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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霍 作者:折火一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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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希音一直認為,對付紀湛東這種能笑能忍又能裝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他還要能笑還要能忍還要能裝。
  當時沈靜那雙丹鳳三角眼正美好地吊著,聽到她這話後,輕輕一笑,我問你,鷸蚌相爭後面那句話是什麼?
  漁翁得利。
  錯,兩敗俱傷。
  自欺欺人的錯覺,就像泡沫一樣,經不得半點的試探。
  
  
  第一章
  
  一、
  
  夏天一來臨,人人都煩躁。天氣熱得讓人生不如死,霍希音上午去送文件,剛走出辦公大樓沒幾步,連外衫都已濕透。
  
  下午終於回了辦公室,她剛剛坐下來,同事小肖就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張至今,帶著滿臉的同情:「外面特熱吧?出這麼多汗。這天氣悶得要命,也不下雨,憋都憋死了。」說著偷偷指了指隔壁的辦公室,一努嘴,「看見沒?一上午都罵出來四個了。現在那兒就跟火焰山似的,你等會兒去簽字什麼的千萬要小心,誰進誰死。」
  
  霍希音愣了一下,反射性地問:「為什麼?」
  
  「鬼才知道。」小肖撇嘴,「反正現在這位大爺心情很不爽就對了。前兩天小張還說見他在珠寶行買了戒指,難道是說求婚沒成功?」
  
  霍希音抿唇一笑,正欲答話,就聽到隔壁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拉開,隨後便是一張英俊卻皺著眉的臭臉:「肖君麗,進來!」
  
  霍希音看了看她那張哀怨的臉,默默地送給了她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肖君麗默默地接受了過去,接著一扭身,便一臉大義凜然慷慨就義般走了進去。
  
  再出來已是半刻鐘後。肖君麗重重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張臉皺得就像個新生兒:「靠,搞什麼啊!他那名字起得怎麼這麼準確,陳遇沉鬱,臉沉得真跟塊冰似的。你是沒看到那雙眼,睜得就跟頭公牛似的,幸虧我今天沒穿紅色衣服。我是今天才知道單眼皮男人要是到份上了,原來也能把眼睜得像雙眼皮一樣大。靠,虧得我前兩天還誇他看起來多帥多含蓄來著,靠靠靠。」
  
  霍希音順手把抽屜裡的一瓶王老吉遞了過去:「來,喝一瓶,降降火。」
  
  肖君麗頓時哭笑不得,瞅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把頭埋得更低了:「我是說真的。這位帥哥今天肯定是受什麼刺激了。要不就是調派來半個月,如今終於把暴躁本性露出來了。天哪,千萬別是後一種,要真那樣就完了。」
  
  霍希音笑,指了指她面前的一疊文件:「你晚上不是還要去聽場音樂會?這麼多東西下班之前弄得完麼?」
  
  肖君麗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轉移:「啊呀,你不說我都給氣忘了。」
  
  霍希音到底也被尋了一點差錯。臨近下班的時候她眼觀鼻鼻觀心地去交一篇新聞稿,結果被改得面目全非。什麼格式不規範,措辭不準確,霍希音一聲不吭地聽完,再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霍希音在心裡歎氣,她就從沒覺得男人也能那麼囉嗦過。
  
  把稿子修改完畢已是一個小時後,霍希音離開辦公單位一人去了影院打發剩餘的時間。不過那部贏得罵聲一片的電影,在男主角第五次拽出一副「因為我很帥所以我有資格狂」的表情後,霍希音對這部影片連同這位美貌的花瓶男演員的印象也終於從低迷的震盪曲線裡歸了零。
  
  霍希音忍住中途離場的衝動,終於在昏昏欲睡中挨到了最後。不到兩個小時的電影,竟然也會跟她今天下午在辦公室受訓一樣讓人難熬。
  
  不過也有點成就感,她都沒想到自己的忍耐力竟然已經這麼好。
  
  霍希音不到十點回了家,洗漱完畢正打算上床睡覺,卻在設定手機鈴聲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未接電話。
  
  電話是紀湛東打過來的,時間是半個小時之前。
  
  那個時候她似乎是正在洗澡,霍希音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撥了回去。
  
  「在做什麼?」
  
  紀湛東居然接得十分快,但聲音卻比以往更為低沉,霍希音皺了皺眉,「正打算睡覺。你喝酒了?」停了一下又改了口,「喝多了?」
  
  「只喝了一點。」紀湛東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懶散,笑了一下,「真難得你還能在11點之前睡覺。」
  
  「最近熬夜太多,今晚補眠。」
  
  霍希音覺得兩人的對話實在有點無聊,卻又不能只說了五句話就掛斷。但她確實又有些睏,話題靜默下去,一分鐘內竟然沒有人再開口。霍希音迷迷糊糊地想,看來今晚紀湛東是真的有點醉了,這人平時最會不動聲色地展開話題,今晚竟然也會詞窮。
  
  良久他又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今晚做了什麼?」
  
  霍希音暗暗歎氣,越發肯定自己剛剛的想法:「看了一場爛電影。男主角沒你英俊沒你有氣質沒你有錢途,性格比你還差,情節發展也幼稚,怎麼看怎麼無趣。」
  
  「唔,」紀湛東輕笑了一聲,「那它應該是部好電影,因為它終於讓你認識到了我的優點。」
  
  這人喝醉了心思還是這麼會拐彎,霍希音實在佩服。偏偏紀湛東仍舊不放過她,拖著她慢吞吞地說著沒邊的話。到最後兩人基本都是困到一定的地步,然後兩邊的聲音都低了下去,霍希音握著發燙的手機,連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
  
  她睡到清晨的時候,突然在迷糊中一個激靈,才發覺自己前一天夜裡竟然沒有掛斷電話。周圍靜謐,霍希音猛然坐起,把手機放到耳邊,再聽那邊竟然依舊有沙沙的聲音,霍希音簡直無語,摁下紅鍵後重新躺下來,順便翻看了一下半個月內的日程計劃,於是更加無語,但實在敵不過困意的折磨,翻了個身,終於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仍是機械又不得不重複的一天。霍希音覺得自己實在燒包,沒變化的時候覺得生活平淡如水庸庸碌碌無所事事,有變化的時候又會抱怨改動太大太快,倉促得讓人始料未及。
  
  人果然是最難伺候的動物。
  
  不過今天陳遇的和顏悅色終於讓低氣壓的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常態,第一個女員工膽戰心驚地進去,如沐春風地出來。第二個女員工小心翼翼地進去,笑容滿面地出來。而第三個女員工,滿臉期待地進去,則完全是滿臉紅暈地出來。
  
  果然是食色的年代,陳遇那張皮相不知為他加了多少分。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今天中午的茶水間更是成了茶話會一般,一群資深八卦婦女暢談無阻,霍希音從盥洗室出來,順便路過的時候,不小心也被塞了幾耳朵。
  
  「以後要讓我天天看陳遇那張臉,我估計我可以接受天天加班,並且一個月可以有一天不給加班費。」
  
  「你就這點出息啊?」
  
  「你難道不是?今天女員工個個都精神振奮地跟那什麼似的,還不都是受了陳某人的影響。」
  
  「好像今天晚上陳遇請客,你去不去?」
  
  「當然要去,帥哥請客當然要給面子。唉,你說為什麼不是定在明天呢?早知道我就穿得鮮艷一點,今天我就穿了一件黑色衣服,素得要命,連換都沒得換。」
  
  霍希音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有點不厚道地想,相互有點熟悉之後再打一棒子給一甜棗,陳遇這麼做的效果可比在半個月前初來乍到的時候就開酒宴賄賂員工好多了。
  
  陳遇振臂一呼,應者果真雲集。辦公室裡本來就女性居多,少數幾位男同事偏偏又都去了別處培訓,於是晚上的包廂完全成了爭奇鬥艷的舞台。一貫有點兒冷面的陳遇同志被這麼多異性包裹著,缺氧的滋味大概不大好受,拿著酒杯一直都笑得好不尷尬。
  
  霍希音隔岸觀火,在一邊暗笑得幾乎抽了氣。看來陳遇還不夠一定老練,霍希音歪著腦袋想,這種情景若擱在紀湛東身上,肯定能游刃有餘地做到不動聲色就片葉不沾身的境界。
  
  包廂內的氛圍營造得一塌糊塗,八卦女們的魔爪終於伸向了當事人身上。一位美女員工媚眼如絲地湊上去,嘴巴距離陳遇的臉就只差了十公分:「陳處長,你今天白天是不是說過,今天晚上我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做什麼你都奉陪?」
  
  陳遇估計是經過了半個晚上,對這句話差點沒悔青了腸子,此刻笑得頗不自然,半晌才擠出一個字:「是。」
  
  「那請問,你結婚了嗎?」
  
  陳遇笑得更不自然了,又過了半晌才點了點頭:「沒有。」過了片刻又說,「不過我有女朋友。」
  
  一時間包廂裡竟然靜默了兩秒鐘。在座的未婚小女子們聽了他的話,估計心情狠狠地大起又大落了一番,此刻臉上紛紛色彩斑斕,有兩個甚至連笑容都快掛不住。
  
  霍希音繼續好心情地作壁上觀。
  
  美女也是過了半晌才問:「她也在T市嗎?」
  
  陳遇點點頭:「前段時間剛從國外回來。」
  
  「職業?」
  
  「記者。」
  
  「年齡?」
  
  陳遇說:「這個問題不大好吧?」
  
  「那姓名?」
  
  陳遇猶豫了半晌,才說:「夏未央。」
  
  霍希音臉上的笑容僵住,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而陳遇依舊在笑,只是已經明顯快要招架不住:「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邊又重新熱鬧起來,霍希音卻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壓都壓不住。肖君麗湊過來,摸了摸她的臉,問:「你不舒服嗎?要不要緊?」
  
  霍希音搖搖頭,拿起包站起來,衝她勉強笑了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在外面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整理了思路走了回去。一進包廂,聚會竟然已經散了,肖君麗過來挽著她的手,說:「除了幾個離家近的,陳領導說要把剩下的女士們一個個地送回家,走吧。」
  
  霍希音笑:「他那車子也塞得進去?我住的也不遠,就不擠你們了,你們先走吧。」
  
  霍希音走在人群最後,她本來沒有喝多少酒,此刻卻覺得腦筋轉不過彎來。她有一點心不在焉,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而那雙嶄新又不舒適的高跟鞋又沒能很好地給予支撐,於是中間一個踉蹌,霍希音差一點摔倒,幸好這時有一隻有力的手及時地扶穩了她。
  
  那隻手幫她站穩後卻沒有很快收回去,霍希音很快就聽到了一個清涼悅耳卻又熟悉無比的聲音:「你喝酒了?」
  
  紀湛東此刻正低著頭慢悠悠地看著她,眼角微微挑起,看起來心情還不錯。他穿得隨意休閒,估計也是從某個包廂裡出來。霍希音向他身後一看,果然站著好幾個衣冠楚楚又目不斜視的精英。
  
  他回頭對那幾個人說了幾句,那些人便先行離開,臨走之前衝著霍希音微微笑著致意,霍希音也以無比標準的笑回了過去。
  
  紀湛東問:「你怎麼在這兒?有聚會嗎?」
  
  霍希音點頭:「單位組織的,剛散。」
  
  他的唇角勾了個漂亮的笑:「那走吧,送你回去。」
  
  其實只有十分鐘的車程,但前方似乎發生了一樁車禍,急救車和警車在最前面,後面跟了一條長長的車隊。
  
  霍希音瞇著眼看過去,陳遇的車子竟然也夾在車流之間,進不得退不得,和它的車主人剛才在包廂的處境一樣尷尬。
  
  紀湛東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霍希音解釋:「副處長的車子,剛剛說要送一干女士回家,照現在這情況,估計心裡急得不行了。」
  
  「你前兩天不是說領導新換了人,是他麼?」
  
  「是,陳遇,一位帥哥領導。」
  
  紀湛東微微一怔:「陳遇?」
  
  霍希音看了他一眼:「又是你認識的?」
  
  「確實是見過一面,」紀湛東清咳一聲,淡淡地笑,「不過不熟。」
  
  又過了五分鐘,車子終於緩緩地前行。紀湛東說:「你前陣子不是說要學車麼,學得怎麼樣了?我最近空閒時間不少,可以幫你練練車。」
  
  「不怎麼樣,我現在也就勉強會了起步和倒車。」
  
  「多練習就好了。明天週六你有空嗎?我陪你去郊外上上手。」
  
  紀湛東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明明總是一副不上心的模樣,卻偏偏又能事事記得很清楚。霍希音自己都不記得跟他提過新副處上任的事,想不到他至今都沒忘。現在又是這樣,紀湛東明明上一次陪她練車還是在兩個月前,真難為他記得比她還牢。
  
  第二章
  
  二、
  
  霍希音和紀湛東第二天去了郊外練車。但他們出門又是不順,繁華地段堵車嚴重,清淨地段又連續遇到紅燈,一路上走走停停,霍希音幾分鐘內姿勢換了不下五次,早已隱隱的不耐煩,而在看到紀湛東那副自始至終就沒變過的淡定又從容的模樣後,就更加覺得不耐煩,最後索性撐住車窗,閉目假寐。
  
  後來她隱約記得自己前幾天似乎是把一本雜誌隨手扔到了車上的儲物櫃裡,抽出來看了兩眼,結果又重新扔了回去,繼續閉目假寐。
  
  紀湛東輕輕笑了出來:「至於麼?這才十幾分鐘的路程,你就煩成這樣,連本雜誌都看不下去。」
  
  「我只是覺得雜誌不對我胃口,除了封面上的建築挺漂亮,其他地方恕我眼拙,實在是沒看出來什麼好。」
  
  「那座歐式建築?你不是一向喜歡海邊別墅的麼。」
  
  「現在不喜歡了。」霍希音閉著眼感覺到車子再一次降速,心中更加鬱悶,「我現在喜歡的是歐式風格,越浮誇越好,最好是中看不中用的那種。」
  
  到達郊外已是一個小時後。這輛用來練習的車子成本價太高,霍希音開得有點小心翼翼。紀湛東坐在副駕駛位上,悠閒的模樣和她簡直形成了強烈對比,偏偏他還在一邊調侃:「你現在這模樣就像是要捨生取義。放鬆,又不是赴刑場,這麼緊張幹什麼?」
  
  霍希音扭頭:「不要分散我注意力。」
  
  開車不輕鬆,霍希音很快就累得胳膊酸。加上她又緊張,連脖子都開始疼。最後她把車子停下,胳膊支在方向盤上,幽幽感慨:「當初沈靜表姐學車,沒一會兒就嚷天壤地喊累,我當時還奇怪她怎麼突然變嬌氣了,那麼舒適的車子竟然還說難受,現在我終於懂了。」
  
  紀湛東說:「你表姐還會開車?我從認識周臣一家以來就沒見你表姐碰過方向盤,一直都是周臣當車伕。」
  
  「那是因為她學完之後就後悔了。說能者多勞,會開車就意味著以後要開車,開車多受罪,還是坐車來得舒服,所以她拿到駕駛證之後就把它扔到了一邊了。」
  
  紀湛東淡淡地笑:「那你為什麼學車?」
  
  霍希音瞟他一眼:「因為我自力更生,而且我比她勤快。」
  
  後來開車的時候她漸漸放鬆,終於能勉強做到不歪斜,而且倒車五次,全部開進了預定的範圍。紀湛東抱著雙臂輕輕地笑:「嗯,開得不錯,請繼續。」
  
  但是他在說了這句話後,霍希音就再沒了好運氣。她在嘗試轉彎的時候把車子拐進了水窪裡,又在倒車的時候剎車不及時,車子撞進了半人高的草叢,接著便聽到外面嗤啦一聲響,明顯是車子被刮花的聲音。
  
  霍希音一下子就沉了臉,轉頭看向紀湛東,他卻依舊眉目不動,甚至連抱著雙臂微笑的姿勢都沒變,只是衝著她揚了揚下巴:「開出去吧,在一堆雜草裡停著像什麼話?」
  
  霍希音無語,拿這種車子練車,而且是讓她這種白癡新手練車,明顯就是揮霍。偏偏紀湛東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甚至在看到她鬱悶的表情後笑意更深:「真沒什麼,我當初學車的時候還報廢過一輛車呢,你這算什麼。」
  
  「真的?」
  
  「假的。」他低頭看了看表,忽然衝她微微彎了眼,「換位置,我來開,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紀湛東顯然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他們走的路程並不長,但中間有一段路經過很多小巷,車子靈活地在狹窄的道路中間七拐八拐,霍希音看著都頭暈,卻也不曾見他猶疑。
  
  到後來路況又漸漸柳暗花明,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空曠的野外。霍希音向車外望去,竟然是一群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大概是聽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此刻全部扭過頭來,齊齊地看著他們。
  
  霍希音看了看他們手裡的鍋子和烤肉架,問:「你說的好吃的就是燒烤?」
  
  紀湛東挑眉看了她一眼:「有問題?」
  
  她對食物又不挑,自然沒什麼問題:「你什麼時候要求變低了?燒烤竟然還能被你說成好吃,真是難得。」
  
  「其實我只是覺得我燒烤的手藝還不錯,」紀湛東想了想,一副回味的模樣,「至少還算夠得上好吃的級別吧。」
  
  他把「我」字咬得十分重,霍希音看著他,涼涼地說:「你還真是子不嫌母丑。」
  
  紀湛東牽著她的手走過去,遠遠就聽到一個調笑的聲音:「兩位,我們都快吃了一輪了,你們怎麼才來?」
  
  這語氣,這調調,霍希音順著聲音看過去,果然就是周笑非。唔,身上還粘著一個美女的周笑非。
  
  紀湛東的這位發小,她實在印象深刻。姿態永遠是玩世不恭,上衣絕對不會完整地繫住所有扣子,頭髮卻總是打理得井井有條。霍希音記得他在見到她的第一面便笑著說:「霍希音是麼?是珍惜光陰的惜陰還是大音希聲的希音?不過哪一個都比那什麼湛什麼東好聽多了。」
  
  周笑非說得隨意,且笑容和煦,很能讓人放鬆下來。而他在轉向紀湛東的時候就更加隨意,甚至是帶了幾分玩笑:「我對霍小姐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紀湛東當時抿了口紅酒,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你這是從幾十年代翻出來的見面語,俗,簡直俗不可耐。」
  
  周笑非倒也不生氣,依舊笑意盎然,還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清閒:「俗就是實在,難道你沒聽說過?」
  
  一時間場面熱鬧非凡。霍希音眼前人頭攢動,自己也立刻將微笑及時擺好,步幅跟著也及時變小。紀湛東明顯是注意到了她這些變化,後來燒烤的時候他在她耳邊低低地笑:「我怎麼從來就沒見你在我面前這麼溫柔過。」
  
  他擺明了是說她在裝。霍希音面無表情地睨回去:「我再會裝能裝得過你麼?若論天下『裝』字第一號,捨您其誰?」
  
  紀湛東這下笑得嘴角都彎了起來,清咳了一聲,聲音裡卻依舊帶著止不住的笑:「嗯,沒錯。所以說咱倆是天生一對。」
  
  聚餐氣氛很是隨意,男男女女都認識,男士們忙著拆台,女士們就安靜地聽著男士們拆台。周笑非在對面笑得一臉風情萬種:「我說親愛的紀總,紀董,紀兄台,紀先生,你這速度也太快了,我出去不到三個月,回來就聽說你倆訂婚了,除去出差未歸的習進南,全場的所有人裡面可就數你們效率最高。」
  
  紀湛東看了一眼掛在他身上的明眸皓齒的美女,清清淡淡一笑:「出國流放三個月,回來你倒還是半點沒變。」
  
  周笑非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笑得格外不懷好意,「你倒是變得不少。」說罷忽然將目光對準了霍希音,「霍希音同志,你是不瞭解他以前的那些情史,簡直比中華上下五千年還要來得曲折精彩。我跟你講,以前有個特漂亮的女孩子,唔,就和你一樣漂亮,跟紀湛東從大一就開始交往,一直到前幾年……」
  
  「你行了啊,」周笑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紀湛東打斷,「我是中華五千年,你不就是一部宇宙成形史?從剛出生開始就喜歡親人,越好看的人越喜歡親,小時候還抓住幼兒園老師的手不放,最重要的是人家還是個男老師,這事是不是你幹的?別想抵賴。」
  
  「咳,你這是在轉移話題。我就隨便說說,你怎麼這麼心虛啊?我也就隨口說一下,你大學的事我又不大瞭解,我說你是不是還對某個人印象深刻呢,難不成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別想著離間我們。」紀湛東一臉似笑非笑,依舊是慣常的慢悠悠的語氣,卻是堅決不上套,「我還不知道你,如果我說還記得,你是不是跟著要說我多情?如果我說不記得了,你後面是不是又要說我薄情?」
  
  周笑非哈哈大笑:「差不多差不多,吃東西吃東西。」
  
  霍希音這頓飯吃得很是愜意,單是這些男士們針尖對麥芒的對話,也能當成開胃菜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她甚至是只需動口不必動手,只因為她剛剛燒烤的時候不小心燙傷了手,紀湛東便自動自發地把所有複雜的流程都承擔了過去,只留給了她源源不斷的烤肉。
  
  但那個時候霍希音明明是看到他正和周笑非你來我往地見招拆招,沒想到他竟然還會注意到她這邊的突發小狀況。他幫她清理燙傷的時候,霍希音低聲問他:「紀湛東,你一心二用的本事練了多久?」實在是太爐火純青。
  
  想不到這人竟然連頭都沒有抬,而且就連口氣都是淡淡的:「這還需要練麼。」
  
  「……自戀。」
  
  下午的時候一群人一本正經地去釣魚。男士們一個個把魚線甩出去,姿態倒都十分從容優雅。霍希音很少能夠看到這樣眾美男齊聚釣魚的壯觀景象,此刻一邊握著魚竿一邊看著周圍這一派的賞心悅目,心想,假如他們都釣不上魚來,單單當成一景來看,倒也不枉揮霍了一下午的時光。
  
  但是沒釣上魚來的卻是她自己。霍希音正襟危坐了一下午,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向魚竿上捏魚食,然後甩出去,被魚兒吃掉並逃跑後再收回來,然後再向魚竿上捏魚食,然後就再甩出去,如此循環往復,幾乎沒了終止。
  
  反觀紀湛東,懶散自在到近乎心不在焉,大魚小魚卻都一條條地送上了門來,並且爭前恐後,搖頭擺尾,讓霍希音羨慕得幾乎咬牙切齒。
  
  其實在場的其他幾位女子大都也同她半斤八兩,但霍希音就是覺得十分無奈,而當後來紀湛東放下自己的魚竿過來幫她後,她更是無奈到要開始懷疑這些魚的性別了。
  
  紀湛東在她身後幫忙的時候,那些魚便很快上了勾。紀湛東一離開,那些魚便很快又沒了影。
  
  霍希音簡直想撞牆了。
  
  後來在回家的路上,紀湛東終於忍不住,在霍希音凌厲的目光下還是笑得十分不客氣:「太能耐了親愛的,人家不都說新手是最能讓魚上鉤的麼,你怎麼就反著來?」
  
  「誰說的,」霍希音忍無可忍,冷冷地看回去,「這些小魚我從來都看不上眼,我早就釣上來一條金龜呢,並且還是願者上鉤的那種。」
  
  紀湛東大笑,連連點頭,「這話倒是沒錯。」說完勉強收斂住笑容,微微側過頭看著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他明明說得戲謔,笑意卻又清湛,彷彿一本正經。霍希音嗤了一聲,正要回嘴,一眼瞥到前方路況,又忽然一笑:「紀湛東,快紅燈了。」
  
  不過顯然已經晚了,車子早已大喇喇地直闖了過去,四面八方的車照燈立刻筆直雪亮地射了過來,晃得人眼睛都快睜不開。霍希音側頭瞇眼擋住前方的燈光,無意中瞟到紀湛東,這人收斂了笑,但依舊還是那副淡定的模樣,淡定地轉彎,淡定地超車,淡定到讓她幾乎就要懷疑這種違紀行為對他來說都已算是習以為常。
  
  「這只是我今年第一次違紀,所以霍希音小姐,請收回你的眼神。」紀湛東突然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腦袋轉到了正前方,「你那眼神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惡人,並且罪孽深重。」
  
  霍希音直嗤他:「反正你也的確算不上什麼善人,多看兩眼又怎麼樣。」
  
  她說完才發覺有點不對,悔得差點想咬舌頭,抬頭一看紀湛東,那人的唇角果然已經可疑地揚了起來,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笑得要多含蓄就有多含蓄:「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
  
  第三章
  
  三、
  
  霍希音和紀湛東的相處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簡單而規則。默契地不相互過問過去,也不追究將來,沒什麼波瀾,但確實在一點點按部就班地發展。
  
  有的時候霍希音自己也疑惑,明明她這種脾氣這種容貌,在他的圈子裡肯定是一抓一大把,而品德容貌皆在她之上的,也肯定是一抓一大把,為什麼單就偏偏是她?
  
  後來她把這個想法說給沈靜聽,聽得沈靜直嗤她:「少整那些有的沒的,我和周臣原來還不認識呢,你見過夫妻裡有幾個是青梅竹馬的?見到了就是見到了,我給你親手操辦起來的鴻門宴,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無病呻吟的?」
  
  霍希音涼涼地看回去:「原來您也知道那是鴻門宴。」
  
  她第一次見到紀湛東,就是在兩年前周臣夫婦舉辦的那場宴會上。
  
  那天於她來說本就不是什麼好日子,偏偏一整天又都在走霉運,霍希音晚上去宴會的時候心情極糟糕,甚至有點失魂落魄,加上又從沈靜眼神裡看出了一點不懷好意,於是還沒等沈靜說話她便尋了個由頭,獨自找了個休息室躲了進去。
  
  她在休息室裡用發呆消遣時間,這種地方這種燈光,耳邊是大廳裡隱隱的喧嘩聲,她獨自一人,尚未褪色的往事又一次一點點展開,一種孤單感覺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湧了上來,霍希音捂著雙眼,一下子就淚流滿面。
  
  梨花帶雨這個成語真要演繹起來何其困難,霍希音自認是沒有那個本事,她伏在房間的沙發上,無聲地哭得一塌糊塗。眼睛被淚水浸泡,幾乎就要睜不開。
  
  後來她終於漸漸好一些,打算去趟盥洗室收拾一下,但她哭得雙腿發麻,走得跌跌撞撞,在一個拐彎的地方沒有留神,便一下子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她那天哭得連大腦都有點短路,眼睛雖睜著,可卻迷濛又迷茫,根本不知道面前是哪路人物。霍希音愣怔怔地看著他,眼裡布著淚水,她那副表情在紀湛東眼裡看來大約十分好笑,她至今仍舊記得紀湛東當時的動作——他微微彎下腰,慢悠悠地看著她,眼裡甚至是依舊帶著笑意,接著那只修長的手便伸到了她的面前,而指尖是一方素淨的手帕。
  
  「不要哭。」
  
  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動作,由著一個陌生人做出來,在那個時候,對於忐忑煩躁的霍希音來說,竟然是莫名的安定人心。
  
  但她沒想到後面的狀況會那麼尷尬。她整理了妝容從盥洗室裡出來,只走了沒幾步,就突然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沈靜抓住,然後一直一直向大廳裡拖:「得了空就沒人影,跑得比兔子還快,找了這麼久才找見,剛去哪兒了?該打!」
  
  沈靜的話還沒說完霍希音就已經再次被拽到了大廳的人群裡。而她再次抬頭的時候,眼前就驀然出現了一張陌生卻又算是有點熟悉的俊臉。
  
  多麼狗血又惡俗的開始。霍希音被沈靜暗地裡挾持著,全身僵硬地站在宴會大廳華麗的燈光底下,努力讓自己彎出一個微笑來,然後伸出手微微致意:「你好,我是霍希音。」
  
  霍希音每次回想起這一幕都有種想撞牆的衝動。那天她的反應絕對是超乎尋常的差,偏偏紀湛東還擺出一副「我沒見過你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笑意柔和,眉目沉靜,純良又無辜,看起來甚至不帶一點的世俗氣息。
  
  實在是裝得厲害。
  
  霍希音後來問他:「你當時看我的笑是不是覺得特別假?」
  
  紀湛東想了想,又想了想,不動聲色地挪離她一米遠後才點了點頭,甚至嘴角還帶了一點可疑的笑:「嗯,不是一星半點的假。」
  
  霍希音氣得想掐死他。
  
  週日無事,沈靜晚上的時候叫了霍希音去吃火鍋,兩人吃得酣暢淋漓,話題扯到南北東西,沈靜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再也合不上:「一想到你十個月之後要嫁人,我現在想想怎麼有種要嫁女兒的感覺呢?心肝兒疼得跟掉了一塊兒似的。」
  
  霍希音夾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豆腐差點就掉了下去:「表姐,別用這種肉麻的調調跟我說話,我又不是周臣,我不習慣。」
  
  「滾。」沈靜笑罵,「我是說真的。我突然有點後悔了,怎麼當時就會把你介紹給紀湛東了呢,男人長得太好看了缺乏安全感,太有銀子了也缺乏安全感。跟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正好相反,挑男人找個差不多就行,太耀眼的東西就跟太陽似的,還是遠遠看著比較好,近了容易刺瞎了眼。」
  
  「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有錢有權有貌有品,也無不良嗜好,整個一完美,而且兼容性也好,脾氣就跟海綿似的,吸收指數特別強。這不是你當時的原話麼。」
  
  「我現在發現這世上最缺少的就是完美,它幾乎不存在。」
  
  霍希音終於抬起頭來看她:「表姐,你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一周不見,你怎麼從空谷小百合變成了沙漠仙人掌,到處扎人?」
  
  「有嗎?那估計是最近《第二性》看多了,我也快成了女憤青了。」
  
  沈靜想了想,猶豫了好幾下,終於還是說:「我跟你說件事,你千萬要有心理準備。」
  
  霍希音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說:「那你還是別說了,比起慢性折磨,我更比較喜歡一刀來個痛快。」
  
  「我怕那痛快你承受不住。」沈靜定定地看著她,「我前天下班看到夏儀和夏未央了。」
  
  霍希音的手一頓,半晌才又慢悠悠地說了個「唔」。
  
  沈靜接著說:「看她們那姿態,好像還挺悠閒。夏未央旁邊還跟著個男人,看起來兩個人還挺親密的。」
  
  霍希音說:「我覺得今晚的鴛鴦鍋還不錯,夠辣夠味,吃得很爽快。」
  
  沈靜說:「夏儀還是那副德行,我越看越看不下去。她不應該叫夏儀,她應該叫下流。她不是應該在L市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霍希音說:「這個豆腐真難吃,幾乎是我吃過的最難吃的了。我們本來應該點一盤小份的。」
  
  沈靜說:「其實我看著夏未央那副溫婉賢良的樣子,我是真懷疑,這樣的女兒怎麼會有那樣的媽,那樣的母親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女兒來?希音,我對不起你,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是我也不討厭她。你說為什麼呢?難道就因為她跟你長著一張相似的臉?」
  
  霍希音說:「這的刀削面也不錯,還可以。」
  
  沈靜終於忍無可忍,一拍桌子,怒喝:「霍希音!」
  
  霍希音也終於再次抬起頭來看她:「好吧,我保持沉默。」
  
  沈靜的手指曲了又伸,伸了又曲,最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兩隻手指在她面前搖搖晃晃:「都兩年了,我一提她們你的反應還是沒半點長進。希音,不是我說你,你當初真是太讓著她們了。霍宅歸在霍長清名下你搶不走也就算了,怎麼連小姨留給你的東西你都不好好利用?你爸的公司也不小,你就這麼任由著夏儀搞得烏煙瘴氣?」
  
  霍希音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話依舊還是慢吞吞的:「否則我要怎麼辦?易主之後再易主嗎?我同樣也不是搗鼓公司的料。而且,霍家的謠言已經夠多了,我可不想再添上一條為了死人的財產第三者和正房女兒大打出手的醜聞。」
  
  「……」沈靜估計無話可說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算了,反正照現在這趨勢,你爸的公司……哎,霍長清在地獄裡如果真有知的話,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不提這個了,吃飯吃飯,下次單請你吃刀削面,吃死你算了。」
  
  霍希音粲然一笑:「幹嘛非下次,你現在再多叫一盤我也不介意。」
  
  飯飽之後兩人一起在街上閒逛,清涼的風挽起兩人的長髮,沈靜挑了一張長凳坐下,看著前面的高樓林立,忽然幽幽地輕歎了一聲,聲音似遠似近,飄飄渺渺:「我這兩天忽然想起了大學一位導師說的一句話,人生就是一個大悲劇套著許多小悲劇。爭來爭取沒完沒了,估計到最後連自己爭的是什麼都忘了。爭什麼爭,爭到最後連自己都剩不下。」
  
  霍希音在一邊聽得毛骨悚然:「你和周臣吵架了?還是工作不順了?要不就是婆婆又挑刺了?咱要不去那邊有路燈的地方坐著吧?你這樣讓我覺得有點兒恐怖。」
  
  「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特滄桑?」
  
  「我覺得你這是鬼故事的前戲。」
  
  沈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行了,不嚇你了。你這丫頭就是太能悶,在我這兒好歹還跟個林黛玉似的,出了門就跟個薛寶釵似的,真不知道你跟紀湛東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霍希音趕緊岔話題:「你冷麼?我覺得有點涼,要不咱打車回家吧?」
  
  沈靜飄過去一眼,一指頭戳過去:「小樣兒,轉移話題也不用點高明的話。本來還想跟你說說……算了,現在天也晚了,你既然不想提,那就回頭再說吧。」
  
  第四章
  
  四、
  
  第二天上班,下午的時候霍希音去找陳遇簽一份文件,屋內空氣正常,過程順利,霍希音在心裡本來輕輕舒了一口氣,卻在即將退出來的時候被他叫住。
  
  陳遇沉吟了一下,看著她說:「我前段時間只以為你和未央長得像,前兩天才知道你和她原來是姐妹。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三個人一起吃個晚飯怎麼樣?」
  
  霍希音愣了一下,依舊是笑,聲音卻一下子冷了幾分:「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有事。」她也不算在騙他,她今天晚上的確是要和紀湛東去一個宴會。
  
  「那明天呢?」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夏未央的意思?」
  
  陳遇停了停,回答:「未央的意思。」
  
  霍希音點了點頭,笑容卻越來越冷:「那請你轉告她,只要是她,我一直都沒空。」
  
  「等一下,」她正要退出去,又再次被他叫住,陳遇看著她,慢慢地說,「你們兩人不合,這可以理解。但是畢竟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知道今天這樣問你有點唐突,但未央是真心誠意,還是希望你仔細考慮一下。」
  
  霍希音盯著他,微微動了怒,表面卻仍舊只是在靜靜地笑:「那就再請你轉告她一句,真心誠意換不來我死去的母親。您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去工作了。」
  
  她也不等他回答,兀自打開門,出去。
  
  霍希音一直到下班都還有點心不在焉,紀湛東來接她的時候,霍希音在車上一直歪著頭看窗外。紀湛東看了她一眼,輕輕地笑:「這兩天除了見你繃著臉就是面無表情,誰這麼大能耐,還能給你氣受?」
  
  霍希音回頭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唇,終究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又是直接看窗外。
  
  「親愛的霍希音女士,」紀湛東伸手過來,不輕不重地在她的耳垂上捏了一下,「說點話成麼?你這樣我都快沒轍了。」
  
  霍希音忍了忍,終究還是笑了出來,看著他說:「昨天沈靜表姐說,好看的男人不能要,有銀子的男人也一樣。尤其是像你這種還長了一雙桃花眼的,多情又薄情,就更加危險。」
  
  紀湛東莫測高深地瞥過來一眼:「最後一句也是你表姐說的?」
  
  霍希音看著他,表情很認真:「是。」
  
  「說謊。」他的手移到她的鼻子上,又是一捏,「你表姐前兩天還跟周臣說,如果他長了一雙像我這樣的眼,她絕對不會考慮那麼久,肯定當時就嫁給他。」
  
  「……」霍希音把他的手拿開放到一邊,「好吧,是我說的又怎麼樣。我昨天突然就想不通了,我當初怎麼會答應和你結婚,你這雙桃花眼,如果按照算命先生那種玄乎其玄的話來說,就是和很多人將有著或者曾經有著顯而易見而又難以揣摩的關係。」
  
  紀湛東哼笑了一聲:「照你這麼說,長著桃花眼的男人們就都找不到老婆了是麼?」
  
  霍希音無視他:「紀湛東,你以後有了外遇一定要告訴我。」
  
  「這是什麼話。」紀湛東的手再次伸過來,在她的臉頰上重重一捏,「我怎麼可能會有外遇。」
  
  晚上的宴會照舊沒什麼新意。紀湛東總是有著各式各樣的宴會酒會和聚會,名目繁多,無窮無盡偏偏又無聊透頂。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如果霍希音不來,紀湛東也不會強求。如非必要,也不會總叫上她陪同。而她上一次和他去一場晚宴,似乎還是在一個多月前。
  
  從小到大,霍希音一直沒對這些以各種名目操辦起來的聚會產生過什麼興趣,如今依舊如此。這裡的精英已經升級為人精,不夠純善卻也不夠陰險,誠意薄弱,清白不足,與其說是什麼慈善晚宴,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場面具舞會。霍希音挽著紀湛東的胳膊走了一圈,無聊沉悶的感覺升上來,壓都壓不下去。這種千篇一律的壁花工作,果然就不是她的強項。
  
  於是霍希音便分外佩服紀湛東這份以假亂真到無可挑剔的本事。明明是同樣的百無聊賴,他紀湛東就能把一個好看的微笑自然維持十分鐘,不管對話有聊無聊,他都能平靜而專注地傾聽,耐性極佳風度極佳修養極佳,於是理所當然地贏得了眾人的讚許以及各式美人各式不動聲色的投懷送抱。
  
  他倆好不容易從一位善談的長輩那裡脫身出來,四下無人,霍希音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紀湛東,我真是同情你。如果讓我每天和這些人打交道,我覺得我的情商肯定得乾枯掉。」
  
  他淡淡地笑了出來,清咳了一聲,反手握住她的,語氣調侃,表情則更是戲謔:「假如你把不喜歡的人的臉都想像成一張張紅色人民幣,你就會覺得其實這種交談也不是特別乏味。」
  
  「……」
  
  後來他們又去拜見晚宴的主辦方,霍希音一見便覺得那人必定是個話簍,而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偏偏紀湛東待人的態度又一直是一成不變的微笑微笑微微笑,表情淡然還沒有稜角,他這副姿態似乎給了那位主辦方莫大的勇氣,於是兩人的話題從當日的天氣談起,而後便像中國鐵道般綿延到了各個方向。
  
  霍希音一直保持著微笑傾聽的姿態,只覺得臉幾乎都僵硬成了一個標準面具。那位主辦方講的笑話冷到了極點,霍希音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在百無聊賴之中覷了一眼紀湛東,他卻依舊是耐心傾聽的模樣,溫和清雅,臉上掛著的那點笑容簡直比她自然了一百倍。
  
  後來他們終於遠出了那位主辦方的視線,霍希音輕輕舒了口氣,一抬頭,卻見到紀湛東也輕輕舒了口氣,然後他伸手摸了摸領口,想了想還是放了下來,並且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霍希音樂不可支,真難得還能看到他有這麼一副不耐的模樣,此刻很有一點幸災樂禍:「我看你倆剛才聊得似乎還是挺進行的,話題扯出去十萬八千里,什麼都能說上兩句,怎麼現在就這麼不耐煩了?」
  
  紀湛東低頭看著她,明顯是沒好聲氣,突然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食品區,對她說:「你知道那排一共有多少酒杯麼?二十一隻。」然後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花瓶,「你知道那裡面一共裝了多少朵花麼?四十五隻。如果再和他聊上五分鐘,我還能把那邊窗簾上的流蘇數目報給你。」
  
  霍希音笑得更加厲害:「你剛剛不是還說可以把不喜歡的人的臉想像成一張張紅色人民幣麼?現在就覺得無聊啦?」
  
  紀湛東扶了扶額頭,輕歎一聲:「做人果然不能太鐵齒。誰讓剛剛那位是張偽幣,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霍希音覺得自己今晚運氣背到家。喋喋不休的紳士們遭遇了一重又一重,霍希音總算被磨沒了脾氣。她在又一次交談完畢後終於不厚道地撇下了紀湛東,提出要自己去走走。滿眼的衣香鬢影華而不實,她連笑容都快擺不下去。
  
  她記得大廳前面有一處噴泉,水花激濺,涼爽而安靜。霍希音慢慢踱到那裡,一人坐在涼椅上走神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後有一個女聲響起,帶著一點沒有料到的意味:「霍希音?」
  
  她的動作一頓,慢慢回頭。
  
  霍希音沒想到面前的人會是夏儀。她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臂已經合抱到了胸前,她的注意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集中過,霍希音瞇著眼看著面前這張未見滄桑卻讓她極度討厭的臉,感覺是說不上來的如鯁在喉。
  
  時隔兩個春秋,夏儀依舊保養得宜,全身上下是當季最時尚的主流品牌,而且妝容精緻,幾乎看不出真實的年紀。
  
  她倒是把遺產揮霍得十分到位。
  
  若是擱兩年前這樣看到她,霍希音相信自己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冷靜。看來時間的確是一劑良藥,把她的自持力和對夏儀的憎惡感覺一併加深加厚。
  
  霍希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聲不吭。
  
  看來夏儀也沒想到會是她:「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她突然笑了一下,目光也是緊緊鎖著她,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感情,「我是不是該改口,叫你一聲准紀太太?」
  
  霍希音皺了皺眉,還是沒有說話。
  
  夏儀從上到下地打量她,看得霍希音渾身都不自在。然後她收回視線,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這麼貴重的手袋,紀湛東倒是真捨得。」
  
  霍希音眉目緊蹙,抬腿就走,卻在路過夏儀身旁的時候被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霍希音動作不大地甩開,一抬頭,正對上夏儀那雙嘲諷的眼:「只說了兩句話而已,你怕什麼?」
  
  霍希音清清冷冷地笑:「我跟你無話可說,我只是怕浪費時間。我也不想和你廢話,這裡是宴會,我同時也不想和你起衝突。你想撒野霍宅裡有許多寶貝可以砸,砸完了你還可以用霍長清留給你的那些錢買了再繼續砸,再用完了,還有公司的那些股份,你可以賣掉,隨便你怎麼辦。但我不想看到你,夏儀,你把我當成陌路對誰都好。」
  
  「霍希音,」夏儀抿著唇輕輕地笑,「你爸的公司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就算它垮了你也一點不在乎?」
  
  霍希音心頭一凜,眼神閃了閃,又綻出一個清冷的笑意:「這不關你的事。」
  
  「好吧,我只是希望你別後悔。」夏儀束手優雅地站著,臉上的笑和她的妝容實在是不怎麼般配,「你爸爸今年的忌日,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去?真虧得他把你養這麼大,他再怎麼樣,到底還是你的父親,你沒必要恨他到現在吧?」
  
  「寄生蟲一樣的人,你沒資格說這些話。我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霍希音終究還是沒忍住,惡毒的話誰不會說,詛咒這東西更是信手拈來,「夏儀,我告訴你,第三者就是第三者,永永遠遠都是,生前你入不了正門,死後下了地獄,你也休想能與他合葬。」
  
  夏儀雙眼驀地睜大,伸手過來就要擰她,卻被霍希音輕輕巧巧地躲了過去,她的一個重心沒有穩住,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霍希音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嘴角扯出一絲譏嘲的笑,輕輕吐出了兩個字:「活該。」
  
  夏儀的眼裡全是憤恨,幾乎就要尖叫:「你這個妖精!」
  
  「只是說了兩句話而已,你叫什麼。」霍希音揚起下巴,低眼看著她,清清淡淡地笑,「你的臉色真嚇人,還是在這裡休息一下吧,省得出去讓別人以為遇到了鬼。」
  
  然後她收起那點笑,轉身離開。
  
  霍希音再次回到大廳的時候,紀湛東竟難得的沒有被人搭訕。見到她過來,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她的身後,接著衝著她微微一笑:「累了?」
  
  霍希音越發的面無表情:「還行。」
  
  後來舞曲響起,霍希音被他拖著開始一圈圈慢悠悠的旋轉。她有點心不在焉,高跟鞋也穿得不舒服,此刻不但步子懶懶散散,連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傾斜在了他身上。
  
  兩人貼得很緊,紀湛東鬆鬆地抱著她,他的手掌傳過來一點薄薄的涼意,霍希音把頭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舞曲緩慢,環境適宜,她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鬆,差點就要歎出一口氣。
  
  紀湛東斂眉看著她,嘴角依舊挑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外面到底有什麼,就出去這麼幾分鐘,你竟 然能累成這樣?」
  
  霍希音換了一個側臉靠著他的肩膀。
  
  他悶悶地笑,腳步越發的慢,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過來,既輕且低:「累的話,我們馬上就走,嗯?」
  
  「紀湛東,」霍希音突然開口,聲音比紀湛東的還要低,「大後天我要去一趟L市。」
  
  「嗯,好。」他低下頭,什麼都沒問,只是吻了吻她的頭髮,「我陪你去。」
  
  第五章
  
  五、
  
  霍希音去L市的那天,陽光依舊明媚得沒心沒肺。
  
  車子直接到達郊外的墓地。山上太安靜,即使陽光普照,霍希音依舊覺得寒冷。她抱著一大束馬蹄蓮上山,連腳步都刻意放輕。
  
  她最終在一座墓碑前停下,站定。那座墓碑上面有一行最醒目清晰的刻字:霍長清之妻張彤之墓。
  
  而這座墓碑的左邊,便是她的父親霍長清的長眠之所。
  
  霍希音常常想,母親那樣忍耐了二十多年,到底是值不值得。假如她是母親,她絕不會那樣委曲求全。
  
  她的母親爭了一輩子,除了一個正妻的位置,以及死後這個並排而立的墓碑,大概什麼都不曾得到。
  
  和霍長清那樣的人玉石俱焚,實在是對自己生命的揮霍。
  
  在霍希音的右手手心裡,有一條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那是霍希音在十歲那年,失手打碎了一套骨瓷茶具造成的。
  
  從她記事起,那套骨瓷茶具似乎就一直放在那裡,淡雅的花紋,細膩通透的杯身,隱隱還泛著溫潤的光。奇怪的是,明明擺在了書房最顯眼的位置,卻是除了父親誰都不能碰。
  
  她偏偏不信邪,偷偷去摸,卻被後面父親的一聲呵斥驚嚇到,手縮回去,卻沒想到會帶落了那一套的茶具。
  
  霍希音從未見過父親那般生氣,近乎咆哮,手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她也從未體驗過那般疼痛,鈍鈍的麻,綿綿密密地通過她的後背傳到四肢百骸,她幾乎立刻就掉了眼淚。
  
  「哭,你還知道哭?那是什麼茶具你知道不知道?」
  
  那個時候的她自然不知道,她只記得自己尚有骨瓷碎片握在手心,卻是站在那裡不敢動,直等到父親走後,她才慢慢鬆手,碎片應聲而落,她的血跡留在上面,猶如點滴的梅花瓣,夭邪而醒目。
  
  在父親收藏過的珍品中,那套骨瓷茶具顯然並不是最名貴的,也未必是最惹人注目的。當時的霍希音只覺得委屈,直到後來,她才明白,那件東西之所以珍貴,只在於人心。
  
  這份遙遠的定情禮物,只因為物是人非,才會被愈加珍惜。
  
  霍希音繼承了父親絕大部分的容貌,也繼承了他絕大部分的脾氣。然而在她的印象裡,父愛卻一直很吝嗇,沒有誇獎,沒有關注,霍希音甚至在一年裡有大半年的時間見不到他。她從小就很想知道為什麼,卻又不能去問母親,因為她只向她提過一次,便招惹了母親大半天的眼淚。
  
  但即使家中死氣沉沉沒有生機,即使父親不聞不問,即使母親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沙發上發呆,起碼那個時候的霍宅尚且平靜。霍希音努力地一個人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她的要求很少很小,一張銀行卡一個傭人就能打發掉。她的成績很好,家長會即使沒有人去,也不會招致班主任太大的疑問。
  
  轉折發生在她二十二歲那年。那天霍希音度假回家,拖著行李只走進了大門,便遠遠地聽到了來自大廳的爭吵。
  
  在她的記憶裡,那似乎還是父母之間的第一次爭執。在她的眼中,母親一直端莊典雅,雖然鬱鬱寡歡,卻總是舉止得宜,從不亂發脾氣。她從未聽到過母親那樣決絕的口吻,幾近聲嘶力竭:「霍長清,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夏儀就休想踏進這裡半步!想要離婚,你做夢!」
  
  然後便是父親大聲的怒喝:「那我也告訴你,你們休想從我這裡拿到半分財產,當年張家欠我的,我會一分不差地全部討回來!」
  
  「你少忘恩負義!張家什麼時候會欠過你?你的公司當初是怎麼建立的?你自願放棄她跟我結婚,還不就是因為看上了張家這座靠山!我和希音還到不了必須靠你來接濟的地步,你那點東西,我半分不屑!」
  
  「你們當初告訴我什麼?夏儀過得很好,呵,好到未婚生子,好到帶著孩子一個人遠走他鄉?如果不是前兩天我在T市見到她,你們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是又怎麼樣?當初她既然接受了張家的條件,她自然也沒有虧到,她沒有你照樣過得很好!」
  
  「好?孩子出生就沒有父親算是好?一個人帶著孩子異鄉求生算是好?」
  
  「孩子出生就有父親又怎樣?希音也是你的女兒,你什麼時候關心過她?」
  
  霍希音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她不是沒有猜想過事實到底如何,卻沒有想到竟然會這樣簡單而老套。父親怒目圓睜,表情幾近猙獰。母親寸步不讓,臉上卻掛著兩行清淚。那個叫夏儀的人的出現,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輕輕地撥了一下,這座宅子的平靜便終於失衡。
  
  二十多年的夫妻,竟然敵不過一場重逢所帶來的震撼。霍希音冷眼旁觀,只覺得可悲。
  
  自此家中再無安寧,連傭人都戰戰兢兢。從早到晚的爭執,彷彿沒了休止。父母不再隱忍,彼此間針鋒相對,話語尖銳得像是淬了毒。霍希音三天不得安眠,終於在第四天又拖著行李離了家,打定主意一個月內不再回來。
  
  現在的霍希音回憶起這段往事,常常在想,假如她當時沒有離家,假如她能稍微加以阻止,那場車禍還會不會發生?
  
