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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黑白》作者:朝小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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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黑白
作者:朝小誠

作品簡介:
他是至純的黑色,她是純淨清透的白。
從遇到她起,他就不曾打算放走她,這是一種執念。
哲學上這樣定義它,一個人過分專注於某事某物,長時間淪陷於某種情緒,這一情結就會成為有形,將之束縛住。而他,有執念,亦有將之執行的資本。
於是他終於出手,親手折斷了她的翅,從此把她禁在身邊。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妖裡妖氣的黑幫少爺看上了一個白白淨淨的良家婦女然後就不讓她走了的故事……/___\


  折翼(1)

  深夜,夜涼如水。

  在浴風的陽台,一個男人憑欄站著。簡單一襲Cenci純色襯衫經典款,領口向下的三顆紐扣全部敞開,鎖骨處隱隱暴露的深色吻 痕一覽無遺。反袖式的設計露出半截修長的手臂,月色灑下來,隱約可以看得見手臂上被女性指尖緊握過的痕跡。

  他本就生來一張艷麗至極的臉,而現在又剛從情 欲的漩渦中抽身而退,來不及散去一身的性感,旁人看了只覺更是妖上了三分。

  男人身後站著多名隨從和管家模樣的人,都是常年服務於這棟別墅的人。為首的管家諾諾地在一旁辯白著:「易少,我們不是故意的……只覺得少夫人呆在這個家裡太久了,所以才一時興起帶她出去……沒想到會給您帶來那麼大的麻煩……」

  他只是聽,不答。手裡一根細長的薄荷煙,煙霧升騰,隱匿了他的表情。煙霧繚繞的背後,只看見一張俊美非常的臉透著絲絲青白之色。這般森冷,只讓人覺得詭異非常。

  他的壓迫感太濃重,管家戰戰兢兢地語無倫次,幾句辯白的話語在這個男人面前硬是變得生硬蒼白,聽上去無力感十足。

  「李管家,」男人忽然開口,不客氣地打斷了管家的辯白,音質清冽:「你在唐家多久了?」

  管家一頓,心虛得低頭,「一、一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放肆,透著一股妖涼,讓人不寒而慄。

  「很好,一年,」唇角微挑,他斷然譏誚出聲,「……才一年就給我惹出那麼大的麻煩!」

  他的氣勢太過凌厲,他已經習慣了各種暴力的手段,無論是用技巧還是武力,無不置人於死地。

  惹事的管家嚇得一跪。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只覺得心尖上躥出一股駭意。

  「我的規矩,你該懂的,」男人轉身,抬手敲了敲大理石欄杆,威脅的口吻絲絲入扣:「今天我不想再動手,在我改變主意之前,帶著你的人……滾!」

  **** **** ****

  主臥室裡。

  身為唐家的私人醫生,邵其軒覺得,自己整個人生的大好年華差不多都是獻給唐家了。如果黑道勢力也可以用具體數字形容的話,那麼亞洲十分天下,唐家無疑坐擁七分。這樣龐大的背景,各種殺機也順理成章直面而來。

  不過今天的病人很特殊,不是唐家的任何一位得力下屬,而是一位毫無威脅感的女性。

  她不算特別漂亮,尤其在這家男主人那般妖艷姿色的襯托下,她更是顯得平淡無奇。

  但是,卻又不能用平凡來形容。

  邵其軒看著床上的病人,看著她那一張清秀雋永的臉,不知為什麼,心裡一股平和的心靜之感忽然油然而生,彷彿有她在的地方,就能遺世獨立。

  尖銳的針尖精準地刺進右手靜脈血管,精湛的技術讓細長針管內一下子湧出鮮紅的血色,但忽然被刺痛的感覺仍然讓床上的人從昏沉中轉醒了三分。

  與她的丈夫截然相反,她是一個毫無威脅感的人,連簡單的一個眼神都能讓人沉靜,讓人心如止水。

  「邵醫生……?」

  「是,是我,」邵其軒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你發燒了,不過沒事的,你起碼應該信我吧?」

  她笑了,笑容雖然疲憊不堪,卻仍然沒有流露一絲委屈的痕跡。

  「謝謝你。」

  邵其軒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笑容,轉身對一旁照顧她的人吩咐了幾句,提點了下這幾天要注意的病人事項,然後就走出了主臥室。

  臨走前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柔和的月光下,她的眉峰緊鎖。他看得出來,她睡得很不好,卻仍然閉著唇線,不說一個『不』字。

  其軒忽然有點感慨。

  這麼美好的女孩子,怎麼就會碰上唐易那個妖異的男人,以他對唐易的瞭解,深知從此以後,這個女孩勢必會被那個男人折斷所有的翅膀。

  臥室門外,站著唐家現任少主的最得力的助手。看見邵其軒出來,尹謙人遞給他一杯水,「辛苦了。」

  其軒忍不住一時感慨:「這麼大半夜的,他又哪根神經短路了?把這麼一個毫無威脅的女孩子弄成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

  「易少的性格你瞭解的,」謙人苦笑,「雖然很少認真的樣子,但一旦脾氣真上來了,我們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

