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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作者︰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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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青霜樓三管事之一的女諸葛,
有她出馬天下還有什麼事情搞不定?
何況她就不信敵人殺上門了也不肯結盟。
只是,天啊,這個男人真的是個樓主嗎?
長得比她還美也就算了,開口閉口竟然,
「我們投降吧!」這算什麼男人啊,
莫怪自家公子看不順眼,就連她也想扁人,
但是為了共同對抗大敵她毅然決定留下。
再強調一遍不是被他小狗一樣的眼神所惑,
只不過,那月下香般的魅力實在無法可擋。
想保護他,要守候他,這顆心已經漸漸淪亡,
就算,這只是場迷夢般的情殤—



緣起

  郊外,濃煙四起。
  屋子廢墟中,斷垣殘壁上,到處是死人的殘骸碎體。鮮血在地上蔓延,彷彿一條條蜿蜒爬行的毒蛇,吐著血紅的信子,向坐在中間哭泣的小女孩彙集。她身上的衣服質料雖然高貴,但是早已破爛不堪,染滿鮮血,而哭聲哽咽,聲音沙啞,看起來這情形已經維持了好半天。
  「嘖!還是來晚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驚得她如驚弓之鳥般後退,一個不小心倒在了地上。突出的石頭劃傷了她的背,讓她慘叫一聲的同時也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頎長的身體背著太陽劃出長長的陰影,讓他的臉孔模糊,也讓小女孩更加害怕!
  「不、不要……不要!不要過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被恐懼嚇得完全無法判斷,雙手從地上抓起泥沙,死命扔向面前的少年。
  沙土、石塊,絡繹不絕地丟過來,少年只是手掌輕劃半圈,便將那些東西變得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是……妖術!
  女孩子被嚇得發傻,而手中的東西是無論如何也丟不下去的了!
  少年看著她被嚇得痴呆的樣子,輕啐了一口,「這裡是不是『棲越莊』?」

  她呆呆地點頭,完全沒有辦法開口說話——這裡,三個時辰前是叫「棲越莊」沒有錯,但是現在頂多只能算是廢墟!
  少年看了她一眼,邁開步子走到後面的廢墟中,看到那些慘絕人寰的情形以後,又回來了,炯亮的眸子看了看她,正準備說話,卻被身後的叫聲打斷。
  「公子!您跑得實在太快了,萬一有危險怎麼辦?!」
  一眾大漢跨著馬,衝了過來,將少年和女孩子圍在中間。一時間煙霧瀰漫,眾人膀大腰圓,群馬嘶鳴,氣勢宏大至及。
  女孩子嚇得更是後退,少年壓根沒有理會她,而是向身後的人吆喝:「是你們手腳太慢!結果呢?你們看!這裡也被那魔頭滅了!你們讓我『青霜樓』的面子往哪裡擺?!其他三樓都有參加圍剿那傢伙的行動,惟獨我領的這一隊變成這樣,你們說,是誰的錯?!」
  一眾大漢居然被他罵得腦袋低垂,早就滾落馬鞍,落地低頭求饒。
  小女孩更是完全愣住,她雖然年紀幼小,但也從少年的話中得知他是友非敵。正發呆間,只見那少年大步向前,竟要離開這裡。
  「等……」
  她的話還沒說出來,少年的手猛地一揚,一樣東西飛了過來,落在她面前的地上,發出鏗鏘脆響。定睛看去,原來是一把利劍,紅纓黑殼,一看就知道是神兵利器。
  「我說你!」少年的聲音傳了過來,是清亮的震撼,「你是要這樣屈辱地餓死呢,還是選擇自己去奮鬥活下去?」
  這時他側著臉,陽光為他的容顏鍍上一層金色,更顯得他眉清目秀,俊逸非凡。
  女孩愣了愣,最後遲疑地伸手握住了那把劍,從此也握住了她的命運。
  許多年以後,在這個江湖上,她與東南西北四大樓主之間,恩怨是非、愛恨糾纏,在掀起的腥風血雨中,闖出一片清明之地——
  月煞青劍,蝶舞銀針,水月鏡花,魅聲夜影。
  這四大公子,將在遙遠的將來,扭轉整個天下……
  故事,由此展開!


第一話:飛緣·淡衫·水月鏡花

  她的名字是「許淡衫」。
  「許願」的「許」,「淡薄」的「淡」,「衣衫」的「衫」,很奇怪,卻透著一股子書卷味兒,正如她的人,清清淡淡的,好像路邊開著的茉莉花,淡雅嫻靜。如當年挑中的詞一樣,「云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別有自己一股動人風韻。
  正巧的是,她今天用一條紫青色的絲帶,挽上滿頭烏溜溜的發,再插上一根翠玉簪子,越顯得她芙蓉如面柳如眉。披上絲羅織成的薄衫,一股動人的玲瓏風韻,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個鑲金鉗銀的美人。
  此刻,她正撩著自己素色的裙子,在「觀月樓」三層的台階上慢慢走著。
  她走得很慢很慢,彷彿每走一步就要思索半天,連該在哪個地方落腳,甚至落腳的方式好不好看,似乎都要考慮半天。
  原因無他,一個是因為她的天性如此,另外就是她不得不加倍小心。
  因為她即將要見到的人,是當今江湖上齊名的四大樓主之一,人稱「水月鏡花」的花飛緣。
  沒有人見過花飛緣,雖然他的名氣響亮得如同她的主子——「月煞青劍」展青漣,但是卻沒有什麼人見過他的樣子。
  每次的武林大會上,其他三大樓主都會出席,無論是野心勃勃的自家公子,還是性格莫測的「蝶舞銀針」蕭蝶樓,又或者沉默寡言的「魅聲夜影」沐夜聲,都會看在少林、武當掌門的面子上,去露露臉,但是惟獨這個「水月鏡花」花飛緣如此的神秘莫測……
  沒有人知道花飛緣的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只知道這棟「浮生樓」是他父親一手創立,佇立在江湖之上,成為眾人所崇拜的對象的。想當年,風起云湧,暗變突生,「浮云」卻屹立不倒,自然有它的實力。
  這也正是能和自家「青霜樓」對抗的資格!

  她一向智慧過人,是「青霜樓」中頭腦最好的主管,見識過無數的大風大浪,養成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三寸不爛之舌和八面玲瓏的特性,最適合去見原本是「敵人」,卻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而將自己原本的個性很好地偽裝,裝在這清新淡雅的假象之後,也確實是她的特長。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有人能知道她在想什麼,事實上,就在別人猜到她在想什麼的時候,她也有法子硬生生地將對方的觀念扭轉過來,讓他變成她所想要的情況。
  她是出了名的女狐狸,也是出了名的難惹,當然也是出了名的虛假……
  所以,她,才被派來見這位傳說中的公子,才特地來到這裡的。
  「觀月」位於「浮生樓」的中央,四面百花盛開,小橋流水,別緻風雅。粉白牆、琉璃瓦,掩隱在紅花綠樹中,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觀月」也正是這位花公子所居住的小樓,一共七層,飛簷玉柱,搭建得好不精緻。
  「姑娘,如果你反悔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身後的奴婢露骨地嘲諷著,這才喚回她遠遊的神志。微微一笑,意識到自己的失神,許淡衫也沒有多在意,反正只要在這「浮生樓」主人面前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就可以了。
  這麼想著,公子交代的事情又迴蕩在心頭,估摸著時間也過得差不多了,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她這才加快步子,去見傳言中的花飛緣。
  領頭的奴婢輕輕推開沉重的木門,一陣悶響以後,方才帶著許淡衫踱入內堂。
  剛一跨過高高的門檻,一股子香味撲面而來,濃郁,幽雅,纏繞著人的四肢百骸,卻沒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反而有種慾望,想就此在這香味中沉淪,越發地陶醉。
  定定神,許淡衫發揮著自己獨特的、高人一等的自制力,這才昂首闊步地向前走。
  外面陽光燦爛,這大堂之中卻暗淡得很。風吹拂著窗欄上的綺羅紗帳,讓本來就朦朧的空間更加如夢似幻。順著那淡白的反射著些許陽光的紗縵,她落落大方地站到了主人面前。
  大堂中央有個男人,傲然站立,如白楊挺拔,如山嶽穩固,充滿了大家風範。一雙銳利的細長眼眸,老實不客氣地將目光放到了她身上,分外刺人。
  許淡衫微笑,報以自己最完美的偽裝,並不因為那噬人的視線和壓迫的氣勢而退縮。
  她是「青霜樓」的管事,也是「月煞青劍」的代表,絕對不能在氣勢上被別人壓倒!尤其對方還不是四大樓主之一的情況下。
  面前的男人雖然氣勢驚人,但是身份和她是一樣的。
  「浮云樓」的主管李祁荃,人稱「冷面閻羅」,代表花飛緣打點裡裡外外一切事物,同時也將他神秘的主子保護得密不透風。
  男人輕輕揮揮手,婢女們沒有退開,卻一排地站在了他的身後,雖然眼睛瞟著地面,但是那些刺人的視線卻老實不客氣地放在許淡衫的身上,審視,哦,不,應該說是監視比較恰當。
  雖然覺察到了那些太過明顯的敵意,許淡衫也沒有多注意,反正她來這裡會遇到什麼情況早就猜到了,那還在乎這些做什麼?
  「『青霜樓』的許姑娘,勞你大駕來到『浮云樓』,只是不知道你家公子是趁了什麼的雅興兒,特地派你這位大總管出面?」聲音冷峻,也正如他的人,剛正、強硬,也讓人害怕。
  許淡衫微微一笑,溫柔大方。
  「我家公子聽說『水月鏡花』花飛緣花公子身體微恙,故讓我帶上昨兒個拿來的『青霜白露丸』送公子滋補的。」
  李祁荃眉毛緊皺,將不悅的情緒充分外瀉,「我家公子的身體,自然有『浮云樓』的大夫照顧,勞展公子費心,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還請許姑娘回去吧!」
  硬繃繃的話分明是在下逐客令,而那嫌惡的態度也全當她是垃圾臭蟲!許淡衫仍然是那樣微笑,說不出有多溫婉動人。而心中千回百轉,也全然瞭解了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
  剛直不阿,氣勢驚人,卻憨直不知變通。如此將自己的心思赤裸裸地寫在臉上,是絕對撈不了什麼好果子吃的。
  看來,這浮云樓,也不過如此。
  「遠來即是客,貴處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嗎?況且我家公子說了,如果不能親眼見到花公子的面,那就不能把那個事兒說出來……」
  她這話還真引起了李祁荃的興趣,挑挑眉毛,大聲詢問:「有什麼要緊的事就跟我說了吧!公子疲倦得很,一切事情都由我全權負責!」
  「哦?」她慢慢地微笑,聲音既輕又緩,卻狠得像刀鋒,「那麼說,這『浮云樓』的正主兒,不是『水月鏡花』公子,而是你『冷面閻羅』閣下了?」
  「你!」李祁荃一張面皮抽搐,顏色青了白白了青的,顯然一腳踩到了他的痛處!
  「既然閣下做不了主,那還是讓我見見花公子吧……我既然來到了這『觀月』之上,卻看不到『水月鏡花』,回去也不好和我家公子交代啊。」
  輕輕送了一個萬福,她巧笑倩盈,輕拉羅裙,邁步向他身後走過去。
  他身後,重重紗帳之中,隱約透出一個人影來,想也知道是「水月鏡花」。
  「鏘」的一聲,刀鋒出殼,泛著冷森森的光,直逼向她的咽喉。
  呵呵,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嗎?
  許淡衫輕輕一旋身,來了個美妙的「鷂子翻身」,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那凌厲的攻擊。想當上「青霜樓」的主管,可不只要腦子好使,武功一樣不能拉下。
  就在這一轉一旋之際,她原來身後跟著的丫環們,一個個蓄勢待發,馬上就要向她撲過來。
  哼哼,以眾敵寡,羞不羞人?!
  正思考著如何給他們一個教訓,同時也不能太過分而搞砸了公子交代的事,許淡衫足尖落地,身形翩飛,眼看就要動手。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
  「祁荃,你們退下吧。」
  這道聲音一出,眾人的身形立刻定住,李祁荃一臉愕然,急急地喊了一聲,「公子!」
  「祁荃,人家遠來是客,不好失禮……況且,我既然讓她來到這『觀月』之上,自然是要見她的,你們攔著她又是個什麼道理?」
  聲音飄飄忽忽的,雖然說的是斥責的話,但是著實聽不出責備的意味來。全是因為那聲音太柔太軟,彷彿落在厚厚的鴨絨墊子上,渾然使不上半分力氣。
  這就是「水月鏡花」的聲音?
  「讓她進來吧……」
  李祁荃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用帶著恨意的眼光掃了她一眼,才閃身讓她進到身後的紗帳中去。臨經過他身邊,他惡狠狠地叮囑了一句:「如果你敢對公子不利,我一定將你抽筋扒骨,挫骨揚灰!」
  許淡衫輕笑,微微斂首,對這忠僕的話沒有多在意,就施施然地走了進去。
  他很美……
  這是許淡衫對這名聞江湖的「水月鏡花」的第一印象。
  名叫「花飛緣」的男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袍子,僅在腰部鬆鬆地繫上一個結,瀟灑而隨意地倒臥在躺椅上,無理,傲慢,卻帶著一絲特有的慵懶,面對著這個敵人派過來的使者,他表現得極其悠閒。
  他的輪廓極美,比一般男人線條要淺,沒有刀削的立體五官,卻充滿了月亮的柔和。低垂顫抖的睫毛,高聳的鼻子,微微張開的嘴唇,瑩白得幾乎透明的膚色,如同一朵月下香,在蒼白色的月光下舒展著自己的枝葉,開出同樣蒼白的花朵。
  如果說那個冠絕天下的「聚蝶樓」樓主「蝶舞銀針」蕭蝶樓是奔放激狂的火鶴,那他無疑就是有著魅人香氣的月下香,這個比喻一點也不過分。
  而自己?雖然身為女人,但是卻也比不過這兩大樓主的清麗美豔,頂多就是路邊淡淡的茉莉,毫不起眼。
  微微福了一福,她注意到對方連眼瞼都沒抬,仍然是那副慵懶的樣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她這個敵人派過來的使者。
  「……清霜樓『月煞青劍』展青漣展公子,這是趁了什麼的雅興,想起派人看望我這個半隱居的人?」
  聲音溢出,是琴箏細柔的低嘆,卻又混合著特殊的慵懶,很是動聽。
  對於他的開場白,許淡衫沒有任何意外。身為一樓之主的「水月鏡花」,如此美得如夢似幻的男人,如果一開口凶巴巴地質問她這趟來的目的,顯然是太不識相,而這種半迂迴的方式,也確實符合她猜想的個性。
  「我家公子,雖然從沒見過公子的面,但是對公子一直記掛在心,心想著什麼時候能見著這傳說中的『水月鏡花』,才派我過來。如今一見,公子還真是神仙也似的人物……」
  她微笑,唸著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套詞,虛偽地在這裡應付。
  「……姑娘能得到展公子的重用,確實機智靈巧,八面玲瓏。」
  花飛緣動也未動,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動,而臉上的神色也沒有變幻半分,語氣溫柔,實在聽不出這話的褒貶之意,「我一直在這『浮生樓』中隱居,但也不是什麼客也不見的,如果展公子對在下有興趣,那麼隨時來,我隨時歡迎……」
  花飛緣,兩句話就讓人虛偽不下去,也確實犀利得很。不過雖然他難惹,但是她也是有備而來。許淡衫微笑,從袖口中摸索起來。看著她突兀的舉動,花飛緣身後的婢女們齊刷刷地一個跨步,眼睛盯著她,似乎隨時有撲上來的衝動。
  她的手伸出,素白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個玉玲瓏,一擺動,就發出「泠泠」的水聲,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一揚手,那珍貴的物件就拋出一條漂亮的弧度,然後穩穩地落在對方半張的手掌之中。臉上依然沒有什麼反應,但花飛緣淡淡地說了起來:「這是前代天才工匠,用天然的上好寒玉雕刻而成。此玉玲瓏分為九層,每一層皆有龍紋盤繞,晃動自然有聲,似澗水流淌,珠玉清脆,也因為接近水源便自動發聲,故命名為『水龍吟』……」
  「公子果然好眼光。」果然是博學多才、見聞廣博的樓主,也難怪公子一定要她來找花飛緣。「公子你……雖然不涉足江湖,但是知道的卻也不少。」
  嘴唇微微勾勒起一點,明明是微笑卻顯得如此的虛幻,花飛緣頓了頓,才接話。
  「……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即使不願意,也還是要飄進你的耳朵裡的……而雖然是想逃離這個世事,但麻煩總是來找你的……姑娘這次來,又拿著這個東西,如果沒有估錯,八成是有大麻煩了吧?」
  他的睫毛微顫,握著水玲瓏的手微微收緊,這才顯示出一點情緒來。
  「是的,我此趟來見樓主,也確實是有重大的事情相告。」她的聲音清越,穿透層層朦朧的迷障,像一把利斧,劈開了夢境的虛幻,將人拉到這個殘酷的世界上來。
  「當年殘殺無數條人命的那個人,再次出現在這個江湖上了!」
  手一顫抖,水龍吟落在地上,發出「泠泠」脆響,惹的簾帳外面的忠僕闖了進來。
  「公子!」李祁荃一看見花飛緣垂著頭的樣子,立刻著慌地跑上前去,攬住他的身子,讓他倚靠在自己胸膛之上。
  許淡衫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即使是在「青霜樓」管事多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她,都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幕出現!
  在男人懷抱中的少年,瑩白的臉上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手輕輕地推開焦急的護衛,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事的……只是聽到這個消息,有點震驚罷了。」
  撐著胳膊,他斜倚在軟榻之上,陷在柔軟被縟之中。氣氛一下子沉靜了下來,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中間的他,等著他說下一句話。一時間花香滿鼻,讓人沉醉。良久良久,花飛緣輕輕嘆了一聲,喃喃說了起來:「我早該想到的……想當初水龍吟只有四個,都存放在皇宮之中,後來聽說那人將它們搶了過去……現今,水龍吟重現,那他的人,估計也近了……請問姑娘,這水龍吟,是如何得到的?」
  「這是三天前,放在『青霜樓』本堂之上的……」
  似乎注意到她的言辭有所隱瞞,花飛緣輕輕動了一下,「嗯?」
  似乎……瞞不過這個人,不過也沒什麼必要好隱瞞的。許淡衫定定神,努力不去想當初看見的那令人作嘔的一幕,「是和……我『青霜樓』上三大管事之一的張管事……的殘肢碎體一起送過來的……」
  那時候,在同伴血肉模糊的屍體中,在滿是腸子流淌的肚子中,滾出了這水龍吟!脫離了鮮血,潔白無暇,卻讓所有人做噩夢的水龍吟!
  花飛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似乎聽到的不是慘絕人寰的事件,而是喝茶飲酒之類的小事,「那張管事……據說武功卓絕,卻被人碎屍送到『青霜樓』……這種手法,這種武功,也難怪展公子會想到聯合……」
  許淡衫詫異地看向說出這樣話的花飛緣,對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地板。
  「不是嗎?如果連我這個死對頭都來勸說的話,那其他兩大樓主自然是少不了的……如果那個人想要稱霸江湖……我們四個就是最大的障礙啊……」
  確實……夠聰明!
  心中暗暗讚許,想要說服這男人加入聯盟的心更加堅定,許淡衫向前跨出一步,「既然公子明白這事理,那麼就應當和我家公子聯合才好!要不然生靈塗炭,那魔頭橫行霸道,豈不是造孽?公子是明白人,自當暫且化除我們『青霜樓』和『浮生樓』之間的隔閡,聯合起來,對付那人!」
  「……」
  花飛緣依然半垂著眼瞼,不說不動,倒是他身旁的護衛齜牙咧嘴,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人很是討厭。
  「公子!現在是我們『青霜樓』遭殃,那麼接下來的可能是公子的『浮生樓』。難道公子要坐以待斃,等著那魔頭不成?公子也應該知道,光憑公子的力量,是絕對敵不過他的!」許淡衫侃侃而談,但卻一直維持著溫柔婉約的假相,雖然語句鋒芒畢露,充滿威脅,但是她卻偏偏說得笑語如珠。
  花飛緣不去看她的臉,事實上他一次也沒有抬頭看過,過了一陣子,才說出話來。
  「……既然如此,那我投降便是……」
  任憑許淡衫智計百出,也絕對想不到這公子居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茫茫然地愣了半晌,才生平第一次地反問:「什麼?」
  「我說……如果打不過,我還逃不過嗎?」花飛緣輕輕地談論,閒散的語氣如同談論外面的風花雪月。
  「公子!」這下子倒是李祁荃和許淡衫兩個人齊聲吼了出來,兩雙不可思議的眼睛看向半臥倒的花飛緣,實在無法相信他剛才說了什麼!
  「不是麼……不管如何反抗,始終都是要流血犧牲,那麼無論是犧牲多少的人,也還是有人要犧牲……既然為了大家好,還不如就此繳械投降,來得乾淨……只要少了這個障礙,那他也不會多為難我們……」
  許淡衫感覺到頭一陣發昏……
  先前還覺得這樓主聰慧絕頂,此刻卻說出如此的話來,還真是讓人眼珠落地!
  「公子!這樣好像不對!如果那魔頭成了武林第一,那他將來壓榨武林同道,豈不是損傷更大?!」李祁荃急忙進諫,也讓許淡衫對這個忠心的奴僕印象稍好些。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干脆退隱江湖好了……如果不是江湖中人,那他也不會為難我們……」花飛緣袖子捲起,優雅地打個呵欠,身子蜷縮,似乎就要這麼睡著了。
  這、這混賬東西!
  不行!不可以生氣……絕對不能在這裡生氣……她深深呼吸,將掩蓋在溫柔外表下的怒氣壓抑下去,也讓自己看向花飛緣的眼神不要那麼光火。畢竟,她是來勸說的,不是來找茬的……
  「公子這樣想就不對了,那魔頭可是貪得無厭……」
  「如果我再沒什麼好給予的,那他就算再貪也有個限度……」花飛緣打斷她的話,倒臥在軟榻之上。
  「可是!就算如此……」
  「……人生如夢似幻,既然如此,何必強求……該來的怎樣都會來,該去的如何都會去,那麼一切塵緣落定,既然如此,那還來改變什麼……何不順其自然,就此安然?」
  這一番話,慵慵懶懶,說得貼切萬分,大有看破紅塵,置生死於度外的感覺,也讓許淡衫的心,因為心火的旺盛而快速地跳動,顯然快要無法忍受。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將一切都拋棄,說得如此云淡風清!死都要保護的尊嚴,江湖地位全都不顧,就這樣龜縮起來,等待他人廝殺過後的風平浪靜!實在是太過分!
  「既然如此,那公子為什麼一直和『青霜樓』作對呢?既然這麼看得開,那為什麼要處處和我們為難呢?」她咄咄逼人,一定要扒下他的假面具。
  花飛緣小聲嘀咕:「……不是我和你家公子過不去,而是你們『青霜樓』處處刁難……我一直沒有招惹你們……」
  確實……
  這麼說起來,好像確實是他們樓主一直在找「水月鏡花」的麻煩來著……
  可是——
  「就算如此!那你……」
  「對不起……我實在是很疲倦了……姑娘你,請回去告訴你們樓主……就說別把『浮生樓』算在裡面……」花飛緣語聲柔膩,含含糊糊,也確實是一副要進入夢鄉的樣子。
  做夢也想不到「水月鏡花」居然是這樣的人!懦弱,膽小,推卸責任!而且不識時務到了極點!難怪樓主看他不順眼,就連第一次見他的自己都忍受不了!
  「我不走!」
  你狠,我也狠!要不然我就愧對公子交給我的任務,對我的信任!就算捨棄生命,我也要達成我的目標!
  她雖然外表嫻靜,但是卻也是出名的智謀過人,再加上意志堅定,從來不相信有辦不到的事。
  「我一定要你答應公子的計劃,我才走!」
  她明眸閃閃,強迫自己壓下滿腔怒火,做出給外人看的溫柔嫻靜表面,雖然柔和但是倔強無比地說出自己的要求。
  「你這個女人!別不識好歹!」花飛緣沒什麼反應,一邊的忠犬卻咆哮了起來,嘶吼著要她的小命。
  許淡衫不動不驚,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花飛緣,就等著他的回答。
  花飛緣嘆了口氣,從軟榻上勉強撐起身體,軟軟地來了一句。
  「好……這裡的廂房隨便你使用,如果膩了,就請回去吧……」
  睫毛抖動,眼眸上抬,明眸對上了她的眼睛,讓她的心猛地一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顫動的眼睫下,眼瞳如秋水,如深潭,如星空,如這「浮生樓」中驚醒的一場春夢,夢中落紅無數,隨風消逝,轉入潺潺流水中……
  如夢似幻,湮滅紅塵……


第二話:玲瓏·璇璣·百轉千回

  她見不到花飛緣。
  許淡衫坐在廂房裡,慢慢地吃著婢女送過來的飯菜,然後在對方虎視眈眈的注視下,慢慢吞嚥了下去。
  簡單的四菜一湯,一道炒蒜薹,一道素繪三鮮,一道宮爆雞丁,一道蚝油牛肉,炒得熟卻脆,分外好吃。最後是一道蛋羹,更是香嫩可口,入口即融。她就當著那兩個婢女的面,將頭上插的銀針插了進去,注意到沒有變黑,才從口袋中掏出來自備的筷子,開始食用。
  因為毒不光是放在飯菜中,就連盤盞的邊緣,使用的勺子,都有可能被下了毒藥。
  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站在人家的地頭上,防人的心理還是少不了的!
  這是許淡衫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才總結出來的經驗,雖然老套,但是確實是不可磨滅的事實。
  她細細地喝著蛋羹,品嚐著雞蛋在舌尖上滑動的感覺,腦子裡強力地打著轉。
  自從那天勸說失敗以後,花飛緣就允諾她可以在「浮生樓」自由居住,直到她膩煩了為止。所以她這幾天一直泡在離「觀月」最近的廂房裡,等待著機會,去勸說那位不知道到底是聰明還是蠢笨的樓主乖乖地投降,投入到四大樓主聯盟的陣營中來。
  「水月鏡花」花飛緣,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人,一切的行為全在她所能估量的範圍之外,全部和普通人,起碼和握有重權的一樓之主、有野心的人完全不一樣!
  世人皆有所追求,或所渴望之權力,或希望之地位,再或者是心儀之人,有個一兩樣追求是很正常的,但是根據她的觀察,那位樓主似乎什麼也不需要!
  權力,也沒見他怎麼行使,地位,感覺上李祁荃的地位都比他的高,而心儀之人?那更是虛無縹緲的所在,這是第一個她完全無法看透的人!

