了。仿佛明白殷衛轉瞬間一閃而逝的念頭,狐仙小芸握了握對方的手,他也很久沒回去看看道行半桶水的管彤,不知道那個小傢伙修行得怎麼樣了?
“普通人?能當神仙的朋友,一定不是普通的普通人。”歪著頭,好奇地伸手戳了戳殷衛臉頰,童青軒覺得十分有趣地咯咯笑著。
幸虧那名藏青衣衫的男子大度,而她又爛漫天真,所以兩人像兄妹一樣親昵,一點兒也不唐突。
“童姑娘……”繃緊臉,略帶敵意地瞄了瞄殷衛,駱冰海沒來由有些氣悶。
他跟童青軒相識更久,兩人也不見得這麼親近,反而是那兩個素昧平生的男人,裝神弄鬼地討她的歡心。也只有像童青軒這種初出茅廬的小姑娘,才會相信這世上有神仙。
不管他們再怎麼神通廣大,充其量也只能被稱為高手,“神仙”二字太虛無縹緲了。
“駱、大、俠!有事?”
“不……沒有……”突然讓童青軒氣勢萬千地吼了一聲,在江湖中火裏來、水裏去,眉頭都不會多皺一下的駱冰海,硬是退縮了好幾步。
一直看著這兩人明明互有情意,偏偏拉不下面子地針鋒相對,尤其是童青軒的咄咄逼人,狐仙小芸終於忍不住地揚聲,擔心這個小姑娘弄砸了自己的一段好姻緣。
“神仙大人!”
“我不是什麼神仙,喊我小芸就行了。”
“小芸哥哥!”認個神仙當兄弟,怎麼樣也不吃虧,在他身上弄來幾個法寶,將來行走江湖遇上麻煩時,肯定能派上用場,童青軒賊兮兮地打著鬼主意。
“別這麼對駱少俠,你們有緣。”小芸不冷不熱地回話,除了對殷衛熱情外,狐仙看待其餘眾生同樣平淡。他沒辦法像殷衛一樣,溫和、友善進而知交滿天下。
“有緣”二字,讓駱冰海、童青軒愣了一愣,互看一眼後,同時耳根、雙頰飛紅,原本就有那麼一點意思,讓狐仙小芸一點破,初開的情竇立即鑽入心坎裏生根發芽。
“呃……神仙哥哥,你……你能不能到通明寺,看看金公子……他也病倒了……”突然嬌羞起來,童青軒抬眼瞧了瞧駱冰海,隨即垂下頭去,一反剛剛豪情幹雲的模樣,結結巴巴地嘀咕著請求。
“是啊!金公子人有些不舒服……”意外地跟童青軒站同一陣線,駱冰海也加入請求。
他雖然不大欣賞金雲奇,但那個斯文書生其實心地不錯,有些才情,怎麼說也相識一場,不希望對方有什麼不測,畢竟,在心底深處,駱冰海知道妙華小姐真心愛著那個儒雅書生,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那個傻妹子肯定會傷心難過。
“駱冰海……你……”顯然沒料到駱冰海會幫忙說情,童青軒的臉蛋更紅,仿佛欠下了什麼天大的人情般,手足無措。
“我跟金公子無怨無仇,我只是來將妙華小姐帶回家,並不想拆散他們兩,如果金公子真的愛妙華小姐,他應該正大光明的上門提親,而不是讓妙華小姐跟著他私奔、餐風露宿。”正直地望著童青軒,駱冰海認真地回答,言語之間意有所指。
一旁像沒事人般看戲的殷衛及狐仙小芸,默契十足地互望一眼,看來他們歪打正著的湊成一對佳偶?小芸真該去掌管姻緣的。
“說得倒容易,你又不是沒見過林員外的嘴臉,他的眼裏只有錢!”嘖地一聲撇了撇嘴,童青軒曾想過打家劫舍,湊錢讓金雲奇去提親,結果讓那個儒雅書生拒絕,這更讓她認定了對方是個好人,堅定無比地想幫他跟妙華小姐。
“我們去看看那個金公子吧!”自從在各個時間、空間裏“雲遊”後,殷衛養成了多管閒事的習慣,僅僅只是看向狐仙小芸一眼,後者沒有任何異議地與他攜手同行。



城郊的通明寺,一座香火鼎盛的古樸寺廟,收留了不少準備赴京趕考的正在苦讀的書生,其中被安排在僻靜廂房的正是金雲奇。倒不是主持刻薄他,只是他病得太厲害,不想連累其他人的前程,所以自願搬到這個荒涼的院落裏。
“金公子......金公子——!”才剛掠進僻靜的院落裏,童青軒動靜奇大的嚷嚷著,不一會兒,一名斯文儒雅但帶著病容的年輕男子邁了出來。
“童姑娘,駱少俠。”咳了兩聲,金雲奇不吭不卑地打著招呼,很開心見到童青軒平安,這個小姑娘為了他的事太過奔波,他擔心替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金公子,你看我帶了什麼人來看你......”開心地蹦蹦跳跳,童青軒欣喜地挽著殷衛、狐仙小芸的手臂,將他們倆拖到金雲奇面前,那素未平生的三人尷尷尬尬地打了個招呼。
“金公子,如果你信得過我,讓我替你把把脈。”畢竟家學淵源,殷衛對普通醫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在現代社會可能沒什麼太大用處,可是回到古代,他可以靠著門手藝養活自己,當然,早已超脫三界五行,他其實不吃不喝也不會死。
“衛兄弟是個大夫?真是年輕有為,不像金某.....”慚愧無比地長歎口氣,金雲奇也瞭解自己的短處,百無一用是書生,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憑什麼照顧妙華小姐?