  剛才看見唐易怒意四溢的樣子,分明是有了要讓這棟宅子裡所有人都不得安寧的心。

  其軒抬手喝了口水解渴,疑惑道:「發生什麼事了?」

  「威脅,」謙人淡淡道,「道上一股小勢力看唐家不順眼,試圖從唐少夫人這邊下手,結果還沒成功就被易少一槍爆了頭。」

  「啊……」和平主義者的邵醫生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慨。

  頓了頓,謙人繼續道:「問題就在於易少昨天剛提醒過少夫人,不要隨便出門,可惜她大概沒聽進去多少……」謙人很感慨:「她認識易少時間不長,對他完全不瞭解,看他說話時總是那種陰陰柔柔的樣子,她大概也就沒認真,完全不知道易少認真起來其實就是那個樣子……」

  「不能怪她啊,」其軒深有同感地表示同情:「唐易那種變態,就算是我們也看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啊。」

  「我才最頭痛,」謙人抬了抬手,晃了晃手裡的文件,「還有這麼多文件要上呈給他,可是現在誰敢去接近他……」

  其軒『恩』了一聲,半天之後看見謙人一副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忍不住眼前一黑:「你不是要我去吧?」

  「邵醫生,」謙人把文件甩給他,笑得有點不懷好意:「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

  其軒無語,擁有這種被人欺負的職業真不爽。

  **** **** ****

  緩步來到他身後,邵其軒忍不住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唐易。

  這個名字代表的龐大背景絕非尋常,這個男人手上有太大的籌碼,可以輕易玩轉他想要的世界。

  他很少真正動怒,身為唐家的准東宮少爺,從小就被練就了絕好的偽裝性。這個男人最近一次勃然大怒是在兩年前,唐家主人、他的父親被人迫害致死的那一段時間,他身為唐家少主人,深陷爾虞我詐的漩渦中心,既要擺平唐家內部各股蠢蠢欲動的勢力,又要替父報仇。

  邵其軒每每想到那一段時間的唐易,心頭只會湧起四個字:深不可測。

  他太年輕了,卻也太狠辣了。

  最後的結果,無疑是他的大獲全勝。亞洲十分天下,被他硬生生從七分拓展到大洋彼岸。至於過程?四個字概括:大開殺戒。

  而兩年後的今天,他又一次大怒。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從和他相遇到現在,不過短短三個月。

  邵其軒咳了一聲。

  唐易微微側了側身,眼風一掃看見是他,又漠然地側了回去。

  「好吧,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在你生氣的時候,也請先聽我這個做醫生的說幾句。」

  其軒的好脾氣真是沒的說,默默忽略自己被眼前的男人完全無視了存在感這個事實,依然敬心敬業。

  「我說你啊,下手也有點分寸行不行啊?你自己去看看,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被你弄得像什麼樣子了……」其軒非常感慨地對他道:「你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孩子都能像你太太這樣容忍啊?換了唐勁家那位小祖宗,不是我說,唐勁要是敢這樣對她,哼,試試看,非搞得爬飛車那個搞機槍、撞火車那個炸橋樑似地大革命不可……」

  唐易忽然打斷他,口吻裡聽不出情緒:「她怎麼樣了?」

  「能怎麼樣?」其軒的口氣涼涼的:「初夜被人強行做到38度6,你說她能怎麼樣?」

  折翼(2)

  濃重的夜色裡,邵其軒看見眼前的男人微微皺了一下眉。眉睫低順,水光瀲灩的眼,給人一種毫無攻擊性的柔軟感。

  如此生動的表情,一瞬間讓邵其軒錯覺他原來也是一個會後悔會傷神的平凡男子。

  但下一秒,抬手升騰起的煙霧凌亂了整幅畫面,他轉身面向其軒,在煙幕後露出寒星似的眼,聲音沙啞而性感。

  「給我治好她。」

  強硬,不容分說,典型的唐易作風。

  其軒無奈地呼出一口氣。

  差一點點,他又被這個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了。怎麼能忘了,唐易,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傷神亦不會傷心的男人。

  「說真的,我真不懂你心裡在想什麼,」其軒心有慼慼焉地開口,「外面那麼多女人,你從來都是連看一眼都不屑一顧,家裡這一個,你把她藏得這麼好,可是偶爾發起脾氣來又把她欺負去半條命……我說,你這是什麼毛病啊?間歇性復發綜合症?」

  唐易忽然開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淡淡的聲音,卻暗含警告。

  「邵其軒。」

  「好啦知道了,」其軒一貫好脾氣,也不去理會他那張陰陽怪氣的臉,「你自己去看看她吧。三個月前你帶她回來時她身上的傷不少,這三個月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好了,今晚被你這麼一弄,又統統回去了。」

  其軒抬手看了看手錶,凌晨兩點多了。本著職業精神對唐易進行了一番救死扶傷好好照顧病人云云的教育,邵醫生拖著一身疲憊離開了唐家。

  **** **** ****

  周圍重歸寧靜。

  男人站在陽台上,沒有動。視線落入眼前花園裡那一片盛開的玫瑰叢中,花開不敗的勝景,出自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精心調理。紅黃紫白黑橘藍,色彩繽紛,她讓這個家盛開一片溫暖。