  完全沒有弱點,也就完全沒有攻破點,那麼說,就完全沒有成功的機會!
  但是,完成任務的前提條件是,她見得著這位樓主的面才行。
  在這裡住的這幾天,她每次去拜訪花飛緣,都被護衛以一個理由擋回去了。
  「樓主正在休息,請姑娘稍後片刻再來吧!」
  天知道她一天按三餐加夜宵的時間去探訪,而這位花公子,卻一天到晚在睡覺!拜託,他撒謊她不怕,就是別把她當傻瓜!
  唉……挫敗!
  「姑娘,你在這裡呆得也夠久的了,你家主人想必惦記得很,你還是趕快回到他的身邊吧!」一邊的婢女出聲,嘴上說得勸誡的話,臉上的表情卻恨不得將她抽筋扒骨,下油鍋。
  看起來,還真是很嫩!
  小小惡犬,還敢和她這條成了精的老狐狸斗,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許淡衫微笑,聲音恬靜,十足大家閨秀的風範。
  「我家主人對我一向放心,知道我不會暗地裡做出來什麼事情來——比如說背著主人趕客人之類的……」
  這最後一句,將婢女的臉氣成紅一陣、青一陣,然後也不管她有沒有吃完,匆匆將盤子一收,拿了就走。她身後跟著的同伴,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跟著跑了出去。
  「嘿嘿……好嫩的道行……」許淡衫微笑,如外面的燦爛春陽,說不出的開心。但是一想到現在不是捉弄別人的時候,一張臉就暗淡了下來。
  得想個方法,再見那男人一面!
  但是……
  許淡衫輕輕將用過的筷子抹乾淨,放入懷中,推開房門,走了出去,立刻就跟上來幾個婢女,在後面監視。
  唉……就算想用武功偷溜到「觀月」上,也得甩掉這一大幫子的跟屁蟲才可以!
  正思索間,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後花園,進入那一片色彩斑斕的景色中去。百花盛開,花團錦簇,染上胭脂紅、醬紫、海青、明黃、柔粉,裝扮出一副如詩如畫的美景。
  她穿著素雅的淡青色衫子,站在一片繁花中,分外顯眼。看了看身後那些麻煩的東西,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想,突然向後面朗聲說道:「我想在這裡午睡,你們愛等著就等著吧!」
  然後不顧對方的愕然,還真的找了一塊山石,在上面假寐了起來。一眾侍女看她如此,都以為是說笑,但等了片刻還不見她起身,便湊到前來,看她鼻息沉穩,睫毛微顫,竟似真的睡著了。
  「這女人真麻煩!明明是咱們『浮生樓』的死對頭,還敢大搖大擺地上來,居然還厚臉皮地住下來,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就是、就是,都是咱們樓主宅心仁厚,不和她一般見識,如果是我呀,早把她拖出去斬成八段了!」
  「不過,她既然在這裡睡著了,那我們遠遠看著就可以了,她想跑也跑不了的……小菊,去拿點瓜子點心來,我們一邊聊天一邊監視!」
  「唉!」叫做「小菊」的小丫頭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那幾個丫頭說說笑笑,走到一邊去。繁花中,露出許淡衫的青色衫子,分外惹眼。
  過了片刻,小菊回來拿了三色糕點和幾盤瓜子,然後又被指使去幹別的雜務走開以後,那幾個丫環便開始高談闊論起來。等到小菊經過自己身邊,許淡衫伸指一戳,點中她的穴道,小菊連呻吟一聲也沒有,就軟軟地臥倒。這一切電光火石,自然沒有被那些聊天的丫環們看見。
  許淡衫快手快腳地扒了外衫,和小菊的調換,然後將她放在石上,自己則急匆匆地離開。這一下鬼使神差,算準時間再回來,自然不會穿幫!
  終於拋開了那些礙眼的傢伙,她快速摸到花園中心的「觀月」上去,看了看七層高的樓,吸一口氣,足尖連點,施展絕世輕功,攀了上去。
  一樣的大堂,不過是從不同的入口進入。
  許淡衫扶著窗戶的棱子,眼眸在大堂中轉動,打量著室中的情況,尋找著應該在這裡的人。果然!在重重紗幕飄動中,一個白色的身影若隱若現,勾起人無限的思緒徘徊。
  他在!
  輕輕下了地,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面前,發現他睫毛顫動,呼吸平穩,顯然好夢正酣。
  果然是在睡覺……
  許淡衫小聲嘀咕著,心中也確實舒坦了一些。看著那張柔和的睡顏,想起那雙最後一瞬間望向她的眼眸,心中一動,手也自然地摸上了那張容顏。
  如水晶般的眸子,是那樣的晶瑩剔透,動人心魄……
  不對!自己不是來欣賞他睡覺的姿態的!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動,手也跟著動了起來。一收回,卻因為慌張而用力過猛,指甲抓上了花飛緣的臉!
  長長得睫毛開開合合,終於睜開,看向她的容顏,卻沒有半分詫異。
  「你來了啊……」花飛緣嘀咕一聲,居然再度合上眼瞼,準備再睡。
  有沒有搞錯啊!
  許淡衫抓起他的衣服,將他拉到自己的眼前,看著那張絕俗的容顏,不氣反笑,「花公子,看在我好不容易能見到你的分上,請你清醒一點聽我把話說完吧!」
  「……唉……」
  再多的瞌睡也在這樣沉重的壓迫下消失得無影無蹤,花飛緣睜開了眸子,和她記憶中一樣的深邃,卻也一樣的朦朧。鬆開手,花飛緣立刻癱回軟榻上,懶懶地依偎在被縟之間,像只閒散的貓咪。她這麼忙碌,他卻這麼悠閒!
  儘管肚子中都快升起來火焰山,但她還是笑嘻嘻地開口說話。畢竟對敵講究的是氣勢,如果氣勢輸了,那一切都完了。
  「花公子,你想必也清楚我要說什麼吧?如果他真的出來江湖,我們是絕對打不過他的,而逃跑,既是懦夫的行為,也估計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花公子,你在聽我說話嗎?」
  「啊?嗯……」花飛緣點頭,眸子卻低垂。
  「總之,公子你前幾天的想法是完全不對的,如果不反抗,那麼接下來的命運只會更悲慘。不光要遭受身體上的傷害,最嚴重的是自己高高在上的尊嚴被人踐踏!如果讓名門正派的英雄豪傑去聽從一個邪魔外道的命令,那還不如殺了他們比較痛快!這個世界上充滿了紛爭,不是桃花源一樣的……您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哦……」他的頭越來越低,整個身子都趴在被縟之上!
  「花——飛——緣——」
  許淡衫聽到自己幾乎在磨牙的聲音,而手也抓向那昏昏欲睡的樓主!這下子管他什麼身份地位高過自己,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從周公手裡把他搶回來!
  「告訴我,你怎樣才能清醒?」看著他半睜的眸子,許淡衫感覺到自己的信心再一次崩潰,「告訴我,怎樣才能使你聽我說話?」
  思索了半晌,似乎應該是花飛緣思索了半晌,然後輕輕來了一句:「……通常下棋會讓我心情穩定,但是……」
  沒聽到他那個「但是」,許淡衫應了一聲「好」,果然在附近找到了一個棋盤和兩壇棋子。
  搬開棋局。不假思索,許淡衫捻起一子,開了這局!花飛緣撐起身子,眸子低垂,看向她落子之處,嘴角輕抿,手指揮動,一顆白子挨著黑子落下。許淡衫抬眼望去,見他模樣似乎依然慵懶,但是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連一向懶散的眸子,也氾濫出七彩流光來,不知為何卻讓人覺得有些微微的醺然醉意。
  「花公子,你對這天下有何看法?」
  看來不能曉之以理,那麼幹脆動之以情算了。從一些別的方面勸說他,似乎比直接讓他參加聯盟要好很多——比如說三國隆中對的開篇就不錯。
  「哦……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這世上的道理來著……」他輕喃,再落下一子,然後手指浮動,思索般地撫摸上另外一顆子。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說,不過也應該想到他會這麼說。
  「那麼,一個人一生中最大的悲哀是什麼呢?」
  手指微微停頓,眸子掃過棋盤,他淡淡地「哦」了一聲,將手指捻在了黑子與白子之間。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這是唐代劉禹錫的《西塞山懷古》,指的是青山依舊,人世浮沉,徒增不堪回首的感嘆。
  許淡衫頓了頓,沒有去看棋盤上縱橫的局勢,反而盯緊了對方的臉。
  「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還要增加這種悔恨呢?在災難來臨的時候,不用自己的手去抵抗,去奮鬥,卻在事後唏噓感嘆,這樣做豈不是自欺欺人嗎?」
  「人自情天恨海來,墜落這十丈軟紅,一切情愛糾葛,萬千野心,只不過是這紅塵俗世中的一場春夢。縱然成王敗寇,千百年後又有何不同……」
  「可是!如果不去努力,不去爭取,就這樣消極度日,那麼……」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花飛緣手指輕抬,將她的黑子一一拾去,淡淡說了一句:「姑娘你輸了!」
  「嗄?」完全跟不上這人說話轉移的速度,許淡衫莫名其妙地看著打個呵欠,準備接著回到軟榻睡覺的花飛緣,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姑娘你,開局大開大合,自有一套大家風範,攻勢凌厲,用招奇險,自是起到突襲的作用……但是你太過鋒芒畢露,急於求成,雖然有所掩飾,而且掩飾得很好,但是畢竟本性難馴……這樣強迫自己,又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難免阻礙了原本可以前進的腳步,所以說你到了後來束手束腳,成為強弩之末,全無半點用處!」
  慵懶的聲音如古箏,綿軟悠長,對許淡衫卻如同當頭棒喝。她無法置信!這男人悠閒間,說出這樣的話來,似乎不只針對他們的棋局,似乎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花飛緣看著她,眸子如兩彎深潭,透出幽深的光來,看得讓人心魂蕩漾,無所遁形。那眸子,那波光,似乎要發掘出她隱藏最深的東西來,看得她赤裸裸的沒有一絲遮蓋。
  儘管人人知道她戴著面具做人,但是誰也看不到面具之下的她,如今卻在這見了第二面的人面前,猶如新生嬰兒,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許淡衫臉色時紅時白,還真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原本來征服人家,如今卻被人家所征服,實在是丟臉到了極點!
  看著那眸子一直盯著自己,實在是不舒服到了極點,可是扭過頭去,又輸了氣勢,乾脆強撐起精神,和花飛緣對視。
  房間中,花香繚繞,紗幕飛揚,帶起一陣異樣的曖昧,糾纏其中。
  原本凌厲的眼神變得綿軟,連靈魂都快被吸進這幽深的眸子中去,她心情柔和平靜,什麼世俗紛爭,狼子野心,全都丟到九霄之外。這天地間似乎就只剩下這一雙眸子,瀲灩動人。
  不知道對望了多久,花飛緣眸子輕閃,垂下了眼瞼,許淡衫這才如夢初醒,恍然回神。
  「抱歉……我一下棋就容易動氣,自然也看不開起來,有冒犯之處還請姑娘多多原諒……」
  原來這就是那個「但是」啊……
  許淡衫沒有說話,因為他當時確實每一句話都如一把鋼刀,劈開她的防線,直入她的心脈。氣氛如此僵持,直到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來,兩個人之間沉寂的空氣才被打破。
  許淡衫還沒來得及離開這裡,門就被粗暴地打開。轟然巨響聲中,李祁荃氣急敗壞地站到了門口,竟似乎沒看到她一般,筆直走向自己的主人,急切地報告起來。
  「公子!發生大事了!『浮生樓』本堂之上,失蹤三天的徐管事……」
  「怎樣?」
  花飛緣沒什麼反應,一邊的許淡衫倒是著急起來。李祁荃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像當初見面似的責問,而是據實相告:「他……他……他變成了……八塊……然後……」
  李祁荃臉色鐵青,比平時那種樣子更像他的外號「冷面閻羅」。只是不再「冷面」,倒是「閻羅」像了個十成十!青筋暴露的大手向懷中摸過去,居然好幾次都扯不開衣襟!這鐵錚錚的漢子,竟似乎已經害怕已極!折騰再三,他才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件來。
  那東西雖然染了鮮血,但是依然寶光流轉,一晃動就發出「泠泠」的水音,分外動人。
  「水龍吟!」
  許淡衫臉色陰暗,慢慢說出這名字來。一邊的花飛緣眸子微抬,瀲灩的眸光停留在水龍吟上面,然後又轉了回去。手指輕握,握住在被縟下面的另外一個水龍吟,看起來心思百轉,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魔頭——終於還是來了!」
  先是「青霜樓」,再是「浮云樓」,看來他確實衝著四大樓來的!許淡衫轉頭看向花飛緣,聲音鏗鏘,催促著這天下四大樓主之一下達命令。
  「花飛緣花公子,您到現在還是堅持要引退嗎?人家都已經找上門來了,還是和我家公子合作,好打垮這魔頭吧……」
  花飛緣沉吟,過了好一會兒,低低的聲音才傳過來:「祁荃,現在就下達我的命令,解散『浮生樓』……」
  「公子!」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麼一條命令下來,李祁荃大驚失色,而許淡衫臉色慘白。
  這男人!他到底搞不搞得清狀況啊!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面具噼裡啪啦掉落的聲音,然後身體頭一次比頭腦先行動,一把拉過花飛緣的領口,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之分。
  「你,跟我來!看看你手下死的慘狀!然後把你那見鬼的成命收回去!」
  「你住手!不能這樣對待我家公子!」
  一邊的李祁荃出手,卻被她眼神一逼,「你敢上前來,我就可以要了你家公子的命!」
  看著她那對炯炯發光的眸子,當然知道她真實的本性。李祁荃咬咬牙,收回了拳頭,但是嘴上還是不停,「你住手!不要對我家公子動粗!他禁不起你這樣折騰!」
  「哼哼!」許淡衫冷笑,過往的不堪回想的記憶全回到心頭,而心中也越發憤慨,「這男人!對自己的手下不愛護,置別人的生死於不顧,要這樣的主子有什麼用處?!虧你一心袒護他,但是這樣的廢物值得你去袒護嗎?我今天就要他好好地吃點苦頭!」
  手腕用力,拉過他軟綿綿的身子,在李祁荃的怒吼聲中,花飛緣沒有站起身來,卻跌到了地上。他的身子下落,黑髮飛散,絲綢也似的糾纏住他雪白的袍子,顯得如驚落飛花般的美麗。綢帶飛揚,配上週圍如夢似幻的紗幕,越發朦朧。
  這一下,變故突生!
  許淡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摔落,然後看著他勉強撐起身子,李祁荃飛跑過來抱住那纖細的身體,最後是在男人懷抱中的他臉上含著的虛弱的笑……
  「這……就是我不願意參加聯盟的真正原因……」
  低語繚繞,語聲淡然,溫柔似飄落一陣梨花雨,靜靜地、靜靜地落在地上,是折翼的蝶……
  「水月鏡花」花飛緣,神秘莫測,四大樓主之一,沒有人見過他的樣子,從來不出現在眾人面前……淡薄權力,淡薄人世,淡薄一切,真正的原因卻在於此!
  他……不能行走!
  「我……這腳,經脈全斷,是無論如何都走不了的……」他微笑,云淡風輕的超然,說得似乎是別人的事,戳的似乎是別人的痛處,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眸子上抬,同樣幽深寧靜,一直看到她的心底深處去,讓她的心無法自制地跳動,渾然忘了反應。
  「所以……勞煩姑娘回去告訴展公子一聲,說飛緣有負所托,還請他另謀他人吧……」
  「公子!她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應該殺了她!要不然,憑展青漣那種無所不用其極的奸詐小人,勢必會對公子不利!公子!」
  花飛緣微微抬手,讓手下噤聲。李祁荃咬住了舌頭,憤憤不平的眼光自然全數發洩到許淡衫的身上。而許淡衫只是看著地上的花飛緣,臉色逐漸回覆沉靜。
  心中卻在翻滾……
  確實,如他所說,他對公子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浮云樓」只是個空架子,「青霜樓」剛好可以一舉突破,讓它就此在江湖上除名。從此勁敵少了一個,而公子稱霸江湖的雄心自然也更近了一步。眸子看向地上的花飛緣,看向他慵懶的笑容,閒散的坐姿,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再次浮現在心頭。月下香般的美人啊,如此惹人愛憐,怎麼可能狠下心去傷害……
  但是,公子對她而言,是天,是君,是命!為了公子,做什麼她都願意!
  這「浮云樓」規模浩大,縱然主人殘疾,但是想要攻破還真不是易事。
  可是,如果從內部攻破呢?裡外夾擊,也許是最恰當的選擇。心思百轉千回,去往一瞬間決定。「我……留下來!」
  她開口,鏗鏘有力,正如她一開始下定決心要說服花飛緣一般。眸子堅定地望向那雙瀲灩水光般的雙眼,看向其中映照的同樣堅定的自己。
  「我決定留下來!」
  花飛緣微笑,依然是超脫的笑容,卻多了一絲安逸之感,嘴唇輕啟,依然是那句老話,此刻聽來卻有了不同的意義:「好……這裡的廂房隨便你使用,如果膩了,就請回去吧……」
  眼神交匯,是片刻的心動。而在那眸子下跳動的神采,是欣喜,是驚訝,是開心,還是詭異,交織成重重迷夢,迷惑著她的心。其中所蘊藏的真正含義,以及他真正的心情,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水月鏡花」一個人知道……
  浮云之樓,冉冉浮生,命運之手,不知道究竟是誰,主宰浮沉。
  一時間,暗濤洶湧,而浪上之人,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身處險境……


第三話:繁花·往事·年少輕狂

  大堂中瀰漫著屍體特有的甜腥味。
  許淡衫皺著眉頭,跟在李祁荃的後面來到大堂上。
  沒有一個婢女,估計全躲到一邊嘔吐去了,剩下的只有各個分堂的管事,或驚或怒,或悲或怕,站立在兩邊。
  居中,白色布幔覆蓋著的,似乎就是屍體了……
  花飛緣被李祁荃攔腰抱著,也來到了大堂之上。配著對方高大的身體,他越發顯得無力而且蒼白。而周圍的管事看到他的到來,沒有驚訝於那奇特的出現方式,只是躬身行禮,看來早就知道主子不能行走的事了。
  被蒙在鼓裡的只有外邊的人,當然包括她。
  許淡衫不在乎四面八方投過來的鄙視眼光,逕自走到布幔之前,一揚手,掀開了那物件。
  甜腥味鋪天蓋地的侵襲而來,讓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定睛看去,臉色慘白。
  和被送到「青霜樓」上的屍體一樣,手、腳、頭被切割開來,腰部被攔腰斬斷,最後,也是最殘忍的第八刀是在頭顱之上,腦殼裂開,卻沒有腦漿,估計是哩哩啦啦地掉了一路。
  殘破的屍骸上,他嘴巴大張,面部扭曲,顯然驚恐到了極點,而那水龍吟,估計也是從被斬斷的腰中流出來的……
  很……噁心……

  即使是第二次看見,她還是無法抑制想吐的衝動,但即便如此,也該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任務。
  「骨頭和肉均被一刀斬落,切口平滑,如切豆腐,而且從屍體的情況來看,是死在一刀八式之下,因為出手極快,所以也不清楚究竟是哪裡先中刀……確實應該是那個人的『天罡』沒錯……」
  她輕快地吐出自己觀察來的結論,也讓所有人的臉色一致慘白。議論聲此起彼伏,同樣的憤恨,同樣的不甘,同樣的咒罵,和當初在「青霜樓」上情形一樣,人人恨不得將那魔頭磨碎下鍋,啖之而後快!
  護樓之心,人人皆有,看起來他們並不知道花飛緣的決定……
  眼眸飄向已經落座在上位的花飛緣,對方臉色不變,身體卻微微顫抖,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一向淡薄,也不得不淡薄一切的花飛緣,居然也會如此……
  「公子!」李祁荃扶住他的身子,「如果不行,就不要硬撐著了……我還是抱公子回去吧……」
  手腕輕抬,花飛緣制止了他地說話,一雙明眸望向同樣看向自己的許淡衫,開口詢問:「姑娘……謝謝姑娘了……如此看來,真是那人所為?」
  「沒錯!」她頓了頓,儘量挑選著合適的字眼,「從這屍體的情況來看,還有『八面閻王』徐華徐管事的武功……看來那魔頭的功力更進一層!」
  「八面閻王」徐華,一向是江湖上鐵錚錚的漢子,一把七十二斤重的大刀斬殺了多少邪惡之輩,如今卻這樣橫陳在大堂之上,身首異處……
  「那……那魔頭……『天罡』狄狂……真的重現江湖了嗎?」
  眾人顫巍巍的聲音飄過來,讓她和花飛緣對視的眸子分開,然後拉起裙襬,面對那些管事們,朗聲說道:「是的!『天罡』狄狂,那個在十三年前殘殺武林同道、滅了門派數百的魔頭再次回到了武林上!當年少林一言大師、武當月明道長、崑崙曉風真人聯合將他困住,如今卻不知為何脫離牢籠,繼續危害這蒼生無數。我許淡衫,就是奉了我家公子『月煞青劍』的命令,和『浮生樓』化干戈為玉帛,結成聯盟,一直對外。過去種種恩怨是非,小女子代表『青霜樓』向大家賠個不是,我們還是顧著眼前要緊!相信大家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她的聲音滾動,如珠玉落於盤上,清脆動人。字裡行間不卑不亢,說服人的理由也很充分。沒有在花飛緣面前的茫然若失,或者是被那聖人激得大動肝火,如今這樣,才是她精明強幹的真面目。
  她的話彷彿在平靜的湖面丟下一顆大石,砸得水花四濺,讓周圍炸鍋一樣嗡嗡作響。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然後將目光一致集中到當中主位上坐著的花飛緣身上。
  花飛緣半垂著眼瞼,停頓了一會兒,聲音溫柔而低沉:「……我們就此放棄如何?」
  他這句話一出,四下嘩然!眾管事齊刷刷地開口:「公子!」
  許淡衫看著他,看著他如一朵日光下耷拉的花,全無生氣,也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感覺,既無奈又心痛。視線轉移到他的腳上,隱藏在白色衣袍下面的,摧毀的不僅僅是身體,更多的還是別的什麼啊!
  「本來這『浮生樓』就是依照父親的遺命才保下來的……既然現在大限已到,而我這樣子又不能和敵人正面交鋒……既然如此,與其增加無謂的犧牲,還不如就這樣散了的好……」
  「公子!萬萬不可!這『浮生樓』是樓主當年費心創辦,您不可以就這麼讓它消失!要不然徐管事也絕對會死不瞑目的!」
  「縱然如此……為了大家好,我們還是應該減少損傷……」
  「公子!」
  眾人齊齊拜倒,為的就是讓他收回自己的成命。李祁荃繞過他所坐的椅子,率眾跪倒在他的面前,沉痛不已因為他們都低著頭,所以沒有發現椅子上花飛緣的表情。站著的許淡衫,看到他眉毛微微抽動卻一無表情的樣子,心頭如中一錘。
  那雙魅惑眾生的眸子,此刻彷彿陽光下的水晶,流動著七彩光芒,憤怒、仇恨、不甘、痛心,一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然後又再度回覆原先的平靜幽深。但是許淡衫注意到了,他那裹在白色袍袖中的手,緩緩地摸上了自己的腿,然後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痛苦……
  心痛……
  莫明的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覺侵襲著她的全身,全然因為看見那男人眼中不得不屈服的脆弱,所以動容,所以動心……
  已經冷硬了十三年的心,已經下定決心掘除如此軟弱個性的自己,居然在這敵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腦海中,也自動掠過當初自己和公子的第一次相遇。
  殘壁斷垣中,年僅十四歲的公子,冷硬著表情丟給她一把劍,然後告訴她應該如何做人。不管遭遇到什麼,如果想要活下去就絕對不能屈服。與其恥辱地過一生,還不如奮起反抗來得從容。
  她從來就沒想過「屈服」這字眼,她改變自己的個性,改變自己的一切,為的就是不要向那該死的、上天早就決定好的「命運」屈服。
  命運皆在我手。
  天賜良機,博取信任就在此一舉。
  心念一決,她朗聲說道:「逃避不是辦法,逆來順受不是江湖本色,我要幫你們一起對抗『天罡』!」
  此言一出,正如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
  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發出豪言壯語的她,其中,也包括了花飛緣。
  「和我們『青霜樓』聯合吧,我留在這裡幫助你們策算謀劃,保證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要不然,『浮生樓』一倒,我們剩下的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我想公子應該明白其中的利害得失……如果不想將來生活在一片血雨腥風之中,那麼就聽我一言吧!」
  眾人的視線從她身上脫離,順著她不認輸的視線回到花飛緣臉上。她不畏懼地看著他的眼睛,任由那瀲灩波光將自己吞沒。
  眸光似海、似湖、似天際變幻的祥云,一切感情都深藏其中。
  「公子……」
  眾人哀求著,花飛緣看了她良久,才嘆了一口氣,喃喃說著:「隨便你們吧……」
  話音剛落,眾人歡呼,然後想到什麼似的,立刻自動自發地退了下去,看來似乎是去做各種準備,為保護自己的家園不被魔頭侵襲。一瞬間,大堂之上,人們消失得乾淨,連屍體都被抬下去安葬,只留下花飛緣、許淡衫和忠實護衛李祁荃。
  又沉默了一陣,花飛緣嘆了口氣,對李祁荃吩咐道:「抱我出去吧……我想去花園……」
  聞言,李祁荃微微頷首,俯下身子,很輕鬆地將主人放在臂彎之上。他的身體輕盈,穿著寬大的白衫,被風一吹,好像翩飛的兩片蝴蝶翅膀,分外動人。許淡衫看著他橫過李祁荃寬厚後背的臂膀,是一片梨花般的白。
  沒有說什麼,她跟著這一主一僕來到花園,看著周圍萬花繚繞,才想到大概一個時辰前,自己還在這裡用計騙人,身上穿著的還是那小菊的衫子,如今卻跟在「浮生樓」主人的後面,成為這裡的座上賓。
  是的,在她發出那樣的豪言壯語之後,如果還是階下囚,那麼未免太過分。雖然她留在這裡,絕對是作為「青霜樓」的保證,作為人質的存在,但是同時也是使者,可以左右「浮生樓」的生死。
  到了湖邊,李祁荃輕輕將花飛緣放在突出的岩石上,他揮揮手,示意對方走開。李祁荃躬身行禮,走到許淡衫身邊時,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看來,這忠犬也有不錯的地方嘛!夠坦率!
  不過如果知道她想留下來插手「浮云樓」的一切,為的是充當密探的話,不知道會不會紅著眼睛將她剁成八塊。
  許淡衫微笑,微微頷首,他走後,偌大的地方就剩下她和花飛緣,留在這紅花綠樹中,深幽湖水旁。
  風吹過,氾濫起一陣花香撲鼻,吹過他的身側,讓那花香更濃烈了一些,也令他的寸寸青絲在風中糾纏嬉戲。衣袖翻飛,面色如玉,神色淡然,別有一種如仙之感。此刻的他,似乎馬上就要隨著這清風,羽化登天,位列仙班一般……
  「……你知道我的腳筋是為什麼而斷的嗎?」
  他低喃,一開始就是直入核心。許淡衫不語,事實上也確實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只是走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他們坐得不是很近,但是對方身上傳過來的香味卻近在身邊。意識到自己心神蕩漾,許淡衫微微咳嗽,回答他的問題:「我……不知道……」
  確實,連花飛緣不能行走的事情,也才是今天才知道的。雖然她號稱「諸葛」,但是也還沒神通廣大到那個地步。
  花飛緣不語,只是伸出素白的手拉起衣服的下襬,讓下面一雙足裸露出來。他沒有穿鞋,雙足散發著瑩白的色澤,如玉石雕刻,很是美麗。右足上套著一個玉鐲,和他的足相映成趣。
  那是北疆的和田美玉,羊脂白玉,上面有細細的血絲紋路,價值連城。
  瑩白的足踝上,腳筋的地方,有一道猙獰的痕跡,劃破了那潔白的完整,顯得分外震撼人心。
  傷痕外翻,可想而知當初受傷有多重,伸手摸起,感覺到花飛緣身子的些微顫抖,卻沒有躲避。事實上,就算是想躲避也躲避不了……
  「是……刀傷……而且……」
  這鋸齒狀的刀痕,天下間似乎只有一把刀才能砍成!
  許淡衫蒼白了容顏,一個可怕的想法湧上心頭。
  看到她的表情,花飛緣微微一笑,居然萬分愁苦,充滿了蕭瑟之感,溫柔的語氣傳來,卻沒有半分特異之處。
  「是的……我這雙足的筋脈,就是當年被『天罡』狄狂所斷……」
  「什麼?!」她大驚失色。
  花飛緣卻眯起眼睛,掉入過往的回憶裡。「那一年……我十四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
  那一年,「天罡」橫行,身為「浮云樓」的樓主,父親聯合武林正道一起圍剿狄狂。那一年,他剛學成「浮云萬變」的輕功,卻也因為這超凡脫俗的招數救了自己一命。
  那時候,血雨腥風,刀光如電、如虹,旋轉成八道光芒,向他吞噬而來。他奮起飛躍,逃過了死劫,卻葬送了自己的雙腳。
  刀起,筋斷,從此人生全變……
  「從此,我成了無法行走的廢人……什麼功名利祿,什麼俗事虛名,在我看來都是過眼云煙……冉冉浮生中,我是多麼渺小的一個,這紅塵俗事,在那一瞬間煙消云散,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他微笑,漆黑的發絲有些許吹到他如玉的容顏上,讓那一彎足以沉醉任何人的眼眸變得更加朦朧。
  「你……掙扎過吧?」她停頓了半天,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這神仙中人。
  花飛緣淡淡一笑,手撫摸過足踝,掠過那隻玉鐲,碰撞著岩石,發出叮噹脆響。
  「確實……有好一陣子……」
  剛剛發現自己不能走以後,他掙紮著、哭叫著,想著如何挽回這該死的劣勢。他的雄心壯志,他的一切一切,都因為這足而葬送。從此以後別說絕世的武功,就連走路都要倚靠別人。
  這是多麼大的奇恥大辱……
  「那一陣子,好像發了瘋一樣……然後在差不多毀滅了周圍一切東西以後,才想到毀滅自己……我曾經自殺過好幾次,每一次都被人救活過來……尋死了那麼多次,終於也想通了一些事情……加上父親怕我再尋短見,所以請來高僧,講得一段佛經,讓我大徹大悟……從此也了了這念……」
  他低喃,轉過頭來,那雙秋水般的眼睛就掃向了許淡衫。眸子中波光粼粼,比之他身後的深潭有過之而無不及。許淡衫被這樣的眼睛一看,平時條理分明的腦子亂得和麻一樣,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謝謝你……」
  「啊?」這又是唱的哪出戲?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浮生樓』……」
  「啊?」他不是說過解散才是最好的法子嗎?怎麼這會兒倒是感謝起她提出的聯盟了?
  「先前不同意聯盟,是因為我不能勝任其職責……那樣不是為剷除勁敵效力,而是拖大家的後腿……搞不好因為我的緣故,讓狄狂殺更多的人。如果我退出,那麼大概可以減少殘殺吧……畢竟起碼『浮生樓』可以躲過這劫難……不管能躲多久,只要能躲過去就好……」
  原來如此……
  「而之後你知道我的事以後,我害怕你們『青霜樓』在聯盟的過程中會吞吃了我們『浮生樓』,所以也沒有同意聯盟……」
  哦……如果公子知道「水月鏡花」是這樣的人,也確實會立刻吞併了「浮云樓」,將「青霜樓」的聲勢造得如日中天。
  「最後,你伸出援手,幫我們對抗『天罡』……拯救『浮云樓』……我確實是應該感謝你的……」
  花飛緣微微頷首,一頭烏髮流泉般滑下,露出潔白如玉的頸項,分外動人。許淡衫心跳了一下,然後失笑起來。
  「我好歹也是『青霜樓』的人,我插手豈不是和『青霜樓』插手沒什麼區別?你憑什麼那麼放心?」所謂自暴其短是高明之舉,任何人都不會將自己的野心說於人前。她看著他,玩弄著心理戰術,璇璣之中套著璇璣。
  「你不是那樣的人……」
  沒想到他會那樣說,許淡衫不由稍微愣了愣,但很聰明地沒有表現出來。但是,這句話讓她心中的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都快無法控制。
  「我好歹也是『青霜樓』的三大主管之一,出了名的狐狸,怎麼不可能吃了『浮云樓』?!」她訕笑,試圖逃避自己心中的陌生情緒。
  「你不是那樣的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著同樣的話,語氣溫柔如流水,眼波也朦朧萬分,但是看向她眸子裡的視線卻充滿了瞭解,晶瑩剔透得無法忽視。
  袍袖晃動,素白的手重疊上了她的手。她心跳失常,臉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只是望向他的眸子,變得有些迷離,然後有些好笑地注意到,他的手潔白無暇,居然比她的還要細緻。
  風動,發動,眼神糾纏,「情」之一字,如鋪天大網,猛地罩了上來,細細密密地纏繞了她一身。
  無法逃離……
  此時的她,忽然想起一闕詞來,然後輕輕地,在他的視線中念了出來。配合著這無邊美景,竟似乎是她現在的如斯心情。
  那是柳永的一闕《蝶戀花》,當初嫌棄它脂粉氣太重,此刻念出來,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無論如何,無論滄海桑田、世界變遷,對你的思念之心似乎永遠不會再改變。你是香氣撲鼻的月下香,我就是追尋而來的蝴蝶,帶起一溜磷光,在月夜下飛向你身旁。
  視線交織,千言萬語皆在其中,手掌交疊,手指糾纏,然後花飛緣輕輕持起互握的手,將嘴唇印在她的手背上。
  嘴唇冰冷,落下的吻卻讓她渾身滾燙。
  抬起眼來,仍然是那副湮滅紅塵的眼,注視著她的容顏,然後倒下去倚靠在她的膝蓋上。黑髮如瀑,姿態柔媚,他居然比她這個女紅妝還要嬌上三分。胸中一直充斥著的強硬的剛強,被這柔情似水所沖垮,一向是「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己不是「英雄」,卻也同樣難逃脫這該死的「美人計」。
  儘管腦中明白,但是身體還是背叛了多年的信念。
  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心中激盪不已。
  身後,楊柳飛舞,飛蕩出片片緋紅花瓣,更加不似人間。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第四話:慕情·春心·莊生曉夢
  在夢中,你是月夜中搖曳的月下香,飄散出醉人的香味,讓我飛過去,無法自拔……
  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關係……
  許淡衫輕輕嘆口氣,看著「浮云樓」花園中的繁花似錦,感覺到事情的瞬息萬變。
  前一刻還處心積慮地想辦法欺騙花飛緣,為了打入「浮云樓」內部,好在不久的將來消滅「天罡」以後一舉裡外夾擊將「浮云樓」吞併,但是現在想起來,卻似乎只是個好笑的藉口。
  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看著那雙湮滅紅塵的眼,她的心居然不聽指揮地鼓動不已,甚至,和「水月鏡花」發生了不應該發生的感情。
  無法忽視糾纏在自己身上的烏絲,也無法忘記素手重疊在自己手上的感覺,這樣的他,在萬花下讓人心動又心憐。
  但是,公子的事還是比較重要,不能用兒女私情壞了公子的大事。公私分明,是公子當初給她上的第一課,而自己更不可能為了一個外人反抗公子。
  既然如此……就這樣漠視這份動搖,將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深處吧……
  只有這樣做,她才能保持依然的故我,不至於為了「情」之一字迷失了自我……
  「許淡衫姑娘,我家公子有請……」