  在她離家的第八天,她的父母在一起去民政局的路上,車子突然撞上了路邊的欄杆,雙雙遇難。
  
  那一天距離今天整整兩年。
  
  沒有人知道在車禍的那一刻到底發生了什麼。而霍希音尚未消化掉完整的事實,就又得知,她那親愛的以儒商著稱的父親果然說到做到,在他不知何時已經擬定好的遺囑裡,簡潔而乾脆地寫明,如果他去世,他名下的財產將全數歸夏儀及其女兒所有。
  
  而她的父親留給她的,除了一個巨大的醜聞,別無所有。
  
  連霍希音都沒想到自己會自始至終地維持著平靜,平靜地聽遺囑,平靜地接受所有的事實,平靜地在親友的幫助下料理著後事,平靜地每晚在沈靜的陪伴下聽話地睡覺,然後每夜失眠。
  
  直到她那天從外面疲憊地回來,在霍宅的大廳裡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兩個人。
  
  夏未央一直漠然地垂著眼,而夏儀正坐在她的母親生前最鍾愛的那組沙發上,挑釁地看著她。冷淡的臉,譏嘲的嘴角,閒適的坐姿,以及手裡的熱茶,在客廳依舊華麗的燈光下,統統都刺眼得讓她想暈眩。
  
  霍希音盯著她,劈手奪過她手裡的茶,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經全部潑到了夏儀的臉上,盤旋在嘴邊的髒話有生以來第一次未經加工便脫口而出:「滾出去!」
  
  夏儀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半點沒動,保養良好的手堪堪指著門口,她看著她,滴水的臉龐帶了一臉的嘲諷和恨意:「現在該滾的可是你。」
  
  如今的霍希音回想起這些事,依舊是一幕幕清晰無比。她像看一場滑稽的人生鬧劇一般看待從前,如果主角不是她自己,大概霍希音會真的覺得兩年前的事就是一場荒誕狗血的電視劇。可這又確實發生在她身上,而那個時候的她,既不會智慧地還口也不懂合理地還手,她的表現,除了平靜之外,並不比同齡人要好到哪裡去。甚至可以說,連她自己都不怎麼滿意。
  
  霍希音半跪著,微微仰著頭,努力抑制住想要滴出的淚。她不敢大聲呼吸,但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一滴水澤滑下去,沁出髮鬢間的一絲涼意。
  
  這次她在山上待的時間格外久,霍希音下山已是兩個小時後。紀湛東本來正在聽電話,見她上了車,簡單說了幾句便掛掉,接著他的手臂伸過來,摟了摟她的肩膀,輕聲問:「想去兜兜風麼?或者先去吃飯?餓了麼?」
  
  「沒胃口,也不想去兜風。」
  
  「這樣啊,」紀湛東輕輕拍著她的背,歪著頭想了想,「一般女孩子鬱悶的時候不都有兩種發洩方式麼,一是吃,二是花。要不現在去商場買點東西?」
  
  「你有見過二十四歲還自稱女孩子的麼?」
  
  紀湛東輕輕笑了出來,對她的挑釁不以為意:「那要不怎麼辦呢?要不我講個笑話給你?或者再犧牲大一點,讓你打兩下?據說這是最能讓女……嗯,女子脫離煩惱的十大方法之一。」
  
  霍希音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俊臉:「惡不惡俗啊你。」
  
  「惡俗才是最管用的。」他幫她理順了額前被風拂亂的碎發,依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想做什麼告訴我?」
  
  「我現在只想睡覺。」霍希音想了想,又補充,「或者喝酒也行。」
  
  「那你是更想喝酒還是更想睡覺?」
  
  「我想喝酒。」霍希音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現在,立刻,馬上。」
  
  第六章
  
  六、
  
  「那你是更想喝酒還是更想睡覺?」
  
  「我想喝酒。」霍希音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現在,立刻,馬上。」
  
  「為什麼?」紀湛東試圖說服她,「消極的辦法才是喝酒。」
  
  「你是不是本來以為我會選擇睡覺?」霍希音睨著他,「你鬱悶的時候喝酒有過理由麼?」
  
  「我鬱悶的時候從沒借酒澆愁過。」
  
  霍希音嗤了一聲,明顯是不相信:「所以你公寓裡的那些藏酒都是用來供著的?」
  
  「否則你認為呢?我又不是酒鬼。」紀湛東懶洋洋地看著她,微微笑,「現在我們回T市?」
  
  霍希音看著他,一動不動:「你的意思是回T市喝酒麼?」
  
  「……」
  
  霍希音模仿著他的語氣,尾音微微揚起:「嗯?」
  
  「……」兩人對視了好半晌,紀湛東終於投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坐回原位置發動車子,「有進步啊親愛的,以後你對待敵人務必也要像對待我這樣毫不退讓。」
  
  「一定會,放心吧。」
  
  兩個人最終去了紀湛東的單身公寓。紀湛東的藏酒很多,各式各樣名貴的酒放在特製的一排櫥窗內,整齊有序而又纖塵不染。霍希音來他這裡的次數不算少,每次無聊的時候就會看看這些瓶子,櫥窗內的每一隻都有著曼妙優美的曲線,美好得讓人忍不住去握一握。
  
  在她的印象裡,紀湛東對這些藏酒似乎一直很寶貝,甚至連日常的擦拭都是專人去料理。但今天見他從櫥窗取出酒,卻又不見他有什麼心疼。
  
  似乎他一直都是這副稀鬆平常的模樣,對什麼都不上心,也從未見過他發怒。一直都是一種隨意而懶散的姿態,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調笑,偶爾興致上來,便會格外的好說話,甚至能容忍人胡作非為到天翻地覆。彷彿對什麼都懶得去過問,卻又好像什麼都知道。霍希音偶爾想使點詭計,除非他刻意放水,她就沒一次得手過。
  
  霍希音坐在公寓的地毯上,歪頭看著他走過來,突然有一點疑惑,她除了知道他的年齡職業以及其他幾個為數不多的生活習性之外,她似乎從沒摸清楚過他的心思。
  
  紀湛東像她一樣坐下來,剛剛倒了一杯酒,正準備遞給她,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此人的回答只有四個字:「沒空。改天。」接著便收了線。
  
  霍希音抱著抱枕看著他:「你今天晚上有飯局?」
  
  他把手機設成了靜音扔到沙發上:「沒有。」
  
  「不會吧?你不是一直晚上都很忙麼?你的飯局呢?你的那群發小呢?還有你那一向形影不離的美麗特助呢?」
  
  「這話為什麼聽著有些怪呢。」紀湛東抬眼看她,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特助下班以後的時間可不歸公司調配。」他轉了轉手裡的酒,喝了一小口,桃花眼瞇起,像是在回味,「以前喝的時候總覺得有些淡,現在喝倒是覺得不錯。對女孩子也應該正好。」說著低下頭,把酒杯湊到她嘴邊,「嘗嘗看。」
  
  霍希音沒嘗過那麼多的酒,她的味蕾撐死也只能分得清醇厚與濃烈。而這次酒香淡雅清沁,還帶著一點點的餘香,又與她以往喝過的大不相同。
  
  她從他手裡奪過酒杯,又喝了一口。紀湛東輕笑,一條腿曲起,身體懶散地靠著後面的沙發,單手支著下巴看著她,依舊是那種慢悠悠的語氣:「這酒後勁兒不算小,少喝一點比較好,明天睡過了頭上不了班你又要怪我。」
  
  霍希音飄過去一眼,手伸過去,鋪在他的臉上,輕輕向後一推:「你說這話就像對新生兒說他過一百年會死一樣的討厭。」
  
  他看著她,依舊是帶著淡淡的笑意,接著忽然伸手過來取走了她的酒杯,另一隻手從後面環上來,輕輕一攬,她就被安置在了他的懷裡。他的一隻手勾住她的腰身,阻止住她想要後退的動作,紀湛東的額頭抵上她的,兩人近得呼吸相聞,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嘴角有一點笑,語氣忽然變得十分輕柔:「你覺得……我們倆的蜜月去哪裡比較好?」
  
  霍希音一怔:「怎麼想起來要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問一下。」他把她抱得更加緊,手在她的後背上一點點輕撫,想了想說,「我們好像還沒一起出去旅遊過呢。」
  
  「誰叫你一直沒空。」
  
  「可我現在有空了啊。要不……」他的唇角勾了一個好看的笑,聲音輕輕的,就像在呢喃,「我們這個月底出去?」
  
  「去哪?」
  
  「你說了算。」他的嘴唇湊上來,熨帖著她的,聲音含糊不清,「去哪你來定,付賬和導遊的事我來做。」
  
  「家裡敦怎麼樣?」
  
  紀湛東停了停,接著在她的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他的力道不算小,霍希音急吸了一口氣,立刻改口:「A市的海邊吧。」
  
  他的動作又停了停,說:「你就這點追求?」
  
  霍希音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一直看到紀湛東皺了眉才放手:「去年的時候單位組織去過那裡,可是玩得不盡興。因為有遺憾,所以現在覺得那最漂亮。」
  
  紀湛東這次停頓的時間更久,到最後終於點了點頭:「那就去那裡好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霍希音抱著他的脖子,他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他的聲音又輕又軟,誘惑著她昏昏欲睡。霍希音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睡眼迷濛地抬起頭來看他,紀湛東淡淡地笑,摸了摸她的臉頰:「困了?去睡覺吧。」
  
  他的懷抱十分溫暖,霍希音抱住他的腰,眼皮困得都快睜不開,連點頭的動作都懶得去做,只是把頭無意識地靠在他肩膀上,接著就完全陷入了睡眠。
  
  她醒來的時候依舊大腦遲鈍,只迷迷糊糊地覺得睡覺的姿勢實在是不舒服,頭也隱隱疼了起來,霍希音掀起眼皮看了看,又迷迷糊糊地覺得周圍的佈置太過簡潔,又有種低調的奢侈,實在不像是她的臥室。
  
  她是在遲鈍了兩秒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紀湛東公寓的客廳。
  
  她是在又遲鈍了兩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她還抱著紀湛東的脖子沒有放手。
  
  霍希音立刻坐直了身體,連雙手也一併收了回去。
  
  紀湛東本來正在拿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東西,霍希音猛然一動讓他的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看著她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紀湛東明顯心情大好,伸出手把她重新抱回去,捏了捏她的臉頰,又親了親,笑得格外好看:「唔,你這副模樣可真罕見。」
  
  「你剛剛怎麼不叫醒我?」
  
  「我叫你去睡覺你不回答我,還一直靠著我肩膀不動,」紀湛東的聲音裡明顯帶著笑意,一字一字地說,「我還以為你是太貪戀我的懷抱。」
  
  「……」
  
  紀湛東想了想,又說:「而且你剛剛還說夢話,而且口氣還不怎麼好,我就更加不敢動了。」
  
  「你確定我說的是夢話不是醉話?」
  
  紀湛東又笑了一下:「我不確定。」
  
  「我說了什麼?」
  
  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你閉著眼對我說,紀湛東,左手邊,出去。霍希音女士,我是真的很驚訝,你在夢裡竟然還能記得這麼清楚,門是在我的左手邊。」
  
  霍希音一愣,繼而是不可遏止的笑:「真的麼?我在夢裡對你這麼咬牙切齒?」
  
  紀湛東點點頭,十分認真:「而且你還說,紀湛東,我討厭你。」
  
  霍希音這下笑得連肩膀都在抖動:「這不怪我,真的。」
  
  他環著她,眼裡帶著微微的笑意,他的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他的額頭再次抵上來,紀湛東斂了眉 眼看著她,霍希音只覺得他的嘴角含笑,光影在他的雙眼裡流轉,仿若一個漩渦,深不可測。
  
  他在她的唇邊輕輕地笑,聲線低沉悅耳,近乎蠱惑:「霍希音,你怎麼能這麼好騙。如果你真敢這麼說,你信不信我肯定當場把你折騰醒。」
  
  接著他的嘴唇再次貼上來,她被迫後仰,他輕輕地輾轉吮吸,動作輕柔自然,混著淡淡的酒香,深淺不一地刷過她的唇瓣,讓霍希音只覺得暈眩。
  
  空間一下子變得安靜,甚至連時間都彷彿靜止。兩人嚴絲合縫地貼著,霍希音在迷糊中被他抱得越發的緊,她似乎隱約聽到他的手機在響,但只是稍稍掙扎了一下,就又被他拖回懷裡,而後便是更加強勢的掠奪呼吸。
  
  接下來一切都順理成章。霍希音被他打橫抱起,兩人一起倒在床上,他握住她的腳踝,阻止住她一切出逃的可能,他的動作輕柔又堅定,霍希音的手指□他的頭髮裡,她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在他的撩撥下越來越急促,他的手指像一簇火,嘩啦一下燃燒了她最後殘餘的所有理智。
  
  霍希音第二天醒來,只朦朦朧朧地覺得身下的床似乎是異乎尋常的柔軟,枕頭甚至是散發著幽幽的清香,誘哄著人繼續入睡。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半睜開眼,說服自己擁著薄被坐起來。
  
  窗簾太厚重,室內昏暗得如同傍晚,霍希音有再次睡過去的跡象,忽然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傳過來:「醒了?」
  
  紀湛東似乎是剛從浴室裡出來,身上只隨意披了一件浴袍,連腰間的帶子都沒有完全繫好,一大片的春光乍洩,霍希音本來是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這下子清醒了大半。
  
  實在是太養眼了。
  
  她過了好半天才費勁地把眼球從他身上移開,問:「幾點了?」
  
  「九點半。餓了麼?我剛剛叫了外賣。」
  
  霍希音驀地睜大眼:「九點半?你這麼早起為什麼不叫醒我?我上班遲到了!」
  
  紀湛東看著她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嘴角竟然還有一點笑:「我叫了,可當時你的回答是轉了身繼續睡。」
  
  霍希音不理他,她的衣服倒是都已被整理好了放在床頭,但是其中少了一件外衫怎麼都找不到。霍希音急得七手八腳四處亂翻,紀湛東把手捲成卷兒,放在嘴邊清咳了一聲,然後走到床邊,把她的枕頭拿到一邊,提著那件被壓了一晚上的衣服,勉強忍住笑問:「是不是這件?」
  
  他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邪惡,霍希音只覺得一股氣在心裡四處亂竄,咬牙切齒地從他手裡搶過來,然後直奔衛生間,其間還不忘撂下一句話:「你去死!」
  
  第七章
  
  七、
  
  紀湛東的公寓在T城住宅區的黃金地段,鬧中取幽,環境怡人,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離霍希音工作的地點不遠,她只用了不到一刻鐘便到了單位。
  
  霍希音一坐下就被肖君麗敲了敲桌子:「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這都九點半了。」
  
  「領導剛剛來過了?」
  
  「沒,但是你錯過好戲了。」肖君麗一臉的神秘,一隻手指在她面前搖個不停,「想知道是什麼嗎?想知道嗎?快叫我肖美女。」
  
  霍希音意思意思地配合她:「是啊,肖大美女,請您快說吧。」
  
  霍希音瞇起一雙星星眼,撫著胸口,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攏:「還記得陳遇的那個叫什麼夏什麼央的女朋友嗎?她今天答應陳遇的求婚了!」
  
  霍希音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半晌都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肖君麗對她的表情十分滿意,連聲音都在不自主放大:「沒想到吧沒想到吧?好像陳遇前段時間就求婚來著,但是今天女主角才答應。於是今天咱們的陳遇大人從上班到現在都一直處於夢幻狀態,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估計就算今天跟他借錢,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借給你。」
  
  「嗯,確實沒想到。」霍希音終於回過神來,頓了頓,說,「陳遇結婚,你為什麼會高興?」
  
  「因為我人格偉大啊,我覺得美男就應該尋求到真愛,幸幸福福地過一輩子。不過,咱們辦公室可有好幾位美女心碎了,你現在去茶水間看看,估計會在地上發現很多水,那可不是尋常的水,那是美女的眼淚。」
  
  霍希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耍寶吧你就。」
  
  霍希音今天背運背到家,早晨上班誤了時間不說,中午和肖君麗逗趣的時候還被人不小心潑了一手臂的番茄雞蛋面,下午又被比她還恍惚的科長尋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麻煩,所以在延遲了半個鐘頭才下班的時候,霍希音的脾氣已經如同瀕臨爆破邊緣的氣球,再經不起半點的招惹。
  
  她一邊在辦公大樓前面等著計程車,一邊無聊地想,也許她今天真應該考慮一下早晨紀湛東在她走的時候對她說的那句話。
  
  當時她正急著上班,偏偏紀湛東在一邊還不緊不慢,先是問她要不要吃早餐,後來又提出要送她去上班,最後竟然還來了一句:「其實時間已經不早了,你還不如直接請一天的假,好好睡一覺,週一的時候再去。」
  
  霍希音當時順手就把手邊的抱枕扔了過去:「這話等下輩子我成了老闆你再說吧。」
  
  紀湛東把抱枕穩穩地接過去,在她後面依舊笑得從容又淡定:「這輩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現在霍希音想起來,才發現紀湛東的話是多麼正確,她今天一天都不怎麼順,也許還真不如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呆著。
  
  而當在她轉頭的那一瞬,發現不遠處站著一位舊人的時候,就更加後悔,她今天早上為什麼沒有採納紀湛東的話。
  
  夏未央顯然也是注意到了她,身形微微一頓,隨即不確定地問了一聲:「霍希音?」
  
  霍希音在心裡暗暗地歎,她和夏儀真不愧是母女,連見面打招呼的口氣和句子都是一模一樣。
  
  接著那抹纖細的身影便朝著這邊走了過來。夏未央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連衣裙,撐著一把陽傘,步子有點急,但依舊自成一種風情和優雅。
  
  記得沈靜曾說:「我就見過夏未央兩面,但是一次話都沒說過。不過,她那張臉還真是讓我難忘,氣質也和你像,尤其是揚起下巴來的時候,更像。不過希音,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是我不得不公正地說一句,她笑起來,可比你乖巧恬靜多了。」
  
  這話霍希音也同意。她和夏未央似乎也只見過兩面。第一次便是兩年前在霍家大宅,夏未央一聲不吭地看著她和夏儀毫無風度的爭吵,第二次便是現在。
  
  她也無法忘記她的臉,竟然也是繼承了霍長清絕大部分的容貌,竟然會和她如此的像。
  
  夏未央在她面前站定,霍希音看著她,淡淡地笑:「你有事嗎?」
  
  紀湛東能裝會笑,霍希音跟著他混久了,這點技巧好歹也跟著磨練出了不止一點。
  
  夏未央神色有點複雜地看著她,聲音柔軟:「你今晚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霍希音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大樓,陳遇那間辦公室的燈光還在亮著,她轉頭衝著她微微地笑:「你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要見我吧?你就這麼把陳遇晾起來跟我去聊聊?」
  
  霍希音這番話說得自己都有點心虛,她努力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她發現她終究還是沒能有紀湛東那樣高級的段數。她最多也只能作出冷靜的模樣以及冷靜的回復,至於他的那些寬容大度和從容,她無法成功複製。
  
  回頭她一定要問問紀湛東,他在裝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這麼難受和不自在。
  
  夏未央沉吟了一下,說:「你等一下,先不要走,我打一個電話,馬上就好。」
  
  她離開幾步給陳遇打電話,霍希音無意要聽,但是斷斷續續的柔和的女聲還是混著微風傳了過來:「對,很難得……謝謝你,陳遇……不用了,我一會兒打車回去就好……嗯,謝謝。」
  
  接著她走回來,衝著她微微歪著頭,嫣然一笑:「走吧。你是要喝茶還是什麼?我知道有幾家茶座,還是挺不錯的。」
  
  假如夏未央不在她眼前,而只是在電話裡,或者就像那天是陳遇來給她代言,霍希音估計自己都能乾脆利落地回絕掉。但她最頭疼的就是這種堅定又溫柔的態度,無法拒絕,偏偏自己又並不甘願,紀湛東這麼對付她的時候她從來應付不了,現在夏未央也照樣戳中了她的軟肋。
  
  兩人在一家茶座相對而坐,一開始就有輕微的冷場,霍希音打定了主意不主動開口,後來夏未央問:「在這裡工作順利嗎?陳遇有時候脾氣不大好,人還是不錯的。」
  
  她點點頭:「挺好的。」
  
  儘管霍希音很不想承認,但是她確實有點回不過神。夏未央這麼一副溫柔的知心姐姐的模樣,實在讓她有點難以接受。她既不能用對付夏儀的那套毒舌來對付她,也不想就這麼配合著她說下去,她有點僵硬地坐著,無法撒謊也無法冷臉,於是只好微笑。
  
  「我出去幾年,回來還是覺得T城好。」夏未央偏著頭對她溫柔地笑,「聽說你訂婚了是麼?」
  
  霍希音笑了笑:「是。」
  
  「恭喜你。」
  
  「同喜。」霍希音覺得這種對話實在是太累,她不想失了風度,又不想討論過多話題,此刻覺得時間分外難熬,「聽說你今天接受了陳遇的求婚,我們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替你們高興。」
  
  「為什麼?」夏未央問,隨即又反應過來,帶著一點恍然大悟,但依舊是一副得體的笑,「明白了,上司心情好,你們也跟著輕鬆。」
  
  霍希音靜靜地笑。
  
  兩個人終於有了交談後的第一次冷場。霍希音端起茶杯低著頭抿了一口,心裡卻是舒了一口氣。她現在寧願冷場也不想假笑,她沒紀湛東那麼好的本事,假笑都能做到完美無瑕惟妙惟肖。
  
  清茶入口的感覺澀而微苦,雖然餘韻悠遠,但霍希音並不喜歡。喜歡喝茶的是紀湛東,關於茶的一切東西他基本上都能如數家珍。霍希音觀賞過好幾次他沏茶的情景,眉目沉靜,手法純熟仔細,與他平時漫不經心的模樣大不相同。
  
  夏未央也同樣抿下一口茶,再次開口:「我回來做記者,雖然現在只是在實習,但是上司也挺不錯。不過有朋友說記者太辛苦,所以建議我做做編輯或者別的什麼。」
  
  霍希音說:「自己喜歡就好。」
  
  她笑,聲音依舊柔柔的:「你倒是和我的想法一樣。」
  
  霍希音抿著唇笑了一下。
  
  夏未央靜默了一下,輕輕吸了一口氣,輕聲說:「對於我母親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很抱歉。她這些年也很辛苦,心裡總是想不通。但是她那麼對你,也總歸是不禮貌。前兩天似乎和你說話有點衝動,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霍希音抿了抿唇,依舊是官方的笑:「誰怎麼做都有自己的權利和方式,我沒放在心上,你也不必替她道歉。」
  
  多麼冠冕堂皇又避重就輕的回答,她說的時候自己都差點要鄙視了自己。
  
  夏未央握了握茶杯,又說:「公司快要垮了,她這兩天很焦躁,她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公司就這麼沒了。不管怎麼說,她那些衝動的話,還是希望你別介意。」
  
  她說得很慢,看來這種道歉方式她似乎也並不擅長。霍希音被她的第一句話打得猝不及防,猛然抬頭看她,夏未央卻好像已經預料到,竟然衝她笑了一下,雖然有一點勉強。
  
  霍希音鎮定下來,又恢復了冷淡的神色:「弱肉強食,很正常。」
  
  她的話一句句帶刺,夏未央估計也快撐不下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淺,最後再次輕輕吸了一口氣,嗓音倒還是輕柔依舊:「總之,還是祝你幸福。」
  
  官方的祝福一定要配上官方的回答才算完美,霍希音也是微笑:「謝謝,你也是。」
  
  週日的時候紀湛東拖著霍希音去打網球,同行的還有另外幾位紀湛東的好友。在場的除去紀湛東和另外一位男士,其他人都帶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伴。
  
  霍希音對那位不帶女伴的男士很有點印象。和紀湛東一樣的舉止有度衣著妥帖言談得體,臉上常有淺淡的笑意,在一群衣著光鮮的男女之間似乎很是低調,卻同時又有著很強的存在感,一看就知道是不好對付的主。紀湛東當時對他的介紹是:「習進南,性別男,最會打啞謎,典型悶性子,萬事不說型,一撞南牆不回頭,後退幾步繼續撞,循環不止,週而復始,簡直就是現代版西西弗斯,唔,不對,也許移山愚公更恰當。」
  
  當時的習進南也不理會他的故意挖苦,依舊是笑得清淺,如同薄酒沁人心脾:「那你是什麼?沒事找事型?」
  
  似乎紀湛東的好友個個都是這樣,打哈哈和忽悠人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四兩撥千斤的本事被這些人玩得爐火純青,寥寥數語說出來,偏偏就能變了味道。話裡藏話是家常便飯,霍希音一直都懶得去深究,既然話題大部分都與她無關,那她索性就關了耳朵直接過濾。
  
  後來男士們去打球,霍希音和另外幾位女子坐在陰涼的地方閒聊。美女們穿著運動裝都依舊美得千嬌百媚千姿百態,沒想到話題卻依舊還是一成不變千篇一律的八卦。
  
  「周笑非今天帶來的那個女伴怎麼不過來和我們聊天?剛剛走過來的時候還和她說得好好的,怎麼一眨眼就沒影了?」
  
  「似乎是有點中暑,正在車上休息呢。對了,可容姐,今天你老闆怎麼沒有帶染青出來?這不像是他的風格啊。」
  
  「親愛的,你的消息真是太不靈通了,」另一位說,「習進南的老婆懷孕了,自然不會到這裡來。哎呀,今天紫外線真強,我的皮膚都快曬紅了。我的防曬霜忘車上了,希音,你帶防曬霜了嗎?」
  
  霍希音把防曬霜遞給她,忽然聽到另外一個人說:「希音,我認識一個人,和你長得很像呢。」
  
  霍希音沒想到自己也能被扯上八卦,只好衝著她微笑:「是嗎?」
  
  「嗯,眉毛和鼻子都很像,氣質也像,簡直就像是一對父母生出來的姐妹。」
  
  霍希音淡淡地笑,而那位女子還在說:「回頭有空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她脾氣很好,你們肯定能合得來。」
  
  霍希音的笑容開始變得不自然,忽然旁邊的另外一位女子笑著說:「我要去那邊拿瓶水喝。你們渴不渴?要不要我一併取過來?」
  
  霍希音跟著她一起站了起來,也是微笑:「我跟你一起去吧。」
  
  第八章
  
  八、
  
  她們去取水的時候路過網球場地,紀湛東正和習進南拚殺得不分勝負。習進南完全沒了平時清淺的笑意,此刻微微抿著唇,球拍揮得凌厲果決,動作精準而利落。而紀湛東也與平時漫不經心的調笑態度大不相同,眼睛微微瞇起,扣球的動作也一樣做得乾淨而漂亮。
  
  霍希音高中的時候曾經學過網球,但只是皮毛。後來紀湛東半誘哄半激將地和她打過一次,紀湛東把球發過來,明明看起來離她不遠,但是她十次裡照樣還是有十次都接不到。
  
  開始的時候紀湛東只是不可置信,到後來他完全認命:「既然學了,為什麼不堅持練下去?明明看起來還有模有樣,怎麼真碰到球後卻又沒了形?」
  
  他還不如直接說她是繡花枕頭。霍希音累得氣喘吁吁,面無表情地瞟了他一眼,只覺得剛剛的自己就像是《貓和老鼠》裡的那只永遠捉不到老鼠的貓:「我當時只是覺得網球動作優雅,是球類運動裡最漂亮的,學了之後才知道它揮起拍來竟然會這麼累。」
  
  紀湛東把她從草地上拽起來:「明明是你自己不鍛煉,協調性差體力也不好,現在倒是……」他在她如飛小箭的眼神裡再也說不下去,於是很識時務地立刻了改口,「嗯,現在倒是不晚,還有時間,好好加油。」
  
  「……」
  
  後來楚塵和周笑非上場,後者敗得簡直一塌糊塗。周可容坐在霍希音身邊,此刻笑得眉眼彎彎:「周笑非的女伴沒有在這兒真是太對了。」
  
  周笑非狼狽不堪,非常狼狽不堪。他站在那裡,楚塵在對面笑得志得意滿,手裡的一隻網球拍轉得比周笑非手裡的網球還要快:「我說你今天狀態也太差了吧,連發球都失誤,搞什麼呢?」
  
  「你以為誰都像你這麼春風得意?」周笑非沒好氣地看過去,拍球的動作卻在一剎那間定住,接著球拍一揚,忽然指著楚塵的身後對他說:「楚塵,你看看你後面是誰?」
  
  楚塵在對面依舊安然自得地笑,手中的球拍轉了轉,堪堪指向霍希音和周可容的方向:「別想再騙我,我後面沒人我知道,她可是在……」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臉色一變,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立刻連球拍也「刷」地一下收了回去。
  
  頓時全場靜默,兩秒鐘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霍希音眼角餘光瞥向中場休息的紀湛東和習進南,那兩個人平時連大笑都不見一個,此刻竟然也笑得連肩膀都在抖動。周笑非在對面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誰……我的天……我受不了了……」
  
  天氣太熱,霍希音連網球拍都沒有碰。傍晚的時候一行人直接從網球場轉去聚餐,因為這次人數眾多,聚餐也就更加熱鬧。
  
  有周笑非的地方就絕對沒有規則。也不知是誰開的先河,一向都注重優雅清貴形象的紳士們此刻竟然紛紛放下矜持,紛紛互相揭起對方的短。
  
  紀湛東修長的手遙遙一指,對住周笑非:「小時候我和這傢伙總是比著背東西,我背《百家姓》,他就背《三字經》,他背《莊子》,我就背《道德經》,總之我倆選的東西都會力爭比對方的難度大,而且還要彰顯自己的淵博。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當時的情景,他在隔壁大院裡喊著人之初性本善,我就在這邊背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不止比誰背得快,還要比誰的聲音大,現在想想真是幼稚。」
  
  「你當初可不覺得幼稚。」周笑非笑,「有習進南和楚塵作證,你當初就因為《楚辭》背錯了一句,而我把《詩經》背完了而且背對了,你就賭氣了一整天,早飯午飯晚飯都沒吃,現在想想是不是覺得更幼稚?」
  
  話題大都無傷大雅,但九成九都涉及隱私。到後來問得越多,尺度也就越大,周笑非今天最是倒霉,話題指向他的次數最多,連初戀和身高都被揪了出來,若不是估計在場女士的面子,話題估計會更加的惡趣味,一群優雅貴公子就這樣悲哀地在不知不覺中淪落成了八卦狗仔隊,並且還是自甘墮落的那一種。
  
  後來連女伴都參與了進來,周笑非的女伴經過一下午的休整,精神恢復得不錯,此刻拽了拽周笑非的袖子,想了想,說:「我都不知道該揭什麼了,要不就說說你的初吻?」
  
  紀湛東本來正一隻手搭在霍希音的椅背上,姿態懶散地鬆鬆攬著她,聽到這兒突然嗤了一聲:「別問他這個,他初吻在三歲的時候就已經給了幼兒園老師了。」
  
  頓時全場哄笑。周笑非也是笑,不過顯然是咬牙切齒地笑:「紀湛東,厚道點兒,成不?」
  
  到後來群魔亂舞到了極致,周笑非被八卦完了,於是開始一個個地揭露別人:「習進南小時候話最少,壞水卻最多。我們每次爬樹或者登高他從來都是鼓動大夥兒去的那一個,但每次都能躲過懲罰,因為他在看到苗頭的時候就提前溜了,只剩下我們在樹上被老爺子甕中捉鱉。」
  
  「紀湛東從小最喜歡碰女孩子,女孩子最禁不得男孩子碰這誰都知道吧?所以紀湛東有句特別經典的名言:某某,你是含羞草變的嗎?為什麼一碰就哭?」
  
  「楚塵最會招蜂引蝶,初中高中收到的情書跟雪片兒似的,滿抽屜一大堆,還帶著香味兒,熏得一群後排男生頭疼。喂,楚塵先生,請問你那是什麼眼神,難道我說的不對?」
  
  「……」
  
  後來人群散去,霍希音在回家的路上都還笑個不停:「我真是服了你們了,明明知道周笑非會在被消遣了以後會消遣回來,還要這樣招惹個不停。」
  
  「我們不消遣他也不會放過我們。前兩天我們幾個打過賭,他輸得一塌糊塗,周笑非今晚是鐵了心要拖我們下水,不讓他得逞盡興這聚會估計現在都散不了。」紀湛東歪著頭想了想,笑,「不過這樣多有意思,從小時候我們幾個就總是這麼互相消遣。」
  
  他一手撐著方向盤,一手閒閒地撐住一邊的車窗,食指屈起放在唇邊,車外暗淡的光線將他的半個身體隱在黑暗裡,紀湛東的唇角微微抿著,下頜線條美好流暢,而眉目間則是自始至終的從容。霍希音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倒還真有自戀的資本。
  
  不知過了多久霍希音才回過神來,終於發現自己是在犯花癡,立刻收回視線,卻不小心正和他那興味盎然的眼神交匯住。
  
  霍希音大窘,立刻扭頭看窗外,紀湛東在她身後愉悅地笑,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耳朵,被她掙脫後,他在她背後說:「我又沒說什麼,你至於……絲……」
  
  他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被霍希音恨恨地擰住了胳膊,外加一個抱枕扔了過去,紀湛東疼得眉毛都皺到了一起:「哎,你幹嘛,快綠燈了,我還在開車呢……停停停,我認輸好吧,快把抱枕扔到後面去,都擋住我視線了。」
  
  紀湛東最近似乎清閒得很,不僅週末的時候親自指點霍希音去郊外學車,甚至還心血來潮地每天都接送她上下班。而且晚上應酬似乎也變少,甚至一周裡能有一半的時間都和她一起窩在家裡。有一天霍希音終於忍不住問他:「你的公司快要倒閉了?你這幾天怎麼這麼有閒?」
  
  紀湛東和她歪在一張沙發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連語氣都是懶懶地,「我只是在合理 休息。前陣子太忙,過一段時間估計又要忙,總要抽個時間休息一下。而且,」他想了想,突然笑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看著他,歪著頭,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似乎真的是十分以及非常的認真,「我發現前陣子陪你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所以現在打算彌補彌補。」
  
  「……」霍希音被他最後一句話磣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自此再不敢問他此類的話。
  
  一天晚上紀湛東還和她一起玩了五子棋——霍希音最擅長的棋類運動就是五子棋,但是她照舊還是玩不過他。後來紀湛東去了陽台接電話,霍希音趁他不注意迅速把棋盤上的一對黑白子調換了位置,調換完畢後又發覺不對,於是再次調換回來,而她再抬頭的時候卻發現紀湛東正歪著要捏著手機在她身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霍希音被他的眼神看得直發毛,伸出手去遮他那雙笑得不懷好意的眼,但是紀湛東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在她的手心裡一直刷個不停,癢癢的感覺讓霍希音不得不放開手,轉而去挑他的下巴,紀湛東被迫抬起臉,勾勒出脖頸性感美好的線條,霍希音把他摁倒在沙發上,挑起眼角看他,儼然一副山大王調戲良家婦女的模樣,紀湛東竟然也不動作,任由她胡鬧。
  
  後來連霍希音自己都覺得情況有異:「你怎麼這麼乖?」
  
  他眉目不動,依舊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只是在守株待兔。」
  
  她沒有聽清:「什麼兔?」
  
  後來霍希音終於明白了。她的自主權握在手裡沒多久,便已經笑得氣喘吁吁沒了力氣,紀湛東就像一位精明的獵人,這才翻身把她壓在身下,接下來便是不緊不慢的撩撥加逗弄,霍希音求饒和反抗都沒用,很快就失掉大片的疆土,她在他的手下哭不得笑不得,當天晚上一直被修理到瀕臨崩潰邊緣紀湛東才終於肯罷手。
  
  第九章
  
  九、
  
  霍希音覺得最近似乎每個人都反常地有點不可思議。陳遇大概因為好事將近,脾氣竟然好到爆,每次去辦公室都見他一副笑吟吟的模樣,整個人容光煥發,話也是格外的好商量。不僅如此,連紀湛東也反常得有點不像話。他明明平日裡最討厭購物,卻竟然在週日拖著她去了步行街。
  
  出發之前霍希音仔仔細細地瞧著他那張好看到過分的臉,還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你最近沒事吧?這是幾?」
  
  「我不認識,謝謝。」紀湛東把她的手指拿下來握在手裡,直接拖著向車庫走。
  
  男裝店裡導購小姐的微笑十分賞心悅目。霍希音陷在柔軟的沙發裡,抱著雙臂看著從試衣間裡走出來的紀湛東,不得不承認,美男果然是美男,即使性格裝模作樣,這副身材倒是真材實料。平淡素淨的一件絲質襯衫,穿在他身上竟然比穿在模特身上還要來得有味道。
  
  霍希音撐著下巴,很實事求是地點點頭:「挺好看的。」然後又伸手指向櫥窗裡的另外一件灰色男衫:「你再試試那件?」
  
  接著導購小姐便取了相應的號碼一路小跑過來,再接著紀湛東便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去換。
  
  不過一會兒紀湛東便穿著那件衣服走了出來。這人倒真是有衣服架子的本錢,即使是最低調的灰色襯衫,竟然也被他穿出了一種內斂的氣質。霍希音在心裡暗暗地驚艷了一把,見他朝著她走過來,伸手去拽他的衣領,紀湛東很配合地俯下身,霍希音低聲說:「紀湛東,以後你破產了可以考慮改行當當模特,絕對是男模中的佼佼者。」
  
  紀湛東嘴角一勾,送給她一個微笑:「我破產了你能有什麼好處?想誇我就直接說,這麼拐彎抹角幹什麼。」
  
  霍希音深吸一口氣,放開他的衣領,又指著另外一件:「那件看起來也不錯,你也試試吧。」
  
  紀湛東再次進去試衣間的空當裡,霍希音轉頭對著笑容可掬的導購小姐說:「你們家的衣服真是不錯,看起來很低調,穿起來卻是別具一格。」
  
  專賣店裡明明很清涼,導購小姐卻是笑得一臉紅暈:「您的先生身材好,所以穿哪一件都會很好看。」
  
  「嗯。」霍希音撐著下巴想了想,對著她又笑了一下,「還是你們家店的衣服好。」
  
  紀湛東再出來的時候依舊笑意湛然,竟然連半點不耐煩的意思都找不見。霍希音看著他,實在是覺得他今天的態度有點匪夷所思。
  
  在她的印象裡,紀湛東對購物這種活動一向都是嗤之以鼻。這家店霍希音曾經跟著他來過一次,那次紀湛東的效率高得讓她印象深刻。霍希音從沒見過那麼幹練利落的購物方式,進店後用眼神環視了半分鐘,很快就點下幾件,再接著就是報上號碼,連試都沒有試,紀湛東刷卡後直接拿著衣袋走人。
  
  霍希音當時看得簡直瞠目結舌。
  
  紀湛東在鏡子裡對她微微一笑,霍希音回過神來,再次點頭,「這件也不錯。」然後揚手又指了一件,眼神裡帶著十足的誠意,「不過我覺得那件好像也挺適合你的,你再去試試吧。」
  
  紀湛東的嘴唇抿了抿,意味深長地飄過來一眼,竟然很聽話地再次拎了衣服進去換。
  
  他再出來的時候笑容從容依舊,霍希音走過去,低聲對他說:「你的笑看起來一點都不真誠。」
  
  紀湛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慢悠悠地:「霍希音小姐,再不真誠也比你笑得那麼不懷好意要好吧?」
  
  霍希音看著他,眼神帶著一點無辜:「我只是看到那位導購小姐從你進店後眼神就一直停在你身上,你不多換兩件對不起她。」
  
  紀湛東不說話,只是高深莫測地看了她一眼。
  
  霍希音頭皮有點發麻:「嗯,其實是剛剛那位導購說,你如果買五件的話,可以送一份十分精美的禮物,我心動了。」
  
  紀湛東再次高深莫測地飄過來一眼,忽然唇角揚起一個笑:「其實我倒是覺得,你今天擺明了就是在折騰我,看我吃癟的模樣你會特開心是吧?」
  
  「……」
  
  「真可惜,我就是不讓你如願。」紀湛東笑得漂亮極了,接著他回頭,對導購小姐指了指剛剛換下的那幾件襯衫,「那幾件,加上我現在穿的這件,勞駕買單。」
  
  等他們出了店門,霍希音說:「其實我覺得剛剛那件灰色的不大適合你。」
  
  紀湛東低頭,挑眉看著她:「不適合你剛剛還說好看?」
  
  「我又沒說好看的是你,我說襯衫好看不行啊?」
  
  「是麼?」紀湛東依舊笑得雲淡風輕,「沒關係。你前兩天不是說我那公寓裡缺了條圍裙麼,回頭這件衣服給你當圍裙使也可以。」
  
  「……」
  
  「還有,」紀湛東衝著她示意了一下手裡的袋子,「你確定你對這份小禮品挺喜歡?我剛剛問了一下,它是一把剃鬚刀。」
  
  「……」霍希音持續無語外加咬牙切齒,眾目睽睽之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暗暗地掐著他的胳膊內側,字一個一個地向外蹦,「紀,湛,東!」
  
  紀湛東眉目不動,笑得依舊清爽,騰出手去反擒拿,霍希音用另外一隻手去擋,眼角餘光不經意間瞥到前方的人來人往,卻突然停住了手頭的動作。
  
  夏未央和陳遇正站在他們對面,而他們的旁邊則是一家有名的婚紗攝影城。
  
  霍希音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僵硬還是在微笑,她只知道紀湛東似乎在旁邊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微微低下頭,在她耳邊悄聲說:「這家的婚紗攝影你喜不喜歡?」
  
  「沒感覺。」
  
  全場反應最遲鈍的大概也就是霍希音自己。她在回答紀湛東的時候對面那兩人已經主動走了過來,夏未央在她面前站定,兩手束在身前,微微歪了頭衝著她笑:「真巧。」
  
  巧得不像是真的才對。霍希音看著她那張明媚動人的笑臉,她絕對不相信夏未央見到她能有這麼高興。
  
  不過,她自己或許跟她也是半斤八兩。霍希音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揚起來,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然後是一聲漫不經心的回應:「是呀,真巧。」
  
  而那邊紀湛東和陳遇早已談得十分熱絡,表情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這兩個人裝的本事比她倆要高超得多,明明只見過一次面,此刻看起來竟然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
  
  紀湛東問:「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陳遇笑,手指一動,婚戒在陽光下璀璨奪目:「最遲年底吧。具體什麼時候還沒有定,到時候你們可要來喝喜酒呀。」
  
  紀湛東頷首一笑:「一定。」
  
  霍希音看著他,覺得紀湛東嘴角的那點笑,實在不像是出自真心。他漫不經心打電話或者心不在焉交談的時候,露出的總會是這種略帶不耐又有點無所謂的招牌笑容。既漂亮又官方,還帶著一點懶散,像是並不在意,又像是已掌握了一切。
  
  陳遇又說:「前兩天聽未央說你們訂婚了,恭喜。」
  
  紀湛東淡淡一笑:「謝謝。」
  
  夏未央本來是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這時卻伸手挽住了陳遇的手臂,靠過去,軟軟地開口:「阿遇,你說得好像有點久了呢,萬一打擾了他們逛街的興致該怎麼辦。」
  
  紀湛東側頭看了一眼霍希音,霍希音抿了抿唇,扭頭去看旁邊的路燈,打定主意不說話。他掉轉視線,對著夏未央和陳遇微微點頭致意,笑容優雅,聲線悅耳:「既然這樣,那就改天再聊吧。」
  
  霍希音聽著夏未央高跟鞋的聲音遠去,回憶著剛剛夏未央柔軟的聲音,仰臉問旁邊的某人:「你喜歡棉花糖麼?」
  
  「嗯?」紀湛東本來有點若有所思,這下微微一怔,「不喜歡,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霍希音停了停,說,「我也不喜歡。」
  
  當天晚上霍希音睡得並不安穩,半夜卻又突然接到沈靜的電話,開頭的一段炮轟把霍希音搞得暈頭轉向:「靠,什麼人啊!整天擺出一張要死不死的深沉模樣給誰看啊?好像他多大度我多小氣他多理智我多弱智似的,去死吧周臣,明明是他出差沒人影沒電話沒留言,現在我打電話過去問一下還有錯了?悶聲不吭,無動於衷,他去給觀音菩薩當弟子去吧!頭個電話跟我說在開會,第二個就說在應酬,第三個是不是就該說在上床了?好像他多忙姑奶奶我多閒似的,他隨便哄一句不就萬事大吉啦?至於有板有眼照本宣科實事求是麼?男人們不說謊也照樣可恨!」
  
  霍希音終於在她的怒喝中明白過來,這一對又在冷戰,沈靜的氣無處可發,於是挑了她當發洩口。生氣中的沈靜口才會格外的好,盛怒中的沈靜更是有當哲人的潛質。霍希音睜開半隻眼看了看時間,凌晨2點20分。
  
  正是晨曦將至,萬籟俱靜的時間。
  
  而沈靜還在恨恨地說:「受不了了我,不會哄人,說句好話總可以吧?一句甜言蜜語會死啊?說一句『哦,我想你了』不比兩個人吵一百句要好啊?」
  
  「表姐,」霍希音按了按不停跳動的太陽穴,聲音困到有氣無力,「我覺得你現在有點在變相地撒嬌。」
  
  「誰跟他撒嬌!我真搞不懂他,每天在家嘴巴緊得跟個守門員似的,稍微露點風能怎麼樣啊?我是他老婆,做出那麼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給誰看呢?如果紀湛東這麼對你,霍希音,你敢說你不鬱悶?」
  
  霍希音在床上坐起來,閉眼點了點頭:「還行吧。其實我是真覺得,讓表姐夫說句甜言蜜語可能真的會比較難,那不是他的風格你也知道。」
  
  「臭丫頭,你幫誰說話呢?跟他吵架搞得我跟個潑婦似的難道就是我風格啦?」
  
  霍希音在心裡歎氣,她這炮灰可做得真冤枉:「不是。」
  
  「靠,今天晚上氣死我了,氣得我胃都疼。」
  
  「多喝點水吧,要不吃點東西。」
  
  沈靜又說:「天下男人一般黑,放眼世界都一樣。坦白的前提就是曾經不坦白,這話是誰說得來著?怎麼這麼廢話又這麼精闢。」
  
  「嗯。」
  
  「周臣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沒什麼區別。靠,我當初怎麼就嫁給了他?我還把紀湛東介紹給了你,我這不是把你往火坑裡推麼?」
  
  「嗯。」
  
  「哼,你倒還真是夠淡定。」
  
  霍希音又重重躺回枕頭上,關了燈在黑暗裡靜靜地笑:「表姐,知道得越多,勞心得就越多,好奇心可是會殺死貓呢。耳不聽為清,眼不見為淨,小姨教育你的話我都記得,你怎麼就不記得了。」
  
  電話那邊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沈靜才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希音,我最近看你,是怎麼看怎麼有點心驚肉跳。再看你跟紀湛東,是怎麼看怎麼詭異。你老實給我個話,你告訴我,我這擔心多餘不多餘?」
  
  於是霍希音就老老實實地給她回了個話:「嗯,其實是挺多餘的。」
  
  霍希音一直覺得,紀湛東除了比周臣話多一點,隨和一點,其他地方倒是都差不多。一直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似乎是有問必答,看起來也如水一般清澈透明,可就是摸不到底。
  
  就像是觀鏡中花水中月,猜不通透也讓人看不明白。
  
  她知道他對食物苛刻,對酸和蒜排斥;也知道他只偏愛一個牌子的衣服,中意一個牌子的網球拍;淺醉之後會很安靜,會照樣把自己收拾乾淨再去睡覺;暈血。
  
  不過似乎除此之外,她似乎都不曉得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紀湛東總是有本事把情緒不動聲色地掩飾得十分好,好到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和愛好。笑,微笑,微微笑,甚至在見了血之後,紀湛東都依舊能保持著那點千年不變的微笑冷靜退場,風度依舊涵養依舊,連點蒼白的神色估計都找不見。假如他不說,別人根本瞧不出來。
  
  她最近忽然有點想不通,她怎麼就會和他混在了一起。明明交集從開始就一直不鹹不淡,不見得多討厭也不見得互相會有多好感,但偏偏就是在不斷糾纏,可在不斷糾纏的同時,又似乎總缺少了什麼東西。
  
  霍希音被自己的這一通胡思亂想弄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將薄被擰成麻花狀後,終於感覺到外面透進來的隱隱的光亮,於是歎一口氣,翻身下床。
  
  第十章
  
  十、
  
  月底的時候,霍希音要和紀湛東一起去旅遊,沈靜來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房間收拾東西。她把衣服一件件放進行李內,又被沈靜一件件給拿了出來。霍希音再放進去,沈靜又再拿了出來。
  
  沈靜無視霍希音警告的眼神,自己拎起一件睡衣,搖頭「嘖嘖」地歎:「真是個純潔的小姑娘,除了米老鼠就是唐老鴨,我怎麼原來不知道你有這等蘿莉愛好,紀湛東真應該直接拐道去香港,領著你去那裡的迪斯尼樂園玩玩。」
  
  霍希音把她的手指掰開,把睡衣抽走,把一杯水安了上去:「您說得太多了,喝口水吧。」
  
  沈靜繼續無視她,又指著她的衣櫃裡掛著的一件真絲睡裙說:「這是我去年送你的那件吧?這麼新,老實告訴我,你到底穿過沒?」
  
  「嗯,」霍希音抿了抿唇說,「太貴重了,我一直供著來著。」
  
  「啊呸,再貴重都不比紀湛東隨手買給你的一個手帕貴重,」沈靜捧著心做出一個受傷的表情,「我的心靈受創了,下次再也不送你了。」
  
  「表姐,我錯了。」霍希音也跟著耍寶,恭恭敬敬地給她作了一個揖,然後實話實說,「我試著穿過,但這面料給人的感覺實在太飄逸了,就像水一樣,太沒安全感了。」
  
  「於是你就把它供起來了?我本來還指望能用我的誠意讓你換換你這身保守得跟修女似的裝束呢,沒想到你還是半點沒改。」沈靜斜眼瞧著她,一指頭習慣性地戳過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什麼狗屁安全感,那都是自己給自己的心理暗示。口味二十年都不變,你也不覺得膩,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固執得都快要掉渣了你。」
  
  霍希音只是淺淺地笑。
  
  這話紀湛東也說過類似的。前兩天他倆正歪在一起看電視,霍希音看到某相親節目的時候,偶然腦子短路,指著沙發上紀湛東新買給她的禮物,硬生生地把他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你買這麼多名品包,幾時見我上班的時候拎過?」
  
  她這樣說,饒是紀湛東再好的脾氣也被噎得不輕,索性直接丟了句「真是固執」就不再理她。不過紀湛東的脾氣也確實好到沒話說,再冷臉都只是幾分鐘的事。幾分鐘後,當霍希音因為做飯不小心而失手摔了瓷碗的時候,紀湛東也只是歎了口氣,接著還是照樣走過去幫忙。
  
  本來一切都已就緒,機票和那邊的酒店都已訂好,但在出行的前一天,紀湛東突然遇到一件棘手的事,連招呼都沒有跟她打就直接去了Q市。
  
  霍希音還是在電話裡知道他第二天趕不回來的消息的,紀湛東在那邊輕歎:「這算不算老天不長眼,我兩年都沒休過長假了,現在終於騰出時間來,沒想到竟然還被這些瑣碎事給耽擱住。」
  
  霍希音倒是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勤勞。印象中紀湛東在私底下一直都是一副悠遊自在的態度,對什麼都能快速上手快速解決,她從哪方面都沒看出來他能有這麼兢兢業業。
  
  片刻後他又說:「估計我要三天後才能回去。可憐的霍希音女士,你的年假已經請下來了吧?現在被我拖累了,我該怎麼補償你呢?」
  
  「補償就不必了。」霍希音皺著眉看著牆角上靜靜放著的行李,「因為我想自己先過去,回頭你跟我到那邊會合好了。」
  
  「嗯?」紀湛東的話裡突然帶了一點笑,「口氣怎麼這麼堅決,生氣了?」
  
  「我至於為這個生氣麼?」
  
  「你如果真為這個生氣,那我還真覺得欣慰了。」
  
  「那我就偏不讓你得逞。」
  
  真是無聊的對話。霍希音倒在沙發上,閉著眼聽著那邊停了一下,然後說:「你一個人去的 話,我不大放心。」
  
  「我原來自己也一個人出去過,還是去的海南,這不也照樣平安回來了。所以你大可以安心。」
  
  「去海南那會兒你又不是我老婆,我當然放心。」
  
  依舊是一種調笑的口吻,讓人分不清真假辨不清虛實。霍希音扯了扯嘴角,對話比他更加沒營養更加打哈哈:「嗯,這笑話可真夠冷的。」
  
  她最終還是一個人先去了旅遊地點。霍希音先斬後奏,紀湛東當天晚上打過電話來的時候她已經安然地坐在別具地方特色的茶座中喝茶。
  
  與紀湛東在Q市的焦頭爛額比起來,霍希音在旅遊景點逛得十分自得其樂。她買了一張地圖,自己按照地標一個一個地找,雖然慢但是很有樂趣。原來她以為自己是個路癡,但是她現在發現,原來把人逼到一定份上,路癡也能變成路通。
  
  那天她閒極無聊,一整天的時間都在和風景區的小商販們討價還價,霍希音從來沒有這麼與人斤斤計較過,但是她如今發現在這種小攤位上不砍價的話簡直對不起自己。
  
  她詭辯的功夫在討價還價中漸漸升級,霍希音漸漸上了癮,甚至在後來接到紀湛東電話的時候也沒停下和小販的叫板。她一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拎著剛剛在其他攤位砍價得來的戰利品,一邊又聽著攤主喋喋不休的牢騷:「這位妹妹,你拎著一個LV的包跟我講價,也不大厚道是不是?」
  
  霍希音很鎮定地抿唇笑了笑:「真對不住,這是高仿的。所以你看,你賣的這珠子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紀湛東在那邊聽到他們的對話,輕輕笑了出來:「我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真難得你是挎著我買的包去了景區,可你又把它說成是高仿。霍希音,你還真是我的剋星。」
  
  「你的事搞定了?」
  
  「唔,算是吧。」他的話裡隱隱帶了笑,聲音低沉悅耳,「已經在回T市的路上了,正堵車呢。明天早晨過去找你。」
  
  「這麼快?」
  
  「我不在你身邊,你難道不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慢麼?」
  
  霍希音單聽他的聲音就能想像到他現在那種漫不經心的漂亮笑容。她撇撇嘴,攤主衝著她搖晃著手指扯著嗓子吼:「十塊錢三串,再便宜我就虧本了啊妹子。」
  
  霍希音笑得格外溫婉:「九塊好不好?你看,我只有這麼多零錢了。」
  
  紀湛東在那邊都笑出聲來了:「我明天過去,你有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帶過去?」
  
  「我這麼嚴謹的人,你覺得可能會落下東西麼?」
  
  「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說一句,『嗯,只要把你帶過來就足夠了』麼?」
  
  「得瑟吧你就。」
  
  其實她和紀湛東的電話交流一直都不怎麼頻繁。霍希音一直都秉承著無事不登三寶殿以及談話能簡就簡直至簡無可簡的態度,而紀湛東基本上也是一樣。不過他偶爾也會在電話裡揪住她不放,找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和她纏上半天,比如現在。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霍希音都統統將其理解成是因為他一時興起,無聊至極,外加腦抽之至。
  
  霍希音這次旅遊是打定了主意要放開手腳去揮霍。她來時的準備很充分,時間足夠金錢足夠,於是不經意的兩天掃蕩下來,景點沒有轉多少,買下的小玩意兒倒是堆滿了賓館房間裡那個最大的櫃子。
  
  她原本還發愁怎麼帶走,但是一想到紀湛東過兩天便會過來,便偷懶地打算到時候把這個麻煩的問題丟給他去辦。
  
  她白天的時候算是過得十分愜意,華而不實的東西買了一堆,竟然一分沒覺得心疼,只覺得十分的痛快。但是她每天晚上卻睡得很不安寧,儘管這家賓館的服務周到細緻又規格,也儘管臥室的電視和壁燈都是一開一整晚,但她發現自己每晚仍舊有一點莫名的害怕,以致在數綿羊的時候都覺得周圍似乎是鬼影幢幢。
  
  霍希音傍晚在一家特色小店草草對付完晚餐便回了賓館。她原本打算去洗澡,卻發現自己曾經放在行李箱中的另外一件備用棉睡衣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那件沈靜送給她的又薄又輕柔的真絲睡裙。
  
  更詭異的是,睡裙裡面竟然還夾著一張字條,並且明顯是出自沈靜的手筆:讓紀湛東仔細瞧瞧你的極致誘惑吧!後面跟著的是一個十分邪惡的笑臉。
  
  霍希音頓時滿頭黑線。
  
  她回想了半天,都沒想起沈靜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用了什麼方法給她玩了這麼一手李代桃僵的把戲的。霍希音拎著那件睡裙皺著眉站起來,扭頭看了看賓館提供的那套又長又厚的睡衣,想了想,到底還是選擇了前者。
  
  她在泡澡的時候發呆很久,加上晚餐又沒有吃多少,被霧氣蒸騰了一個小時後,低血糖的她走出浴室的時候都有點腦袋發暈。
  
  這一天走路太多,小腿又酸又麻,霍希音連頭髮都沒有晾乾就直接躺到了床上。她面前的電視裡,一位主持人正在笑容誇張地介紹著某位當紅的花瓶男演員,霍希音瞇起眼瞧著那張沒一粒雀斑沒一點黑眼圈的神采奕奕到有點狂傲和霸道的標緻小臉蛋,忽然覺得這場脫口秀十分無趣,於是在三秒鐘內便跳了台。
  
  她一邊換著頻道一邊百無聊賴地想,難道是因為紀湛東最近在她面前晃悠的次數有點過多時間有點過久讓她產生審美疲勞了麼,怎麼現在看到電視上這些完美到不真實的異性臉蛋們就都統統失去了興趣呢?
  
  霍希音撐著下巴沒精打采,她在把全部的電視節目循環到第五遍的時候,忽然聽到房間門鈴在響,起身去了門關處,在貓眼裡一看,來人竟然是紀湛東。
  
  他不是說明天才會過來的麼?
  