  月色溶溶,幻化了誰的眼。

  斂了一下心情,男人轉身,看了看手裡還未燃盡的煙,隨手把它熄滅,丟進了一旁的煙灰缸,然後,緩緩邁步朝主臥室走去。

  抬手轉動門把推門進去,臥室裡有三兩個負責看守自家少夫人的女侍,看見他的身影出現了門口,立刻集體恭聲道:「易少。」

  他抬起手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薄唇微動,下了吩咐。

  「出去。」

  眾人立刻退出,小心地帶上門,室內恢復一片寧靜。

  走到床邊,在床沿落座,他抬手撫上她的臉。

  這一晚的月華很盛,從窗外透過來,全落在她臉上。蒼白的容顏,緊皺的眉峰,她已經習慣了隱忍,習慣了退讓,再痛再傷也不會喊出聲,委屈的時候不過是把唇抿得再緊些。

  這樣的一個她,看得他莫名心悸。而她這一身的傷,卻也正是他給的。

  幾個小時前,她眼睜睜看見他開槍殺了人,明明知道他殺的是想加害於她的人,但他開槍時眼裡那一抹冰冷的殺意卻讓她不寒而慄,他是沒有血性的人,這樣的生活對他而言簡直太平常,可她不是,她第一次看見眉心中槍的人倒在自己面前,心裡第一個想法就是逃。

  於是她犯下了在他面前的第一個錯,就在他伸手向她時,她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就是這樣一個小動作,清晰地流露出了她想逃離他的心,令他勃然大怒。他不顧她眼裡對他的恐懼,他把她強行拖回家中,甩上床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扯開了她的連衣裙。

  為什麼是她?

  這是個好問題。

  其軒問過他,唐勁問過他,甚至連他自己都問過自己。

  為什麼,他會如此強迫她擁有,唐太太這個身份?

  唐易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覺得口中苦澀,想找煙來抽。心中閃念而過,她不喜歡煙味,於是他又放棄似的作罷。

  整個空間安靜無比。

  只有輸液管裡的液體滴答落下的聲音。

  像是在提醒他,剛才他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明明知道她一直很怕他,也明明知道結婚以來他從來沒有碰過有傷在身的她,卻仍然在盛怒之下強迫她接受了她人生中第一場男女歡愛。

  她仰起頭被迫承受他的那一瞬間,表情脆弱得簡直讓他驚艷。

  這樣的女人最美,沒有一切防線,沒有一絲抵禦的能力,他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備,可以全心全意擁有她。

  床單沒有來得及換,隱隱還看得見被子下面的紅色痕跡,他想起她在他第二次從背後掐著她的腰進入的時候,她無意喊出的那一句『我不舒服……』,當時被他一笑而過,咬著她的頸項只答一句『我會讓你舒服的』。

  卻不知,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當時他餘怒未消,於是她再不開口提及自己的感受,直到他平靜了,才感到她的身體前所未有的燙。一摸她的額頭,他頓時清醒了。

  **** **** ****

  月光漸漸向西方滑落,時間靜靜地走,默默見證一場情愛的開端。

  他坐在她身邊,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臉,停留在她的唇間。她的唇很漂亮,淡淡的顏色,讓人想到『適合接吻』這句話。有時他吻她的時候會不自覺咬住它們,看它被咬得充血的樣子,也看她驚慌失措的表情。

  微微抬起她的臉,男人俯下身,漂亮的薄唇輕輕吮吻過她的唇。

  「……為什麼會想要離開我呢?」

  他忽然低聲開口,看著她,他靜靜地說給她聽。

  「你難道不知道,我既然決定了唐太太是你,就不會再放你走了嗎……?」

  他不再說話,只是忽然低頭凶狠咬住了她的唇。

  挑開她的齒關,即使她尚未清醒也毫不妨礙他的動作,從溫柔到暴烈,從平和到驚駭,一個深吻,也能引起驚濤駭浪。

  她終於被他弄醒。

  微微睜開眼,窗外的月華正落在他臉上,她睜眼便看見他那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此刻柔情得簡直有種非現實的美感。

  幾小時前他怒火中燒的樣子立刻浮現於眼前,她一下子清醒,眼底有深刻的恐懼。

  「對不起,」他忽然道歉,撫上她的臉,眼裡柔情似水,好似錯覺:「我弄傷你了……」

  他就在她眼前,短短幾公分的距離,可是她依然看不到他的心。這個男人太過深沉,從來都沒有人可以看透他。

  她低下頭,躲開他壓力感巨大的視線:「沒、沒關係……」

  「以寧,」他開口,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只是說出口的話卻一下子僵住了她:「以後,一直留在我身邊,不要隨便出去了,恩?」

  短短幾個字,她這麼聰明,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低下頭,她沒有退路,只能妥協,「……好。」

  他笑了,笑容艷麗。雙手撐在她的身體兩側,他吻著她的唇,柔聲安慰她:「好乖……」

  他是至純的黑色,從遇到她起,就不曾打算放走她,這是一種執念。

  哲學上這樣定義它,一個人過分專注於某事某物,長時間淪陷於某種情緒,這一情結就會成為有形,將之束縛住。而他,有執念,亦有將之執行的資本。

  於是這一天,他終於出手,親手折斷了她的翅,從此把她禁在身邊。

  折翼(3)

  春夏秋冬,又一年就這樣在三百六十五個日昇日落後過去了。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進臥室,整個空間頓時暖意四生。

  這是一棟精緻優雅的複式小別墅,主臥室的線條尤其華麗,整個空間呈現統一的淺白色,是一種相當淡定的白色,乾淨清澈,靜下心來甚至聽得到微微的氣息聲,純粹得幾乎讓人不忍心打擾它。

  多年的生理時鐘讓紀以寧在六點半準時轉醒,睜眼的剎那便看見臥室上方的中央水晶吊燈,聽說它是由真正的鑽石一顆一顆鑲嵌而成,奢華至極。它是她每天清晨視線觸及的第一樣物品,於是每天清晨她都清晰得感到從它的外表所散發出的那一股不真實感。