  不知不覺站在身後的男人拱手行禮,冷靜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許淡衫轉身,臉上的若有所思恢復成慣有的微笑,她偽裝得從容。
  是李祁荃,原先鄙視的目光已經變成了溫和,因為她是說服花飛緣反抗的功臣。呵呵,卻全然不知道事實上是披了人皮的豺狼虎豹,真是單純得夠可愛。
  她微笑,依然是完美的儀態,然後跟隨著他,去看「水月鏡花」,那個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撩撥到她心弦的男人。
  「觀月」上,第七層樓是花飛緣的住處。
  許淡衫跟隨在李祁荃身後,再一次推開熟悉的大門,看到的仍然是紗幕繚繞,聞到的依然是熟悉的花香,但是心境大不一樣。
  走到近處來,花飛緣倚靠在軟榻之上,眼眸微睜,長睫顫動,下面是她所熟悉的一抹秋水,震動著她的心。黑髮如泉,沒有盤起來,垂落到腰,是嫵媚的魅惑。
  看見她走過來,他微微一笑,如那日池邊,溫柔如春風的笑容。
  「你……找我有什麼事?!」
  輕咳一聲,許淡衫掩飾著自己的動搖。這份驚豔遠遠比她所想像的還要強,也讓她一時難以招架。尤其是那雙眸子,似乎要看穿她的身體,一直盯到她的內心深處去。
  「我已經以『浮云樓』樓主的身份,正式向全樓下達了命令,請你代為總管事,統領一切『浮云樓』對抗狄狂所作的部署……」
  許淡衫吃了一驚,昂起頭來,看見的就是他帶著笑的容顏。
  「為什麼?這樣做……太缺乏考慮了吧?我……畢竟是『青霜樓』的人……」
  事情太過於順利,總讓她感覺到突兀和措手不及。似乎有什麼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這種感覺並不舒服……
  花飛緣微微一笑,也確實能夠預料到她有這樣的反應。
  「可是,這樣做才是最好的吧?我把權力交給你,這樣你就不用事事向我請示,也可以用最快的方法來處理好一切事情……不用擔心其他的管事不服你,經過昨天大堂上的事情,他們對你都是心悅臣服的……」
  「不是這樣……我,我有點措手不及……」
  「你不用擔心,事實上,我今天早上已經飛鴿傳書給展青漣公子,告訴他你的決定……你要暫時留在『浮云樓』一陣子……留在……我身邊……」
  最後三個字,花飛緣說得含糊,而一張素白的容顏,也渲染上兩朵緋紅。這樣的他,如經過潤澤的牡丹,美豔無雙。
  許淡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似乎已經有點跟不上事情發展的速度,而他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對自己有意思。
  難道,這「浮云樓」的樓主,也像自己一樣,墜入了情網?
  假的吧……?
  看到她良久不說話,而臉上神態不是驚喜而是萬分古怪,花飛緣的臉色由紅轉白,然後白得如同絹紙,身子也微微發抖,連帶著他足踝上的玉鐲碰撞躺椅,發出清脆的聲音。
  「……是我……表錯情了嗎?」
  「啊?」許淡衫驚訝地看著他彷彿當頭一棒的表情,不明白他在說什麼。花飛緣嘆了口氣,眉毛輕皺,顯得又悲傷又懊惱,對自己說出來的話,似乎也後悔萬分。
  「原來……你不是那個意思啊……」
  「啊?」這下子就更搞不明白他說到哪裡去了。許淡衫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花飛緣的手在雪白的袍袖中翻滾,如驚鴻一瞥,然後停頓在自己的腿上。衣擺拉開的地方,肌膚潔白如玉,那血絲鐲分外引人注目,而那後面猙獰的傷口,也一再提醒著他們兩個可悲的事實。
  「果然……我這等殘廢之人,怎麼可能配得上姑娘……一切還都是……我痴心妄想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終於搞明白了他在自怨自艾個什麼勁兒,許淡衫哭笑不得,還真不瞭解那男人的想法,「我什麼時候說過……啊,不是,我什麼時候說嫌棄過你?我又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他斯斯艾艾的,半天說不出個理由來。直到許淡衫再也受不了他那副樣子,乾脆不顧李祁荃的眼光,筆直走到他面前來。
  一走到他的身邊,那股花香就越發濃烈,也讓她的心越發柔軟起來。
  「你到底在煩惱什麼啊?我說我不好接下你給的那個地位,完全是因為怕別人心懷妒忌,而且流言蜚語,我還真不想受!」雖然權勢越大越好,但是也就意味著完全沒有隱私權可言。換句話說,要和公子聯繫,還得想個方法才行。唉……不過……
  聽到她說得話,花飛緣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欣喜若狂。「你不是嫌棄我?」
  「當然……」
  要不然我能容許你接近我嗎?要不然我幹嗎那麼苦惱,作出那麼痛苦的決定?
  「真的?」
  「真的……」
  「啊!」
  最後一聲叫聲伴隨著他的身子撲了過來,過去那些哀愁優雅的美態全都丟到一邊去了。沒想到花飛緣居然有這麼孩子氣的舉動,許淡衫一時措手不及,被他抱了個正著。身體不同於自己……儘管看起來柔弱堪憐,但男人還是男人!
  平坦的胸部,雖然單薄但是還是隱隱有力量傳過來,跳動的心臟帶動著她的心臟,瘋狂舞動。
  花香從領口那邊傳過來,低垂的頸項潔白如玉,更是搔動得她內心蠢蠢欲動。
  不好!
  她一伸手,將他推了出去,心跳儼然完全失控。現在死命支撐的,恐怕就是自己的常年來的理智了吧?許淡衫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當然知道現在自己的臉上緋紅一片。這根本不是假裝,而是真的!
  花飛緣吃驚的眸子看向她的臉,然後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似的,也猛地低下頭來,這時看他的頸項,竟然也通紅一片。
  這下子,氣氛尷尬,兩相無言,直到一邊站著伺候的李祁荃受不了地咳嗽一聲,才打破了他們之間的迷障。
  「我說……公子,姑娘,是時候用午飯了吧?」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又各自紅著臉轉移開視線,同時小小聲地回答了一句,「好……」
  午飯是一尾西湖醋魚,兩三碟青翠小菜,再加上一瓶梨花佳釀,溫馨浪漫。
  兩個人分坐一邊,花飛緣依然是坐他的軟榍,而許淡衫坐在他的對面,默默地小口吃著菜。沉默,在席上蔓延,誰也沒有先開口,也確實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和初衷不同啊……
  難道說自己真的陷進這個美色陷阱裡了?
  她悻悻然地吃著東西,雖然美味但是現在卻感覺不到。
  不應該是這樣的……自己不是下過決心,斬斷這份不應該有的孽緣嗎?自己不是一向精明果斷,不被感情所困住的嗎?怎麼這會兒,在這男子的面前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唉……頭痛……
  現在她還真有點懷疑,自己留下來的初衷到底是不是為了竊取「浮云樓」的機密來著,搞不好真的只是為了接近這傳說中的夢幻公子而來……
  「我說……你……」
  花飛緣開口打破沉默,也讓她打了一個哆嗦,手中的碗差點都捧不穩。
  「我會留下來的……」
  「嗯……」花飛緣微笑,然後接著吃飯。
  她抬眼偷看他,看著他溫文儒雅的姿態,心中更是矛盾萬分。
  算了,這反正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不是嗎?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浮生樓」的最高機密,然後再光明正大地運用他所賦予的權力為所欲為。就算是行動多了不少限制,但是至少出去給公子傳機密的時候,不會被人問東問西。
  不錯!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點點頭,下了決心。還是覺得接受也不錯,反正又沒有什麼吃虧的地方。不過呢……還真是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傳說中的「水月鏡花」他……
  這個矛盾的男人,有著憂鬱內斂的一面,卻又純真可愛如孩童,有著仙人般的脫俗,卻又有著世俗人的煩惱。如此充滿了矛盾的個體,卻散發出無邊魅力來,讓她的心為之跳動不已……
  想來是因為腳的緣故,讓他在十四歲的少年時代就一直和別人隔離,所養育出來的特殊個性吧?
  也就是這樣的天真純潔,讓她這個世俗到底、處處和人勾心鬥角的人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可是,自己一定會背叛他的信任的!
  一想到這裡,她的眸子就暗淡了下來,吃東西也就更不起勁了。
  是的,自己絕對不會違背公子,也不可能違背公子,既然這樣的話,那傷害到的人,就一定是面前的他……
  他一定會為自己的背叛而痛不欲生……
  心,隱隱作痛,想要忽略卻怎麼也做不到……
  「哎喲!」一聲清脆的響聲後是驚訝的低嘆,花飛緣怔怔地看著落到地上的銀筷,顯然因為不能彎腰去揀而煩惱。許淡衫嘆口氣,從桌子那邊繞過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身子,將那筷子揀起來。
  「淡衫……」
  帶著些許怯懦和顫抖的聲音從頭頂上傳過來,然後就是飄蕩著花香的烏髮。
  「嗯?」她揚頭,對上的就是燦爛如星子、瀲灩如湖水的眸子。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花飛緣居高臨下的望著她,神色間是無法掩飾的迷醉。
  似乎……好像是應該來的要來了吧?
  她輕輕閉上眼睛,本能地等待著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聰明如她,自然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不阻止,反而默許……
  花香撲鼻,然後是顫抖的冰冷的觸感,輕輕地碰觸了一下自己的唇瓣以後就離開。
  細膩如花瓣……這讓她清楚地知道是對方的嘴唇……
  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花飛緣背對著她的身影。他整個人都躲在被縟之間,如情竇初開,應該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般顫抖著身子。真是的,自己是女人,而且也是被吻的一方吧?
  又好笑又好氣地坐在軟榻之上,看著他小動物一般蜷縮著躲過去,然後許淡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的身子扭轉過來。
  看到的是紅透的臉頰和顫抖的睫毛,那種含羞帶怯的神情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笑……
  還真是除了笑以外沒有任何的表情。
  被侵犯的人是她耶,他在害羞個什麼勁兒?
  「對、對不起……」花飛緣聲音小小地道歉,也讓她哭笑不得。沒有多說什麼,她抱住他的肩膀,在他驚訝的視線中將嘴唇壓了上去。和自己的火熱不同,他的嘴唇冰冷柔軟,而且帶著清新的花香,彷彿最好的蜜糖,等著她去採擷。
  因羞愧而全身顫抖的他,分外惹人心憐……
  想想當初的他,出塵絕俗,和現在的稚嫩可愛,都同樣讓人心動……
  僅僅是嘴唇貼合,就讓自己的心臟幾乎爆炸,看來自己還真是陷得有夠深啊……
  身體下移,她幾乎都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婉轉低吟,喘息著抱著她的身體,顯然也同樣激動。身子被她的身體覆蓋住,然後無法負擔這甜蜜的重量一般緩緩倒在身後的被縟上。他黑髮散亂,星眸半睜,雙頰潮紅,眸子裡映照出來的她,也是同樣的德行。
  迷障……
  在視線交匯的時候散佈,如網如布,緊緊地將他們包裹其中……
  「公子!姑娘!管事們在等著你們下命令!」
  李祁荃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嚇了這纏綿中的鴛鴦一跳,兩個人的身子幾乎驚得都要跳起來,然後驚魂不定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管事。
  「我……我答應了你家公子,代為管理『浮云樓』,我、我先出去了,你好好照看你家公子!」許淡衫慌張地丟下這麼一句話,然後幾乎算是平生第一次地落荒而逃。
  天哪!生平第一次對異性動心,然後強吻人家,還被人家的家僕看到,實在是太……丟臉了!
  門沉重地響起,關上的瞬間也掩住了她倉皇的身影。生平第一次的失控,讓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人。花飛緣自軟榻上坐起來,眸色清亮,全無剛才的迷亂,唇邊勾起一抹笑痕,說不上來是什麼情愫。
  一邊的李祁荃臉色沉重,拱手上前,向他匯報:「公子,剛剛內探來的消息,說『蝶舞銀針』蕭蝶樓和『魅聲夜影』沐夜聲已經和展青漣聯盟,『聚蝶樓』、『杞柳樓』已經和『青霜樓』聯合,要在七日後共同討伐『天罡』狄狂,現在就只剩下咱們『浮生樓』,但是公子前日下的命令,終於使得四樓聯合……」
  「哼哼,一切如我所料……」
  花飛緣拉攏好剛才半松的衣襟,眸子晶亮如星子,不是一開始的淡然,也不是先前的怯懦,倒是如鷹眼般,銳利,無情。
  「事情如我所料……呵呵,這江湖也確實將由『天罡』再度捲起腥風血雨……而我也可以如願以償!」
  「公子……」
  李祁荃欲言又止,神色間滿是躊躇。
  「什麼?」他挑眉,示意他把想說得話說出來。
  「沒什麼……只是……那女人是『青霜樓』那邊的管事,以精明狡詐出名,我怕一個萬一,她看穿了我們的計劃……」
  「哼,你以為憑她就可以看穿嗎?」花飛緣冷笑,指甲輕彈,羊脂白玉的酒瓶發出丁冬脆響,劃破一室陰沉,分外好聽,「如果她擅長戴面具,那我就是天生的面具……她的狡猾是世人皆知的,縱然隱藏在笑顏之後,那種心機還是展現無疑。而真正的心機,是無影無形,無法捉摸,無法看透,如果她是這一行的能手,我就是至尊,如果她是狐狸,我就是位列仙班的狐王……」
  手輕捻,拿起酒瓶,鬆開手指,掉落在地上,發出脆響,如真相般散成一片,無法拼湊。碎片散發出泠泠幽光,映襯著他同樣冰冷的笑容。是真是幻,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曉的。
  「這是一場遊戲……」
  他喃喃自語,笑容清麗,但那笑,並沒有升到眼睛中去。眸色清冷,不是這十丈軟紅中的超然,不是花前月下的溫柔,卻是如一窩清泉,冷,則冰。
  「賭賭看未來江湖的命運,是輸是贏,全在我一手掌握中……」
  「他們……無論是狄狂,還是展青漣,或者是蕭蝶樓,又或者是沐夜聲,都是我手中的黑白棋子……」
  是的,人生如夢,夢如人生,這恩恩怨怨,正如繁華一夢。
  而這夢,卻是眾多人趨之若騖、為之發狂的對象。
  而這夢,也是自己遊戲中的終點……
  「莊生曉夢迷蝴蝶……呵呵,莊子夢中化蝶,一覺醒來還真以為自己是蝴蝶……卻不知道那只是一場夢幻而已。世事難料,誰又能想到這一切只不過是連環計中計……愚弄世人,殊不知愚弄的是自己的眼睛。呵呵呵呵,可憐啊可憐……」
  笑聲清越,穿透迷障,他笑得張狂得意。一邊的李祁荃低頭伺候,眼睛中卻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是喜是悲,是怨是恨,是懼是榮,知道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一切只是場遊戲而已,從一開始的淡然,到後來的情誘,到最後的定局,都只是掌握在那纖白手中的一場遊戲而已。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他是這血腥江湖中的一匹冰火麒麟,傲然於俗世之上。
  伸出腳來,上面血絲鐲晃動,帶著一抹嗜血的紅,映襯著如雪的白,分外刺目。
  腳接觸冰冷的地板,然後一用力,他盈盈站起。
  黑髮,紅唇,紅唇上的那抹笑痕,白衣身影娉婷而立,不是凌波仙子的柔弱秀美,卻充滿了仙人的飄逸脫俗,只是這仙人之姿中蘊藏的,是那陰狠的、真正潛藏在身體中間的殘暴。
  腳,沒事。
  腳筋,也沒有斷。
  這只是做給別人看的一齣戲,為的就是遮住別人的眼睛。
  
  心在狂跳,許淡衫盡力走得緩慢,來壓抑這如春風飛揚的溫柔。但是她的臉頰緋紅,眼角眉梢春色無邊,顯然已經洩露了太多太多。
  真沒想到居然和花飛緣進展到了這一步……
  下意識地撫摸嘴唇,那上面彷彿還停留著花般的觸感。溫柔,細膩,可人,無法阻止地侵入心扉。
  比起昂藏三尺、充滿男性魅力的人來,她似乎更容易對這種柔弱堪憐、需要讓人保護的男人沒有辦法。眼前的花飛緣,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例子嗎?
  似乎,在她的身體裡面也潛藏著母性光輝呢。
  正思索間,猛地一抬頭,許淡衫才發現自己走到了那些天來的花園,不由愣了愣,嘆口氣,乾脆找塊岩石端坐在上面,而眼前,似乎也出現了那一日的情形。
  風吹柳舞戲青絲,那如夢如幻的眼眸……
  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傳了過來,仰頭一看,碧空如洗,一抹白色橫衝過來,穩穩地停靠在她的肩膀之上。鴿子潔白的羽翼上有一團青色的痕跡,讓她的臉色一凜,也知道了是什麼人找自己。
  伸手摘下腿上繫著的小筒,拉開來,果然是公子的密函,細細看了一遍,然後伸手掏出火摺子一晃,紙張立刻焚燒化為灰燼。
  火光跳躍,映紅了她的臉,讓那本來就沉靜下來的表情分外陰沉。
  火光,入眼,勾起的不是溫暖,而是兇殘。
  那一年,火光中,家園盡毀,親子分離。溫柔的娘親一把將她推到了密室裡,自己卻因為躲閃不及而活生生被燒斷的柱子壓死。
  再也看不到她溫柔的眼,再也聽不到她溫柔的聲音,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造成的!
  那男人,手持大刀,仰天狂笑,神色猙獰,也讓幼小的她,無法忘記。
  那人,是殺了她全家又放火燒了她全家的仇人,也是公子的獵物。
  只是,一直不知道他的名……
  伸手攬過漆黑的發,感覺到臉頰的冷,被愛情所溫暖的心,也再次被嗜血的衝動所填充。
  公子,給了她新生,所以她絕對不能背叛公子……
  紙條上寫的,只有短短四個字,「五月二十」。
  公子,五月二十要來「浮云樓」,時間只剩下三天……
  也就意味著,她能夠保留花飛緣的「信任」和「愛情」只有三天……
  樓外,是心情暗淡、即將叛變,樓內,是處心積慮,心懷叵測。
  「觀月」樓,花園中,繁花似錦,風吹柳舞,碧水蕩漾,昨日之溫柔情懷盡在耳旁,那動人的《蝶戀花》,此時響起,正如字字嘲諷,刺人心中。
  還真是紅塵一夢……

第五話:青漣·抉擇·月煞青劍
  五月二十,小雨,雨打梧桐。
  梧桐挺拔高聳,佇立在「浮云樓」主樓周圍,越發顯得這裡沉靜肅穆,儼然一派大家風範。但是,樓中,卻又是另外一片光景。
  「許姑娘,許姑娘,這是分堂目前的部署圖,請您指點。」
  「許姑娘,先看我京南分堂的,我們駐守『浮云樓』最南邊,是最容易遭到狄狂攻擊的。」
  「才怪,是我們京北分堂才對!你們先讓一讓!」
  手中羊毫猛顫,墨線歪曲在宣紙上,許淡衫看著面前的人頭攛動,感覺到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本來外面下雨,她的心情也煩躁,這邊卻要在這小小的房間中,和大概二十幾個大男人晃蕩。更不用說外面已經成型的長蛇隊,不畏雨淋風吹,堅守崗位,等著下一撥的會面,更是讓人頭疼。
  她千不該萬不該,當時吃了豬油蒙了心,攬下這麼大一個差使。
  幫自家公子的死對頭管理「浮云樓」?!
  真是吃飽了飯沒事幹,簡直就是自找麻煩!
  天知道她有多想掀開面前的桌子,然後微笑著給所有的豬頭滿頭滿腦的墨汁,最後瀟灑地走她自己的路,但是關鍵是——她做不到!
  不管是公子需要的內部構造圖,還是花飛緣的委託,她都無法推卸。理應是越忙越好,但即使如此也難以壓抑心中湧上來的煩躁。

  今天……是公子要來的日子……
  心情低落,所以火氣也分外大。
  看著面前的機關設計,再看看對方呈上來的圖形,—把無明火燒得她肝火上升。
  這是什麼垃圾?!這些傢伙在「浮云」能幹出什麼作為?!「浮云樓」到現在還不垮還真是奇蹟!
  儘管心中罵了多少遍的「傻瓜」、「蠢豬」,許淡衫還是維持著自己微笑的假面,努力應付著這些白吃飯的傢伙。真的不知道是這些人太笨,還是她實在太聰明。
  就憑這樣的實力,怎麼和公子抗衡?又怎麼能好好保護自己的主人?保護那個花兒一般嬌弱的人兒……
  「許姑娘,前些天我們已經和『青霜樓』取得聯繫了,展公子說姑娘你就安心在這裡呆著,還有一封信,請姑娘你過目。」
  伸手從管事之一手中拿過用火漆封口的函件,她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拆開來看。上面確實是自家公子挺拔飛揚的字跡,正如他的人,野心勃勃。裡面內容大概就是說要她注意自己的身體,其他兩樓的事情不要擔心,還有要好好幫助「浮云樓」云云,但是定睛看去,用「青霜樓」特有的識別方法,那裡面還另有玄機。
  每隔三個字看過去,隔行跳過,儼然就是公子真正的意思。
  今晚三更,浮云樓外三里亭。
  許淡衫心中一凜,臉上還是帶著微笑,然後將信箋摺疊,放人內衫裡,準備事後燒掉。
  如果現在就處理掉,難免啟人疑竇,所以還是私下裡……
  正出神著,手也在麻木地轉動著,突然外面響起來的喧鬧引起了她的注意。
  「公子!您怎麼來了?!」
  眾管事齊刷刷地行禮,退開兩邊,讓李祁荃通過。而他懷抱中那嬌弱的人兒,可不就是「水月鏡花」花飛緣?
  「你……怎麼來這裡了?外面在下雨,你還到處亂跑,萬一身體生病了,如何是好?」許淡衫還沒有走過去,聲音就先一步出來了。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急切,臉色沒變,心跳倒是快了半分。壓抑著步子,讓自己儘量像平時一樣端莊,然後好不容易挨到了他的身旁。
  說不上是後悔,或者是贖罪,還是憐惜,憐惜他不心疼自己身體。
  花飛緣微笑,倒是一點也不隱藏自己的心情,本來夢幻般的美貌上綻放開如斯笑容,正如異花初胎,美玉生暈,看得一眾人目瞪口呆,口水流下來都忘記去擦了。
  「我想見你,所以就過來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正如他的手,讓許淡衫心癢癢。那雙曾經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是那麼光滑柔膩,帶著一陣花香撲鼻,實在是柔媚到了極點。
  她走近才注意到他的發上滿是細細的水珠,臉上也籠罩著一層水氣,衣服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
  「你回去,衣服都濕了,一定會得風寒。」
  「不,我想在這裡等你……」花飛緣微笑,眉毛眼睛都在笑。
  「你先走,我處理完了這些就到『觀月』上去……」許淡衫回過身來,轉身向桌子走過去,渾然沒有發覺自己的語氣像極了寵溺嬌妻的老公,惹得眾人想笑也不敢笑,而一雙雙眸子也在這感覺上顛倒的情人中間穿梭,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許淡衫走到桌子前坐了下去,正準備快點處理完這該死的一切,卻看見花飛緣依然在李祁荃的懷抱裡,笑盈盈地看著她做事。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快點回去!」她豎起眉毛,儘量以凶神惡煞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但是任憑她玲瓏多變,那點伎倆還是瞞不過花飛緣,他依然笑嘻嘻地看著她半真半假的怒相,一邊勾著李祁荃的脖子。
  怎麼看怎麼覺得李祁荃的脖子礙眼!
  如果眼光可以殺死人,李祁荃估計都斷頭三百次了!
  壓抑著自己從來沒有過的嫉妒,飽讀詩書的她當然知道那種濃濃的、難受的感情叫「嫉妒」,許淡衫再次開口:「你應該回去哦,不這樣的話,我就不去看你了。」
  十足哄小孩子的話,管事群中有人「噗嗤」笑出聲來,然後馬上掩上嘴巴當不知道。
  「可是我想等你……」
  他堅持,也讓她的無名火更大,而看向李祁荃的眼神也難以掩飾尖銳。
  「回去!」
  「我想在這裡等你……」
  「聽到沒有,回去啦,你這樣我會分心!」
  「……」
  花飛緣乾脆一言不發,用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看著她,分外惹人心憐!
  他……是裝的!絕對是裝的!雖然他確實是善良又可愛,但是這種明顯突出自己善良可愛的眼神絕對是裝的,她可以拿人頭擔保!
  但是,縱使是假的,她也感覺到自己的心一點一點軟化,然後化成了一攤池水,再也硬不起來。
  眼看就要投降了,一邊的人們比她還早倒戈。一眾管事齊刷刷地向花飛緣行禮,然後異口同聲地告退。
  「公子,我們該去處理分堂內的事了,請您和許姑娘好好歇息,我們下午再來叨擾!」
  然後,再一起快速消失,讓人連拒絕也來不及。
  許淡衫看看他們遠去的身影,再看看一直含笑看著自己的花飛緣,然後挫敗地嘆口氣,投降!
  「我們……去『觀月』吧……」
  