“不止衛哥哥了不起,神仙哥哥更厲害了,他還是個神仙呢!我的命還是他救回來的。”與有榮焉似地挺了挺胸膛,童青軒一點也不在於狐仙小芸的冷冷淡淡,她在山寨中長大,什麼怪脾氣的人沒見識過,好幾個寨中老前輩總嚷著要煮了她、吃了她,還不是細心地將她拉拔大。
“救命?童姑娘,你發生什麼事?”
“還不是駱冰海,他打了我一掌。”
“駱少俠?你怎麼......我以為你們......”有道是盤觀者清,不需要殷衛、狐仙小芸的相人之術,金雲奇就看出了這對男女互相愛慕。
他一邊感歎自己多舛的命運,同事又為了能湊合這一對而感到欣喜,至少,還有人能兩情相悅、白頭到老。
又一次被戳破心事,駱冰海及童青軒十分不自在地這瞧、那瞧,就是不敢看彼此。另一頭,正為金雲奇把脈的殷衛,俊眉越皺越緊,如果他沒探錯脈象,金雲奇命不久矣,這病在現代或許還有得醫,但在這裏,除非狐仙小芸折損道行相救,他沒可能延續性命。
“殷兄弟不必感到為難,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扯了扯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笑意,金雲奇搖了搖頭。他會躲在通明寺不在爭取,有很大一部份,就是知道自己的病沒得醫了,他不能連累林家小姐。
正當童青軒還想追問,林家的丫鬟急衝衝的闖了進來,一見到金雲奇‘嘩’的一聲跪下,還沒開口說話,就先放聲大哭,不清不楚地嚷嚷她家的小姐快不行了。
“不行?妙華小姐怎麼了?你別只顧著哭,快把話說清楚。”慌慌張張地拉起那名丫鬟,金雲奇一顆心急的快跳出來,胸口一陣悶痛、眼前一片黑霧,踉踉蹌蹌地朝後跌了數步,童青軒及駱冰海一左一右地扶穩他。
“金公子......金公子快救命!小姐......小姐她不想活了,老爺要將小姐遠嫁,下個月初......下個月初就要隨林家的商船啟程了......”哇地一聲,丫鬟再次大哭起來。
丫鬟捎來的消息,金雲奇又急又氣,一口氣沒順過來,便暈了過去,殷衛及狐仙小芸忙著救人,至於童青軒跟駱冰海兩人愣愣地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他……他怎麼能這樣?他明知道妙華身體不好,不能舟車勞頓,他竟然……竟然要將妙華遠嫁?還是隨商船……我知道……我知道他是針對我來的,他就是不想讓我們活著再相見。”
捂著心口,金雲奇怒極攻心地嘔出一大口血,整個人六神無主地在屋裏打轉。他想見見林妙華,安慰、安慰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轉好,讓她不用擔心,偏偏他又不敢去見她,因為他什麼承諾也給不了,他救不了她。
“金公子,你別慌啊!消消氣、消消氣……冰海已經去說情了,他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你跟妙華小姐能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的……”焦急地跟在金雲奇身旁打轉,童青軒又是拿著手帕、遞著熱茶,她這輩子還沒這麼殷勤地伺候過旁人。
“我知道駱少俠是想幫我、幫妙華,可是……他提出的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靠著窗,金雲奇捂著心口喘息,忍不住地自怨自艾。
從聽到林員外要將妙華小姐嫁到外地,駱冰海就提出得先拖一陣子,看看能不能讓林員外別急著將妙華小姐送走,在這一個月裏,如果金雲奇能大富大貴,就正式上林家提親迎娶林妙華。
這主意聽上去合情合理,可問題就在,金雲奇除了琴棋詩畫外,什麼都不行,在短短一個月裏,他也不可能搖身一變成為文狀元,駱冰海的主意,提了也是白提。
“你知道……我能五鬼搬運。”望著殷衛,狐仙小芸平靜地提醒。他並不想理會凡人們的事情,尤其是金雲奇,他的陽壽將盡,再做什麼努力,也是徒勞無功,最終只是讓妙華小姐傷心守寡而已。
知道對方的意思,殷衛微笑的搖了搖頭,他明白狐仙小芸是因為他的關係才肯插手,五鬼搬運並不是一門簡單的法術,他不希望對方為此耗損法力,更何況,以他對金雲奇的瞭解,那個儒雅書生未必會領情。
“什麼五鬼搬運?不行!我金雲奇一生行得正、坐得正,不偷不搶,絕不做犯法的事情!”