  她的生活,從兩年前開始,就像這盞水晶鑽燈,一樣的奢華,一樣的不真實。

  這是她的家,她今後此生唯一的歸處,即使她的婚姻至今想來仍恍若幻覺一場,醒來後才發現,卻是白紙黑字真實存在的。

  這一年,她二十五歲。

  在她五歲的時候,還會為可以穿上一條漂亮的小裙子陪父母出席各種場合而開心。

  在她十五歲的時候,還會為努力學習,在菁英教育中取得驕人成績被父母誇讚而開心。

  甚至在她二十三歲的時候,面對忽然崩潰坍塌的家庭,在寒冬的深夜拿著每天的打工所得交還高利貸的冰山一角,雖然辛苦,她仍然會感到一絲欣慰。

  可是二十五歲的這一年,她已經不記得開懷大笑的那種感覺了。

  茫茫然出神了一會兒,紀以寧支起身子起了床。

  拿起一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內衣、內衫、毛衣、外套,雖然別墅的中央空調常年由電腦系統控制,四季恆溫,但她仍然沒有在家穿著睡衣四處走動的習慣。以前她是有的,現在沒有了。因為她不再需要出門,一旦穿上了睡衣,就沒有脫下來的必要。

  於是她漸漸改掉了穿睡衣的習慣,每天開始穿普通的外套,像普通人家那樣,多穿幾天就洗著晾起來,這樣子,有時候,看著小陽台上晾著的各式外套,她也有種自己彷彿出去過的錯覺,多少可以聊以自 慰。

  是的,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到底有多久,她沒有走出這個地方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她沒有和外面的世界斷了聯繫,事實上是,每次她出門,都是由她的丈夫陪著,如果他不提,她也絕口不會提,她知道的,他不喜歡、也不會允許,她一個人,獨自出門。

  她不會反抗他,因為現在的這一切,是經過她點頭應允的。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時光再倒退回和他相遇的那一天,她還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嗎。

  答案仍然是會。

  遇到他時,她已無路可退。

  他的情有獨鍾雖徹底禁困住了她,卻也成就了如今依然存活於這個世界上的她。

  **** **** ****

  「少夫人。」

  見到她下樓,這棟宅子裡的其他人都對她恭敬地招呼道。

  時至今日,她卻仍舊有一絲不習慣。何德何能,她擔得起堂堂唐家少夫人的身份?

  可是他自相遇起就強迫她接受了它,態度妖艷,猜不透一絲真心。

  為什麼是我?

  她曾經這樣問他。

  她在一場大火中被他救下,昏睡了整整一星期後終於轉醒。三天後,面對白紙黑字的結婚簽字時,她完全被他震住了。

  為什麼是我?

  她一遍一遍地問他。像是不死心,更像是被他嚇到了而語無倫次。

  而他只是坐在她面前,笑容艷麗,態度漠然,沉穩得沒有一絲波動。

  「和我結婚,你父親欠下黑道的兩億高利貸,我替你還。」

  他的一句話,權利無邊。

  她試圖掙扎:「如果不結婚……我也可以為你工作……」

  他涼涼地打斷她:「我不缺工人。」

  「還有,」他抬起俊美異常的臉,眼中有漫不經心的慵懶,薄唇間說出的話卻殘酷無比:「我對圈養情婦這種事沒有興趣,做我的女人,只有一種選擇……」

  抬手敲敲桌面,他的表情在一剎那妖艷無比:「……成為唐太太。」

  ……

  時至今日,每當想起,仍然會涼意四起。

  紀以寧走下樓,努力甩掉腦中那些令她心驚的回憶片段。

  『你已經妥協了。』

  她總是這樣勸告自己。

  是的,她妥協了,妥協得那麼早,那麼缺乏技巧性,他讓她的性情層次如此簡單,他讓她面對世界的方式更筆直,他讓她走失了一個完完全全的自己。

  他讓她,柔順得簡直沒有一絲生氣。

  她也曾經試圖努力改變,但其實人所能改變的是那麼少那麼少,特別是,她的身後已經站定了他。

  兩年前,這棟宅子的原管家和一些女侍們,擔心久不出門的她悶出病來,於是好心帶她踏出了這棟別墅,卻不料遭遇了埋伏,她險些被劫。

  正是那一天,她第一次見識到了他身後龐大的權勢帝國,第一次看見了他殺人。也是那一天,她下意識想逃離他身邊,結局是徹底惹怒了他。

  凶狠的,暴烈的,帶著那麼明顯的懲罰性。

  他一貫妖艷,卻從沒讓她見過真正動怒的一面,那一次,他是真的怒火中燒。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的聲音,帶著怒火的低沉,性感得無可救藥。

  「……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她想說,我沒有。

  那一刻她是真的心驚,他太美了,也太妖異了,好似水晶球粉碎的那一瞬間,所有流光都折射於一個點。於是這一點上,光華四射,流光璀璨。

  她終於敗在他手上,失聲叫出一個名字:「唐易……」

  她喉嚨口失聲叫出的妥協,終於讓他消失了餘怒。

  然後,她高燒了整夜。

  ……

  **** **** ****

  憑良心講,除卻奪去她的自由,他對她真的不錯。

  什麼都不缺,連最私人的物品他都會留心得到,而在感情上,他的心思縝密也讓她同樣後怕。某天他陪她出門,路過商場裡的刀片櫃檯時,她只是一個寒噤,卻也絲毫逃不過他的眼睛。