  觀月樓上,紗幕繚繞,他坐在軟榍之上,而她坐在桌邊吃水果。
  「情況如何?」
  花飛緣軟軟地臥倒在被縟之上,黑髮披散,如瀑布一般從床邊垂下,引起一溜光芒,看得人眼花繚亂。許淡衫輕咬了一口蘋果,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怨氣就衝了上來。
  「還說呢,不知道你們『浮生樓』是怎麼回事,所有的人都來問我意見,搞得我好像樓主一樣……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那是因為你能幹啊,你設計的機關佈置,進行的策略安排,沒有一樣不是讓人刮目相看的。他們也是因為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人才,所以才那麼欣喜若狂地依糧你,這樣不好嗎?」他輕輕鬆鬆地反擊回去,也讓她反駁不得。看著她咬著蘋果的樣子,雖然臉上沒有顯露出來,但是他可十分清楚地知道,她在賭氣。
  就算有任何情緒波動都不可以讓別人看出來,這是她成為管事的第一要訣。只要別人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那麼他就絕對不會找到你的弱點。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雙瀲灩眸子的影響下,她就是無法集中精神。
  也許是那眼波太柔太美,而讓她忘記了抵抗吧?
  記憶中,好像在很久以前,母親似乎也這樣注視著自己,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
  想到這裡,許淡衫看向懶洋洋的花飛緣,而對方也微笑著看著她。
  「怎麼了?」
  花飛緣柔聲詢問著,伸手示意她過來。許淡衫躊躇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走到他的身旁。在軟榻上坐下來,她挨著他的身子,感覺到那令人頭暈目眩的花香再次侵襲而來,讓她昏昏欲睡。
  「怎麼了?你看著我的樣子好像在看著另外一個人……」
  聲音如絲竹之悅耳,素白的手伸過來,撫摸著她如鍛的長發。纖細的手指在黑色中穿梭,感覺到的只有溫柔。
  許淡衫微微搖頭,淡淡地說起來:「沒什麼,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罷了……」
  「哦?說來聽聽?」他似乎饒有興味。
  「也沒什麼……只是……」許淡衫轉頭看過去,剛好迎上那溫柔的眼波,「只是在想,我為什麼會被你吸引……」
  「哦?」他微笑,撫摸她長發的手卻顫動了一下,極細微的,幾乎是不能察覺的。
  「我想,大概是因為遇見你,而讓我想起很多不應該想起來的事吧。」
  「哦……比如說?」
  「我的……娘親……」
  「娘親?」他挑眉,還真是無法抑制自己的詫異,然後失笑出聲,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哭笑不得,「雖然我……長得是不太像男人,但是……你這麼直截了當地說我……像你娘親,這也太……」
  「我沒有開玩笑!」許淡衫看向他,伸出手來摸上他的容顏。如夢如幻的美貌,雖然不相似,但是那種溫柔的感覺和包圍著身體的氣味,和懷念中的人是一模一樣的。她嘆口氣,喃喃地說了起來:「事實上,我……在六歲那年,父母被人所害,當時我本來也應該死的,但是當時路過的公子,也就是展青漣救了我……」
  說到這裡,許淡衫微微一笑,眸子悠然,彷彿沉浸在過去裡,那是她和影響她命運最深的人第一次的相見……
  「說是救,當時公子只不過是丟了一把劍給我,然後冷冰冰地問我:是要這樣屈辱的餓死呢,還是選擇自己去奮鬥活下去?我當時就選擇了後者。我拿起了劍,經過十三年,終於成為了公子的驕傲……我,真得很幸福……」
  花飛緣看著她,然後伸手撫摸她的面頰,將她的頭按在懷抱裡,然後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怎麼會?」許淡衫聞著他懷抱中越發濃烈的花香,感覺到睡意盎然。
  「因為……你畢竟是一介柔弱女子,當時還那麼小,就失去了……最親最愛之人,一個人奮鬥到現在……先不說結果,那過程就苦不堪言……而且,看你現在,十句話中有九句是糊弄人……」
  「我可沒有糊弄你!」許淡衫猛地爬起身子來,矢口否認。
  花飛緣微笑,輕輕拍拍她腦袋,微笑著說:「我當然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騙任何人,但就是無法騙你……」她嘀咕著,一萬次地嘆息為什麼自己學來的招數在他身上全都失效,「你不是太過精明,就是會什麼攝魂攝魄的妖術,才讓我的伎倆無法生效……嗯,或者說,如果你騙人的伎倆比我還要高超的話,那我自然比不過你……」
  「是是……」
  他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低響,胸腹間微微震動,似乎是在悶笑。
  如果他是騙自己的,那麼他的演技還真得很好……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我想我之所以無法遁形,還是因為你實在太溫柔太純潔了吧?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超然,我也無法對這樣的你傾心……說到底,這算不算是相互吸引呢?你有我所欠缺的平靜和純潔,我有你沒有的市儈和精明……」
  「你一點也不是小人……」
  「你……真的溫柔得像我母親……」
  她低低地說著,然後睫毛顫抖,最終閉上。也是了,臨睡著前,她似乎才想起來,她似乎為了幫忙抵抗狄狂的事情,已經連續兩天沒有闔眼了……
  一直等到她鼻息沉穩,花飛緣才收斂了臉上的溫柔笑容,而原本撫摸著她秀髮的手,也猛地收回。似乎感覺到了熱源消失,她微微呻吟一聲,讓他嚇了一跳。
  「你……還沒睡著?」
  「……嗯……」
  她感覺到自己腦袋混亂,但是有些奇怪的感覺卻反而滋生出來,就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狂暴不安。
  對方身上的花香飄過來,是濃郁的昏眩,平時就感覺到頭昏,現在昏得更是徹底,甚至連頭頂上的他的表情都看錯。
  那瀲灩的眸子中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溫柔,卻充滿了驚訝與厭惡。
  厭惡?
  她自嘲地笑了起來,感覺到自己還真是擔心過了頭。事情還沒有東窗事發,喜愛著她的花飛緣怎麼可能對她露出這種表情?
  不過,等到三更去見了公子以後,那就一切都不一樣了吧……
  思考到這裡,她的眸子暗淡,說不出的悵然……
  「你怎麼了?」溫柔的聲音傳過來,再看過去,花飛緣的眼睛中盛滿了濃濃的關懷。
  「沒有……」她搖頭,就算有也不能明白地告訴他。想了想,也算是間接想知道他的想法,於是拐彎抹角地問了起來:「如果你……如果你的腳……沒有受傷的話,你會想做什麼?」
  花飛緣心中一突,手指微微握緊,臉上還是帶著那笑容,「什麼?」
  她不可能看透他的偽裝的!絕對不會!他自信可以欺騙過任何人,雖然她是同類,都是同樣狡詐精明,但是也絕對不會識破他……
  「沒什麼……」眸子變得暗淡,許淡衫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所以沒有發現他小小的異狀,「只是好奇而已……現在的你云淡風清,置名利於不顧,但是如果你有能力有權利,是不是還要要求更好的東西?是不是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就算是捨棄最愛的人,都要得到一切?」
  這說得不就是現在的他嗎?
  花飛緣微笑,掩飾著心中的動搖,口頭上卻回答著:「自然不是……這世界上比名利重要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我又何苦拘泥於這樣的東西?」
  許淡衫虛偽,但她虛偽得真實,而花飛緣虛偽,卻虛偽得虛幻。
  「也許,讓我的心如此痛苦的……就是你這份淡然吧?」許淡衫輕輕低喃,然後台上眼簾,再度入夢。
  只留下花飛緣盯著她的睡容直看,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片刻,白玉雕成的手輕輕伸出,撫摸著她的臉,溫柔無比。
  不知道是什麼感情,不是愛也不是憐惜,但就是管束不住自己的手,花飛緣對這一點詫異不已。
  自己,是用外表欺騙她,然後通過她來利用展青漣的。她是自己這盤棋中最有利的棋子,自己卻對這顆棋子產生了難解的情緒。
  看她的睡容,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仍然是眉頭緊鎖,無法放鬆,秀麗的容顏上洋溢著剛強,形成矛盾,卻意外融合的感覺。
  說她受他吸引是他的淡然?別笑死人了!他花飛緣雖然長就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但整個身體都被叫做「野心」的野獸吞吃得完全!和他相比,她許淡衫簡直純潔得如同剛生下來的嬰兒!
  什麼真實,什麼淡然,什麼沒有野心,都是假的!只要掌握了天下,才能擁有一切!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都窺視這如畫江山,這才是真正的男兒本色!
  說到底,她……還是太天真了!
  手指撫摸著她的臉,然後花飛緣沒有再做進一步的舉動,連讓人幫忙將她抱到廂房的命令都沒有下,就這麼在她身邊躺下,閉上眼睛,也閉上自己胡思亂想的情緒。
  
  一切,都在三更!
  三更到,更鼓的聲音突破重重雨幕傳入許淡衫的耳朵裡,讓她從無邊美夢中驚醒。夢碎,黑暗的現實來臨。微微一動身子,身邊發出短淺的呻吟,她吃了一驚。回頭看見花飛緣躺在她身邊,鼻息安穩,這才松了口氣,然後臉頰緋紅。
  哦,對了,她是躺在他的軟榻上休息的……
  意識到時辰已到,顧不得什麼濃情蜜意,許淡衫輕輕翻起身子,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下床,卻發現自己的羅裙有一截壓在他的身子下面。
  嘆息一聲,許淡衫輕輕拉扯,卻聽到他微微的呻吟,當下不再試第二次。目光穿梭,看到旁邊的水果刀,當下拿了出來,輕輕向自己青底碎花的裙子上一割,當下脫了身。
  腳步輕點,施展出絕世輕功,為了防止被其他人發現,許淡衫從窗戶中一躍而出,幾個點落,消失在細細雨幕中。
  手輕扶,花飛緣在她身形消失後坐了起來,炯炯的眸子好比矗亮的貓眼,直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然後抖動袖子,帶起一股香風,化成一朵白雲,尾隨其後。
  風從大開的窗戶中穿過,帶起細細雨珠和幾片被雨打下的花瓣,旋轉著落在被縟之上。青色的衣裙,被哭泣般的雨水浸透,落在地上,染上泥污,如被踐踏的春心……
  
  今晚三更,浮云樓外三里亭。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水夾雜著驚雷,襲擊大地。
  三里亭外,梧桐林立,枝葉在暴雨中搖擺不定,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鬼影,配合上雨水的肆虐,發出陣陣夜哭的聲音,分外心寒。
  害怕……害怕這樣狂暴的天氣,正如她心情的證明。而梧桐的夜哭,那嘶啞而恐怖的號叫也讓她難受。淒風冷雨,鬼影重重,如果是往日自然沒什麼要緊,但今天不同!
  剛剛在「觀月」和花飛緣濃情蜜意,現在卻不得不背叛他和自己的真心。
  身子很冷,被雨水敲打得很冷。
  心,很冷,因為即將所做的事是那樣不被容忍。
  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要做。責任、忠心與愛情,後者最輕。
  三里亭中,早有一人影卓然而立,顯然等待多時。
  「公子!」
  簡短叫了一聲,她濕漉漉地站在他的身前,有些敬畏地看著自己多日不見的主人。
  「月煞青劍」展青漣身材挺拔,冷峻異常,一張端正得過分的臉上,丹風眼閃動。一身青色衣衫更使他顯然玉樹臨風、瀟灑俊逸,腰畔總不離身的「青霜劍」更是散發出清冷的光輝,供人膜拜。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野心家,明目張膽地擴大「青霜樓」的勢力,也是眾人害怕的對象。
  「聽說你自願留在『浮生樓』?」
  開口,是直入骨髓的冷,惹得她微微一顫,然後低頭抱拳回答:「是的,公子!」
  展青漣擰眉,「那『水月鏡花』是個怎樣的人?」
  「淡薄人世,不追求功名利祿的人。」
  清亮的丹風眼看向她垂頭想要掩飾的神情,展青漣毫不客氣地戳穿了她的偽裝。「你還有所隱瞞吧?」
  許淡衫心一凜,咬咬牙,對公子確實沒有辦法隱瞞,畢竟展青漣是給了她第二生命的恩人,對於她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他……對公子構不成威脅的……」
  「嗯?」
  「……」
  花飛緣溫柔的笑容一直在腦海中晃動,那惟一可以讓自己融化的人啊……
  「他……的腳筋全斷,已經無法走路……」
  完全沒有意料到居然會有這樣的答案,展青漣先是一愣,然後隨即哈哈大笑,笑聲衝破暴雨,在一片嘈雜的聲音中清晰可聞。
  許淡衫完全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不由慌了手腳。
  「公子?」
  好不容易止住了自己的張狂,展青漣反覆說著同樣的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他從不在江湖上露面,原來是這個原因啊——「太好笑了,太好了……老天對我真得很好……」
  「公子?」擔心地看向幾乎完全發狂的展青漣,許淡衫的神色中除了慌張還有一絲不忍。
  啊,自己終於還是將花飛緣的真相告訴了他最大的敵人……
  既然公子知道了這個事實,那對付「浮云樓」的時候,就絕對不會再留情,而是沒有顧慮地去加以摧毀……
  「浮云樓」一滅,「水月鏡花」絕對存在不了……
  手指微微顫抖,一向是習武之身的自己,居然無法控制自己身上的顫抖,實在是太丟臉了。許淡衫將拳頭握緊,咬著牙忍耐那種侵襲過來的撕心裂肺般的折磨,靜靜地等待感情沉澱,就這麼過去……
  但是,事與願違,越是壓抑就越是狂暴,背叛的愁緒在一旦發芽以後,就好像植物般瘋狂生長,直至將自己那原本就干涸的心田吞噬。
  瘋狂,懊悔,殘忍……
  「將『浮云樓』的內部佈置圖給我!」
  這是命令!許淡衫咬咬牙,從懷中掏出那些用油布包著的紙交到對方手中。手指碰觸,展青漣是火樣的燙,而她是冰樣的冷!
  展青漣挑眉,看向她詭異的神色,精明地知道有什麼不應該的事情發生。「你存了私心吧?」
  「啊?」她猛地抬頭,臉孔煞白一片。
  展青漣看著她的臉色,看著她驚慌的眼神,一字一頓地說著:「你、愛、上、了、花、飛、緣?!」
  「不、不是!」許淡衫矢口否認,卻換來對方更冷峻的神色,然後手揚起,一聲清脆的掌聲響了起來,飛散的青絲中看見的是他冷峻的臉。
  許淡衫的臉立刻紅腫一片,嘴中一陣腥氣,伸手擦去,滿是嫣紅。
  展青漣臉冷,情冷,心更冷,那樣冷冰冰地看著她,然後說出毫不留情的話,宛如利劍一般挖著她的心臟。
  「不要有那種愚蠢的感情!這個世界上可以信賴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臉很痛,眼很痛,心也很痛,但是奇怪的是,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
  是的,這種感情是不對的,對公子是一種不應該有的障礙,所以多餘的、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東西應該捨棄。
  消失的連渣滓也不留……
  「是的……不應該有的感情……」
  她喃喃重複著,然後看著展青漣飛掠起身子,消失在淒風厲雨中,臨行前那冷峻的一眼,似乎已經警告了太多太多。
  是的,任何軟弱的情緒都不應該存在,「愛情」,是那種官家小姐閒極無聊所有的風花雪月。
  和她這個江湖劊子手完全沒有關係……
  她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完全沒有發現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上,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梧桐搖晃著枝葉,在這暴雨中顫抖著身體,那一陣陣摩擦枝葉發出的聲響,聽起來彷彿鬼之啼哭。
  一葉葉,一聲聲,皆是心之音……

第六話:天罡·突變·風起云湧
  五月初九,武林四大樓之東方「青霜樓」遭十三年前被囚禁的「天罡」狄狂襲擊,三大主管之一死亡,得水玲瓏。
  五月十三,「青霜樓」主管許淡衫北上「浮云樓」,請求聯盟,未果。
  五月十五,「浮云樓」遭襲,十二管事之徐華被殺,得水玲瓏,浮云樓主「水月鏡花」花飛緣下令和死敵「青霜樓」聯盟對付狄狂。
  五月十六,南方「聚蝶樓」、西方「杞柳樓」和「青霜樓」聯合,至此,武林四大樓正式與「天罡」對立,形成正邪兩股勢力。
  五月二十,「青霜樓」樓主「月煞青劍」暗自潛入「浮云樓」五十里外的「三里亭」,奪取「浮云樓」內部機密。
  五月二十一,「浮云樓」中,暗變漸生。
  輕輕捻住絹紙,湊向跳動的燭火,猛地燃燒。火焰照亮了花飛緣的臉,也讓那眼睛中陰沉的神色無處躲藏。
  他白衣散落,黑髮披散,懶懶地看著那張搜索來的情報,變成一紙飛灰,蕩然無存。
  一切,都按照安排好的計劃進行……
  只是,稍微有點脫節。
  自從那天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了。

  那一夜,雨打梧桐,發出淒厲鬼哭,正如她被撕裂的心。
  那一晚,他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楚,從她初見展青漣,然後報告自己的身體殘疾,到拿出「浮云樓」的內部機密,一直到最後被甩了一巴掌,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梧桐樹的枝椏上,他的眸子似冰晶、似秋水,無情地看著她的屈辱和心痛。
  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擺出低姿態讓她放鬆警惕,然後利用她的心軟進行色誘,誘惑她入了他一手佈置的陷阱,徹底地利用她來打擊「青霜樓」……
  她是自己最得意的傀儡,但是自己卻因為她的避而不見而難受?
  回想起許淡衫慘白的容顏和欲哭無淚的表情,他的心彷彿被針紮了一般,癢癢的,不知道是痛還是難受。
  那時候,梧桐葉在他身邊抖擻,隨著風雨搖曳哀號,正代替了她的眼淚,潸然而下。
  風之音,雨之聲,心之散落……
  「公子,許淡衫一直忙著策劃對付狄狂所要用的策略和機關,不眠不休,整整兩天,而且……」低沉的男音打破他的沉思,花飛緣沒有抬眼,也知道李祁荃是什麼表情。他懶懶的,仍然用著橫臥的姿勢,彷彿問天氣如何的口氣般提起讓他心思莫名怪異的人。
  「而且什麼?」
  「而且,她連續兩天沒有吃飯,只有喝水……」
  眉毛微挑,瀲灩明眸看了一邊的李祁荃一眼,卻如刀般鋒利。
  「怎麼?你很擔心她?」
  可憐李祁荃是如此不知變通的人,沒有察覺主子的心情,仍然在那裡回答:「公子,別說她那麼一個嬌怯怯的姑娘,就連鐵錚錚的硬漢子,都受不了這樣摧殘,還請公子你,去勸勸她吧……」
  「哦?我為什麼要去勸她?」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李祁荃發愣,然後又馬上進言:「公子!」
  「不是嗎?她只是我計劃中的棋子而已,現在目的已經達成,我只要接著裝我的柔弱病書生,看破紅塵的假和尚,等著時機成熟就可以了……她是死是活於我何干?」他懶懶回答,纖長得手指拿捏著火焰,不燒到自己又可以享受火焰的美麗,小心地玩弄,「我知道你這個人耿直不知變通,當初實行這個計劃的時候也沒說硬要你參加,你就只管閉上嘴當你的陪襯就好了……現在你居然為敵人說情?實在是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李祁荃咬著嘴唇,低著頭,臉上陣青陣紅,沒有回話。
  眼角斜挑,看到他的表情,花飛緣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股淡淡的但是酸澀的東西衝了進來,闖進他從來沒有過的鐵石心腸。
  「你……該不會愛上她了吧?」
  語氣溫柔,似乎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但是這突如其來的一語,卻好像是打翻了醋罈,醋味衝天。
  「不不!怎麼可能?公子!你別嚇我!」李祁荃嘴巴上是這麼說,猛然漲紅的臉卻讓他心中的怪異感覺越來越強。
  心中酸麻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而心情也由一開始的不太好變成了大不好。
  他輕佻修眉,微笑起來,聲音清脆,語氣高昂,甚至連一向瑩白如玉的臉上也泛起紅暈來,但口中吐出來的卻無疑是最毒最狠的話,重重地打在李祁荃的胸口上,讓他的臉色一下子發黑。
  「哦?這也難怪你會心動,像那樣聰明的女人,長得雖然不算傾國傾城,但是也是小家碧玉,尤其是她的身體,柔軟沁香,嘴唇柔軟如花瓣,也難怪你會著迷……」
  這些話好像鞭子重重地抽了過來,讓李祁荃毫無反抗能力。他只能握著拳頭,咬著嘴唇,默默忍受。看到他這副樣子,連花飛緣都無法解釋自己心中突然湧出來的快感,也不想去解釋。
  「那女人畢竟還是有一手嘛,居然連我手下最忠實的人,都會為她心動神傷……」慵懶的眸子猛地一張,神光暴射,「這麼說,我還得提防你,防止你將這個計劃說給許淡衫知道?」
  「公子!」一聽到他這麼說,李祁荃的臉色可謂是完全蒼白,一下子跪倒在地,「屬下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公子,公子對屬下的栽培之恩,屬下這一輩子都會銘刻在心,而屬下是絕對不會背叛公子的!」
  「好了好了……我倦了,你下去吧……」
  揮揮手示意那吵人的東西走開,花飛緣揉著額頭倒在熟悉的軟榻之上。李祁荃看了他疲憊的神情一眼,然後恭敬一叩首,邁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關門聲後,室中是一片死寂,綺羅紗帳隨著關門捲動的氣流旋轉飛舞,構造出一副夢幻般的美景。開著的窗戶中飛進來一堆斑蝶,被他身上濃郁的香氣所吸引,飛撲到他的身上。
  花飛緣嘴角含起淡淡的笑容,然後將燭火移得更近一些,讓那跳動的火焰更加燦爛。蝴蝶被吸引著,從他的身上轉移到火焰之中,雖然被高溫燒灼得體無完膚,但還是義無返顧。
  火焰如紅蓮,美麗,卻又危險。儘管如此,還是吸引了無數的蝴蝶,拋棄這花花世界,投身入此,化為飛灰,是殘酷的美麗。
  花飛緣靜靜地看著那死亡,又靜靜地等待著下一隻蝴蝶的勇敢,心中很平靜,而腦子中卻浮現出當初花園中的一幕。
  當他說出腳筋斷已經不能行走的謊言時,許淡衫眼睛中的那一抹動情。
  憐憫、傷心、動情,然後是自己溫柔的一吻……
  自己似乎有點想見到那張秀麗的容顏了,那美得堅強的女人,但是同時又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女人。
  手指微動,想起剛才李祁荃說過的話,她已經兩天顆粒未進。
  「來人!備轎,我要去『風雨樓』!」
  風雨樓是「浮生樓」的中樞,是負責全樓運作的重要地點,而按照李祁荃的說法,許淡衫一定在那裡。
  
  身體很疲憊……
  許淡衫感覺到一直不曾休息過的身體實在很疲憊,但是精神卻支持著她強撐下去。桌子上擺放的卷冊中,墨字幻化成張牙舞爪的猛獸,折磨著她的視覺,而手中的狼毫還在不屈不撓地奮鬥著。
  誰都不知道「天罡」什麼時候會出現,所以只有隨時做好的準備,才可以防止他進一步的襲擊。「浮云樓」已經不能再遭受更大地打擊了。公子拿到了內部機密,一定早一步回去嚴密部署,而「浮云樓」在對抗「天罡」的期間,是絕對不能垮的。這也算是……自己的一點私心吧……
  狼毫抖了一抖,墨線有些歪曲,許淡衫皺皺眉頭,知道自己的心思因為什麼而煩亂。
  花飛緣……
  那個如夢似幻的高潔身影,有著天下間惟一能看透她心思的瀲灩眸子,卻因為她的背叛消逝……
  心,很痛!雖然強力想漠視那種疼痛,但是這種痛苦卻深入骨髓,無法磨滅,除非將她脫胎換骨,才能忘卻這段錯誤的情。
  如果,自己能做到和公子一樣「無情」就好了,可是那是無上的境界,是她究其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境界……
  多情不似無情,無情一到,牽絆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多情不同,正如抽開的絲線,先前只是一團,越到了後來就抽得越多,重重疊疊,密密麻麻,交織成無邊的網,斬斷一邊也無濟於事,只有燒起一團絕情之火,才能斷得乾淨。
  可是,這火,早在那場夜雨中消失了。
  那一夜,梧桐夜哭,她的心,裂成碎片……
  不去看他的臉,將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以為可以擺脫「情」之一字的糾纏,現在才發現,自己還真是幼稚得可以。看不見他的人,可不代表不想他。
  事實上,越是看不見他的容顏,腦海中就越是跳出相處的瞬間。
  烏髮,紅顏,花香,白衣,血鐲,玉足,和玉足上那觸目驚心的傷痕。
  「天罡」的斷足之恨,讓一個人的人生徹底改變,也讓她對柔弱堪憐的他墜人情網,不可自拔。
  這本來就是一段錯誤的情,命中注定,無法更改,但是她卻偏偏像那隻撲火的蝶,縱然知道要身死,還是撲入了火焰中。
  還是……不應該見他的……
  再見只能陷得越深,所以還是不見為好。自己已經出賣了他,所以,殺了「天罡」為他報仇是最後的、也是她力所能及的補償。
  這個時候,腦海中突然響起公子的話,在她還年幼的時候,同樣年幼的公子板著臉孔,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如果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就一定要拋棄所有的情感,一點也不能留!因為,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所以,她不該動情,不該心軟的……
  「姑娘,停下來喝杯茶,吃點東西吧?」一邊的管事開口勸誡,為她那樣拚命做事感覺到心驚肉跳。
  許淡衫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需要,一時間,周圍人都不敢說話,一片寂靜。
  眼睛……發黑了……
  許淡衫咬牙,死命支撐,終於感覺到大腦一片昏眩,眼球也開始發黑,身體發軟,然後是一片恍惚,緊接著身體向後傾斜,眼看就要栽倒在地面上。
  「姑娘!」
  她聽到一片聲音,然後身體落在一個柔軟的懷抱裡。
  「公子!」
  比先前更大的聲音響了起來,勉強地讓她拉回一點神志。費力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那張如花容顏,瀲灩眸子中波光閃閃,似乎蘊藏著什麼東西。是驚訝?是悲哀?是難過?是欣喜?還是別的什麼,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是她第一次看見的神色……
  花飛緣……
  他接住了自己……
  這……是夢嗎?
  花飛緣抱著懷中的身體,眸子看向她完全昏迷過去的容顏,心中百味聚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四人所抬的軟兜還停在大門外,而自己的身體居然率先跑出軟兜。他看向自己穩穩站在地上的裸足,感覺到些微的詫異。
  看到許淡衫倒下去的一瞬間,他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就自己行動起來,這對於一向做事事先計劃、深謀遠慮的他來說,是絕對不被容許的錯誤。尤其是在他欺騙的人面前!
  懷中人臉色潮紅,呼吸急促,伸出手一撫,人手處熱得驚人,果然是發燒了……
  也是,兩天前她冒雨去見展青漣,事後又不肯好好休息吃飯,不病倒才奇怪!
  所以她應該沒有看見他可以施展輕功、可以行走的事實吧?
  確定懷中的人兒已經完全昏迷,他瀲灩的眸子一瞬間銳利如刀鋒,泠泠地掃向一邊噤若寒蟬的眾管事們,然後冷冰冰地開腔:「我只是讓你們做戲,也沒讓你們表現得如此不濟吧?戲做得過火,就會被別人看出破綻,你們到底有沒有腦袋?」
  眾管事頭低得低低的,豆大的汗珠滾落,完全沒有辦法反駁。尤其是主人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格外凌厲,殺氣逼人!
  「我警告你們,別做出那副白痴的樣子,省得丟了我『浮云樓』的臉!」
  「是,公子。」
  無視於眾人的恭敬和懼怕,花飛緣白衣飄然,抱著許淡衫來到軟兜處。
  「公子……」抬轎的四人之首伸出手來,意欲接過主人懷抱中說輕也不輕、說重也不重的身體,卻被花飛緣一眼看得冷汗直流。他的眼睛不是秋水,卻鋒利得如同名刀,就等著一欲飛濺上活人的鮮血。不看手下尷尬得不知道應該擺到哪裡的手,花飛緣抱著許淡衫,就這樣飛身上了轎子。
  「回『觀月』。」
  看著那軟兜逐漸消失在紅花綠樹中,眾人才齊刷刷鬆了一口氣,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自從得到「天罡」脫困的消息以後,本來就很少拋頭露面的主人更是隱居起來,並且下達命令讓他們各自準備各分堂的虛假情報,並一起隱瞞公子身體健全的事實。
  而這一切,為的就是公子那隱藏在明麗外表下的野心——也是「浮云樓」上下的野心。
  但是,現在卻明顯地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只因為原先高潔如仙子卻卑劣無人性的主人,看向某個人的眼光有所不同。
  變得溫柔,變得動情。
  不知道是真正入戲,還是真的對自己的傀儡動了真情?
  下人們不敢枉自揣測,只有惴惴地按照指示,做好自己的本分。
  一切,都掌握在那隻纖白的手掌中……
  