  霍希音蹙眉看了看自己目前穿著的這件貼身真絲睡裙,因為頭髮洇水的緣故,她的胸前已經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形狀。她本來猶豫著要不要在外面套件衣服再來開門,外面紀湛東帶著笑意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快開門,我知道你在門口。」
  
  霍希音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有點頭大地開了門。
  
  紀湛東閃進來,放下手中的行李,速度極快地踢門落鎖,接著一把便抱住了她,將她抵在了牆上。霍希音的雙手被他握住,她睜大眼望著他,紀湛東顯然對她這副表情十分受用,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來,嘴角有一個完美的笑弧,還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兒:「樣子像是見了鬼,真的這麼驚訝?」
  
  她的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紀湛東把她抱得滴水不漏,兩人的距離太近,而她的睡衣又太柔滑,紀湛東上衣的扣子硌著她的前胸,霍希音低低地吸了一口氣,一偏頭,用虎牙狠狠咬上了他摩挲她嘴角的食指,含糊不清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
  
  他疼得悶哼一聲,隨即輕笑:「你難道就不問問我為什麼今晚就來了麼。」
  
  霍希音斜睨著他:「問了也沒意義。你的答案無非就兩種,第一,我樂意,第二,我想你了。」
  
  「當然有意義,」他把她摟得更緊,兩人鼻尖對著鼻尖,他的呼吸纏繞著她,紀湛東那雙含笑的眸子近在眉睫,「好歹能讓我知道提前過來給你的不只有一點點的驚訝。」
  
  霍希音被他抱得幾乎脫離地面,他的雙手在她的背後緩緩地游弋,手指冰涼而手心灼熱,她有點呼吸困難,差點就因此忘記了剛剛的問話,而她在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帶了一點沙啞:「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
  
  他的聲音和她一樣的沙啞而含糊:「唔,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
  
  霍希音抱著他的脖子維持平衡,腳尖勉強夠到鋪著厚厚毛毯的地面:「胡扯。」
  
  紀湛東低低地笑:「好吧,其實我有心靈感應。」
  
  「更加胡扯。」
  
  「那我怎麼說你才信?」
  
  「你怎麼說我都不信。」
  
  「那就不說好了。」他略略鬆開她,霍希音的腳終於站定在地面上,他斂眉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唔,睡衣很漂亮。」
  
  她被他說得有點窘迫。但是他沒有給她更多的時間,很快便扣住她的腰,低頭吻下去。霍希音靠在他的懷抱裡,忽然覺得十分安全,她昏昏沉沉地回應他,她只覺得自己在他的手中就如同一條幾近乾涸的魚,貪婪地吸取著所剩無幾的水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他壓倒在了床上。她的睡衣被他推上去,他一如既往的不緊不慢,力道卻又比平時大得多,以及技巧而又出自蓄意的吮吸和啃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她投降。霍希音蹙眉哼了一聲,他那雙漂亮的眼裡有著濃濃的笑意,他把她抱起來,她攀上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上他的鎖骨,紀湛東卻笑得更加厲害,他的手臂自後面環住她的脖頸,嘴唇印上去,聲音竟然出奇的溫柔:「我很想你。」
  
  第十一章
  
  十一、
  
  他們這兩天在景區玩得很盡興。雖然天氣有些熱,但是好山好水好風貌,再加上身邊某人的好皮囊,一切都賞心悅目得很,於是心情也就格外愉快。
  
  第二天下午他們本來計劃是去景區的主景點看一下,到了那裡才發現人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並且半天不見移動。後來紀湛東提議去附近的觀光吊橋看看,但是被霍希音直接否決掉。
  
  她敢百分之百肯定紀湛東是故意這麼說的。他明明知道她對這些搖搖欲墜的東西一直都敬而遠之,在家裡的時候她在床頭甚至連個相框都不敢掛,只因為她怕某天晚上它會掉下來砸到腦袋。紀湛東還曾經因為這個狠狠地嘲笑過她,而現在他竟然明知故犯,讓她和他去走吊橋。
  
  「要走你自己去走。」
  
  「真膽小。」紀湛東好整以暇地瞅著她,桃花眼一彎,露出一副狼婆婆誘拐未成年兒童時的耐心模樣,試圖對她循循善誘,「不會掉下去的,就當鍛煉一下你的膽量好了。」
  
  霍希音嗤他:「什麼時候您老能把暈血的毛病治了,我肯定也就敢走這東西了。」
  
  他直接忽略掉她的話,繼續說:「天氣這麼熱,你在這裡呆上半個小時會曬成葡萄乾的。我昨天上網查了一下,過了吊橋那邊有一個很有特色的小吃店,而且還很涼快。」
  
  「……」
  
  「你還沒走過這麼長的吊橋吧,現在不體驗一把你不覺得可惜麼?」
  
  「……」
  
  霍希音本來打定主意抵死不從,結果還是沒能磨過他。紀湛東先是花費了五分鐘來對她表示邀請的誠意,後又花費了五分鐘來對她進行誘哄,再後來又花費了三分鐘來對她進行激將,霍希音自認志氣夠高拒絕意識夠強,到底還是敗在了紀湛東的好耐心上。
  
  霍希音看著他臉上那點得逞的笑就覺得牙癢,他擺明了就是把她當成了一項攻堅項目,他在勸導她的過程中尋找著樂趣,並且不達目的不罷休。
  
  霍希音踩上吊橋的同時,兩隻手臂就已經緊緊抱住了紀湛東的胳膊。她只走了沒幾步就想退縮,結果被紀湛東那雙似笑非笑的表情刺激到,於是又硬著頭皮向前走。
  
  紀湛東半摟半抱半鼓勵,但霍希音依舊雙腿發軟,她就像只患了歇斯底里病的八爪章魚一樣緊緊揪著紀湛東一切可能被揪住的地方,並且打算一旦遇到不測就拉這個陰險的人一起下去當墊背。
  
  紀湛東一邊遭受著她的蹂躪,一邊神色平靜地向前走。霍希音看著他那副眉目不動的模樣,更加肯定他就是想故意看她出醜,現在這副淡然表情的下面,他早就指不定在心裡笑成了什麼樣。
  
  她勒住紀湛東的衣領越發的緊,直至他的衣服被揪得皺皺巴巴不像樣,紀湛東把她的一隻手捉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霍希音憤恨地看著他:「現在你終於知道拽著我過來是一件多麼錯誤的事情了吧?」
  
  「哪裡的話,」紀湛東突然笑得一臉興致盎然,甚至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很欣慰,難得你能對我這麼依賴這麼投懷送抱,我真是遺憾以前怎麼不早點帶你過來。」
  
  「……」
  
  後來紀湛東提議要抱著她走過去,霍希音堅決不同意。他又提議要背著她過去,霍希音還是堅決不同意。她雙腳騰空估計會更沒安全感,更何況在他們身後還有兩個小孩子,她才不想當教育孩子早熟的反面典型。
  
  中途有一個男孩快步走過來超過他們,吊橋微微地搖晃,霍希音嚇得緊緊勾住紀湛東的脖子,緊得快要勒死了他。她都不敢看下面,那潭綠汪汪的水現在在她眼裡就像是一隻巨大怪物的眼。心理作用何其強大,她覺得自己都快把自己給嚇哭了。
  
  偏偏在這時後面有一個軟軟的童音傳了過來:「媽媽,那位姐姐看起來好害怕啊。」
  
  紀湛東依舊是微笑微笑微微笑,霍希音強忍住沒回頭,只覺得自己都快窘死了。
  
  「紀湛東,」她連話都說的不完整,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語氣十分惡狠狠,「我恨死你了。」
  
  紀湛東完全無視那隻手的威脅,並且依舊笑得一臉愉悅:「歡迎報仇。」
  
  霍希音氣得想直接掐死他。
  
  後來兩人終於回到地面上,霍希音依舊有點驚魂甫定,紀湛東在一邊幫她順氣的同時還不忘調侃了一句:「平時看你倔得跟什麼都不怕似的,我還是今天才知道原來你還有這麼畏懼的東西。」
  
  他的話裡分明還帶著幾分笑意,霍希音斜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搭話。
  
  晚上兩人回到賓館,霍希音洗漱完畢回到臥室的時候,紀湛東已經濕著頭髮趴在床上無聊地翻看著當地的地圖。見她從浴室出來,衝著她招招手,指著床對面那個打開的櫃子,說:「這是你這兩天的收穫?這麼大一個瓷瓶子,你打算怎麼運回去?」
  
  後一句話真討厭。霍希音靠牆抱著雙臂瞥他一眼,帶了十足的鄙視:「我捐給賓館不行啊。」
  
  「我覺得這趟回去後,你那屋子估計會堆得像間雜貨鋪。」
  
  霍希音一揚下巴,挑釁地看著他:「我喜歡。」
  
  紀湛東輕笑一聲,下了床,光腳走過來,他的步子太從容,霍希音反射性地後退了一步,結果被他發現,繼而便是一聲調笑:「你後退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帶子鬆散地繫著,邊緣落在胯間,霍希音覺得發窘的同時又發現自己的視線在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再然後,她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突然被他攔腰抱起,安置到了一邊的置物櫃上。
  
  霍希音的腳遠離地面,她推著他想跳下去,紀湛東反而欺身更近,熟悉的氣息圍繞過來,他雙手環抱著她,看著她慢慢地說:「這麼多東西,是不是還需要我給你弄回去?」
  
  霍希音瞧著他那雙含笑的眼,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的笑意更深,手指摩挲著她的面頰:「那你就沒給我買點禮物麼?」
  
  霍希音愣了一瞬,但很快便嫣然一笑,指著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大袋尚未開封的話梅說:「特產,極酸,全都是買給你的。」
  
  「……」紀湛東狠狠咬了一下她的鼻尖,霍希音吃痛,想推開他,雙手卻被他固定住,紀湛東緩緩靠上來,他的身影籠住上方吊燈的光華,目光盈盈滅滅,仿若一個漩渦,深不可測。
  
  「希音,」他突然開口,話輕輕地,「你爸爸的公司,你還想要麼?」
  
  霍希音這次愣怔的時間很長,就像是怎麼都消化不了他剛剛那短短的一句話,她緊抿著唇,一聲不吭,只是盯著他身後的保溫杯,像是要把它戳出一個洞。
  
  「現在公司資不抵債,問題很多,但並不是沒有挽回的可能。」他斂眉看著她,聲音低沉耐心,「即使你無意參與,這個公司也畢竟有你的一份。假如給你一個選擇……你會想要盤活它麼。」
  
  「我的那點和夏儀她們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霍希音終於徹底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努力和他平視,「公司是死是活我隨意,你想怎麼辦隨你。」
  
  「嘴硬。」他輕輕撫摸著她有些僵直的背,笑容有點特別,「你確定你說的這些是真心話?」
  
  霍希音張了張口,一個「是」字竟然怎麼都說不上來。
  
  屋內一下子陷入了安靜,想不到紀湛東竟然也不說話,他這次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讓她回答,他很少有這麼強勢的時候,霍希音竟然覺得有點陌生。他的姿勢和表情都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只是在把她不鬆不緊地圈著,他的耐性好得讓她幾乎有點惱怒。
  
  良久,霍希音終於開口,卻是一句並不相干的話:「今天的吊橋你以前走過麼?」
  
  紀湛東微微一怔,目光搖曳了一瞬,但還是很快便進行了回答:「走過。」
  
  霍希音點了點頭,突然她的手指描上他的眼,從眼角到鼻樑,來來回回三遍,最後在他的眼尾處輕輕一拂,她的嘴角有一點笑:「你長著一雙挺漂亮的桃花眼。」
  
  「嗯?然後呢。」
  
  霍希音的思路越飄越遠:「然後當初你求婚的時候,雖然我一時腦熱答應了,但後來我回想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點擔心的。」
  
  他哼笑一聲:「擔心我出軌?」
  
  「沈靜表姐說,長得漂亮的男人不安全,長著一雙桃花眼的漂亮男人更加不安全。」她這一聲幽幽感歎惹得紀湛東一聲輕笑,霍希音不理,把食指和拇指圈起來,留出一個小縫給他看,「所以當初確實有這麼一點點的擔心。不過現在想通了,多情之人必寡情,我如今一點都不擔心。」
  
  「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呢。」紀湛東沉沉地笑,模仿著她,手指也留出一段縫隙給她看,「其實我巴不得你對我多擔心一點,這樣我倒是會比較安心一點。」
  
  霍希音嗤了一聲,別過眼不看他。
  
  他依舊是笑,眼角微微彎起來,目光淡淡的,卻並不答話。霍希音本以為紀湛東會再逗弄她說些什麼,但他竟然罕見地再次一言不發。他似乎若有所思,手臂也有些鬆下來,但霍希音只是嘗試著動了一下,便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並且被他環得更加緊。
  
  他看了她一眼,略略沉吟了一下,終於慢慢地開口,再次回到了正題:「我有收購的打算,你有什麼想要問的麼?」
  
  她還是沒看他,話硬邦邦地:「沒有。」
  
  「又是嘴硬。」他突然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笑,「你難道不想知道我收購下來打算做什麼?」
  
  「不想。」
  
  「即使是跟你有關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霍希音面無表情,依舊不為所動。
  
  紀湛東輕歎一聲,張了張口,卻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終於肯放開她,把她從櫃子上抱了下來。
  
  「很晚了,睡覺吧。」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話。
  
  他們又在景區待了三天,隨後紀湛東領著霍希音一起回了T市。
  
  上班自然不會比旅遊來得自在,更何況除了工作還有強迫中獎的漫天八卦以及淵源難了的帥哥上司。霍希音在回來上班的第一天,並且是在進了單位電梯的一瞬間,就看到了旁邊站著的陳遇陳上司。
  
  霍希音頓時頭大如斗,想說聲「您好」,卻發現那個「您」字含在嘴邊怎麼都發不出,不說覺得不尊重,說了覺得很矯情,她在兩難之下只好倉促用恭敬的微笑來表示敬意。
  
  霍希音估計這樣的情況再發生幾次的話,她的壽命都要折掉十年。
  
  而正午的茶水間內更是熱鬧非凡,八卦別人本就十分有趣,尤其是那個被八卦的人還是她們的上司,一群芳心未泯的女士和女孩們在這裡分享著她們的道聽途說,一個安靜的茶水間在中午就這樣變成了一個變相的小型天涯論壇。
  
  「聽說陳遇最近把能推的聚會啊什麼的都推掉了,每天的下班時間就跟上了發條一樣准,一秒都不想多耽擱,想他剛上任那會兒多勤奮啊,看看現在,嘖嘖,被美女耽誤成什麼樣了。」
  
  「那個叫什麼夏什麼央的幾乎隔天就在下班那會兒來報道一次,陳遇能安得下心才怪。」
  
  霍希音本來正抱著咖啡杯打算向外走,聽到這兒不由腳步一頓。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夏未央是真挺漂亮,不是盛氣凌人的那種漂亮,是落落大方的那種溫柔美,看起來也順眼。」正八卦得起勁的張姐一眼瞥到正打算溜走的霍希音,揮揮手叫住了她,「希音,陳遇家的那位,你見過不?我前兩天乍一看見她的時候還嚇了一跳,心想這不是我們家希音嘛。那張臉,和你真是像得出奇,就像是親姐妹呢。」
  
  「張姐,您消遣我呢。」霍希音在心裡暗暗地歎氣,隨後笑瞇瞇地轉過身,「夏未央我也見過,您把我跟她比,實在是太抬舉我了。」
  
  「哪裡的話,你這丫頭各方面都挺好,就是太謙虛。聽你張姐一句話,太謙虛了容易沒自信,你這年紀就該好好張揚一把。瞧瞧這水靈靈的臉蛋,這身材,全單位能有幾個跟你比得上的?」
  
  霍希音只覺得自己笑得臉都快垮掉。受人誇獎跟受人暗算一樣讓她吃不消,她的臉皮沒紀湛東那麼厚,這樣的褒揚她有點承受不住。
  
  從那天開始她就刻意避免在下班的時候見到夏未央。霍希音也不明白這是什麼心理,她絕對不怕她,但就是不想見到她,她只是直覺地認為如果兩人相見,必定不會出現什麼好結果。
  
  但她終究沒能躲過去。那天下午十分不巧,她的例假突然提前了許多天來臨,打得霍希音措手不及。更不巧的是,她這次肚子格外的疼。更更不巧的是,她在單位的洗手間裡扶著牆壁慢慢呼吸的時候,一抬頭,突然看到了夏未央。
  
  見到她的那一秒,霍希音覺得自己的腹部更加難受了。
  
  第十二章
  
  12、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婚期將至,夏未央以往都是素淺衣裳淡色妝,今天卻穿了一件十分搶眼的長裙,明紅色 的綢緞衣料,襯著她窈窕的身段,即使在柔和的燈光下都依舊光彩照人。
  
  霍希音扭過頭去看鏡子裡的自己,她咬著唇,有點後悔怎麼剛剛不化一個比較濃艷的妝,現在她臉色蒼白得分明像一隻幽怨的女鬼。
  
  夏未央朝她走過來,飄逸的裙擺微微翩飛,她在她身邊微微彎下腰,精緻的眉毛微微蹙起來,輕聲問:「你沒事吧?需要我幫忙嗎?」
  
  霍希音只覺得有顆冷汗正在她的額頭上慢慢凝聚,微微牽動唇角,朝著她笑了笑:「沒事,謝謝。」
  
  夏未央看了看她摀住小腹的動作,有點恍然,又看到她額頭上的冷汗,於是從包裡拿出一塊手帕遞到她面前,聲音照舊是很輕很柔:「擦擦汗吧。」
  
  霍希音不好再推辭。接過來,抬手的一瞬卻發現手帕的式樣很是眼熟,可她實在太難受,甚至連思路都遲鈍,想了片刻,腦中竟然是一片空白,只隱隱地覺得似乎見過類似的。
  
  她有點遲疑,捏著那塊手帕一動不動。夏未央看了她一眼,問:「怎麼了嗎?」
  
  「沒事,」霍希音笑了笑,把手帕又還給了她,「只是覺得現在隨身還帶著手帕的年輕人似乎不多了。」
  
  「哦,你指這個。」夏未央笑,聲音愈發柔和,「以前是一位朋友有一塊,我有次借用了一下覺得還不錯,就自己又買了一塊一模一樣的。後來用久了,隨身帶著就成習慣了。」
  
  霍希音點了點頭,算是聽到了。她覺得小腹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點,於是慢慢地向外走。夏未央跟上來,問她:「你可以嗎?我扶你出去吧。」
  
  霍希音擺擺手,不著痕跡地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謝謝,沒事,我能走。」
  
  因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走廊裡空空蕩蕩。霍希音聽著兩個人高跟鞋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起,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她本來以為她跟著紀湛東混久了,就算沒能襲得紀湛東能裝會笑的精髓,至少用來對付絕大多數人都綽綽有餘。但今天她才發現,她修煉的那點道行不僅贏不了詭計多端的紀湛東,連性格溫柔氣質恬靜的夏未央她都沒把握能很好地應付過去。
  
  霍希音本來打算視她為空氣或者是路人,那樣交談起來或許會少點尷尬,但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夏未央那點溫柔的笑就像是綿綿化骨掌,讓她的攻擊力瞬間就降到了最低值。她的一口氣憋在心裡,衝不出來又嚥不下去,如今反而讓她覺得更加難受。
  
  她能感覺到夏未央在她身後欲言又止,於是回頭,正瞧見她咬著唇欲說還休又楚楚可人的模樣,霍希音在心裡歎一口氣,一邊自歎不如一邊又覺得不耐:「有什麼話就說吧。」
  
  「關於公司被收購的事……」夏未央繼續欲言又止,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霍希音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場面,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她總是能用一套官話來堵住對方的嘴,而這些官話又總是無用而又信手拈來,比其他什麼撫慰語什麼開場白都要容易多了。
  
  她慢悠悠地開了口:「這些東西我不大懂,而且這也是你媽媽和收購方的事,和我無關。你如果覺得難以開口,就不用說了。」
  
  不軟不硬的幾句話,讓夏未央的動作都滯了一秒。霍希音看著她,輕輕地扯了一下嘴角,一眼瞥到對面正急步走過來的陳遇,輕輕地又扯了一下嘴角,接著便收回視線,淡淡地說:「如果沒事了,我就先走了。」
  
  「你還撐得住嗎?等陳遇來了送你回去吧。」
  
  「謝謝你的好意,我打車回去就可以。」
  
  紀湛東從旅遊回來的當天就一直都處於忙碌狀態,霍希音除了週末平時基本見不到他。霍希音請了一位駕校的教練陪她學車,然後她發現,沒有紀湛東在一旁,她反而學得快速而專注,甚至連不苟言笑的教練都誇她協調性好,反應機敏又靈活。
  
  紀湛東在第二個週末終於得了空,挑了週六和她一起去郊外練車。但是他明顯精神不振,從市區到郊外的那一段路程,紀湛東雖然稱不上是疲勞駕駛,但他修長的食指點著眉心的那個動作,很明顯地表明他最近正嚴重睡眠不足。
  
  霍希音覺得此刻不問候一下身邊這位敬業的紀先生自己都有點良心不安:「你最近忙得連睡覺的功夫都沒了?」
  
  「那倒不至於。」他想了一下,含糊地說,「只是有點失眠。」
  
  「就因為一個收購案?」
  
  「也不是。還有另外一個也談不攏,最近麻煩事堆在一起,所以有點失眠。」紀湛東盯著面前一點點變小的數字牌,眉頭微蹙,「這紅燈變得真慢。」
  
  霍希音愈發確定今天的紀湛東有點不正常。她以前從沒見過他因為紅燈抱怨過,今天簡直見鬼了。
  
  紀湛東今天明顯精神萎靡,雖然強打精神,但是反應比她還要慢半拍。霍希音的方向盤都已經向右打了一圈,他才遲鈍地說了一聲「該拐彎了」,簡直讓霍希音哭笑不得。後來他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只是撐著下巴看著她開車,並不再指點她要怎麼做。
  
  後來兩人回去的時候,紀湛東竟然提出讓她開車回市區。
  
  「我又沒駕照,你是想讓我當馬路殺手還是心存不軌想讓我進警察局?」
  
  「我看你今天一直都開得不錯,應該可以上路了。」
  
  「實戰演練和模擬演習能一樣嗎?」
  
  紀湛東歪著頭看著她,一雙眼睛似閉非閉,表情慵懶姿態隨意:「我也沒有讓你一直開回家。郊外車子很少,你練習一下不會出問題的,等快到市區的時候再換回來就好。」
  
  「……」
  
  「而且我很睏,我覺得現在你開車比我開著還安全一點。」
  
  「…………」
  
  「你開車的時候我會在一邊看著的,放心好了。」
  
  「………………」
  
  紀湛東不清醒的時候她都說不過他。霍希音握住方向盤咬牙切齒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車子便一下子衝了出去,害得紀湛東連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繫好。
  
  霍希音真正把車開進機動車道的時候還是有點膽戰心驚,她全神貫注一心一意,但紀湛東似乎就是不想讓她如願,他本來是昏昏欲睡,現在卻好像來了興致,在一邊興致勃勃地和她說話:「不必這麼緊張,真的。這車子安全係數高著呢,就算是真的撞到了也不會有什麼。」
  
  霍希音無視他的話。
  
  後來他又拿出手機給她拍照留念,霍希音那副擰眉毛瞪雙眼抿嘴唇的表情被他拍了下來,紀湛東還在紅燈的空當給她看,於是理所當然地招惹了霍希音的一番掐咬抓鬧。
  
  再後來她又不理他,車內漸漸安靜下來。霍希音在一個十字交叉路口慢慢減速,盯著前方的紅燈問:「下面是該往右還是該往左?」
  
  但良久都沒得到回答。她扭頭一看,紀湛東已經歪在副駕駛位上睡著了。
  
  他一手支頭,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交疊的腿上,嘴唇微微抿起,濃密的睫毛遮出一小片陰影,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此刻連眉頭都沒有完全舒展開。
  
  他這副蹙眉的模樣倒是十分少見,在霍希音的印象中,這甚至還是頭一遭。她平時在他臉上見到的最多的便是那副標準外交面孔,漂亮完美又從容不迫的笑容,甚至是帶了一點漫不經心,不論事情好與壞,姿態總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平靜,連笑意都不會清減半分。
  
  看來他最近真的是累得不輕。霍希音把車內空調關小了一點,然後皺著眉看了看前方的路況,見車輛基本都匯入了右側的街道,她想了想,也小心翼翼地向右拐了彎。
  
  她的開車技巧到底不熟練,前方車輛越發密集,霍希音沒膽量再開下去,只好慢慢將車停在路邊。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時至黃昏,光和影在那張俊臉上分了界,金色的夕陽柔和了側臉的稜角分明,讓他看起來無害又無辜。紀湛東睡著的模樣顯然那要比清醒的時候可愛得多,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旦閉上,這個人看起來便比平時還要溫和。
  
  霍希音覺得他現在這副模樣十分有趣,悄悄地湊了過去,衝著他的脖子做了一個砍的動作,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見他沒有反應,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叫醒他,自己扭過頭,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漫天發呆。
  
  她最近的思路有點混亂不堪,這兩天竟然莫名其妙地總是想起夏未央,而更莫名的是,她考慮的最多的問題竟然是夏未央在婚禮那天她會不會去參加。即使夏未央不做邀請,陳遇也必然會在直屬部門逐一地派發請帖。而上司的婚禮,雖然不情願,但她不去參加顯然說不過去。
  
  霍希音再次想到這個問題,於是再次覺得頭疼。她瞇眼看著漸暗的天色,忽然聽到身後一聲輕笑,回頭,紀湛東正一臉清湛笑意地看著她。
  
  他的一雙桃花眼此刻顧盼生輝,嘴角也有著一個她熟悉的弧度,剛剛眉眼間的那點遲疑已經不見,紀湛東的聲線帶著一絲沙啞,低低地很是好聽:「我一直等著你砍完我的脖子說句話,沒想到你竟然一直在發呆。」
  
  「說什麼?」
  
  「這要看你啊。電視劇和武俠小說裡不都這樣麼,在殺人之前或者之後總要留幾句話,好讓人家死也瞑目,然後安心上路。」
  
  「但是我總記得,在告訴對方自己的目的之後,往往被殺的人會在最後時刻僥倖逃脫掉。所以如果是我,絕對會痛快地結果對方,不浪費時間做一丁點的解釋。」
  
  紀湛東淡淡地笑:「即使被你做掉的那個人是冤枉的,你也不會管麼?」
  
  在這種地方討論這種話題真是有點不適宜。霍希音瞥了他一眼,說:「那假如換成是你的話,你會管麼?」
  
  他想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紀湛東勾起唇角,送了她一個迷人的微笑,接著便傾身過來,想要抱一抱她,卻被霍希音輕輕躲了過去,他的動作頓了半秒,仍舊是執意做著同一個動作,她掙扎不過,最後還是被他騰空抱了過去。
  
  空間不大,兩人呼吸交纏,肢體相貼。他那雙漂亮的眸子明明黝黯而深邃,霍希音此刻近距離看過去,卻又覺得裡面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紀湛東,」她看著他,輕吸了一口氣,靜靜地開口,「你收購了那公司,會不會賠?」
  
  她這話沒頭沒腦,紀湛東一怔,但很快反應過來,隨即一笑:「不會。」
  
  「我要聽實話。」
  
  「那還是不會。」
  
  「紀湛東,」她又叫他的名字,然後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強迫他低下頭和她對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管在什麼方面,你如果敢騙我,小心我威脅你,不和你結婚了。」
  
  「嗯,知道了。」他強忍住笑,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但最後還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瞧你這點出息。」
  
  她放開他,僵直著脖子,重新扭頭看窗外:「我最近一直在想,你娶我,有沒有可能會後悔。比如說你可能會覺得做了賠本的買賣,資不抵債,然後抱撼終身。」
  
  「不會這樣的,放心吧。」紀湛東笑意更濃,把她的臉扳回來,對上她的眼,然後吻了吻她的唇角,又捏了捏她的下巴,聲音輕輕的,低低的,就像是在呢喃,「就算是賠,我覺得我也還賠得起。」
  
  週日的時候兩人一起回了紀家。霍希音剛進家門便被紀母摟在了懷裡,拍了拍她的臉頰,又摸了摸她的胳膊,說:「太瘦了,比上次來還瘦了一點,瞧瞧這下巴都快尖成什麼樣兒了。湛東又欺負你了嗎?」
  
  紀湛東在旁邊清咳了一聲:「媽,你最後一句話太冤枉我了。」
  
  身後紀父不苟言笑地開了口:「他倆每次回來你都這兩句話,你都沒覺得老套?」
  
  紀母向後面扔過去一眼:「你看到孩子們回來笑都不帶笑一下,現在還好意思說我嗎?」
  
  於是這對老夫老妻再次進入每日一吵的無限循環。
  
  第十三章
  
  13、
  
  紀家的阿姨在廚房裡準備中飯的時候,霍希音幫了點忙打了回下手,最後的時候她又自己完整地做了一道魚香肉絲。
  
  這道菜還是沈靜在初次面見婆家時展露的廚技,如今被霍希音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其實阿姨的手藝比她要好很多,她的這道菜也只是做做樣子。但因為她盡職盡責又一絲不苟地按照流程去完成,所以最後的成果還不錯,味道濃郁,色彩也鮮艷,套用一句官方語言就是,雖然中規中矩,倒也不乏亮點。
  
  不過她的手藝確實是一般,只這一道家常菜便讓她有些手忙腳亂。不過幸好平日裡紀湛東並不挑剔,只要她做的菜沒有到難以下嚥的地步,他一般都會很給面子地嚥下去。
  
  霍希音偶爾興之所至,也會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在番茄醬上灑胡椒粉,或者在甜粥裡放兩根朝天椒。大多數時候結果都會慘不忍睹,但極少數情況倒也會做出盛宴來。只不過因為她做得隨意,所以想下次再做的時候總是會忘記配料以及配料比。
  
  這個時候紀湛東便會提醒她所有曾經用過的食材,一樣樣列舉出來,連她把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都記得清清楚楚。對此霍希音除了佩服也只能佩服,他當時明明見鬼地只是在優哉游哉地靠著門框站著,沒想到事後竟然記得比她還要清楚。
  
  吃飯的時候,紀母親自指點著她喝魚湯,於是霍希音眼觀鼻鼻觀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碗永遠空不了的魚湯上。再於是紀母十分滿意,餐桌上的話題幾乎全部都鎖定到了她身上:「上次剪裁的衣服還合身嗎?你現在穿的這件是不是就是上次訂做的其中一件?我看著還不錯。」
  
  「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覺得你們有關婚事的一些東西應該開始辦了。」
  
  過一會兒又說:「以後飯要多吃一點,女孩子不能總想著減肥,健康才最重要。」
  
  紀母的每句話霍希音都乖巧地回應了過去,她說什麼她就應什麼。這種不動腦子的回答還算十分輕鬆,於是這場中飯在沒波沒瀾中平安度過。
  
  下午的時候紀湛東跟著紀父去了書房接受例行訓話。霍希音記得紀湛東曾經半真半假地抱怨說他最頭疼的地方便是紀宅的書房。大概是從小產生了心理陰影,紀湛東那座高級公寓裡的書房幾乎算是人跡罕至。雖然裡面有滿滿的兩整排的藏書,但她卻不曾見他進去翻過。可是假如偶爾問起來,紀湛東偏偏又能準確說出每一本書的位置,以及書中的大致內容和摘要精華,記性簡直好到讓她嫉妒。
  
  霍希音和紀母留守在客廳說話。當紀母不是在下達指令而是在聊天的時候,霍希音就不得不開始在心裡計算著每一句回話的內容和長短。這種事要累人得多,所幸紀母很快拿了紀湛東小時候的照片給她看,讓她終於能舒一口氣。
  
  紀湛東的照片很少,除了畢業照和證件照,連旅遊時拍的照片都不多。因為拍照的場合本就十分嚴肅,所以他的表情大多也是面無表情。不過他的證件照竟然也十分英俊,霍希音一直覺得證件照很能歪曲人的本來面貌,想不到在他這裡倒成了特例。
  
  後來她們終於翻到一張紀湛東帶了笑意的照片。大概是因為被偷拍,他的笑容還沒有及時收回去,兩隻手成「人」字狀支著下巴,微微歪著頭,嘴角含笑,眼睛也微微瞇起,就像是看到了某個預料之外的人或物,表情裡帶著些許驚訝,有一點難得的淘氣。
  
  紀母笑:「這張照片我倒是沒見過,不知道湛東什麼塞進來的。不過看他這模樣,似乎是大學時候的事了。」
  
  霍希音盯著照片裡他身後的吊橋發了一會兒呆,半晌才應了一個「嗯」。
  
  吃完晚飯後他們離開了紀家,臨走的時候紀母還送了她一個成色十分好的玉墜子。霍希音的脖子細長,玉墜子掛在她的脖頸裡,總有一種要掉落的感覺。紀母說:「這是前陣子在一個廟裡求來的,可以保平安。知道湛東不會戴這些東西,所以只給你求了一個。」
  
  霍希音很恭敬地回了禮:「謝謝媽。」
  
  後來兩人在回去的路上,霍希音又是撐著下巴看車外。她在他的車上一向都是這個動作,因為紀湛東開車的姿態太過懶散隨意,她覺得假如自己正襟危坐的話會十分可笑,同時他們往往又沒有多少有聊的話可講,常常都會一路沉默。而她這樣看車外,會給她減小一點壓力感。
  
  紀湛東在她身後開口:「朋友前兩天送了兩張XX音樂會的票,你前兩天不是說很喜歡那個音樂家?我這週五晚上估計會沒有空,你和沈靜去看吧。」
  
  「嗯。」
  
  「上次沈靜和周臣吵架,你勸你表姐什麼了?周臣說那是沈靜消氣最快的一次。」
  
  「唔。」
  
  「霍希音,你看前面那是不是個UFO?」
  
  霍希音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你最近累得出現幻覺了吧?」
  
  紀湛東衝她彎出一個笑容來:「原來你在聽啊。我還以為我在唱獨角戲呢。」
  
  霍希音哼了一聲,繼續歪頭看車外。
  
  到了他住的公寓樓下,兩人剛從車上下來,霍希音的手腕便被紀湛東捉住。她掙扎了一下,但沒有成功,而後便被他一直牽到了電梯前。
  
  光滑的電梯門映著兩人的身影。霍希音今天沒有穿高跟鞋,假如她微微歪頭,恰能靠在他的肩窩裡。電梯數字一點點減小,他倆站在眾人的最前面,紀湛東依舊握住她的手不放。
  
  他們在電梯裡尚且行為端莊,但一進了公寓紀湛東就把她攔腰抱起,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而後便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主臥的床上,紀湛東則在一邊鬆鬆地摟著她。
  
  黑夜裡連細碎的喘息都像是一種誘惑。紀湛東沒有動,只是摸索著尋找到她的頭髮,然後是眉眼,再然後是鼻尖,接著一路向下,他的指尖微涼,霍希音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她的呼吸卻在不自主地跟著放輕。
  
  她制止住他向下的手,紀湛東在黑暗中略帶沙啞地笑,莫名地說了一句話:「果然是更瘦了。」
  
  他的鼻息刻意噴在她的耳後,霍希音禁不住顫了一下。她屈起膝蓋想要踢他,卻沒有踢中,反而被他捉住了腳踝。
  
  紀湛東依舊是調笑的聲音:「我還不瞭解你麼,越是安靜就越想幹壞事。」
  
  「我做的壞事再多也沒你多。」
  
  他頓了頓,說:「可做多了也會後悔。你想知道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霍希音回得很快:「不想。」
  
  「為什麼?」
  
  「既然後悔了,就必定不是什麼好事,這種事紀先生您還是爛在心裡吧。」
  
  他依舊是笑,她身上的那件旗袍在他手裡如同流水一般,很快被剝離她的身體。紀湛東 俯身下來,在她的胸前輕輕咬了一口,氣息略略不穩,然後是帶著笑意的聲音:「我本來還疑惑,你今天怎麼突然穿了一件旗袍,原來是出自媽的手筆。」
  
  只要他不肯退讓,霍希音在這方面就一向沒什麼主動權也沒什麼發言權,她的呼吸也慢慢變得有些紊亂,手指□他的頭髮裡,說:「哄老人家開心而已。你做得不是一向都比我好麼。」
  
  他笑:「那可不一定。要知道我爸那種老古董,從來不會誇獎人。可他今天在書房裡竟然誇你的好。」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看到我的真面目。」
  
  「真謙虛。」他的力道溫柔又準確,霍希音死死咬住唇才沒有哼出來,他在她的耳畔輕輕地說,「可我覺得現在誰跟你說話都比我管用,我以前買的東西怎麼就沒見你用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差點溢出的呻^吟勉強嚥回去,說:「你買的那些東西沒一樣適合打工族用的。」
  
  「避重就輕。」他哼笑,手上的動作不停,半真半假的調調傳過來,沙啞中帶著蠱惑,並且直指重點,「你這樣讓我沒有安全感,我捉不到你。」
  
  「真巧,你也讓我沒有安全感。」霍希音的呼吸破碎,思路卻很清晰,「要不我們把婚禮再延遲一年吧,來好好加強一下安全感。」
  
  他的動作明顯停了片刻,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十分冷靜:「休想。」說完這句話後他再也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他的動作更為煽情,霍希音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浮木,被他拖著,毫無還手之力,接著便徹底陷入沉淪。
  
  事後霍希音趴在他的胸膛上,她從暈眩中清醒過來,她的頭髮被他攏了一遍又一遍,霍希音覺得他此刻的動作就像是在輕撫一隻動物的柔軟皮毛。
  
  暗夜將兩人的情緒都掩飾得很好,霍希音很少有這麼乖巧過。她的手指有規律地點著他的胸膛,指甲尖銳,指腹卻又輕柔,她如願以償地感覺到他輕輕顫了一下,但他卻並不阻止。
  
  片刻後他探身打開床頭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黑暗中霍希音看不分明,但憑直覺知道那是一個手鐲。他把它取出來,戴在她的左手上,動作細緻認真,沁涼的感覺傳過來,霍希音晃了晃鐲子,聽到他說:「前兩天去珠寶行給朋友買禮物的時候順便看到了這一款,覺得應該會十分適合你。」
  
  霍希音又晃了晃鐲子,半晌沒說話。紀湛東輕歎一聲:「其實我剛剛應該說,『前兩天去珠寶行看到了這一款,覺得應該會十分適合你。』對不對?」
  
  霍希音忍不住笑了出來,上前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嗯,謝謝。」
  
  霍希音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辦公室裡罕見地十分安靜,安靜到近乎詭異,連一向喜愛笑鬧的肖君麗都十分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專心致志地打著演講稿。霍希音坐回自己的位置,肖君麗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說:「陳遇昨晚酒駕出了車禍,人沒了。」
  
  第十四章
  
  14、
  
  當天下班後,霍希音和幾位同事一起去看了陳遇的家人。滿眼陌生的面孔,但無一例外都是表情凝重。陳媽媽一身端莊嚴肅的黑色,早已哭到眼睛紅腫,甚至據說已經幾度暈厥。
  
  霍希音站在一片低泣聲裡,恍惚間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兩年前。
  
  那天的葬禮,她一個人,沈靜陪著她走完所有流程,一分一毫都不曾含糊。她看著過來安慰她的叔伯姑姨們,甚至其中還有一個七歲的小表弟。她的眼神淡然,淡然道甚至被那小表弟的媽媽當成了正面例子來教育她的兒子要堅強。
  
  而與其說她當時的表現是堅強而冷靜,倒不如說她已經麻木到了極點。
  
  在葬禮的前一天,她曾經咬著牙發著狠逼著夏未央答應她們母女不會出現在葬禮現場。
  
  她當時只是對夏未央說了一句話,很短,聲音卻是出奇的冰冷,彷彿說到就絕對會做到。
  
  「明天的葬禮,別讓我看到你們。髒了我媽媽的眼,你們也不會好過。」
  
  她承認自己當時是揀了軟的柿子捏。夏儀絕對沒有她的女兒那樣容易受人差遣。在她的眼裡,夏未央比起她的那個母親來,多了份遠見,少了份計較,不變的是美麗。
  
  可她就是不喜歡她,直截了當的不喜歡,打心眼裡的排斥,沒有理由。
  
  那段時間沈靜怕她會胡思亂想,於是常常帶了她出去,給她介紹新朋友,和她去看音樂會,連很私密的事都會和她說。
  
  再後來便是紀湛東。他的水準要比沈靜高出太多,他帶著她出入各種奇特的場所,他的玩笑幽默又無傷大雅,他的關注密切又不引起反感,他的照顧貼心而不做作,他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的聲音低沉悅耳,他雖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卻似乎並不經常招惹桃花。
  
  記得有一次他們不小心談到了財產和密碼。她抱怨曾經有不受歡迎的人試圖問她的空間裡所設置問題的敲門磚,她不願給又不能不給,紀湛東聽完淡淡一笑:「我支你一記損招,但很管用。」
  
  「什麼?」
  
  他隔著玻璃桌靠近她,歪著頭,眨了一下眼,話裡一分正經九分戲謔:「你把空間問題設置成『我的某某銀行卡密碼是什麼』就可以了。」
  
  「……」
  
  霍希音曾經想,假如,只是假如,某一天,即使過錯在他,甚至他們分開,或許她也不會太怨恨他。畢竟他曾經懂你的心思,他曾經明瞭你的眼神,他曾經真正的幫助過,畢竟那段時光雖然揮霍,卻並未蹉跎。
  
  有領導在用類似節哀順變的話來安慰著陳媽媽,霍希音扯扯嘴角,這種話她在兩年前聽得太多了。事情來得太過倉促也來得太過徹底,她很能理解,領導除了這種話大概也找不出別的什麼用來寬慰一個剛剛失去了兒子的母親,而這位母親則大概也從領導的話裡找不出什麼真正的有用的來讓自己的眼淚減少半分。
  
  霍希音扭過頭,看到夏未央正低著頭坐在一邊,雙手攏在黑色袖口裡,肩膀微微顫抖,一言不發。
  
  她看不到她的表情,黑髮將夏未央的側臉遮掩住,只餘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本來就很瘦,這個樣子則更顯柔弱。
  
  霍希音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你還好吧?」
  
  她一邊問一邊在心裡鄙視自己同情心會不會有點過於氾濫,而與此同時她又覺得諷刺和悲哀。就在前些天,夏未央去她的單位找陳遇的時候,在衛生間內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當初霍希音還以為她會來參加這對新人的婚禮,沒想到卻是要參加葬禮。
  
  夏未央抬頭看她,眼神迷茫得就像是一個七歲孩童。嘴唇乾涸,一張臉蒼白得有些嚇人,模樣淒慘而又楚楚動人。
  
  「需要我給你倒杯水麼?」霍希音暗暗歎氣,自己的問句越來越像是那天夏未央對她說過的話了。
  
  她突然拽住了她,開口時乾澀粗啞:「你陪我出去走走好麼?」
  
  她們在陳家後花園的涼椅上坐下。夏未央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和一隻火機想點燃,然而手指顫抖得厲害,火苗在煙頭附近明明滅滅,卻總是接觸不到關鍵的一點。霍希音輕輕在她手裡取走火機和煙,點燃,又遞給了她。
  
  假如這一幕讓別人看到,不論是動作還是人物還是地點,都一定會覺得很詭異。霍希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夏未央衝她笑了笑,嘴唇泛白,聲音依舊沙啞得不像話:「你是不是覺得我抽煙很奇怪?」
  
  「沒有,只是這不算個好習慣。」霍希音說完,忽然想起從墓地回T城那晚她硬要喝酒的事,於是又覺得自己似乎沒有立場去勸她。
  
  「大學就已經會了,雖然不上癮,但偶爾也會抽一根。」
  
  「嗯。」她想不出後面的話,只能回這麼一個字。
  
  她們靜默了一會兒。霍希音自認算是個合格的傾聽者,但並不擅長引導別人開口。夏未央不開口,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只好一路沉默。
  
  夏未央垂了眉眼看著地面,突然開了口,「陳遇人很好,並且十分貼心。很多事很多東西都不必說,他甚至都能知道別人想的是什麼,想要的是什麼。有時候我的確很佩服他,就像是佩服……」她頓了頓,話輕輕地,「這樣的人,應該長命百歲。」
  
  「他也很能遷就人。即使不喜歡吃酸,但有時候我做飯把醋擱多了,他也會照樣吃完。」
  
  「我認識他這麼久,他幾乎一直都是微笑的模樣。即使是拼酒拼到胃出血住院打點滴,照樣還是會自嘲地笑。」
  
  「他耐心也很好,平時很少會跟人動怒。在我印象裡,他這兩年,似乎就只有兩次心情特別糟糕,一次就是他跪著跟我求婚,我沒當場答應。」
  
  「如果早知道結果是這樣,我就應該在那個時候爽快一點的。我原本也只是隨口說了說,沒想到他卻記在了心上,真的就單膝跪地,舉著鑽戒讓我嫁給他。」
  
  「這種場景一生也許就這一次了,」她看著前方,聲音越來越低,連表情都變得很恍惚,「這麼難得的場合,我當初還奢求什麼呢。」
  
  她們身後是陳家的一片花園,儘管臨近秋天,但也許是因為有專人養護,花園中一大片的奼紫嫣紅正開得旺盛。夏未央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突然有淚珠掉下來,狼狽地扭頭,眼淚卻流得更加凶。
  
  霍希音對美人淚消受不起,也哄不起。她坐在她身邊,只能靜靜地拍著她的背。
  
  夏未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哽咽著繼續說,「他最後一次發火,是在昨天。我沒想到他什麼都知道,我只是開了一個玩笑,他竟然就當真了,去喝酒也就罷了,他喝了那麼多,竟然還要去開車。」她摀住雙眼,有水澤順著指縫流下來,「是我的錯,可為什麼會是他走呢,他不應該死的。他走了,我覺得自己像是罪無可恕了,真的。」
  
  在此之前,霍希音一直隱約覺得夏未央和紀湛東有些相似。都是裝得無可挑剔,演得完美無缺,看起來明明善意十足,卻又因為太過誠意,總覺得那是一座海市蜃樓,於是不能不信又不可全信。但是現在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夏未央,她卻寧願相信她所有的話都是出自真心。
  
  霍希音當天晚上回家很晚。她最近精神很不好,失眠多夢而且食慾不振。即使昨晚被紀湛東折騰到無力,睡眠質量卻依舊不佳。而剛剛在陳家那個壓抑的氣氛裡,她甚至覺得頭腦發暈手腳冰涼。
  
  她連晚飯都沒有吃就直接趴到了床上,朦朦朧朧中似乎覺得有鑰匙孔轉動的聲響,但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又陷入昏睡狀態。
  
  但她睡的時間並不長,醒過來看了看表發現自己只睡了四十分鐘。但她在掀開的半個眼簾裡,隱約看到前方有一個人影。霍希音心裡一個激靈,猛然從床上坐起來,急急打開身邊的壁燈,這才發現是紀湛東。
  
  他伸手擋住突來的光亮,待重新適應後勾唇衝她一笑:「醒的還真是時候,我剛剛叫了外賣,估計很快就能送到。去洗把臉吧。」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我不知道,我本來就是給我自己叫的。」紀湛東撐著下巴一直看著她,竟然也不給衣冠不整睡眼惺忪的她一個整理裝束的時間,「昨天跟你說今晚有個宴會,怕你沒記住今天又打電話,結果沒人接,再結果我直接過來,然後就發現了你正在床上睡大覺。」
  
  「你昨天什麼時候說今天有宴會了?」
  
  紀湛東略略揚了眉看她:「昨天剛吃完中飯的時候,你不記得了麼?」
  
  霍希音口氣篤定:「是你沒說吧?」
  
  紀湛東飄過來一眼,口氣比她更篤定:「我說了。」
  
  霍希音比他的口氣還要篤定:「你沒說。」
  
  紀湛東言簡意賅:「說了。」
  
  「沒說。」
  
  「說了。」
  
  「沒有。」
  
  「……」紀湛東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好吧,那就沒說。反正現在時間也晚了,直接不去就好了。」
  
  霍希音歪頭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紀湛東抱著雙臂倚在沙發上斜她一眼,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行了,下床準備吃飯吧。」
  
  第十五章
  
  15、
  
  搞定晚飯後,霍希音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心不在焉地堆積木。這個習慣從她小時候一直沿襲到現在,每當在十分煩躁又不得發洩的時候,她總是會把積木一股腦地從箱子裡倒出來,然後沒有邏輯地一層一層慢慢地向上搭。
  
  紀湛東看起來似乎也十分無聊。她房間的書和雜誌都不適合他看,他隨意翻了翻就扔到了一邊,然後看著她堆積木。大概是覺得她搭建的速度太緩慢,於是又把扔掉的雜誌撿了回來,在裡面撕下了一張畫面十分有意境的廣告頁,對折了兩次之後又攤開,用剪刀裁成一塊塊,然後又把碎片們放在了茶几上一點點地拼。
  
  霍希音堆建的速度緩慢,紀湛東拼接的速度卻十分快。儘管他看起來也同樣的心不在焉,可是在很短的時間裡碎紙片就被湊成了原來的形狀,並且十分準確。
  
  霍希音一邊堆積木一邊雲遊天外一邊還看到了他這邊的消遣,覺得他這做法和她堆積木一樣的幼稚加無聊。
  
  「你的電話今天晚上可真消停,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有。」
  
  「我關機了。」
  
  霍希音狐疑地回過頭,紀湛東正略皺著眉頭捏著一張碎紙片對著那張重新打散的拼圖冥思苦想,見她在看他,抬頭對她一笑,接著對著她手下的那做搖搖欲墜的積木房子一揚下巴:「你堆得真慢。」
  
  「我樂意。」霍希音扭過頭不再看他,手指在積木的頂端輕輕一撥,於是半米高的房子立刻轟然倒塌。
  
  她自做了這個有點賭氣的動作後房間內就一直安靜,紀湛東很罕見地沒有繼續活躍氣氛,她也不想開口。但是她很詭異地覺得紀湛東此刻正在她身後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過了良久視線才離開。
  
  然後她又重新堆積木,隨口問了句:「紀湛東,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過了片刻他開口:「倔。」
  
  霍希音回頭看他,紀湛東笑,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強調:「是真的倔,即使哭著一雙眼也照樣黑得發亮,一看就知道是倔到骨子裡的那種。」
  
  霍希音木著一張臉看他,抿著唇不說話,明顯是不滿意。兩人對望了半分鐘,紀湛東忽然笑了出來:「生氣了?」
  
  她還是沒答話,只是把茶几上剛剛洗好的葡萄拿到了他面前,兩根手指捏著,接著嫣然一笑,聲音難得軟軟地:「你要不要吃?」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一臉戒備地看著她,霍希音嘴角翹起,然後忽然就手指一擠,葡萄瞬間汁肉四濺,一點沒浪費地全都撲到了他新買的那件襯衫上。
  
  霍希音本來以為他會生氣,但她沒想到她這樣做,紀湛東竟然還是沒有動怒。只是一手提著襯衫,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篇污漬,然後又抬眼看了看她,接著便是一臉咬牙切齒地笑:「行啊親愛的,從小到大對我敢這麼做的,你倒還是第一個。」
  
  霍希音依舊木著一張臉,眼睛直直地看著別處。紀湛東故作幽怨的調調傳過來:「小時候打架我都沒有讓別人把上衣弄髒過,現在還沒有解氣麼?」
  
  她還是板著臉不說話,紀湛東反倒笑得更厲害,探身離得她更近,另一隻手穿過她的頭髮撫 上她的耳垂,霍希音沒能成功躲開,於是被他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接著他說:「你讓我答,我就答了。現在答完了,你又開始不痛快,然後我就又成了你的撒氣筒,霍小姐,請問我這是在找事麼?」
  
  霍希音忍了半天,終究還是破功笑了出來。她靠上他伸過來的胳膊:「撒氣筒先生,其實今天的晚飯很難吃。」
  
  他挑眉看著她:「那你還吃了那麼多?」
  
  「我這是捧你的場。僅此一次,以後再沒有了。」
  
  「這麼絕對?」紀湛東笑,摸了摸她的臉,想了想說,「你這週末不是要考駕照?我後天要出差,這兩天讓司機小張陪你去車行看看吧。」
  
  「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問話真貼心。」他笑,「本來打算是二十天左右。你想我的話,兩周之內回來也不是沒可能。」
  
  「切,臭美吧你。」
  
  時至立秋,雖尚未有涼意,傷感的情緒卻莫名地在人們之間瀰散開來。紀湛東出差那天,霍希音和一干同事去參加了陳遇的葬禮。十分肅穆的場合,她穿著一身寬鬆的黑衣黑褲,有風從衣角漏進去,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
  
  相比於上一次的哭天搶地,這次人人都平靜了很多。再突然的事,總也有變平淡直至消散的一天。夏未央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蒼白而平靜,那種神情,讓霍希音想到了兩年前的自己。
  
  霍希音一直沒想把夏未央和自己聯繫在一起,但她在鞠躬後直起身的一瞬,心中一動,驀地發現面前的這個有著美麗臉龐的女子竟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這個發現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同時這個發現也不怎麼讓她高興,霍希音甚至有種濃濃的悲傷。
  
  陳遇的位置不會一直空著,很快就有了新的任命下來。江行,來的第一天,人們對其第一印象頗佳,比陳遇更加的親民,並且和陳遇一樣的有副好皮相。
  
  於是茶水間在寂靜了不到一周後又再次熱鬧起來。
  
  「這位江處長可是單身,姐妹們沒結婚的還有想改嫁的都趕緊抓緊啊。」
  
  「今年這是怎麼了,這都連著兩位美貌帥哥了,還讓不讓咱們的男同志們活了。」
  
  「據說這位來頭也不小,希望能在任上待的時間長一點。」似乎覺得這樣說並不大妥當,停了兩秒又補充,「如果早早調到了別處去,可就太遺憾了。」
  
  霍希音卻只覺得老天爺十分惡搞。上一任那位是她的父親的女兒的男朋友,這一任則是她大學同班同學的直系學長。
  
  而且還是一位曾經相當熟的直系學長。
  
  原來世界就和她的視野一樣小,她所見的人,竟然都是八竿子內打得著的熟人。
  
  「希音,好久不見。」霍希音剛剛抱著文件在裡面關上了江行辦公室的門,就聽到這麼一句話。
  
  江行站起來,嘴角含笑,霍希音的嘴角也彎出一個弧度:「江處長加江學長,好久不見。」
  
  「你還是這麼安靜又安分,懂事又乖巧,我今天早上剛剛見到你的時候,還真是吃了一驚,除了更加漂亮更加有氣質了其他一點沒變。」
  
  霍希音被刺激得渾身起了雞皮,嗤一聲,把文件甩在他的桌子上:「江行,別做出一副老爺爺慈眉善目的表情,這不適合你。」
  
  「我可是說得真心實意呢。」江行笑,對她的挑釁不以為意,「就是精神比大學的時候差了點。最近煩心事很多嗎?還是這裡的工作很折騰人?」
  
  「真的很憔悴嗎?我今天已經花了很多心思來掩飾了。」
  
  江行指著自己的嘴角給她看:「誰讓你笑得不自然,看見我一點歡迎的樣子都沒有,還特無精打采。」
  
  「我怎麼敢不歡迎。」
  
  「你不敢的事可不多。」江行笑,「今天晚上我有點事,明天晚上有空麼?一起吃個飯吧。」
  
  霍希音點點頭:「好。」
  
  最近不可預料的事似乎特別多,並且都帶著一種詭異的重合性和巧合性。霍希音下班打車回家,計程車只走了五分鐘便遇到了長長的堵車,霍希音探出腦袋去看,只遠遠地看到了閃爍的警燈。
  
  慈眉善目的司機大叔說:「看樣子是又撞了,今天下午下了點兒小雨,現在路上又濕又滑,不好走啊。」
  
  他們的前面和後面都是長長的車流。霍希音覺得這一幕十分熟悉,接著便想起陳遇初來的時候,請一眾女員工吃飯K歌後,回家的路上也遇到了相同的事情。
  
  歷歷在目的情景,卻讓人有種時光不再物是人非的傷感。當初她尚能游離於現場之外,冷眼旁觀然後暗自慶幸,現在卻是脫身不得,進退兩難。
  
  她最近一直都很低落,會想起很多不值得回憶的事,並且安全感也愈發匱乏,每晚都要重複地去鎖門,連下樓梯都要扶著牆壁,然後便是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於是導致白天也精神不佳,狀態極差。儘管努力掩飾並且不想承認,但她確實有些心力交瘁。霍希音覺得自己已經有了點神經質加強迫症。
  
  她在車內等得沒了脾氣,後來直接付了車費要自己走,而且因為覺得對司機大叔有虧欠,還堅持多付了一倍的車資。
  
  然後她下車,然後,她就看到了夏未央。
  
  她還沒見過夏未央這麼職業的模樣。略施淡妝,和另外一位幹練的職業女性在她對面走過來,夏未央拿著相機,一臉的疲憊。
  
  夏未央也看到了她,接著身形微微一頓,兩隻黑葡萄似的的眼睛望著她,忘記了去微笑,只是有些怔忡。
  
  霍希音再次感到頭疼。她最近不想見人,只想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但偏偏事與願違,竟然是冤家路窄,在這種地方狹路相逢。而且她也十分見不得病美人的模樣,尤其是當這副病美人還在強撐病情強顏歡笑,她就會愈發覺得頭大。
  
  夏未央並沒有撐傘,看了她兩秒,抬步,腳下卻一個趔趄,她身邊的同事立刻扶住她,皺著眉對她說了幾句話,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夏未央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接著便將相機交了過去,隨後同事離開,她則向霍希音走了過來。
  
  霍希音彎出一個笑,她今天為了迎接新領導也為了掩飾自己的眼袋和睏意,於是化了很濃的妝,現在笑起來估計沒什麼和善感,雖然她也的確沒想表示什麼誠意。
  
  「采新聞太辛苦,你應該好好休息。」
  
  「連環撞車,前面現場的情況很慘。我正好路過,就和張姐一起拍了幾張照片。」
  
  霍希音本想說關於車禍的採訪由她完成似乎不很適合,但看著夏未央溫婉的笑意,沒有說出口。倒是夏未央看著她的眼睛,歪著頭笑了笑:「其實你的精神也不大好,而且似乎瘦得厲害。我只是中午沒怎麼吃飯,現在有點低血糖。你這是要回家麼?我剛剛問了下那邊的警察,說至少還需要半個小時才會真正恢復通車。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
  
  霍希音點了點頭,順便在心裡輕歎一聲,這提議可真是沒創意。
  
  但比上幾次好一點的是,她們這次畢竟是在吃飯。只要嘴巴在嚼東西,就不必開口說話。於是霍希音一點點地切牛排吃牛排,認真仔細到幾乎把這當成了一項事業。
  
  中途她接到同事的電話,掛斷的時候夏未央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笑:「你看,沒想到我們的手機型號也是一樣的。」
  
  霍希音因為她的一個「也」字怔了好半天,然後扯了扯嘴角:「是,我們相同的地方不止一處。」
  
  「你們結婚的日子訂了麼?看你一直都是不緊不慢的。」
  
  霍希音搖搖頭,把一塊牛排塞進嘴裡慢悠悠地嚼,直到徹底嚥下去才說:「結婚又不是結局,太認真了容易讓自己掉價。」
  
  「你真能看得開。」夏未央輕輕地歎。
  
  「凡事都盡量逼著自己想開點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我記得這話從小學就有人教,但好像沒幾次我真正做對過。」霍希音看了一眼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撐著下巴笑,「不過這種做法有點消極,所以也不能總是這麼被動。」
  
  夏未央定定地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覺得這一點現在你做到了麼?」
  
  「沒有。」
  
  她們之間出現了輕微的冷場。夏未央大概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麼乾脆,一時間找不出接下去的話。霍希音斂著眉眼安靜地吃東西,中途忽然冒出一句話:「這家的牛排做得很地道。」
  
  「是麼,」夏未央愣了愣,勉強笑,「這是陳遇以前常來的地方。他也是說這裡的牛排很地道。」
  
  「夏未央,其實我一直在疑惑一件事。」霍希音把手中的刀叉放下,笑意清淺,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陳遇出車禍前,你一直念念不忘著以前的那個人。陳遇出了車禍後,你又在懷念陳遇。一直活在過去裡,你難道還沒有吸取教訓麼?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你最近臉色不好,和陳遇去世有沒有關係?」
  
  夏未央臉上僅有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在霍希音的眼神裡,她的動作變得緩慢又僵硬,刀叉被倉促放回原位後,夏未央站起身,連笑容都沒有湊齊就匆匆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她的腳步甚至都有些倉皇。霍希音沒想到自己的話對她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讓她連餐桌上的手機都沒有來得及取走。霍希音看了看那隻手機,又看了看洗手間的方向,咬著嘴唇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探身將它拿了過來。
  