  於是第二天,他陪她做了一場祭奠。

  祭奠的對象是她的母親。父親出事之後,母親用薄薄的刀片割腕自殺,隨後葬身火海。就在她二十三歲這一年,看見浴室內漂浮的那一汪艷麗的血色,以及母親眉間那永不再落的孤寂,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體會到那些曾經以為永遠無法體會的話。

  原來,愛玲奶奶是對的。

  生命如此涼薄。

  人與人若是果真到了要離散的時候,說什麼也沒有用的,而且說不說其實也都是一樣的。

  未曾料到,兩年之後,竟會是他陪在她身邊,為她的家人樹立起一座墓碑,留下一個永恆的歸宿。

  「唐易,」走下大理石墓園的時候,她叫住他,道了一句悠遠綿長的「謝謝」。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低頭在她唇邊纏綿一吻。夕陽下,他俊美的臉讓人感到眩惑無邊。

  然後,她聽到他平淡地回答了一句話。

  「……應該的。」

  誘惑(1)

  日昇日落,又一天過去了。

  當一個女人和時間對抗,結局無非兩種:要麼變瘋,要麼淡定。

  紀以寧無疑是贏家。

  她足夠聰明也足夠清醒,清醒地知道她遇到的對手是唐易。這個男人是個謎,無人可解,他也從不給任何人可行至他內心的路徑。

  她為他收拾書房,桌上隨意攤開著各種絕密文件,資金龐大內容精細,他就這樣把整個唐家的各種秘密散落在她眼前,如此毫無顧忌,簡直肆無忌憚,好似料定她對他的絕對忠誠,又或者,他或許根本不在意。以她對他的瞭解,他既然敢把所有的弱點暴露在她面前,那就表明,他同樣有那個手段對付她可能為之的背叛。

  簡直無法無天。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紀以寧腦子裡詭異地不停閃現『小蘿蔔頭』和『江姐』的故事,不停想到無數革命先烈被反動派囚禁最終成功解放全中國的故事,看到《紅巖》等等革命書籍時,紀以寧都會覺得自己整個靈魂都會詭異無比地熊熊燃燒起來。

  看看先烈們,她就釋然了。唐易好歹沒有對她上老虎凳辣椒水,好吃好住供著她,雖然在她看來這是變相囚禁,但旁人看來,她這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三個字行為:傍大款。

  倒是唐易對她這種向革命先烈學習的想法深感有趣,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她的心理活動的,但某天他忽然興趣來了,居然還饒有情調地教她:『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被我追殺,記得千萬不要向狼牙山五壯士學習,因為我比小鬼子更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往下跳我一樣追下去……』

  驚得紀以寧立刻收起了所有革命書籍,從此不敢再有此類非分之想。

  對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的男人,紀以寧絕對不敢說自己沒有過反抗的念頭,在被他氣炸了肺的時候,她也有過諸如『死了我一個,還有後來人!』這種同歸於盡的歹念。

  可是兩年了,她什麼都沒有做,她甚至已經放棄了任何反抗的想法。

  只因為,無意中見過的一次,他一個人的獨舞。

  那是一個冬日的深夜。

  他抱著她在臥室做 愛,整個人一反常態的沉默無比。

  平時他都會笑得妖艷說些不緊不慢的話,看她被氣炸了卻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然後用他獨有的妖嬈姿態引誘她承受他全部的溫柔和全部的暴烈。

  每次高 潮的時候,她在水光中看著他那張令人驚艷的臉,都會覺得那麼不可思議:一個沒有愛的男人,怎麼還能有如此溫柔的一面呢。

  她不記得那一天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了,只覺得他抱了她很久,臂彎裡暖意四生,她被他弄得筋疲力盡,一時貪戀他溫暖的懷抱,就這樣沉沉睡去。

  半夜忽然驚醒。一摸身邊,竟沒有了他的身影。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然從心尖升騰而起,長久以來的相處讓她對他的心思畢竟也瞭解了兩三分,腦中不停閃過他翻身下床離開的孤寂背影。

  他是她宿命中的誘惑,引她停不下腳步。

  她起身,披上睡衣,離開房間。恍然看見書房裡亮著燈,她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本以為他會在伏案公事,卻沒料到,意外看見了從此讓她此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他在跳舞。

  一個人。

  這棟別墅所有的隔音效果都是驚人得好,於是她悄悄推開書房的門,只聽見裡面的舞曲,震耳欲聾。

  是妖嬈的桑巴,緊張,熾熱,性感,近於情 色。

  她一下子被這樣一個陌生的男人誘惑住了腳步。

  她是生於豪門長於豪門的女孩子,雖然最後家破人亡走向破滅,但絲毫改變不了她所接受過的教育事實。她從不接觸拉丁,因為她的父母不會允許,她的朋友不會贊同,所有的拉丁舞在他們眼裡都是帶著原始的粗野氣息的,男歡女愛的色 情舞,絕不適合她這樣家世良好的女孩子。

  未曾料到,他卻是高手。

  禮教約束對他而言是廢紙一張,他連法律條款都不放在眼裡,根本不會在意旁人的眼光。他只做他想做的事,不管對錯,無法無天。

  於是,就在這一個冬日的夜晚,她看見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唐易。精緻、熱情、驚心動魄。

  拖鞋被他踢到了一旁,赤 裸了雙腳和地板親密接觸。他也沒有穿西服外套,只穿了件襯衫,扣了兩三顆紐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剛剛從情 欲中抽身而退的身體,彷彿還殘留著高 潮時的餘韻,透著她的味道,配合桑巴那獨特的妖異舞步,一步一驚心。

  無法形容那個畫面。

  她不得不承認,她沒有見過比他更妖嬈更懂得誘惑的男子。

  他就這樣在萬籟俱寂的冬日深夜,獨自一個人在書房超然而舞,腳下的暗影如同魔魅作勢撲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像一場幻覺。

  是,幻覺。可是假使沒有幻覺,又何來幻滅?