  身子彷彿火燒一般熱……
  許淡衫呻吟著,額頭上流下來豆大的汗珠,身體扭曲,手指緊緊地、緊緊地抓住被子,承受著病魔帶來的無邊痛苦。
  腦筋開始混沌,這發燒遠遠比想像中來得猛烈,就像一頭貪婪的野獸,吃下了她的手指再吞下了她的全身。
  很熱!很熱!
  熱得就像當初的那天,在烈火中掙扎的自己和……母親!
  衝天的烈焰中,母親緊緊抱著年幼的她慌張地尋找著逃生的出口。耳邊不停傳來那男人張狂的笑聲,如夜梟啼鳴,讓人恐懼萬分。她蜷縮在母親懷抱中,看著被火光映照著的臉。細緻的五官上糾結的是恐懼,更多的還是擔憂。
  外面陸續傳來熟悉的慘叫,然後就是一片寂靜無聲,最後一聲轟然巨響取代了一切,房子不堪火焰的吞噬倒了一片,剛好壓住可以逃出去的出口。
  母親看著她,她也看著母親,然後看清楚那眉眼中的絕望以及最後的溫柔眼波。
  ——你要幸福……
  然後猛地一推,將她推入身後惟一可以躲藏的地方。
  房梁倒了下來,砸上面前翻飛的衣袖,鮮血噴射,和周圍紅蓮般的火焰相互輝映,那是她見過的最美也最絕望的顏色……
  「你醒了?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許淡衫勉力睜開眸子,卻感覺到眼皮似有千斤的重量,好不容易睜開,眼前的事物卻是一片模糊,再接著一隻沁涼的手摸上了額頭,為自己的熾熱找到一個發洩的渠道。
  「嗯……」
  微微呻吟出聲,感覺到稍微舒服了一點,而朦朧的視線搖晃,也終於清楚了一些。一雙溫柔的眸子映入眼簾,幾乎和夢中的重疊,讓許淡衫有片刻的恍惚,然後才意識到那究竟是誰的眼睛。
  花飛緣坐在旁邊,手掌輕輕搭在她的額頭上,眼睛中滿是溫柔,看著如此病弱、如此不濟的自己。
  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是他啊……
  趕緊閉上眼睛,許淡衫卻無法停止心中的悸動。已經想念了兩天的容顏就近在咫尺,卻也是自己必須避開的。
  「你有沒有感覺到好一點?要不要喝水?」
  花飛緣的語氣仍然溫柔如往昔,而手掌也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額頭,讓她發燒燒得混沌的腦袋稍微好過一點。
  「嗯……」
  許淡衫微微呻吟,暫時屈服於病魔之下,然後就聽到杯子碰撞的聲音,隨後一個冰涼的東西湊上前來,抵在她的嘴唇邊緣。
  「來,張嘴……」
  溫柔的聲音下著命令,許淡衫並沒有張開眼來,要不然就會看見花飛緣眼睛中的矛盾與掙扎,而最多的還是滿滿的擔心。
  花飛緣也為自己心中氾濫的溫柔波動感到不可思議。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的心情,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人所波動、忘我的心,卻因為自己的傀儡而跳動。看著她虛紅的臉頰,以及眉間眼角流露出的脆弱,一種莫名的感覺直直衝擊著心臟,然後迅速蔓延。熱力不光侵襲著腦子,也侵襲著自己都快遺忘的慾望。
  這一切都因為眼前的人而變得詭異。
  許淡衫張開口,想將水喝下去,卻一陣咳嗽,悉數全嗆了出來,流的身上的衣服前襟全濕,狼狽不堪。
  看到這個樣子,花飛緣皺皺眉頭,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然後俯下身子,嘴唇貼上她的口唇。
  液體流淌,他用舌尖輕輕引導她張開口,將那些水吞嚥下去。許淡衫完全被他的舉動嚇住,簡直算是目瞪口呆地承受著突如其來的吻。
  和自己冰涼的嘴唇相比,對方的嘴唇因為發燒而熾熱得驚人。但是因為這熱度以及平常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軟弱,也讓花飛緣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激盪。忘卻面具,事實上絕對是身體比意志先行動,他沉浸在這個吻中。
  舌尖捲曲,追尋著她想躲閃卻躲閃不了的舌頭,糾纏吸吮,從口腔內壁到牙齒牙齦,她口中的熱度讓他感覺到自己也燒熱了起來。頭髮散亂,黑髮從肩膀流下來垂到她酡紅的臉頰上,眸子沒有閉上,所以完全看清楚她因為病魔和吻所變的痛苦混雜著快感的神情。黑髮映襯著她的紅顏,別有一股魅惑的意味飄了過來,讓他的心情擺盪得更厲害。
  已經暌違兩日的甘美,都讓他快忘了是什麼味道。
  一開始那種用來色誘的淺吻,充其量只能算是嘴唇相貼,完全無法滿足自己澎湃的慾望,是的,慾望!他不是沒有過女人,但縱然如此,他還是無法全身心地投入。
  為什麼眼前這個相貌充其量只算是娟秀的女人會引發起自己這麼蓬勃的感覺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害怕去知道……
  「嗯……放開……」聲音從糾纏的唇與舌中間溢出來,許淡衫在快感和痛苦中掙扎。
  注意到自己似乎有點過分,花飛緣鬆開對她的禁錮,撐起身子來。她的眼睛滿是朦朧,為情慾和痛苦所肆虐的臉上有著平時絕對看不到的性感,櫻唇因為他的肆虐變得紅腫,似乎等待著他另一次的侵犯。
  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德行,一定是雙頰緋紅,眼中神采四溢,氣喘不已。良久良久,互相凝視的雙眼中,他才想起來自己的面具。
  「對不起,我一時控制不住……」
  花飛緣慌忙道歉,趕緊用慌張來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也很好地再次將對方蒙在鼓裡。
  許淡衫看著他,感覺到一股溫柔流淌在心間,整整兩日的不見,卻如同半輩子的折磨。公子的話響在耳畔,提醒著她絕對不能忘形,所以許淡衫扭過頭去不看他。
  這是什麼意思……?
  花飛緣無法控制心中猛然升起的怒火,也不否認這是因為對方對自己的漠視所升起來的,當然也清楚她對自己冷淡的原因,儘管知道這一切,自己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為什麼……不看我?為什麼躲著我?你……討厭我了嗎?」
  儘管現在狂暴地想一把抓住那女人熱吻,為的就是扭轉過她漠視的視線,但是花飛緣脫口而出的依然是懦弱和懼怕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他的手摸上了被縟下她的手,任由那熾熱燒灼到內心深處去。
  許淡衫咬著嘴唇,不動不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卻死撐著不掉下來。手掌上的手冰涼入骨,重重地打擊著她的內心,也讓無情和多情在那裡掙扎。
  「淡衫……」
  眼睛中孕育著風暴,花飛緣的聲音還是偽裝得一樣完美。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許淡衫臉上的倔強和無情,感覺到她手的微微顫抖。
  這情……是絕對不能存在的了……
  這情……也不是被人允許的……
  與其日後痛苦糾纏和折磨,不如索性就這樣斷了吧……
  索性,就這樣斷了吧……
  忍耐著心中如刀割般的疼痛,許淡衫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最愛之人地打擊,嘴唇開合了良久,才終於自沙啞的嗓子中擠出那幾個字:「我們……斷了吧……」
  這短短五個字儼然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氣,身子顫抖如篩粟,他手中的手更是熱得驚人。儘管如此,她的臉上依然表現出淡然的神情來,而惟一顯露真心的眸子也閉得死緊,為的就是不讓對方看透自己的心事。
  雖然知道她一定會和自己分開,但是親耳聽到又是另外一碼事了。花飛緣面上裝出驚訝,而心中除了瞭然也真的有些莫名的情緒升了上來。
  悲傷嗎?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悲傷過,所以不知道那種滋味。痛苦嗎?好像也不是,比起失去天下的感覺,這明顯輕了許多。愛她嗎?他想是不愛,他本來就是薄倖的人,自然不可能對自己以外的人產生情緒,但是,這心中的微妙感覺究竟是什麼?
  所以,他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手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感受著其中的熱度。
  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愛上她的,所以也應該不會有其他的情緒……
  但是……
  氣氛在一瞬間沉澱下來,陰暗的,低沉的,讓人無法忍耐的感覺。許淡衫閉上眼睛,眼淚往肚子裡吞,而花飛緣雖然面無表情,但眸子中流光溢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房間中,紅影燭搖,幻化出美麗的火焰,引得外面的蝶爭先恐後地飛過來,義無返顧地化成飛灰。
  風突然從窗戶中吹了進來,帶著一股詭異的味道,直直衝向他和她的鼻子。花飛緣猛地一回頭,看見的就是一個魁梧的身影擋在窗口之上。那人衝他森然一笑,森森白牙在燭火中閃現,居然是血一樣的紅。
  腰畔一柄大刀,沒有刀殼,突顯出詭異的鋸齒狀,也同樣閃現著妖媚的光芒。
  「天罡」狄狂!
  風捲起,是難以抵抗的罡風颳過,捲走一切,摧毀一切,將在這「浮云樓」以及四樓的聯盟,乃至整個江湖中,帶來一陣腥風血雨。
  等到屋外的人感覺到不對勁,破門而入的時候,房間中紗帳飛揚,帶起一場俗世的驚夢,讓原本在夢中的人消失無蹤。
  「泠泠」聲響,一個水龍吟落地,帶起萬千驚詫。軟榻之上,被縟之間,剩下的兩個水龍吟散發著清冷的光芒,卻有一種冶豔的魅惑。
  紅燭搖動,吞噬著玉色的蝶,是片刻的殘忍。
  五月二十三夜,「天罡」狄狂秘密潛入「浮云樓」,擄走浮云樓主「水月鏡花」花飛緣以及「青霜樓」管事許淡衫。

第七話:悲戀·纏綿·望帝春心
  五月二十六,烈陽,「浮云樓」中「風雨樓」,大堂之中,高位懸空,一邊站立的李祁荃一臉陰沉,是難以掩飾的擔心。不久,從堂外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吆喝,由遠及近,帶給他一個又一個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希望」。
  「西之『杞柳樓』樓主『魅聲夜影』沐夜聲沐大俠來訪!」
  「南之『聚蝶樓』樓主『蝶舞銀針』蕭蝶樓蕭大俠來訪!」
  「東之『青霜樓』樓主『月煞青劍』展青漣展大俠來訪!」
  三個同樣挺拔出眾的人間龍風同時出現在「風雨樓」大堂之上,氣勢驚人。無論是沐夜聲的沉默與壓迫,還是蕭蝶樓驚人的美貌和神秘,或者是展青漣毫不保留的傲氣與野心,都給這失去了樓主的「浮云樓」莫大的壓力。
  李祁荃抱拳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性子急的蕭蝶樓搶去了話題。
  「聽說『水月鏡花』被『天罡』劫持了?!他逃到哪個地方去了?剛好趁這個機會,我們四大樓主聯合,將他打個落花流水!」
  有著夢幻般美貌的蕭蝶樓溫柔微笑,眸子中跳動著莫測的光芒,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
  「蝶樓。」沐夜聲看向他,聲音低沉沙啞,卻有說不出的動聽,僅僅是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蕭蝶樓微微一笑,搖動手中的扇子,逕自踱到椅子上坐了下去。
  叫他「蝶樓」,而不是連名帶姓或者是江湖上的尊稱,看起來「魅聲夜影」沐夜聲和「蝶舞銀針」的關係確實是不錯的。

  展青漣微微一笑,毫不保留的霸氣和明顯的野心讓他看起來光芒四射,壓迫感十足,逕自走到李祁荃旁邊,絲毫不意外對方瞬間繃緊的肌肉和銳利太多的目光。
  「『水月鏡花』花飛緣花公子出了事,我們其他三樓的樓主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的,現在就請你告訴我們當天發生的具體情形,我們好去救助他。」
  李祁荃咬咬牙,心知肚明對方的惡毒心腸,但是現在真的是公子有難,而且……
  許淡衫也在「天罡」的手上!
  那聰慧卻有著悲傷、善良卻強迫自己邪惡的女子,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公子。雖然公子沒有自覺,但是看向她的眸子已經變得溫柔起來。
  那是傀儡,那是棋子,儘管公子心中如此明白這是「情」這陷阱,卻在發覺之前就陷了進去,為時已晚,真的已經太晚了……
  「好……」整頓自己混亂的思緒,現在也確實不應該為公子的心情猶豫的時候,目前當務之急就是救公子與許淡衫於水火之中。
  
  頭很痛,痛不欲生……
  在睡夢中,似乎有人靜靜地守護在身邊,用沁涼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面頰,帶給她一絲舒服的感覺。而隱約中,那雙熟悉的瀲灩著水光的眸子會出神地看著她,其中波光閃閃,不知道孕育著什麼,也不知道在矛盾著什麼。
  「嗯……」
  「淡衫……」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努力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花飛緣擔憂的神情。看他黑髮披散遮住半邊的容顏,越發顯得秀美無雙,而一邊的眸子閃閃發光,似乎因看見她醒過來而分外欣喜。
  眸子轉動,再看看周圍的情況,一縷光芒自窗子射進來,反射出一片金光,而身下蓬鬆柔軟,光滑無比,再看花飛緣衣上沾著的,滿是稻草。橫粱傾斜,一股泥土的味道傳過來,清晨的陽光讓屋子中清晰起來,也讓她看清楚了這只不過是廢屋。
  「嗯……」許淡衫強撐起身體,卻一陣天旋地轉,再度跌了下去。
  「淡衫!」花飛緣輕叫了一聲,抱住了她的身體慢慢放下去。他的手放在她的衣服上,卻透過衣服,將那份冷傳了過去。很冷很冷,冷得似乎可以將人的心都凍結起來。許淡衫感覺到一個冷顫從他手接觸的地方升起,一直顫抖到心中去,也因此清醒了許多,也想起了一些發生的事情。
  「我們……被狄狂……」
  「嗯……」花飛緣輕輕點頭,神色凝重,一雙手改為抓住她的手,冷得像冰。
  許淡衫也沉默了下來,確實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發燒使得她原本清晰的頭腦一團混沌,反而是以往壓抑著的許多事情都湧了上來。自己真正的性格,懦弱的本能,以及過去印刻在記憶之上卻刻意去忘卻的悲哀,現在都一股腦地襲擊她的大腦,無法忍耐。
  再加上昏睡中一直做著的那個夢,似乎預兆著什麼……
  「淡衫……我們應該怎麼辦?」花飛緣將頭倚靠在她頸項之上,裝出害怕的樣子,但是一接觸那女子的柔嫩肌膚,一陣淡雅的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香氣傳了過來,有一種特殊的感覺,讓人昏眩……
  而原本煩躁的情緒也安定了許多,真是奇怪……「我……我也不知道……」病魔折磨著許淡衫的大腦,已經打了幾百個結,解都解不開。再加上花飛緣身上的花香,以及貼著自己的身體,她更是混亂成一堆。唉……什麼精明能幹,只要一扯上病痛和情感,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這樣的自己,實在是懦弱到了極點!
  「我……昏睡了有多久?」她開口,聲音嘶啞。
  「大概有三天吧……你本來病就沒有好,這麼一折騰,自然病得更重了……」花飛緣埋著頭,手指糾纏住她的,聲音柔膩,與平常相比多了一絲魅惑。心情是舒服的,但是情勢卻很糟糕。
  「三天……那狄狂……沒有為難你吧?」思緒混亂,許淡衫想了半天才想起這檔子事情來,而焦急的話語由沙啞的嗓子說出來卻也分外好笑。
  花飛緣柔順地倚靠著她,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對於人家一開口誠心誠意的關心,有種詭異的感覺。
  「沒有……他不敢為難我的,我是『浮云樓』的樓主,自然有身份地位在那裡,縱然沒有武功不能動手,但他也是不會為難我的……」
  「那就好……」許淡衫劇烈喘息著,感覺到身體越來越熱,而且大腦也越來越昏眩,看起來自己的病非但沒有好,反而還有加重的趨勢,如果不吃藥,估計這條小命就掛了……不會吧?一向在江湖中縱橫,以計謀聞名的自己,居然敗在這小小的發燒上?太……丟臉了吧?她都可以想像公子臉色氣得發青的樣子了……
  想笑,笑不出來,難受得很,身體彷彿在火焰山中,好痛苦……
  「淡衫,淡衫,你不要睡,你這一睡就睡了很久,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花飛緣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慌忙起身,看見的就是她接著閉上的眼睛,「淡衫,不要睡覺!說話,你說話好了!」
  「吵什麼啊?」
  一道聲音像洪鐘般敲起,然後就是一陣冷水潑了過來,伴隨著花飛緣小聲的驚叫,許淡衫幾近昏迷的神志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一點。抬眼看去,一條鐵塔也似的大漢站立在門口,身上肌肉隆起,散發著黑色的油光,上面疤痕滿佈,說不出的恐怖。
  腰間懸掛著一柄大刀,鋸齒,血腥,正是「天罡」無疑。
  許淡衫勉強找回一點力氣,那冷水讓她清醒不少,用力撐起身體,她怒目瞪向那男人,「你就是『天罡』狄狂吧?」
  「本大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狄狂狄爺爺正是我!」狄狂仰天長笑,笑聲如雷,震得房梁顫抖,一陣抖動,灰塵倒是掉下不少。
  「淡衫……」素手摸上了她的衣袖,顫抖如秋風落葉。
  許淡衫勉強打起精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這江湖上頂尖的腦子去好好思索對策。
  「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是什麼身份吧?這樣挾持了我們,只會讓四樓的人憤怒,更快開展對你的追捕行動。你……這是為自己掘墳墓!如果你識時務,就趕快放了我們!」她壓低聲音,擺出冷靜的面孔看著對手,用刻意製造出來的冷靜來壓抑對方天生的狂暴。
  「哦?誰說的?我這正是要為四樓掘墳墓!什麼聯盟,別笑死人了!你們以為人多了就好辦事嗎?就強大了嗎?太可笑了!我只要一刀掃過去,他們全都變成死鬼!」狄狂哈哈大笑,笑得許淡衫和花飛緣耳朵發麻。
  花飛緣向許淡衫身後縮過去,相互交握的手也顫抖萬分。許淡衫心中一凜,本來混沌的腦中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來,花飛緣的雙腳不能行走,是面前這個男人所為!
  但是,她可以保護他不再受狄狂的侵害嗎?
  手心中滿是冷汗,原本熾熱的身體一下子降低了溫度,變得像冰一樣冷。她心中清楚地知道那答案,是的,就算拼了命,她也打不過狄狂!
  而且,自己的思緒因為那狂笑聲變得更加混亂,記憶深處似乎在什麼時候也聽過這樣的笑聲……可是,究竟在哪裡呢?
  該死的發燒,搞得她大腦一片昏眩,什麼都混沌了起來!
  狄狂狂笑了半晌,狼般的眼睛才轉向他們,看向許淡衫的眼睛閃著怒火,「想當初,我被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們囚禁的時候,他們追擊我的時候,仗的還不是車輪戰的戰術,老子被抓了一次,怎麼可能還會被同樣的招數抓住第二次?!老子又不是白痴!自然不會上當第二次!哼哼哼哼!不就是殺了幾個人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敢說名門正道干的就不是殺人的勾當,邪魔外道就一定是魔頭?!那時候老子就下了決心,一定要統一這個江湖,當江湖上的皇帝,然後看他們誰還敢反抗老子!」
  瘋狂的光芒在眼睛中晃動,名為「仇恨」的妖魔鬼怪完全地佔據了狄狂的身體,他那種深沉的仇恨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讓人無法招架。
  「說起來,我抓你們的目的……」看向他們的眼光變得猙獰,那其中蘊藏的血腥氣讓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顫,無法抑制害怕的蔓延。許淡衫感覺到強大的壓力壓得她都快喘不過氣來,生病加上恐懼,席捲著她的大腦。
  「就是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的首級送到那些樓主面前,讓他們知道惹怒我究竟有什麼下場!」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在剛抓到我們就殺了我們呢?」
  許淡衫壓抑住心中的恐怖,沉著地詢問,同時藉以冷凝自己發熱的頭腦,思索著方法脫困。
  「那當然是讓你們嘗夠了死亡的恐懼,我要看你們哭著求我!哈哈,哭啊,求我啊!這樣我興許還能讓你們多活兩天!」狄狂再次長笑出聲,囂張至極,也恐怖至極。
  「淡衫……」一邊的花飛緣當然知道她的情形,但是也沒有說穿什麼,也沒有說自己雖然打不過,但是脫困是沒有問題的。如果他施展武功,那以前的一切都前功盡棄,而狄狂的突然襲擊以及劫持也在他的意料之外。還真是機關算盡聰明,但是天不從人願!
  一定要保護他!保護花飛緣不遭狄狂的毒手,這是背叛了他的自己惟一可以做到的!
  手向後,抓住他的手掌,然後用手指飛快得在他的掌心中劃字。
  花飛緣稍微呆了呆,便靜下心來,分辨著她的字體。
  我掩護你,走!
  花飛緣吃了一驚,還來不及反應,許淡衫就強撐起一口真氣,手掌外翻,手中的銀針以漫天花雨的招數發了出去。
  狄狂吃了一驚,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而且還生著病的女人居然還有力氣反擊。
  伸手拉過「天罡」刀,銀針悉數反彈。
  趁著狄狂的視線不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間,許淡衫強運一口真氣,抱著花飛緣就衝出了不遠處的窗戶。巨大的聲音響了起來,許淡衫緊緊地抱著花飛緣的身體,用自己的身體撞上了窗戶。一時間疼痛入心,疼得她腦袋更是昏眩,無法思考下一步的行為。
  就這麼停了一停,頓了一頓,狄狂的身形就追了上來。揮舞著「天罡」刀,凶神惡煞般衝過來,直衝向他們。
  烈陽模糊了他的怒容,卻讓他魁梧的身形更加具有壓迫感,揮舞著大刀的樣子似乎和遙遠記憶中的影子重合了,許淡衫驚訝地睜大眼睛,無法置信地看著他。
  眼看著刀要劈下,狄狂突然嘿嘿一笑,改刀為掌,似乎不打算給他們一個痛快,而是要將他們打成重傷,然後慢慢折磨。
  該死的!
  花飛緣看著那從空中落下來的巨靈掌,電光火石間已經容不得猶豫。什麼雄圖霸業,也得自己有命去承擔,更何況現在許淡衫受了重傷,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正準備伸手運功,更出乎他意料的事發生了。
  許淡衫猛地抱住他的身子,然後那無情的掌就落在她的後背上。
  悶響聲起,似乎是骨頭斷了幾根,她口一張,噴出鮮血來。漫天鮮血像那日花園中飄蕩著的無數落紅,飄逸美麗。
  而他雙手環抱著的身體原本熱得驚人,現在卻冰得嚇人,她的眼睛眷戀地看著他的容顏,看著他的驚訝以及隱藏的悲傷,然後眼睫顫抖,慢慢閉上……
  身體柔軟,卻冷得似冰,許淡衫獨特的溫柔體香已經變成了噬骨的血腥之氣,飛散的黑髮如幕如瀑,帶起一抹流光,在陽光下燦爛。
  手承受著她的重量,花飛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混亂成一團亂麻,只能呆呆地坐在地上,感受著她的衰弱和對手的冷笑。
  「堂堂『浮云樓』樓主居然要靠死對頭的女人來保護,真是可笑到了極點!你這種孬種,最好還是死了來得乾淨!」
  眉揚起,如飄動的兩片飛羽,然後下面是一雙眸子,萬種思緒化成憤怒,然後因為憤怒而變得清澄,變得明朗,和陽光相比,刺目得像要把人刺瞎。
  一陣凌厲的殺氣在花飛緣身邊盤旋,真氣流轉,鼓動著他的衣袖翻飛,包裹著已經全然昏迷的許淡衫,花飛緣的怒氣全面爆發。
  正驚訝於他的改變,狄狂壓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突如其來的白影襲擊。花飛緣運起「浮云樓」樓主世代相傳的絕世輕功「浮云萬變」,伸出兩指直直地戳向狄狂的眸子。
  好快褥身法,好凌厲的攻勢!狄狂暗暗喝子一聲彩,然後揮舞起「天罡」刀,捲起狂風,殺向那看似弱不禁風的身體。
  花飛緣臉上毫無表情,似玉似冰,左手抱著許淡衫,右手成爪,身形幻化成一隻白色蝴蝶,優雅美麗,在刀風中上下翻飛。而他赤裸足上的血鐲,也隨著他的身形擺動發出玲瓏脆響,由緩到急,越來越急,越來越急,由此可知戰況的激烈。
  狄狂對他的身形飄忽無法捉摸,知道遇上了難惹的傢伙,當時收起輕敵的心情認真對陣。
  「你這傢伙,有這麼好的武功,卻偏偏讓那個女人來送死!她中了我一掌,再加上她原先半死不活的樣子,絕對是死定了!」
  花飛緣不語,臉色沒有鐵青反而是更加瑩白如玉,而身上的香氣也因此更加濃烈,簡直到了嗆鼻的地步。他練的這「凝香功」,越是發揮到最上層,身上的香味就越來越濃烈。而狄狂自然也知道這門功夫,不敢再有半點怠慢。
  他乾脆吼了一聲,手中的「天罡」挽出八朵刀花,劈向眼前的蝴蝶。
  天罡八式!
  無數人,包括自己手下的管事徐華就是喪生在這一招八式之中!
  花飛緣提一口真氣,抱住許淡衫毫無反應的冰冷身子向後面躍去,為的就是躲避那要命的攻擊。殊不知這茅屋蓋在半山之上,身後便是斷崖——為了防止他們逃跑,狄狂也作了周密的安排!而當時和狄狂比武,被他一步步引誘到這懸崖之邊上,就為了以防萬一。這天罡八式是絕對避得過去的,但是就得面臨跳崖,如果選擇不跳崖,就意味著被那大刀砍成八段。
  花飛緣淒然一笑,身形後墜,身影飄忽,白衫籠罩著青色,飄蕩在斷崖之後的空中。似兩隻糾纏不休的蝴蝶逃離捉蝶人之手,飛向遙遠的天際……
  他飛舞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成為一個小小的白點。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道白色的東西從他們消失的地方升起,直飛向天,快速驚人,隨即在半空中炸開,爆發出一片璀璨的火光,為天空染上了一層七彩斑斕。
  「天罡」眯起眼睛,看著那燦爛的火樹銀花,喃喃低語:「『浮云樓,的報信煙花?人都死定了,還要放這煙花幹什麼?哼哼……等到他們找到老子這裡,再把他們一起送上西天,也不錯!而至於那兩個……」
  斷崖下,鬱鬱蒼蒼,一片樹海,掉下去,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狄狂看了一眼他們的情形,心知肚明他們的結局。隨即哈哈一笑,「你們終究還是要死在老子手上!既然如此,當初還掙扎什麼呢?哼哼哈哈!不要怕,不要著急!過不久,這江湖上所有的假道學、所有的名門正派都會下去和你們做伴!啊哈哈哈哈!」
  笑聲如春天響起的炸雷,讓人頭痛欲絕。而墜落下山崖的兩個人,卻無法聽到。
  冷風颳起,刮過一片烏云,籠罩了整個天際。緊接著雷雨轟鳴,不久下起暴雨來。狄狂咒罵一聲,逕自回到屋子裡躲雨。原先打鬥的一團狼藉,以及許淡衫嘔吐出來的鮮血,讓澎湃的雨水兇狠地衝刷,瞬間便消失無蹤!
  斷崖下,雨水擊打著樹林,播曳著枝葉,發出雄渾得令人恐懼的聲音。一排排,一層層,洶湧而來,彷彿鬼之夜哭,分外恐怖。
  望帝啼血,心之慟哭……