聽見狐仙小芸的提議,金雲奇雖然不瞭解對方的身份,但光那四個字,就夠讓他看輕這個白衣男子。沒想到皮相長得如此之好,心術竟然如次不端正,童青軒果真年少無知、識人不深,結交了些不倫不類朋友。
仿佛算准了金雲奇會是這種反應,殷衛微笑著握了握狐仙小芸的手,同時很感激空狐族天性薄涼、冷淡,不會跟這些凡人們計較,狐仙小芸陪著他在各個時間、空間裏遊歷,幾乎不太搭理旁人,否則以剛剛那席話,就夠金雲奇縮短他的陽壽了。
“金公子會些什麼?也許我們能從這裏下手、想想辦法。”臉上一直帶著溫和笑意,殷衛微側著頭真誠地詢問。
金雲奇看了看這個藏青衣衫的年輕人,雖然仍有些懷疑,但又忍不住地對他掏心掏肺,仿佛天塌下來,都有那個年輕人瀟灑自若地扛著。
“金公子很會畫畫,也許我們能賣畫……”幫忙出主意,童青軒怕他們不相信似的,在屋裏翻翻找找,將一些花鳥畫、仕女圖拿出來讓殷衛等人鑒賞。
瞄了一眼那些丹青畫作,狐仙小芸抿著薄唇,不做任何評價。殷衛雖然不是這方面的行家,但他還是能看出,單論畫藝,金雲奇不算出眾,畫作雖然精美但缺乏神韻,空有其形、欠缺其神,即使拿出去賣,也談不成好價錢。
“不可能的,誰會想要我的畫作……這些空有其形卻缺其神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一文!”嘩的一聲,金雲奇賭氣地將那些畫軸掃下桌,自暴自棄地抱著頭長虛短歎。
微微擰起俊眉,既然會在這個時間、這個空間相遇,足見他們有緣分,殷衛希望金雲奇不要抱著遺憾死去。可是不論殷衛多想幫忙,金雲奇得先振作,照他現在的狀況,即使狐仙小芸替他弄來了華服、豪宅,這個病弱書生也撐不起那股氣勢,他要怎麼說服林員外,將妙華小姐嫁給他?
“金公子,你得先振作……”
不知道該怎麼勸說,殷衛周圍的人一個比一個堅強,他的小妹,他兒子全是自信自傲到自大的讓人稱奇,就連身為平凡人的何弼學,都樂觀上進得讓他自歎不如。他其實不大懂得怎麼跟像金雲奇這種自卑、自歎的人相處。
拍了拍殷衛手臂,狐仙小芸使了記往神,扯下了幾縷發絲,劍指一捏,白煙吹過,一支做工精緻的毛筆攤在掌心。
“狐毫?”好玩地睨了狐仙小芸一眼,殷衛有趣地望著對方,猜想他在變什麼把戲。
“多事。”厲了殷衛一眼,狐仙小芸顧盼間儘是柔情。天上天下,他只會為那個男人如此費盡心力。
“神仙哥哥,這是什麼?”好奇地打量著那支毛筆,童青軒的俏臉寫滿了躍躍欲試。
“讓你的金公子試試,用這支筆作畫。”將筆遞給童青軒,狐仙小芸到一旁平靜地喝茶,臉上寫滿他不再想管這檔閒事,也不打算讓殷衛繼續插手。
狐疑地接過毛筆,金雲奇好奇地打量著狐仙小芸,童青軒那聲“神仙哥哥”嚷得他背脊發寒,再加上對方剛剛一口白煙就憑空編出支筆來,莫不是遇上了什麼精怪?
“放心,小芸不會害你。”仿佛看穿了金雲奇的疑慮,殷衛溫柔地笑著解釋,卷了卷衣袖,幫著忙磨墨。
咬了咬牙,金雲奇豁出去似地,蘸了蘸墨,輕輕在紙上勾了一筆,描了一朵丁香花,跟著倒吸口氣,眼睜睜看著只彩蝶,讓花香吸引似地停在畫紙上。
“好香……”嗅了嗅畫紙,童青軒興奮的哇哇亂叫,如果有了這支丹青妙筆,畫什麼都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那她的金公子還不發大財?
“這……這……”
“你不管畫什麼都能成真。”淺淺地抿了口熱茶,狐仙小芸平靜、冷淡地回答。這麼不得了的寶貝,他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給了金雲奇,後者目瞪口呆地回望著他,不知自己該不該收下。
“收下吧!我不是幫你,我是幫他,如果你不肯收、不肯振作,衛官會怪我。”不想再理會金雲奇,狐仙小芸的眼神始終停留在殷衛身上,後者溫和地微笑著回望著他。
“是啊!是啊!金公子你快收下,然後我們把妙華小姐娶回來!”