  他一直都是偏冷色調的人,狠起來摧枯拉朽,卻不料,就是這樣被認定不近人情的一個男人,會有這樣熱情的動作,亦會有這樣柔軟的一面。

  她一直都相信,拉丁是人控制和運用自身肢體的一個極致,換言之,自我放縱與沉醉的極致,真正的自我釋放。

  她中邪般呆立不動,在這個深夜裡凝視這個叫唐易的男人。在他的世界裡,光線的天羅地網裡,正與邪的分界柱前,他在獨舞。全然不見眉目,但衣衫沾染了深色的光影,舞時飛濺如霧,她看見他偏瘦的身形以那樣的節奏碾轉,進退以及勾連,旋轉時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落腳點,就這樣跳出了一支完美無缺的桑巴。

  紀以寧看濕了眼睛。

  桑巴怎麼可以一個人跳呢,尤其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

  未免,真的太寂寞了。

  最後,她靜靜退出,關上書房的房門,不打擾他一個人的世界。

  回房,心難再止水。

  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打了電話給一個人。

  即便是深夜,唐勁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也依然溫和,絲毫沒有被打擾的不快,他有點不確定地叫了一聲:「以寧?」

  「是我,」她抱著電話,心如擂鼓,終於問出了一個問題:「今天,對唐易來說,是什麼特殊的日子?」

  否則,怎麼可能會有如此陌生的唐易。

  「你不知道嗎?」唐勁詫異地反問:「今天是他母親的忌日啊……」

  她一下子懂了。

  難怪,難怪像他那樣的人,也會有那樣溫柔的一面。

  原來,他不是沒有愛的,他只是愛得太深,存心讓所有人都看不見。

  她畢竟太善良,於是他無意中被她看見的另一面一直留在了她心裡,白森森的,好像光。

  於是這以後,她開始夢見他。

  夢到他的臉,連他嘴角向下彎的形狀也夢到,他的那種冷漠隱忍而又從不自知的表情,一路跟到夢裡來。她真是笨,不懂得保護自己,在夢裡也一直受傷。

  人為什麼要有感情?

  大愛臨頭,她慌得彎下腰來。

  誘惑(2)

  夜色降臨,紀以寧洗完澡,擦著頭髮走出浴室。臥室內一片寂靜,今晚,大概又是她一個人的夜晚了。

  唐易的行蹤一向神秘,除了貼身的謙人清楚之外,很少再有人知道。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他的身影,實在太過平常。

  她很少給他打電話。一開始是不想,後來是不敢。不想,是因為她在最初對他全無男女之間難捨難分的那種深情,他不在她身邊,她才覺得安全。

  可是後來,她卻變得不敢。

  這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覺,真的很糟糕,它總讓她疑心自己對他有了那種不可言說的感情。

  終究她還是退縮了。

  不交心,一顆心就不會遭到遺棄。

  擦乾了頭髮,鋪好被子,鑽進暖意四生的被窩,紀以寧靠在床頭坐著,拿起床頭的一本書來看。

  這是她在他書房的書架上看到的書,艱深晦澀的希臘語,隱藏在這捉摸不定的文字之下的,是最古老原始的希臘文化,她很難想像像他那樣的人居然會看這種書。

  以前她以為,他是不懂風情的人。殺人,沾血,他是和她全然不同世界的人。

  可是後來,時間改變了她對他的所有看法。

  他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個體,如亞馬遜熱帶叢林最深處的那一抹幽亮的光,他讓她迷路在他的叢林世界裡,然後用自身的光亮引得她不斷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是本雅明說過的,認識一個人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抱希望地去愛那個人。

  於是紀以寧終於發現,他太狠了,絲毫沒有對她手下留情。他綁住了她的身體,還不肯放過她的心。

  看了一會兒書,紀以寧終於不得不承認,唐易的思維方式,她實在看不透全貌。如此艱深晦澀的希臘語,她雖然懂,卻也被折磨得暈頭轉向。不禁想起邵其軒評價唐易的那一句話:他那個腦子,腦波頻率跟正常人的不在一個波長範圍之內。

  的確言之有理。

  她閉了會兒眼睛,然後拿了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的液晶屏幕。

  屏幕亮起,紀以寧一下子愣住。

  竟然看到了他的身影。

  晚間財經新聞。看到他,其實並不奇怪。

  唐家的天下並不全是黑色的,唐易做事一向分寸感十足,漂白的產業也足夠強大,在白色世界裡,他是納稅捐款大戶,大筆大筆的資金甩在場面上,這種游刃有餘的出手,讓各方勢力都對他退讓三分。

  這則新聞已經是在重播,大意是報導唐易大筆出手拿下一宗跨國合作案,同時豪擲千金簽下新一季代言人。

  財經新聞,自然重在財事。但攝影師顯然深諳觀眾心理,鏡頭對準的畫面皆是唐家易少和漂亮新代言人並肩站在一起的樣子。

  近焦之下細看才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確是經得起對其外表的考驗。紀以寧看著他,就想這個人這個模樣,好不好算是漂亮呢,又或者,他已經逾越了漂亮這個詞語?