  她知道這樣做十分十分不厚道,但是她還是熟練地撥了一串數字,然後摁下了綠色鍵。
  
  霍希音覺得自己的手都有點顫抖。很快屏幕上的十一個數字就變成了「紀」字,霍希音盯著它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放在了耳邊,屏聲靜氣地等待。
  
  她沒有遭受太多凌遲,電話僅響了兩聲便被接了起來,然後就是一個沉穩悅耳的男聲:「未央?」
  
  聲線裡有著濃濃的慵懶,尾音微微上揚,是紀湛東熟悉的語調,熟悉到霍希音甚至都可以想像到他此刻懶散地瞇著眼的模樣。
  
  第十六章
  
  16、
  
  紅色鍵迅速被摁下去,霍希音摀住嘴,手指卻顫抖得厲害。她想喝一口飲料鎮定心神,卻發現根本拿不動杯子,彷彿全身都脫了力。
  
  其實她本來以為,自己即使不能平淡地接受,至少也不會激動到喪失了理智與從容。她本來還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建設,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她現在就如同散了架一般,全身的力氣都彷彿被抽光。
  
  霍希音拚命吸了一大口氣,眼睛不敢眨,呼吸也放緩慢,生怕在眼眶中正在慢慢凝結的那滴淚水會落下來。夏未央的電話被她刪除了記錄後放回了原位置,接著她就一直扭頭抱著雙臂看窗外。
  
  夏未央一直沒回來,她等了三分鐘,中間已經有三大顆眼淚掉下來,滾燙又滾圓,掙扎了許久,終究還是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眼淚一落,彷彿連信念都開始坍塌。
  
  她不愛哭,也很久都沒有哭過。即使父母去世,她總共哭的次數也不會超過三次。眼淚一直廉價,哭的時候她自己都想鄙視自己。可是她又無法收拾好情緒,有滴淚不可控制地沿著臉頰淌落,她的妝容一定有些花了。
  
  餐廳裡十分安靜,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她剛剛臨時起意打過去電話,沒有想到會有什麼後果。而她又那樣匆忙地掛斷電話,她不知道假如紀湛東打過電話來,她該如何反應才算得當。
  
  但她等了五分鐘,那邊的電話都沒有跟著撥回來。霍希音再也坐不下去,她覺得狼狽,並且有點難堪,於是抓起手袋不告而別。
  
  她一回到家匆匆洗了臉就趴在了床上,但一整晚都沒有睡著。她一直一直睜著眼,腦中一片空白,連感官都遲鈍。她想去喝水,可是不想動。她後來又聽到手機鈴聲在響,沒有去理,而是用枕頭蓋住了腦袋。
  
  霍希音第二天強打精神去上班的時候才發現那是紀湛東的未接來電,時間是晚上11點,那個時候她一般都還沒有上床睡覺。霍希音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那個名字,接著關了屏幕,手機向包裡一扔,只作沒有看到。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只掩耳盜鈴的縮頭烏龜。
  
  霍希音一直困頓,下班後和江行出去吃飯的時候依舊沒精打采。所幸這位美貌的江學長本身就是一個發光發熱太陽體,走到哪裡哪裡亮。她這束狗尾巴花沒什麼表情地跟在他後面,一路飽受注目禮困擾的江行倒也沒有說什麼。
  
  畢竟是熟識,氣氛很輕鬆。霍希音不分長幼尊卑上級下屬地把他的話硬是給頂回去,也不會招致責備。
  
  似乎她遇到的經常打交道的幾個異性,大都是這副好脾氣。
  
  江行拿著菜單問她:「現在口味變了麼?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挺喜歡吃水煮魚的,現在呢?」
  
  「沒怎麼變。」霍希音歎,「想不到你現在還記得。」
  
  「我對異性的記憶力一向好。」江行笑,「我還記得你以前總習慣買十分大的包,因為能裝東西。賣完之後又喜歡在裡面塞很多東西,說是能被不時之需,並且聲稱讓包空空的簡直就是浪費。」
  
  「可我現在的包都是十分小的那種了。」霍希音說,「我現在發現以前那做法十分不明智,背著許多沒必要的東西,就像是蝸牛的那只殼,沉得要命又沒用。你不是說出了國門就再不回來了麼,什麼時候變的卦?」
  
  「咳,因為我發現,假如在外國讓我娶個金髮美女,我有點接受不能。娶老婆的話,還是中國的好。」
  
  霍希音撲哧一聲笑出來:「就這樣?」
  
  江行抿了一口茶,笑著說:「原理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在外面轉了一大圈,到頭來發現還是國內好。而且還有一點,我很想念你啊,捨不得,所以就回來了。」
  
  霍希音惹出一陣惡寒:「那真是我的榮幸。」
  
  江行還是一副朗眉星目的笑,舀了一小盅湯放在她面前,說:「木瓜的,美容,記得你原來似乎挺愛喝的。」
  
  霍希音深深歎了一口氣:「你記這麼多東西不會覺得累麼?我這兩天總想,假如在我面前放下一碗孟婆湯,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喝下去。」
  
  「別用這麼一副滄桑的口吻說話,像是幾十歲的老太婆。」
  
  「我現在特希望自己能趕緊老了算了。」
  
  「你以前可沒這樣希音,」江行淡淡地笑著看她,「兩年前你爸媽去世你都沒這樣過。」
  
  「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唄。」霍希音低下頭去吃東西,垂著眉眼,不再吭聲。
  
  江行對她這副躲避話題的態度不以為意地笑,搖搖頭,問她:「單位要換工作服,你有什麼想法麼?」
  
  「只要不是強制穿,你換什麼工作服都無所謂。反正樣式肯定不會喜歡就是了。」
  
  「所以聽聽你的意見啊,你以前不是喜歡服裝設計?你想要什麼樣子的?」
  
  「我是喜歡設計時裝。工裝就像學生時代的校服一樣,不被鄙視不成活。沒款式沒型號,穿在身上的效果就是沒效果。」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有電話打過來,鈴聲驟時響起,霍希音只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就把手機翻轉倒扣在了桌子上,於是周圍又一下子陷入了安靜。
  
  江行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笑:「喲喲,這動作可真漂亮,一氣呵成的。誰這麼倒霉,被你這麼不待見。」
  
  霍希音抿著唇低著頭沒說話。
  
  「其實,」江行慢慢攪著瓷碗裡的湯,抬頭衝她一笑,「我昨天晚上在吃飯的時候看到你了。」
  
  霍希音驀然抬頭:「你看到什麼了?」
  
  「唔……我只是路過,沒有看到太多。只是看到你拿著手機正在撥電話,但是我沒看到你扭著頭忍著沒哭的模樣。」
  
  霍希音惱怒,確切說是惱羞成怒,聲音冷了好幾度:「現在不是講冷笑話的時候。還有,偷看別人的窘態,學長你的做法不厚道。」
  
  「真急了?」江行舉起一隻手做投降狀,「息怒息怒,我不會說出去的。昨天也只是偶爾看到,而且當時我離你很遠,沒有看太清楚,你說什麼我更沒聽到,我絕對沒惡意。」
  
  他的那張笑臉很欠抽,霍希音的回答是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的腳。她穿著尖細的高跟鞋,足以當做殺人武器。她的鞋子在他的腳背上旋轉,江行疼得直吸氣,直到面部表情都扭曲,霍希音才意猶未盡地收回了腳。
  
  江行擰著眉毛咬著牙齒歎:「你最近一定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這點小事你以往都是很有耐心的。」
  
  霍希音又恢復淑女的形象吃東西,慢吞吞地說:「最近精神確實不大好,也有點急躁。」
  
  「找個時間去醫院看看吧,你瘦太多了,我相信這話我肯定不是第一個對你說的人了。」
  
  「嗯,我也正打算這個週末去一趟。」
  
  霍希音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發現手機裡有三個未接電話和一則短消息。其中一通電話是本市的陌生號碼,另外兩通則是來自紀湛東。短消息也是他發來的。
  
  霍希音這還是頭一遭收到紀湛東的短信。她和紀湛東在這方面難得有默契,總覺得短消息不如電話來得方便和直接。通常他打不通她電話的時候,總是會挑另外一個事件再打過來,但是這次紀湛東竟然選擇用短消息來告訴她。
  
  「我最早會在三周之後回來。這兩天你找個時間讓小張陪你去車行看看車吧。」他短信裡的字數竟然還不少,而且後面還跟著一串的電話號碼。
  
  霍希音直覺想不出他發短信時候的心情和表情,她也不想去深究,她只覺得心有點悶,像是一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腦子也昏沉,轉不過彎來。
  
  她發呆了半晌,才回過神,回過去一個「知道了,我困,先睡了」便迅速關了機,然後洩憤般將手機扔到沙發一角,頭也不回地去了浴室。
  
  第二天她在上班的途中接到紀湛東的司機小張的電話,對方態度誠懇有禮,霍希音想了想沒有推拒。對方不是紀湛東,她找不到什麼理由去拒絕,而且回絕與否並沒什麼差別,再者她也確實想買一輛車,於是將時間定在了週日。
  
  霍希音終於決定去醫院看看。她最近睡眠已經達到歷史最差,晚上吃安定片都無法正常入眠,輕微的聲響就能讓她一覺醒到天亮;她同時食慾不振,即使那天晚上江行請吃的水煮魚,她也只是吃了不到三口。
  
  進了九月份,天氣依舊燥熱。霍希音每季度都有體檢一次的慣例,和其中的幾位醫生也是熟識。醫院的人總是十分多,她暈沉地等候,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那幾張紙上的專業術語,詭異地發現,所有的字她都認識,拼成詞彙的時候她卻完全不熟悉。
  
  為她進行外科檢查的醫生碰巧是她曾經的一位高中同學,一絲不苟又和藹可親的態度讓霍希音產生了幾分安全感。她們在檢查的時候聊了一會兒,回憶著高中時光,又說了幾句現狀。
  
  「沒想到你也在T城,你結婚的時候我沒去看看,真遺憾。」
  
  「當時一時腦熱就結了,快得都來不及找好友來慶祝。」同學笑,「不過到現在兩年都過去了,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呢?估計還沒結婚吧?像我這種畢業了就嫁人的可不多。」
  
  霍希音怔了一下,笑:「還沒。」
  
  「男朋友呢?有的是吧?」
  
  霍希音遲疑了一下,點頭。
  
  「結婚的時候一定記得告訴我啊。」
  
  她扯了一下嘴角:「會的。」
  
  「身體情況還可以,但是你明顯有點體虛,最近是不[奇·書·網]是工作很忙?應該好好調理一下了。不用吃藥,回去吃點營養的東西補補吧。」
  
  為了空腹檢查,她早上沒有吃東西。霍希音在最後進行婦科檢查的時候感覺胃疼,同時又因為失眠而頭疼,然而她的意識卻又是強烈的清醒,她等待著診斷結果,想睡而不得。
  
  婦科的診室讓她有種不安定感,她撐著頭,聽到為她檢查的醫生終於拿著診斷結果開了口。
  
  「你懷孕了,不到五周。」
  
  「怎麼會?!」霍希音不可置信,幾乎尖叫,可是她太虛弱,連尖叫都沒什麼力氣。
  
  「是意外懷孕嗎?」醫生看著她驚訝的表情,輕聲安撫她,「記得上次你說你已經訂婚了,那現在有孩子也沒有什麼。胎兒情況看起來也算穩定,但是有流產先兆。回去注意好好休息。」
  
  霍希音愣怔了半晌才終於接受現實,她喃喃地,失神地看著桌面:「我這兩周幾乎隔天就會吃一片安定,而且我最近精神也不太好,這樣還適合保住它麼。」
  
  「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大問題,想要這個孩子的話,記得以後每週都來做一次檢查。既然有了,最好是順其自然。你疲勞過度,確實也應該小心一點,而且你太瘦,回去能多吃就多吃一些。不過第一次懷孕總會或多或少有些恐慌,放寬心,不要太有壓力了。」
  
  霍希音的喉嚨哽住,覺得鼻頭有些酸。她無力說些什麼,這事不在她的預定計劃內,而且也有些出離她的承受範圍,她突然覺得很累。
  
  「你的未婚夫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醫生微笑,「上次他陪你來檢查,我就看你們很般配,而且能看出來,他也很在意你。別想太多,回去和他說說吧。」
  
  霍希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診室。她恍恍惚惚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想不清楚。她的大腦此刻遲鈍得像是九十年代的舊電腦,慢得讓人著急。
  
  他們的防護措施一直都很嚴密,在她所有能想起的次數里,沒有一次有漏洞。她最後一次例假來得不准,於是也就分不准所謂的安全期和危險期,於是便統統做了防護措施。這些她不會記錯。
  
  如今她不知道要怎麼辦。不論是藥流還是人流,她都覺得殘忍。可是假如讓它順利生下來,她又難以適應。她描述不上來自己確切的感覺,直覺的想要排斥,可似乎又有本能的捨不得。
  
  她討厭自己這樣的拖泥帶水,可她的確不知所措。她向右拐了一個彎,發現左方旁邊的長椅上正坐著幾位女子。她們拿著單子,大都十分緊張。而此時正有一位年輕的女性從一個房間內慢慢走出來,有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攙著她,她捂著小腹,臉頰上有淚水,嘴唇被咬得泛白,面色更是蒼白,就像是失了魂。
  
  霍希音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什麼地方。她突然心跳加速得厲害,她一個人站在樓道裡,外面陽光明亮而熱烈,可她卻覺得一陣陣發冷,她突然覺得孤立無援。
  
  她還記得大學期間,有位學姐是奉子成婚,在大四穿畢業服拍畢業照的時候已經快要生產,她的未婚夫在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而她笑容滿面,彷彿是世界上最高興的人。有一種母愛在她的臉上綻放著光輝,幸福得簡直一塌糊塗。
  
  霍希音試著想了一下紀湛東在知道她懷孕之後的反應,她竟然不確定他是否會滿心歡喜。
  
  但是她卻確定,假如她瞞著他單獨去做流產,所有事情完成後又被紀湛東知道,他將是個什麼反應。
  
  他應該會驚愕,繼而生氣乃至怒不可遏,或許有掐死她的衝動也說不定。她沒有和他商量就私自行動,那樣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指責她私自行動,同時會闡明他很想把孩子留下來。至於他這句話是不是出自真心以及是否帶了十足的誠意,她則完全不確定。
  
  可是她在百轉千回的複雜心思裡,突然發現,假如那樣做的話,自己竟然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痛快。
  
  她從未看過他生氣,也從未看過他失望,她似乎從未看到過他真實的情緒。他就像是一直戴著一個契合得完美的面具,假如沒有別人提醒,她會一直蒙在鼓裡。
  
  她的心情複雜交織,她有點泛疼,並且有種深深的幾乎要抑制不住的恐慌。這種地方,這種心情,這種遭遇,她不曾感受過,這讓她覺得陌生得可怕。
  
  她想哭,很想。
  
  第十七章
  
  17、
  
  其實這段時間每天都會接到紀湛東的一個電話,霍希音統統拒聽。他的電話來得沒什麼規律,有一次是在她臨睡覺前打了過來,有一次是在她上班途中打了過來。頭兩天她讓電話自生自滅,後來她便直接摁了拒聽。
  
  霍希音覺得自己很矛盾,她並不想接電話,但是每天又希望他會打過來,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十分矯情。
  
  不過她在今天一直到晚上她上床進行自我催眠,紀湛東的電話都沒打過來。
  
  她沒有再吃安定片,但是因為身心都疲累,終於得以沉沉睡去。可是睡得並不舒暢,她在睡前思路本就十分混亂,睡著之後更是夢到了許多事。
  
  她夢到了她的父親,夢境是一個真實的重現。時間是幾年前的一場未名的宴會上,她向來不入父親的眼,那次卻不知為了什麼,霍長清難得地早早回了宅子,然後又特地叫她陪著去參加。
  
  霍希音沒有他那麼好的裝腔作勢的本事,她在他身邊連笑容都欠奉。她並沒有因為稀奇而覺得興奮,她從出了家到宴會都一直繃著臉,她對他一向是這種漠然的表情,可那天霍長清卻隱隱憤怒:「我叫你來不是來給我難堪的。」
  
  霍希音依舊面無表情並且嗤之以鼻:「那你可以不叫我。」
  
  霍長清吹鬍子瞪眼,盛怒的模樣簡直讓霍希音想到了動畫片裡的那只唐老鴨。周圍衣香鬢影,他低聲的斥責與之格格不入:「你這副樣子在家擺給我看也就罷了,在外面像什麼樣子?我好歹是你的父親!」
  
  她斜了他一眼,表情依舊是冷冷的:「我樂意。」
  
  活脫脫一個不孝女,霍長清被噎個半死,轉頭再不與她說話。
  
  接著她又夢到了紀湛東。夢裡他在她對面,唇際有她熟悉的漂亮的閒適的笑意,眼睛微微彎起,有痕跡很深的雙眼皮,他向她走過來,步幅優雅,姿態從容。他向她對口型,似乎是三個字的名字,雖然她聽不清,但是她能確定他念的不是她。
  
  接著鏡頭一轉,她發現她和他都是在一張照片上,她的身體變得虛無,她覺得眼皮沉重,她盡可能地去睜眼,這才發現紀湛東身後的是一張吊橋。
  
  她在夢裡也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是她又感到不可遏止的悲傷,她想醒過來,卻在朦朧中感到沒來由的沉重,眼皮睜不開,意識也似夢非夢。
  
  接著她被許多荊棘羈絆住,前方是一片沼澤,有綠色的籐蔓沿著她的腳踝密密地爬上來,一寸寸地蔓延,從小腿到腰部,她覺得恐慌,但發現自己一動也不能動,根本掙脫不了。
  
  她幾乎要尖叫,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年輕的,低低的,溫柔的,磁性的,像是在呢喃,聲線像是紀湛東的,又像是陳遇的,她聽到那個聲音問:「你難道不想把這些籐斬斷麼?」
  
  「它們纏得太緊,我沒有辦法。」
  
  「你不斬斷它們,連你自己都會被拖進沼澤裡的。我來幫你。」
  
  霍希音不說話。接著她便看到有一把斧頭被高高舉起,然後衝著她的小腿猛地砍了下來。
  
  霍希音一陣壓抑,大口呼吸,在夢中不斷搖頭,最後終於猛地睜開眼,清醒過來。
  
  第二天她去了車行。她對車子沒什麼概念,對車的理解和品味也不敢隨意拿出來嚇人。小張機靈卻又寡言,是開車技術和人品都很好的司機。他陪著她轉了一圈,霍希音對這些型號和性能都不精通,覺得自己在浪費他的時間,於是說:「車子我不大懂,你幫我選一款就可以,安全性好性價比高的,不一定非是女性開的那種,大方舒適就好。」
  
  她在看車的時候又接到了紀湛東的電話,霍希音看了一眼就直接掛斷。她的動作太利落,負責為他們講解的人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被她用沒什麼表情的表情給看了回去。不一會兒小張的手機又響起,霍希音瞥過去一眼,在他接電話的時候卻突然直覺地感到不妙。
  
  果然,她很快便聽到了一個輕快的問候:「紀總。」
  
  霍希音抿著唇一動不動,聽到小張說:「是,希音姐和我在車行,豐南路最大的那一家……剛來沒多久……好的……您放心吧。」
  
  然後她就聽到小張說了一句「好」,再然後他便笑著把手機遞了過來。
  
  霍希音在心裡暗暗地詛咒,紀湛東果然奸詐。她頓了一下,到底還是接了過來,深吸了一口氣,放在耳邊沒有說話。
  
  她一直在盤算著,假如他劈頭蓋臉問起她為什麼沒有接電話,她應該怎麼回答,可是她等了片刻,紀湛東說的卻是:「有沒有看到中意的車子?」
  
  那邊很安靜,聲音清晰地傳過來,輕緩而低沉,不帶一絲責備和質問,是她所熟悉的尋常聊天的口吻和語調。這樣雲淡風輕,就好像剛剛以及前幾天被拒聽的人不是他一樣。
  
  可他們明明已經一周都沒有說話。
  
  紀湛東總是有本事在一些棘手的場合該死的十分鎮定,假如這是一場戰事,那她甚至還沒有應戰,就已經在心理上輸掉了大半。
  
  她只好見招拆招:「看中了兩款,還沒拿定主意。」
  
  「如果都很喜歡的話,那就兩款都買下好了。」他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帶著淡淡的笑意,聽起來像是一種縱容,卻讓霍希音分不清真還是假。
  
  她很想嗤一聲,然後用話頂回去,但是念頭一轉,突然心生涼意,沒有再開口。
  
  兩個人接下來便是沉默。似乎他們兩人最近常常沉默,壓抑而且沒有進展。小張已經識趣地看向別的地方,但霍希音相信此刻她的一聲不吭一定十分詭異。
  
  紀湛東突然在那邊輕輕地歎了一聲。
  
  「你的話越來越少了,少得讓我心慌。」
  
  霍希音咬住唇,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眶發疼,喉嚨也哽住,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中午的時候小張送她回家,霍希音到了小區附近的一家餐廳門口便讓他停下。她今天懶得做飯也懶得刷碗,想出來的解決辦法就是來外面的餐館吃飯。她下意識地想要犒勞自己,但又懷著一點詭秘的心思,除了最後點的那盤水果沙拉,她要的剩下的三菜一湯除了極酸便是極辣。
  
  紀湛東討厭吃酸,但偶爾也會因被她迫害而吃一點。記得有次她和他冷戰,霍希音當晚做了一整鍋酸辣湯,她放的醋已經讓湯染上了淡淡的黑色。紀湛東在她的凌厲目光下被迫喝完,到最後的時候苦不堪言,於是直接拖過她來,然後便是一場舌尖的糾纏。
  
  他的懲罰以及反抗的方式一直都類似這樣。假如他想,他就可以主導大局。但他又很能遷就人,這大概是他最大的優點之一。即使是在最親密的時候,他甚至都依舊能秉承女士優先的原則。
  
  霍希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些橋段來。她明明下意識地排斥,卻又在潛意識地想念。這些回憶和想法越來越清晰,和她的現狀並列在一起,就像是一條繃緊的線的兩端,讓她遲疑,而且慌亂。
  
  她要的那些極酸極辣的東西,到最後一口都沒有動。一盤沙拉和一點猶疑的心思,已經讓她的胃部消化不良。
  
  正午的陽光太毒,她覺得熱,於是無視胃部不適,在回去的路上又進了超市,像賭氣一般買了最大的一杯,卻在買完之後又後悔,她不敢冒風險,於是直到出了超市她都還沒有吃。霍希音端著它盯了好半晌,終於輕輕歎了口氣,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她突然聽到前方一聲輕笑,一如既往的懶散,像是饒有興致。
  
  霍希音有種血液逆流的感覺,她霍地抬頭,紀湛東正捏著手機站在樹蔭下,嘴角挑著一點笑,陽光肆無忌憚地潑在他身上,他穿著一身休閒衣褲,微微歪著頭,眼睛微彎,整個人清爽而乾淨。
  
  他衝著她伸出雙手,只是笑,並不說話。
  
  霍希音停在原地,只是看著他,但沒有動。她這種表現在他眼裡大概像是個賭氣的孩子,紀湛東若無其事地收了手,走過來,霍希音冷冷地看著他,依舊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依舊和煦輕柔:「好好的冰激凌,為什麼扔了?」
  
  「口味買錯了,這個不好吃。」
  
  「那還再買一個麼?」
  
  霍希音仰臉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然後收回目光撥開他,直接向前走。
  
  紀湛東在後面跟上來,霍希音頭也不回地問:「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我不放心,」他把她的包收到自己手裡,霍希音稍稍掙了一下,但沒有阻止他,而後聽到他熟悉的調笑,「你不接我電話,我怕你被別人拐跑。」
  
  霍希音嗤了一聲:「紀先生,這種事做一次是新鮮,做第二次可就乏味了。情場高手如你,拜託下次請找一個更加有趣罕見的理由。還有,你上次說想我我就不信,這次你覺得這說辭我可能信麼?」
  
  「那你覺得我應該說什麼?」
  
  霍希音不理他,並且走得更加快。
  
  到家的時候霍希音沒有等他進來便直接關門,卻被他的一條胳膊及時擋住,霍希音瞪著他,低聲而又咬牙切齒:「出去。」
  
  他沒有堅持,竟然很快就抽回了胳膊,改成抱著雙臂看著她。
  
  霍希音發現自己對他的這個舉動完全沒有辦法,他明明有她家的鑰匙,但並不強行進入,他的眼神晦暗難明,像是最深層的海水,包容了太多的東西,霍希音看不到盡頭,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憤憤地看著他,門也不再關上,轉身直接進了臥室。
  
  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還帶著標籤的睡衣,剪刀在客廳,霍希音去取,發現紀湛東正一手支著沙發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沉沉的,臉上終於沒了笑意,但是也不見怒意,也不像是面無表情,倒更像是某種等待。
  
  他看著她去拿剪刀,慢慢地開口:「你沒有事想要問我麼。」
  
  霍希音就像是沒聽到,依舊平靜地去剪標籤。可是她的手不聽使喚,柔韌的細線竟然一時剪不開。她能感覺到紀湛東在注視她,這種滋味並不舒服,再加上她太不聽話的手,統統都讓霍希音覺得惱火。
  
  「我幫你。」他靠過來,伸手想要幫她,霍希音更加惱火,她拿著剪刀的手下意識去擋,緊接著便聽到一聲悶哼。
  
  她看過去,紀湛東正皺著眉捂著胳膊,有血透過他的指縫滲出來,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第十八章
  
  18、
  
  她剛剛剪刀尖戳進去,下手肯定不算輕。可紀湛東捂著胳膊一句話都不說,她也就無從不瞭解他的傷到了何種程度。他看著她,目光反而更加沉靜,也更加深邃。霍希音對望過去,只覺得那雙眸子漆黑發亮,就像是能穿透她的思想。
  
  假如被別人看到,一定會覺得此刻的場面很詭異。紀湛東一動不動,即使茶几上有紙巾,即使一邊的抽屜裡有處理傷口的藥劑。他甚至連皺著的眉頭都已經舒展開,就好像開的那道口子並不是在他的身上一樣。
  
  而霍希音也沒有幫他去包紮,標籤終於被她剪得只餘下一根連著的絲線,她面無表情地輕輕一扯,線斷,標籤也隨之落下。她不再看他,轉身去了臥室。
  
  霍希音把臥室門反鎖,把睡衣扔進衣櫃裡,趴在床上裝死。外面沒有聲響,這種寂靜倒十分符合紀湛東的風格。他的行動一直像貓一樣,安靜又有效率,並且跳脫邏輯。
  
  他們在真正有衝突的時候,相處常常是這樣詭異。她和紀湛東從未有過什麼正面交戰,也沒有一次歇斯底里地吼過,甚至連重話都很少說。紀湛東擅長四兩撥千斤,她和他相處久了,這點也學得惟妙惟肖。於是每一次的衝突都是暗流湧動,笑容擺得恰到好處,話題也保守安全,連針尖對麥芒的場面都很少,兩人通常都是陷入沉默,然後在沉默中更加沉默。
  
  霍希音決定去客廳看看。她自欺欺人地想,他受傷畢竟是她的責任,撇去其他不看,單拎出這一件事,她總該負責到底。
  
  她一邊這樣想一邊又自我鄙視,她最近常常這樣矛盾,矛盾到只想長睡不復醒。
  
  她靜悄悄地走出臥室,才發現紀湛東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霍希音站在離他不到一米遠的地方,皺著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微微蹙著眉,似乎睡得並不安穩。胳膊上已經纏了繃帶,有血跡滲出來,不多,但很明顯。
  
  紀湛東突然睜開眼,霍希音來不及反應,她皺著眉的表情被他一下子收進了眼底。
  
  霍希音退後一步,嗤他:「裝睡很有意思麼。」
  
  「你被騙自然是覺得沒意思。」他的聲音裡有著濃濃的慵懶,眼睛半睜著,一手扶著額頭,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可見是真的累了。
  
  他伸出手要抱她,霍希音看著他,有些話還是問不出口。她小心地想要避過他的傷口,紀湛東卻因此更加肆無忌憚。她最後被他抱在懷裡,霍希音戳了戳他的傷口,清楚地聽到紀湛東吸氣的聲音,她抬頭看他,面無表情地問:「很疼麼?」
  
  他揪住她的臉頰輕輕向兩邊扯:「你從臥室出來後明明就一直盯著我的傷口看,現在又這麼冷冰冰。霍希音同學,你一定要這麼口是心非?」
  
  霍希音眉目不動,捏住他傷口的手卻在暗暗使力,紀湛東疼得擰了眉毛,將她的手捉下來握住,他看著她憤恨的眼,微微一笑,湊過去吻了吻,聲音很輕柔:「唔,其實還真的是挺疼的。而且我明天看來不得不穿長袖了,否則人家問起來,我怎麼說呢?家暴麼?」
  
  「你怎麼沒有帶行李回來?」
  
  「因為我明天還要趕回去呀。」他輕輕地說,將她的手指放在唇邊一根根地咬,「明天早晨九點的飛機,下午還有一個會議。」
  
  霍希音看著他,欲言又止。紀湛東淡淡地笑了:「想問我為什麼會回來麼?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那是因為你有放羊的孩子的前科。」
  
  「我並沒有騙過你。」
  
  「你沒騙過我,可隱瞞有的時候比欺騙更討厭。」
  
  他把她的手指彎曲,啃咬著她的手指關節,讓她又癢又疼,他的力道越發大,霍希音忍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氣,他這才放了手,目光幽深,同時也斂了笑意,「你問我的話,我可以都告訴你。一直都是這樣。」
  
  霍希音別過眼:「那你又何必一定要讓我問。」
  
  「我也膽小,做了虧心事,會怕鬼敲門。」他斂了眉眼看她,「你如果逃走,我怕我會找不到你。」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就像是在哄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霍希音抱住他的腰,頭靠上他的肩膀,她找準他脖頸間的大動脈,張口咬了上去,一點也沒有留情。
  
  她的手同時揪住他的腰,一圈三百六十度的旋轉,指甲嵌進他的肉裡,紀湛東悶哼出聲,但一動不動。
  
  她咬住他,很久都沒有鬆口。她從沒有咬得這麼狠,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們將拒聽與被拒聽的事輕描淡寫地拂了過去,而她也並沒有將自己的麻煩告訴他。她說不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決定。
  
  霍希音難得有了一次早睡的經歷。她本來靠在沙發上假寐,後來竟然真的睡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搬到了床上,而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晨曦初至。
  
  紀湛東側臥著,一隻手輕握住她的一束頭髮,依舊微微蹙著眉,他的脖子上還有一片明顯的淤青,那是她前一天晚上的傑作。
  
  霍希音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那片淤青的位置,假如將領口繫緊,大概勉強可以看不到。但是淤青顏色十分深,不曉得一周之內能不能消得掉。
  
  他這次回來算是傷痕纍纍,昨晚她用盡了全部力氣,可不管她如何加大力道,紀湛東竟然都詭異地一聲不吭。
  
  霍希音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頭髮從他的手裡拽出來,但嘗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她的一綹頭髮被他卷在手指上勾住,她掙脫不開,瞪了他一眼,只好放棄。
  
  她這才發現兩人的睡姿有點詭異,同時也明白了紀湛東為什麼會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她不知為什麼竟然睡在了床的中間,她和紀湛東只佔了半個床位,紀湛東在她的右側,因為空間不夠,所以只好側臥。
  
  霍希音睡覺的時候,她的枕頭總是分飾兩角,一半被她枕著,一半被她抱著。她的這個壞習慣曾經被紀湛東試著修正過,結果卻不了了之。有些地方她頑固得寸步不讓,誰都沒有辦法說服她。
  
  時間還早,霍希音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又沉沉睡去。她在朦朧中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醒過來,發現紀湛東正在給胳膊上的傷口換繃帶。
  
  因為是一隻手,所以他在最後系結的時候很不方便。霍希音過去幫忙,聽到他一聲輕笑,於是手上的繃帶被她狠狠一拉,紀湛東倒吸了一口氣,霍希音抬頭看他,嘲弄地說:「你昨天不是包紮得挺好麼,今天技術怎麼就差了?」
  
  「哪裡好了?昨天我用牙咬住繃帶去系,最後扎得太緊,又解不開,血都滲了出來。」
  
  紀湛東在她包紮的空當扯開衣領通過鏡子看脖子上的淤青,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是入骨三分,就像個鋼印。我估計你從沒這麼咬過別人,對吧?」
  
  最後一句話說得真是詭異,霍希音瞥了他一眼,輕飄飄地說:「別人都沒你這麼討厭。」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最討厭的人麼?」
  
  霍希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那我真是榮幸。不是有人說『不能流芳千古,那就遺臭萬年』麼,」紀湛東笑,「再怎麼樣都比忘記要好。」
  
  他話裡藏話,霍希音反應再遲鈍也聽得出來。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從旁邊的抽屜裡[奇·書·網]翻出一瓶藥膏扔給他,然後自己下床去了衛生間。
  
  「自己塗。」
  
  第二十章
  
  20、
  
  霍希音和紀湛東一起離的家。她去上班,他去機場。這個週末發生的事情太多,等霍希音到了辦公室,甚至都恍然產生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她整個上午都心不在焉,為了防止下班的時候完不成既定工作,在中午吃完午飯後便回了辦公室加班。她在敲字的時候有人用食指關節敲了敲她的桌子,霍希音抬頭,江行正兩手撐著桌子笑著看她,眼角有細細的笑紋,十分悠遊自在。
  
  「中午也不休息一下,太盡職盡責了吧。」
  
  霍希音跟著他打了兩聲哈哈:「你怎麼也在?」
  
  「我上午沒在,這會兒剛到。」江行撥弄了一下她桌子上的小盆弔蘭,拖過一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今天晚上有沒有事?」
  
  「然後呢?」
  
  「然後我想請你陪我去個聚會。」
  
  霍希音的動作停了停:「不去。」
  
  「霍希音女士,這樣拒絕一個有誠意的紳士,會讓他覺得十分遺憾。」江行點了點她面前的電腦,「難道說你今天晚上有事要做?」
  
  「沒事,我只是不想穿高跟鞋而已。再說,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歡什麼聚會宴會。這間辦公室裡的其他女性,你隨意找一個,應該都會十分樂意和你一起。」
  
  「可我跟她們不熟,我才來這個城市不到半個月,熟悉的異性同胞大概也就你一個了。」
  
  「你那是什麼聚會?」
  
  「哎,別提了,」江行突然裝模作樣地揉起眉心,「變相的相親聚會,你信不信?」
  
  霍希音一愣,嘴角彎上去:「你都淪落到相親的地步了?」
  
  「誰讓我這麼老了。所以才想抓你去當擋箭牌。」江行想了想,忽然一笑,「你說我既是老的,又是公的,你該叫我什麼?」
  
  霍希音愣了一瞬,然後面無表情:「我也不小了。你說我既是老的,又是母的,你又該叫我什麼呢?」
  
  江行也愣了一瞬,接著驀然大笑,好容易才停下來,嘴角依舊是意猶未盡的笑,「怎麼樣,想不想去看看我的糗態?你晚上去了就能看到了。」
  
  「那你准我一個月的帶薪假吧,然後我或許可以考慮跟你出去。」
  
  「你要假期幹什麼?」
  
  「休息,你太能壓搾員工了。」
  
  「真冤枉我,我明明一直都很心慈手軟。」江行說,「不過也沒問題啊,你的薪水單位不給批的話,我自己幫你補齊好了。那今天晚上就這麼說定了?」
  
  霍希音不做聲地一直看著他,江行則一直笑得無辜。她歎了一口氣,說:「江行,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聚會,你何必非要踢我這塊鐵板呢?」
  
  江行看著她,慢慢地恢復了正常的笑意:「行了,我理解了。你好好工作吧。」
  
  霍希音終於在下班之前做完了所有的事。時間還早,她去了商場溜躂。
  
  她一個人流連在孕婦和兒童專櫃,以往來這裡的時候還只是為了給友人買禮物,而這次來,心中滋味卻十分複雜。她撫摸著一件質地十分好的兒童睡衣,忽然聽到後面一聲嗤笑。
  
  霍希音在心中暗暗歎氣,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到夏儀。
  
  她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見過她。雖然覺得掃興,但她一直覺得這種長輩最容易打發。惡言惡語霍希音也挺在行,因為都已明目張膽地看不對眼,於是連諷刺都會無所顧忌。
  
  夏儀那張經歷了風霜的臉依舊保養良好,但她消瘦了不少,竟然有了尖尖的下巴,依舊是一身珠寶,太過華麗也太過隆重,給她的感覺就像是中世紀的貴婦。
  
  霍希音沒用正眼瞧她,她刻意地忽略她,拎了手袋就要走。路過夏儀的時候,她在霍希音身後慢悠悠地開了口:「既然見到了,又何必裝著沒見到。」
  
  「你何必一定要挑釁。你招惹我又不會有什麼好處,當個陌生人不是挺好?」霍希音回頭看她,嘴角翹起一個嘲諷的笑,步子卻沒有停,依舊是朝著電梯的方向。
  
  「懷孕了竟然還走得這麼快,你難道就真的不怕流產麼?」
  
  霍希音終於頓住腳步。她太過震驚,一時間忘記了本該如何回應。她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估計讓夏儀十分滿意,她從她身後繞過來,笑得十分端莊優雅:「怎麼,沒想到我會知道是麼?」
  
  霍希音盯著她,簡直想把她戳出一個洞。
  
  「去醫院的人又不止你一個。你為什麼表現得這麼震驚,難道你懷孕的事還沒有告訴其他人嗎?讓我猜猜,難道說這其他人裡……」夏儀清清冷冷地笑,「還包括紀湛東?」
  
  霍希音緩緩地平復呼吸,慢慢地開口:「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戳到你的痛處了?那看來我蒙的是對的了。」
  
  「你說的話讓人不舒服。」霍希音冷眼看著她,話也同樣的冷冰冰,「假如沒有霍長清,我們就是沒關係的陌生人。難道你覺得為難我會很有成就感麼?」
  
  「沒有你父親我們沒有關係嗎?我倒是覺得不盡然啊,我們之間好像不止有這一條線,在一些其他的地方我們也被神奇地銜接著呢,甚至還是在挺重要的一環上。」
  
  霍希音看著她,不置可否。
  
  夏儀靠近她,忽然淡淡地笑了,輕聲說:「紀湛東收購了你爸爸以前的公司,我不相信你就沒有一點的觸動。」
  
  霍希音抿著唇,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公司已經病入膏肓,你以為紀湛東費那麼大力氣去接管,難道就只是公事公辦?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提的條件有多優惠?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去收購那家公司是因為誰?還有,雖然我不知道你瞭解的有多少,但是你真就確定你結婚之後會幸福?」夏儀的嘴角有一點嘲笑,「霍希音,其實你真的挺可憐。」
  
  霍希音死死地看著她,她咬住唇,面色蒼白,幾乎沒了血色。她的指甲掐進肉裡,勉強鎮定住自己,然後努力清淺地笑:「夏儀,霍長清當初是怎麼拋棄你的,難道你就忘記了麼?以前你靠母親的救濟,這兩年你靠霍長清的遺產,現在你就靠著最後那點股份換來的錢。夏儀,你才是一條徹頭徹尾的寄生蟲。論可憐,當初的你難道不比現在的我要可憐一百倍?」
  
  雖然她承了口快,但她覺得這種話題再說下去她應該不會佔什麼上風,於是霍希音說完就走,毅然決然。
  
  她在週三的時候再次去了醫院。她覺得有些噁心,同時十分煩躁,並且覺得心力也有些透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這樣對孩子不好。」
  
  「假如我想做流產,現在我的身體狀況是不是也不允許?」她這些天查了一些有關的資料,心裡有了底,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是。你壓力太大,並且身體虛弱,這樣子對孩子對你都不好。你現在需要的就是靜養,放鬆心情的靜養。」
  
  霍希音從診室出來,又碰到了她的那位高中同學。她最近似乎總是遇到一些故人,歡迎的和不歡迎的,一邊聊著過去一邊感慨。最近大概正巧是煩躁期,人人都在訴苦。那位高中同學和霍希音坐在長凳上說了半個多小時,從家庭到工作,瑣碎小事太多,如同一地雞毛,又小又繁又沒規則,純粹是搗亂。
  
  後來她的同學說:「對了,前幾天住進來一個病人,和你長得特像。挺年輕挺有氣質的一個人,看起來也柔柔的,結果不知因為什麼那天晚上突然吞了許多安眠片,幸好被家人及時發現送了過來。」
  
  霍希音心中一動,問:「那個人是不是姓夏?」
  
  她的同學想了想,說:「好像是。怎麼,你認識?」
  
  霍希音點了點頭:「她現在怎麼樣?」
  
  「那天晚上洗了胃,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好像是在1號樓四層四號,假如我沒記錯的話。」
  
  和高中同學分開後,霍希音去了醫院對面的禮品店裡買了一盒補品。她買的時候沒有猶豫,卻在要進病房的時候開始徘徊。
  
  她來看望的這個舉動本就唐突,又何況她並非只是一門心思地來慰問。霍希音自覺十分不厚道,思索了半晌終於放棄,在此時卻有一名醫生過來敲了敲她面前的門,霍希音聽到裡面有一聲低低的回應,接著門便被醫生推開,她沒來得及躲閃,直接就和夏未央來了一個面對面。
  
  「是你?」她明顯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鎮定,指著病床一邊的椅子,聲音有些虛弱,「進來吧。」
  
  夏未央的臉色並不算蒼白,但看起來精神並不很好。房間內很乾淨,乾淨到禮物似乎只有她自己現在手裡提的這一份。
  
  霍希音不想解釋自己如何會得知她在這裡,也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會來醫院。她想問她目前的感覺怎麼樣,但是又發現這問句在這裡簡直就可以替換為「你自殺未遂被救過來的感覺如何」。
  
  連這句慣常的問候語都無法使用,霍希音一下子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來開始。
  
  其實她有很多事想問想求證,但是看著她這個樣子,她覺得很難問出口。
  
  醫生檢查了幾項發現沒有大礙,囑咐了幾句便出去,於是病房內只剩下她們倆。
  
  「你還是來看我的第一個人。」夏未央看著她,忽然虛弱地笑了,「我自殺未遂的事只有我媽知道。」
  
  「我剛剛在一位認識的醫生那裡碰巧知道的。」霍希音沒料到她會這樣坦白地說出來,頓了頓問,「你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基本沒什麼事了,餘下的只是休養。今天是週三吧,你怎麼會在上班的時間來醫院?」
  
  「這兩天腸胃一直有些不舒服,我請了假來看看。」
  
  「醫生怎麼說?」
  
  「情況還好。」
  
  夏未央點點頭,探手想去拿離她較遠的水杯,霍希音幫她倒了水又遞給她,夏未央說了聲「謝謝」。
  
  「你沒有請看護?就你自己在這裡會不會不大方便?」
  
  「請了,剛剛出去幫我買了點東西,現在還沒回來。」
  
  霍希音注意到夏未央一緊張似乎就有摸杯沿的習慣。比如現在她低垂著眉眼,拇指輕輕摩挲著杯柄,又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自殺特別傻氣?」
  
  「沒有。我也想過自殺,只不過沒成行而已。」霍希音淡淡地說,「初中的時候,大概是因為叛逆期什麼都敢做都敢想,這個念頭曾經在我腦海了盤旋了半年,最後又不知怎麼就不了了之。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覺得十分可笑。其實你不妨這樣想,雖然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活著的,但我們似乎也找不到真正需要自殺的理由。」
  
  「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要吃藥。」
  
  「人總是會做一些衝動的事。」
  
  夏未央自嘲地笑:「記得似乎有人說過在自殺行為在凌晨的時候發生得最多,我也算是實踐者之一了吧。星期天那個凌晨我失眠,想了一堆有的沒的,覺得有些亂,也有些愧疚,接著安眠片就吞下去了多半瓶,現在想想實在是不值得。」
  
  「人沒有事就好,什麼都看開一點吧。」
  
  夏未央抿了一口水,霍希音則拿出手機看時間。其實她已經請了一上午的假,時間很充裕,這個動作純粹是用來打發她們之間的冷場。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想對我說?」夏未央先開了口,也許是因為生病,聲線變得更柔更輕,讓霍希音都快不忍心傷害。
  
  她在心裡狠狠計較了一下,終於慢慢開了口,「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愧疚感這麼強,難道就只是因為男朋友一個沒有預兆的車禍身亡麼?或者說,陳遇車禍去世,和紀湛東有幾成的關係?」
  
  她說完這句話便有些後悔,因為夏未央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接下來的她好半天都只是在愣怔地捧著水杯發呆,笑容隨同血色一起也沒了蹤影。
  
  「你怎麼會知道的?」她勉強開口,聲音就像是被砂輪碾過,粗嘎沙啞。
  
  「我會聽會看會思考,如今只需要一個求證。」
  
  夏未央良久都沒說話。她的睫毛很長,垂下去正好遮住眼睛。唇微微抿著,歪歪地靠在床頭,臉白得像張紙,模樣像是失了魂魄。
  
  她終於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卻依舊沒有說話。
  
  「你和紀湛東明明認識,甚至關係還很好,並且到現在都沒斷了聯繫,既然這樣,又何必當著我的面裝作不認識?你們以為能夠隱瞞多久,還是說,看著別人蒙在鼓裡,會讓你很有成就感?」
  
  霍希音看著她,一口氣說完,夏未央卻依舊閉著眼皺著眉,牙關緊咬,一聲不吭。霍希音對著一位面色蒼白的病美人這樣嚴刑逼供,毫不留情地掐中自己和她的命門,連霍希音自己都覺得自己像是個惡婦。
  
  她不搖頭的表現在霍希音眼裡就相當於默認。霍希音只覺得自己心中某一處在急速坍塌,她有些呼吸困難,無法繼續說下去,不論是夏未央的態度還是已經敲門進來的看護還是她自己,都讓她沒有再質問下去的慾望。
  
  霍希音起身想要離開,卻在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被夏未央叫住。
  
  她說:「剛剛交談一開始,你明明是對我噓寒問暖,到後來卻又是針鋒相對,霍希音,你真是矛盾。」
  
  霍希音的腳步停了兩秒,給她的回應是猛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第二十一章
  
  21、
  
  霍希音走出醫院的時候覺得有些疲憊。和夏未央的對話她不擅長,也不喜歡。她失了風度,狀態也不佳,心中隱隱有些厭惡的感覺,卻又說不清對象是什麼。她離開的時候夏未央的眼神裡除去遷就之外還摻雜著一些別的東西,糾結在她那雙漆黑的眼珠裡,讓霍希音看了有些承受不住。
  
  外面陽光很好,空氣也清新。兼之剛剛下過一場小雨,還有露珠殘留在葉子上,折射出未被污染的光。霍希音步履匆匆,她心不在焉,一不留神便踩進了水窪裡,於是鞋子和腳一併狼狽地濕透。
  
  但她也終於因此而回神。霍希音站在醫院門口等待計程車,心中計劃著接下來的打算,一輛黑色的車子緩緩地滑到了她面前,熟悉而流暢的曲線,霍希音心中一凜,眼睛微微睜大,駕駛位的車窗接著便緩緩降下,露出司機小張的一張笑臉。
  
  「希音姐,你要去哪裡?我送你去吧。」
  
  霍希音悄悄鬆了一口氣,想了一下,沒有拒絕,衝他彎了彎唇角:「那請你現在送我去單位吧,麻煩了。」
  
  在車上的時候,她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剛洗車去了,正好順道路過呢。您剛剛是來醫院看望病人嗎?」
  
  「……是。」她在車上閉目假寐,聞到一種清新的香氣,和以前她放在這車子上的香水完全不同。
  
  「……車上的香水換了?」
  
  「那瓶被我弄灑了。」小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前兩天我送紀總去機場,堵車的時候紀總順手拿過那瓶香水看了看,我一加速,紀總沒留神,香水就全灑了出來,昨天才買的新的。」接著又說:「紀總說那瓶是你買的,希音姐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她擺擺手,覺得愈發疲憊,連話都不想說。
  
  以前那瓶香水的味道本來就十分淡,經過兩天的瀰散,車內早已被這種新的帶著某種程度的侵略性的香水所遮蓋。霍希音捏了捏眉心,她不習慣這種花香,覺得有些頭暈。
  
  她曾在這輛車上扔了兩個抱枕和一堆零食,還有別的一些雜七雜八,甚至包括幾片創可貼。霍希音很喜歡吃薯片,卻怎麼都吃不胖。[奇·書·網]她每次在車上扯開薯片的包裝袋的時候都會遭到紀湛東的鄙視,但每次車子上的薯片被吃光後,紀湛東卻又自動自發地會再去超市買點回來。
  
  於是他這種自相矛盾的行為就又遭到了霍希音的鄙視。
  
  甚至這車上的掛飾也是出自她的手筆。一年多前她剛剛從同事那裡學會編中國結,後來他們在回紀家的路上,霍希音在車上無所事事,便順手拿出包裡的線編了一個簡單的結,又將自己脖子上戴的小粒金瓜子解下來繫在了上面,然後將後視鏡上的掛飾摘了下來,將自己手裡的這個蹩腳貨繫了上去。
  
  不過紀湛東當時並不領情,即使她的那枚金瓜子比他的那個掛飾貴多了。
  
  當時霍希音攥著那個舊掛飾衝他搖了搖:「你把這個送給我吧,我當手機鏈。」
  
  他瞅了她一眼,又把臉擺回去:「這麼長的東西你用來當手機鏈?小心手機被偷走。那個小玩意兒是我在店裡挑了好半天的,珠子比較容易掉,不要亂搖。」
  
  霍希音慢吞吞地看著他的側臉:「後面這句話才是你的重點吧?」
  
  紀湛東一時沒有說話,霍希音又瞥了他一眼,激將:「你一個大男人竟然用這麼女性化的東西當掛飾,並且都這麼舊了還這麼捨不得,紀湛東,我怎麼以前不知道你有這麼小氣。」
  
  「……你喜歡的話拿去就好。」紀湛東舉起單手頭像,扭頭看她,滿臉無奈,「我只說一句話,你能說十句。」
  
  霍希音現在不經意間回想起這件事,頓時覺得心中生生地疼。
  
  她回到單位後都依舊心不在焉,集中精力似乎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困難過,打開網頁都不知道要查找的是什麼。霍希音渾身不舒服,她覺得頭疼,並且嘴中發苦。本來就因為難受而輕輕皺著眉,等紀湛東打過電話來,霍希音的眉頭就皺得更加深了。
  
  「剛剛聽小張說你去了醫院,是有什麼事麼?」
  
  想不到小張竟然還兼職半個偵探。霍希音沒什麼表情地回過去:「沒什麼事。」
  
  「你怎麼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這麼虛弱?你怎麼了?」
  
  他的語氣並不復平時的輕快,聲音沉沉地,但依舊溫柔好聽。霍希音虛著眼看窗外,力圖聲音平淡無波:「只是去看了位病人。」
  
  那邊頓了頓,說:「剛剛沒有在醫院順道看看醫生?」
  
  「……紀湛東,」她都懶得再找話說,她這次停頓的時間很長,最後終於選擇放棄,實話實說,「你回來吧,現在就回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霍希音終於挨到下班。她覺得疲累,腦袋和四肢一起罷工,涼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連呼吸都困難,索性一回到家就直接趴在床上裝死。
  
  她許久失眠,可這次竟然睡著,枕頭就在旁邊,腦袋卻一直枕在胳膊上,僵硬地維持著一種十分不舒適的姿勢,也不知睡了多久。
  
  她再次做清晰的夢,但又似乎並不只是夢。有一些華麗而詭異的片段,夾雜著一些莫名其妙又刺耳噪亂的背景音樂,她隱約中還覺得小腹難受,但因為混在溫柔的笑顏和嘈雜的聲音中,讓她也分不清什麼才是現實而什麼才是夢境。
  
  她遠遠又聽到有鑰匙轉動門孔的聲音,霍希音本來還在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夢到這種聲音,直到又聽到了開門聲,她眼皮微動,忽然一下子清醒過來。
  
  接著便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臨近,直直向臥室走過來。
  
  想不到他竟然回來得這樣快。
  
  霍希音面無表情地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去開臥室門,手指觸上把手的一瞬門也同時被推開,紀湛東的動作很輕很和緩,並沒有傷到她。
  
  他看到她,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接著氣息靠近,紀湛東抱住她的腰,揉了揉她的頭髮,又捏了捏她的臉頰,接著順勢撫上她的額頭,但卻摸到一把冷汗。
  
  臥室的燈很快被打開,霍希音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不怎麼好,否則紀湛東也不會皺著眉抿著唇看著她。他在她面前一向都是笑意盈盈,即使偶爾皺眉,甚至也會帶著淺淡的笑。
  
  「臉色很蒼白。」
  
  「是麼?我剛剛做了夢,大概是被嚇的。」
  
  他在床邊坐下來,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挑著眼角看她,眉目姿態依舊自成風度。
  
  紀湛東學著她的語調:「是麼?」
  
  「我渴了,要喝水。」霍希音跳下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要不要?」
  
  他搖搖頭,唇邊的笑意消失不見,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沒什麼表情。
  
  霍希音端著水回到臥室,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來。室內太安靜,甚至連外面偶爾的喧囂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霍希音的腳步聲也很輕,連坐下去都是悄無聲息。她自認雖然倔強,但還算懂忍讓,很少會有這種面對面和人對峙的時候。
  
  「我前幾天做夢,夢起小時候。有段時間我養過一隻波斯貓,雪白皮毛,優雅步子,很溫順,也很漂亮。後來這隻貓走丟了,怎麼都找不見,我難過得兩天沒有吃飯。再後來姥姥知道了,不知從哪裡又給我弄了一隻相似的來,也是雪白的皮毛,甚至連眼珠的顏色和吃東西的姿態都近乎一模一樣,我最初看到它的時候覺得像極了。」
  
  「可我在養了它一周之後,卻發現,這隻貓太容易發怒,脾氣不好,並且十分嬌氣,儘管外表一樣,可終究不是原來的那一隻。後來我越來越失望,看到它又總是會想起第一隻貓,然後就會傷心,最後我只養了一個月,便將那一隻又送了回去。」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看他,眼神平靜,呼吸平穩,就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紀湛東,你在和我相處的時候,是不是也和我當時那樣,覺得挺失望?」
  
  她還從沒在紀湛東臉上看過這樣複雜的表情。並不震驚,對她這種坦然他彷彿早已知曉,連半點詫異的眼神都沒有。但其中帶著歉然,另外還有清清楚楚的疲憊。就像是等待了許久的一件事,明明知道結局不盡人意,卻又不得不坐以待斃時的那種擋不住的疲憊。
  
  柔和的燈光打在兩人身上,霍希音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些微清晰的血絲。他極少會這樣,「神采奕奕」這個詞一向都是被他隨身攜帶。唯一一次,似乎是在去年夏天,他親自指揮一項工程,忙到一塌糊塗,而那個時候她又碰巧是急性腸胃炎,紀湛東分^身乏術,三天不眠不休,後來他從醫院接霍希音回家的時候,眼底就如現在這般血絲重重。
  
  他沉默良久,終於低低地開口:「我從沒失望過。」
  
  「何必撒謊。既然我決定了挑明,就做好了承受所有現實的準備。就算你只是在潛意識裡把我當成是夏未央的替身,那在不一樣的時候也總會有失落。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別再否認,我不會信。」
  
  他笑了一下,有點兒苦澀:「我現在說任何樂觀的話你都不會信,你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計較。以前你就不會聽我的,現在更加不會。」
  
  「你想讓我怎麼聽?聽你怎麼隱瞞我麼?我說過,隱瞞有的時候比欺騙更討厭。你存了心不主動交代,又試探我,你覺得我應該是怎麼反應?直接問你麼?如果你是別人的替身,你會在沒有確定的時候直接找當事人問這個麼?紀湛東,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個做法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他沒有回應。
  
  霍希音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說:「從L城掃墓回來那天晚上,你有個未接電話,是夏未央打過來的,對不對?」
  
  「是。」他抿了抿唇,說得相當困難,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
  
  霍希音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她最近總是在不由自主地回憶,也終於想起那天晚上的不對勁。紀湛東明明對拇指一族表示鄙視,覺得既沒效率又沒作用,那天晚上他卻在手機上敲著什麼,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去,耐心十足;他也鮮少會對電話不理會,而那天晚上那個來電一直糾纏得無休無止,按照他平日的習慣他本該直接掛斷,可他卻選擇不聞不問。
  
  而就在第二日,夏未央答應了陳遇的求婚,快得讓辦公室女員工芳心破碎,也快得讓陳遇喜出望外。她明明一直態度含糊話語敷衍,卻在一夕之間改變想法。
  
  當這些看似無關的碎片因為她一時的妄測而串接起來,得出的結論幾乎讓她不敢置信。
  
  「後來的那座吊橋,你第一次走上去的時候,也是和夏未央,是不是?帶著新人故地重遊,紀湛東你做得可真是不光彩。你當時是什麼心情?恐怕感覺不會太好吧?而再後來你收購公司,我能不能這樣想,其實你也是承了夏未央的情,對不對?你既然想要收購,就必然會給夏未央和夏儀足夠的遣散費。你一向慷慨又重情,在這件事上恐怕也不會吝嗇。即使假如最後公司給了我,可你的本意也是想要兩全其美,你在徵求我意見的時候又何必把事實只告訴我一半?你當我是傻子麼?還是你覺得,這種事你說不出口,讓我自己發現會比較好?」
  
  「我後來一直不理解,你們既然認識,又為什麼在步行街上裝作不認識。夏未央演戲,你配合,我和陳遇在一邊看著。這場面你不覺得很滑稽麼?你就有那麼大的信心,演員的演技足夠高超,高超到足以把事實一直瞞下去?紀湛東,你難道不覺得這很諷刺?」
  
  「夏未央週六晚上自殺住院,你週日從C城趕回來。紀湛東,既然你這麼難以忘記,直接和我分手就好,又何必以這樣的方式給我難堪。反正如今陳遇車禍離世,夏未央躺在病床上需要人安慰,你們又有感情基礎,你又何必一定吊死在我這棵樹上。一紙婚約算得上什麼,當初你一時衝動求婚,現在完全可以反悔,既然結婚了都可以離婚,我們這訂婚你也可以不必太在乎。你放心,我最討厭拖泥帶水,我會很爽快。」
  
  第二十二章
  
  22、
  
  然後就是一徑的沉默。其實她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可終究還是難以說下去。比如那一天,他在電話中的那一聲「未央」,時至今日,她依舊沒足夠的勇氣質問。
  
  再比如,他裝作若無其事,從頭到尾都在幫助夏未央,從她回國到她工作再到霍長清當初的公司,她說什麼做什麼,他全部尊重並給予幫助。這樣會不會也太過紳士了一點?
  