“你覺得……金雲奇會成功嗎?”聽著淅淅瀝瀝的細雨,狐仙小芸撐著紙傘,站在石板路上。
身旁站著藏青衣衫的殷衛,關心地望著對街的小店鋪,金雲奇的畫作很快就打響名號,慕名而來的顯貴不少,賺了不少銀子,只是以這速度,恐怕仍舊趕不上妙華小姐出閣的日子。
“至少他努力過,你不覺得金公子振作許多?他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欣慰地看著金雲奇跟童青軒忙進忙出的身影,殷衛相信真誠能感動上天,他跟妙華小姐如有緣分,會有奇跡的。
“氣色?你不會不知道那是迴光返照吧?”
“也許會有奇跡。”
“衛官,金雲奇的奇跡是遇上了我跟你,但他的好運也僅於此,我們不能逆天而行。”直勾勾地望著殷衛,狐仙小芸慎而重之地提醒。
他擔心這個一向悲天憫人、太過好心腸的男人,會一時熱血過頭,幹些蠢事,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會幹蠢事,逆天而行的那個不是我。”伸指輕輕戳了戳狐仙小芸前額,殷衛溫和、爽朗地笑了起來。
正當這兩人四目相望、眉目傳情時,小店鋪那裏傳來童青軒的驚呼,就看見金雲奇渾身顫抖、捂著心口,末了,嘔出一大口鮮血,倒地不起,站在對街的那對神仙似的男子,立即揚起一陣白煙後消失。


“好端端怎麼會突然吐血?”忙著把脈,殷衛另一手抵在金雲奇背脊,推功過血,俊美不由自主皺緊。狐仙小芸說他迴光返照還是太樂觀了,金雲奇的脈象離死不遠。
“是我不好,我是替妙華小姐送信來,誰知道金公子一讀完信……”小店裏還有駱冰海,他為了這對有緣無分的苦命鴛鴦,也出了不少力,來來回回當了好一陣子的信鴿。
一開始那對小情人還很有信心、很有希望的互訴衷情,可是這幾次,每每讀完信後,金雲奇就是一臉愁容,哪知道這一次更糟,居然嘔血了。
“妙華……妙華小姐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訣別信?”拾起地上沾了血的信紙,童青軒顫抖著讀了起來。
“別……別怪妙華,是我不好……太遲了……太遲了……”靠在殷衛身上,金雲奇悲苦地長歎一聲,掙扎地伸出手,想再拾起那支能躍然紙上的畫筆。
“林員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能不守信用?”氣憤地一跺腳,童青軒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她能感受到妙華小姐寫下這封信時,心中有多悲苦,今生今世再也無法見著金雲奇,待她上船之日,也是她人生的盡頭,遠嫁他鄉的林妙華,只是個徒有美貌的空殼,真正的林妙華在寫這封信時已經死了。
“不是林員外不守信用,而是……時限到了……我們太遲了……”淒苦地歎了一聲,金雲奇勉強地爬了起來,請所有人離開小店鋪,他要做出最後一份禮物,生生世世陪著妙華小姐。
“金公子……別太勉強了……”握了握金雲奇發涼的手,殷衛不想留他單獨一人,金雲奇已經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會吹滅。
“衛兄弟,這陣子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的調養,金某撐不到這個時候……”
“金公子……”
“芸兄弟,待我完成最後一件作品,請你把筆收回,別落入歹人手裏,切記……”交待完最後一句,金雲奇恢復平靜面孔,雖然臉色稍顯蒼白,但眼神意外晶亮、精神,擺了擺手將所有人請離小店鋪,緩緩地關上門。


綿綿細雨仍舊不停下著,留在通明寺的一行人,焦急地等待結果。
多日聯絡不上金雲奇,拗不住童青軒的請求,駱冰海特地跑一趟小店鋪,這一次說什麼也要將反鎖在屋裏的儒雅書生帶回來。
“不知道金公子怎麼樣了?再不阻止,妙華小姐要上船了啊!他難道真要放棄?”分不清是氣憤還是焦急,童青軒滿屋子打轉、揮拳,她有個衝動再去將人截回來,這一走就真是生離死別了,金雲奇不該躲著什麼也不做。
“來不及了。”望著屋外淒風苦雨的天氣,狐仙小芸沒有來地喃喃自語。
不遠處就看見駱冰海在細雨中一路狂奔,懷中抱了兩樣物品,木匣內裝的是還給狐仙小芸的丹青妙筆,而布包裹的,則是一隻畫工精細盛酒用的‘尊’。
“這......”驚恐的瞪著那支筆,童青軒還記得金雲奇最後說過的話,他如果死了,要將筆還給狐仙小芸,那現在意味......