  美麗的女代言人溫柔挽著他的手臂,指尖碰著他的西服不肯鬆手,這一個細節清晰流露了她對他的喜歡,不言而喻。

  紀以寧看不清屏幕上的他眼底是否也同樣滿溢了溫柔。

  她終於決定不看了。

  放下書,走下床,她覺得她必須給自己找點別的事做。

  拋開男人天性 愛偷腥這個話題不談,像唐易這樣的男人,為了公事滿世界地跑,十天半個月處於單身簡直太過正常。對女人,他們有這個需求,有這個機會,也有這個資本。於是,十個老闆九個嫖,簡直太正常了。

  在做 愛這件事上,男人的資本無非三樣。技巧,美貌,金錢。尤其對一個不奢望愛情,無所謂一夜情的女人而言,有一個外形可觀的男人,用嫻熟的技巧和高超的手段,讓你領略了這種最原始的美妙滋味之後,再給出一筆數額可觀的心意,所謂最美的露水情緣,大抵如此。

  而唐易,他顯然具備所有資本。

  「你是不是在想,唐易這個男人,外面究竟有多少女人……?」

  「恩……」

  ……

  紀以寧從發呆中清醒,頓時被驚得不行。

  不知從哪一刻起,她已經被人從身後圈死在了懷中,始作俑者正埋首在她頸窩處,低頭吮著她白皙的頸項。

  這人!是偵察兵出身麼?!走路跟鬼一樣的!

  她震驚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五分鐘前。」

  他答得漫不經心,專心吻著她修長的頸項:「剛才在想什麼?」

  「你不是都猜到了?」

  「我要聽你自己說。」

  紀以寧覺得這個男人簡直沒有任何道理好講,她轉過頭去,決定不理他。

  下一秒,她就感到他的手忽然探入了她的睡衣。

  她認命地再次轉頭看著他。

  「好吧,我說,我剛才在想……」她淡淡地開口:「……你們唐家簽代言人,都是要老闆親自賣身的麼?」

  唐易頓時就笑了。

  打橫抱起她就往床上放,他屈起腿半跪在床沿,雙手撐在她的身側,不容人反抗的居高臨下,眼裡閃著那麼分明的慾望,屬於男人對女人最原始佔有的慾望。

  她想躲開他的騷擾,卻實屬徒勞。最後實在躲不過,她只能歎氣:「你回來就是為了和我做這事……?」

  他不打算否認,抬手解開襯衫紐扣,順便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男人的身體,飢渴得太久了,就會不受理智控制。這就是所謂的,本能時代的來臨……」

  想做就直說,居然還能扯到哲學。

  紀以寧實在是怕了他。

  忽然想到蘇小貓以前教過她的話:對待唐易這種男人,你只能比他更不要臉,才能贏過他。

  於是她鼓起勇氣和他談條件:「先玩一個遊戲,你贏了就聽你的。」

  男人停下了動作,立刻挑起了一抹深意的笑容。

  聰明了啊,居然學會跟他談條件了?

  這實在……不像是她的作風。很明顯,是被唐勁家某個小王八蛋教唆了。

  唐易俯下身,咬著她的耳垂告訴她:「可以。……不過,如果我贏了,我要你雙倍奉還。」

  一場遊戲。

  抽牌的撲克牌遊戲。

  眼睜睜看著他從散亂的牌中抽中那張紅心A,紀以寧的心在滴血。

  她輸得一敗塗地……

  有氣無力地質問:「你不會耍詐了吧……?」

  唐易頓時就笑了,「對你這種程度,還遠遠不需要我出手耍詐。」

  紀以寧很氣餒,明明蘇小貓告訴她,這是什麼高人教她的,無人可破,只要出手,天下無敵。小貓還拍著胸脯向她保證:她已經在唐勁身上做了N次實驗,屢試不爽!

  怎麼到她這裡,一下子就不管用了呢……

  唐易笑著捏起她的下頜,誠懇地建議她:「蘇小貓的話,你最好不要相信。」那傢伙十句話裡九句半都不是真的,整個唐家她大概也只能騙騙紀以寧這種良民。

  她還是鬱悶:「小貓說這遊戲對唐勁都管用啊……」

  唐易笑得艷麗,閃著狡猾的光芒。

  「唐勁脾氣好,哄她的,她怎麼樣他都會讓著她,」他告訴她事實:「這遊戲其實是我小時候教唐勁和其軒玩的,大概是其軒教了蘇小貓,她就當個寶了,也難為唐勁還要反過來為她撐場面……」

  紀以寧一下子重重汗水了,整個人都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

  千言萬語只匯成了一句話:蘇小貓!你這個廢柴!