  回憶有時候是一件極痛苦的事,霍希音自認自己一直傾向大事化小息事寧人,今晚的咄咄逼人,她以往從沒有過。她不擅開端,也不擅責備,連反問的口氣都十分淡。她平靜地陳述,但沒給他解釋的時間,霍希音一個人一口氣從頭說到尾,她沒勇氣讓時間空白,靜默讓她憋悶得難受。
  
  「你一直聰明,我一直都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你猜到所有的事,然後來質問我。」紀湛東終於在安靜中開口,緩慢的,好聽的,但帶著一點瘖啞,像是疲憊,「夏未央回國後,我的確試圖隱瞞過那些過去,但我發現紙終究包不住火。掃墓回來那天,她發過短信,也打過電話。吊橋我也的確曾經走過,同行的人裡除了整個社團的人也確實還有夏未央。但我帶你去那裡之前,並沒有想到那一層意思。我很抱歉,我無意傷你。」
  
  「你父親的公司,夏未央也確實代她的母親找過我,希望我放寬條件。可我是真的希望能把那家公司還給你,它在當初畢竟有你母親的股份,你對它也有感情。你可以否認,也可以漠然,但是希音,人們的漠然,有時候往往正是她對事情解決無力選擇逃避的表現。」
  
  「那次步行街,我不想辯解什麼,也知道所有的辯解都站不住腳。那個時候我想像不出你知道事實後會是什麼反應,她假裝不認識,我就也順水推舟。今天我回來,並不知道她住院,我回來是因為你。不管你最後要怎麼做,這些解釋我都希望你能知道。」
  
  他的聲線帶著獨特的磁性,如同琴弦,一點點扯動死寂的空氣。他的話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一般。霍希音的心陡然沉了下去,手隨之脫力,接著杯子便跌了下去,滾在厚厚的地毯上,水灑出來,沒有聲音。
  
  她手指冰涼,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看到他的手輕輕抬起,但終究還是落下。他的姿態終於不再散漫,也不再調笑,卻也不再親暱,她終於難得的看到了他認真而疏離的一面。
  
  「夏未央說陳遇體貼又有耐心,很能遷就人,還不喜歡吃酸,並且一直喜歡微笑。你和她可真是默契,夏未央找了一個和你性格想像的,你找了一個和她長相相似的。我們一個父親生出來的,能沒有像的地方麼。還有,陳遇死的時候,夏未央那麼愧疚和恐懼,甚至自殺,超出失去一個未婚夫所應有的反應限度。假如我一直裝傻不提這些,你是不是就一直不打算說?紀湛東,你覺得這樣很合適?」
  
  他不語,走過來把掉落的杯子放回茶几上,接著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
  
  「我沒有和夏未央交往過。她比我低一屆,但同屬一個學院。她那個時候有好感的人是周笑非的表弟。」
  
  霍希音覺得小腹有些疼痛,她覺得難受,卻笑了一下,慢慢地說:「沒有交往過能代表什麼?代表沒有情意麼?你有好感的人依舊是她不是麼?」
  
  他看著她,說:「我的未婚妻是你。」
  
  霍希音冰涼地笑:「那又怎麼樣。我無非是因為和夏未央長得像才讓你注意到,即使在去年你都還沒想過要忘了她。到現在,她有請求,你也有責任感地義不容辭去做。可你在幫助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知道後會是什麼感受。那不是別人,那是夏未央。就算拋去我自身不提,我的親人因為她和夏儀出的車禍,也因為她們霍家才支離破碎,公司才烏煙瘴氣。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就不知道,我不追究也不代表我不在意,她是誰夏儀是誰我永遠記得。你知道這個卻還希望兩全其美,並且希望瞞住我,紀湛東,你難道不覺得荒唐?」
  
  「你的私生活藏得真是好,竟然連周臣和沈靜都不知道。我昨天還在想,假如沈靜沒有把你介紹給我,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或許就沒這麼多麻煩,和過去一刀兩斷也未嘗不會。」
  
  「紀湛東,你一直都是個好編劇。你總是有本事在每一幕落下的時候給出一個精彩的結局,意料不到,峰迴路轉,又皆大歡喜。我很想知道,這次你又想怎麼圓滿?」
  
  霍希音的口吻自始至終都是平靜,可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有沈靜那樣的勇氣,用經典的國罵問候一下對方以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但是她從小到大從沒說過,此刻也依舊無法說出口。
  
  她的手放在沙發上,指甲都因用力泛白。她有輕微的嗡嗡的耳鳴聲,可她知道室內依舊很寂靜。
  
  紀湛東緊緊抿著唇,他的神色比她好不到哪裡去。他大概從小到大都沒被人這麼詰問過,她的一字一句,就像是薄薄的刀刃,挑明了模糊,揭開了傷口,劃出了界限。
  
  只有燈光是柔和的,暈染了他分明的稜角,紀湛東的眉眼斂起,手搭在沙發上,大拇指在上面極其緩慢地畫著圈。
  
  良久後,他終於再次開口,煙一般飄渺的聲音,淡而軟,卻異常粗噶:「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空話。我對不起你是事實。我的決定影響不了你,你既然挑開,也必然已經做好了選擇。你是走是留,想做什麼,我自知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資格影響你,當初是我一時糊塗,全部後果我來買單。」
  
  「如今你做什麼都合適,你要打要罵,要走要留,我全都接受。我一直等著這一天,猜測你知道所有的事後會怎樣對我攤牌。我把我們的開頭做得她拙劣,總該受到懲罰。可假如你永遠不知道,我會傾盡下半輩子來補償。」
  
  他的眸子始終鎖住她,但霍希音一直扭著頭。他說得極緩慢,頓了頓,又繼續說:「對你,我只後悔兩件事。第一件是當初的錯誤,第二件,是遇到你太晚。」
  
  霍希音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她覺得暈眩,呼吸困難。紀湛東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伴隨著越來越嚴重的耳鳴聲。房間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悶,她覺得渾身發冷,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在這個時候竟然還笑了一下,接著慢慢站起來,向房門走過去。她坐得僵硬,右腿已經發麻,起身的時候大腿碰到櫃角,紀湛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被她很快掙開。
  
  「我自己能走。」
  
  她閉眼,定了定神,稍稍有些清明,接著盡了最快的速度走向門口。她握住門把,身後紀湛[奇·書·網]東叫住了她。
  
  他的話在她聽起來又低又輕,模模糊糊地傳進她的耳朵裡,一點都不真切。
  
  「……我捨不得你。」
  
  霍希音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理解,她扯動嘴角,回頭,卻霎時暈眩,心臟沉沉地壓住所有,身體卻又輕飄飄的,她好像難以控制自己的反應,她的眼皮也很沉,眼前黢黑,卻突然瞬間炸開了刺眼的白光,如同樹蔭下的光斑。耳中蜂鳴,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她同時也覺得小腹難受,她鬆開門把,手覆上那裡,那麼一瞬間,卻被她無限放大,延遲。她感到自己一點點下沉,墜落,下面是深淵,而她已經跌了下去。
  
  她隱約像是預知了什麼,想彎一下唇角,但沒有成功。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皮合上的那一瞬,心中突然湧上的那股疼痛,以及一絲明晰的痛快。
  
  「是自然流產。她本來身體就虛弱,又不注意,又受到了刺激,又是懷孕的危險期,孩子沒能保住。」
  
  「大人雖然昏迷,但沒太大問題。不過還是好好調養吧。她各項指標都不高,建議靜養一段時間。」
  
  「別太傷心了。還都年輕,安心下來,放鬆,孩子以後會有的。」
  
  霍希音在昏迷中隱約感到自己的手背被人按住,隨後便有清涼的感覺拂過。但她並不舒服,手一直在掙扎。再接著對方的力道加大,她不是對手,她緊緊閉著眼,眉頭緊蹙,眼角很快有一滴淚滲出來,不受控制一般。
  
  手上的壓力很快鬆了下來,有一個沉沉的男聲響起:「先等一下。」
  
  「那也好。她雖然昏迷,但仍舊情緒不穩定,你安撫一下,等會兒我再過來給她輸液。」
  
  腳步聲遠去,有熟悉的氣息圍繞上來,接著有人抹去了她臉上殘留的淚痕,指尖和她的眼淚一樣涼。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臉頰對著臉頰,呼吸對著呼吸。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想避開,卻被固定住。
  
  「……對不起。」
  
  他說得依舊很緩慢,聲音低低的,聽起來遙遠而沉悶。他握著她的手,掌心也是冰涼。
  
  「我沒有想到會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線愈發粗噶,像是被重重碾過。靜默了一會兒,霍希音突然感到有滾燙的淚滴在她的臉上,一大顆,然後順著臉頰慢慢滑下。
  
  他哭了。
  
  霍希音的意識模糊又清明,並不覺得疼痛,也不十分清楚他為什麼會落淚。她躺在那裡,就像是一個擁有混沌意識卻無法活動的木偶。她只覺得十分難過,異常憋悶。
  
  她無從開口,又因為麻藥,漸漸覺得眼皮比原先更加沉重,終於再次沉沉睡去。
  
  霍希音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依舊在掛著吊瓶。她覺到清晰的疼,整個人陷進病床內,腦袋沉沉地壓著枕頭,沒有力氣。
  
  她微微偏頭,沒有看到紀湛東。她在朦朧裡的時候,似乎有個人一直握著她的手,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籠在被子裡,手背上還有膠布。
  
  她的動作驚醒了在一邊小憩的看護。是一位很慈祥的大嫂,挽著髮髻,一臉和善的笑:「你醒了?覺得餓嗎?我去給你弄一點吃的好嗎?」
  
  霍希音微微皺著眉,嘴唇乾涸,搖了搖頭:「給我倒杯水,謝謝。」
  
  她此後幾天一直住在醫院裡。每天吃飯喝水吃藥休息,室內一直安寧。她沒有再見到紀湛東,她猜想他可能已經回了C城。
  
  她並沒有交代,可她的物品卻一點點被從家裡搬到了醫院。貼身衣物,以及經常翻看的書和雜誌。
  
  單人病房裡只有她和看護。大嫂十分盡職盡責,寸步不離,每天在餐飯時間都會送來很好的菜色。賣相極佳,口味極佳,營養也極佳,霍希音可以肯定這並非出自醫院的餐廳。
  
  衣食住行,她均被照顧得無微不至。連她打電話過去請假的時候,都被告知紀湛東已經幫忙替她請好,連理由都十分妥當,兩周的時間。
  
  如此,她又懷疑他並沒有走,但她依舊沒看到他的身影,連聲音也聽不到。
  
  第二十三章
  
  23、
  
  她依舊失眠。輕微的光亮和聲響就足以讓她驚醒。她在此之前從未住過院,這裡讓她有些陌生。後來她請看護去買了一個眼罩,眼前完全漆黑,她握住看護的手,終於勉強睡了過去。
  
  她的事終究還是被沈靜知道。沈靜本來正在國外度假,聽到她的消息立刻趕了回來。並且一看到她弱不禁風的模樣眼眶就紅了,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霍希音覺得自己雖然身體虛弱,但還不至於到孱弱的地步。但沈靜的表情分明像是傷心欲絕,連話都有酸腐風的趨勢。
  
  「兩個月的時間,你竟然瘦成了這個樣子,這是折磨自己呢?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這樣得不償失懂不懂?眼窩都凹下去了,看了就讓人心疼。」
  
  周臣站在門口,英俊的面孔頗有些無奈:「你真是一竿子打死所有的。」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你去買些雞湯來吧。哎還是算了,讓咱家阿姨做一下吧,比較新鮮。」
  
  「雞湯沒問題,但希音現在有湛東請的廚子在料理飲食,你確定需要你來幫忙?」說罷周臣又覺得不妥,清咳了一聲說,「你別太著急亂了陣腳,越幫越亂。」
  
  他們兩人心照不宣,霍希音笑了笑,只作沒有注意。
  
  後面陸續有相熟的同事來探望。霍希音不知道紀湛東在請假的時候說了什麼,他們隻字不提她流產的事,只是說她要好好休息,不要操心,凡事都看開一點。
  
  霍希音本來只是點頭微笑,但在聽到越來越多的「看淡一點看開一點」的時候,她的笑容終於再也撐不住了。說起來有多容易做起來就有多難,她只覺得諷刺。並且這句話她對夏未央也說過不止一次,而今她又被別人一遍遍的念,不知道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
  
  江行第一次來看望是和兩位領導一起,過了幾天他又單獨來看她。剛進了病房便淡淡地笑:「早知道你現在這樣,前幾天你說要請假的時候我就該直接批准,那樣顯得我多通情達理。」
  
  霍希音剛剛睡醒,見他一身風塵僕僕,手中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公文包,問:「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吧,你怎麼來這兒了?」
  
  「我前天出差,這剛從機場過來,還沒來得及回家呢。」他將她從頭打量到尾,又是一笑,「你現在這副病懨懨的模樣,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呢。紀湛東說你是壓力過大腸胃炎,這理由真是讓我感到愧疚和遺憾。」
  
  江行一向精明,一雙眼看人的能耐不比紀湛東差。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太刻意,霍希音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和他打著太極拳:「是麼。」
  
  江行大言不慚地點點頭,坐下來掖了掖她的被角,問:「你什麼時候能出院?」
  
  霍希音答非所問:「我的病假還沒完呢。這才一周剛過,你這樣催我太不厚道。」
  
  他的笑意依舊淺淡,目光卻十分深沉:「你知道我關心的不是你上班。」
  
  「只是休養,又不是治療。你覺得出院時間會准麼?」霍希音說,「別用這麼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把你這張開會的臉收回去。」
  
  「我明明努力在笑。你知道對著病人擠笑有多困難麼。」江行故意說得委屈,看著她,良久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你要好好休息。」
  
  霍希音在住院期間一直在睡覺和吃飯之間循環。幾天後,想不到連紀家父母也來看望了她。
  
  她不知道紀湛東對他們作了什麼樣的解釋,總之紀母的眼中全是心疼,並且同沈靜一樣也是一把抱住了她。而平時一向不苟言笑的紀父的臉色這次竟然也十分和緩。
  
  安慰的話大抵還是那些,比如「好好休息」、比如「你太瘦,回頭我讓廚子給你煲點xx湯喝」,等等諸如此類,霍希音靠著靠枕,一直無聲點頭。
  
  她在初見到他們的時候,眼中一陣沒來由的發酸,心中不輕鬆,彷彿又壓上了愧疚。
  
  她的手很小,兼之太瘦,血管清晰可見。又因為輸液,手背上還有幾條膠布,紀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裡,坐在她的床頭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本來是打算叫你們這周回宅子看看,沒想到會成這樣。我原來一直以為你們緣分很深,兩個人從認識到訂婚,那需要多大的巧合和默契。你們交往又順利,看起來也美滿,況且幾個月後就要結婚,可誰知現在又會成這樣。」
  
  紀母的眼中有深深的惋惜,「我知道你心性很高,我也知道這次都是他的錯。到現在這個地步,我也不好說什麼。他做了錯事,刺痛你,你覺得不可原諒也不為過。你委屈我知道,想哭就不要憋著。人總是有軟弱的地方,不要硬撐。」她指了指坐在一邊沙發上的紀父,「這人還想讓我勸你不要離,我倒是想勸,可我覺得我勸不了。」
  
  霍希音體力不佳,只一會兒就又覺得疲憊,於是又沉沉睡了過去。她在朦朧睡意裡似乎聽到紀父的斥責聲,儘管明顯壓低,又隔著病房門,但還是被她敏銳地聽到。
  
  第二日肖君麗第二次來看她,帶來了禮品和八卦消息。聊了一會兒後說:「外面那個帥哥就是你的未婚夫麼?長得太英俊了,站在那兒就是道亮麗風景。他為什麼不進來?上次我來的時候他也是在外面。」
  
  霍希音愣怔了那麼一瞬,隨即搖了搖頭:「不是。」
  
  原來他真的沒有回C城。這幾日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戴著眼罩,卻總能隱約感覺有人在身邊。一直離她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她能肯定不是看護,可等她清醒後,病房中除了她和看護,卻又沒有別的人。
  
  肖君麗有些疑惑,「真的不是?可我剛剛明明看到他坐在長椅上正把玩著無名指上的鑽戒,而且那枚戒指和你平時戴的那個很像是同一款呢。」說到後面她終於注意到霍希音的疲態,「你累了麼?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她依舊沒有見到紀湛東。那天晚上的對話被她在心裡翻出來自虐了一遍,然後霍希音發現自己的免疫力沒有想像中的高,她還是有點難受。
  
  她說不清自己在醒來之後的感受。她曾經將事實和情緒都隱藏得十分好,連她自己都在刻意忽略。她做好準備攤牌,她考慮了許久,卻依舊拿捏得不得當,下定決心後,她雖然做到了表面的平靜,可最後的暈厥卻出賣了她。
  
  她並不是不在意,也並沒有像自己所預期的那樣麻木。霍希音也不知道那天紀湛東在送她到醫院後得知她流產的時候的反應。他比她隱藏得還要深得多,她想像不出他的表情。他那樣外表淡然的一個人,在還不知道有個孩子的時候,就被告知已經意外失去。倉促的攤牌後便是倉促的意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就是壓倒駱駝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她曾經因為懷疑和失望而失眠,擔憂,焦慮,甚至嫉恨過。這樣不合適的心理情緒,這樣不合適的外部環境,她並沒有為這個孩子的誕生做好準備。她在潛意識中便排斥,恐慌,可現在她依舊覺得有一種道不明的失落。
  
  霍希音在意識模糊中聽到那聲「對不起」,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對不起什麼。對不起那個孩子,抑或還是她。
  
  她曾經一直以為這種事沒有真正的誰對誰錯,虧一點贏一點,都是虛的。可現在她的心裡空了一大塊,補不全的感覺真不怎麼好受。
  
  她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些很諷刺同時又很有趣的關係。她的母親和夏儀彼此恨之入骨,皆因為一個霍長清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結史。而她如今和夏未央之間的啼笑和真假,又皆因為一個紀湛東不小心撥亂的一筆糊塗賬。
  
  霍希音一直分不清夏儀和她的母親,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第三者。遇人不淑,那場破敗的婚姻,以及廉價的過往,糾糾纏纏了許久,最終也沒有因為兩位主人公的去世就沒了影響。
  
  她承認她對夏未央一直戒備深刻。她是她心裡的刺,從父母去世一直到現在。她也一直分不清她和夏未央,到底誰才是損失比較多的那個人。似乎看起來的確是她比較弱勢,可夏未央至少也是自殺未遂,至少最終也沒能挽回所有的頹勢,包括紀湛東,包括已經逝去的陳遇。
  
  正品和山寨總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同,在親身接觸後感受會更加深。
  
  山寨自成一體,正品無可代替。
  
  自欺欺人的錯覺,就像是泡沫一樣,經不得半點的試探。紀湛東用她來緬懷,夏未央用陳遇來彌補,而她用證據不足來自欺,錯的人錯的事,甚至還搭進了一場人命。
  
  如此一來,她好像無權去評論別人的做法和選擇,但她確實是覺得這些真是要多諷刺就有多諷刺。
  
  霍希音終於快要出院。她在病房中的東西太多,看護大嫂和沈靜都來幫忙。霍希音自覺自己就像是個瓷偶,坐在床上看她們有條不紊地打包。她剛想表示一下可以自己來,就被沈靜的一記眼神秒殺回到了原狀態。
  
  霍希音終於再次見到紀湛東,在她住院一周之後。出院那天沈靜要攙著她,霍希音堅決不讓。她其實已經好很多,健康水平比住院之前只好不壞。她在樓下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到一聲招呼:「希音姐,這邊!」
  
  是司機小張的聲音,霍希音順著聲音望過去,然後順便也看到了紀湛東。
  
  前一天晚上剛下過雨,天氣有些泛涼。紀湛東穿著一件長袖襯衫,正靠在車門前聽電話。他微微鎖著眉,似乎十分不耐,臉龐清減了幾分,陰沉的天氣和深色的衣服襯著他的臉,讓他看起來竟比她的還要白皙。
  
  他也聽到了小張的喊聲,微微遲疑了一下,只又說了一句話便將手機掛斷,接著便走過來,接過她們手裡的幾個袋子,嗓音低沉,泛著涼意:「上車吧。」
  
  第二十四章
  
  24、
  
  霍希音本來以為有沈靜在,她在那個封閉的空間會稍稍自在。但車子只開了幾秒鐘,紀湛東便開口:「先去荷清苑。」
  
  荷清苑是沈靜住的小區。沈靜下車的時候,悄悄拽了拽霍希音的衣角,投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你一路順風。」
  
  想不到沈靜也給她玩四兩撥千斤。霍希音頭疼地目送她遠去,車子緩緩駛離,她一個人坐在後面,把車窗降下來,撐著頭看窗外。
  
  紀湛東回頭看了看她,欲言又止。霍希音瞥過去一眼,說:「你有事?」
  
  「你是先去買點東西還是直接回家?」
  
  「回家。」
  
  「你要不要緊,需要請一位臨時工麼?」
  
  「我沒那麼嬌弱,心理和身體素質都沒差到要讓人看護的地步,謝謝。」
  
  明明請臨時工和她的心理素質沒什麼關係,可她還是說了,擺明了就是在暗指夏未央。
  
  霍希音說完,頓覺得自己有向無理取鬧看齊的趨勢。
  
  其實夏未央和她住的是一家醫院,並且是在同一座樓裡,但幸好不是在同一層。否則她覺得自己會窘死。
  
  霍希音住的公寓在頂層。電梯緩緩上升的時候,她和紀湛東面對面站著,小張站在最角落,三個人都寂靜無聲。霍希音從沒覺得時間過得有這麼漫長,她甚至希望自己是位盲人,那樣就有理由無視,有理由面無表情。
  
  她也不想去看紀湛東的表情,不論他依舊是雲淡風輕還是愧疚自責,她都不想看到。
  
  說到底她還是有所顧慮。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僅無罪而且無辜,該頭疼怎麼做的人並不是她。當一個人被虧欠,她也就擁有了選擇權。可以選擇繼續,也可以選擇停止,不論哪一種,都有理由理直氣壯。
  
  想來,她和紀湛東都在順水推舟。她覺得分開是最後的出路,而紀湛東也並未選擇挽留。沒有一個完整的分手儀式,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但她總覺得有些不確定。結局這樣輕易,讓她直覺中忐忑而詭異,也讓她覺得以前自己的糾結和煩惱都是在白費腦細胞,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裡。
  
  她心中說不酸澀,那是假的。
  
  他們最終到了頂層,小張十分審時度勢,行李放到了指定的位置便迅速找了借口溜走,只留下霍希音和紀湛[奇·書·網]東面面相覷。
  
  這場面實在難熬,只一個星期就讓他們兩人的相處回到了兩年半之前的原點狀態。三秒鐘後,霍希音擠出幾個字,刻意將關係變得更加疏離:「謝謝,辛苦了。」
  
  假如按照劇情發展,紀湛東本該說聲「不客氣」或者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然後瀟灑走人。但他本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紀湛東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有疲憊,但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深沉。身上有清新而淡雅的香水味道,他淡淡地說:「你一定要這樣客氣?」
  
  霍希音無話可說。幸好她剛剛道謝的時候沒有擠笑容出來,否則現在一定僵在了臉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最後實話實說。
  
  室內長久沒有通風,有些憋悶。紀湛東將袖子挽了挽,後來似乎又覺得不妥當,於是又落下來。霍希音卻因此想起她曾經不小心用剪刀在他的小臂上劃出的那道傷口,她只知道十分深,也不曉得現在好了幾成。
  
  「我虧欠你太多,真的是很抱歉。假如……」他依舊說得低沉,並且戛然而止,紀湛東長長的睫毛斂下來,遮住情緒,微微牽動唇角,卻好半天都沒有說出話,過了很久的時間,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霍希音開始刻意去忽略一些東西。比如周圍人們的同情,還有自己尚未改掉的些許慣性。她去上班,若無其事而又神采奕奕,守時有效率,無視一些人的八卦和風言風語,感謝另外一些人的關心,自己則一直微笑。
  
  沈靜送給她兩隻吉娃娃,緣由雖沒有說,但霍希音心知肚明。她是怕她在剛開始恢復單身的時候會有些適應不了。
  
  霍希音承了她的好意,忽略掉惡劣的天氣和偶然的加班,基本每天都會帶這兩隻小傢伙去附近大學校園的草坪上玩耍。烏黑而無辜的眼神,大耳朵,還有小巧的身子,連打鬧都十分有趣可愛。單看這兩隻在草坪上不停地轉圈賺取回頭率,霍希音就能消磨掉許多的時間。
  
  她在週末報了瑜伽課和插花班,修身養性,算是愜意。她開始注意健康和保養,她的身體素質也因此增強了不止一點,她今年單位的秋季體檢難得沒有被診斷為貧血。
  
  其實假如就事論事,她在醫院的那一周,臉上血色真的被養出來不少。紀湛東請的看護廚子醫生和護士,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幾乎能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她的作息變得簡單而規律,幾乎都快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過循環中偶爾也會出變故。她的一位大學好友的父親突然心臟病突發去世,走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同學卻因此悔恨不已。
  
  「他走得真匆忙,我至今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總覺得我一回頭還能看到他對我笑,還能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責罵。」
  
  「假如他一直臥病在床,就這樣走了我也不會覺得這麼難過。他只是覺得胸悶,想喝水,哪裡知道那就是心臟病。他就這麼突然撒手走人了,我接受不來,真的。」
  
  「以前總覺得他十分囉嗦,並且特別老古董,不讓我幹這個也不讓我幹那個,現在他走了,我卻只想到他的好。他給我添被加衣,我放假回去,他為我忙前忙後。」
  
  霍希音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同學伏在她的肩膀上泣不成聲,她能感覺到她的淚浸透了她的衣服。
  
  其實她最近也和那位同學有類似的感覺,即使她一直在努力忽略。她最近偶爾會覺得恍惚,在想她為什麼會變成單身一人。假如他們分開前一直都在無休止的爭吵,她怕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帶著懷念。她的過渡期不算長卻也不算短,至少她遲遲都無法阻止自己的懷念。
  
  她偶爾會想起那天宴會,她只說要去L城,紀湛東便清楚知道她是要去做什麼;她也偶爾會想起他在陪她練車時的好耐心,還有他明明漫不經心卻又記得清清楚楚的好記性。他平時的一些習慣,以及他的笑容,混合最後他的乾脆利落的不挽留,讓她覺得胸口憋悶,並且隱隱作痛。
  
  假如能拋開一些主觀因素,僅僅客觀從紀湛東日常表現來看,他的確能體貼人到心尖上。這種無微不至,讓她現在有種錯覺,以及對單身的不習慣。
  
  江行也來參加了這場葬禮。後來他送她回家,霍希音降下車窗,半撐著看窗外。那天正下著小雨,有雨滴刮進來,霍希音有點失神,很久才反應過來有些冷。一回頭,江行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我這樣開著窗戶,你難道沒覺得冷麼?」
  
  江行看了看她,一笑:「當然冷。但有沒有人誇過你這個姿勢特有意境?微風浮動,香車美人,醉眼迷濛,烏髮翩飛。」
  
  霍希音被他後面的十六個字酸得骨頭都發軟,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不夠又起了第二層。
  
  「謝謝,真是太感謝了。我消受不起。您真不愧是XX大學人報的主編,舌燦蓮花又倚馬可待,黑的都能被您忽悠成白的。江行,你如果生在大唐,李白一定含恨而死。」
  
  江行還是笑:「哎,你別轉移話題啊,是真挺好看的。真沒人說過嗎?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幅畫面,我都不捨得讓你把胳膊從窗沿上拿下來。」
  
  「……」
  
  倒是真的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她以前坐紀湛東的車子,他只說過她太瘦,需要增肥,以及哪些鞋子和包和衣服和圍巾符合她的氣質和膚色。不得不說,紀湛東的審美眼光一流。他明明不關注流行元素,卻又能準確抓住當季流行款式,而且還很能從她那沒什麼規律的衣櫃中挑出合適的搭配,讓人眼前一亮。
  
  這一點曾經讓霍希音十分佩服。記得她後來問過他一次,紀湛東卻不肯老實回答,只說是自己天才。直到被她的眼神追殺,他才在離她五米外的地方說:「公司有公關部還有秘書團,這些東西她們一直都瞭如指掌。我只需平日裡偶爾看看她們的搭配,就基本瞭解得差不多。哎,你別打我,是你一定要我回答的。不過你一直是搭配最好看的那個,真的,誰讓你背後有我這個頂級參考呢……」
  
  以前和紀湛東在一起的時候,霍希音的生活總是妙趣橫生。如今不由自主回想起來的時候,總覺得這些片段像是一把塗著蜂蜜的刀刃,甜蜜而又殘忍,又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美麗而又驚心,而唯一不變的則是越來越印象深刻,並且揮之不去。
  
  秋天真是個懷念的好時節。
  
  沈靜挑了個週末請她吃飯,突然冷不丁地問她:「你到底恨不恨他?」
  
  霍希音遲疑了一下,想笑一下,結果發現很有點困難。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不恨。」
  
  沈靜懷疑地看著她,被霍希音坦然地望了回去。過了片刻,她終於能笑出來,歪著頭瞧著天花板,慢吞吞地說:「等哪天我真恨他了,或者想借位當個大眾名人了,我就拿我和他的事到處去說,以他的知名度和故事的狗血,出本書什麼的,應該還能賺到點眼球和同情吧。就像某位名人那寬厚身影後面的那個不甘心的女人一樣。」
  
  沈靜涼涼地看著她:「得了吧,你有能耐你就真去做。我還不知道你,你要真能做出這種事來,周臣都能天天晚上准八點從飯局上滾回來陪我看電視。」
  
  畢竟是依舊同在一座城市,霍希音和紀湛東重逢的幾率也還在。可霍希音沒想到他們相遇會來得這麼快,只隔了一個月。
  
  那天她十分不順,出錯連連,走路都能碰到別人抱著的文件。下午的時候霍希音去行政單位簽一份文件,出大樓等待計程車的時候,眼角餘光一掃,就看到那位人口相傳中向來不苟言笑的某局長正笑容滿面地也從大樓裡邁步出來,而一起步出大樓的還有紀湛東。
  
  紀湛東平時穿得十分隨意,一般都是妥帖合身的休閒服,而今他穿著正裝的模樣讓她覺得有些陌生。得體的西裝十分嚴肅正式,而他的眼神又是湛然,嘴角挑著一點熟悉的效益,卻不復親切的感覺,溫和的同時又帶著清貴,微微偏著頭,似乎正和那位高級官員相談甚歡。
  
  假如霍希音不是不小心和紀湛東的眼神交匯上,她基本就可以完美脫逃。家兔那位局長不是不小心也看到了她並明顯是認出了她,那她基本也可以順利脫逃,包括心理。
  
  那位局長她見過一面,由紀湛東引見,並且恰恰是在他們訂婚之後。不過就算被認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這顯然不是一個聯絡感情的好時刻。霍希音強裝鎮定,她戴著大大的墨鏡,即使那位局長分辨出來也不一定能確定就是她。她的眼神淡淡地掃過他們,又落到了別處。而此刻上天也終於出奇仁慈地聽到了她內心焦急的呼喚,有輛計程車停到了她面前,於是霍希音立刻鑽了進去。
  
  在此之前,她從未覺得計程車長得有這樣好看過。
  
  不過霍希音依舊不小心看到了紀湛東當時略略停滯的表情。她十分不厚道地想,假如他這點動作被對方看到並被問到的話,他勢必又會費一番口舌解釋。
  
  再怎麼說,他們當初訂婚的時候也畢竟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即使如今這些祝福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蒼白和虛無。假如沒有變故,他們現在本該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婚禮的各項事宜,討論著宴請賓客的事。甚至在前一陣子,還有大媽級人物向她推薦好的婚紗店。再甚至在前一陣子的前一陣子,她還對畫冊上的某款婚紗十分感興趣。
  
  而現在他們悄無聲息的分手,直接將一場婚禮變成了一樁爛攤子,而她把這樁爛攤子直接一股腦地全扔給了紀湛東。
  
  其實霍希音現在回想,她對紀湛東從未真正摸到過邊界,不止是心思,還有他的工作。她明瞭他的知名度,也曾見識到它的廣泛,正因如此,霍希音現在只消一想到他需要向詢問婚期的人們闡明他們關係的破碎,她心中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並不十分舒服。
  
  第二十五章
  
  25、
  
  其實她在前幾天還看到了周笑非,依舊是張揚肆意的個性,玩世不恭的處世態度。他看到低著頭的她,主動打了招呼,寒暄了幾句後,突然難得的正經起來:「我以前開的那些玩笑話,你不要當真。紀湛東大學高中初中小學一直行為端正品德優良是家長老師眼中的三好學生,你務必不要被我那些胡編亂造給迷糊了。我是本來以為你們既然連婚事都訂了,再怎麼說都會一直在一起,況且當時你們真的看起來挺般配,所以也會說那些玩笑話。沒想到你們卻……哎,假如你們關係搖搖欲墜,誰還敢再說那些惹不快呢?」
  
  霍希音默然,不知曉該如何接話下去。人人都說他們看起來琴瑟和諧,沒人會想到其實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甚至包括曾經的她自己。
  
  霍希音去買了車子,是之前就看中的那一輛。她一個新手上路總歸有些忐忑,每天都比原來提前半個小時去上班,因為她開的慢,又不敢超車。
  
  沈靜最近總是說她的日子越來越滋潤,一個人隨心所欲又清心寡性,只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整個人竟出落得愈發水靈,連眼神都變得更加沉靜。
  
  「你現在的單身生活真是讓我太羨慕,哎,我真懷念我還沒結婚時那種吃喝玩樂想睡就睡的銷魂滋味,我都不敢對比我現在的生活,每次對比每次都想歎氣。」
  
  霍希音笑瞇瞇地:「表姐,那你也恢復單身吧,正好咱倆一起。」
  
  「啊呸,你現在正大好年華,還有玩的資本,還有N多有家底沒眼力的男人們捧著你,沒了一個紀湛東,你還有N個湛東紀等著你。我現在多大了,我能跟你一樣麼。對了,你現在有多少朵爛桃花,需要不需要我去幫你揪下幾朵來?花太多了只吸收營養又不結果,而且還容易挑花眼。」
  
  事實是最近霍希音確實有點不得清淨。她如今收到的花比以往多了不止一倍,各種都有,偏偏她對許多花香都受不住,可又不太好扔去垃圾箱,唯恐太傷了對方的自尊,於是只好每天對著一眾奼紫嫣紅上網記筆記寫材料,感覺是從身到心的被虐。
  
  對一些人她也同樣的無可奈何。能裝不知道的被她糊弄了過去,但偶爾也有實在招架不住的,或者出乎意料的,比如她在週六和沈靜去商場打發時間的時候,就碰上了一位最近有些異常活躍的男同事。
  
  霍希音在沈靜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十分頭大,和他笑著打了個招呼,問候了幾句,又婉拒了他邀請吃飯的建議,之後便速速轉過身告辭離開。
  
  「你走這麼快幹嗎,我跟你講,那個男同事可不怎麼樣知道麼,竟然自己逛商場,好不好再女性化一點啊。」
  
  「人家怎麼樣跟咱沒有關係表姐。」
  
  「跟我沒關係,跟你當然有莫大的關係。我最近天天晚上睡覺之前給你求姻緣,就差在家裡供個觀世音菩薩了,你一定不能讓我失望,知道麼?」
  
  「……」
  
  她們只走了沒幾步,沒想到正碰上一對相識的年輕夫婦。離她們五米遠,男子站在女子身後,眉眼沉靜,唇際有一點淡淡的笑意,手臂上掛著一件白色的外套,遠遠看上去,美好悠遠得就像是一幅畫。
  
  「沒想到還能碰到這對。據說打聶染青懷孕後習進南就成了穴居動物,有時候連辦公都是在家。」沈靜瞇眼瞧了瞧那邊女子的身段,笑,「看來聶染青懷孕之後被圈養得挺不錯嘛。」
  
  聶染青正在看幾雙平底鞋,回頭拽了拽習進南的袖子,後者配合著俯下身,她指著其中一雙說了幾句,習進南笑意湛然,但卻搖了搖頭,而後也說了幾句,聶染青分明不滿意他的態度,卻連眉頭都沒有皺,只是依舊捉住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抓住他的,繼而便是一臉得意洋洋的笑。
  
  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以前紀湛東在反對她的主意的時候,霍希音也經常用這招來表達不滿。隔著薄薄的布料去掐他的胳膊,笑意盎然又不動聲色,反正料定他既不會還手也不會躲。
  
  最後那邊的兩個人終於注意到她們。聶染青挽著習進南的胳膊,見到她們,很快衝這邊笑了笑。
  
  習進南衝著她和沈靜清淺一笑,之後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霍希音的身後。
  
  「你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很多。」習進南一直維持著漂亮的笑,「最近過得還好吧?」
  
  她在住院那段時間,習進南也曾和聶染青來看望過她。只是她那個時候在沉睡,霍希音醒來只看到一束十分淡雅好看的花,連同香氣都十分讓霍希音喜愛。
  
  後來兩對人各自遠去,霍希音在走出幾步後仍能依稀分辨出習進南的笑意:「……你不吃醋?」
  
  聶染青嗤了一聲,又說了什麼,接著便是笑聲:「習進南,乾脆你自己懷孕去好了,你簡直比我還要小心翼翼。哎,對了,我的上網本被你藏到哪兒去了?我這兩天一直沒找到,快交代……」
  
  聲音越來越遠,霍希音驀然再次想起了當初那個被她刻意無視而後又隱隱作痛的孩子。來得毫無預兆,去得匆匆忙忙,兩次都讓她措手不及,失落傷痛。
  
  沈靜看出她的恍惚,拍了拍她的肩膀,歎了口氣:「想太多容易鑽牛角尖,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千萬別回頭看。」
  
  霍希音最近反省,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鴕鳥。她明明從出院那天就發誓要整理自己的公寓,將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都扔掉,可實際是她拖拉了一個多月,連臥室的衣櫃都還沒有開始收拾。
  
  她終於開始真正著手處理自己的東西,從衣櫃開始。她的大衣櫃分三格,第一格是紀湛東送給她的各種名包以及他的一部分衣物。霍希音遲疑了一下,那些衣服被她無視,然後她把所有的包都拽了出來扔到床上,大的小的,低調的張揚的,華麗的素淡的,各種曾經的以及現在的當季款,滿滿地佔據了她的一整張大床,霍希音頓時覺得自己的床都似乎跟著變得金貴。
  
  她的確是喜歡收集包,也曾經向紀湛東偶爾提過一次。不曉得是不是就因為那一次,紀湛東後來便一直送。而且他送得十分無所謂,每次都是不聲不響地帶過來,放到一邊,任她處理。他這個漫不經心的樣子讓霍希音的拒絕無從下手也無從開口。
  
  霍希音倚靠著床頭,猶豫著要如何處理這樣燒錢的物件。
  
  其實她很喜歡此刻就在她眼前的那款淡綠色的手袋,小巧而雅致,別具一格。但這什物和另外兩隻包自從在上上個月某天晚上被紀湛東一起帶過來後,除了她在把他們扔進櫃子時拎了一下之外,霍希音對它們就再也沒碰過。
  
  霍希音把這三隻包一起抱到自己面前,突然感覺到有硬物硌著柔軟的皮料,她打開裡面一側的暗袋,竟然是一串鑽石項鏈。
  
  紀湛東一直出手大方,但她到現在才知道,他竟然送得不但無所謂,還這樣隱晦。
  
  項鏈中心是剔透的碎鑽鋪成的一個字母「I」,十分小巧,但一看便知造價不菲。霍希音把它舉在眼前定定地看了十秒,然後有所醒悟地去翻其他的包。她打開那個淡綠色手袋,裡面竟然也是一條鑽石項鏈。簡潔大方,簡單又流動的金屬線條把幾十顆碎鑽勾勒出一個「U」字,白天室內光線明亮,項鏈輕輕一動就星光耀眼。
  
  霍希音低低地吸了一口氣。她心中隱隱地有所懷疑,急急去拆開剩下的那只包,不出所料,裡面也是一條鑽石項鏈。
  
  這一條繁雜而又精巧,是這三串中最奪目的一串。數顆方鑽璀璨而炫麗,在周圍又堆疊了無數顆漂亮的碎鑽,精雕細琢,只為形成一個連著的英文字母,「LOVE」。
  
  霍希音怔忡了好半晌,目光在這三條項鏈的六個英文字母上不停游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最終回過神。項鏈被她鬆開又握住,握住又鬆開,霍希音嘴角一揚,險些失聲笑了出來。
  
  當天晚上霍希音接到了江行的電話,對方說第二日要帶她去吃一家正宗的川菜。
  
  江行的聲音聽起來興致勃勃:「那家店的廚子和菜的調料都是從四川那邊空運過來的,十分地道。我前兩天吃了一回,確實不賴。而且那家店還沒招牌,藏在一家小巷子裡,得七拐八拐才能找到。你明天中午有什麼事嗎?如果只是打算在家看書看電影或者是看動畫片的話還是跟我去一趟吧,你肯定不會後悔的。」
  
  霍希音頓時十分無語。他口中的那家川菜館她去過,還去過不止一次。
  
  地方也的確算是不好找。至少紀湛東第一次帶著她去的時候,曾經在巷子中轉了半個小時,都還沒有到達店門口。
  
  當時霍希音斜撐著下巴瞧著他,笑弧越來越大,最後還在一邊唸經似的唱:「我原來還以為你是活地圖,現在才發現你也就一凡體肉胎,一個鼻子一張嘴,兩隻眼睛四條腿。」說完兩手一攤,作了個無可奈何狀。
  
  紀湛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手撐住方向盤,閒閒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就踩了剎車。
  
  然後他一臉輕描淡寫地指著斜前方一扇不打眼的門說,「就在這兒。」接著又開口,並且語含戲謔,「其實我剛剛一直在這個環形巷子中轉圈,想看看你會不會發現出來,結果你真的是沒有注意,只是在看我的臉。」
  
  「……」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信賴我,信賴到你連路都不看。」紀湛東當時的笑意愈發的濃,「親愛的,說實話,我真的很感動,也很高興。」
  
  「…………」
  
  霍希音回過神來是因為江行出聲打斷了思路:「怎麼不說話?你睡著了?」
  
  「沒有。你說了算,明天幾點?」
  
  江行頓了頓,然後在那邊緩緩地笑了:「你是不是原來就去過那裡?」
  
  真該死,她周圍怎麼這麼多聰明得過分的人。
  
  霍希音把默認當承認使。
  
  「真是遺憾,我本來還想炫耀一下我的發現來著。既然這樣,我們換一家吧?其實那家的菜雖不難吃,但主要勝在獨特,既然你都吃過了,我們也可以不去那裡了。」
  
  「為什麼要換?那家店我倒覺得十分不錯,尤其是它家的酸辣湯。再去喝一次好了。」
  
  次日霍希音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床,剛洗漱完畢便聽到一個陌生電話,是一位男子,年輕而有涵養:「請問是霍希音女士麼?我是紀湛東先生的律師,姓趙,您今天有沒有空?我這裡有些文件需要您簽字。」
  
  「……是什麼文件?」
  
  「一份股權讓渡書,還有幾份財產轉讓協議。我今天上午過去的話您方便麼?」
  
  「不方便。」霍希音站在梳妝台前,回答得斬釘截鐵。鏡子裡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的時候已經變得平靜,但也十分堅決,「那些東西我不需要。我不會簽字。」
  
  「事實上,」趙律師清咳了一聲,「紀先生已經猜到您會這麼說。我現在就在您的家門口,您方便開一下門麼?」
  
  霍希音捏著手機,簡直無語了。
  
  到底還是把他讓了進來。霍希音剛剛洗過澡,頭髮濕濕地搭在背後,此刻覺得有些悶熱。律師拿出文件夾遞給她,霍希音拿起來翻了翻,紀湛東除了將他擁有的她父親公司的有股份讓渡給她之外,還有兩處房產,其中一處在T城的海邊,還有一輛跑車,以及這種橋段中必不可少的空白支票。
  
  在所有需要紀湛東簽字的地方他都已經簽好。十分沉穩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十分有力,但並不張揚,和他本人平時的形象完全不符,令她想起了四個字,遒勁有力。
  
  霍希音把文件夾扔到茶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靠著沙發,抱著雙臂靜靜地笑:「空白支票是什麼意思?數額多少任意讓我寫麼?」
  
  律師點點頭:「是的。」
  
  霍希音翹起一個笑弧,冷冷的,十分諷刺:「他是不是特別希望我能收下,這樣他就比較能彌補心中的虧欠感?他責任感那麼強,不管從哪方面,估計都會多多少少覺得遺憾吧?請你回去告訴他,讓他的同情心別這樣氾濫,我不是某個人,不需要他的救助,而不需要他的補償。」
  
  第二十六章
  
  26、
  
  霍希音沒有得到律師的正面回應,笑弧越來越大:「紀湛東既然已經猜到我會拒絕,又何必多此一舉給我張支票讓我隨便填?不就相當於明知道會贏,卻還在結局之前意思意思地讓我打上不痛不癢的幾拳?有意思麼?」
  
  趙律師那種裝模作樣的勁頭和紀湛東如出一轍,表情半點沒變,只是說:「紀先生說會尊重你的意願,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他說,假如你在上面填上一個高昂的足以讓他破產的數目,可能會比拒絕更加解氣,並且不失骨氣。」
  
  「你讓他永遠別再猜我的心思,我就永遠地謝謝他。」霍希音一動不動,下巴指著茶几上的文件,「他這麼做真是讓我感到卻之不恭又受之有愧。總之,現在還是請您拿回去吧,這麼多的東西,我一個也消受不起。」
  
  霍希音晚上和江行一起去吃飯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她屬於一旦有心事就面無表情的人,在車上許久都擠不出笑容一個。偏偏江行的笑話又很冷,霍希音一路上都很鬱悶。
  
  他們很快就到了店門口。霍希音跟著他下車,接著就聽到江行隱隱帶著笑意的輕快聲音:「喲,還真是巧。你們今天怎麼也來了這兒?」
  
  霍希音跟著他看過去,只覺得嗡地一聲,瞬間頭大。
  
  陽光灑下來,明媚得要命。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幾位都是熟人,紀湛東,周笑非,周臣,還有楚塵,這幾位衣冠楚楚地站在那裡,可謂光彩照人,各有千秋,萬種風情,讓她都快晃不開眼。
  
  霍希音今天頭一遭發現頭頂的太陽格外的大。這世界真夠小得神奇。霍希音猜測自己今年一定犯了太歲,否則怎麼會遭這麼多罪。她現在只想到四個字,陰魂不散。
  
  紀湛東手中拿著車鑰匙,對著他們兩人略略笑了一下。他一向都是這種回應,不開口的時候總是有種淡淡的疏離,姿態懶散又自成風度,太聰明也太狡猾,外界影響不了他。
  
  霍希音不小心看過去,發現他也在看她,於是立刻若無其事地別開了眼。
  
  這種碰面對她來說多少有些尷尬。這群人圓滑得要命,紳士的禮儀做得完美。周笑非幾個人笑著向她致意,紀湛東則十分鎮定地和江行寒暄,霍希音瘦瘦小小地站在這群高個男人們中間,十分具有壓迫感。
  
  江行問:「你們在幾號房間?」
  
  「天一閣。」
  
  「竟然這樣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正和我們的包廂挨著。」
  
  紀湛東沒有再開口。霍希音自動將其理解為他已經沒了耐心說下去。他的面子大概都快被江行折磨沒了,說什麼都不對勁,做什麼更不對勁,畢竟她還曾經紀假的准媳婦,紀湛東如今再怎樣裝腔作勢,有旁邊那三雙精明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估計都不會太舒服。
  
  霍希音十分無言。她有點神遊太虛地想,這場景若是擱在某社會人文類雜誌裡的話,大概足夠有料被添油加醋,還可以取個題目,叫《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暗流湧動》。
  
  多麼有噱頭又沒內容的標題黨。
  
  自始至終她和紀湛東都沒有說一句話。霍希音一直盯著前方花盆裡的一株仙人掌出神,而紀湛東則一直是漫不經心地微笑,寒暄,握手,然後就是彼此雙方瀟灑的點頭告別。
  
  霍希音這頓飯吃得很有一點食不知味。她夾了一大塊辣椒,想都沒有想就直接嚥下去,最後辣得眼淚都出來。
  
  「你今天挺魂不守舍,心裡存著事呢吧?」江行把夫妻肺片推到她面前,雙手交疊在[奇·書·網]桌子上,淡淡地說,「這是你剛剛點的。比較辣,少吃一點。」
  
  霍希音抬眼看他:「江行,就算你眼力好反應快口舌強,也拜託別在這個時候把真話說出來好不好?」
  
  江行卻笑了:「一句話就惱了,今兒你的火氣難得的大啊。誰招惹你了?不過這樣也不錯,偶爾發發脾氣有助於身體健康,老在心裡憋著容易得病。」
  
  霍希音提起一口氣,覺得不妥又勉強壓下,嗤了一聲再不說話。
  
  江行繼續笑,低頭抿了一口茶嚥下,悠悠地說:「今天讓你炸毛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霍希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江行無視,再接再厲:「其實你沒有覺得,好像你一遇到紀湛東甚至只是一提到他你就會炸毛?」
  
  霍希音連眉毛都開始擰了起來:「你今天中午話特別的多。」
  
  「可你的話卻是特別的少啊。」江行瞇著眼笑,「我每句話都說對了不是?」
  
  她瞥他一眼:「你見到幾次我抓狂?就敢這麼下定論。」
  
  「舉一反三哪。這地方我估計是以前他帶你來過的吧?話說回來,你倆今天的表現,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呢。如果我剛剛表現得再雀躍一點得意一點,我估計紀湛東跟我握手的時候就該把我手腕擰斷了。」
  
  霍希音長久沉默,最後低聲問:「你怎麼會認識他?」
  
  「我跟他以前一起上過培訓班,還一起聽過講座。甚至我倆當時的宿舍還是挨著的,怎麼,你沒想到是不是?」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麼久遠,你們今天一見面就跟老熟人一樣,真能裝。」
  
  「前兩天也見過一面,他來單位找程局,看到了就順便說了幾句。不過當時你沒在。」
  
  「江行,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像什麼嗎?跟一個暴發戶那洋洋得意到欠抽的眼神差不了多少。看著別人鬱悶特好玩是吧?」
  
  江行還是笑:「你別用這麼陰森恐怖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叫什麼嗎?學名曰遷怒。哎說真的,今天來這地方真是失誤,讓你鬱悶屬於我失責。」
  
  霍希音再也堅持不下去,在他一臉戲謔的表情中站起身來:「我去趟洗手間。」
  
  但是她剛剛關上包廂的門,一扭頭,就看到了紀湛東。
  
  紀湛東本來正輕靠著一邊裝飾得金碧輝煌的牆壁,手中有一支煙,但只是拿著把玩,斂著眉眼,依舊是痕跡很深的雙眼皮,表情漫不經心,似乎是在出神,然而聽到她這邊的聲響後動作卻又很快停了下來。
  
  他穿著休閒,長衣長褲,襯衫似乎還是他們一起買過的其中一件。頭髮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清減了不少。但依舊是好風度好氣質好模樣,嘴角又挑起了熟悉而細微的弧度,以及讓人看不分明的眼神,還有臉龐熟悉的輪廓,都沒有怎麼變。
  
  他的半截袖管挽上去,露出的小臂比其他地方都要白皙。紀湛東的眸子黑黢黢地深不見底,嘴唇微微抿著,定定地看著她,見到她也並沒有訝然,但也似乎並不打算說話。
  
  霍希音卻突然想起她前段時間在醫院無意識的時候,落在臉頰上的那滴淚。她事後回想,覺得那很不真實,現在看他這副淡定又從容的模樣,就更加懷疑那會不會僅僅是她的夢境。
  
  他這樣的人,心怕是早已磨礪得刀槍不入,又怎麼可能會哭。
  
  看起來他沒打算要打招呼,霍希音也不是主動的人。她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接著便聽到後面淡淡的笑意:「洗手間在我這邊,出口也在我這邊,你那邊下樓是廚房。」
  
  霍希音差點咬住舌頭。她轉身,紀湛東眼中染上了一點笑意,他側著身,一腳支起靠著牆壁,抱著雙臂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為了躲著我,就連路也不打算過了麼?」
  
  又是這種笑容。歪著頭,帶著一點戲謔,還帶著一點無辜。紀湛東向前走近一步,霍希音下意識要後退,但在行動之前又恢復鎮定,只是警戒地看著他。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霍希音依舊保持站定。
  
  紀湛東唇邊的笑意擴大,似乎對她這種強撐的鎮定十分感興趣。霍希音在以前就發現,他最大最無聊至極的惡趣味就在於,最樂意看到別人著急或者慌張,然後在一邊隔岸觀火樂不可支,等到別人瀕臨爆發邊緣他再過來幫忙或者來一句話讓人脾氣無處可發。
  
  霍希音恍過神來,在心裡暗暗地罵,這種鬼地方以及他們現在的這種關係,紀湛東竟然還保持著這種惡俗的習慣,而最可惡的是她竟然還真就中了招。她本來可以不理會他,可事實是她竟然忘記自己有這個權利。
  
  他們本就離得近,霍希音再逃已經來不及,紀湛東突然攔腰攬過她,他的動作十分快,又彷彿是篤定了霍希音不敢聲張,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把她挾持到了幾步以外一個無人的死角。
  
  他的掌心熨帖在她的腰際,隔著薄薄的布料,有無法阻擋的熟悉而溫暖的溫度傳過來。兩個月,許多記憶還沒被刪除完畢。他挨她十分近,近到霍希音有點喘不過氣。
  
  她一到死角,就立刻拍開他,腳都恨不得也跟著踢過去。
  
  紀湛東眉頭都沒有皺,也沒有擋,只是看著她又站遠了一點,脫離了他的可觸及範圍。
  
  這個角落夠隱秘,十分適合做掩人耳目的勾當。地點太不對,人物也不對,霍希音抱著雙臂盯著他,涼涼的牆壁及時沁醒神經,她說:「你又想說什麼?」
  
  紀湛東看著她,眼神晦暗難明,略略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說:「今天上午的事,我只覺得那些股份和房產比其他東西更實際一些,況且那些股份也本該屬於你,沒有其他的意思,請你別多想。」
  