“這是金公子留給妙華小姐的禮物,祝她......心想事成......”歎了口氣,駱冰海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尊擺在桌上。
還是太遲了,金雲奇描完最後一筆後便斷氣,瓶身上甚至還染有他的血跡,那一朵一朵栩栩如生的紅花,全是這名不得志、鬱鬱寡歡的儒雅書生的血淚。
“金公子......我去!我要把這送到妙華小姐手上!”抹了抹眼淚,童青軒強打起精神,抱起布包,急急忙忙就像往屋外沖。
“等等,那只尊,還是別送給妙華小姐。”搖了搖頭,攔下童青軒,狐仙小芸微微地眯起眼鏡,他如果沒看錯,尊縈繞著一股怨氣,確實不是邪物,但那似有若無的怨氣,還是讓他覺得有點不安。
“那怎麼行?這是金公子最後的一點心意,他想妙華小姐心想事成,誰阻止我、我就殺誰!”
狠瞪狐仙小芸一眼後,童青軒掠出門,這時就顧不得她的‘神仙哥哥’,只是一心一意,想完成金雲奇最後的心願。
“希望......那絲怨念只是我多疑了......”望著童青軒離去的方向,狐仙小芸憂心忡忡地喃喃自語。



為了處理那支能躍然紙上的畫筆,殷衛及狐仙小芸走訪大江南北,終於讓他們找到剛修煉成人形的白虎精雷蕾,還意外地救了她一命。
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因為殷衛不經意地幫了這一把,才讓那只日後神通廣大的白虎精,為還人情,照看著他殷家的子孫。
“把筆交給雷蕾,妥當嗎?”微擰起俊眉,狐仙小芸考慮過一把狐火燒了這支筆。
但殷衛想也不想地阻止,他喜歡狐仙小芸的一切,即使是一支用幾縷發絲製成的畫筆,他也十分珍惜。況且,他也相信著天地萬物皆有定數,這支筆會出現,一定有它該執行的使命,不該就這樣銷毀。
“總比交給還是只狐狸的你好吧?”低聲地笑了起來,殷衛心情倒是很愉快,能幫蕾蕾渡過難關,修成人形,總歸是一件大功德。帶著那支筆,還能助她修行,他期待著日後那個能夠呼風喚雨的白虎精。
“為什麼還要回來這裏?”看了看四周,狐仙小芸不意外他們回到通明寺。
“除了畫筆外,那只尊也算是你的東西,金雲奇將依附畫筆上的靈力,全注到尊身上,我也想將它帶走。”
“可能被帶外海外了吧?”
兩人才剛跨進通明寺,就看見四處高掛白幡,寺裏的僧人裏裏外外張羅著法事,不遠處還瞧見了眼眶泛紅的童青軒,以及面色凝重的駱冰海,這兩人十指交握地互相依偎、彼此支持,殷衛及狐仙小芸急忙走上前去。
“怎麼了?”
“船在海上遇劫......沉了。”一提及這件事,童青軒又沒玩沒了地放聲哭泣,一旁的駱冰海只能不斷安慰,至少這應了妙華小姐的心願,她能跟金雲奇永不分離了。
聽見那兩人的說詞,殷衛及狐仙小芸無言地互望一眼,看來小芸憂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尊的怨氣雖然應了妙華小姐的心願,卻不是讓人愉快的結局。
解下自己腰帶上的那半塊玉,轉身又拆下了狐仙小芸身上那半塊,殷衛一言不發地塞到駱冰海及童青軒手裏。
那兩人慎重的攥在掌心,感受著溫潤的玉上傳來的力量,即使不開口,也能明白這次分別後,他們不會再相見,輕輕地一聲保重,駱冰海手搭在童青軒肩上,護著這名美貌姑娘走遠。
“我們得找回那只尊,拖久了,怕會危害更多人。”
“嗯。”
“船沉了,該怎麼找?”
“在此之前,我想先回家一趟。”
“好。”








叮鈴、叮鈴的門鈴催命似的響著,殷堅臉色鐵青地拉開大門。跟著,揚高半邊俊眉,瞪著屋外藏青衣衫及一襲白衣的兩個男人,衣帶飄飄、長髮飄飄地活像走錯場景、走錯攝影棚。
“我知道你已經往生了,我也知道殷琳是你妹,但你們兄妹倆能不能不要這麼誇張?一個一臉屍妝搭車、一個穿壽衣滿街跑,殷家還有沒有正常人啊?”