第八話:破滅·奇襲·峰迴路轉
  咬著牙,緊緊抱著昏迷中的許淡衫,身形下墜,直直地向下面的樹海掉下去。白袖翻飛,讓他懷抱中許淡衫慘白的容顏若隱若現,白色夾雜著天青,然後是刺目的血紅,在這沒有落腳點的天空中分外無助。
  這是無論多高的輕功都無法飛躍的高空,足以要他們的命。
  真氣流轉,花飛緣左足踏上右足,激起腳踝上血絲鐲激盪,發出脆響,然後借力使力,向上施展輕功上衝,等到力氣衰竭,重施放伎,再次運用絕頂輕功上飛。如此循環,等到他一口真氣快要耗盡的時候,離地面也不遠了。
  現在花飛緣心中一千次地感嘆自己學的是輕功,而不是掌法劍術,同樣的情況若讓展青漣遇見,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他白袖飄飄,衣衫擺動,裸足輕輕點上地面,然後一個踉蹌,氣力幾乎衰竭,於是坐倒在地面上。許淡衫軟軟地靠著他,眼睫閉上,氣若游絲,不仔細感覺還真感覺不到。她噴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前襟,刺目的白和鮮豔的紅,交織成一副詭異的畫面。
  看了看她平靜而純淨的容顏,全然沒有平時的強悍與精明,當然也沒有那種痛苦的、哀怨的、幾近悲傷的眼神。握她的手,柔軟冰涼,沒有熾熱,顯然逐漸變冷下去……
  自己沒事,但是許淡衫估計快不行了……
  手猛地握緊,他知道如果不趕快治療,許淡衫八成沒命。雖然放出了煙花,相信他們不久之後就會趕過來,但是在這之前,她就搞不好沒命……而且現在他們身處險境,誰都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意外發生,怎麼可能找得到大夫?抬眼望去,前面一片鬱鬱蒼蒼,密林滿佈,一時片刻是找不到人跡的。
  該怎麼辦?
  正思索間,突然天空中悶雷響起,閃電劃空,接著雨水砸了下來,一開始還小,到了後來簡直就是磅礴大雨,不消片刻,花飛緣和許淡衫身上的衣服就全濕了。
  花飛緣暗啐一口,不由得詛咒自己的厄運。而且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找到地方躲雨,自己也就算了,許淡衫的情況只能越來越糟糕。

  他抱起她的身子,暗暗運起真氣,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力氣恢復了三成,也不管後果如何,就這麼衝進了前方的森林中。雨水模糊了他飛掠的背影,也沖刷過他們曾經來過的痕跡。
  這兩個人,就像是在人間蒸發一般,就這樣和所有的人斷絕了聯繫……
  也不知道他們的運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不多會兒,就讓花飛緣找到了一個山洞。看著那黑黝黝、顯然骯髒不已的地方,一向有潔癖的花飛緣猶豫了一下,實在是沒有辦法,也就進了山洞。
  洞中有一股腐爛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濕氣,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花飛緣暗暗詛咒一聲,心中不知道罵了那害他到如此田地的「天罡」多少次,這才找到一處比較乾淨的地方,把許淡衫放下來。
  手臂柔順地從他的肩膀上滑下來,漆黑的發下是慘白的容顏和發青的嘴唇。許淡衫四肢微分,像具沒有生命力的木偶,躺在漆黑的生長著綠苔的岩石上。
  情況很糟……
  花飛緣皺著眉頭,壓抑著一陣陣作嘔的感覺,伸手拉過許淡衫的手,纖長的手指搭上她的脈搏,感覺那上面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跳動。再探到她的鼻下,顯然出氣多,進氣少,已經再也撐不下去了。
  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花飛緣的手掌抵在她的羶中穴上,內力凝結,直升入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的大腦這才運作起來,而掌上的內力也凝結不發。
  自己為什麼要救這個女人呢?
  這個問題一在腦海中成形,就瘋狂地蔓延起來,佔據了所有的思想。先前一連串連續的動作也因為這意外的但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想法而停頓。
  是的,沒有理由……
  她和自己非親非故,而且還是敵人那邊派過來的臥底,雖然竊取機密是他一手安排的,但是這女人背叛他的心是確實存在。這樣一個叛徒,有什麼值得自己去救的呢?雖然說她幫自己擋了「天罡」的那一掌,但是自己也因為她而落到這個悽慘的境地,這樣不是全都扯平了嗎?
  這女人,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似乎更看重「青霜樓」和展青漣一點,自己並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心猛地一震,花飛緣無法解釋自己突然升起來的想法。怎麼突然想到這點上了?!按照許淡衫的性格,那樣做不正是符合事實的嗎?而自己不也是利用她這種性格來成就這一切的陰謀的嗎?可是,現在為什麼他的心卻因為這個事實有了莫名其妙的情緒?
  是的,酸酸的,麻麻的,正如當日李祁荃關心許淡衫時說出來的勸誡一樣,讓他的心難過不已。
  尤其是剛才,看到她鮮血飛揚時眼睛中的安慰和眷戀的時候,他第一次情緒失控,才會不自量力地向狄狂動手……
  為什麼……
  這究竟是……什麼感覺?
  「嗯……」
  許淡衫的呻吟響起,雖然微弱但是卻如同一把大錘重重地敲擊在他的心版上。花飛緣猛地一顫,手中握著的手落了下去,掉回到染了血的青衫上。
  許淡杉嘴唇嚅動,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柳眉擰住,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啊……花……飛緣……逃……快點逃……」
  花飛緣一下子呆住了,萬萬沒有想到她昏迷中唸唸不忘的居然是自己,也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因為這句話而心潮澎湃。
  「飛緣……快……快走……不要管我……」
  許淡衫依然在呻吟,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臉色由青白變成鐵青,然後再是死一般的黑色,最後猛地嘔出幾口鮮血,臉色變成蒼白。這樣的她,憔悴虛弱得如同風中凋零的白菊,淒然蕭瑟。
  不可以!她絕對不能死!
  來不及整理自己複雜的情緒,花飛緣一把抓起她的手臂,然後讓那身子盤坐而起,左手起右手落,一股真氣自丹田中升起,徐徐流轉湧向面前的虛弱身體。
  下手處冷的像冰,接觸片刻後就變得熱似火,燒灼著同樣痛苦的兩個人!
  「嗯……熱……」
  許淡衫微微呻吟,聲音中多了自己平時絕對不會有的嫵媚和情障,纏繞著她背後的人,讓花飛緣心情激盪,險些真氣逆流,岔了路。
  感覺到自己身體中的內力逐漸流失,花飛緣還是咬牙硬撐著,直到身前人的身體終於不再冰冷,他才支持不住地收回了掌。身體虛弱地向前傾斜,他倚靠在她肩膀上微微喘息。一股熟悉的女性幽香穿透已經淡薄了許多的血腥氣,幽幽地傳到他的鼻子裡,也讓那種難聞的泥土的味道淡了許多。
  彷彿第一次接觸新鮮空氣般,他貪婪地吮吸著熟悉的味道,然後感覺到自己的心中疲憊漸消,一股溫柔甜蜜的感覺取而代之。
  她……不能死……
  當時腦袋中就只有這一個念頭,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僅僅就是這一個念頭而已,支撐著他將自己剩餘不多的內力分擔給她。
  「嗯……」
  許淡衫微微呻吟出聲。他無力側頭,便用眼睛斜睨她的臉。她臉上多了平時沒有的紅暈,使得那挑動的眉毛眼角多了一絲魅人的春色,瀲灩動人。感覺到自己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花飛緣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撫摸上了那片嫣紅。
  人手處很熱,熱得驚人!
  這個認知讓他所有的心猿意馬、心情蕩漾都回轉,這才注意到那是不正常的紅暈。對了,雖然現在揀回了一條小命,但是許淡衫的情形還是十分不穩定,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尤其是「天罡」的那一掌,讓她原本就沒好的病重上加重,很有可能就這麼喪生在病魔下面。
  不管怎麼說,先想辦法治好她的傷才可以。
  花飛緣伸手就向她的衣襟處抓過去,拉過她的帶子,急切地將那滿是血污和泥的青衫拉下來。直到潔白如玉、從來沒有人看過的背脊裸露在他面前,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許淡衫的後背純白如上好的瓷器,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在肚兜藏青帶子的映照下,顯得更是動人。那種好聞的女性馨香飄了過來,比在頸項處聞到的要強烈好多倍,也讓他的心跳更加異常……
  鎮定!鎮定下來!又不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身體,怎麼自己的心跳和情緒就混亂成這樣?!
  儘管如此想,但是花飛緣的眸子卻因為情慾而濕潤,波光粼粼如同古井,想將面前的身體吞噬進去。直到看清楚後背中心處不正常的天青,他這才想起來療傷的重任。發現自己解肚兜繩結的手在顫抖,他訕笑一聲,接著進行——好不容易解開,那片青色徐徐飄落,掉到地上,是繡了白色荷花的天青,也讓他的呼吸粗重。
  掘除自己的胡思亂想,手指輕輕撫摸上面前的裸背,然後摸索著找到斷裂的地方,輕輕一動,半昏迷中的許淡衫就發出短促的驚叫,然後就是不停地抽搐發抖。
  很……痛嗎?
  這是自然……畢竟被那樣傷害過……
  但是,現在身邊一點金創藥也沒有,有什麼辦法?惟一的就只有先把骨駁正,要不然斷開的骨來回碰撞,極有可能插入內臟裡。
  牙一咬,心一狠,他猛地出手將原先摸到的骨頭掰正,許淡衫一聲尖叫,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不忍心地扳過她的臉來,緊閉的睫毛下清淚兩行,嘴唇顫抖,顯然痛苦萬分。
  從來沒見過的眼淚勾動了他身體中最柔軟的部分,然後在他心情迷離的時候,嘴唇吻上了那淚痕。
  先是左眼,然後是右眼,跟著是瓊鼻,最後是芳唇。她顫抖著張開嘴唇,迎接著他的入侵。不是那天逢場作戲的青嫩羞澀,現在的花飛緣完全任由感情奔馳。
  「嗯……」似乎情慾軟化了她痛苦的神經,許淡衫呻吟著,在昏迷中似乎也產生了酩酊的快感。她的呻吟無疑是火上澆油,花飛緣只感覺到自己已經顯然堅持不住的意志「碰」的一聲崩潰的聲音,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情海巨波滔天而來。
  無法抑制,也不想抑制,也是抑制也抑制不了……
  但是,必須忍耐!
  手掌開始在白哲而冰冷的身體上游移,帶起翻天的熱浪席捲,燒紅了赤裸的身與心。許淡衫呻吟著,口唇張開,更是讓他的侵略肆無忌憚,而一開始的療傷也轉變成了探索。
  輕輕將她放在四散的衣物中,現在的花飛緣什麼也想不起來。什麼利益,什麼追求,什麼隱瞞,什麼詭計,什麼該死的演技,都被拋到九霄云外。現在的他滿心想著的,只有得到面前的女人。
  那個伏在梧桐泣哭的晚上,那個為了他擋了一掌的女人,抑或者是當初花園裡的溫柔,再或者是初次見面的冷靜卓然,他在意的,想要的,喜歡的,就這樣擺在自己面前,等待著自己的溫柔憐惜……
  暫時忘記她是自己的對手吧……
  暫時忽略她是自己的傀儡吧……
  暫時逃避她知道真相後會受到的傷害吧……
  暫時忘記自己的迷惑吧……
  也暫時放縱一次自己難得的溫柔吧……
  現在,他只想知道她的呼吸,只想用身體去溫暖這個不停顫抖的身子,只想用這顆排除了任何人卻獨獨為她困擾的心,去碰撞她那顆也許是善良、也許是純潔的心吧!
  他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聽著她的呼吸由急促變得平穩,由平穩變得溫和,最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睡神降臨,侵襲著她的神經。聽到臂彎中傳來的呼吸聲,看著她溫柔的睡容,花飛緣也感覺到一陣疲倦襲來。
  抱著她的身體,似乎自己身上的溫熱也讓那原本似冰的身體柔軟起來,再度恢復成了溫柔的、讓人無法抗拒的軀體。
  但是現在的他,卻沒有先前的心猿意馬,只是想用這雙臂彎抱著她,然後,希望即將做的夢中,有她和他的歡聲笑語。
  希望,有個大家都無法實現卻又渴望去做的夢……
  洞外,雨還在下著,但是和之前的情形相比,此刻的雨聲分外引人。雨水嘩啦嘩啦地衝刷著葉片,發出的聲音彷彿琴瑟齊鳴,不是一開始的狂暴,反而分外悅耳動聽。水珠形成一副天然的密佈簾幕,將洞中的旖旎隱藏得朦朦朧朧……
  
  淒風厲雨,狂風怒號中,四道身影飛快得掠行。
  「天罡」狄狂剛返回屋子中,就感覺到凌厲的殺氣席捲而來,猛地向上一躍,房頂立刻被他頂出一個大洞,而他的人則如同老鷹般飛出,落在殘存的房樑上,正對著突然而來的四個人。
  青衫人,腰間寶劍青色木鞘,紅色瓔珞,散發著凜然之氣,和他眉目間的傲氣萬千相互輝映,彷彿這天地間惟有他一人,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月煞青劍」展青漣!
  黑衫人,黑髮如瀑,眉若輕羽飛揚,眸似夜空深邃,俊美冷漠,手中一桿橫笛,其色如墨,僅在端口處有絲絲血色,正是天下聞名的寶物「泣血」。
  「魅聲夜影」沐夜聲!
  紅衫人,眉目清麗如女子,皮膚白皙,一雙眼靈動有神,卻有著超然的傲氣,雙手修長,形狀秀美,保養極好,籠在兩片飛揚的袖子中,分外醒目。
  「蝶舞銀針」蕭蝶樓!
  另一人雖然不是樓主,但也是一代高手——正是浮云樓的李祈荃,嘿嘿,這次加上他那個外表柔弱堪憐卻心腸歹毒、深藏不露、輕功卓絕、變幻莫測的「水月鏡花」花飛緣,武林四大樓主倒是一下子全員聚齊。
  知道是那煙花報的信,但是沒想到他們來得居然這樣快。
  也好!
  狄狂森然一笑,白牙露出,在這暴雨中猶顯猙獰。
  「我家公子呢?」李祈荃首先沉不住氣地朗聲大喝,一張原本就讓人望之生畏的臉,看起來更是鐵青。
  狄狂也不去搭理他,卻面向一直看著自己的三大公子,嘿嘿一笑,卻說起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你們三個都來了!呵呵呵呵!剛好!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找得麻煩!這下子你們全都跑來送死,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聞言,展青漣微微一笑,笑容中有著說不出來的高傲,言辭如鋒、如刃,插入對方心中。
  「恐怕這次死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天罡』!」
  「哦?呵呵,就憑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毛頭小子?!爺爺我橫行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裡混呢!」
  說完,就是一陣囂天的狂笑,穿越風雨,傳入四人耳中,佐以深厚的內力,震得人雙耳發麻。
  不畏於他的張狂,展青漣微微一笑,笑容中居然有說不盡的譏誚。「當然不止我們!小半個時辰之後,四樓精兵聚齊,一個時辰之後,武林正道包圍整個山頭,我看你插翅也難飛!」
  「哼哼哼哼!正合我意!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道的兔崽子,從來就只會人海戰術,陰險卑鄙!這次就讓我把你們一起送上西天!」
  狄狂狂笑,手臂掄起,「天罡」拔出,在將天空劈開的霹靂當中,挽出八朵刀花,飛向居中站立的展青漣。
  冷笑在唇邊挑起,「青霜」劍帶起一抹銀光,照亮了前方的黑暗,將一切籠罩其中。刀劍相撞,激起燦爛火花,帶起鬨天巨響,在這山崖之上,正與邪,善與惡,屠殺與拯救,窺別十三年的交鋒,再次重現!
  
  身體很舒服,彷彿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一雙溫柔的手在身體上游移,帶起的不是侵略而是感動,熟悉的花香飄入鼻端,刺激著半夢半醒的神志。情海巨浪隨之席捲,讓她只能隨著夢中人所擺盪。
  指甲輕輕劃過她的臉頰,然後是紅唇,感受著那溫柔的觸覺。她的身體不再如岩石般冰冷,熱了許多,呼吸平穩,臉色雖然蒼白但是有了一絲血色。看起來,剛才輸進去的內力起了作用,而剛才緊緊的將自己熱量分傳過去的擁抱,溫暖了她的身體,大汗過後,燒自然也退了一些……
  搭上她的脈搏,輕輕鬆了口氣,花飛緣凝視著許淡衫沉睡的容顏,知道現在她已經從鬼門關溜躂了回來,只要好好休息調養,假以時日,一定會恢復如昔。
  將破爛的衫子拉起來,包裹住她的身體,花飛緣轉頭,看見的是洞外逐漸稀鬆的雨幕。不再聽到悶雷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遠遠傳來的呼喝聲,以及金鐵交鳴的聲音。看來,自己放出去的煙花已經招來了幫手呢……
  正思索間,身邊的許淡衫呼吸逐漸急促,而紅唇嚅動,開始夢囈起來。
  「啊……不要!娘……娘……不要丟下我……不要……」
  是夢到了自己的母親嗎?
  看向她掙扎表情的眸子變得深邃,而手指劃過完美的弧線,輕輕落在她的眉間,輕柔地撫過那一瞬間的痛苦。她接著呢喃,身體微微顫動,臉色潮紅,叫的也是另外的名字。
  「飛緣……啊……花飛緣……」
  心中微微一動,感覺到一顆石子投入寂靜已久的心湖,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溫柔、衝擊、迴蕩、感受,萬層堅冰輕輕崩塌了一個小角,然後就迅速地塌陷……
  「……我在這裡……」
  他喃喃回答,破天荒地伸手握住她的手,隨即便被反握住。
  「飛緣……飛緣……啊,花飛緣……對不起……對不起……」
  淚水從緊閉的眼睫中流下來,手指用力,骨節泛白,神色間滿是懊惱,她脆弱無依。
  「對不起……我把『浮云樓』……把你的秘密出賣給了……公子……」
  是夢囈吧?清醒的她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知道。」
  輕輕執起那手,湊在嘴邊吻了一下。說不出心中蕩漾的是什麼感覺,是溫柔,是悔恨,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麼因素,花飛緣感覺到一塊巨石壓迫過來,全然沒有計謀成功,即將稱霸江湖的喜悅,有的,似乎佔據最多的就是那自己都不明白的因素。
  「……我在乎你……真的真的在乎你……」
  眼淚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洶湧,許淡衫情緒激動,顯然在拚命掙紮著什麼。
  「可是……可是……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出賣你……公子他……公子他……『青霜樓』對我……恩重如山……我絕對不會為了私人的感情……背叛他們……」
  「……我知道。」
  她和自己是同一類人,這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也是促成他計劃成功的首要因素。但是卻在親耳聽到的時候,有一絲絲悵然。
  「我……」
  睫毛顫動,熟悉的黑色水晶般的眸子映照出了自己的臉。許淡衫瞳孔渙散,顯然還不是十分清醒,而淚水模糊了她大部分的視線,也讓面前這個白色的影子似真似幻……
  「……我真的……很……」
  正要說出口的熾熱愛語卻被一陣尖促的喊叫聲打斷,也將花飛緣硬生生地從這柔情蜜意中扯離出來。
  「公子!花飛緣公子!您在哪裡啊?」
  看來「浮云」的人已經到了……
  他長袖一捲,半抱住許淡衫虛弱的身子,隨即深吸了一口氣,「這裡,我在這裡!」
  聲音穿越漸小的雨聲清晰地傳入不遠處的人們耳中,片刻,他就聽到繁雜的腳步聲和驚喜的呼喚聲響起來,讓原本寂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伸手接過對方手上拿過來的袍子,他把許淡衫輕輕一裹,本想自己抱著,卻發現那雙黑晶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眸子雖然殘留著情障,但是更多的還是痛苦。
  她……清醒了大半了……
  所以,這戲該演的還是應該演下去吧!
  吩咐身邊的人將虛弱的她抱起來,克制著自己想要和她再說說話、再看看她的衝動,他冷靜地下著命令:「抱我起來,然後,去找『天罡』!」

第九話:決鬥·重生·巫山云雨
  雨,漸漸小了。
  不再是一開始豆大的、打在身上都覺得疼的暴雨,現在的雨絲只能讓人聯想到情人溫柔的撫摸。
  許淡衫紅著臉,一半是傷重和發燒還沒好,另一半則是自己那似真似假的記憶。在夢中,她和他,髮絲纏繞,相互擁抱,彼此纏綿……
  心跳如擂鼓……
  臉紅似火燒……
  儘管知道現在情形不對,但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感覺。
  說是假的,可是身上那莫明的溫柔、奇妙的感覺,和夢中真實的實在過分的手指觸覺、美妙的花香,似乎又一直在告訴她那是鐵錚錚的事實……
  到底,事情究竟是怎樣的?
  這裡是……懸崖?為什麼在懸崖?
  他們……又是如何逃離「天罡」的控制的?
  自己,又怎麼可能活著呢?受了那樣猛力的一掌,加上原本就生了病,她可不樂觀地認為有什麼高人異士、靈丹妙藥在那麼巧合的情況下出現。可是,如果不這樣理解,又如何解釋這一連串的情況呢?