  「我還真就多想了,真是不好意思。假如你只是認為感情上虧待了我,就沒必要補償什麼,這種事用不著兌換成實物。支票能讓你換取心安,可我不會因此舒坦。我相信你當初的誠意,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並不專一的情況下,還要允諾一個婚姻。」
  
  霍希音聽到包廂有開門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嗓音,接著說:「你把解釋輕描淡寫,根本沒有戳中重點。我相信你沒有騙過我,可我也告訴過你不止一次,隱瞞比欺騙更加可恨。我不相信你當初不知道我在懷疑,可你竟然沒有想到要解釋,或者說,你根本就不想解釋。」
  
  她還有句話沒有明說,是很小婦人也很酸氣沖天的一句話:紀湛東說到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最後到底還是比較維護誰。
  
  霍希音抱著雙臂瞧著他,說:「紀湛東,說實話,我現在真是有點兒恨你。」
  
  他們對峙了兩秒,霍希音別開眼越過他去了洗手間。她的勇氣總是無法貫穿始終,每每說完話便也洩了氣,連對視都顯得底氣不足。
  
  她走了沒幾步便聽到後面有聲音,聽起來像是周笑非的:「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
  
  「是希音。」紀湛東的聲音沒有遲疑,也很平靜。
  
  霍希音的腳步反倒頓了頓,之後便走得更快。
  
  霍希音很久都沒有再見到紀湛東。其實在那一天之後,霍希音反省,覺得到底還是自己有些錙銖必較。明明已經分開,毫無干係的兩個人,她偏偏要提那些那些往事,還都是些傷心事,真正是徒增難堪,自找罪受。
  
  她本可以更大度一點,也更有氣勢一點,兩袖一揮,不帶走一片雲彩,也不留下一片雲彩。
  
  不過她和紀湛東仍舊有些若有似無的交集,比如從沈靜那裡。
  
  那天她給霍希音打來電話,語氣輕快:「我出差給你帶了一點禮物回來,你什麼時候來取一趟?順便也嘗嘗我新學的幾道菜好吃不好吃。」
  
  「還有,前兩天我又辦了張美容卡,你也和我一道去做好了。不是很遠,就在正江對面那座大廈的一層……」話還沒說完卻又噤了聲。
  
  正江集團是紀湛東的老巢。氣勢離霍希音的辦公地點也一樣不是很遠,只隔了一條街,但霍希音已經許久沒有去過那座大廈的附近,就算是不得已有聚會或者是K歌也是繞道而行。
  
  沈靜瞧她不做聲,又忖度著開了口:「紀湛東前陣子去了國外度假,公司也扔下不管,並且一去就是一個月,前兩天剛剛回來。」
  
  「而且他回來的第三天正巧是他三十歲生日,周臣他們一起幫他慶祝,結果都被紀湛東灌得爛醉。不過據周臣說,那天紀湛東一個人喝悶酒喝得比他們更多。」沈靜說完又說,「我沒有要說和的意思,我只是隨意一說,你就東風射馬耳地隨意一聽。他當初做錯了事,喝醉酒也算是他應得。」
  
  霍希音笑了一聲,沒有答話。
  
  第二十七章
  
  27、
  
  但終究還是免不了。紀母在一個週末再次打電話過來:「你明天是要值班還是要參加別人的婚禮還是將會一覺睡過頭?如果都不是,那就過來看看我。」
  
  霍希音只好無話可說。儘管她在接電話之前還準備了一個理由,很無厘頭但很管用的一個:痛經。
  
  並且紀母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你也不要覺得為難,湛東他這個週末不會回來。」
  
  她這樣說,霍希音就再也推辭不過。
  
  其實即使是和紀湛東沒了那點關係之後,紀母也仍舊待她不薄。她出院之後,紀母還陸續差人送了許多東西過來,吃穿用度幾乎都快涵蓋全。甚至她在旅遊的時候,都不忘給她順便買份禮物。
  
  霍希音受之有愧,但又卻之不得。每每看到禮物,都會心驚肉跳一番。
  
  霍希音準備了禮物,一個人在清早開車去了紀家。這還是她頭一遭獨自開車上高速,偏偏又到處都在修路,高速上堵車嚴重,給她無端造成更多障礙。霍希音心中直呼後悔,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前行。不到二百公里的車程,她用了一上午。
  
  已是秋季,但宅院中的花都開得很好。紀湛東果然不在家,中飯的時候只有三個人。紀母她一如往昔,拍著她的手臂,又仔細看了看她買的車子,說:「明明買了車子,竟然不來看看我。這車子看著挺不錯,大紅色,女孩子就應該買這種車。安全性怎麼樣?」
  
  霍希音笑:「買這輛車就因為它安全,而且開起來比較舒適。」
  
  她陪著紀母去插花,十分寂靜無聲的一項活動。霍希音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和語氣:「您最近身體還好吧?」看到紀母訝然的眼神,解釋說,「我在茶几上看到了一些處方藥。」
  
  「你真是心細。」紀母感慨,「前陣子去體檢,查出點炎症罷了,沒什麼大問題。人老了,有點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你們,也要注意身體。不要以為健康就是年輕附帶的權利,到時候終歸會還回去的。」
  
  「是。」
  
  「不要把這朵白花插在這裡,一枝獨秀,還是白色,太淒清了。」紀母將其調整了位置,又說,「其實你也是一樣,不必什麼事都是一個人扛著。別人輕鬆了,又看不到你的痛苦和辛苦,不理解也就算了,有時候甚至還會埋怨。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感覺,我相信你也體會過,那滋味不怎麼舒坦。有的時候服軟也是一種勇敢。」
  
  霍希音斂起眉眼,說:「您說的是。」
  
  中午她到紀家的時候尚且陽光明媚,下午卻有烏雲漸漸醞釀。霍希音端著插花下樓去客廳,剛放到陽台上就聽到門有聲響,她轉過頭,看清來人後,立刻有點傻眼的感覺。
  
  紀湛東一手拿著車鑰匙,一手拎著一個袋子,見到她也明顯有一瞬間的停滯。兩個人面面相覷,片刻內竟無人說話。
  
  直到一聲疑惑傳過來:「你怎麼今天過來了?」
  
  「我去鄰市辦點事,順路把藥帶了過來。」紀湛東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等下還有事要走。」
  
  「有什麼好急的。」紀母說,「你有空過來,難道就沒有空坐一會兒嗎?哪有那麼多著急火燎的事。」
  
  紀湛東只好坐下來。
  
  霍希音比較奇怪自己的鎮定。她走到離他最遠的那張沙發上坐下,動作出奇的自然。她現在發現,原來以微笑回復紀湛東其實也並不是那麼的難。
  
  但他們當著紀母的面不約而同地保持起沉默。最後結果反倒是紀母覺得有些難熬。匆匆交代了幾句就要離開,臨走前還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想要跟上來的霍希音。
  
  接下來又是兩個人的無言。
  
  霍希音有點如坐針氈。其實他們這樣的場面已經重複了太多次了,從兩年前一直到現在,有時甚至會對坐一上午都無話可說。
  
  紀湛東眉目淡然,唇角有一點悠遠的笑,標準的外交表情。霍希音和紀母的那兩盆插花被他看得專心致志,霍希音覺得他有點故意製造憋悶的氣氛,但她並不懼他這一手。
  
  「你是自己開車過來的麼?」紀湛東片刻後終於開口,見她不回應,他不以為意地接著說,「並且還是走的高速公路?最近到處都在修路,你一個人開的話不是很安全。」
  
  「凡事總有第一次。」霍希音輕描淡寫。
  
  紀湛東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霍希音以即將下雨為由離開紀家,但還是沒能鬆一口氣。從紀家大門開始,到上高速公路之前,她的車子就一直被動地和紀湛東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始終都是一前一後。
  
  上高速之後,開始有一點點的雨滴敲著車窗。霍希音看了後視鏡一眼,她明明已經將車速降到了最低限速,紀湛東卻並不超車。他是故意的。
  
  霍希音面無表情地加速,她盡量左衝右突,但結果依舊是意料之中的相隔不遠。她沒有他那樣好的車技,又不敢太過於明目張膽地超車,紀湛東那種老手想要跟著她,真是要多容易就有多容易。
  
  他那輛黑色華貴的車子靜靜地駛在她後面,看似不疾不徐,也並不十分近,卻又不會太遠離她的視線。而路上越來越滑,霍希音最後索性放棄了想要擺脫的想法,一個人不疾不徐地開得分外悠遊自在。
  
  但這種情況沒能維持多久。因為修路的緣故,有一半的道路被禁止通行,而車子又過多,霍希音開得十分謹慎,仍舊遭遇了一場險情。一輛車在超車的時候堪堪擦著她的後視鏡,讓她倒吸了一口氣。幸好這車子的剎車性能足夠好,她的反應也足夠及時,兩輛車子終究還是有驚無險地避了過去。
  
  天色開始暗下來,他的車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一直緊緊跟在她的車後,霍希音在後視鏡中一眼便可以看到他那熟悉的流線型車身,周圍不斷有車子超過去,但紀湛東一直在她的後面。
  
  霍希音坐在車子裡幽幽地歎了口氣。
  
  再後來她遇到了很嚴重的堵車。一輛身高馬大的卡車該死地橫在路中央,左右都只餘下窄窄的不到一輛車身的寬度,而卡車司機早已不知去向。
  
  霍希音撐著下巴看著前一輛車堪堪擦著公路的邊沿過去,覺得有點進退兩難。
  
  她後面還跟著一溜長長的車隊,可她又懷疑自己開車的技術,這情況讓她分外頭大,又著急。
  
  很快,她便聽到有人在敲她的車窗。
  
  霍希音把車窗落下來,風不小,立刻有雨點投在臉上。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紀湛東微微彎著腰看她,眸子在昏暗的傍晚中愈發深邃,淡淡地說:「我幫你把車子開過去。」
  
  霍希音盯著他那張臉沒有動。「你看我開不過去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你一定要把我往壞裡想?」紀湛東咬著牙,最後反倒是笑了出來,一雙桃花眼十分鋒利地[奇·書·網]對準她,口氣平平淡淡,「後面那麼多車,你確定要在這種場合和我起爭執?」
  
  霍希音終究下了車。她承認剛剛是自己小心眼,她如今看著他就忍不住想要和他反著來。
  
  其實以往在這種公共場合的時候,他們一向都有默契。對方的要求再無理,一般都也不會被輕易否定。那個時候彼此的面子問題都被照顧得十分好,如今分開,反倒是無所顧忌。
  
  「需要我下車幫忙看一下前面麼?」
  
  紀湛東看著她,沒什麼表情:「不用。你到副駕駛座上坐著就好。」
  
  他明顯是被她剛剛的話刺激到。霍希音無言,她以前怎麼沒發現他自尊心有這麼強烈,稍稍一碰就能碎。
  
  雨點越來越大,紀湛東鑽進車子的時候裹挾著一股傍晚秋雨的涼意。紀湛東似乎永遠都擁有一副好姿態好風貌好模樣,開車的動作漂亮又利落,又帶著一點漫不經心,讓霍希音產生一種久違的感覺。
  
  車子慢慢開過去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開口:「等下我超到你前面,我開得慢一點,你跟著我走。」
  
  霍希音一愣:「我還不至於無法自理到這種地步吧?」
  
  他靜了片刻,說:「我今天右眼皮一直在跳,總覺得心中不踏實。」
  
  霍希音嗤了一聲:「那是你沒有休息好吧?紀湛東,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迷信了?」
  
  「可你總不得不承認,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吧。這麼糟糕的天氣,又是傍晚,在高速公路上你也沒開過幾次車吧?」
  
  「假如你真的顧及到我的安全問題,就請別再跟在我後面。」
  
  紀湛東低聲說了句什麼,霍希音沒有聽清,但也能猜出八九不離十。
  
  「說什麼呢?你不就是說句什麼好心當成驢肝肺,再或者更毒舌一點兒,說我不知好歹麼。你敢嘀咕還不敢說出來了麼?」
  
  他扭頭看著她炸毛的神態,動了動唇,沒說話,又扭頭回去,片刻後慢吞吞開口:「……我不跟你爭。」
  
  「……」
  
  一時間車內陷入靜默。紀湛東一手輕輕撫著下巴,微微歪著頭,一手撐住方向盤,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關節骨骼漂亮,指甲圓潤飽滿,眉眼從容而專注,姿態卻帶著點懶散的意味。
  
  紀湛東的身上其實一直有種獨特而清淡的香水味道,十分的淡,如果挨得不夠近,根本察覺不到。以往她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的時候,常常可以聞到。而現在他們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他的衣衫被淋濕少許,那種淺淡的味道便開始幽幽淺淺地瀰漫,飄逸,似有若無,若即若離,卻又能輕易勾起回憶。
  
  就像是他整個人。
  
  終於平穩地開過去。紀湛東停下車,指著右邊的後視鏡對她說:「你剛剛開車的時候總習慣偏左開車。假如拿不準車身的寬度,試著看看邊後車鏡裡道路線的位置,基本就可以確定下來。」
  
  「……」
  
  「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紀湛東推開車門,有風陡然擠進來,他的聲音混在風聲中,幽幽地,「你天不怕地不怕,我怕總歸可以了吧。」
  
  外面雨勢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天色也迅速黑了下去。車燈漸次亮起來,隨著超車和被超車,霍希音的臉上不斷有光影拂過。她不熟悉這種場面,那些燈光照得她有點心裡發毛。而紀湛東的車子依舊在她的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緊緊跟著,後車鏡中他的車燈筆直地射過來,亮得讓霍希音亦有些分神。
  
  霍希音的神思有點游離天外,心裡就像是有些泛著苦澀的尚未成熟的檸檬,但同時又帶著一點異樣的感覺。
  
  前方有一個拐彎,霍希音皺著眉,有片刻的分神,只是片刻。突然就有右邊的一輛車逼近,霍希音反射性轉動方向盤,接著卻又在左邊的超車道上看到了另外一輛急速駛來的卡車。
  
  想完全躲過去已經來不及,霍希音的瞳孔驀地睜大,瞬間就有了最壞的預計。她猛地踩下剎車,旁邊車子的速度和她一起降下來,然而道路太滑,天色太黑,霍希音心裡狠狠一揪,接著便只看到自己的燈光和另外一輛的混在了一起,糾纏得亂成了麻。
  
  來得這樣突然,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霍希音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到有尖銳的刮擦車身的聲音,以及沉悶的撞擊聲,還有各種鳴笛聲。她被陡然甩出去,又被安全帶重重地扯回座位,在痛感清晰地穿透四肢百骸的時候,她的意識尚有一絲清明。
  
  她的胸腔喘不過氣來,霍希音想尖叫,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她也動不了,到處都是針扎一樣,泛著細密的疼,她的一條胳膊抬都抬不動。
  
  她費力地去抬另一隻手,卻摸到了粘稠的液體,她發覺自己連呼吸都困難。
  
  這樣短的時間,被她清晰地放大了無數倍。她撐著意識,感覺到有人終於拉開車門,霍希音努力去睜開眼,如願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還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他的表情,便覺得心神心神一鬆,軟綿綿地,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第二十八章
  
  28、
  
  霍希音昏昏沉沉地醒過來的時候,旁邊亮著一盞小燈。室內溫暖而靜謐,可以隱隱約約聽到外面雨滴淅瀝地打在葉子上的聲音。
  
  她覺得疲憊,而且到處都在泛疼。她的手指動了動,只掀起半隻眼皮,便有熟悉的氣息籠了過來。霍希音稍稍歪了一下,不小心帶動了胳膊,立刻就感到一陣鈍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不要亂動。」
  
  這聲音沙啞低沉。霍希音順著看過去,紀湛東俯著身體,臉色有些蒼白,只餘下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暗沉沉地看著她,嘴唇緊緊抿著,眉頭也蹙著。
  
  她依舊覺得不舒適,不止頭疼,胳膊也難受。她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臂已經打了石膏,纏著厚厚的繃帶,體積龐大,比她平日胳膊的兩倍粗還要多。
  
  「你的右手骨折,要修養段時間才能好。」紀湛東又說,「你覺得很難受?想不想吃點東西?或者是去衛生間?」
  
  「什麼都不用。」霍希音啞著嗓子說。
  
  她還在輸液,手背上貼著幾片膠布。霍希音盯著那圈不短的繃帶,十分想歎氣。沒想到傷的偏偏是右手,讓她什麼事都做不了。
  
  紀湛東如今的形象也真不算好。頭髮有點凌亂,襯衫也有些不整,領口上有些許泥斑,還有點滴血跡。他的一雙桃花眼中包含的東西太多,複雜深邃,明顯又是在隱藏,霍希音看不透,也懶得猜。
  
  她只是盯著他衣領上的那點紅色。她不敢再回想車禍發生時的狀況,她心有餘悸,依舊覺得恐懼。霍希音只能盡最大努力安慰自己,她買的那輛車子安全性能果真足夠好,高速公路上那樣的撞擊,她除了骨折腦震盪以及幾處比較嚴重的皮肉傷外,其他地方都沒什麼大礙。
  
  「不要多想。」紀湛東站起身,語氣淡淡地,「都過去了。覺得疼不疼?」
  
  霍希音無視他的話,她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覺得後背麻木,自己掙扎著想要起來。紀湛東幫她把枕頭墊高,又幫她扶正了姿勢,霍希音靜了一秒,說了聲「多謝」。
  
  紀湛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霍希音看得直發毛。他又玩這個,每次他拿她沒有辦法的時候,只有兩種反應。第一種就是十足無可奈何的表情,滿臉都寫著「我就知道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或者是「何年何月你才能不會我說什麼你就反著做什麼」;第二種則就像是他現在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眉目不動地看著,直到把人看到心裡發毛。
  
  霍希音繼續無視他,兀自問:「你有沒有告訴沈靜?」
  
  「還沒有。我以為這種事你不會太想讓她知道。我已經替你請好假,這兩天先休息,我剛剛訂了粥,應該快到了。」
  
  「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他又是很仔細地看了她一眼,研究著她的表情,方才說:「暫時先觀察一周,現在你需要休養。」
  
  「不要說休養,像老頭子一樣。回家一樣也可以休息,我家裡還有兩隻吉娃娃不能離開人太久,需要我回去照料。」
  
  「我會去找人幫忙照看。這裡有醫生,假如有不舒服,可以馬上得到解決。」
  
  「你什麼時候去找人幫忙?那兩隻狗已經今天一天都沒進食了。」
  
  紀湛東頓了頓,說:「現在,馬上,立刻,可以了?」
  
  霍希音睨著他,是存了心要和他對著干:「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去。」
  
  紀湛東抱著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說的話全部都是為了氣死他。霍希音的表情悠遊自在,真是要多清閒就有多清閒,她這副表情和他的形成強烈反差。
  
  真是風水輪流轉,以往總是她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如今總算讓他嘗到了這種滋味。
  
  紀湛東被霍希音一臉的無所謂煞到,定定地看了她兩秒。接著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一雙桃花眼忽然漸漸彎起來,風情全部積聚在眉梢,笑容的意味有些模糊,然後他坐回去,隨意地揀過一邊的雜誌,若無其事地翻看,不再說話。
  
  霍希音也不理他,兀自靠著枕頭閉目假寐。
  
  過了片刻,他忽然悠悠地開了口:「你清醒的模樣和無意識的本能反應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話裡有話,偏偏不肯繼續說下去。霍希音揣測自己昏迷的時候應該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這樣故意吊著她的胃口,霍希音斜了他一眼,勉強壓制住問話的想法,就是不肯就範。
  
  過了會兒她也慢吞吞地開了口:「你不也一樣。如果你哪一天不裝模作樣了,不笑容滿面了,甚至是掉淚了,那還能是你麼。」
  
  紀湛東抿了抿唇,又是勾了一個笑,正要說話,恰有小護士敲門進來拔針。
  
  縱觀今年,她的運氣真是不怎麼好。連連和醫院有緣,各種事對她來說都不算安寧,霍希音只覺得頭疼,她想不出其他,只好歸咎於流年不利。
  
  膠布被揭開的時候,霍希音瞄了對面的紀湛東一眼,他正單手支著下巴看著這邊,表情還是淡淡的,身體微微前傾,態度很鎮定,沒有臉色蒼白也沒有閉著眼裝睡。
  
  後來他轉過視線瞅著她:「看我做什麼?」
  
  「你不是暈血麼?」
  
  紀湛東飄過去一眼,涼涼地說:「那又不代表我暈針。」
  
  他在最初說自己暈血的時候,依舊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奇·書·網]。霍希音當時只是嗤了一聲他膽小,而現在她很有些遺憾,當初怎麼就那樣輕易地饒過了他,怎麼就沒有拎一袋狗血或者豬血在他面前晃一晃,看看他的反應,會不會也像現在這般裝模作樣。
  
  看來還是因為她的本質夠善良,壞心眼比不上他的多。
  
  她不止胳膊上有傷,脖子和額頭上也都能感覺到痛意。憑著這些大小傷就可以猜想,當時的事發現場勢必一片狼藉。霍希音好歹也在電視劇中看過不少類似的情節,霍希音猜想現實中也基本八九不離十。她狼狽的模樣紀湛東畢竟見過不少,她並不覺得他會有多大的驚慌。但她很想知道,既然他暈血,那在見到她流血之後,究竟是個什麼反應。
  
  護士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出去了,紀湛東有電話接進來,是訂的外賣。他去取,出病房前覷了一眼霍希音的右手,又對著電話「嗯」了一聲,接著就掛斷了電話。
  
  再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只精巧的袋子,紀湛東打開層層疊疊的包裝,給她盛了一碗粥。
  
  霍希音只剩下一隻手可以勉強活動,她本來已經做好準備接下來的一段時期會比較不方便,但她沒想到麻煩會來得這麼快。
  
  她甚至自己喝不了粥。
  
  霍希音頓時無言。紀湛東一手捏著碗身,上面有精緻的青花圍繞,另一隻手中則是一把小勺子。這兩樣她很眼熟,是他公寓裡的物品。
  
  但和她也有干係。薄薄的半透明的瓷胎,這兩個小玩意兒她在逛精品店的時候一眼就看中,然後便一揚下巴,接著便是同去的紀湛東自動自發地掏錢買單。霍希音沒想到他還會把它們帶過來,剛剛看著他把它們從小櫃子中拿出來的時候,她簡直生出了一點感慨。
  
  什麼叫物是人非,大概這就是了。
  
  紀湛東低著眉,慢慢用勺子將粥攪了一圈又一圈。霍希音一向習慣親力親為,所以其實他在她面前很少會有這種細膩照料的時候,可這個時候的氣氛又太美好,讓她不太忍心破壞。
  
  後來紀湛東托著碗底扶著勺子靠近她嘴邊,霍希音向後縮了縮,說:「你現在這樣我很不習慣。」
  
  「我也不習慣。」紀湛東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眼神坦蕩得近乎過分,接著他把勺子又湊近了一點,說,「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好辦法。」
  
  「……」霍希音無法,只得嚥下那勺粥。
  
  粥入口的時候甚至還是微燙的。而此刻已是凌晨,霍希音不得不感慨外賣服務的周到。她努力去無視除去那勺東西之外的所有事物,包括紀湛東那只好看的手,以及他那張近在咫尺的漂亮臉蛋。
  
  房間內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霍希音住的是單人病房,設施齊全,裝修完備,空調溫度適宜,床頭邊上已經放了幾本她經常翻閱的雜誌,還有她喜歡的水果。
  
  一切和她上一次住院的情形幾乎有九分像。
  
  霍希音過河拆橋,吃完粥就閉目假寐,繼續無視紀湛東。她覺得疲累,又無所事事,在清醒和入睡之中循環,她睡著之前紀湛東坐在她的床位邊把一隻蘋果削得專心致志,而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清晨,紀湛東正坐在床對面對著一本筆記本電腦聚精會神。
  
  他見她睜開眼,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淡淡地問:「想去洗手間了是麼?」
  
  「……」霍希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給我出去,過會兒再進來。」
  
  紀湛東反倒是笑了一下,把筆記本扔到一邊,走過來彎下腰,微微歪著頭看她:「你確定不需要我幫忙麼?」
  
  霍希音直接一腳踹過去,結果被他輕巧地握住,並且重新塞回了被子裡。
  
  「行,我出去。你自己小心一點。」
  
  29、
  
  霍希音雖然手臂不大方便,但這些小事仍舊能夠做到,雖然很有點費時費力。她自己回到床上後,紀湛東仍舊沒有回來。她在晨光的沐浴下又開始昏昏欲睡,直到聽到有人在敲門。
  
  沒想到竟然是江行。霍希音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手中的一束百合放到陽台上,然後又走到她床邊坐下。霍希音將他從頭看到尾,訝異一瞬而逝:「你怎麼會在這兒?」
  
  「來看看你啊。」江行露齒一笑,悠然看著她,「員工住院,自然還是要來看看。別這樣看著我,紀湛東雖然沒說你車禍,但既然是他替你請假,除了你出事我暫時還想不到其他的理由。」霍希音十分無奈:「你什麼時候能別這麼聰明。」
  
  江行俯下^身去看她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右胳膊,伸出手想去碰,被霍希音的一個眼神制止住,於是轉為一個慢吞吞的笑容,眼眸卻是深沉,「怎麼會是他替你請假?」他把第五個字咬得十分重,「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到你竟然是車禍,並且還是骨折並且還外帶輕微腦震盪。霍希音,你今年可一點都不太平。我怎麼覺得自從你認識他以來,好像麻煩事就只增多沒減少過呢。」
  
  「你現在好像應該在上班吧,難道這次又是從飛機場趕過來的?風塵僕僕的話我會比較良心不安。」
  
  江行彎了彎唇:「我如果說我翹班特地來看望你,你會不會更加良心不安?」
  
  霍希音看了看那束百合,又扭回頭來對著他:「你抱著花一直走過來的?我覺得這不大符合你的形象,你以前不是覺得這很傻麼。」
  
  「但我估計你喜歡哪。或者說,女孩子不都吃這一套麼。」江行衝她晃著兩根手指,嘴角揚起來看她,「第二次,你這是連著轉移了兩次話題了。」
  
  霍希音被當面拆穿,擰著眉毛看他,繃著臉不回應。
  
  江行保持著似笑非笑的一張臉,指著那束百合說:「其實我剛剛抱過來的時候一直安慰自己,幸好我是走在醫院裡,並且我抱的還不是玫瑰,否則我得需要在心裡建設多大的勇氣。」
  
  「你真會掩耳盜鈴。」
  
  「有幾個人沒有掩耳盜鈴過?不過有時候這也是件好事。假裝別人不知道,自己比較能心安。假裝自己不知道,會比較容易得到勇氣。」
  
  他的眼神裡藏了點東西,讓霍希音看得心中微微一凜,說:「我輕微腦震盪,腦子轉得比較慢,不懂你是什麼含義。而且我現在這個樣子很狼狽,不想讓別人知道。江行,你懂我的意思吧。」
  
  江行淡淡一笑,眼眸愈發深邃,笑容悠悠然中透著一股詭譎:「既然都發生了,又何必呢。你這不也是掩耳盜鈴麼。」
  
  他話中的內容比他的笑容更加豐富,霍希音有種被猜中心事的感覺,十分惱火。但還不等發作,她便聽到門柄轉動的聲音。
  
  紀湛東拎著一隻袋子站在門口,見到江行稍稍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於是又是微微一笑。
  
  他微微側目,看到陽台上的那束花,眼角一挑,手中的袋子放下,臉色十分和煦:「沒想到你會過來。」
  
  江行笑眼一彎:「你給希音請假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既然碰巧順路就過來看看。」
  
  他們的工作單位和醫院都不在一個區,江行的謊話還真是撒得相當沒水準。
  
  紀湛東點點頭,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和精明的人打交道十分麻煩,但是看精明的人互相打交道則十分有趣。霍希音此刻異常清醒,靠著床作壁上觀,相當感興趣。
  
  紀湛東眼風掃到她,忽然笑了一下,轉眼對江行愈發的和顏悅色:「來了多久了?今天不必上班麼?」
  
  「這兒正打算走呢。」江行站起身,看著紀湛東把袋子裡的東西取出來一樣樣擺好,忽然衝著霍希音一笑,「你住院倒是比上班還愜意幾分。這麼多好的,有福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紀湛東淡淡一笑:「我送你。」
  
  兩個大男人一起走出病房並不詭異,假如參與者不是紀湛東和江行的話。紀湛東何時對江行有這般慇勤親切過,除了有詐,霍希音想不到更好的解釋。
  
  她的好奇心上來就再也躺不住,但她受傷後變得笨重,霍希音起身的時候就像是背了個烏龜殼。她忽略掉頭疼,挪到房門口,果然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那兩位長相俊俏的男人正在不遠不近的位置面對面聊著未知的話題。
  
  她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只看到紀湛東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眉眼間卻儘是淡然之色,接著說了句什麼,頗像自嘲,江行一愣,繼而又緩緩笑了起來,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之後便離開。
  
  硝煙還沒有形成便消弭,他們的這種態度讓霍希音看得十分不過癮。但她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就看到紀湛東已經轉過身朝病房走了過來。
  
  只隔著幾步,霍希音沒能及時躲回去,紀湛東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站在原地,他訝異地看著她,轉眼又是那種熟悉的笑容:「偷聽。」
  
  霍希音索性不掩不避,揚著下巴,十分大方地看著他:「啊。」
  
  「你剛剛是不是在心裡想,為什麼我就和江行沒來點實質性的東西呢?你如今假如見著我生氣是不是會特高興?」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和我無關。你以前見我跳腳不也挺高興。」
  
  「我估計你如今見我被氣死都絕對不會覺得有愧。」紀湛東依舊是似笑非笑,看到陽台上的百合,瞇著眼想了想,忽然轉移了話題,「你的這位上司是個好人。」
  
  「我沒你想得那麼冷血。江行當然是好人,雖然好人這個詞從你嘴中說出來不算是表揚。」
  
  「我這次是誠心誠意的感激,真的。」紀湛東平心靜氣地看著她,「其實我覺得,你現在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你這樣努力地想跟我沒關係,和那個叫紀湛東的人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呢?我說得對不對?」
  
  「是是是,你的確說得對。」他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再次戳中她的軟肋,霍希音拚命忍住想掐他的衝動,「你的那位趙律師有沒有轉告給你,一直去猜別人的心思是一件很不厚道的行為?你不覺得這十分無用又浪費時間?」
  
  「他既沒轉告我,我也沒這樣覺得。這的確有些花費時間,但肯定有用。」紀湛東斂了眉眼,伸出手指撫摸著方便的相框,忽然抬頭衝她一笑,「說實話,猜你的心思比較麻煩,我拿準的時候比較少,弄砸的時候倒比較多。」
  
  「你大可不必猜,真的。」
  
  「真可惜我不這麼覺得,以後應該也不會。」
  
  霍希音呼吸一滯,很認真地盯著他:「紀湛東,你如今說這種話,不覺得有些不大合適?」
  
  「我說過,不管是什麼,所有後果我買單。」紀湛東收了笑意,微微歪著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一順不順地看著她,模樣十分無辜,「我好像沒有同意過我們分手。」
  
  霍希音的一口氣差點沒有提上來,她真是沒想到紀湛東還有這樣無賴的時候。心照不宣地斷了聯繫,連周圍的朋友都作如此想,不算是分手那又算是什麼?
  
  霍希音的眉毛擰起來,眼睛簡直要把他戳出一個洞。
  
  「分和不分有區別嗎?紀湛東,當初是誰說的,我要走要留,全都會接受?難道你以為你是在過家家?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呢?」
  
  她簡直有想要磨牙的衝動。
  
  「那些錯誤我不指望你能原諒,你打也好罵也罷,想怎樣懲罰都沒問題。」紀湛東看著她的咬牙切齒,好耐心好態度地勸解她,「你不妨當我是一塊牛皮糖,甩不掉,但嚼起來應該也不難吃。」
  
  「紀湛東,」霍希音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你一定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想殺了你。」
  
  他扯扯嘴角,又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陽台,忽然輕笑出聲,接著霍希音便清晰地認知到了他的靠近,她眼前陰影一閃而過,再接著她整個人都落入他的懷抱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她的傷處被他小心地避開,他的懷抱很安穩。
  
  印象中似乎以往他們再親近的時候,紀湛東都沒有做過這樣的動作。而現在他低著頭,斂起眉眼,只是帶著一臉溫和笑意看著她的模樣,太熟悉又太久違。
  
  霍希音掙扎得沒有策略,又不敢亂動。紀湛東若是真的發揮牛皮糖的功力,一百個霍希音也應付不過來。她也不習慣這種模樣的紀湛東,因為愈發的難以拿捏。
  
  霍希音偏頭對著天花板,聲音呈一條直線:「放我下來。」
  
  「一會兒肯定會。」
  
  「勞駕一下,我傷的是胳膊不是腿。」霍希音說完便後悔,她自己都覺得這話沒水準。
  
  果然只招致了紀湛東更多的笑容,眼眸彎得更厲害:「這理由還真是……你還不如說你恐高呢。」
  
  霍希音用指甲去掐他的脖子,他紋絲不動,腳踹過去,又沒能踢中。她愈發惱怒,氣得口不擇言:「紀湛東,你信不信我告你性^騷^擾?」
  
  紀湛東一愣,繼而大笑。但也沒有再繼續折磨她的耐性,這次倒是很乾脆地走到病床邊,彎下腰把她放開。
  
  霍希音一著床,就順手拿過一隻蘋果扔了出去,紀湛東沒躲,正好被砸到身上。她恨恨地看著他,可她的眼裡隱隱泛著水光,在燈光下反倒顯得更加無辜。
  
  紀湛東斂起彎著的嘴角和眼角,終於收了調侃。霍希音微微喘著氣,指著門口說:「出去。」
  
  霍希音目前的形象不算好,她的頭髮披散開,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也沒有血色,很是有點狼狽。她和紀湛東對峙,他那張臉表情沒怎麼變,倒是她自己被氣得不輕。
  
  他沒有太為難她也沒有太為難自己,片刻後,竟然十分痛快就轉身走了出去。霍希音瞪著那扇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的門,仍舊不解氣,腳底觸到被子,狠狠地踢了一腳。
  
  紀湛東在午飯的時候才又出現,而在此期間霍希音很乾脆利落地獨自做了不少事。她打電話給江行,請他幫忙找一位合適的看護。
  
  「這事當然沒問題,但你幹嘛讓我幫忙找?」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弄。」
  
  「可紀湛東總該有經驗吧?」江行說完,良久都沒得到回答,歎了口氣,「得,你等著。」
  
  江行的效率十分高,人員很快到位,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年輕看護。霍希音接著又請她去買了午餐,在紀湛東拎著精緻的配餐走進病房前,她已經搞定一切,正準備午睡。
  
  她的這招大概真的打得他措手不及,紀湛東看著眼前的看護和床邊的殘羹冷炙,一雙桃花眼緩緩地眨了好幾下,臉上本來並沒有笑意,到後來卻挑著眼角笑了。
  
  「我讓江行幫忙請的看護,姓姚。」霍希音平淡無波地看著他,平淡無波地說著話。
  
  紀湛東平淡無波地點點頭,之後向看護微微一笑,那笑意十分常見,和剛剛對江行的笑容如出一轍。
  
  他接著把袋子放下,將手中精巧的車鑰匙慢吞吞地轉了幾圈,抿著唇瞧了病房一周,才又慢吞吞地開口:「你的那兩隻寵物,我讓陸華意幫忙照顧一段時間,她很樂意。」
  
  陸華意是紀湛東的秘書,但霍希音對她並不十分熟悉,她在以前曾經很刻意地給雙方都留出了一方私人空間,紀湛東的工作屬於其中之一。她不過問,並且即使他偶爾提到,她也鮮少會表示感興趣。
  
  「真是麻煩了。」
  
  「不必客氣。」
  
  第三十章
  
  27、
  
  霍希音紀湛東以及看護三個人安靜地呆在一個空間內,這情景讓霍希音閉目養神都不得安寧。她已經請看護買了眼罩,但紀湛東的氣場該死的太強大,波及的範圍也該死的太廣泛,霍希音想完全無視依舊是難。甚至連漂亮的看護照顧她的時候明顯有點小心翼翼,外加心不在焉。不過也可以理解,這個男人的漂亮臉蛋和極具迷惑性的隨意姿態,給人的第一印象實在不會怎麼差。
  
  霍希音覺得不舒服,並且沒來由地覺得壓抑,有如大兵壓境。
  
  但她又無法趕他走。紀湛東的定力比她好,臉皮還比她厚,對看護的吸引力也遠遠大於她,霍希音和他硬碰硬擺明了不會佔到便宜。她只好實行冰凍政策,對他不理不睬不聞不問,她的死活不讓他管,她也不管他的死活。
  
  但沒想到只半天,竟連年輕又活潑的看護都看出了點貓膩,下午四點她背對著紀湛東向霍希音詢問晚餐的時候,聲音很小,欲言又止:「晚餐是兩個人的份,還是……只一個人的?」
  
  霍希音以一種單調的機械聲回:「一人份就好。」
  
  看護應了聲,又看了一眼紀湛東,隨即出去,室內又陷入安靜,並且安靜到近乎詭異。霍希音眼觀鼻鼻觀心,打定了主意不開口。他能控制環境氛圍,她不見得就不可以。
  
  直到又過了半小時,陸華意來了病房,他們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陸華意拎了禮品,帶來了安慰,還帶了需要紀湛東簽字的文件。而同處在一個空間,霍希音即使沒有刻意去聽,也還是有一些小聲但十分清晰的對話傳進了耳朵。
  
  「能推遲的已經都推遲了,不必要的也盡量縮減了,但您恐怕明天不得不去C市一趟。江總說他後天有事要去K市一趟,只有明天有時間,您看……」
  
  「我明天去不了,等下我會給他打電話說一聲。」
  
  「還有,前幾天來找您的那位夏小姐,今天打電話過來,說想見你一面。」
  
  「公事的話讓她和你敲時間,私事的話就說我沒空。」
  
  陸華意點點頭,「好的。」後又忽然想起來了什麼,從隨身的包中取出了一個32k紙張大小的牛皮紙袋,「這個您忘在了辦公室。」
  
  紀湛東一隻手捏著手機,另一隻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把袋子放到一邊,又說:「我定制的那套傢俱已經做好了,明天早晨會送到宅子裡,你幫我去盯一下。」
  
  「好的,那這些文件我明天過來拿。」
  
  霍希音嘴角不動地聽完這兩人的對話,又聽到陸華意離開的腳步聲和關門聲,接著便躺回了床上。
  
  隔著眼罩,她眨眼或者眨眼球他都瞧不到。可她依舊覺得缺乏安定感。
  
  「你都睡了一天了,還睡得著麼?」紀湛東終於慢悠悠地開了口。
  
  霍希音就知道又瞞不過他。她索性坐起來,掀開眼罩,面無表情地對著他。
  
  紀湛東也是面無表情。斜斜撐著下巴,又是和她對峙,手邊是一沓文件,正交疊著雙腿坐著。
  
  「你可以回公司,這裡沒你也照樣該吃吃,該喝喝,該看醫生看醫生。你成心欠掉會議和會面,是想讓我心存愧疚還是想證明你有多重視我?這樣做很欠抽,也太酸太肉麻,紀湛東,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一直挺聰明體貼,而且灑脫。」
  
  除去最後一句,她這樣雞蛋裡挑骨頭地說話她自己都不習慣。可她就是想看他動怒,然後讓他趕緊起身走人。他在這裡坐著讓她難以集中精力,甚至難以真正深眠。就算他的那雙眼牢牢鎖在了筆記本上,她都不會覺得自在。
  
  紀湛東深深又緩緩吸了一口氣,但話出來依舊心平氣和:「你既然這樣想我,又何不直接認為我是借你的名故意推掉所有事務?」
  
  他越平靜,就越讓霍希音覺得是自己在無理取鬧。紀湛東那雙眸子太深邃,暗沉沉地,彷彿要把週遭所有光亮都要吸進他的那雙眸子裡。
  
  「你怎麼知道我沒這樣認為?我只是覺得這樣說出來,你的形象會比剛剛那兩種選擇還要更惡劣。」
  
  他再次扯起嘴角:「好像我在你心裡,比這些惡劣得多的事都做過吧?所以你說出來沒有關係,我受得住。」
  
  霍希音咬牙切齒地看著他,遇到他這種人真的應該算她倒霉。
  
  紀湛東反倒緩緩地笑出來:「你不是一直想氣著我麼,現在怎麼反倒自己被氣到了。」
  
  霍希音簡直想直接掐掉他。他和江行兩個人一路貨色,都非要一針見血地挑明別人的心理,這種變態惡趣味真是無比的可惡,而更可惡的是,她偏偏每次都還是他們的靶子,而且每次都中招。
  
  霍希音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如小箭。她和他的對話無聊又冗長,她想睡覺。
  
  紀湛東在她的殺人眼神下竟然還能泰然自若地笑完,接著抿了抿唇,忽然說:「剛剛陸華意說的夏小姐不是夏未央。」
  
  「你沒必要跟我解釋,我不關心。」
  
  「那陸華意剛剛提到的時候,你在床上亂動個什麼勁。」
  
  霍希音快要氣急敗壞了。他該死的又戳中她最想掩飾的地方,她的臉色一下子冷下來。
  
  「我動又怎麼樣。就算撇開你不提,夏未央和我也有關係。你現在這樣說話,是想看我笑話麼?你怎麼就這麼無聊?」
  
  紀湛東卻是桃花眼漸漸彎起來,笑得別具風情,他的話和她的完全不對搭:「嗯,你說什麼都可以。不過如今你這個樣子,」他頓了頓,好歹用手意思意思地掩飾了下唇邊的笑意,接著說,「真是讓我覺得久違,並且感到無比的想念。」
  
  「你怎麼不去死!」霍希音直接把枕頭扔了過去。接著她把額頭上的眼罩拽了下來,直接裹上被子睡覺。
  
  霍希音考慮回頭讓看護幫她帶本《老子道德經》過來,他再這樣對她虐心虐肺,她就應該用點工具來增強一下自己的抗打壓能力了。
  
  失去了枕頭,她十分不舒服。房間有短暫的安靜後,霍希音聽到熟悉又輕快的腳步聲,紀湛東把枕頭拿到她床邊,她繃緊了身體不理,他也沒有辦法強制她抬頭,只是把輕軟的枕頭放到她的手邊,然後隔著被子拍了拍她,霍希音躲開,接著就聽到他難得的溫柔聲音:「把頭露出來,你這樣會不舒服。」
  
  「不要生氣了。你不是一向都挺擅長抓掐打咬的麼,現在又改成一生氣就自虐了?我倒是覺得洩憤這種事比生氣更適合你來做。」
  
  霍希音被他最後兩句話逗得想笑,又不能笑。她咬著嘴唇,打定了主意不動。
  
  他又試著勸她,被她無視掉。最後紀湛東只能再次拍了拍她的頭,隔著被子,接著便是離開的腳步聲,以及開門和關門聲,霍希音感覺他已走遠,才又讓自己重見天日。
  
  過了一會兒有敲門聲和開門聲,霍希音繃緊了神經,結果是醫生,害得她虛驚一場。
  
  她再這樣驚弓之鳥估計自己都能把自己弄成神經衰弱,霍希音一邊進行自我鄙視一邊又繼續自己嚇自己。
  
  醫生走後,霍希音瞇著眼睡了片刻,但不久後又有人敲門,一個纖細的身形走進來。
  
  霍希音沒有想到會是夏未央。
  
  她剪短了髮型,一張本就瘦瘦尖尖的臉此刻更是只有巴掌大。其實客觀來講,她們倆雖長相相似,還是有很多的部分不同。夏未央的那股自然流露出的嫵媚氣質霍希音自認是望塵莫及,她也不具備夏未央那種別具一格的裊裊婷婷。
  
  夏未央手中抱著一束花,見到她微微笑:「沒有想到我會來?」
  
  霍希音實話實說:「是。」
  
  「當初我住院的時候你去開導我,如今既然我知道了你在病房,總也不能裝作不知道。」夏未央淡淡地笑,把花放到一邊,在她床邊坐下。
  
  霍希音有點啞口無言。
  
  夏未央看了一眼她堆得滿滿噹噹的床頭,說:「母親的身體狀況出了點問題,我來醫院陪她檢查,看到了紀湛東的車子,問了醫生,才知道是你出了車禍。匆忙之中買了束花,也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霍希音笑:「沒有關係。」
  
  霍希音發現自己再次無話可說。她和夏未央在聊天的時候總會時不時就到一種窮途末路的地方,這次也不例外。她接不上話,她也不想問夏儀的病情,她在理智上不想問。
  
  「我和紀湛東只是朋友而已。我們在一個大學,因為是一個專業,所以交集會比較多。我知道你有心結沒解開,我說的你不一定就信。但這確實是真的。假如真的算是有什麼,那也是以前,我出國之前。」
  
  「為什麼不信。不過也有句話說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人都有一點偏執,想把過去挽回,假如挽回不了,那就盡量彌補,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心理作祟罷了。」霍希音露出一點笑容,並且笑得越來越明媚,「不過,陰錯陽差這個詞,有時候的確是挺折磨人的。」
  
  夏未央被她的笑容和內容晃到,扯著嘴角頗像自嘲,又說:「我越來越發現你對說教很有一套。」
  
  「這話真算不上誇獎。不過我確實很刻板。」
  
  「我絕對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換個詞,大概你這叫看得開。」
  
  「說和做不是一回事。有時候說起來有多容易,做起來就有多難。」
  
  接下來又是片刻的沉默。夏未央化了淡妝,但依舊擋不住眼底的青色,霍希音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她是什麼病?」
  
  夏未央愣了一下,很快便反應過來,低聲說:「肺癌。其實她從很早就開始抽煙,在私下。戒不掉,也勸不住。她一個人把我從小帶到大,其實很辛苦,壓力大又找不到紓解的方式,只能抽煙。她這些年過得十分不容易,後來她用了很多化妝品去掩飾,但其實臉色早就蠟黃。她最近瘦得很厲害,頭髮也掉得很快。」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年初夏。她那些天身體很不好,去醫院檢查,被確診。」
  
  夏未央似乎很不想提到這個話題,表情有些動容,扭了頭看窗外。
  
  「我知道你恨她。你的媽媽早早去世,和她有關,但她如今也並沒有多少……她現在十分消沉,也對以前的一些作為很後悔,希望你能原諒她。」
  
  「你說你和紀湛東沒什麼,我信。但你說夏儀後悔,我不會信。如今她生了病,我很抱歉。但其實你並不必替她求情,你能這樣摸準人心,總該知道我不會就因為你代她道歉就原諒她。況且她也不需要我的原諒。她到底會怎麼樣,與我無關。我不理會她,你也不必為這種事來說情,因為她也懶得理會我。」
  
  夏未央有好一陣沒說出話。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在霍希音看來,頗有幾分像是多愁多病身的婀娜林黛玉。
  
  後來她突然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慢慢地說:「你倒是乾脆。其實我在心裡一直偷偷地想知道,你打算把紀湛東吊到什麼時候。是也這樣乾脆地給他來一刀,一了百了,還是溫水煮青蛙,煎烹蒸炸都來幾回。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感到有些解氣。他那種人,我至今都還沒見過他吃癟,我很想見識回他無路可走後的反應。」
  
  「你是在拿他來轉移話題麼?」
  
  夏未央又抿唇笑了一下,攏了攏頭髮,沒有回答,站起身說:「我還要去咨詢一下醫生,先走了。」
  
  她剛轉過身,霍希音就聽到門開的聲音。一道頎長而熟悉的身形進來,見到病房中的情況,一張漂亮臉蛋上閃過一絲錯愕。
  
  夏未央顯然也在發愣,只有霍希音在鎮定地看著牆。她最近經歷的這種場面太多,都已快麻木。
  
  不過,這場面雖然狗血無聊卻依舊值得期待,三位都是旁觀者,三位都是當事人,各懷心思,百味雜陳。
  
  第三十一章
  
  31、
  
  霍希音冷眼瞅著對面那兩人的表情,真是一個比一個的沉著冷靜。這倆人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對,裝模作樣都太信手拈來,稍稍的失態也只是一閃神的功夫,兩人很快又都毫無破綻地恢復了鎮定。
  
  夏未央解釋:「我陪媽來體檢,順便上來看看。」
  
  紀湛東點點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兀自穿過她從抽屜裡取了藥袋,倒在杯子裡,又接了水,又從另一個藥瓶裡倒了兩粒出來,白色的小藥片托在掌心裡,另一隻手則慢慢地攪著沖劑。
  
  他走到床邊,杯子遞過來,霍希音微微側過身,避開擋住她視線的紀湛東,眼角餘光瞥過去,夏未央的臉色果然不怎麼好看。
  
  霍希音坐直身體,沒有接,只無聲地和紀湛東對著口型:「你故意的吧。」
  
  紀湛東把水湊到她的嘴邊,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該吃藥了。」
  
  霍希音的嘴角一扯,不動,擺明了是不配合,依舊對著口型:「你拿我當擋箭牌?」
  
  紀湛東涼涼地看著她,也無聲地說:「我在你心裡印象就這麼差?」
  
  他們僵持,最後反倒是夏未央在後面淡淡地開了口:「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慢聊。」
  
  等她真的出了病房,霍希音立刻推開了紀湛東。他沒有防備,褐色的藥灑了他的半隻袖子。
  
  霍希音動作過大,有些頭疼。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這就是你所謂的待客之道?連個招呼都不打?還故意把人惹炸毛?」
  
  「你現在怎麼又開始為她抱不平了?我這就是在故意了?你覺得我至於麼?」淡色襯衫深色藥,這麼明顯的對比,又是在沒有衣服備用的病房,饒是脾氣良好的紀湛東也終於微微蹙了眉,濕淋淋地捲起袖子,表情有點無奈。
  
  「上回你們在步行街那次見面不是挺好麼。這次看起來倒跟陌生人沒什麼兩樣。紀湛東,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過猶不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十分有些像吃醋。」
  
  「您說笑了。」霍希音冷眼瞧著他的略略狼狽,「好像該吃醋的人不應是我吧?」
  
  「我和她都比你鎮定,這病房裡就只有你的一對眼珠子在轉來轉去,你沒看到你想看到的是不是覺得特掃興?」
  
  「你又不是我,怎麼能肯定我想看到什麼。倒是你,夏儀肺癌,夏未央傷心得不行,你竟然還在下變相的逐客令。涼薄寡情是不是就你這樣的?」
  
  紀湛東的一雙桃花眼對準她,看了一會兒後不怒反笑:「說實話,我以前還真沒發現你有這麼寬廣的心胸。你既然連夏未央都能原諒,怎麼就不試著原諒一下我?」
  
  霍希音和他對峙,聲音冰冰涼涼平平淡淡:「等有朝一日你也能被別人氣死的時候再說吧。」
  
  「我如果能被別人氣死,那個人肯定是你。」紀湛東哼笑一聲,站起身來,陰影罩住她,霍希音以為他要用強,反射性地拽緊了被子。結果他卻去了陽台,把江行送的那束百合從花瓶裡抽了出來,又把夏未央的那束插了進去。
  
  「你要把江行那束處理到哪兒去?」
  
  紀湛東一本正經地答非所問:「這束有些蔫了。」
  
  只不過一個白天的時間,再衰敗又能敗到哪兒去。可紀湛東說得面不改色,霍希音也跟著假惺惺地笑:「所以呢?」
  
  「等會兒晚飯就到了,這個時間你該吃藥了。」
  
  「你才該吃藥,你五臟六腑都該吃藥。我再問一遍,你想把它弄到哪兒去?」
  
  「扔到外面垃圾桶。」
  
  「你扔了試試看?」霍希音揚起下巴,笑得不冷不熱,「那束可比夏未央的好看也好聞多了,你敢扔了試試看?」
  
  「那就都扔了好了,既然她的這束你也不想要。」
  
  紀湛東面無表情地說完,果真把夏未央的那束又抽了出來,直接走去房門口,連頭都不回。
  
  霍希音把枕頭使勁扔過去,但東西十分柔軟,即使砸到了他的肩上,也沒什麼效果。
  
  紀湛東的腳步停住,蹲下把枕頭撿起來,做出要投回去的姿勢,霍希音下意識去擋,卻沒有接到,再看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嘴角彎出一個淡弧,只把枕頭輕扔到了床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滿是嘲弄,接著就相當瀟灑地轉身走了出去。
  
  紀湛東這次又是一去不復返。霍希音把頭蒙在被子裡待了五分鐘,腦子終於清醒下來。
  
  方纔他倆明顯都不冷靜。霍希音如今終於確定,把紀湛東惹毛的話真不會有什麼好事。
  
  她一直堅信紀湛東很有折磨人的潛質,剛剛看到夏未央被他噎到的表情,她就更加確信。單是他不動聲色地靜看著別人如坐針氈,就已足夠讓人的脾氣無處可發氣悶鬱結,而他那雙桃花眼就像一把銳利的武器,更是讓人無所遁形。
  
  紀湛東剛剛大步走出去的時候,她隱隱看到了他曾經被她刺傷的那條手臂。比別的地方都白得多,還有雖小但十分明顯的疤痕。霍希音從小到大都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連只螞蟻都沒有刻意捏死過,如今他手臂的傷口被她看到,反倒有一點成了她的心病。
  
  她忽然想起那段時間自己曾產生過的想法。她那個時候雖隱隱地有所猜測和感覺,甚至還有少量的驗證,但依舊十分樂觀地以為自己不會怨恨他。但如今看來,她當時實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肚量和忍耐力,以及面對紀湛東時的那份從容。
  
  霍希音一個人呆得十分無聊。她正在等晚飯送過來,沒有辦法離開房間,只能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瞅到陸華意帶來的那隻牛皮紙袋,隨手拎起來掂了掂,並不重,但有顆粒互相碰撞的嘩嘩聲。
  
  霍希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來,果然是幾隻大小不一,方方正正的藥盒。
  
  霍希音自覺這樣十分不禮貌,但還是忍不住快速瀏覽了一下盒身上的說明。她有些驚訝,她沒想到紀湛東還患有胃潰瘍。
  
  她以前並未見過他對食物有所顧忌。其實霍希音一直比較喜歡吃辣,他倆聚餐的時候滿桌都是川菜的場面並不罕見,她也未曾見他拒絕過。並且她也沒有見他像現在這樣隨身攜帶過藥,在霍希音的印象裡,紀湛東的健康程度一直都屬於超級。
  
  看護拎著粥進來的時候,霍希音回到床上還不到半分鐘。她起初只覺得那粥的包裝十分眼熟,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是和紀湛東那晚訂的外賣屬於同一家店。
  
  「這粥是紀先生特地囑托過的。」看護見她留意,露出笑容解釋,「說是你體質虛弱,需要調理。」
  
  這一整天外面都很陰沉,傍晚時分終於醞釀出傾盆大雨。天空很快就黑得像墨,狂風大作,還不時夾雜著電閃雷鳴,有雨點打在窗戶上,陣仗倒十分適合拍恐怖片。
  
  看護順著她鎖著眉的目光看了眼窗外,笑:「幸虧我回來得早,否則一定被淋得不像樣子。不知道那送外賣的小弟回到店裡了沒,他剛剛說他沒帶雨具。這粥怎麼樣?還要再來一碗麼?」
  
  大概是藥膳,所以入口有些苦,不過香氣倒很能勾人食慾。霍希音擺擺手,看護卻不肯就此放過她:「這粥賣相雖不好,但對身體調養很有一套,再多喝點兒吧。」
  
  霍希音正要解釋,後面突然傳來一個沉沉的聲音:「她胃口小,喝不下就算了。」
  
  紀湛東也不知道是從冒出來的,外面狂風暴雨,他卻一身清爽,甚至剛剛那件被她灑了藥的上衣也被他一併換了。穿著一件休閒服,乍一看,倒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他見看護正對著剩了大半的粥蹙眉,說:「正好我還沒吃晚飯,粥就放在那裡吧。」
  
  看護點點頭,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逡巡了兩圈,很快就聰明地關了房門悄悄出去。
  
  「有這麼驚訝?車裡有備用衣服。」紀湛東在床邊坐下來,端著她剛剛用過的碗盛了粥,又拿過勺子,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粥,慢條斯理地嚥了下去。
  