深吸一口氣,殷堅石破天驚地吼了出來,末了,再深吸幾口氣讓過半邊身體,屋外的兩人面帶微笑的跨了進來。
“好久不見了。”五官幾乎與殷堅如出一轍,只是不同於那名年輕天師鋒利的帥勁,殷衛臉上,永遠掛著刀槍不入的溫和笑意,絲毫不被兒子劈頭一陣搶白影響,心情仍舊那麼愉快地跟何弼學打招呼。
“以一個從黃泉遊回來的人而言,你的氣色不錯。”略慢了一步,狐仙小芸不同於先前的冷淡,回來這裏,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渾身暖意。殷家跟他的糾葛太深,他早已將于殷衛相關的人們視為親人。
另一個滿心歡喜的人,自然是熱情、好客的何弼學。殷衛的外貌實在太年輕,正常人都不會把他當成殷堅的父親,不過,有鑒於對方早在二十九歲那年就‘往生’實在也不能苛責他什麼,至於狐仙小芸,他都是狐仙了,年輕、漂亮也很應該。
“衛官!好想你啊......怎麼會突然跑回來?”抱著小小孩急忙湊近,何弼學漾開抹真誠的笑臉,陽光燦爛的讓旁人也心情愉快。
當殷堅才剛嚷完,希望能出現個人能替他解決那只尊,他們都擔心會冒出個什麼恐怖人物,沒料到,出現在門外的竟然是殷衛及狐仙小芸。看來那只破瓶子還不算太糟糕!而且,那兩人一個已經‘往生’,另一個根本不是人,不會有更要命的狀況了。
“這是小琳的兒子?”好奇的將小小孩接了過去,殷衛靜靜的望著那雙純淨的眼睛,而那個小小孩一點也不怕生地回瞪他,一大、一小無聲的交流起來。
“真特別,他看起來......不像殷琳。”靠在殷衛身旁,狐仙小芸好奇地打量著,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回殷堅身上。
他跟那個優秀的天師第一次碰面時,對方比這小小孩更小,只是繈褓中的嬰孩,時間過得可真快,一轉眼已成了青年才俊。
“嗯,我們也覺得他比較像吳進。來!叫舅舅,他是舅舅呀!北鼻,喊舅......舅......”硬擠到殷衛身旁,何弼學對著小小孩擠眉弄眼。
思索了一會兒,終於弄清楚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這小小孩有個年紀大很多的表哥,一個已經‘往生’,但還會四處雲遊的舅舅,還有一對又變回豆芽菜......不,更慘,變回豆子還是豆苗的侄子、侄女。
何弼學開始同情這個小傢伙了,他得有多大顆心臟、油管般粗的神經,才能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何同學......你白癡啊?北鼻要是在喊‘媽’之前,先會喊‘舅舅’,小姑姑要劈死的還是你跟我 !”使了點勁將何弼學擠開,殷堅沒好氣地提醒。兩人又開始一輪沒有教育意義、沒有營養的爭執。
看著這兩人感情依舊這麼好,殷衛很為他緣分淺薄的兒子開心,殷堅何其幸運,能遇上他的何弼學,從一個失敗的返魂咒召回的死靈,一路跌跌撞撞的在生死簿上提一筆,跟何弼學自陰間歸來,兩人註定了同生共死,真的何其幸運。
其實沒真正照顧過小孩,殷衛抱著那個小小孩,軟軟的、香香的還不斷蠕動,覺得十分有趣。殷衛突然興起,將小小孩拋起、接穩。
一瞬間,嚇得殷堅、何弼學七手八腳地將孩子搶回,就連狐仙小芸也讓殷衛的舉動嚇得俊臉略白。別看殷衛是殷家道術第一人,而且個性溫和,古板,有時缺神經缺得厲害,偶發的驚人之舉,有十足十的殺傷力。
“衛官/老頭!你瘋啦?小孩不能這樣拋的!”默契十足的吼了殷衛一句,殷堅輕拍小小孩背脊,後者窩在他懷裏大哭,不知道是讓殷衛拋起嚇的,還是讓殷堅罵人嚇的。
“不能?”真誠地道著歉,殷衛望著小小孩的雙眼,他看得出來,對方其實很想再玩一次,只是礙於四周的壓力。
殷衛只能無奈、無聲地向小小孩說抱歉,他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另外三人絕不會放過他。
“我真感激帶大我的是小姑姑,你這傢伙......”
“那倒是,小琳刀子嘴、豆腐心,她把你教養得很好,再說,小琳的廚藝也好,她把你照顧得很好。”
看著殷家父子倆四目相望,雖然氣氛很美好,何弼學知道,他家堅哥非常不習慣這類溫情,在他更尷尬之前趕快介入,省得那個嘴巴一向刻薄的傢伙,會一時糊塗地亂說話,他更怕殷衛不溫不火地回敬,狠勁比殷堅更勝,薑還是老的辣啊!
“你們不是去雲遊了嗎?怎麼突然回來?有沒有帶什麼名產、伴手禮?”好奇地追問,何弼學是真的想知道,畢竟,他們發生了太多事情,光是拯救世界就拯救了好幾回,這之間,神通廣大的殷衛跟狐仙小芸都沒出現過,這一次怎麼會跑回來?