  似乎,有什麼環節脫軌了,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一雙手扳了開來,讓名為「真相」的鎖就這樣脫離……
  「情況如何?」
  如琴瑟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許淡衫的思維,花飛緣靜靜倚靠在運用絕妙輕功上攀懸崖的屬下背上,淡淡地詢問。
  這四個字一下子讓許淡衫所有的神志回爐。是的!現在不是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現在到底情況如何?
  「展青漣、沐夜聲和蕭蝶樓三位公子在懸崖上迎戰『天罡』狄狂,正道各大門派已經彙集起來,正衝向這裡。想必那『天罡』此次是在劫難逃!」
  公子!公子在上面!
  「快帶我上去!快點!」許淡衫緊緊抓住背負自己之人的衣服,語聲倉促,神態緊張,顯然把展青漣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花飛緣冷眼看著她的焦急,也不知道心中氾濫的是什麼,只是清楚地明白,有什麼事情已經全然改變,而已經完全無法挽回……
  雨,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而心中的狂風卻越來越強,越來越大,彷彿要將他和她吞噬一般恐怖……
  「天罡」!
  纖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服,花飛緣的心情也開始激盪。正如他設想的一樣,三大樓主和「天罡」對決,勢必兩敗俱傷。而和「浮云樓」一較高下的力量就一舉全部殲滅,也是他心願實現的瞬間。只是……只是……
  黑色的晶眸望向一臉專注的許淡衫,看著她雖然憔悴,卻仍然全心關注展青漣的臉,腦中迴蕩著她在自己臂彎中呻吟哭泣的樣子,想起那如夢如幻的頸項纏綿,真的真的不知道她在清楚了一切之後會有什麼樣的表情,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不想知道……
  感覺到心臟猛地抽縮,那種滋味真得很不好……
  花飛緣心思百轉千回,臉色陰晴不定,實在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矛盾的心情。曾幾何時,在自己心中,那女人和雄圖偉業拉上了關係?許淡衫這個女人,什麼時候居然佔據了自己心中的一席地位……
  天……
  亂了……
  全都亂了……
  「公子!到了!」手下激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接著聽見許淡衫一聲驚叫,花飛緣這才注意到情勢的大大不妙。
  斷崖上,衣衫飄動,劍氣縱橫如虹,刀光如雪如影,一褐一青兩道身影纏鬥之中。帶起驚天招數,混雜著驚人殺氣,江湖兩大高手的對決,實在是動人心魄。
  「公子!是公子!」許淡衫驚叫,扭動著身體想從男人背上施展輕功飛過去,但是奈何傷勢雖然有所好轉,但是實在是太重太重,所以心有餘而力不足。
  「其他兩位樓主呢?」銳利的眸子四轉,花飛緣終於在斷崖的另外一邊看到沐夜聲和蕭蝶樓的身影。沐夜聲似乎受了重傷,而蕭蝶樓正緊張地為他治療,那張美麗的臉上是滿滿的擔心,可見他們的關係實在是非同一般。
  「上去,但是小心不要捲到那兩個人的劍氣中去。」在手下耳邊輕輕叮嚀,男人應了一聲,示意同伴小心,然後背著花飛緣和許淡衫飛身到了另外一邊,觀看居中的情況。
  「公子!」許淡衫想飛身上前,剛一動,手便被旁邊的花飛緣輕輕按住,詫異的眼眸對上沉靜得如秋水般的黑眸,那裡面有著否定的光彩。
  「你現在過去,只會讓他分心而已……」
  聞言,許淡衫自然明白他是什麼意思,自己傷勢過重,才揀回一條小命來,連身體都顧不了,更不用說上前幫忙打架了。這樣的自己,確實只是公子的累贅而已……許淡衫垂下了頭,咬住嘴唇,心有不甘,而視線剛好落在對方交疊上自己手背、如白玉雕成的手上,這才意識到現在的肌膚相親。臉「騰」的一下子變得通紅,她這才意識到這是多麼了不得的事情,花香近在咫尺,而那動人的牽動自己心脈的容顏也在眼前,讓自己的心臟完全失控。
  「……淡衫……」花飛緣語聲呢喃,眼波朦朧,握著她手的手溫度也開始上升,這一切都讓原本就因為種種原因而分外脆弱的許淡衫完全無法招架。
  看著那黑色的瞳仁,感覺到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吸了進去,完全無法自拔……而且那裡面的粼粼波光,和記憶中的實在是太像太像……
  手指糾纏,呼吸糾纏,視線糾纏,旖旎再現……
  「公子!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李祈荃激昂的聲音從一邊響起,接著花飛緣就被他抱了個滿懷。一時間,李祈荃被血弄污的衣服讓花飛緣原本就骯髒不堪的衣服更加慘不忍睹。而且,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一打岔,原本兩人之間糾纏的魔障迅速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還好,勞你擔心了……」
  花飛緣柔順地回答,這時候還記掛著維護自己虛弱溫柔的假象。看著他分外柔順的樣子,許淡衫感覺到心頭一陣針扎,將頭扭到一邊時,看到的卻是展青漣一個踉蹌,飛身出了和「天罡」纏鬥的圈子。
  「公子!」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力氣,許淡衫猛地推開面前的男人,跳到地面上,忘卻骨頭斷裂相互碰撞的痛苦,用那樣虛弱的身子迎向已經無法支撐下去的展青漣。
  「許姑娘!」
  負責背著她的手下驚叫一聲,來不及阻止她前進的腳步,花飛緣看著她著慌地跑向自己的夙敵,心中百味交集,一時之間想飛身前去阻止,但還是忍耐了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
  要想成就大業,一些該忍耐的東西還是應該忍耐的!
  「公子你有哪裡受傷了?公子,公子,你不要讓淡衫擔心……」許淡衫著慌地抓著展青漣的衣袖,注意到上面血跡斑斑,再也無法把持住自己一下子變得脆弱的神經。
  「走開!」展青漣泠泠的聲音如刀鋒般劈開了她的脆弱,單鳳眼直直地看著面前手拿大刀的男人,粗魯地推開一邊關心他的女人,昂藏的身體站了起來,「青霜」劍嘶鳴著他的驕傲,那不會讓任何人玷污的高傲!
  「成為我手下的人,第一點就是『冷酷』!不要被一些東西迷惑,變得軟弱起來!這樣懦弱的你,充其量只是個女人而已,這樣的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公子……」
  許淡衫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他青色的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看著那把「青霜」反射出來的光輝,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和她初次見面的時候……
  是的!堅強!不被任何東西所迷惑,不因為任何東西而軟弱!
  花飛緣倚靠在李祈荃的身上,眸子似冰似玉,無情、冷然,看著許淡衫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脆弱多情再度回覆到一開始的精明強幹,那眸子中閃動的神采刺目得如同陽光,也幾乎將自己的眼睛灼傷……
  他和展青漣的地位,哪個在前,而哪個又在後,似乎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雖然知道,雖然清楚,但是還是……
  很難受……
  「你這小子……還真得很耐打……功夫之高,這世間也確實罕見……」狄狂喘息著,瞪向展青漣的目光除了敵視,似乎還有一絲讚許。他身上的衣衫早就破爛不堪,模樣似乎比展青漣還要狼狽,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功夫確實比展青漣要高出好多。
  他一點傷都沒有,比起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的展青漣來說,「天罡」委實厲害許多倍。
  更不用說,這還是在三大樓主加上李祈荃的合攻下,才造成這樣的結果。
  「天罡」的能力,確實深不可測!
  「少說廢話!」展青漣眸中精光四射,手中三尺青鋒上,青色劍氣暴漲,光芒流動,燦爛異常。
  「公子!」
  是劍氣!那是公子催動真元後形成的劍氣,也是公子功力的綜合。一旦催動,後果不堪設想。想也不想,許淡衫站到了展青漣的身旁,同樣怒瞪著造成一切罪過的「天罡」狄狂!
  「唉!你還活著啊!」狄狂一臉戲謔地看著她的不自量力,嘲弄的意味十足,「你先前病成那樣,然後又被我打了一掌,居然還能活下來……是那個小子救了你的嗎?」
  花飛緣心中「咯噔」一聲,心中一直維持平衡的線斷了,預感到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向著他最需要避免的方向發展,而一切的中心就是狄狂說的話。
  那句說出花飛緣「會武功」的話!
  只要說出來,那麼一切騙局都會被揭開,一切真相都會提早敗露,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你小子還真不錯!」狄狂看著他笑,不知道那眼睛中跳動著的是嘲諷還是讚賞,花飛緣只感覺到手心冒汗,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出手。
  手心翻轉,凝香功暗暗凝聚,卻發現該死的只有三成不到的功力。該死的,都是因為輸功力給了許淡衫,所以才……
  就這麼想著,視線也轉到了她的身上,那雙眼睛中充滿關切地望著自己,那樣狼狽但是仍然關心別人、關心自己的樣子,讓他的心中猛地一動,然後就是勁力消逝,怎麼也凝聚不起來。
  事態危急!
  就在千鈞一髮之間,巨大的轟鳴打斷了相互僵持的幾個人,然後就是地動山搖。斷崖下有火光閃上來,濃煙翻滾,直衝上前。隨即而來的爆炸接二連三,讓站在斷崖之上的他們都搖晃起來。
  「怎麼回事?!」
  「看來他們引發了埋在下面的炸藥,想要徹底炸垮整個山崖!」
  「不是衝上來支援,卻想讓我們和『天罡』一起死嗎?」
  卑鄙的做法!明則保身的做法,但是卻是該死的最對的做法!
  哼哼哼哼,這就是世人,這就是江湖人,全都是為了自己著想的傢伙!既然如此,那他怎麼做也不成問題了?!花飛緣感覺到一股熱力從丹田處湧上來,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巨大爆炸,在身體中四處亂竄……
  最後一聲爆炸響起,在身後茅屋著火,腳下岩石崩塌之時,兩道身影飛身向前,發出震天怒吼,將手中的刀與劍劈向對方。
  最後一擊!
  「公子!」
  許淡衫的驚叫聲被怒吼聲遮掩,所有人的身子都被捲進那爆炸和劍氣、刀氣、內力形成的巨大漩渦中,身體針扎一般疼痛,快要散架一樣難受。火焰席捲而來,因為兩大高手的比拚似乎燃燒得更加熾熱。熱得就似乎是那印象中永遠不會熄滅的大火。
  火光四起,火焰吞噬著一切,高溫產生的灼燒感,大睜的眸子中,過去那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東西恍然回返。
  刀光一閃而過,明亮得刺眼,飛來的兩個人各自背對著對方,然後,展青漣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色澤如這燃燒得烈焰,刺目,鮮紅!
  「哈哈哈哈!這等功力、這等陣仗就想困住我狄狂嗎?啊哈哈哈哈!」
  「天罡」狄狂笑聲囂張,手持大刀,從許淡衫這個角度看過去,只有那肌肉賁張的側影和記憶中的景象重疊。
  「淡衫……」
  回頭看,是花飛緣的雙眸,映襯著火光,悲傷、溫柔、瀲灩,正如那日代替自己而死的母親……
  鮮血、屠殺、明眸、火焰、側影、狂笑、崩潰、忘卻……
  啊!
  許淡衫猛地撐起身體來,一把抄起地上的刀,用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衝向不停狂笑的「天罡」。那個殺害了她全家,改變了她—生的仇人!
  「天罡」狄狂!
  殺了他來祭奠她所有的親人、朋友,曾經最深愛、最重要的人!
  「哈……啊啊……」
  狄狂無法置信地看著胸口上已經淹沒到柄的武器,再無法置信地看著那雙充滿了絕望和憤怒的眸子,聽著她一字一血淚地控訴:「狄狂!你去死吧!」
  刀抽回,揚起一片猩紅,飛濺上她身上罩著的外衫,和那些自己嘔吐過的鮮血混合在一起,驚心動魄。
  喉結滾動,狄狂大張著眼睛,卻已經再也無法看清楚任何東西。公子展青漣怔仲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彷彿第一次發現她居然是這麼勇猛。花飛緣一直倚靠在李祈荃身上,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一雙手卻抓得緊緊的……
  心跳聲快要消失了……
  緊張得連心跳都要停止了……
  手中的鋼刀「嗆郎」一聲落地,分外清脆。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坐倒在地,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動下來。
  向山下發出信號,停止爆破,同時上來迎接凱旋的他們,然後……
  花飛緣看向沉思中的展青漣,然後看到那雙單鳳眼向自己的方向瞟過來,是水一樣的清,卻又如冰一樣的冷,然後渲染起血一樣的紅。
  「天罡」已死,那這江湖將再度回覆和平……
  不!
  手指用力,長長的指甲掐進自己的肉中,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楚。他清楚地聞到自己的身上,那花香的味道越來越濃郁,同時感覺到心跳正如鐵馬金戈,迴蕩不已。
  武林……
  天下……
  將來……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要開始!
  五月二十七,陣雨,「天罡」狄狂被「青霜樓」管事許淡衫所殺,江湖恢復平靜……
  
  自己報了仇……
  自己居然殺死「天罡」報了仇……
  許淡衫凝視著自己的雙手,依然覺得是在做夢。
  她斜斜倚靠在床墊上,不知道心中盤旋的是什麼感覺,眼光迷離,望向自己修長潔白的手指,至今那種像火焰般熾熱的感覺仍然殘留在心中。那之後,神醫蕭蝶樓仔細地為自己診治過,得出的結論就是當初母親死亡、家族被滅在當時十分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陰影,這之後景象重疊所臨時喚醒的記憶罷了……
  難怪,難怪公子派她來執行遊說的任務,為的就是讓她間接地用最大的力量為自己的父母家族報仇!
  公子……
  一想起那雙冷冽的丹風眼,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事情既然已經了結,那麼公子必然會帶她回「青霜」,既然如此,那麼她就不得不恢復「青霜樓」管事的身份,和那個人成為對頭。而且這一次,還不是普通的敵對……
  手指猛地抓住身上覆蓋的被縟,眼眸也落向床上方飄動的紗帳上,許淡衫感覺到自己呼吸猛地沉重起來,心頭彷彿有一顆大石頭壓著,緊緊的,沉沉的,讓人喘不過氣來。一邊是道義和恩情,一邊是柔情和愛意,這個兩難的岔路,不管選擇哪一個都會讓自己的心刀割一般地疼。
  但是,卻是不得不去選擇的道路……
  深呼吸,然後呼氣,然後再深呼吸,將這熟悉的月下香的味道吸進去,盤繞在心間,讓自己永遠無法忘記。
  然後,揮揮衣袖,忍耐著自己心中最深最烈的痛,要笑著和那個人說……
  「再見!」
  門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讓她苦心囤積的感情一下子洩了氣。在這「浮云樓」的深院中,在這最大的勁敵「天罡」被剷除了之後,似乎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危險」而言了。許淡衫朗聲道:「進來!」
  門輕輕地被推開,「咿呀」一聲輕柔溫和,然後是比這房間中的香蕉所散發的香氣更濃烈的月下香味道飄散了出來。許淡衫有些吃驚地看著那隻扶著門邊的纖纖素手和隨即出現的玉般容顏。
  「你……還沒睡?」
  聲音響起,是驚擾了一池休憩白鷺的脆然,又有如水波漣漣的波瀾,讓人的心從最深處動盪了起來。
  「嗯……」許淡衫低頭抓了抓衣服,感覺到心跳隨著香氣的進駐快了半分,「已經三更了吧?你……也沒睡嗎?」
  「嗯……」花飛緣斂首,然後輕輕吩咐了一聲,「祈莖……將我抱進屋子裡,然後你就暫時離開吧……」
  李祈莖默默照辦,一時間房間中只剩下兩個人。燭影搖動,晃得他們兩個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著,配合著潔白的紗帳,別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衍生出來。停頓了半晌,兩個人同時開口:「你……」
  意識到對方和自己同時說話,然後兩個人又同時閉嘴,靜默半晌,再次合鳴。
  「我……」
  第二次的巧合讓他們尷尬地看著對方,然後「撲哧」一聲笑,化解了有些許凝固住的氣氛。
  「你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睡?那些門派的掌門人都睡下了嗎?」許淡衫微笑,看著一邊同樣微笑著的花飛緣。
  花飛緣做了一個苦惱的表情,隨即也笑了起來。
  「剛才才討論完如何處理『天罡』後事的事情,所以我們幾個也是現在才被放回去睡覺……」語聲稍微停頓,花飛緣的臉上神色閃動,猶豫不止,「我……我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
  「……連我都不知道他是我的仇人……」許淡衫微微吐出一口氣,感覺到背後的傷勢在隱隱作痛,不光是肉體上的,更多的似乎還是心靈上的問題。
  「淡衫……」花飛緣焦急地看著她,眸子中是掩飾不了的關心,「不要想太多!」
  「嗯……沒有……」
  許淡衫微笑,原本迷茫脆弱的心在看見那張如花容顏時居然拋棄得一乾二淨。黑眸看著意中人仙子一般的風流姿態,如花一般的美麗容顏,心中被「幸福」或者是和幸福的感覺完全相反的「苦澀」填塞得滿滿的。
  到了最後,不管如何,他們終究是必須敵對的啊……
  「飛緣……」
  「嗯?」
  她輕輕地低頭,螓首倚靠在旁邊落座的他的肩膀上,感覺到熟悉的香氣充盈著鼻端,帶著些許逃避的心理,她閉上了眼睛,暫時忘卻了一切,只想靜靜地、靜靜地這麼和他相互依偎,也許是到永遠……
  可是,「永遠」究竟有多遠?或者是一生一世的纏綿,又或者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瞬間,她不知道,她想花飛緣也不知道,他們要面對的、即將面對的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現在手中所抓著的,所想要的,就是一切,就是永遠。
  永遠,究竟有多遠?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成為了敵人,你還會這樣任由我靠著你嗎?」
  手指輕輕糾纏上了他垂放的手指,可以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身子猛地一僵,由於低著頭,所以她完全看不見頭頂上男人的表情。
  一瞬間,陰狠、歹毒、憤恨、譏笑,或者還夾雜著些許的譏笑,些許的不忍,花飛緣眼睛中變幻如天邊云霞。
  許淡衫心中也如糾結般痛苦。
  明知道這是一場錯誤的情,卻偏偏要泥足深陷,一陷再陷,無法自拔,而將身邊的人也拖下這無邊沼澤,一起死亡。
  放縱,就如同無底的深淵,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了第二次。
  「我……」
  「不要說!拜託你不要說!」
  伸手掩蓋住了他張開的唇,想知道答案卻不想聽到答案,明明知道答案卻又逃避著答案,許淡衫掩蓋了自己的眼睛,遮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後,收回手來,定定地看著面前一生也許惟一一次的摯愛。
  啊,痛苦……
  矛盾的痛苦……
  不得不解決,不得不面對的痛苦,即將來臨!
  「天罡」已死,命運的絲線即將牽扯到尾聲,而那收線之手就掌握在公子手中。公子他處心積慮,為的就是一統江湖,千秋萬世,這面前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行!
  可是……
  可是……
  如此痛苦啊……不能說出來的痛苦,不能表達的痛苦,幾近絕望的痛苦,背叛的痛苦,一手將所愛之人推進深淵的痛苦,全面爆發,形成了自我毀滅的痛苦!
  「……抱我……」
  水光瀲灩的眸子跳動,花飛緣驚訝地看著她,看著她拉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睡覺時穿的月白內衣下是天青色的肚兜,那下面,是曾經焚燒自己理智的冰肌玉膚。
  「不……」
  伸手去阻止她來迴游弋的手,卻不自覺地加大了拉扯的力度,惟一一片遮蔽物下落,露出了讓人瘋狂的胴體。
  他感覺到喉嚨發緊,似乎被人一把緊緊地捏住般,無法呼吸。眼睛定住,無法自由轉動,而身體,更是忠實於眼前所見到的美麗景象。
  想要她……
  這個念頭一轉,身體便迫不及待地行動,抓住她的手腕,將原先來見她的念頭徹底顛覆。
  不顧傷害,也不怕傷害,顧不得彼此的身體都受傷很重,現在他們想的,就是這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肌膚之親。她是,他也是,在未來殘酷的世界中,這也許是兩人間最後的溫柔。
  結合……
  是多麼甜蜜而又纖細的名詞,也是多麼讓人迫不及待的存在……
  「飛緣……」
  淺淡的呼喚徹底擊垮了他原本就不堅定的意志,也更是讓他們兩個人一同掉入深淵,從此萬劫不復……
  身體交纏,呼吸急促,頸項纏綿,帶起這紅塵俗世的一陣微風,又或者是死水池子中的一陣漣漪,如詩文中描述的交頸鴛鴦,糾纏不休,纏綿不休,讓兩顆原本是獨立的心交織得更加緊密……
  「啊……飛緣……」
  叫出記憶中印刻最深的名字,她過往的、原本是黑白世界的夢中,交織出了色彩。
  鵝黃、天青、姹紫、嫣紅……
  然後飛揚出血一般的紅,和雪一樣的白……
  美麗非常……
  正如那一日,那一日,花園中,蝶飛柳舞,笑語溫柔,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似乎都有些沉醉了……
  黑色的眸子帶著迷障,注視著她的反應,看著那明麗的眸子罩上朦朧,他的心中複雜萬分。而耳邊響起當日的詩文,就彷彿是她對他的誓言一般……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帶漸寬終不悔……
  衣帶漸寬終不悔……
  為伊消得人憔悴啊……


第十話:真相·傷情·夢裡飛花
  馬車顛簸,身子也跟著顛簸,然後就引起一陣麻痺般的疼來,雖然辛苦,但是甜蜜非常。
  許淡衫倚靠在墊子上,眼睛望著窗外晃動的景物,心中回想著昨天的纏綿,腦子卻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和自己最愛的人相互依偎、相互糾纏的美麗,是讓人心曠神怡的。之所以這麼美妙,之所以這麼記憶猶新,也是因為短暫……
  是的,離開了「浮云樓」,她和他就徹底是敵人了……
  從窗戶裡,可以看見公子的身影。馬背上的青色身影,挺拔俊逸,面容冷俊,氣質高貴,丹鳳眼中是秋水般的寒、冰山般的冷,如此傲氣,又如此吸引他們的眼光。他是天生的王者,也是天生的贏家,也是天生的,將別人奴役在腳下的人!
  但是自己是心甘情願的……
  低垂睫毛,回想起臨走時的那一幕,回想起軟轎中坐著的伊人,那充滿瀲灩湖光的眸子,交疊的蒼白秀美的手,為了掩飾自己殘疾而坐的轎子,然後是無法形容的脆弱。感覺上好像被情人丟棄一樣的脆弱,讓她的心很痛……
  多想告訴他,不必裝了!你殘疾的事情公子早就知道了!但是還是忍了下來……公子等了這麼久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統天下的機會,不能因為自己一個人的感情而打破。
  不應該啊……
  「許管事,還有三個時辰就到了,您先休息一下吧!」
  耳邊傳來小廝的聲音,現在的她儼然是「青霜」的大功臣。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真的感覺很困很困了,有些想要逃避的情緒在裡面作祟,所以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什麼也不去想,倚靠著墊子閉目養神。不知不覺間,居然做了個夢,在夢中,她見到了原本怎麼想都面孔模糊的父親,一群來鞠躬道謝的人,還有母親溫柔的眼眸。
  波光粼粼,如黑水晶,又如一口古井,傾訴著她的欣慰和溫柔,接著,那雙眼睛中流露出憎恨,強烈的憎恨,濃重的殺氣盤旋起來,糾纏著她,拉扯著她,讓她無法脫身。
  啊!為什麼?母親,為什麼?
  掙紮著睜開眼睛,看到了掐著自己的人,如花似玉的容顏,幽雅誘人的月下香香氣,和母親同樣的眸子,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神情。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背叛我?」
  眸子中滴出眼淚來,飛濺到她的臉上,是那樣的動人心魄。
  「不……不是的……我……」
  「全毀了……我的『浮云樓』,我的命……!」
  話還沒有說完,就揚起一片鮮紅,一片血雨,白衣飛揚,黑髮飄散,分散成無數塊,張開的雙手中只有他的頭顱,大張的眼眸中滿是對她的控訴。
  身後,公子展青漣漠然站立,手中「青霜」一片嫣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坐起身來,許淡衫一身冷汗。慌張失措地環顧著四周,發現是熟悉的環境,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和身上,這才醒悟到原來是一場噩夢。這裡是自己的居所,這麼說已經身在「青霜樓」了?那麼說早就離開「浮云樓」了?這麼說,剛才的那一切都只是噩夢了?
  天……
  她伸手撫摸上自己的額頭,發覺上面滿是細密的汗珠,冰冷的淚水流入口唇之中,是些微的澀,一直苦到心裡。
  這是夢……
  可是觸覺如此鮮明……
  低頭看自己的手,彷彿現在都穿插在那流泉般的發中,如此恐怖如此……讓人痛不欲生!
  雖然知道是夢,但是……
  拳頭握緊,然後瞳孔猛地放大,許淡衫不由得全身顫抖,牙齒也忍不住「格格」作響。
  雖然剛才是夢,但是有可能預兆著什麼未來。無論如何,現在的花飛緣是一定會被公子所殺的。雖然心中明白如此,但是心中還是如同刀割般的疼痛……
  「啊,許管事,您醒過來了?睡得可好?婢子這就幫您準備替換的衣服!」一邊熟悉的貼身丫環端過來洗臉的水,擰著毛巾笑盈盈地說著,「公子說您受了重傷,於是趁您在回程睡著的時候下了一點迷藥,讓您睡得更熟更好,您一直昏睡了整整三日呢,呵呵,休息好了嗎?」
  「三日?!」
  三日啊!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手指猛地一動,她張大了眼睛,這才想到公子讓她昏睡三日的目的。趁她睡著便放手實行吞併「浮云樓」的計劃,怕她的感情礙事,怕她通風報信,所以才這樣做。這麼說,「浮云」已經……花飛緣已經?!
  夢中的記憶鮮活起來,許淡衫猛地撐起身子,不顧身後丫環的驚叫,僅穿著雪白的內衫就跑了出去。
  「公子呢?他在哪裡?」一把抓住小廝,許淡衫凶神惡煞地詢問。在對方顫抖手指的指點下,她飛跑向後院,去當面向公子問清楚。但是,問清楚什麼呢?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這不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嗎?問這樣不是多此一舉嗎?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腳步逐漸緩慢下來,一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到了梨園之前。這裡是「青霜樓」的禁地,是所有人都知道也默默遵守的規則,傳說其中梨花千樹,公子用了不知道什麼的法兒使它長年開花,是世間最珍奇的所在。
  手扶在黑色的大門上,許淡衫猶豫半晌還是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門。
  一股梨花的清香飄蕩過來,伴隨著片片飛揚的白色花瓣,千樹梨花,交織出一個奇幻的夢……
  潔白一片,所以顯得展青漣常年穿著的青色衫子分外惹眼,輕輕走到他後面,正打算出聲呼喚,卻聽到公子的聲音傳了過來:「現在天下馬上就是我的了,『聚蝶樓』、『杞柳樓』不足為懼,『浮云樓』已是我囊中之物,集結四大樓的力量,雖然和『天罡』一戰折損了不少元氣,但是這一回我還是可以統一這個天下,統一這個江湖!」
  雄心壯志伴隨著慷慨激昂的聲音溢出,震動的樹上的梨花紛紛落下,似下了一場銀色的雪,讓那青色分外刺目。
  感覺到腿失去了力氣,許淡衫摀住自己的嘴唇,無法呻吟出聲來……
  果然如此,果然「浮云樓」它……花飛緣他……
  「所以,到那個時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忤逆我的意思了……」青影晃動,讓遮掩住的那一抹白顯露出來。站在他身前的人兒,髮長過腰,似飛瀑墜地,反射出一溜耀目的光來,柳眉杏腮,唇紅齒白,清冷高絕,正如這漫天飛散的梨花,美得不似凡間!
  這是誰?
  許淡衫無法置信地看著那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子,看著公子深情眷顧的側臉,以及那溫柔地擁抱她的動作。
  憐惜,溫柔,彷彿易碎的寶物般輕輕地擁抱,那個野心勃勃的公子絕對不會做出來的動作,完全不可能對女人溫柔的舉動,如此真實地在眼前浮現。
  「所以,到了那個時候,就再也不會有人反對我們了……師傅……」
  最後兩個字呢喃出聲,更是驚得許淡衫一個踉蹌,本就虛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驚起一片落花,一場美夢。展青漣猛地回頭,看向她的目光早就生成了如鷹般銳利,如狼般兇狠,「鏘啷」一聲,「青霜」劍出鞘,三尺青鋒閃耀著奪目的光,直直指向她的眼睛。
  「你怎麼會在這裡?!」
  如冰一般的聲音,如冰一般的表情,如冰一般的心。
  這樣的展青漣才是自己所熟悉的公子,才是自己願意為他奉獻一生、不惜背叛愛人的人,但是……
  「公子你……公子你為了什麼要奪取天下?是為了您的野心,為了江湖的統一,為了『青霜樓』的壯大,還是……」
  目光閃爍過他身後的女人,他稱之為「師傅」的人,正泠泠地看著她,不帶任何的感情。
  如冰之高絕,如冰之冷傲,如冰之無情,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氣勢,和面前的公子如出一轍,確實是……
  「你都聽到了?」展青漣一臉冷然,手中寶劍卻微微顫抖,晃動出一抹耀眼的光,一段禁忌的情,「你問我為什麼要奪取江湖?哼哼哼哼……告訴你吧,正如你所聽到的,我只是為了一個人而已!」
  「……什麼?」
  許淡衫無法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那為了別人不顧一切的男人,無法理解那樣的陰狠,那樣的不擇手段,那樣的……罔顧倫常!
  「她是您的……師傅啊!這違背道德倫常,違背江湖規矩啊!公子!您不能為了這禁忌的感情,不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您的人生!江湖,天下,這個才是公子你想要得到的吧?我也是為了輔佐這樣的公子你,才……」
  才拋棄了我最愛的人……
  面前的青影晃動,背著光形成了一道陰影,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然後,模糊再模糊,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什麼東西滋潤了自己幹澀的臉龐,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讓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下!天下算什麼?如果師傅不在,我要這天下有什麼用處?其他人在我眼中一錢不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世間認同我和師傅!為什麼要阻礙我們?我們相戀有什麼不對?她是女人,我是男人,我們只是愛上了彼此,僅僅是這樣,有什麼不對?!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麼要如此折磨我們?所以,我要得到天下,成為霸主,這樣所有的人就再也不會阻止我和師傅……我為了師傅得到天下,這樣有什麼不對?」
  為了「愛」而痴狂……
  為了「愛」而發狂……
  為了「愛」而放棄一切……
  為了「愛」而得到一切……
  為什麼?究竟這是為什麼?
  「公子你……明明告訴我,這個世界上只能相信自己—個人,只能依靠自己一個人,什麼感情都是兒戲,為什麼你……為什麼你……」
  許淡衫再也無法忍耐地哽咽出聲,心思迴蕩,那一日,三里亭,梧桐夜雨,心之泣哭,都是為了信念和感情的糾葛,在無論失去哪邊都錐心痛苦的瞬間,選擇的還是道義,可是現在,現在居然被自己一直的信仰所背叛,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花飛緣啊……
  那一直牽動自己心脈的人,比誰都柔弱的人,但是,自己卻放棄了他,為的居然是公子這樣的野心!
  「情」之一字,究竟糾纏住了多少人?
  「你又怎麼會懂?這樣的感情自我十四歲起就跟隨於我,這其間的掙扎糾葛你又怎麼會懂?!雖然你是我的得力助手,但是你既然闖進了禁地,我也留你不得!」
  「青霜」揚起,飛舞起一片燦爛的光,擊碎了一場繁華的夢,向著她落下來。
  許淡衫看著那劍光,不避不讓,正想讓這樣痛快得結束自己痛苦的生命。
  最後的一瞬間。浮現在眼前的不是以往的種種,居然是花飛緣溫柔恬淡的笑容,到了最後,還是忘不了他啊……
  等等我,我馬上就來見你了……
  睫毛輕顫,閉上眼睛的瞬間唇邊揚起—抹笑痕……
  馬上就可以見到你了,而這一次,我也絕對不會離開你了……
  「公子!糟糕了!公子!『浮云樓』,『浮云樓』它……將我們派去的精英全部殲滅,現在反而開始侵吞我們『青霜樓』!」
  什麼?!
  睜開眼睛,許淡衫和展青漣無法置信地看著闖入的第三者,無法相信這聽到的事實。男人跪倒在地上,面色惶恐,臉色鐵青,身體顫抖,顯然害怕已極。
  「許管事帶來的內部構造圖完全不對……我們的人剛一進去,就被事先埋伏在那裡的伏兵殺害……全軍覆沒……被他們搶奪了先機,現在李祈荃正率領著『浮云樓』的人殺了過來……『青霜樓』的地方被瞬間侵吞……還有,還有,花飛緣根本沒有殘疾……他的輕功如鬼如魅……太可怕了!」
  陷阱!
  所有力氣從身體中抽走,只聽到「鏘啷」一聲,「青霜」落地,展青漣遮住眼睛,冷笑出聲,先小後大,最後狂笑出來。震落這樹上落花無數,飛散四起,旋轉落地,
  許淡衫感覺到全身痠軟,腦袋一片空白,似乎有什麼碎裂的聲音響起來,然後迅速地散落一地,深深地、深深地扎入最柔軟的地方,流出汩汩的鮮血,無法抑制。
  沒有殘疾?
  那傷痕和過去是假的?那溫柔的笑容是假的?那過往的訴說是假的?那親吻,那誓言,那柔情,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她不相信!
  「不可能……他不可能騙我的……這絕對不可能……」
  外面的呼喊聲傳了過來,—波又一波,波浪一般湧過來,打得她體無完膚。
  假的!這全是假的!花飛緣不可能這樣對待自己!不可能是利用她來打質「青霜」!這絕對不可能!
  「呵呵,好厲害的傢伙……我還真是小看了他……」
  展青漣一邊笑—邊顫抖,彷彿無法控制一般。他的師傅站在他的身邊,只是泠泠地看著他,彷彿冰雕的娃娃,不笑不哭,沒有反應,彷彿這男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和她沒有關係,完全置身事外。
  「演技真的好高明……居然能瞞過我『青霜樓』最厲害的管事的眼睛,居然能讓我們三個樓主都上當……呵呵……花飛緣,你確實是我應該最注意的人……」
  「謝謝誇獎,花某人不勝感激……」
  清脆如泉水的聲音響起,是聽慣了的旋律,狠狠地揪住許淡衫的心弦,猛力地拉扯,崩斷!順著聲音的來源往上看,倚坐在梨樹上的人,白衣勝雪,長發披散,慵懶美麗如月下香,不是「水月鏡花」花飛緣又是何許人也?
  眸子瀲灩,如波光閃爍,定定地看著展青漣的丹風眼,看都沒看樹下的許淡衫—眼。
  完全漠視……
  身體彷彿被丟到冰窟中,冷得連手指都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幾乎停頓,然後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如花之美人白袖翻飛,輕輕落在地上。
  血絲鐲激盪發出脆響,如那日花園中聽到的一般,悅耳動聽,而心境,已經全然不同……
  「如今,『青霜樓』已被攻陷了吧?」展青漣問,眼睛反而更加的尖銳。
  花飛緣微微一笑,淡淡回答:「沒有,『青霜樓』實在是太大,實力太雄厚,一時片刻還是奈何不了的……」
  「所以你就先過來,想取了我這樓主的性命,然後再取而代之,慢慢蠶食?」
  「……展兄果然聰明……」
  花飛緣微笑,仍然是溫柔的激盪人心的微笑,但是眸子中閃現的卻不是如水之溫柔,是如火之熾熱,如狼之兇狠。
  這才是他的真實面目啊……
  心中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然後就是一片灰暗。許淡衫木然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陌生又熟悉的情緒混雜上來,掩蓋了自己的真正心境。想要見他,想要愛他,相信他,憤恨如此背叛他的自己,卻沒有料到這一切都是他事先布好的局,為的就是利用自己來達成他的願望。
  一統江湖的願望!
  野心和痴情……沒想到一直表現得淡薄名利、重情重愛的人居然是野心分子,而原本張狂的野心霸主,才是真正的痴情種子……既然他的腳沒事,那就可以解釋究竟是如何逃脫了當時「天罡」的魔掌,然後救了她一條小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救自己,為的是繼續演戲,繼續操縱自己,繼續傻傻地配合他完成這出完美的騙局!
  「『青霜樓』你可以拿去,但是我的命不行!」展青漣鏗鏘有力地回答,眸子中決心閃動,「因為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所以你不能拿去!」
  「哦?如果我說『不』呢?」花飛緣淺笑,十指探出,指甲甚長,染上一層淡淡的鳳仙花汁,格外美麗。
  「既然這樣,就不要怪我!」展青漣寶劍一揚,劍招引出,隨時搏命。
  花飛緣自然知道他的實力,也清楚自己的實力和他相比只有超過沒有不及,但是瀲灩水光的眸子望向他身後的女人,那冰冷高絕的少女,雖然仍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但是渾身上下散發的殺氣絕對比展青漣強。
  原來如此……
  原來是將自己的命交給了那女人啊……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帶起一陣酸澀,—陣悽慘,他也清楚地知道產生這種因素的原因,因為看到了和那個一直盤踞在心頭的人同樣的事情,所以才引發的病症。
  不看她!現在千萬不能看她!只要一看她,就會變得心軟!但是她就在距離自己咫尺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聞到那混雜在梨花香中的女性芬芳,那和自己最後一度纏綿、讓自己迷醉不已的芳香……
  漠視?做得到嗎?只是強迫自己做到吧……
  泠泠一笑,花飛緣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男女身上,語聲淡然,揭示著他所操縱下的騙局的結局,「好,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展青漣爽快地說出自己的決定,也讓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這麼簡單地放棄了他們……為了一個女人,就這麼簡單地放棄了「青霜樓」上下所有人的未來、命運、性命……
  多麼殘酷!
  許談衫軟軟地跌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眸子看向背對著自己的高挑身影,看著那夜色柔媚的黑和肌膚雪樣的白,在這漫天銀包的梨花雨中,散發著淡淡的螢光,美麗非常。那卓越的仙人姿態,冷淡、隔膜,似乎在嘲笑她這個凡夫俗子的不自量力和愚蠢……
  是啊,一切都是個騙局……
  公子欺騙了她,花飛緣也欺騙了她,這根本就是場騙局……
  六月初三,「青霜樓」被「浮云樓」所吞併,「月煞青劍」展青漣失蹤。
  六月初九,「杞柳樓」、「聚蝶樓」相繼被「浮云樓」所控制,其時,天下武林一統,眾人俯首稱臣,奉「水月鏡花」花飛緣為武林盟主,至此,號令天下,誰與爭鋒!