  霍希音換了個姿勢繼續看著他,紀湛東終於慢悠悠地抬頭:「看我做什麼,我臉上有花麼?」
  
  「您的臉蛋艷若桃花。」霍希音忍不住諷刺他,「和病人用一樣的餐具,吃同樣的飯,這樣不大好吧?」她把「病人」兩個字咬得很重,刻意忽略掉某些存在曖昧成分的細節,又刻意強調了某些一本正經的細節,但直到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是明擺著的欲蓋彌彰。
  
  紀湛東果然輕笑,輕描淡寫,「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我今天訂的粥是兩人份,裡面本來就有我的一份。」說完又端起瓷碗向她示意,「不過你確實喝得不多,還再喝點兒麼?」
  
  霍希音嗤了一聲,她坐的海拔比他高,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十分具有優越感。她本來還想說些嘲弄的話,但眼睛瞟到了茶几上的牛皮紙袋,於是所有的話又都嚥了下去。
  
  紀湛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立刻明瞭,眼神微閃,笑了一下:「你看我的東西了?我還以為你對它們漠不關心呢。」
  
  「那是因為你的袋子掉到了地上,擋了我的路。」
  
  「那你怎麼知道那裡面是藥?」
  
  「袋子又沒有封口,東西掉出來,被我看到,能怪我麼?」
  
  紀湛東輕輕地笑,眼角含笑,又嚥下一口粥,只點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卻又漫不經心地開了口:最近作息不規律,所以有點胃病,不嚴重。」說完想了一下,又起身從風衣口袋中拿了一包巧克力出來,放到了霍希音的床頭上,笑容裡帶著十足戲謔,「路過超市的時候順便買的。醫生說你的藥挺苦,吃完可以含兩塊這東西。」
  
  「……」
  
  第二天陸華意來取文件的時候,紀湛東不在病房內。霍希音衝她淡淡一笑:「紀湛東等會兒應該就會回來。」
  
  陸華意應了聲,坐在床邊削了只蘋果,笑:「好點了麼?胳膊受傷應該很不方便吧?多多注意身體,紀總前段時間胃出血,也在醫院休整了半個多月,這住院的滋味很不好受。」
  
  霍希音可真的有點吃驚。她只以為他有胃病,沒想到會這樣嚴重。
  
  霍希音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問了出來:「他不是剛休假回來麼,怎麼會是胃出血?」
  
  「本來是打算休假的,可臨走前幾天在飯局上突然胃出血,地點就不得不改到了醫院。但這事沒有幾個人知道,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度假去了。」
  
   
  習進南短番外:
  
  這世上總有個人,讓你捨不得,放不下,食髓知味,柔腸百結。
  
  仿若天注定,聶染青就是他的劫數。
  
  那一天晚上,他再次見到聶染青,她強撐的所謂的倔強,無畏而又天真的嘲諷,以及那雙靈動的盈滿水光的眼,統統都讓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本正聽著身邊老友對那段曖昧又狼狽的往事娓娓解讀,他在那一晚之前從沒想過自己的未來會因一個人而備受煎熬。
  
  誰能解釋心中某個地方的洶湧而至?他自己都解釋不清。
  
  他不甘不願又心甘情願地陷入地獄,除了她的回眸,別無出路。
  
  這世上物物相剋,環環相扣,他的老友逃不掉,他自己也脫不開。他的一時腦熱,鑄就了誰的對,誰的錯。
  
  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或許他再也不想遇到聶染青。
  
  苦難遠比甜蜜來得多。一切都是那麼快,他自己都沒有準備好,而她被他懵懵懂懂地牽著手,他知道她更是不情不願又後悔莫及。
  
  不冷不熱的相處,溫溫吞吞的生活,她不需要他,閨蜜和學校遠比他重要得多。有的時候,他無奈地想,就這樣讓她沒心沒肺地過下去,就這樣吧。
  
  倒是老友專程打過電話來諷刺他,只一句話:「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對方說得饒有興致幸災樂禍,他漫不經心地回了句:「別太得意。你以為你就沒後患?你對你家那位初衷不對動機不良,小心你將來後院失火。而且我敢打賭,一旦被招惹,霍小姐比聶染青要難哄得多。」
  
  本打算這樣就足矣,可她又偏偏給予希望。她揪著他的袖子,手臂環上來,下巴就在他的脖頸間,長髮無意識地蹭過他的鼻尖,偏偏眼神裡又滿是無辜和迷惘,讓他不忍心,捨不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萬千的話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嚨裡。
  
  希望不多,只是微弱燭火,可他雖只淺嘗,卻無法輒止。星星之火,足以燎原,釀成不可挽回之勢。
  
  他活了不到三十年,從來沒這般狼狽過。深深淺淺的試探,他深知自己已經食了髓知了味,難以停止,永不會放手。
  
  染青,聶染青。
  
  嗯,覺得酸不酸不?不聽話的牙倒了的孩子們,俺對乃們不負責喲~╮(╯▽╰)╭
  
  第三十二章
  
  32、
  
  「本來是打算休假的,可臨走前幾天在飯局上突然胃出血,地點就不得不改到了醫院。但這事沒幾個人知道,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度假去了。」
  
  霍希音有點說不出話來的感覺。許久以來頭一遭覺得心裡麻麻的,調和著許多種感覺,一併堵塞了喉嚨。
  
  「當時那場景還真的嚇了我們一大跳。不過因為事先就說過要休假,所以他住院那段時間也沒多少人打擾。但紀總那個月在月中出院,月尾就又因為同樣的原因住了院。醫生解釋說是作息亂,工作強度大,又沒顧忌喝酒的原因。」
  
  霍希音忽然想起那天沈靜說的話。紀湛東度假一個月回來,在過生日那天放肆喝酒,並且還醉得一塌糊塗。
  
  「我們都以為紀總屬於那種刀槍不入的鋼鐵身軀,沒想到也有被磨穿的一天。」陸華意笑,頓了頓又說,「紀總以前還給員工一些彈性時間,現在完全都被變相剋扣掉。他自己的應酬和工作都被個人硬性地大幅增加,我們都能看出是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敢勸他。」
  
  霍希音回過神,眨了眨眼,總算聽出了一個醉翁之意。她歪著頭看著她,有一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然能讓你把好話說這麼多,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這個人在公司擁有這麼好的人品。」
  
  陸華意忍不住笑了起來:「嗯,因為老闆好,我們這些員工才過得好。你這次車禍住院,他打電話讓我過來的時候,你還昏迷不醒。紀總是睜著眼一直都沒有睡,還緊緊抓著你的手,臉色蒼白得要命。」
  
  霍希音再次不知道要說什麼。這種替人說話的場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但這次她覺得格外詭異。她和紀湛東的事被另外一個人用煽情的語調描述出來,真是讓她說不出來的不自在。
  
  並且,更悲哀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心軟。某個地方被觸動,很淺,但不容忽略。
  
  陸華意等著她說話,霍希音抬眼看著她,幽幽地說:「你這樣替你的老闆說話,讓我覺得假如我不承情的話,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是我失禮,本不應該隨意討論老闆的私事的。」陸華意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展顏一笑,「那兩隻吉娃娃很可愛,一想到你出院那天我要還回去就覺得很捨不得呢。」
  
  「沒有麻煩到你嗎?它們打架的時候有時會不小心毀壞東西。」
  
  「沒有,十分乖巧,也不怕生。」
  
  霍希音和紀湛東的相處似乎陷入了一個僵持的死循環。霍希音堅持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不再和他針鋒相對,但也並不配合。他的話至少要說三遍以上她才會做出反應,並且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和紀湛東以前會見客人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霍希音在起初還能看到他被噎住的表情,但這種反應只在紀湛東的臉上重複了兩遍,接下來他就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態度,不論霍希音怎麼面無表情他都一副雲淡風輕的微笑來應對,兩個人都再次戴上了面具,誰都不揭開。
  
  霍希音在三天之後終於被允許外出走動。她獨自一人,謝絕了看護的隨行。
  
  她在醫院的後花園中看到了一個小男孩,額頭上纏著繃帶,正在媽媽的懷中大哭。接著她驀然就想起那個曾經存在過的卻尚未成形的孩子,於是頓時陷入低落。
  
  她自己被自己的念頭鬱悶到,只待了片刻便打算回去。她走得很緩慢,目光焦點不知落到了何處,再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走在樓道中,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電梯上來的。
  
  她在失神的空當中聽到一聲奶聲奶氣的童聲:「謝謝叔叔。」
  
  霍希音有點愣怔,接著就又聽到一句帶著淺淡笑意的話:「不必客氣。那這幾顆巧克力你還要麼?」
  
  她循聲望過去,果然是紀湛東。他輕輕摟著一個小女孩,半蹲半跪,右手攤開,掌心是幾粒巧克力。微微仰著頭,嘴角眼角俱含笑,表情竟是一種十分罕見的溢出的寵溺。
  
  那幅畫面看上去,竟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心酸。
  
  霍希音深深吸了一口氣,捂著嘴,打算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等他們走後她再出現。可她的運氣實在是差,她只倒退了三步,就不小心碰上了一位比她行動還要緩慢的老人,對方的一聲「哎呦」驚擾了附近的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不遠處的紀湛東。
  
  霍希音眼看著他站起身走過來,一直到她面前,看清她眼裡的水光,訝異一閃而逝,然後便轉過身道歉,再然後他回過身,手撫上她的脖子,突然彎下腰抱起她,動作輕柔又不容拒絕,他大步離開,直至到病房內。
  
  霍希音被他抱著,淚珠掉得更凶。等到他把她放回床上,她已經毫不客氣地將他的前襟揪成了一個團。
  
  他一條腿跪在床上,兩手撐在她身體兩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霍希音愈發有種被戳穿心事的狼狽,偏過頭去,只留給了他一個側臉。
  
  他輕輕歎了口氣,接著一方手帕被遞到她眼前,紀湛東的聲音難得的溫柔:「不要哭。」
  
  這場景無比熟悉,並且讓霍希音想起了幾年前他們的初次見面,結果反倒是哭得更加厲害。
  
  「嗯……」他想了想,嘴角勾出一個淺淺的笑意,眸子也隨之彎起來,「小女孩的醋你也吃?」
  
  霍希音使勁推了他一把,咬牙瞪著他:「除非我有病!」
  
  他衝著她微微歪了頭,突然張開手心:「哪,你最喜歡的這塊巧克力我可沒敢給人,依舊給你留著。」
  
  霍希音惱怒地瞪著他,恨不得撲上去掐死他。
  
  他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她推不動他,反倒是被他握住了張牙舞爪的手,接著他的大拇指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她的淚被他細細抹去,連帶著炸毛的心情一起。
  
  霍希音冷冷地看著他:「別用這一套,肉麻又沒用。」
  
  紀湛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什麼沒用?」
  
  「你成心是不是?」
  
  他又輕歎了口氣,收斂了笑,一雙眸子清亮,定定地看著她,他們挨得很近,霍希音能從他眼中看到自己。
  
  33、
  
  他又輕歎了口氣,收斂了笑,一雙眸子清亮,定定地看著她,他們挨得很近,霍希音能從他眼中看到自己。
  
  「那個小女孩的媽媽臨時離開,托我照看一下。她很難哄,只愛吃巧克力。」
  
  霍希音又重複了一遍:「你成心是不是?」
  
  紀湛東的睫毛和她的差不多一樣的長,並且密,但又難得的不陰柔。他的面龐近在咫尺,一雙桃花眼在她面前輕輕眨了一下,緩緩地說:「我說的是真的。」
  
  霍希音送給他一個無語的眼神,微微仰起頭,逼著自己把眼淚收回去。紀湛東仍舊在瞧著她,以一種十分惡俗的眼神,霍希音和他對視五秒便受不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並且力氣還不小。
  
  「別這麼看著我。那位媽媽也真是放心,竟然把小孩子交給你這種人,也不怕你給拐跑。」
  
  「她也不想,可那小傢伙見著我就喊叔叔,並且要抱。我本來見你不在,想去找你,結果被這個耽擱住。」
  
  他以前可沒這麼耐心地解釋過事情。她不曾問,他也不曾答,反過來也是一樣。
  
  「紀先生,您的理由還真不是普通的多。別人如果想要讓你做件事,是不是還得考慮周圍環境問題,萬一讓你碰上一隻流浪狗,是不是你還得抱回家後再去開會?」
  
  「我沒那麼嚴重的同情心,謝謝。這個和那個性質不一樣。」
  
  霍希音嗤了一聲,懶得回話。
  
  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那個小孩子,都是我的不好。」
  
  霍希音在愣怔之後終於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他的話題轉變得太快,她都沒有做好準備。等她終於反應過來他講的什麼,霍希音已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有很酸澀的感覺湧上來,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嚥不下去,霍希音再次沒出息地覺得鼻子發酸。
  
  但她這次沒有讓眼淚再掉下來。只是別過臉,猛眨了幾下眼,強迫眼眶的酸痛感退下去。
  
  「一直都怪我,從始至終。所有欠你的,我都想彌補回來。唯獨這個,沒有辦法。假如再有,你也還是會覺得遺憾,對不對?」
  
  他從來都沒用過這種口吻對她說過話。霍希音差一點掉下眼淚。紀湛東很仔細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又澄澈,帶著十足的誠意,讓人無法抗拒。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一節節敗退,毫無骨氣地丟了盔棄了甲。
  
  「我曾經動過念頭要打掉他,但終究他比我快了一步。那段時間我焦躁不安,又困惑又迷茫,他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並不適合留下來。但我又捨不得他。」
  
  「紀湛東,你知不知道當時我有多矛盾。醫生的診斷結果一下來,我腦子一片空白。我想找一把椅子坐下來,後來才反應過來我正坐在上面。我當時有完全相反的兩種想法,一種是,如果你在,就好了。可我一想到夏未央,就又十分希望你能當面看著孩子消失掉。紀湛東,我如今說到這份上,你能不能明白,當時我有多恨你。」
  
  霍希音從沒有讓這些話暴露在空氣中過。這是她的傷疤,至今依舊隱隱作痛。即使是提到夏未央,她的情緒都不曾有這樣波動過。而在今天,他的話就像是醇厚的白酒,暫時麻痺了她,誘著她不自主地開了口。
  
  而她在慢慢組織語言的時候,卻發現說出來依舊十分困難。字不成句,斷斷續續,混亂不堪,只希望他能聽清楚。
  
  她的手被他再次握住,紀湛東的表情太複雜,但動作依舊溫柔。他輕輕地攬過她,說著未名的話,「希音」兩個字被他念出來,一遍遍的,如今聽起來,竟像是糖一般,恍惚含著一種化不開的溫暖。
  
  霍希音忽然覺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被他鬆鬆垮垮地圈住,她最近十分壓抑,又累,此刻忽然覺得到了極致。
  
  紀湛東平時總是有本事能把她逗笑,不管在最初她是如何焦躁煩悶。不過今天顯然兩個人的情緒都不對勁,他自己的眉眼都沒有舒展,最後竟然詞窮。
  
  室內一時陷入沉默,不知過了多久霍希音的心情才緩慢平復,而又隔了很久,他的聲音卻再次低低地響起。
  
  「在夏未央回國之前,我並不知道夏未央是你心中的刺。我並沒聽你提起過她。」
  
  霍希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們終於正式提到夏未央,他這樣鄭重其事地開口,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一次說完。
  
  「我,她,還有周笑非的表弟,大學的時候我們三個在一個學院。當時因為社團聯誼,還有老鄉會,所以關係……並不算差。」
  
  「接下來讓我說吧。」霍希音打斷他,「你是不是要說,經過所謂的日久生情,你對夏未央,即使不是非常喜歡,也是很有好感。但你以為她喜歡的是周笑非的表弟,而狗血的是周笑非的表弟也很喜歡她。你是君子,自然不能奪人所愛,但以你的性格,你又不會簡單放手,所以你和夏未央的關係基本上就是一種紅顏知己戀人未滿的關係,甚至已經可以達到互相只稱呼單名的地步。」
  
  「再後來,由於一些原因,夏未央出國,你仍舊對她念念不忘,然後你看到了和她同父異母於是神形都有幾分相似的我。再然後,她回國,或許是情之所至,於是主動告訴了你,她當年情有獨鍾的是你,你倆才是真正的兩情相悅。」
  
  「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解釋。如果你的版本跟我有不同,那至少也差不了多少吧。」
  
  紀湛東笑得有點無奈,甚至帶著幾分澀:「你的『君子』兩個字讓我覺得無比諷刺。」
  
  「她那樣說,你聽了以後應該有過後悔吧,最少最少也會有不小的遺憾。人之常情,得不到的東西在心裡就永遠像鑽石一樣珍貴又閃閃發亮,即使是一個小遺憾,也有可能經過一番煽情和懷念,被刻意地放大無限倍。否則,如果沒有因為你欠了她,那你幫她的忙,在我們訂婚之後,在她回國之後你幫她做的那些事,我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去圓。」
  
  「不過這樣看起來,夏未央假如不那麼大度的話,應該早就恨死了我。似乎我才是那個應該人人喊打的第三者,生生拆散了你們這對本該比翼雙飛的鴛鴦。」
  
  她的外表太平靜,一丁點波動都察覺不出,甚至連諷刺的話說出口都十分淡然。霍希音驀然發覺自己竟然具有這樣好的心理素質,她竟然可以在面對不愉快的情景時,三番五次都表現得足夠平靜,她端莊地坐著,禮數完全到位,說話就像演講,娓娓道來,十足優雅,連她自己都想佩服一下自己。
  
  但紀湛東卻顯然沒了這樣的好耐性,他的眉毛蹙起來,在聽到她最後一段話的時候則突然抬頭定定地看住她,明顯的表現出不可置信。
  
  「最後一段話不像是你的風格,並且也不正確。」
  
  「自嘲是一種勇氣,請讚美。」霍希音面無表情,「在你心裡,大概覺得我們分開無非就兩個原因。第一,我在沒有被告知的情況下,做了夏未央的替身,並且一做還是兩年多,我的自尊受到極大衝擊。第二,你在夏未央回來後,仍舊沒有拒絕她的求助,你覺得這也會讓我感到無法接受,即使你個人來看或許就沒有什麼。但女人心眼就那麼大,我承認,我也決計不是例外。」
  
  她本以為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坦白這些,她明明在獨處的時候,連回憶都懶得啟動這一部分。可如今的氣氛太不對,培養出來的環境太適合傾吐,她的話就這樣自然而然傾瀉而出,甚至越來越流暢。
  
  但她這樣搶白他的話,佔據主動,大概會令紀湛東十分不舒服。她心中其實也並不十分好受,她只是覺得,這些話由她這個受害方做出最壞的判斷並且說出來,即使最後仍免不了難堪,也至少會留得一點顏面,並且可以顯得自己並不愚蠢,至少不是被愚弄到最後也還要幫著別人數銀子的傻瓜。
  
  並且,其實她從小到大都不習慣主動權被別人一直攥著。但和紀湛東相處的時候,她很少有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候。即便是有,事後也總會被她發現是因為他故意讓著她。這本令她沮喪,但她後來又發現,他們在大事上,做出的決定竟總是出奇的一致。這樣看來,即使大權旁落,她預想到的結局也並不會和實際的相去多少。如此一來,她倒是可以自欺欺人地接受。
  
  「無論是哪一個原因,大概你都會覺得愧疚,所以如今你對我十分忍讓,我再刁難,你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說實話,你的這種態度很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但難道你不覺得這樣並不合適?」
  
  他本來聽得有些失神,在這時卻突然停了下來,只一雙眸子鎖住她,並且格外的明亮,甚至有些懾人:「我不大懂,按照你的意思,你覺得現在我這樣做是因為覺得對你有虧欠?」
  
  他的話平靜得異常,語氣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
  
  紀湛東突然在嘴角漾出一個淺淺的笑弧,眼睛卻無半點笑意,反而帶著濃濃的嘲諷:「我一直覺得我們很有默契,即使有些時候默契得過了頭。但這次我恐怕是真的讓你誤會了。」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假如我覺得虧欠,我有千百種方法讓你接受我所想要強加給你的,用來減輕我愧疚感的彌補,不論是鈔票還是人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所花費的這樣多的心思,絕對不在這些方法中。霍希音,你一直聰明,這一次你聰明得過了頭,你都不肯用一點點感性和直覺去考慮我。我不得不說,我感到挫敗,很挫敗。」
  
  他直視著她,說到這兒卻頓了頓,接著斂了眉眼,所散發的強勢也突然一下子收了回去,甚至還淡淡地笑了一下,雖然有些涼:「不過這也不怨你,誰讓事情是由我一手釀成的呢。」
  
  「你沒法要求我在知道所有事後仍舊要求我像一無所知的時候那樣對待你。你發過短信,接過電話,陳遇車禍,夏儀向我挑釁,這些不是所謂的年少輕狂和懵懂暗戀就可以達到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你沒法要求我再自作多情。」
  
  紀湛東良久沒有回應。這對話耗神耗力,霍希音覺得有些疲乏,單手捲過被子,卻被他動作不大地阻止。
  
  紀湛東的一張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你仍舊不相信,是不是?」
  
  「勉強相信,我相信你不說謊。」霍希音把被子從他手中拽出來,「我困了,要睡覺。」
  
  紀湛東欲言又止,霍希音躺下去,閉著眼,翻身背對著他,說:「你出去的話記得把門帶上。」
  
  「……」
  
  他們的這番談話成功地讓紀湛東在霍希音的眼前消失了一天。那天她睡著之後隱約聽到他在接電話,對方似乎是陸華意,接著他便匆匆地離開,並且一天都沒有再出現。
  
  那天霍希音雖然清淨,但心裡不得安寧。她親手把自己的思路攪得一團糟,一整天幾乎都是維持著一個動作沒有動,瞇眼看著朝陽升起,又瞇眼看著夕陽落下,心中十分十分想出院。
  
  34、
  
  紀湛東再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只無聲相處了一天,就被通知可以出院。
  
  那一天裡病房內是真的沒有聲音。紀湛東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報紙,裁成了幾十小塊,自己在小茶几上慢慢吞吞地拼圖,拼完了正面又拼反面。霍希音對他這種行為表示鄙視。
  
  看來他明顯是被她那天的態度閃到。當時霍希音言辭犀利地表示自嘲和諷刺,而他的反應除了被動承受就是啞口無言。大概這真的再次傷到了紀湛東的熱情和自尊,他需要自我修復,所以他雖然一直呆在病房內,卻始終面無表情不發一詞。
  
  霍希音也不和他說話,她自己閉目養神。她再不要和他進行那天那般冗長的談話,每一次不管誰佔上風她在之後都會有一種濃濃的愧疚感,甚至還會感到心虛,而更悲哀的則是她心裡牢固的堡壘也會隨之坍塌一分。
  
  真是安靜得近乎詭異,一整天對話都不超過五句。
  
  「姚小姐,我等下要出去,中飯送過來的話麻煩你去拿一下。」
  
  霍希音也是和看護說著話:「昨天我翻的那本財經報紙你看到了麼?我找不到了,明明記得把它放在床頭的。」
  
  看護猶豫了一下,指著對面紀湛東的位置:「在紀先生的手裡。他剛剛拼圖用的。」
  
  霍希音一噎,她剛剛眼神飄忽,不敢在他身上落下,只知道有份報紙在他手裡,但沒想到會這樣寸。
  
  紀湛東抬眼,把報紙遞過來,茶几上的拼圖被他揉成了一團,接著他捏著手機站起身:「我去打個電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霍希音一邊繃著臉一邊在心中哭笑不得。他明擺著就是刻意這樣做的,跟她一樣。
  
  霍希音終於出院。
  
  沈靜最近經常加班,連帶周臣的妹妹,她關係最好的妯娌在準備婚禮,所以最近很有點焦頭爛額,除去幾個電話,其他時間根本管不到她。霍希音對此暗自舒了口氣。她現在最怕費神解釋她和紀湛東的關係,因為她自己都不確定。
  
  霍希音和紀湛東一起坐在車子後位,兩人相距很遠。他又換了新車,深藍色,延續以前的習慣,低調而自成風格。霍希音在最初看到的時候覺得有些眼熟,卻又無法想起到底是在哪裡見到過,明明這車型並不常見。她思索半天無果,最終放棄。
  
  兩人一路繼續無話,雖壓抑但很和平。但進了公寓小區後,在她下了車後,兩人又鬧了彆扭。
  
  其實她也是蓄了意,她在下車的時候向紀湛東客客氣氣地道了謝,然後就觸動了他的某根脆弱的神經,紀湛東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連嘴角都跟著沉了下去。
  
  他抱著臂看著她,從內到外都散發著涼意:「霍希音,你是存了心讓我不痛快是吧?」
  
  他說得不錯,她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給他好臉色。霍希音也很想抱臂,無奈一隻手尚未痊癒。他的海拔又比她高,此刻冷冰冰地站在她面前,氣勢十分強,已將她的完全壓倒。她在道謝的時候本來就有些忐忑,此刻心虛更甚。
  
  他們這樣,倒是令旁邊的司機有些手足無措。拎著一隻行李,不知是該放下還是該拖走。
  
  紀湛東很少有這樣明目張膽動氣的時候,他以往的脾氣都是咽到肚子裡自行消化,而如今他眼眸暗沉,嘴角壓下去,毫無顧忌地黑著一張臉和她對峙,這種次數實在是少到稀有。估計是真的被她憋屈到難以控制,以至於在這種公共場合竟然也能拋了風度。
  
  他倆一動不動地冷眼相對,忽然身後傳來一聲爽快的笑:「咦,這不是小霍嗎?好久不見你了啊。」
  
  霍希音回頭,立刻擺了笑臉:「王阿姨。您這是專門去買菜了?」
  
  「是啊。你的胳膊怎麼了,還弄了夾板?這是……骨折了?」
  
  「嗯,不小心摔的。沒什麼事,現在已經快好了。」
  
  「那以後可得注意啊,傷筋動骨一百天,回頭讓你未婚夫給你好好養養。」王阿姨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兩個,「小兩口吵架了?互相讓著點兒啊。我看你未婚夫的車,就深藍色這輛,前些日子可一直在這兒停著呢。有幾次看小霍你都上班去了,這車還一停就是一整天。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兩個人在一塊兒誰能沒個紅臉的時候啊。」
  
  霍希音有點兒吃驚,為她話裡的內容。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紀湛東,這廝完全沒了剛剛那種涼薄的眼神,此刻正笑得如沐春風:「王阿姨,您買了這麼多東西,需要幫您拎上去嗎?」
  
  王阿姨的臉上都快綻開成了一朵花,大概像紀湛東這樣俊俏的後輩也不常見,看著養養眼也是好的。
  
  「沒事,我天天這麼來回,早就習慣了,只當是鍛煉筋骨了。你們也快回屋吧,外面多冷啊。」
  
  「嗯,好,您慢走。」
  
  等長輩一離開,霍希音連行李也不要了,直接扭身進了公寓。
  
  紀湛東走在她後面,再後面是司機。霍希音一回想起剛剛王阿姨的話,就覺得分外詭異。他竟然會待在她家樓下,而且看樣子還不止一次,可這怎麼可能會是紀湛東能做出來的事。
  
  怪不得她覺得他的這輛新車眼熟。停在樓下,她即使沒有刻意去看,大概也瞟過幾眼。而那個時候她若是知道裡面坐的是他……霍希音一想到這裡就十分無語。
  
  她站在電梯角落,朝紀湛東意味深長地飄過去一眼,她以前是真的沒想到,原來他有朝一日竟還能被冠上「傻子」一詞。
  
  紀湛東倒是淡定,不看她,電梯開了後直接大步踏出去。倒是司機,大概終於受不了他們之間的詭異氣氛,將行李放到指定位置後,連理由都沒找就直接下了樓。
  
  霍希音在回家之前專門請了臨時工打掃房間,如今室內乾淨光亮,紀湛東就坐在她家纖塵不染的白色躺椅上,慢悠悠地對上霍希音一雙似笑非笑的眼。
  
  她見他一動不動,歪著頭瞧他:「你最近太閒了是麼?這種幼稚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這幾天我留下來照顧你。」紀湛東直接無視她的話,沒什麼表情,最後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眉目竟然慢慢緩和了下來,甚至還微微一笑,說話也突然十分好聲氣。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請了一位鐘點工,會幫忙收拾。」霍希音眼瞅著他依舊淡定,忍不住要繼續刺激他,「你太閒了麼?還是給人家當保姆上了癮?我最近才發現你原來還有受虐傾向。」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紀湛東懶得和她辯論,揀過一隻白色抱枕拍了拍,修長的手指拂過毛絨表面,又輕輕一彈,動作要多懶散就有多懶散,「你想念那兩隻狗了麼?現在去把它們接回來?」
  
  「現在你那勤勞如蜜蜂的秘書此刻應該在公司呢吧。」
  
  紀湛東對她不時拋過去的風涼話不為所動,手臂支成人字形撐住下巴,眼中帶了點笑意看著她,意味深長,此外還帶著一點算計。霍希音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他沒有預期的回應,讓霍希音實在沒什麼勝利感可言,也沒什麼樂趣。她又不是潑婦,風涼話說多了自己都覺得膩。
  
  紀湛東依舊淡淡地笑,慢慢地說:「你知道我沒有惡意。」
  
  霍希音想都不想,直接揭穿他:「但是你不懷好意。」
  
  紀湛東的笑容更深了一層:「既然你都知道我想不懷好意,那你覺得還能擋得住我麼?」
  
  她到底是哪一輩子修來的福分,竟然遇到了這麼一位難纏的主。霍希音輕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門口,紀湛東在後面叫住她,她回過頭來和他對視:「我去超市買點日常用品行不行?」
  
  「你家的東西差不多都買好了。」紀湛東指著廚房說,「你可以去看看。」
  
  霍希音瞪著他,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我買女性用品行了吧?」
  
  他歪著頭想了想,眼神無法澄澈無辜:「那個好像也買了吧。我讓陸華意把東西放到了你的臥室裡。」
  
  霍希音嘴角一抽,簡直想咬死他。他竟然讓陸華意做這種事,她要把他大卸八塊。
  
  偏偏紀湛東還用一種雲淡風輕溫和至極的口氣跟她說話:「這有什麼關係,你至於眼睛睜這麼大?」
  
  「……」霍希音直接一隻抱枕飛過去。
  
  她拿紀湛東完全沒轍。他在武力上佔據強力優勢,他還曾經是最佳辯手,他甚至還有她公寓的鑰匙,她對他無計可施,只好由著他堂而皇之地侵佔領土。
  
  所幸紀湛東這幾天很少有時間待在這兒,大概他前段時間在醫院待的時間太長,耽誤的會議和酒會太多,所以現在不得不抽時間去應付。
  
  但他偶爾會拿出一個晚上,或者是一個白天,和她呆在一個空間中,什麼都不做,電話也關機,只和她的那兩隻狗逗弄。霍希音以前還沒發現他有這樣孩子氣。那兩隻吉娃娃被他拎起來,他用手指逗弄小狗的下巴,又去拽它們的耳朵,兩隻小東西的尾巴都快要翹到了天上。
  
  霍希音看得暗自羨慕加嫉妒,她前段時間帶它們出去遛彎都沒見這兩隻傢伙有這樣感恩戴德過。
  
  紀湛東後來直起身看她,閒閒地說:「你這眼神就好像我割了你一塊肉,嫉妒了吧?」
  
  霍希音嗤了一聲:「是是是,你的魅力所有的雌性都抵擋不住,包括這兩隻動物。還真是光芒萬丈啊。」
  
  「……」
  
  霍希音的傷口正在慢慢結疤,過程並不好受,十分的癢。她的脖子上有塊半個手心大小的皮肉傷,正在一點點癒合,帶著刺刺的癢,又不能去抓,只好按在上面加大力道地揉。
  
  她最後揉到連心都在焦躁,恰巧碰上紀湛東過來,將圍在她腳邊的兩隻小狗拎了開,一隻手按住她的傷口上:「不能抓。」
  
  「我難受。又疼又癢。」
  
  「當心抓破了留疤。說會兒話分散下注意力就好了。」紀湛東的眼角餘光瞥到旁邊兩隻眼巴巴瞅著他們的小狗,笑了一下,一本正經:「而且狗聞到血腥味兒,會變得興奮,說不定還會咬人。」
  
  他在她結疤的地方緩緩摩挲,帶給她一點異樣的觸感,可他斂著眉眼專心致志的模樣又讓她不忍心打擾,霍希音只能朝那兩隻袖珍動物瞄了一眼:「是麼?我怎麼不覺得。這狗連牙都沒長好,還能咬人?你聞上去倒是一股子酒味,喝多了吧?」
  
  「只喝了一點兒。」他終於鬆開手,斜斜地倚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慵懶,舉止恰到好處,眉目如畫,長長的睫毛半垂,堪堪一副經典美男圖。
  
  紀湛東像是有些難受,眉毛淺淺地蹙起,另一隻手捂著胃部,輕輕地舒了口氣。霍希音看著他的模樣,踹了他一腳,不過沒用什麼力道:「你前段時間不是胃出血?現在還要喝?」
  
  紀湛東的一雙桃花眼本來微微闔著,此刻卻忽然挑起,眼角顧盼生輝,在燈光下有破碎光芒一閃而逝。霍希音說完只想後悔,卻被他抓住了手腕:「你怎麼知道的?」
  
  「醫院都住過了,你還想讓別人不知道麼?」
  
  「陸華意告訴你的吧,知道我住院的人不多。」他輕輕哼了一聲,不再逼問她,卻也不肯放過她,語氣忽然變得幽幽地,「知道我生病你還這樣漠不關心。我現在胃疼得厲害。」
  
  「那就去吃藥。」霍希音拍開他要纏上來的手,一語雙關地諷刺他,「小心別吃錯了就成。」
  
  他微微地笑,也不辯駁,只是看著她離他坐遠了一點。霍希音被他的那點笑容看得頭皮發麻,她只想離開這個多說多錯的是非之地,他卻又比她的行動快了一步,傾身過來,雙手撐在她身側,兩張臉距離只有十公分,他的眸子突然變得神采奕奕,睫毛也十分煽情,並且連話都相當柔和:「其實你現在挺心疼我的,是吧。」
  
  「你自己自作多情去吧。」霍希音一把推開他,「我去洗澡。」
  
  35、
  
  霍希音的傷疤已經好得差不多,但骨折的右手依舊制約著她的許多活動。她自己洗澡很不方便,又不習慣有陌生人幫忙,所以這幾天每次進了浴室都要在裡面消磨掉許多時間。
  
  前幾日她洗漱清理的時候紀湛東都不在,而這次霍希音知曉他在外面,總覺得不安定。他的腳步聲離得不遠,霍希音本來已經站到了花灑下,又穿了拖鞋去了門口,將浴室門悄悄地鎖上,但她這樣做之後,立刻又想到鑰匙還隔著門板掛在外面。
  
  她沒有穿衣服,又不確定他是否在附近,只好作罷。
  
  她的直覺果然沒有錯,只過了幾分鐘,外面就有人敲門。霍希音明知道是紀湛東,但還是屏住了呼吸,等待他說話。她發誓他如果不敲門便進來,她就把花灑直接衝向他的頭。
  
  紀湛東隔著門板,察覺不到她的心裡活動,只溫和地開口:「需要幫忙嗎?」
  
  她輕舒了口氣,自嘲有些小題大做,又將花灑打開,慢吞吞地用單手搓著頭髮,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送給他:「不用,謝謝。」
  
  他隱隱帶了笑意,頓了頓,問她:「你確定嗎?」
  
  「我十分百分萬分地確定,拜託您趕緊起駕回宮吧。」
  
  他的笑意更大:「假如你需要幫忙,我會十分樂意。」
  
  不曉得他是否出自刻意,話尾微微拐了彎,穿過水聲送進她的耳朵裡,很像是帶著幾分調笑。霍希音順手就將手邊的東西扔了出去,直直地砸到了門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而她自己用力過猛,腳上一滑,差一點摔倒,所幸立刻抓住一邊的扶手,並且反射性地「呀」了一聲。
  
  接著門便被擰開,紀湛東很快就閃身進來。霍希音不小心碰到軟骨,疼得眼淚汪汪。她再次被他見到狼狽的樣子,還是在這種情景之下,她頓時連想撞牆的心都有了。
  
  她心中覺得難堪,觸手能甩的東西都被她甩了出去。沐浴液洗髮露,大小瓶罐能扔的都扔完了,空間內也被她濺得到處都是水。霍希音又抓到一條乾毛巾,想投過去,看到紀湛東一副「你敢扔我就敢接」的姿態,心中憤恨又無處發洩,最後只能咬著嘴唇瞪了他片刻,把毛巾向架子上一扔,背過身不再理他。
  
  她的頭頂上還都是泡沫,剛剛經過一通胡鬧,此刻被甩得到處都是。她單手,還要兼顧受傷的手臂,行動不便,而這明顯不能逃過紀湛東的眼。
  
  他把她所有扔過去的東西都抱在懷裡,放到一邊的支架上。接著走過來,一手拿過毛巾,幫她擦了沾了泡沫的臉,動作很細緻,接著又摘下淋浴的噴頭,幫她沖洗,他不說話,動作很輕柔,並且也沒有逾矩,霍希音一下子就沒了聲。
  
  她一向討厭別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剛剛的情況看,她怕是要討厭自己一下。
  
  「你那本老子道德經呢?你最近真該看看禪機之類的書,真是越來越沒耐性了。」紀湛東穿著浴袍,一絲不苟地幫她打理著頭髮,再加上低沉又有點無奈的聲音,在這個霧氣氤氳的浴室中,倒讓霍希音不好意思再張牙舞爪。
  
  她的手扶著牆壁,打算他一發生錯誤的不合時宜的行為就直接拍過去,毫不留情。
  
  「如果你不在,我一直都挺有耐性。」霍希音的聲音硬邦邦的。
  
  紀湛東淡淡一笑,聲線愉悅帶著磁性:「那怎麼行。你的那兩隻吉娃娃好像還需要我買狗糧,你的臥室沒人收拾,早餐中飯晚餐好像也是經我的手吧?包括現在,唔,」他故意停了一下,「這些雞毛蒜皮讓現在的你做,你的脾氣只會越來越大。」
  
  霍希音哼了一聲,沒有答話。只閉著眼享受著他在她頭頂上的按摩。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和水汽一起舒緩著她的神經。
  
  看來她以前是小瞧了他。這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進得浴室,甚至還是業餘中不錯的按摩師,倒是一人多用,功能齊全。
  
  他幫她一寸寸地攏著頭髮,動作溫柔,她的頭髮很長,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和肩膀,似有若無地拂過,讓霍希音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突然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醫生說脖子上的這塊疤可能會留下一點痕跡,不過會很淺。如果不仔細看,應該不會看出來。」
  
  「……唔。」霍希音很慶幸他的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這種氣氛有點兒不正常,她覺得室溫在升高,有點兒喘不過氣。
  
  「還有,你的車子已經修好了,明天讓小張去幫你取一下。」
  
  霍希音應了一聲,感覺到他的手在緩慢下移,霍希音立刻拽住了他的袖子:「我自己來。」
  
  但她的話剛說完便愣怔住。他倆動作相反,紀湛東浴袍那寬鬆的袖子本就挽著,此刻更是被她完全捋了上去,霍希音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的一塊傷疤,深紅色,近於黑,在白皙的手臂和曚曨的浴室中,雖然不大,但依舊十分明顯。
  
  她能分辨出當時的傷口有多深,甚至到現在那塊硬幣大小的傷口上還保留有血痂。她當時的剪刀戳進去,只看到他皺了眉,後來就是看到他簡單的包紮,再後來他們分開,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傷口。
  
  霍希音的眼光捉摸不定,紀湛東瞧著她的表情,嗤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收回被她揪住的袖子。
  
  「別再看了。只一個小傷口,是我後來不怎麼注意,才一直沒好完全。」
  
  「你沒有找醫生看看?」
  
  「一點小傷口,至於麼。」
  
  「小傷口好幾個月都沒好完全?」霍希音看著他漫不經心的表情,也嗤了一聲,「難道說,你是想留下罪證,好來個呈堂證供,當堂對峙?」
  
  紀湛東沒被她刺激到,反倒是緩緩彎了嘴角,伸出手抹去了她耳朵旁的一點泡沫,一雙桃花眼斂起,帶著淡淡的笑意:「想關心就直接說,我怎麼可能會笑話你。安慰人有這樣安慰的麼?我不去看醫生,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對醫院有點牴觸。」
  
  霍希音明顯不相信他的話。
  
  「好吧,我說。是你要聽,可別覺得肉麻。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是存了心沒想讓它好,」紀湛東敵不過她再度流露出來的懷疑神色,舉起一隻手,眨了一下眼,一本正經,態度嚴肅,「我覺得它好歹也是你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假如哪一天我真沒把你重新追回來,或許還可以用這個懷念一下。最起碼帶在身上,丟不了。」
  
  霍希音終於被結結實實地閃到。他倆自從相識以來,她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麼惡俗煽情的話,再配上他的表情,簡直讓她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她如今很想吐血,十分超級非常想。
  
  她撥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說不肉麻的理由你覺得不可信,我說肉麻的你覺得更加不可信。我說的百分百是實話,就算你不打算徹底相信我,那也別表現得這麼明顯行不行?」
  
  她赤^身和他討論這種問題,還真是相當詭異。紀湛東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勾勒出勻稱的線條。他一言不發地用手梳著她的發尾,繼續清理她。但霍希音用力掙扎,絲毫不避忌右手臂,倒是他小心翼翼,最後無法,只能妥協放開她。
  
  霍希音抹了一下眼前的水珠,叉腰看著他:「紀湛東,你最近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以前喜歡虐人,現在看起來倒是喜歡被虐。」
  
  「我一直都沒變,變的是你。」紀湛東沒什麼表情地把她繼續按在花灑下,將她最後一點泡沫沖乾淨。接著他的動作停了一停,被霍希音迅速捕捉到,她從他手中奪過噴頭,衝他一揚下巴:「謝謝你,我自己來。你出去吧。」
  
  紀湛東輕吸了一口氣,指控她:「霍希音,你在過河拆橋。」
  
  「我樂意,怎麼樣?」
  
  「……」
  
  她再出去的時候紀湛東已經靠在沙發上,長手長腳地舒展開,一雙漂亮的眸子闔著,眉目淡然,看樣子睡得十分沉。
  
  他沒蓋毛毯,霍希音在浴室門邊站了一會兒,最後躡手躡腳地把房間內的毛毯抱了出來,蓋在他身上。
  
  她的動作不溫柔,和他剛剛幫她揉頭髮的力道正好相反。但紀湛東竟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大概是真的困了。
  
  他這兩天過得不算輕鬆,陸華意的電話在晚上還會打過來,而他被她折磨得也不輕。
  
  她這兩天應該真是算被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從吃飯到疊床,再到剛剛,甚至連穿衣都差點由他接手,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讓她覺得如飄雲層,她都快錯覺自己成了個巨型嬰兒。
  
  霍希音走了沒幾步,依舊覺得不放心。他以往十分喜歡詐她裝睡,每次都惟妙惟肖,這次不知是不是也一樣。霍希音越想越覺得他在後面瞧他,於是突然一個回身,擰著眉毛看他,紀湛東卻仍舊一動不動。
  
  霍希音忍不住哀歎。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動作都快讓她神經過敏了,如今竟然這樣神經兮兮,讓她自己都想鄙視自己。
  
  霍希音近日的生活平滑無聊得就像是一條直線,沒波瀾沒盡頭,除了看書看電視看電腦,就是澆花餵魚喂小狗,生活懶散乏味,就像是一盤散沙,撐不起半點形狀。
  
  她和紀湛東相處得十分詭異。霍希音在最初還拒絕他的一切幫助,義正言辭慷慨激昂,只差沒把他直接打包收拾掃地出門,但她實在比不過他的耐心毅力好手腕,只過了不久,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這裡來去自如悠遊自在,可這裡明明是她的家。
  
  仔細想想這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中就接受,乃至最終的無視麻木。而她就是那只青蛙。
  
  霍希音去了醫院拆夾板,和紀湛東一起。外面陽光大好,這種懶洋洋的明媚天氣在深秋的T市並不算罕見,但霍希音拆了夾板後,心情變好,連帶看天空都覺得異常的藍。
  
  他們出了醫院便去了超市,只走到門口就看到有一對小情侶正在笑瞇瞇的太陽底下旁若無人地吵著架:「我讓你陪我逛個街你就煩成這樣,有能耐你也把表面功夫做得像某某某一樣好啊!」
  
  「說來說去又是他,他到底是你的哥哥還是男友?你沒說夠我還聽夠了呢,我說你這人別再無理取鬧了行不行?」
  
  女高音男低音配合默契。那邊女孩子又說:「我無理取鬧?你一周沒人影沒電話沒留言你還敢說是我在無理取鬧?」
  
  「電話專挑開會的時候打,留言叫魂兒似的一天二十遍,要是換成你,你煩不煩?」
  
  「我煩?擱別人我理都懶得理,現在你說我煩?你滾,走開!」
  
  「我說你可別鬧了啊,這是在大街上,要吵回家去吵。」
  
  「你滾,走開!」
  
  「你有完沒完?」
  
  「你滾,走開!」
  
  霍希音目不斜視,心裡卻有點兒感慨。這種小情侶才會有的吵吵鬧鬧,她和紀湛東是決計做不出來的。他們平時也就拌嘴打發打發時間,或者用冷戰培養培養耐性,像這種酣暢淋漓的吵架,他倆從來沒有過。
  
  最重要的是,他倆本就不是直爽性格,壓抑之後的爆發,通常都是決裂。
  
  霍希音本來以為和紀湛東一起購物與自己單獨買東西沒什麼區別。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了。紀湛東和她的欣賞風格基本都不同。他向購物車中扔了一隻杯子,沒色彩沒造型,只是一個單調的鋼化玻璃杯,十分沒創意。於是立刻遭到霍希音的鄙視。
  
  紀湛東也無視她。他後來又向裡面添置了勺子,霍希音涼涼地看過去,造型簡潔,拿著又很沉,價格卻奇貴無比,除了也能用來喝湯外,其餘地方和她家的那只完全相反。
  
  再後來,紀湛東終於開了口:「我買東西,你眉毛皺得那麼緊幹什麼?」
  
  「你沒來過幾次超市吧?最起碼是沒怎麼來過日常用品區吧?這麼醜的東西你竟然也向車裡扔,你不要放到我家裡,一會兒就直接放到你車上,如果你需要,直接帶回你家。」
  
  紀湛東笑,湊近她,耳語:「丑?那你覺得什麼是漂亮?」
  
  他淡淡的熟悉的氣息壓過來,霍希音不著痕跡地挪離了一步,說:「剩下這其他的估計都要比你選的漂亮。我以前還不知道,現在才明白,原來你的眼光竟然這樣差。」
  
  紀湛東看著她,嘴唇勾起來,接下來還是看著她,直到把她看得眉毛擰起來,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唔,是麼。原來我看上你也是因為我的眼光差麼。」
  
  「……」
  
  36、
  
  霍希音被噎得不輕。
  
  她和他對話的時候總是能很詭異地忘記轉移話題,往往一個接不上話,接下來就只能任他慢條斯理地牽著鼻子走。紀湛東最近的話和動作總有點半是蜜糖半是毒藥的感覺,前者讓她心情愉悅,後者讓她無法自拔。
  
  霍希音看著他伸過來想要挽住腰身的手,恨恨地拍手打掉,聲音不大動作不大,不足以引起更多的人注意,但她眼神中警告意味明顯。
  
  超市中十分溫暖,熱得霍希音都有些口乾舌燥。紀湛東一手推著購物車,袖口挽起來,穿著休閒衫,姿態隨意從容。他再次貼身過來,低下頭,嘴唇正碰到她的眼睫毛,霍希音一顫,被他立刻注意到,於是她便聽到他悶悶的笑聲。
  
  她有點懊惱地咬著下唇,紀湛東微微偏頭,呼吸近在咫尺,聲線也格外好聽,還帶著幾分無辜:「你好像一直以來都沒給我買過東西。」
  
  霍希音又遠離了他一步,瞇起眼看了看頭頂上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再次警告:「過分了啊。」
  
  紀湛東最近最常做的事就是煽情,極盡惡俗狗血,而她最近最常做的則是打擊,毫無迴旋餘地。他前一刻的模樣有多深情款款,後一刻就必定會被霍希音的話扭曲得一塌糊塗。
  
  兩個人都是惡趣味,倒也說不得誰。
  
  紀湛東退後一步,稍稍拉開距離,模樣十分嚴肅:「但你得承認你確實沒給我買過東西吧?這件襯衫還是你在我的要求下一起買的呢。」
  
  霍希音冷笑,正要反駁,忽然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紀總?是紀總嗎?您來超市買東西?」
  
  一回頭,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子,打扮時尚,有一種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所特有的光彩和活力。此刻臉上正飛了兩片紅暈,手緊緊地揪住身前的包,帶著一臉的膜拜與驚喜。
  
  紀湛東順著聲音偏過頭,看清來人後略略思索了一下,皺了下眉,遲疑地問:「喬矜?」
  
  「是我。」喬矜彎出一個笑弧,眼睛成了一個月牙,「真是沒想到您會在這裡。我和其他同事都以為您屬於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呢。」
  
  霍希音聽了這樣的話只想笑。這種話對紀湛東這種奸商來說,與其說是莫大的褒獎,倒不如說是莫大的諷刺。
  
  「順道路過,進來看看。」紀湛東微微一笑,又若無其事地在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兩條毛巾,轉頭問向霍希音,「這兩個顏色你喜歡哪個?」說完又轉向喬矜,「你自己來的麼?」
  
  「還有朋友,她還在一樓呢。」喬矜笑容淡了幾分,看了眼一邊的霍希音,笑容接著又淡了幾分。
  
  紀湛東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片刻後又推了推霍希音:「你喜歡哪個?要不全都買下來?
  