“我一開始也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想家,不過......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指了指那只古文物尊,殷衛意義不明的笑容滿面。


“他媽的有膽子你再說一次!”額頭青筋浮現,殷堅咬牙切齒地質問。
窗外響起一記又一記悶雷,從一開始的隱隱乍響,到後來越劈越近的雷鳴閃電。何弼學看著突然變得烏雲密佈、狂風驟雨的天氣,心底很同情氣象預報員,他們不是故意‘不准’的,是他們家堅哥的脾氣,比女人還難捉摸,最慘的是過於激動時,還會影響天氣。
“堅哥,冷靜點、冷靜點,有事好商量......”尷尬地笑了數聲,何弼學扯了扯了殷堅的衣袖。
這白癡是嫌命長嗎?殷衛跟狐仙小芸,哪個不是道術遠高過他?更何況那兩人還一定聯手,要是動氣真格來,殷堅只有被修理的份嘛!
“這破瓶子的破事兒,是你們倆個搞出來的?”
“堅哥......那是尊。”
“隨便!”
察覺殷堅又想站起來咆哮,何弼學手腳並用地拉住人,硬是拽回沙發上,為了這點‘小事’,跟自己的父親,還有父親的狐仙朋友起衝突,實在太不明智。
“原來是你許願,我就在猜測,為什麼突然想回來,原來是因為你許了個願......”看了看那只‘久違了’的尊,殷衛目光移回殷堅身上。很開心對方彷徨無助時,會尋求父親的協助,也很高興自己在這件事上,確實不會讓殷堅失望。
“喔!收起你那個‘慈愛’的眼神,我沒有彷徨無助、我更不想你的幫忙,是那只破瓶子自以為是......”
“堅哥......那是尊。”
“我不在乎!”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看來你‘他心通’練得不錯,真好......”這回不是‘慈愛’,而是混雜著‘驕傲’、‘欣慰’等等,一個做父親終於看見兒子成才的情感,殷衛溫和、微笑地望著殷堅,後者低嗥一聲後,扭過頭去。
“你們知不知道?為了那只破瓶子,步亨郊的徒弟慘死,那傢伙本來有大好前程,現在不只死了,還死不瞑目,趴在他未婚妻身上,我沒辦法超渡他,再不把他弄走,他未婚妻很快也會陽氣被吸盡而死!”
“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才急急忙忙趕來,但是金公子真的沒有惡意......”
本想讓殷家父子倆多享受一下親子時刻,只不過那個能‘心想事成’的尊,真的得立刻料理,畢竟,那時由狐仙小芸幾縷發絲製成的畫筆勾勒出的,上頭沾有金雲奇的怨氣跟他的靈氣,狐仙小芸覺得自己有責任。
“他當然沒有惡意,那是怨氣!他怨自己生不逢時,他怨懷才不遇,他更怨無法兩情相悅、白頭到老,口口聲聲說要讓別人心想事成,其實他想讓所有人都夢想破滅,因為他不痛快,所以大家都別想舒坦!”
“衛官,你有所不知,堅哥是久病成良醫,他以前也過得超不痛快,不爽這個、不爽那個。”
“何同學,閉嘴!”用力的掐著何弼學圓圓的臉頰,只要有殷衛在場,殷堅就會變得既毛躁又幼稚,正巧跟一點也不成熟的何弼學半斤八兩。兩人就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你推我擠、互不相讓。
“這事,該怎麼解決?”大可一把狐火燒了尊,但狐仙小芸早已習慣事事問過殷衛,那個男人待人處事總是善良、得體。
“還能怎麼解決?解鈴還需系鈴人,有問題的是附在瓶身上的怨氣,超渡那個金公子應該就行了。”
“堅哥......都說幾次了,那是尊。”
“何同學,再打斷我,等會兒我超渡的就是你!”
殷衛點了點頭,很滿意地望著殷堅,能夠直指問題核心,並且找方法解決,而不是互闖亂撞地喊打喊殺,很不愧是他們殷家的子孫。
他自己‘過早離世’,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沒盡到守護殷家的責任,可是,這個由他親手召來陽間的小傢伙,成長得這麼正直優秀,他非常引以為傲。
“殷堅,那就由你來超渡尊身上的怨氣,消除了這一環,那就會變回一隻普通盛就的尊了。”平靜地交代著,殷衛的語氣仍舊溫和,可其中隱含著不容否決的威嚴。
那個一向除了錢跟何弼學之外,誰的帳也不賣的殷堅,只能順從地點了點頭,畢竟,殷家真正的老大是他爸爸、不是他。
“我跟衛官去瞧瞧,那對被害的情侶,事情因我而起,我有責任......”即使不用‘他心通’,狐仙小芸永遠能知悉殷衛內心的想法,平靜地接話。
那位穿著藏青衣衫的年輕人,只是面帶微笑回望他,讓坐在對面沙發的殷堅及何弼學,不由自主地微咪眼睛,那種‘盡在不言中’的氣氛算什麼啊?