第十一話:回首·重逢·曾經滄海
  很冷……
  身體很冷……
  不,不是身體很冷,而是心很冷,所以連帶地身體也開始冷起來……
  許淡衫感覺自己彷彿在黑暗的地牢中,感受著潮濕的發著腐敗味道的稻草圍聚在身邊,蟑螂老鼠在旁邊窸窸窣窣地動著,啃咬著自己的腳趾。難聞的味道麻痺著自己的鼻子,而眼睛也什麼都看不清楚。
  想要努力睜開眼睛,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
  自己,這是在哪裡呢?
  遲鈍地想了想,她這才扯動嘴角笑了出來。
  是了,是在「浮云樓」的地牢裡呢。
  就是因為自己沒有識破「水月鏡花」的詭計,被他偽裝出來的假象所欺騙,所以才導致「青霜樓」攻擊不成,反被「浮云樓」削減了大半……
  於是就連身為自己「青霜樓」三管事之一的自己也淪為了階下囚。
  這算是什麼呢?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卻只是嘴角微微地抽動,她甚至連苦笑的力氣和精神都沒有了。三天沒有吃任何的東西,三天沒有喝水,鐵打的漢子都忍受不了,更不用說大病還沒有好的她……
  雖然沒有加諸在肉體上任何的折磨,但是從這些情況上看,花飛緣是絕對讓她死的了……
  也罷,自己也確實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了……
  父母的仇已經報了,公子的大恩大德也已經還得七七八八,也已經嘗試過這世間的富貴榮華以及愛恨情仇,那麼也就沒有什麼想要留戀的了……
  既然如此,就瀟灑地放開,然後早點擺脫那噬人的折磨吧……
  可是,自己又在猶豫什麼呢?還在期盼著什麼呢?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畢竟知道了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只有傷害啊……
  正發呆著,只聽到有人的腳步聲雜沓而來,接著一陣呼喝,一陣兵器碰撞之聲,以及慘叫聲混雜起來,形成一片混亂。她漠不關心,反正現在無論如何都與她無關。不久後,鎖鏈「鏘啷」聲響起,一雙靴子出現在面前。
  「許淡衫!你還在這裡等死嗎?!」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腔調,不用看也知道是以前同在「青霜樓」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特地跑過來看她這個階下囚嗎?
  「你還好意思活著!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公子才失蹤!我們『青霜樓』都是因為你帶來的那些虛假情報才落的如此下場!你這個女人!你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寶劍指到了她的臉上面,稍微用力,她慘白的肌膚立刻出現一道紅痕,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衣襟上,形成一朵朵嫣紅的花,散發著妖冶的光澤。
  「你去死吧!」
  閉上眼睛,嘴唇卻勾勒出一抹微笑。這樣也好,讓過去相處甚好的人結束這樣的生命,如此再好不過了……。
  劍氣旋轉,只聽到一聲呼喝,一聲哀號,等了許久都沒有疼痛的感覺,許淡衫這才睜開眼來。面前李祈荃高大的身影站立著,為她擋下了那電光火石的一擊。
  「你沒事吧?」
  她微微閉上眼睛,難以掩飾心中淡淡的傷感。昔日熟人淌血的容顏展現在自己面前,那突出的眼白怨恨地看著她,指責著她的罪行。不想看見如此醜陋的自己,所以她閉上了眼睛。
  看著她日漸消瘦的容顏,看著生氣與精明從她身上消失無蹤,李祈荃嘆口氣,只得出去重新上鎖,放她一個人在牢籠裡面。
  直到那腳步聲消失良久,許淡衫才睜開眼來,看著李祈荃沒有帶走的屍體,撫摸著那充滿了仇恨的容顏,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忍耐良久終於落了下來,盤旋著,嗚嚥著,訴說著她的悔恨……
  恨啊,愛啊,一切都離得好遙遠……
  
  睫毛輕顫,素指微揚,原「浮云樓」上「觀月」七層塔中,花飛緣斜斜倚靠在軟榻之上,手捧一冊書,發著呆走著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風吹拂著他的頭髮,讓他身上原本就濃郁的香氣,混合上外面飄進來的花香,更加濃郁,熏染著整個屋子,頗有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感覺。
  目光在紙張上流連,上面的符號卻一點也沒有填進腦子裡,只是單純地盯著,神志在迴游天際。
  「公子,剛剛有人闖入地牢,想要殺死許淡衫。」
  李祈荃躬身行禮,沉靜的聲音所闡述的事實讓花飛緣手指微微顫動,揚起的睫毛下黑眸如水,迅速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後,再度恢復平靜。
  「將闖入者的屍體拖出去。」
  「是……」
  絲毫不意外,他看出自己救了許淡衫這件事,李祈荃回答了以後卻仍然呆在原地,就這麼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動不看他。
  花飛緣詫異地挑動眉毛,淡淡地說:「你……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祈聖不明白公子的想法……」
  「哦?有什麼不明白的?說來聽聽。」
  合上書本,嘴唇邊蘊著溫柔的笑容,只有那雙眼睛,散發著鷹般銳利的光芒,看著自己那個絕對忠心不二的下屬,花飛緣顯得陰沉。
  李祈荃一向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而他又挑在這個時候來向自己說教,估計八成和那女人脫不了關係。也是,自己的態度夠曖昧,夠違反做事的規則,也難怪一向老實不懂得耍心計的李祈荃會向自己質疑。
  「是這樣的,我一直想不明白公子和許淡衫許姑娘的關係……」猶豫了片刻,李祈荃還是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花飛緣瞭然地微笑,知道自己確實足夠聰明,雖然猜中了這個話題,但是在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的瞬間,還是有一種莫明的感覺湧上來,無法抑制。
  「公子你……那些日子和許淡衫姑娘在一起,我看出公子並不完全是偽裝的。我從小就跟在公子身邊伺候,雖說我笨,但是公子的一些想法還是感覺得到的……公子你,公子你明明對許姑娘動了感情,為什麼還要這麼對待她?」
  「哦?」花飛緣換了個姿勢,似笑非笑地看著結巴的李祈荃,心中卻暗暗吃驚。怎麼?連一向老實的李祈莖都看出了他的異常,難道自己真的表現得這麼明顯?不,不會的,那只是長久在自己身邊所形成的感覺而已,他是絕對無法瞭解自己的心思的……畢竟,就連自己也無法正確地處理這複雜的心態……
  「公子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常常看著一本書許久都不翻頁,夜裡也不回『觀月』休息,反而跑到前不久許姑娘待的客房睡覺……就連待在花園的時間都比以前的要多得多,而且還經常看見您皺眉頭……」
  「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心中微微一動,這麼回想起來,也確實是這樣。
  「嗯,我看得出公子是在勉強自己!」李祈莖看向他的眼神熾烈,燒灼得他的內心都疼痛起來,「明明那麼在乎許姑娘,為什麼還要把她關在地牢裡?還要那樣折磨她?我剛才說有刺客進去的時候,您的手指明明顫抖,看到我的表情馬上放鬆了下來……您為什麼……」
  「啪」的一聲響,花飛緣手中的書落到了地上,也打斷了李祈荃的話。一用力,花飛緣赤裸著雙足盈盈站起,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面前翻身跪拜的男人。
  「我累了,你出去吧!」
  「可是,公子……」
  「出去!」冰冷的語聲下著逐客令,李祈荃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得抱拳行禮退了出去。門關上所發出的聲響得讓花飛緣洩氣似的向後坐倒。長發披散,散佈在他的身體四周,如絹如緞,讓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她共同坐在軟榻之上顫抖的親吻。
  纖細的手指,倔強卻憐惜的眼眸,柔軟的女性身軀,獨特的淡淡清香。身體無法抑制地發熱,花飛緣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喃喃自語:「我當然知道她是怎樣的存在,我當然清楚自己心中的感情,我當然明白……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我更加留她不得!絕對留她不得!」
  是的!只要有了她,自己就好像吸了麻藥一般無法自拔。那種感情是如同罌粟般的存在,只要一接觸,就上癮無法自拔。好不容易得來的江山,好不容易得來的天下,難道要因為迷戀於一個女人,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而宣佈放棄?
  他不要!絕對不要!他不是歷史上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庸君主,也不是為了女人爭取一切又放棄一切的展青漣,他要的是成為人上之人的霸主,男人中的男人!
  「所以……她是障礙,她是障礙!」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地殺了她呢?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折磨她呢?為什麼不給她一個痛快,也給自己一個痛快呢?因為心還在猶豫,似乎在等著自己下一個真正的決定,為這顆最成功但也是最失敗的棋子找到一個最合適的出口!
  是生?還是死?是存?還是棄?
  不知道,他的腦子有些混亂,真的不知道……
  就這麼躺著,發著呆,強迫著自己不去想著那個娉婷的身影,呆呆地不知道過了多久,然後再也忍受不了地翻起身來。拉攏好身上的白衣,正欲從大門出去的腳稍微停頓,花飛緣想了想,從窗戶中一躍而下,白影飄然,幾個起落,消失在繁花綠樹中。
  
  哭泣著,勞累了,許淡衫閉上酸澀的眼睛,就這麼俯在面前的屍體上,意識昏沉。已經感覺到萬分疲憊的她,渾然沒有聽見門口守衛恭敬的呼喊,以及那輕得如花瓣翻飛的腳步聲。衣袖浮動,他輕輕拉開大牢的門,走到她身邊。
  足是赤裸的,玉石雕刻成一樣的潔白步上骯髒的地面,他的眉頭皺了皺,然後將注意力放在哭得累了,仍然趴在屍體上的許淡衫身上。
  她的樣子真得很憔悴,比起的些日子雖然生了重病但是仍然神采奕奕的情況比起來,現在的她十足像個活死人。憔悴、虛弱,發如枯草,面色如蠟,本來就不怎麼出眾的臉蛋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這樣的她,隨便從街上抓來一個女人都要強上百倍,但是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跳動得如此異常。
  不是沒有試過在她走後找別的人代替,但是光看到那些庸脂俗粉的臉就倒胃,完全喪失了興致,只有對她,似乎才能全身心投入……
  這女人在自己身上下了蠱,讓自己如此沉迷……
  伸手拉過半截頭髮,上面糾結著雜草,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但在那隱藏之下,卻隱隱有他所熟悉的清香味傳過來。
  心境平靜了下來,他感覺到原先因為李祈荃所糾纏出來的煩躁,瞬間消失無蹤,然後就是止水一般的平靜。過不久,這種安逸再次動盪起來,掀起波浪,一波強過一波,比原先更為激盪,更為磅礴……
  「飛緣……」
  語聲呢喃,卻嚇了他一跳,手中的頭髮鬆散,落回主人的臉頰。淚水匯聚,滴落下來,滲透進身下枕著的屍體之上,和鮮血混合起來,瞬間暈染一片。
  這樣的眼淚讓人心生憐惜……
  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身體就忠實的執行,自己還沒有察覺,嘴唇已經貼合上了面前的臉龐,吸吮去了那淚水。這舉動不光嚇壞了花飛緣自己,也驚醒了昏睡中的許淡衫。揉揉眼睛,面前一片銀白光芒閃爍,待看得習慣了,才發現那張絕俗的容顏就在面前。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短短幾天以內發生的事情加起來卻比幾百年還要長……許淡衫看著花飛緣,花飛緣也看著許淡衫,一時間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各種情緒在翻滾,交織在一起,混雜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如何去表達。究竟是仇恨多還是愛多,現在的她和他完全不知道。只有四日相對,似乎還能瞧出些許端倪。
  那天,是故意不看她,看了她,自己就一定會軟弱,這個決定真是前所未有的明智。花飛緣感覺到自己的魂魄都快融化在那哀怨的眼光中,再次深刻體會到這個女人對自己的影響力。
  許淡衫留不得!
  如果成為這麼重要的存在,那麼勢必影響他接下來的一切,如果她開口求情,自己說不定會和展青漣一樣,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整個不應該放棄的東西!
  心念這麼一動,花飛緣身上的香氣也越發的濃郁起來,一瞬間整個牢房中,滿是月下香的味道,煽動著彼此的感官。
  混合著香氣的,就是毫不留情的露骨殺氣,許淡衫看著殺機在對方的眸子中醞釀,淒然一笑,也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感受。不久前,那個漫長的三天的夢裡,她也曾經看過這對瀲灩眸子中蘊藏的仇恨和殺機,如此一來,來得正好……
  沒有反抗,知道就算反抗也沒有用,這個人的武功顯然比自己高出太多太多,也不想反抗,成王敗寇,死在他手中也是自己死得其所。況且都是因為自己相信了面前的花樣男子,才為公子招來如此的殺身之禍,她是死一萬次都不夠的。之所以自己一直沒有死……一個理由是因為沒有勇氣,另外一個……
  眸子貪婪地注視著面前的絕美容顏,看著那讓自己魂牽夢縈的眸子,心中英明地釋然。公子為了情人,想要得到江湖,自己為了公子,放棄了自己最愛的人,情人為了江湖,放棄了一切當然包括自己,這是怎樣一個矛盾的世界……
  呵呵呵呵,世人莫笑「情」之一字太猖狂,事到如今,「情」之一字已經牽絆了多少多少……
  手指掐上她頸項的瞬間,她微微笑了,那一瞬間,形容枯槁的臉上,居然散發出奪目的光彩。
  「你……一直在欺騙我啊……」
  心中一動,手指用力,花飛緣心中交織著苦與澀,不知道自己的心態,腦子中只是一直下著命令,趕快結束這個女人的生命,這樣一來,自己想要的東西都會到手,從此再無弱點。
  與其讓別人抓住她來要挾他,還不如自己就這樣結束她的生命!
  「可是……咳咳……可是我一直……」
  不要說!不要說出來!如果你一說出來,我就絕對下不了手!
  兇殘在眸子中閃耀,花飛緣加大手上的力量,看著那白皙的脖子展現出紅色的傷痕,心中被別樣的東西填滿。
  許淡衫微笑著,扯動著嘴角努力微笑著,感覺到意識逐漸飄離,聲音也越來越梗塞。這時候的腦子中什麼也想不出來,什麼也回憶不出來,只覺得一片空明,一片淒然。
  「雖然你……沒有真心……對待我……但是我一直……對你是真心的……我……我不怪你……騙我……不怪公子……騙我……我是真的……真心的……」
  「不要說了!住口!不要說了!」心好亂,心好苦,看著她逐漸渙散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混亂的心緒如何發洩。
  手指掙紮著伸起來,撫摸向他白皙此刻卻有些發紅的美顏,三寸,二寸……
  「我……不在了以後……希望你……」
  「住口!不要說了!」
  指甲中滲透出血來,染紅了蒼白如雪的肌膚,也染紅了他身上的白衫。手指掙紮著,想要接觸到他的肌膚,許淡衫咳嗽兩聲,嘴唇邊流溢出鮮血來。花飛緣閉上眼睛,不去看她臨死前的眼神。
  「……幸福……」
  吐出最後兩個字,手指並沒有力氣到達她最想撫摸的地方。那無數次貼合的柔嫩肌膚,是自己最想得到卻怎麼也無法得到的啊……
  再次張開眼來,是因為注意到她的柔弱,眸子中閃現過她緊閉的眼睫,手下是已經停頓的呼吸。
  死了嗎……
  這女人真的死了嗎……
  如此真實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雖然一直幻想著殺死她,掐滅自己最後一絲弱點,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她死了以後會怎麼樣。是啊,她死了以後會怎麼樣?花飛緣無法置信地鬆開自己的雙手,許淡衫的身體就軟軟地倒了過來。黑髮分開,露出蒼白的頸項和上面血腥的紅色,正如那天,正如她誓死保護他的那一天……
  「天罡」一掌打過來,她撲到自己身上,長發飛揚,面色安詳,自己如同發了狂般襲擊著永遠不可能戰勝的敵人……雖然如此,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做呢?
  因為她是他的弱點,所以要剷除弱點!如果弱點剷除以後,自己就是最強的,絕對不會被任何東西所左右!
  是的!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啊……」呢喃著,喘息著,感覺著她的身體似乎正在逐漸冰冷,花飛緣感覺到臉上一陣濕潤,伸手撫去,竟然是一片潮濕。淚……是自己的眼淚嗎?自己居然還有眼淚嗎?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為了自己的願望,他已經摒棄了所有的感覺,情仇愛恨,他只是紅塵過客,一點關係也沒有,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流淚?為什麼還會心痛?
  心,如刀割般疼痛,無法抑制,痛苦得連呼吸都無法繼續……
  她死了以後,自己怎麼辦呢?就這樣登上最高峰,呼喝群雄,成為一代霸主?曲高和寡啊……這四個字一掠過腦海,他就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不……可以……」
  微弱的聲音響起,然後不斷重複,彷彿回聲一樣越來越大,越來越響,衝擊著他的心靈,無法停止,無法停歇,無法抑制。顫抖著伸手抱住面前的身體,他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不可以不可以……我受不了……我一個人絕對會瘋的……不要,我不要……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許姑娘,我來拖走屍體……啊,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裡?」李祈荃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幾個等著拖走刺客身體的僕人,看見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人,每個人都吃驚萬分。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能死……不要死……你死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花飛緣也不理會他們,逕自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看到他這個樣子,又見他懷抱中全然沒有反應的許淡衫,李祈莖吃了一驚。
  「公子!許姑娘她……公子!」
  「不可以……我後悔了,你不可以死……不可以……」
  「公子!」李祈荃想要拉開他的身子,將許淡衫的身體搶過來,卻反被花飛緣劈空一掌,打飛了出去。花飛緣緊緊地抱著看不出是生是死的許淡衫,仍然喃喃自語。看到他這個樣子,李祈荃咬咬牙,一揮手砍向他的後頸。花飛緣呻吟一聲,軟軟倒在許淡衫身上,昏暈了過去。
  「淡衫……」低低呻吟出聲,眼淚湧出,昏迷中的他,怎樣也無法掩蓋自己的感情。李祈荃嘆了一口氣,彎身抱起主子——
  顫抖的睫毛下,淚水如珍珠滾落。
  公子,不知道你現在儀著什麼樣的夢……
  夢中,繁花似錦,綺羅飛散,花香四溢,緞帶飛揚,我眼中有的只是你,你眼中看的也只有我,我們彼此相靠,彼此依偎,彼此纏綿,彼此珍惜,彼此存在……
  你深愛著我,我也深愛著你……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後來……
  
  十月初三,晴,「浮云樓」中「觀月」。
  「你真的不後悔嗎?」輕呷一口極品碧螺春,黑衣冷然的沐夜聲眼神閃爍,看向軟榻上臥著的白衣人。白衣美人微微一笑,如百花綻放,沒有心機,多了一些幸福,多了一些以前所沒有的滿足,然後用輕輕的、淡淡的聲音回答著:「我不後悔……」
  「放棄了已經到手的一切,侵吞了江湖四樓其他三樓的勢力,如今卻為了一個女人而全部放棄,你這樣做,實在是讓天下所有的人都嚇掉了眼睛。」
  「水月鏡花」花飛緣微微一笑,恬淡溫柔。
  「那是我的錯,我當初太想得到天下,傷害了你們,卻差點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當時雖然得到了一切,但是我一點也不快樂……正如我一開始演戲的時候說的,我現在反而覺得那些話還比較真實,比較符合我的心境……」
  手指徽微顫抖,杯子中的茶水也隨之晃動,沐夜聲表面淡然,心中想必卻難以理解,僅僅是回了一句:「其實,蝶樓早就懷疑你當時不是真的殘疾……」
  「蝶舞銀針」蕭蝶樓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神醫,自然看得出哪些是裝的哪些是真的。花飛緣淡然一笑,似乎對那些前塵往事真的不再掛懷。
  「他沒有揭破你,其實也是希望自己的老家敗光……他本來就很討厭當樓主,如果被你吞併了他自然樂得輕鬆……」沐夜聲淡淡陳述著事實,也對那位朋友的性格實在是無可奈何。
  花飛緣淡淡一笑,自然清楚他的抱怨。
  「其實,那也是因為蕭公子早一步看清楚我們所沒有看清楚的事情吧……其實這情天恨海,十丈軟紅,還有什麼是割捨不下的?身名錢財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惟有『情』這一物,前世糾纏今生償還,也是一種幸福吧……」
  眼光迷茫,唇邊含笑,他看起來分外溫柔,籠罩在日光下,別有一種朦朧聖潔的美麗。沐夜聲看著他,眼光深邃,竟似乎有些痴了……
  「你……現在幸福嗎?」
  還沒怎麼準備,心中的話就脫口而出,想要阻止也無法阻止。花飛緣看著失言的他,笑了起來,溫柔外還有著包容和明朗,以及看透一切的超然。
  「很……幸福!」
  門被惡狠狠地踢開,衝過來的就是他幸福的根源。一道青色的身影飛快得飛掠到他身邊,一把拉過他的衣領,惡狠狠地斥責:「飛緣!你這個卑鄙狡猾的小人!你居然讓我一個人負責整個那麼大的『浮云樓』的運作,你成心利用我!」
  花飛緣微笑,不顧旁邊沐夜聲的目瞪口呆,溫柔地安撫著完全發狂的貓咪,「淡衫,當初是你完全自願答應我的,怎麼可以說我拐你呢?況且,我可是為了你才放棄了其他三樓和盟主的地位,你應該補償我的……」
  所有的伶牙俐齒在一瞬間都被磨光拔平,許淡衫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是呆呆地扯著他的衣服,無法反駁,結果花飛緣拉過她的手,輕輕一吻,立刻讓她的臉全部漲紅。
  「你就幫幫我吧……好不好?求你了……我最近身子又不太好,放眼全樓上下,就只有你可以依靠,你難道忍心讓這麼大的樓解散,然後讓我流落街頭……」
  「嗚……」許淡衫臉一陣紅一陣白,然後狠狠一甩手,如同旋風一般再度消失。
  花飛緣看著她快速逃走得身影,再也忍耐不住地笑出聲來,笑得花枝亂顫,無法抑制。
  沐夜聲呆呆地看著他們上演悲喜劇,一時間無法接受這突然的巨變。
  花飛緣依然是詭計多端,而那天下聞名的,當初還曾經讓智多星許淡衫認栽的「美人計」仍然是那麼厲害,但是現在似乎用的方法……實在是有問題……
  轉首看向一邊的沐夜聲,花飛緣笑得溫柔。
  「我真得很慶幸當初沒有把她殺死,要不然我這一輩子恐怕都無法理解自己所要追求的東西……什麼是虛假的,什麼又是真實的,什麼又是我真正想要得到的……我都不明白……」
  眼光朦朧,然後語氣堅定地再次重複了一遍:「是的,現在,我很幸福……」
  窗外捲進一場微風,吹進花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清新動人。什麼情仇愛恨,什麼名利仕途,什麼萬人景仰,什麼權利名氣,似乎正如這天上的浮云,變化多端沒有永恆。繞了如此大的一個圈子,最後才發現,原來一直渴望的東西,一直追求的幸福,就在不遠的身邊……
  眸子向外望去,正對上後花園中路過的許淡衫身上,她仰起頭,與他視線糾纏,然後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是的,幸福,就在自己身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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