  那個女孩子的笑容垮下去,連告辭的步子都有些匆忙。霍希音眼看著她走遠,冷笑:「看,想給你買東西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你有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蛋,隨便拉一個女孩子都會樂意幫你買。又何必貼我的冷臉。」說完依舊意猶未盡,瞥了眼那毛巾,繼續笑得不冷不熱,「為什麼要兩條都買?你想坐擁齊人之福,我可不想。」
  
  紀湛東哭笑不得,他走過去,抱著她的腰,這樣明目張膽,讓許多路人的眼球都對準了這裡。霍希音沒他這樣的厚臉皮,想掙掙扎不開,只聽到他在她耳邊,用她對他說過的話回敬她:「我樂意,怎麼樣?」
  
  再後來紀湛東將車子推到母嬰區,解釋:「聶染青生了個男孩,我需要買份禮物送過去。」
  
  霍希音一怔,恍然發覺時間已經過了這樣久。她上一次見到那對夫婦,習進南在一邊小心呵護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想不到已經好幾個月過去。她和紀湛東尚處於膠著狀態,她甩不掉他,又不想輕易繳械投降,就這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而那邊竟然連嬰兒都已經抱在了手中。
  
  原來竟這樣快。她被他粘著,消磨了他的時間,也消磨了她的時間。
  
  霍希音看著紀湛東斂眉收拾的模樣,突然吐出兩個字:「陰險。」
  
  紀湛東莫名地看著她,霍希音回給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直接甩手走人。
  
  霍希音終於去上班,無視紀湛東的阻攔,並拒絕了他接送上下班的提議。她今年因為各種原因曠工太多,自己已十分慚愧。
  
  去江行辦公室的時候,江行把筆一扔,繞過桌子打量著她,一笑:「看樣子真是不錯。養得紅潤多了呢,真是比之前好太多。」
  
  霍希音一路走到辦公室,遇到最多的說辭就是這幾個字,臉色紅潤多了,養得白白的,比之前更加漂亮了。
  
  江行淡淡地笑:「收到郵件了麼?母校一百年慶,你去不去?」
  
  「不去。」
  
  「別這樣嘛。見見老朋友多好,也好讓別人看看我們原來那位漂亮冷感的美人如今是更加漂亮更加冷感了。」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你怎麼說話和……」霍希音說到一半收了口。
  
  「和紀湛東一樣?」江行不以為意,隨口接了句,結果看到霍希音的面無表情,頓時笑顏深了一分,「看樣子挺有意思啊。那天他皺眉的模樣讓我還以為他會踢到多大一塊鐵板呢,沒想到他道行比我想像的深了幾分,竟然這麼快就把你熔化了。」
  
  「你還有沒有事?沒事我出去工作了。」
  
  「有啊。你明天不去母校是有其他事嗎?」
  
  「沒有,我單純不想去行吧。」
  
  「那你想去哪裡?」
  
  「其他任何事都行,除了校慶。」
  
  江行本來正單手支著下巴看著她,此刻眼角突然微微一挑,霍希音眼皮一跳,直覺不妙,正要反悔,卻還是被他搶了先,「那你明天陪我去個晚宴吧,就一個普普通通的晚宴。」
  
  「……」敢情他在這裡等著她。真夠陰險,她最近怎麼這樣倒霉,處處都被算計。
  
  「江行,你以前沒這麼不厚道。」
  
  「怎麼能這麼說呢。你請假,我沒有扣你獎金。你讓我幫忙找看護,我的辦事效率也挺快吧。我還幫你抵擋住本單位無數男士的盤問,以及無數女人的八卦,」江行忽然向前,一雙好看的眸子定定看住她,「甚至我還順從你內心的願望故意氣了氣紀湛東,我對你這樣善解人意又體貼關懷,你就這樣敷衍我,連個晚宴都不肯陪我去?」
  
  「……」霍希音最對付不了的就是這種可憐巴巴的語氣。紀湛東這樣說話的時候她就沒招架之力,如今江行即使話中有誤,她也無力反駁。
  
  但她依舊有些頭疼。她欠了就要還,可沒想到會這樣快。她最近在家中養得有點心寬體胖,不曉得家中那些小禮服還可以不可以穿得上身。
  
  江行還要再說話,被霍希音無力地揮揮手制止住:「我去,我一定去。您老坐回位子上辦公吧,我先退下了。」
  
  霍希音最終仍舊是去了晚宴,沒有和紀湛東打招呼。他的去向不曾告訴她,那她也不必事事向他報備,更何況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晚宴。
  
  她果然有所增重,小禮服穿在身上,其他地方倒還好,但胸口有些緊,勒得她有些呼吸不暢。但江行見到卻吹了聲口哨,點點頭,還紳士地開了車門:「這一身行頭也就你穿最合適。真是有眼光。」
  
  「……」其實這身行頭是紀湛東購置的。現在她的體重增加,很多禮服都不再合身,唯有這件,因為可以很好遮掩住某些曲線的缺憾,除去胸部其他地方正好,於是便被她穿上了身。她本沒有多想,現在被江行一提,反倒莫名地有些想歎氣。
  
  晚宴設在三層,觥籌交錯是少不了的。他們去得有些晚,霍希音不曉得這晚宴具體出於什麼名目,只曉得十分無趣。滿大廳的言笑晏晏,一堆笑容猶如蒙了面紗的女子,讓人猜不透真實的面貌。霍希音最近脾氣被紀湛東遷就,如今變得有些難以遷就別人。她本就沒打算敬業地陪江行到最後,而這場合又太不對她的胃口,便向江行提出下去溜溜。
  
  有一個電梯在維修,只剩下另外一個。所幸來往的人很少,霍希音一個人下了電梯,在電梯門打開的一刻,卻看到了紀湛東。
  
  第三十七章
  
  37、
  
  紀湛東穿得十分正式,從頭到腳俱是一絲不苟,沒了平時的慵懶,看起來倒是風度翩翩。而他身邊還站著陸華意,此刻六目相對,人人都有點訝異。
  
  紀湛東收斂了平時的漫不經心,目光在此刻看起來有點兒鋒利。而這種目光已經許久未見,霍希音在他晦暗難明的眼神下莫名地有些心虛。
  
  她挽著一個金黃色的手包,黑色的精緻小禮服,流蘇的披肩,頭上鬆鬆地別著一支髮髻,鬢間有一綹頭髮垂落,烏黑眼珠白皙皮膚,在一樓大廳金碧輝煌的燈光下閃著光彩,有一種別樣的嫵媚流轉。
  
  霍希音已經許久沒有這樣仔細地折騰自己的外表。此刻被紀湛東一瞬不瞬地盯著,覺得十分不自在。他眉目不動,她看不懂,偏偏他又在電梯門口用手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繞不過去。
  
  紀湛東有些失神,霍希音不得不提醒他:「麻煩讓一下路。」
  
  他一雙桃花眼眨了眨,眼神跟著清明。笑了一下,沒有動,而是轉頭對陸華意小聲說了一句,後者點點頭,之後便衝著霍希音微微一笑。
  
  霍希音還沒完全看明白,就被紀湛東突然抓住了手腕。他的力道不小,拉著她直直向前走,步伐很快,霍希音跟得困難,大廳內空曠無人,只有兩個女服務生目不斜視地向他們微微彎腰致意,紀湛東不理,直接拖著霍希音走到另一條走廊內的一間休息室。
  
  她還算略略瞭解他的脾氣,這種情況下同他反抗一向沒什麼好效果,只能陪著他一起丟人。紀湛東抱住她的腰將她拖進去後,轉身踢上門,接著迅速落鎖,動作一氣呵成,既快又準。接著他又要抱她,但霍希音反應敏捷,在他收手的前一刻就脫離了他觸手可及的範圍。
  
  霍希音抱著雙臂看著他。看來他倒是對這裡熟悉得很,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幹什麼事都知曉得一清二楚。
  
  紀湛東打量著她,眸子突然閃了閃,眼神深邃黝黯,接著他緩緩站直身體,慢慢笑了起來,是一種帶著算計和不懷好意的微笑,那目光像是在思考,但更像是在等待。
  
  半晌後他終於沉吟著開口:「昨晚我問你今天有沒有事,你說有,就是指這個?」
  
  霍希音冷靜地同他對峙,不置可否。
  
  「和江行?」紀湛東的食指撫在自己的臉頰上,歪著頭看著她,只當她的沉默為承認,「我可不記得你在下班後還有義務陪著上司來參加這種無聊的東西。」
  
  「陸華意既然都陪著你來了,我又有什麼不能來。她是什麼身份來的,你就當我也是什麼身份好了。」
  
  紀湛東再次緩緩地笑了,笑得格外咬牙切齒:「她是助理,可你不是。」
  
  「我確實不是助理,不過我起碼有自主權吧?我好像沒必要跟你事事報備我的去向吧?請注意風度,紀先生。」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紀湛東忽然向她伸出手,眨眼之內就把她壓在牆上,霍希音沒有防備,不過他的手托著她的後背,避免了直接的碰撞。儘管如此,可牆壁沁涼,而他的手又十分溫暖,一冷一熱,讓霍希音格外不清醒。她屈起膝蓋踢他,但被他輕鬆躲了過去。
  
  「我就是最近對你太鬆了,才讓你有借口對我忽遠忽近。」他俯身在她的耳邊說話,聲線低沉,沙沙啞啞,帶著刻意營造的蠱惑。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後,讓霍希音微微一顫,立刻瞪他。他顯然是故意的。
  
  霍希音恨恨地看著他,他總是用同一招,而偏偏該死的還屢試不爽。她的行動和思維不是一個速度,後者不能完全控制前者,這種不由自主的本能總讓她十分懊惱。
  
  偏偏他的手還在她的後背緩緩摩挲,隔著披肩和小禮服的布料,她依舊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溫度。霍希音咬著唇,他的動作牽引得她一時間大腦空白,無計可施。
  
  恰巧這個時候她的電話響起來,霍希音大舒了一口氣,使力推開他紀湛東,接起來才發現是江行,第三方懶洋洋的態度讓她徹底回了魂:「你去哪裡了?外面冷不冷?」
  
  「我馬上就回去。」霍希音簡潔地說了一句就掛斷,回頭正對上紀湛東依舊難明的眸子,她揚著下巴同他對視兩秒鐘後,將手機放回了包內,理了理被他壓出痕跡的披肩,一句話都沒說就轉身走了出去。
  
  紀湛東找的地點很隱蔽,霍希音費了點兒時間才回到大廳。江行一眼就看到她,並衝她招手。但她這朵壁花做得十分不合格,她挽著江行的手臂,只陪著他笑語嫣然了十分鐘,就覺得十分憋悶。而江行在目視幾個前來搭訕的人走了後,也衝著天花板輕輕歎了口氣;「我來了這兒就搖身一變,成了個賣笑的。」
  
  霍希音撲哧一身笑出來,後又慢慢組織著措辭,解釋著她剛剛的感受:「我以前還只以為你是位公子哥,今天才知道原來你不止是翩翩佳公子,還是個用金子鑲成的貴公子。」
  
  她剛剛說完,眼角就覷到紀湛東從入口處走了進來,步履沉穩,身後還跟著幾個精英。
  
  霍希音嘴角微微一扯,收回目光,一抬頭卻發現江行正一臉研究地看著她,看完她又順著她剛剛的目光看向入口,看清後若有所思,而後微微一笑。
  
  他輕輕晃著手中的杯子,低下頭,離她很近,慢慢地說:「所以說,金龜也不止紀湛東一個,你何不考慮考慮我?」
  
  霍希音有點發蒙。她今晚本就被紀湛東的舉止打攪得亂了思路,如今聽江行似是而非的開口,只知道他拋給了她今晚另一個難題,但竟忘記要如何回話。
  
  霍希音微微睜大眼看著他,眼神懵懂無辜,茫然得像個迷途的孩子。江行跟她對視幾秒,得不到回答,反倒看到她這樣一副難得一見的表情,最後被逗得緩緩笑了出來,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語氣輕鬆:「得了得了,我說著玩的,你不至於反應這麼大。我沒紀湛東那麼無賴,所以你不必像提防他那樣提防著我。」
  
  霍希音接不上話。她的思維還停留在某個未知層次上,跟不上他。
  
  江行又笑了一下,環顧四周,抿了抿唇,微微歪著頭,也不低頭,只對著前方,話卻是說給霍希音聽的:「等會兒估計我就不送你回家了。應該會有人很樂意代勞我做這種事的。」
  
  「……」霍希音再次不知道要說什麼。今晚人人都不正常,包括江行。說話的語氣和表情明明不配對,卻硬是出現在了同一時間,讓她有些分不清真假。
  
  再後來舞曲響起來的時候,霍希音有些心不在焉。只一曲就早早地不厚道地撇下了江行,自己去了相對隱蔽的地方歇腳。直到舞曲又響過一支,才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紀湛東拽到了燈光底下旋轉。
  
  他邀請的動作看起來十足紳士,動作卻並不溫柔。燈光璀璨得近乎晃眼,而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香水味道又讓她有些暈眩,紀湛東斂起眉眼,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直接下定論,帶著幾分明明白白的調笑:「虛浮無力。剛剛躲了那麼長時間,就沒想過要去吃點東西?」
  
  霍希音嗤了一聲,高跟鞋直接踩上他的腳,眼神明亮:「你也穿著這東西站上兩個小時試試?」
  
  紀湛東穩穩當當地把她的眼刀接過去,又輕笑了一聲:「所以說你何必要過來,而且還是和江行。」
  
  小心眼兒,這人整個一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兒。
  
  「紀湛東,」霍希音與他五指相扣,被他摟得是不動聲色的緊,她只能用指甲暗中狠狠掐著他的虎口洩憤,「你的心眼兒也就跟米粒一般大,還是粒被蟲子咬掉半個的小米。」
  
  紀湛東嘴角一抽,依舊笑得雲淡風輕,停在她腰間的手指忽然不著痕跡地一捏,隨後又是輕輕一捻,滿意地看到霍希音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定格,紀湛東眼角一挑,附在她耳邊輕聲低喃,帶著十成十的蠱惑:「我一點都不否認我現在很吃醋。其他我都不管,總之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就分明是想要甩掉我,我告訴你,親愛的,這不可能。」
  
  霍希音看著他的臉在她眼前瞬間放大,她反射性地後仰,被他很有預見性地阻止,周圍舞曲瞬間遠去,她耳邊似乎只留下紀湛東低沉的聲音,很清晰,一字一句,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霍希音,你做得這麼漂亮,給自己留了不少餘地,隨時都能進退。你是不是覺著,只有不欠我的,才能在任何時候都能瀟灑脫身?我告訴你,親愛的,你想得美。在我這兒,你別想得逞。」
  
  他的掌心熨帖著她的皮膚,霍希音一時忘記了動作。他明明動作輕柔,語調也很溫和,但話的內容是前所未有的強勢。霍希音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種模樣的紀湛東,他千變萬化,但最近一直都在掩藏自己的爪子,他潛伏得那樣好,如果不是今天,甚至讓她就快忘記了他的原形。
  
  霍希音今晚狀態實在有些差,良久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她瞇起眼瞧著他,口氣不怎麼好:「我怎麼覺得,你招惹了我,是我這輩子最倒霉的事呢。」
  
  紀湛東桃花眼一彎,剛剛散發的氣勢一下子統統都收了回去,甚至還幫她理了理鬢髮,柔聲說:「是啊,所以說真的是麻煩你了。」
  
  剩下的時間,霍希音離開所有人,一個人坐在休息位上,看著滿眼的紳士淑女,覺得有些迷惑。她端著酒杯,她知道自己沒有醉,但卻能清楚地感覺到一個腦袋已經不夠使。
  
  陸華意站在紀湛東身邊巧笑嫣然,江行則單槍匹馬地應付所有人。霍希音歪著頭使勁想了想,發現自己沒什麼想法,她的腦筋突然就轉不動,不想思考。
  
  直到後來江行走過來,一攤手,十分無奈:「我真不曉得請你來這兒是對還是錯。明明你是我的伴,可整個晚上你都在這兒品紅酒,美麗的壁花們如果都像你這樣,那這地兒就更加無趣了。」
  
  霍希音說得一本正經:「說實話,這酒不好喝,不值得回味。跟這地方一樣。」
  
  江行回頭看了眼人群中正笑意湛然的紀湛東,送給她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人值得回味就夠了。」
  
  霍希音慢慢地說:「江行,你帶我來這兒,是故意的?」
  
  他一愣,很快明白過來,繼而笑得意味不明:「你真是被紀湛東折磨得快神經過敏了。為什麼我要故意?故意帶你來這兒找紀湛東?這麼聖人的事我做得出來麼?」
  
  霍希音問了一個傻問題,又被江行調侃,此刻有些汗顏。但江行突然大發善心,向紀湛東一努嘴,很快就轉移了話題:「我得先走一步,你是跟我走,還是讓那邊那位送你回去?」
  
  霍希音討厭這樣的選擇題。看起來十足的尊重,可實質卻是將難題拋給了她。
  
  大概老天爺是真的聽到了她的呼喚,她還沒有回答,就聽到紀湛東略略帶了笑意的聲音在身後由遠及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話,你這是就要走了?」
  
  江行也是能裝會笑的好手。「是啊,有些事,急著走。」
  
  裝吧,使勁裝吧。霍希音對這兩個人的惺惺作態表示鄙視。
  
  紀湛東笑了笑:「既然這樣,那回頭再聊吧。」頓了頓又說,「我來送她。」
  
  江行點點頭,眼風掃到霍希音,送給她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接著便告辭離開。
  
  紀湛東果真說到做到。陸華意在一刻鐘後下了車,接下來就只剩下她和紀湛東兩個人。道路安靜,車內安靜,人也很安靜,安靜到霍希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翻出手機,用上面的計時功能計算著自己的心跳,發現尚屬正常,於是稍稍心安了一點。她最近處處和紀湛東反著來,不管出自有意無意,折騰他幾乎變成了她的習慣,但她與此同時又會猜想,以他的性格,必定不會就這樣心甘情願地將所有的悶頭虧嚥下去,於是霍希音就又提心吊膽地計算著他在什麼時候會絕地反擊。
  
  現在看來,大概就是在這時候了。紀湛東今晚的反應才是他最正常的反應,氣質清雅,話也是雲淡風輕,口氣也溫和,甚至還掛著一點淡淡的笑,但態度又是強勢不容拒絕。
  
  霍希音最先打破寧靜,因為她識別出這不是回她公寓的路:「你打算開到哪兒去?這不是我回家的路。」
  
  紀湛東說得很鎮定,並且也沒否認她的話:「晚宴那地方離你的公寓比較遠,我今晚喝了點紅酒,現在有點暈。」
  
  「紀湛東,誠實是中國傳統美德之一。」
  
  「好吧,其實我是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他指著右邊不遠處的燈光閃爍,「馬上就到了。」
  
  「……」
  
  「不必擔心你那兩隻小狗,我今天早晨離開的時候在他們盤子放了足夠的糧食,夠它們吃一天的。」
  
  「……」
  
  「今晚在那邊住下來,回頭我會送你回去。」
  
  「……」
  
  紀湛東終於扭過頭來,奇怪地看著她:「你不問問我要帶你去哪裡?」
  
  「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霍希音無力地揮揮手,她如今發現,他就算不忽悠人,這樣誠實的態度也是一樣的難對付,「現在你就算把我賣去黑市,我也一樣身不由己不是麼。」
  
  紀湛東抿唇笑了出來:「賣掉太虧了,還是綁在身邊比較實惠。」
  
  霍希音懶得再答話。
  
  他們的車子拐了彎,霍希音終於認出這是什麼位置。有段時間報紙上曾經廣泛關注過這塊地方,是如今T市最適合居住的黃金地段,一寸土的價值大概比金子還要高一點,霍希音在路過單位雜誌架的時候順便瀏覽了幾眼,因為那個時候紀湛東曾經提過,他計劃在那裡建點東西。
  
  入目所及都是已建造完好的別緻別墅群,霍希音瞥了眼身邊人,猜想他應該也是已經裝修完畢,於是邀請她來瞧瞧。
  
  霍希音看著他們的車子離某座外表就已十分奢華的建築越來越近,打算接下來都要謹小慎微謹言慎行,紀湛東的表情太平靜太淡定太從容,以她的經驗以及她通常都比較準的第六感來看,她確定他會再搞出什麼蛾子。
  
  第三十八章
  
  38、
  
  霍希音決定閉緊嘴巴,他不開口她就不說話。這地方處處都透著詭異,就像是紀湛東剛才在眼中流轉的某種感情,用兩個字就能總結,算計。
  
  車子緩緩駛進別墅,霍希音終於看清了這座建築。繁複的乳白色花紋,華麗的玻璃窗,即使在深秋依舊花朵盛放的花園,精巧的噴泉,還有一個可愛的丘比特雕像,霍希音本來撐著車窗看得漫不經心,越到後來就越覺得不對勁,而當她在門口看到一位端正嚴肅的管家後,終於坐直了身體。
  
  紀湛東停了車子問她:「你喜歡這裡嗎?」
  
  「……」霍希音決定不回答。他肯定留著陷阱等著她跳,一定有。紀湛東此時的眼神純淨極了,太不符合他本身奸商的氣質。
  
  他們下車,管家向他們微笑致意。在客廳依舊可以聽到外面噴泉嘩嘩的水聲,霍希音有點回不過神。她知道紀湛東如果真要揮霍起來確實會毫無顧忌,可這裡明顯比他其他任何一處房產都要來得奢華得多,一路走過去,均是經典純粹的歐式建築,寧靜美麗,從內到外,細節無一不精緻得讓人歎息。
  
  與其說是一座別墅,倒不如說是個小型的公園。霍希音看了紀湛東一眼,他正把外套脫下來,一派悠閒,雲淡風輕。
  
  她深深而強烈地感覺自己被算計了,從頭到尾。即使他的表現與平時無異,可她的直覺阻止著她的心理說服自己相信他。
  
  霍希音忍住要發問的慾望,連眼神都刻意掩飾。她的思路漸漸清晰,紀湛東這三個字本不應該參與在她今晚的計劃中,她此刻明明應該在家中卸妝睡覺的,怎麼就來了這裡?她又是為什麼要上他的車,又為了什麼就進了別墅?
  
  她握住自己的手包猶豫,儘管房間內很溫暖,但她沒有要解開小披肩的打算。她甚至一動不動,只是盯著紀湛東的背影,想要抓住某種一閃而過的訊息。
  
  紀湛東上了樓梯,看到她還在猶疑,笑了一下,語氣調侃:「你在害怕?你怕什麼?」
  
  霍希音乜了他一眼,說出進了這別墅的第一句話:「別想激將我,沒用。」
  
  紀湛東像是很有興致,靠著樓梯扶手,歪著頭看她:「那你為什麼不敢上去?」
  
  偌大的空間內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室內很明亮,眼界也相當寬敞,紀湛東的眸子在燈光下璀璨如星,有淡淡的笑意在流動,卻讓霍希音更加提高了戒備。
  
  「說了別再激將我。這沒什麼敢不敢的,只是我沒理由必須上去。」
  
  「那你打算在客廳裡睡下麼?」
  
  「你在算計我。」霍希音不答話,半晌後終於決定一針見血指出他的陰謀,「用你所謂披著羊皮的狼的某種伎倆。」
  
  紀湛東再度笑了起來,輕輕轉著手腕處精巧的寶石袖扣,襯衫領口間的扣子也解開,下頜線條美好,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你是想讓我承認還是不承認呢?」
  
  「別用這種哄小孩子的話對付我。你知道我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問我。」
  
  「是啊,我知道。可你確實比我小,並且是小了四歲呢。」
  
  紀湛東扶著樓梯,另一隻手掐著腰,唇角有很淡卻掩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也微微彎起來,只是隨意地一站,從霍希音的角度看過去,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但他的眼中明明還有另外一種顯而易見的雲譎波詭,霍希音努力不讓自己被他迷惑住,她不由自主坐得繃直,手袋捏在手裡,很緊,打算必要時候,假如他打算用強的時候,她就砸過去。
  
  他終於走下樓梯,在距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姿態太悠閒,霍希音有點自嘲,即使他不是君子,但起碼也並非小人,而她剛剛似乎有點反應過度。
  
  「這房子是你的,在你的名下。」紀湛東突然開口,「你那個時候說你喜歡歐式建築,現在這樣的裝修,你還喜歡麼?」
  
  霍希音微微一怔。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說。這裡絢麗得近乎夢幻,即使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果盤,都可以看出主人花費了許多的心思。假如不是刻意,將這些精雕細琢集合在一起,也並不是那麼容易。
  
  而現在他告訴她這裡都是她的。
  
  霍希音眼神微動,想嗤笑,又覺得實在不妥,只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平時就是這樣收買人心的?」
  
  「實話說,還沒哪個人能讓我這樣費心思。」紀湛東依舊維持著淡淡的笑意,「我曾經以為這裡能是我們的婚房,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不過這座房子和裡面的物件,都是我揣摩著你當時的愛好設計的,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地盤。而這兒剛剛建好的時候,我就想把它送給你,而事實我也送了,就在那份財產贈與文書裡,和你爸爸的公司一起,可你沒接受。我前兩天還在想怎麼帶你過來,今晚看來,起碼到目前為止,我很順利就得了逞。然後我就希望你看到這裡的時候能感動一下,不過我沒把握。但我覺得你至少應該能喜歡,再退一步講,應該不討厭。」
  
  「別用這種爛俗的招數,也別這樣肉麻,這麼肉麻的表情和這麼肉麻的事跡都不適合由你做出來。」霍希音本想說得義正言辭,可她的聲音有點兒不穩,並且語調軟軟的,沒什麼威懾力。
  
  「我原來猜想的是你會吃這一套。」紀湛東用一種相當無辜的眼神控告她的冷血,「這房子從去年籌劃到動土,再到裝修,起碼讓我掉了五公斤的體重,你得負責。」
  
  霍希音歪頭瞧著他,確切地說是盯著他:「我承認,這地方是漂亮得很,我確實很喜歡。但你也確實動機不純,並且不止今天晚上。」
  
  「那我也承認,這所有的不純動機都是為了讓你回心轉意。」紀湛東的眸子閃了一下,突然伸手將她攬到自己身邊,接著他的頭一低,輕輕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以前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不否認。但我得說,假如我這樣你都不肯再給我點表示,我就真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了。」
  
  霍希音的心一動,驚訝地偏頭,卻只能看到他的頭髮。他摟住她的腰,力道不小,她被箍得有點難受。但他依舊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
  
  這氣氛分外不正常,霍希音找不到合適的話。她也不敢用力呼吸,儘管被他摟得幾乎缺氧。她有一點惱火為什麼無論他哪種模樣她都找不到合適的招式對付他,同時她也痛恨他估計就是篤定了她不會在這裡大喊大叫,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對她揉圓搓扁,再同時她也鄙視自己真的受到了他的影響,他只是服軟了一次,她就已經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那樣,她就已經覺得自己也應該退讓。
  
  她輕輕揪了揪他的頭髮,說:「我被你勒得喘不過氣來。」她說得十分溫柔,溫柔到不可思議,連她自己都抖了一下。
  
  這招果然很見效。她以前竟沒有發現他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主。霍希音有點遺憾自己的後知後覺,她本可以早點來這種軟調調,對大家都好。
  
  霍希音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笑容不鹹不淡:「以前用這種招數害過不少人吧?現在看到我碰巧也吃這套,是不是覺得特省心?」
  
  紀湛東最大的優點就是脾氣好,聽了既不著急也不生氣。他的嘴被她扯著,他就這樣嘴角漏風地說話:「第一,這真是我第一次這樣花心血準備禮物,以往都是陸華意準備了東西直接送過去的。第二,說實話,親愛的,假如你夠省心,那天底下真就沒難事了。」看到霍希音的眉毛漸漸擰起來,他的話鋒一轉,「不過我難道沒跟你說過我大學時代是業餘登山隊的麼,越難爬的山我越喜歡。」
  
  霍希音依舊擰著他,但他一直在動,於是一路牽引著她的鎖骨愈發明顯。霍希音的衣服本就是低胸設計,此刻手抬起,缺乏了保護的憑借,並且洩露出幾分隱私。紀湛東的眼神越發閃爍不定,黝黯得如同深海一般,唇際還勾著一點笑意,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他順著她的手指撫上她的手臂,接著是她的臉頰,紀湛東將她的後腦托起來,霍希音有一點慌亂,她的理智告訴她要躲開,但沒有成功,反而被他仰起頭,摟得愈發緊,他的力道仍舊不小,霍希音甚至被帶離開原本的位置。
  
  兩個人終於緊密相貼,幾乎不留縫隙。紀湛東附在她的耳邊,輕輕咬著輪廓,聲音低低地:「我有沒有告訴你……你今晚很好看?」
  
  「……」這個人一旦玩得認真,她一向沒什麼勝算。但周圍耀眼的燈光又在喚著她的理智。霍希音按住他一隻游移的手,她力氣不大,但紀湛東沒有再繼續下去。她的氣息有些不穩,但她努力不被他發現。霍希音記得她的右手邊有一隻花瓶,裡面沒有插花,只是簡單地擱在置物台上,距離她不到一米遠,她憑印象去摸索,卻被半路被紀湛東劫持住胳膊。
  
  他的語調依舊十分輕柔,就像羽毛一樣,簡直能撓進人的心裡,癢癢得故意讓人難受:「客廳的這幾隻花瓶都是從意大利運過來的,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你覺得呢?」
  
  「……」霍希音什麼都沒覺出來。她恨恨地把花瓶放下,她不是敗家子,也沒有砸這種昂貴物品的慾望。
  
  他的鼻息就在她的耳際,霍希音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是她敏感的地帶,紀湛東明顯又是故意的。他和她太熟悉,熟悉到他能輕易調動起她的每一個要害。他甚至還沒有怎麼樣,霍希音自己都想要繳械投降。
  
  她很希望此刻的自己能是一個理性的人,但現實卻讓她不得不承認,她的行動與她的思想不合拍,而後者如今已經服從了前者。
  
  「紀湛東,」霍希音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你看著我次次反應都很輕易地和你預料中的一樣,就不覺得很無聊很沒成就感麼。」
  
  「可我一樣也被你吃得死死的。」紀湛東輕輕地笑,「我最近為了把你拐進來,已經頭疼到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霍希音幾乎就要放棄所有抵抗,徹底投降。她的對手足夠強大,表面雲淡風輕,態度胸有成竹,又深知她軟弱的地方。即使她充分掌握輿論的勝利,也依舊玩不過他的心思深沉。
  
  她在守,他在攻,她的城門緊閉,然而仍舊擋不住不動聲色的滲透。其實她從開始就在猶豫,到底該不該繳械投降。而這猶豫讓她損失了最佳的攻擊與撤退的時間,讓她心軟,讓她來不及築起退路,他就是要糾纏她到彈盡糧絕,而她真就除了服輸,別無挽回辦法。
  
  「我想念你。」紀湛東低眉看著她的鼻尖,兩個人的額頭貼著額頭,他們已經許久不曾這樣近距離接觸,霍希音勉強回神,微微偏頭,但被他固定住。
  
  她一陣恍惚,幾乎就要歎口氣。她沒有同盟,沒有聯軍,她已經體力不支,不知還能夠孤軍奮戰多久。
  
  那短短的一瞬間究竟是怎麼被允許的,霍希音自己都不清楚。她的意識回籠的時候,自己已經和紀湛東倒在了主臥室華麗的大床上。天花板同樣華美奢侈,她仰著臉看著,想到剛剛紀湛東抱著她上來,速度很快,天旋地轉。而時間就如同她穿的那件綢緞黑色小禮服,是怎麼在他的手下溜走的她都不知道。
  
  裸^露的皮膚有些冷,霍希音絞著他的衣服,指甲掐進他的肉裡。他安撫她,用了十足的耐性,霍希音微微喘息著擋住他緩緩游移的手,望進他的眼睛裡:「紀湛東,其實你優點不少。耐性好,脾氣好,涵養好,不焦不躁,還有,嗯,笑起來挺漂亮。」
  
  於是他就用漂亮的笑容對著她:「然後呢?」
  
  「當你這種人出現在世上的時候,就會阻斷很多人的路。不止許多男士,還包括許多女士。換句話說,你就是個禍害。」
  
  他的一隻手撫在她的後背上,在她心臟的位置。霍希音不想讓他察覺出她的真實情緒,但她現在被他送送地抱在手中,無疑是出於劣勢。
  
  她勉力思索著怎麼樣主動,才能讓紀湛東在床上處於被折磨的狀態。紀湛東卻在此刻沉吟著開了口:「所以說,你收了,讓女士們沒念想,不就解決了我帶來的一半的困擾?」
  
  「我這不是收容所。」霍希音瞄到他手臂上的那塊刺傷,如今疤痕已經基本脫落,只餘下淡色的新皮膚。不過紀湛東的皮膚本來就偏白,那塊疤痕粗略地掃過去,倒也看不太明顯。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低頭一口咬住她的鎖骨,用力不大,但足以讓她轉移了注意力。霍希音揪他的頭髮,他又漸漸變得溫柔,每一寸都照顧到。霍希音脖子的那塊傷疤也已基本痊癒,但他記住了位置,在那裡刻意流連親吻。
  
  第三十九章
  
  39、
  
  他的動作很輕很緩慢,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但同時又不容拒絕,他和她十指相扣,順勢壓住她的力道,讓霍希音反抗不能。
  
  假如給個好一點的比喻,大概紀湛東像是水,不動聲色就可以成功侵入每一絲縫隙,不論多小都不留餘地,忍讓只是暫時,強勢才是本質。包容,卻也是另一種意味的吞併。
  
  他的手中始終握著一根線,從開頭綿延到結尾,從沒有斷。給出的緩衝時間,不過是襲擊之前的休整。徐徐地接近,淺淺地試探,直到果斷地收攏,才露出最終目的。
  
  霍希音再次清醒地認識到,她這些時間對他的冷嘲熱諷不聞不問以及拳打腳踢,除了可以挖掘一下自己的陰暗面,以及拖延一點自己失敗的時間,沒什麼別的作用。她的防護工作做得不徹底,她本該不聞不問視他為無物,可他用行動明目張膽地告訴她她做不到。
  
  霍希音忽然覺得有點憋屈,好像一切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這中間流的淚受的痛以及鬱悶到肺疼的心情還有沒什麼隱私的生活都是她在自找苦吃。可她本來明明就是受害者。
  
  紀湛東低眉看著她,霍希音怨懟地回敬過去。但她的眼光中帶著點水意,所以並沒什麼威懾力。
  
  紀湛東輕輕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正要開口,霍希音忽然一扭他的另一隻胳膊,他的支撐點不足,頓時失了平衡,霍希音的動作很快,再回神的時候兩人已經換了位置。
  
  霍希音用他的襯衫纏住他的兩隻手腕,紀湛東本來有點不明所以,微微向後退了一下,霍希音立刻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下手十分輕,但聲音很響。
  
  她惡狠狠地瞧著他:「你再動一次試試看?」
  
  紀湛東這大概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霍希音惡語相向是什麼模樣。她以往越生氣,聲音就會越低柔,即使情緒失控,或者咬牙切齒,聲音也不會真正大幾度。如今她拋了淑女范,把他的手束好後高高舉過他的頭頂,唇微微抿著,倒是很有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紀湛東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霍希音立刻去戳他的手臂。她可沒有他那種憐香惜玉的心理,下手格外狠。紀湛東的傷疤內裡還沒有完全好,此刻疼得立刻倒吸了一口氣,連眉毛都擰了起來。
  
  他緩緩平復著呼吸,試了試襯衫綁住的鬆緊度,抬眼看她:「你捆得這麼緊,是怕我會逃嗎?」
  
  霍希音坐直身體,抱著雙臂瞅著成果,飄給他冰涼的一眼:「別跟我說話。」
  
  「這是你那次和我一起去逛街的時候買的襯衫。」
  
  「閉嘴。」
  
  紀湛東看著她,說:「如果我從這襯衫裡成功掙脫又不會毀壞衣服的話,你嫁給我吧。」
  
  霍希音此時反應出奇的迅速,冷笑一聲說:「傻子才會同意和你這種人打賭。你的信用太廉價了,一塊錢都可以批發一車廂。你的腦子轉得也太快,被你算計到又幫你數錢的人可不少著呢。」
  
  「你不能把所有可以羅列的罪名都往我身上安。我沒偷沒搶沒犯法,並且可靠安全又守信。」紀湛東向地上掃了一眼,接著說,「你今晚穿的衣服是我曾經幫你挑的吧,既然你如今接受了裙子,那是不是代表你也再次接受了我?」
  
  霍希音不再跟他廢話。他處處話中藏話,她說不定過一會兒又會被忽悠住。霍希音拽了拽綁得很緊的襯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她既然把他綁起來,就沒想過要輕易放開他。
  
  兩個人曾經相處的時間說短不算短,不止紀湛東一個人知道對方的脆弱地帶。霍希音的手慢慢摸下去,把他的敏感點一處一處地撩撥出來,卻又不繼續進行,紀湛東一雙漂亮的眸子果然迅速變得深邃,連呼吸也跟著急促。
  
  霍希音用手指甲刮了刮他光^裸的胸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滋味不大好受是吧?」
  
  「還可以承受。」他說話聲粗啞。
  
  霍希音一笑,探過身在他受傷的手臂上狠狠一捏,紀湛東果然如預料中那般擰了眉。她的手指在傷口處輕輕摩挲,室內溫暖,而紀湛東的額頭上已經沁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他閉了閉眼平復呼吸,說:「我原來沒發現你的手段這樣好。」
  
  「你今天晚上算計我。」霍希音無視他的話,陳述句說出來,又戳了戳他的傷疤,「並且從很早就開始。」
  
  紀湛東倒是很痛快地點了點頭,也不否認。聲音依舊粗噶,隱約帶著某種蠱惑:「所以現在讓你這樣胡鬧。」
  
  霍希音一下子想不出回擊的話,只是用眼光不斷打量著他的表情。她的撩撥像琴弦一樣時斷時續地拂過他,雖然不熟練,但地點精準,人物也到位,紀湛東承受著煎熬,喉頭湧動,但望著她一聲不吭。
  
  半晌他突然開口:「你想知道你出車禍以後,在昏迷的時候說過什麼話嗎?」
  
  「當然想,不過興趣不大。」霍希音俯下^身靠近他的臉,被他拔下簪子後她的頭髮垂下來,貼著她的臉頰也貼著他的皮膚,癢得讓紀湛東咬牙,她笑瞇瞇地看著他:「開始用說話轉移注意力了?」
  
  紀湛東看著她的眼,聲音雖然支離破碎但卻變得很鎮定:「我以前送你的那些包你看過沒有?」
  
  霍希音立刻由他莫名的話想起她那天在那些包中找到的鑽石項鏈。
  
  幸好她的臉頰本就在溫暖的室內有些泛紅,此刻故作平靜後倒是可以掩飾掉不安:「我已經轉手送人了。」
  
  「說謊。」她一瞬間的不自然竟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紀湛東輕輕一笑,眼角挑起來,話語在這種氣氛下有一種別樣的誘惑,「你都看到了對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可是我的真心話,比鑽石還真。」他的臉色因為她的折磨現出某種痛苦,但依舊在淡淡地笑,「那幾個包到你手上的時候是在我們分手之前一個月,我記得很清楚。別否認親愛的,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霍希音在各種複雜想法中忽然抓住了他話裡的紕漏:「你也說了,那是在我們分手之前。你既然已經同意分手,又何必要再跟我糾纏不清。」
  
  她說這話其實是為了駁回醫院那天他的話,可說完就看到紀湛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種「你明知道是為什麼卻還要問」的表情讓她十分頭大。本就是她表述有誤,如今這樣被盯著看,霍希音有種想鑽地縫的念想。
  
  只一晃神的功夫,霍希音眼前就身形一閃,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手中一空,手腕被人抓住,下一刻兩人就又移了位置,而她被紀湛東擒拿在身下。
  
  紀湛東的動作很快,霍希音的驚呼聲在相對許久才微微響起,他明顯被愉悅,眼角眉梢儘是笑意,低低地說:「我沒告訴過你麼,我曾經拜師學過魔術呢。這種東西還難不住我。你看襯衫可是一點都沒有壞,甚至沒什麼變動。」他低頭輕輕用牙齒咬著她的手指,舌尖一點點規律性碰觸,聲音沙啞,但笑得滿意又溫柔,「明天表演給你看。」
  
  再接著便由他一手主導,不再給她反攻的機會。紀湛東在這種事上沒有退讓過。他或許在平時能夠很遷就,甚至在此刻動作也是出奇地溫柔小心,然後卻又十分堅定,她反抗不得,拒絕不了,只能大口呼吸。
  
  並且今晚看來紀湛東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不論是因為她剛剛愈發撩撥出他的興致,還是這種許久以來依舊沒有消失的默契,都讓他愉悅又強勢地佔領,同時又帶著某種不懷好意。他那雙漂亮的眼始終瞧著她,他的汗水滴在她的身上,在某種相當曖昧的位置。
  
  紀湛東一旦要主動,她就沒了機會。這幾乎要成為他倆的一項定律。行動煽情,語氣也低沉蠱惑,不論平時霍希音有多麼外強中乾,在這裡都必定會變成一團柔軟,由著他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捏圓挫扁。
  
  紀湛東刻意地逗著她,每次都被霍希音不留情地掐回去。自從進了這座別墅,他們之間進行的活動就相當詭異。前半部分太冗長,耗費了她的精力,卻反而讓最擅長鑽營的紀湛東得了逞。她沒什麼成就感,挫敗感倒是一大把,所以後半部分她即使被他揪出敏感點,逼著她不得不低低哼出聲,霍希音都拒絕配合他。
  
  他們的後半部分不怎麼和諧,純粹因為霍希音的死扛硬撐。她想讓自己變得無動於衷,但這種死撐尊嚴的做法不怎麼見效,他的技術高超,讓霍希音幾乎要把嘴唇咬破,都無法忍住悶哼。再後來霍希音自暴自棄地從被動接受變成主動享受,結果發現他得寸進尺,於是再度惱火,他的獨裁不容侵犯,而她最近的脾氣也像是沒有控制的氣球,越來越大,於是床上一直狼煙瀰漫硝煙四起。
  
  他們的過程是彆扭和諧再彆扭再和諧的循環,但在即將頂峰的時候,霍希音終於屈服。她被拋至最極致,在最無助的時候,她只能依靠他。那種難以抑制的感受讓她幾乎承受不住。
  
  紀湛東抱著她,在她後方,或者擋住她前方的燈光,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她沒有按照想像中打擊了他,反而讓他臉上那點惡劣的笑容持續了一個晚上。自從他佔去高地,整個過程霍希音都十分氣憋。
  
  後來她閉著眼氣喘吁吁,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幫她撫去臉上的汗水,一點點地親吻,最後他攫住她的唇,帶著一點蓄意,狼吞虎嚥,簡直要把她整個吃下去。
  
  再後來,紀湛東抱著她清理,霍希音從身到心都沒什麼力氣反抗了。她的精力都在剛剛那場冗長又讓她鬱悶的活動中用光了,她緊緊咬住他的肩膀,他清理得讓她癢或者讓她疼的時候,她就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感受通過牙齒傳給他。
  
  紀湛東抱著她躺在床上,在身後撫摸著她的頭髮。霍希音的頭髮很長,一直到腰際,他順著滑下來,在她的後背上掐了兩下,霍希音覺得癢,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他親吻她的頭髮,咬著她的耳垂,她推開他,用被子蒙住頭,感覺到他又靠過來,隔著被子拍她的肩膀,說:「下次我一定讓著你好吧,把被子掀開,這樣你會呼吸不暢的。」
  
  「……」
  
  「你覺得不甘心?可我剛才在你眼裡沒看到想把我鬆開的意思,我覺得還是自力更生一下比較好。」
  
  「……」
  
  紀湛東一直嘗試著把被子掀開,霍希音體力不支,很快就又讓他如了意。接著她就感覺他的鼻息繞到她的脖子處,輕輕地說:「總算比以前胖了一點,這樣比較健康。」
  
  「是,養得白白胖胖,吃掉的時候才比較可口。」霍希音說完就後悔,她竟然腦子不清醒到這種地步。本是嘲諷他不懷好意,說出來卻連抱怨都算不上,反倒更像是曖昧。
  
  她果然聽到他的輕笑聲。他們已經折騰了大半夜,她疲憊他卻依舊精神,他把她攬到自己懷裡,抱得很緊,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緊。
  
  紀湛東說:「你看,你並不排斥我,我們還有……」
  
  霍希音用力打斷他:「紀湛東,我請你閉嘴。你如果想趁現在我腦子不清醒跟我簽訂不平等條約,或者想給我迷魂湯洗腦,你儘管說,不過我說不定以後真的會討厭你一輩子。」
  
  「……」她這番話果然挺管用,紀湛東果然乖乖住了口。
  
  過了一會兒霍希音自己卻又忍不住開了口,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我剛剛真該直接掐死你了事,為什麼只把你綁起來,禍害。」明明是憤恨至極,到嘴邊卻又變了味兒。
  
  紀湛東果然再次笑起來,並且明顯是帶著某種愉悅,手搭上她的肩膀,正要說話,又被霍希音打斷:「閉嘴。還有,手鬆開。」
  
  他在後面小聲說:「明明是你說閉嘴,現在你又抹黑我,抹黑完又不讓我為自己辯論一下,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霍希音的回答是坐起身來,把自己的枕頭重重按在他的腦袋上,又把他下面的枕頭抽出去,他一直沒反抗,霍希音知道他是游泳好手,所以一直數到六十才恨恨地收回摀住枕頭的手。
  
  紀湛東把臉上的枕頭拿開,又長手長腳地纏住她,霍希音怎麼都掙脫不開。他在身後一遍遍地輕聲說:「別生氣了好吧?我錯了,我請你原諒,我請求你原諒。再給我一次機會,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請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大概還是紀湛東第一次這樣說話。霍希音咬著唇,終於悶悶地放棄掙扎。她自我安慰說是自己體力所剩無幾,而所做的掙扎又徒勞無功,於是只有放棄。
  
  霍希音第二日醒來,沒有一個地方覺得舒服,甚至包括她的脖子。這樣柔軟的大床,明明足以再容納兩個人,可她偏被紀湛東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壓住他的手臂,最終結果就是她落枕,而紀湛東的手臂則麻得好一陣都抬不起來。
  
  他比她醒得早,但一直懶洋洋地面朝下趴在床上。霍希音翻身離開他的控制範圍,又被他抓回去,他坐起來給她輕輕揉著後背,然後是腰肢,再是腿和腳,霍希音閉著眼一聲不吭,他可從沒這樣對她體貼過,而且力道恰到好處,緩解著她的乏力,霍希音只當是難得的享受。
  
  她假寐,感覺到他又緩緩靠近她,於是伸出一隻手去擋,卻被他握住,在嘴邊輕輕地啃咬。霍希音深吸一口氣,推開他,抱著被子坐起來,撿起前一晚的衣服看了看,見皺巴得已經不成樣子,於是又扔掉。她皺著眉,裹著被單一蹦一跳地去了側面的衣帽間,她沒有備用衣服,只好找一件他的襯衫暫時遮掩。反正都夠長夠大,用來當短睡裙估計也未嘗不可。
  
  但她一打開衣帽間的門就愣住。霍希音原本以為這座別墅中既然有人管理,那就應該代表他已經住下,這間主臥室中好歹也有他的衣服,但沒想到竟然不止是他的。
  
  衣帽間內一大半是成排的女性衣物。除去裙子風衣大衣,從內衣到鞋子再到圍巾和首飾,竟然應有盡有。牆上密密麻麻卻又有致有序,滿目斑斕衣裳,比彩虹還要五顏六色。
  
  霍希音一時間回不過神來。紀湛東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她身後,摟住她的肩膀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說:「這些衣服都是你的尺碼。」
  
  霍希音很想扯一下嘴角,卻發現竟然是僵硬的。她的眼皮跳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惡俗不惡俗?」
  
  「你感動不感動?」
  
  霍希音鼻子一擰:「燒包。」
  
  紀湛東慢悠悠地歎息:「真是不尊重我的勞動成果。」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終於心疼了?」
  
  「至於麼?我有那麼葛朗台麼?」紀湛東笑,「不過你如果不住下來,我大概真的會心疼了。」
  
  「我現在如果說我口味又變了,不喜歡歐式的了,你會不會氣得把這房子拆了。」
  
  他慢悠悠地說:「怎麼會拆掉,直接轉手賣掉不更合適。」
  
  氣得霍希音又掐他。
  
  第四十章
  
  40、
  
  霍希音在別墅裡待了一天,第二天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完全無視紀湛東別有用心的循循善誘和諄諄教導。
  
  然後,當紀湛東用她家公寓的鑰匙大喇喇地打開她家公寓的時候,霍希音有那麼一瞬間後悔自己沒有及時換鎖。
  
  她本來已經穿戴整齊,打算單獨一人去外面逛一圈。她自出院來一直養傷,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出去透透氣。這兩天心情糾結煩躁,如今看到紀湛東一臉淡定從容地站在門口,霍希音莫名的心火就直冒,只想發難。
  
  「你要去哪裡?我送你。」紀湛東眼眸深邃,嘴角帶著淺淡的笑,一臉雲淡風輕。
  
  霍希音很想磨牙。她不知曉他的具體心思,但憑直覺總認為他有某種蓄謀已久的意味。
  
  霍希音揚著下巴瞧著他,抬手亮了亮手中的車鑰匙:「謝謝,不必,我自己走。」
  
  她被撞壞的車子其實很久之前便已經修好送了過來,但霍希音前段時間一直是打車上班,直到今天才突然興起,手癢得想要自己開車去轉轉。
  
  紀湛東跟著她下了電梯出了公寓,在霍希音不理他而兀自啟動車子的時候敲了敲她的車窗。霍希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紀湛東一隻手扶在車窗沿,一張臉似笑非笑:「自從上次那事我就再沒見你開過車,本來還以為你是有了心理陰影,現在發現原來不是。」
  
  「我不是因噎廢食的人。」霍希音戴上太陽鏡,臉龐看起來愈發只有巴掌大,不過嘴唇緊抿,一直在無聲地警告「生人勿近」,「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不是因噎廢食的人,那我和你,你打算怎麼辦?」
  
  他又戳中她的心事。霍希音有點惱羞成怒,隔著鏡片冷冷地看了他兩秒,給他的回答是車子的呼嘯而去。
  
  但她甩不掉他。以前不可能,現在更甚。紀湛東就像個幽靈一般,連霍希音下班出了單位都可以見到他那輛騷包的車子。
  
  他這兩天糾纏得十分緊,像蜘蛛網一樣粘她粘得滴水不漏,霍希音鬱悶地咬著唇,很想用眼神滅掉他。
  
  週末的時候,霍希音和紀湛東拎了禮物去看望了習進南一家。習家小寶寶生得漂亮可愛,眉眼間隱約可見父母的影子。習進南對著家中一大一小,完全沒了平日裡果決嚴厲的模樣,穿著與聶染青同款的休閒情侶裝,倒像是個溫和淡然的居家美男子。看到嬰兒伸出兩隻短短的手臂,他彎下腰抱起小傢伙,唇角有淡淡的笑意,而眼底則是縱容滿溢。
  
  紀湛東擺擺手說:「哎,我都快受不了了,看把你美的,再笑兩隻眼就快滴出水了。」
  
  霍希音也有幾分感慨,像這種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二十四孝完美丈夫,這世上確實不常見。
  
  後來兩人一起回去,紀湛東開著霍希音的車子。她的車子駕駛位空間對於他來說相對不足,紀湛東開得很受限制。
  
  紀湛東有兩次想說話,第一次被霍希音開了電台聽歌避了過去,第二次被霍希音換電台避了過去。
  
  紀湛東敲著方向盤,輕輕歎了口氣,霍希音閉著眼突然沉沉出聲,不過低得幾乎快被外面的風聲掩蓋住:「你說,假如我們結婚,是你虧還是我虧。」
  
  紀湛東輕笑出聲,手伸過去要揉她的頭髮,霍希音突然睜眼,很迅速地拍了回去。
  
  「這明明是雙贏的結果,怎麼可能是兩敗俱傷。」
  
  霍希音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又開口:「習進南是二十四孝好老公,是你們一干發小的榜樣。」
  
  「你不能這麼打擊我。」紀湛東說,「不過你的潛台詞是不是在暗示,我和他處在了同一地位,他是老公,我也是。」
  
  「你想得美。」
  
  「想的當然都挺美。」紀湛東抿唇微笑,「我是說真的。你嫁給我,總比嫁給其他人要好。別人哪裡有我這樣的好脾氣,即使是習進南,那脾氣也大得很呢。還有,假如你某天心血來潮,忽然覺得我被你懲罰得不夠,那你嫁給我就能一直找得到罪魁禍首來撒氣。但你嫁給別人的話,這項福利就不見得再有了。」
  
  霍希音長長地「哦」了一聲:「這樣說,我嫁給你,倒像是我白白撿了大便宜。」
  
  「我的便宜也很大,所以說是雙贏。你看,我娶了一位十分漂亮的老婆,又很有頭腦,智商高情商高,那我們以後的小孩不也十分受益,超過習進南他們肯定沒有問題。」
  
  「紀湛東,你這兩天轉性了吧,我說什麼你就是什麼,以前你可從沒這樣過。」
  
  紀湛東避重就輕:「現在發現我的優點了?我這樣的好脾氣也不是到處都能找到的。」
  
  霍希音哼了一聲,不管紀湛東怎麼哄勸都不再開口,一直在車上閉目假寐。
  
  後來她真的睡著了。車內空調溫暖,霍希音隱約間覺得有人用衣服裹住了她,冰涼的扣子貼著她的臉頰,讓她不舒服地迷迷糊糊轉醒。她半睜開眼,想抬頭,有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壓在胸前,低聲說:「乖了,外面冷,我抱你回屋。」
  
  霍希音遲鈍地意識到對方是誰。他淡淡的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十分舒適。霍希音又閉上眼,腦袋尋了個更自在的位置,手抓住他的腰,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霍希音一個人躺在床上,毛衣已經褪去,紀湛東不知什麼時候幫她換的睡衣,而她竟然毫無知覺,自然也就沒反抗。
  
  她被包裹得很嚴實,霍希音睡得臉頰發紅,眼神也不怎麼清明,頭髮有幾根微微捲起來,她迷濛地半睜著眼,紀湛東進來的時候她正抱著一邊的抱枕發呆。
  
  紀湛東微微笑了出來,眼睛彎出一個好看的形狀,手中端著一隻盤子:「睡了一下午,現在都七點了。」
  
  他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依舊是一副玉樹臨風的好模樣,並且沒了平日的鋒芒畢露,此刻倒是顯得親和力十足。
  
  霍希音手背貼著雙頰做冰涼:「你怎麼在這兒?」
  
  「親愛的,這句話不應該這樣說。」紀湛東維持著淺淺的笑容,「你要說你怎麼剛剛沒在這兒。」
  
  霍希音一隻枕頭飛過去,被他單手抓住,扔到床尾。他走到她旁邊坐下來,他的那只盤子裡是已經切好成塊的梨子,紀湛東捻起一根插著梨子的牙籤,湊到她嘴邊:「這梨是在廚房裡翻出來的,我覺得還挺新鮮,嘗嘗看。」
  
  霍希音就著他的手咬下一部分。她慢慢地嚼,總覺得紀湛東最近有點兒順從得毛骨悚然,這讓她想起了某個成語,欲擒故縱。
  
  她沒小心地含到他的手指,霍希音只覺得室內一下子安靜得不正常,一抬頭才發現紀湛東那雙很能攝人的桃花眼此刻也是黑得不正常。
  
  紀湛東把小小的托盤往床頭一擱,霍希音剛剛睡醒,本來腦筋就有點黏糊,連梨子都還沒有嚥下去,他輕輕一笑,手扣上她的手腕,順勢壓了上去。
  
  他用舌頭撬開她,捲過汁水細細地品。霍希音屈膝踢他,紀湛東輕哼了一聲,張口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霍希音吃痛,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很順從地配合他,並且抱著他的脖子吻了上去,紀湛東沒料到她會這樣熱情,眼睛一彎很配合她的胡鬧,霍希音一隻手按住他的前襟,從上到下的摸索,她並不熟練,也不甚有技巧,時輕時重,但紀湛東的呼吸還是迅速變得濃重。
  
  霍希音在某個一觸即發的瞬間突然猛地蓄力推開他。紀湛東再次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手,很明顯地皺了皺眉,探過身想要抱她,但被霍希音帶著警告的眼神制止住。
  
  霍希音微微喘息著看他,歪著頭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狀:「不准動。」
  
  紀湛東眼眸暗沉沉,摀住胸口平復呼吸,不動聲色地說:「你想問什麼。」
  
  霍希音可真是佩服紀湛東。這種情況下他還沒喪失敏銳的洞察力,並且很瞭解她心裡的小九九。霍希音靠著床頭,用目光丈量出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紀湛東又慢慢地開了口,聲音很壓抑:「你再往後退我可就不客氣了。」
  
  他說得有點兒認真,霍希音放棄防禦。
  
  她歪著頭想了想,索性放棄所有迂迴,單刀直入:「我問你,當初我為什麼會懷孕。我不信所謂防護措施失誤的自然概率,一碰上你,那種可能性只能是零。」
  
  紀湛東的表情動了一下,很細微,但還是被霍希音注意到。
  
  「是我動了手腳。」他承認,「我當時猜到你已經猜到了個中關係,依你的性子一定會離開,所以想先下手留住你,但最終卻害得你受了罪。」
  
  「好。」霍希音咬著牙笑了一下,聲音不鹹不淡,「然後呢,當時夏未央回國,你其實是早就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事實是你那天提了陳遇的名字,我才有點反應過來。夏未央是在陳遇的安排下出的國。」
  
  霍希音涼颼颼地笑:「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吧。你喜歡夏未央,周笑非的表弟也喜歡她,到最後她卻跟著陳遇走了。」
  
  紀湛東糾正她:「那是曾經,現在不喜歡。」
  
  「你的話信用度太低,說出來就像喝水一樣容易。」霍希音說,「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只要我不問,這些話你就不說?」
  
  紀湛東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像是能看到她心裡。最後他緩緩舉起雙手,語調也很慢:「我當時是真的不知道夏未央有好感的對象是我。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國外,她給我打電話,但那個時候已經都晚了。她回國後,陳遇向她求婚,她不想答應,給我發短信,就在我和你從L市回來的那天晚上,這個你很清楚。」
  
  「她確實找過我,我承認我確實同她一起吃過飯。但什麼也沒發生。我跟你在一起待了三年,對你最愧疚的地方是在去年之前的那些時間。親愛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霍希音點點頭,心想自己這樣的面無表情看在他眼裡大概就成了不解風情。「還有沒有?」
  
  「還有,你曾經用過她的手機給我打電話,這件事我知道。夏未央只知道我的工作號碼,你當時撥的那個是私人號碼,她並不知道。所以當你打過去的時候,我已經覺出不對勁兒。再打回來,才知道是你。」
  
  「你不覺得你很矛盾嗎?一方面對她的稱呼只有兩個字,另一方面又給她工作號?」
  
  「夏未央有淺度抑鬱症,大學時候就有。我不否認我們當時很熟,當時稱呼的只是單字。但那個時候那樣喊是因為……我怕她再受刺激。陳遇的死和她關係很大,她那時候很脆弱。但不管怎麼說,那樣喊是我不對。」
  
  霍希音抿著唇不說話,紀湛東一向很能煽情的睫毛扇了兩下,輕聲說:「你吃醋啦?承認了沒有關係,我也承認我最近對江行也在吃醋。我們倆扯平了好吧?」
  
  霍希音再次拍開他伸過來的手:「你做這些事,很有意思是不是?」
  
  紀湛東收回手,堅決否認:「沒什麼意思,你別生氣。」
  
  「還有沒有?」
  
  「還有就是,」紀湛東定定地看著她,「我們結婚吧。」
  
  他在她反應之前一把摟住她,手撈起她的膝蓋放在自己腿上,霍希音的上身則被紀湛東牢牢鎖在手裡。他吻著她的眼,說:「我現在是真心希望我和你能和好。假如你覺得依舊不放心的話,不妨把我的全部身家都轉到你的名下,只要你能覺得放心。這樣你總能安心嫁給我?」
  
  「……你別用這麼肉麻的話對著我成麼?」
  
  紀湛東輕輕歎了口氣:「你不吃軟不吃硬,只有肉麻最能對付你了。」
  
  「……」
  
  「你不說話我是不是就能理解成你默認了?」
  
  「紀湛東,請你合上你漂亮的嘴巴,給我一點緩衝時間。」
  
  紀湛東笑得不懷好意:「給你十分鐘的考慮時間,十分鐘後不回答我你今晚別想舒坦。」
  
  霍希音的眼神如飛小箭,紀湛東收斂了一點笑,說:「半小時,再過半小時我驗收結果。」
  
  「一年。」霍希音笑得十分好看,「一年之後我告訴你答案。你有這麼多事都瞞著我,還想讓我跟你趕快結婚。紀湛東,如意算盤不要打得太響亮。」
  
  紀湛東狠狠地咬她下嘴唇,直到霍希音哼出聲,抓他的後背才停手。他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語氣很危險:「一天,我最多再給你一天的時間。再敢不給我肯定的答覆,我就直接抓你去民政局。」
  
  「……」
  
  霍希音一夜沒睡好。前半夜是因為紀湛東不肯放過她,刻意的溫柔,卻又帶著明晰的強勢,讓她在極樂與極痛中輾轉不得解脫。後半夜她睡到一半突然醒過來,轉了幾轉眼珠子,睜開眼就再也睡不著。
  
  一整個晚上紀湛東都把她牢牢鎖在自己懷裡,霍希音想換個姿勢都很難。晨曦時分,霍希音閉眼瞇了一會兒,發現依舊睡不著,開始伸手卻扯紀湛東的臉頰。這種事以往都只有他對她下手,紀湛東最喜歡在陽光大好的清晨,在她睡得酣暢的時候捏她的鼻子,直到她呼吸缺氧無意識中張開嘴巴的時候才放手。
  
  紀湛東果然在睡夢裡皺了皺眉,終於睜開眼。見到霍希音正半屈半跪在他身旁,笑了一下,雙手抱住她的腰肢,放低了她,嘴巴湊上去親吻。
  
  霍希音不讓他得逞,連紀湛東的雙手都被她折疊在一起按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你當初招惹我出於不良動機,那你覺得我當初接受你的招惹又是因為什麼?」
  
  紀湛東想了想:「因為我長得好看,又有耐心,能架得住你的倔脾氣。」
  
  霍希音俯下來看著他,眼睛對著眼睛,淺淺的呼吸就在他的鼻尖處。「我剛剛在想,假如你就這樣轉身走掉,我還真的有點捨不得你。」
  
  他輕笑一聲:「然後呢。」
  
  「而且你一直都有翻盤的本事。假如你想洗腦我,那我遲早都招架不住。這方面我認輸了。既然這樣,我為什麼還要死撐。」
  
  紀湛東終於真正笑出了聲。他的眉眼舒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忽然抱她靠得更近,從眼睛到嘴巴,他都親吻得十分細緻。
  
  他輕輕地揪住她的耳朵,聲音很動聽:「寶貝,謝謝你給我機會,讓我下半輩子照顧你。」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3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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