“你們能讓藍禹安復活?”眨了眨像動漫人物般,比例誇張的大眼睛,何弼學燃起一絲希望,看到廣雅玲失魂落魄的樣子,讓他十分不忍心。
“何同學......別太習慣逆天行事,這對身體不好。”
低沉的嗓音溫柔地規勸,即使五官像鑄模似的幾乎一致,,但殷衛微笑時,牽動的臉部肌肉,絕對跟殷堅不同,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溫柔、和善。看了那麼多次了,何弼學還是覺得很驚奇,眨了眨眼睛,來來回回地比對著殷家父子倆。
“你有臉說?最沒資格說這話的就是你,還有你,何同學!收起那些莫名其妙的的幻想,我不可能笑得跟那傢伙一樣!絕、不!”順手掛了何弼學腦袋一記,殷堅揚高半邊俊眉的警告。
“如果你們超渡藍禹安,那他就不能跟廣小姐在一起了?”
“有緣,他們下一世會再相遇的。”
對於狐仙小芸及殷衛,他們不會在局限于今世、來世,如果你是你,不論皮相再怎麼變化,他們都會找到彼此。
“就這樣吧!我們去看看那個藍禹安......”不敢再耽擱,他們多遲疑一秒,廣雅玲就多一分危機,殷衛站起來準備離開。
“那個......呃......豆芽菜他們被送到空狐族修行的靈山那裏,不過他們很好,我跟何同學見過了,他們......呃......兩、三百年後混得挺不錯......”
下一次再見面不知何時,殷堅猜想,殷衛也想見見豆芽菜姐弟倆,而且那裏是狐仙小芸的‘老家’,他們一定到得了,過去探望一下,應該不成問題。
“兩、三百年後?殷堅,我相信小琳有告誡過你,任意穿梭時空是很危險的。”揚了揚俊眉,殷衛很感興趣地望著兒子,他就不去探究那傢伙是怎麼辦到的,殷家的子孫嘛!有什麼不肯能?
“穿梭時空......你還有臉說別人?最沒資格說話的就是你啊!慢走不送了!記得鎖門!”
低嗥數聲後,殷堅分不清是氣憤、還是不舍,轉身拖著何弼學打算閃進書房,他不想開口道別。
“我就不說保重了,因為我知道你們會過得很好。”相處的日子雖然不長,但殷衛很瞭解兒子那龜毛又彆扭的個性,在他眼中看來,怎樣都是可愛的。
“放心,有我罩著堅哥,OK的!”勒著殷堅的脖子,何弼學挺胸保證。
“罩我?你是哪顆蒜苗啊......何弼學,把北鼻放下,躲在小孩後面,算什麼英雄好漢?”
體貼地替他們關上門,聽著裏頭吵吵鬧鬧的動靜,殷衛與狐仙小芸像對正常人般走出家門,然後依著殷堅的指示,關門、上鎖。
“不必管他們?”耳聰目明,走出屋外後,仍聽得見書房內的聲響,狐仙小芸憂心忡忡地頻頻回頭。
都不是擔心那兩人,生死簿都載明瞭,他們一定能白頭偕老,只不過正在午睡的小小孩,會不會讓那兩個沒分寸的混蛋吵醒?
“兒孫自有兒孫福,不必理會他們。”扶著狐仙小芸的腰際,殷衛悠閒地在樹陰下漫步,一點也不在意自己不合時代的奇裝異服。
“接下來......想去哪?”陪殷衛在樹陰下漫步,狐仙小芸俊秀的臉龐,不由自覺地掛起笑意,只要兩人攜手前行,即使腳踩的不是落葉而是刀山火海,一樣甘之如飴。
“嗯,,先去見見藍禹安吧!聽小傢伙形容,應該是個可造之才,只是一時迷惘,才會變成怨靈跟在未婚妻身邊,提點、提點他,他會清醒的。然後......”
“然後?”
仰頭看了看在樹梢間穿透的日光,再瞧了瞧似乎很享受這種自在的狐仙小芸,殷衛欣賞著對方身上綻放的柔和光暈。
跟這溫暖的日照相呼應,讓他無法移開目光,那個早該位列仙班,卻一直陪在他身旁的狐仙,殷衛無法描述他們之間的情感,但他不急,他們有很多、很多時間去厘清。
“衛官?”雙頰泛起一抹微紅,一向清清冷冷的狐仙小芸,此時此刻,看上去份外有人氣,甚至有些意外的幼齡、天真。
“嗯,如果我想去拜訪空狐族修行的靈山?”
“想念豆芽菜姐弟倆了?”
“不!我是要教訓、教訓他們......我當然想他們。”
“不如我們到兩、三百年之後去見他們吧!”
相視一笑,狐仙小芸同樣伸手扶著殷衛腰際,另一手輕揚,狐煙吹起白霧彌漫,兩人並肩地跨了進去......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王烏鴉 於 2017-8-28 09:2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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