  唐易忽然攔腰抱起她。

  「哎!你——」

  他抱著她往浴室走去,動作強硬地不容她反抗。

  「剛才說過了,我贏了的話,就要你雙倍奉還——」

  誘惑(3)

  紀以寧再一次見識到了唐易的無所顧忌。

  他說話的樣子總像在開玩笑,唇角一翹,眼裡留情,好似說出的話都只是笑言一場。只有當他對你真正出手的時候,你才知,他根本不是在說笑。

  唐勁告訴過她的。

  ——以寧,唐易連殺人都習慣用調情的姿態,對你,他更不會手下留情。

  說了雙倍奉還,他就一定會要她還滿雙倍的份。

  她曲起腿抱著自己坐在浴池裡,赤 裸了全身。

  身體卻僵得不像話。

  好似等待行刑。

  她終究只有和他相處過兩年,和她二十三年的人生相比,不過短短時年。於是,和他的無所顧忌比起來,她二十三年中所受的禮教約束斷然佔了上風。

  她不曾和任何一個男子如此親密,在他還未出現在她生命裡時,對於男女之間,她所接受的最大程度不過是親吻臉頰。

  那還不是在國內,而是在英國倫敦。她在劍橋讀書的時候,有過一個很好的異性朋友,他叫周存幻,和她同修歐洲文學史,清淡的外表之下有一股溫文爾雅的氣質。他的感情一如他的人,乾淨平和,微笑著對她說出喜歡你,然後緩緩低頭,在她臉頰邊落下一吻。

  她還記得,那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親吻,她卻覺得整個人被燒得火燙,最後實話相告一句『對不起,我不習慣』。淡淡的一句『不習慣』,就讓存幻慌得馬上為自己的失禮而道歉。

  她記得,那個時候,她怕傷了存幻的心,還伸手給了存幻,紅著臉問,牽手可以的,你要不要?

  她一直天真地認為,夫妻一定是從牽手開始的,一步一步,多年沉澱之後,才可以深入。

  那個時候,未曾料到,她今後將會遇到另一個男人。

  遇到一個,專做令她不習慣之事的男人,顛覆了她整個單純世界。

  滿浴池裡的水忽然搖擺起來,水面上泛起漣漪。

  紀以寧知道,他進來了。

  還來不及她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肩。

  性感的聲音蘊含了水汽的氤氳,忽然從他唇間飄出一句問話。

  「……你在想誰?」

  紀以寧大驚。

  明明是在溫熱的水裡,她卻忽然有種全身冰冷的感覺。在他面前,她是透明的,她瞞不住他任何秘密,任何。

  她沒有否認,對他,她有分寸,深知自己贏不了他,所以她從不做徒勞之事。不狡辯,不否認,這是她唯一的自保方式。

  她聰明地笑了下,「你剛才不是出去接電話了嗎?有重要的事?」

  唐易不答。眼裡一抹深邃的光芒,只鎖住她不放。

  壓迫感剎那間席捲她全身。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件極其糟糕的事。

  「以寧……」

  他忽然溫柔地喚她的名,好似有笑容,說出來的話語卻叫人心驚膽寒。

  「你是第一個敢對我轉換話題的人。」

  紀以寧一下子有種被利劍抵喉的危險感。

  頓時清醒,他不是存幻,不是其他任何男人,不是由她耍點小聰明就可以矇混過關的男人。

  他是唐易,陰狠冷辣。一句話,就判了她無期徒刑的男人。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看著水面,小心翼翼地問:「你生氣了嗎?」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左手,解開了她的髮髻,柔順的黑髮一下子鋪下來,髮梢落在水面上,他從她的髮絲間穿手而過。

  她被他做出的這一個溫情的動作而有點呆怔。

  她是讀過古代文學史的女子,深知這一個古老的愛情習俗。古代女子,結婚之後會盤發,入夜之後,只有丈夫才能解開妻子的髮髻,以表愛情的天荒地老。

  未曾料到,他居然懂。

  這一個溫情的動作,由他之手做出來,著實讓她受寵若驚。

  紀以寧微微側頭去看他。

  「唐易……」

  聲音裡有絲顫音,是驚懼,也是撒嬌。

  他忽然笑了,笑容溫柔。抬手挑高她的下頜,他傾身吻了上去。

  「以後,記得不要在我面前想別的男人。因為下一次,我不敢保證再控制得了自己……」

  一句話,將他的底線清楚地攤至她面前。

  她在他給的深吻中悄悄睜眼,看到他溫柔的側臉,頓時心尖又是一驚。

  存幻告訴過她的,男人只有陷入深愛的時候,才會有那樣殺傷人眼的溫柔表情。

  ——那麼,存幻,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會遇到這樣一個例外?即使他不愛,為何也可以有如此多情的眷顧的眼?

  誘惑(4)

  原以為他會在浴室裡要她一場,尤其是,她剛剛在他面前做了不該做的事,想了不該想的人。

  卻沒料到,他什麼也沒做。

  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整個人平靜得一如冬日冰封的湖面,不見一絲波瀾。只是拿過一旁的毛巾,在水裡靜靜擦拭她全身,手勢溫柔又寂寞。

  紀以寧一下子無措了。

  不會吧?

  居然真是來洗澡的?

  ……

  好吧,就算真是來洗澡的,她又何德何能擔得起這位唐易少爺親自動手為她洗啊?

  他本就是極具誘惑姿色的人,再加上從小在舉手投足和思維方式方面的精雕細琢,經過這麼多年的沉澱精煉,以至於這男人到如今的產成品狀態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絕非正常。

  ——該不會他心裡有『洗洗乾淨好動手』這種想法吧?

  厄……

  說實話,她是怕他的。每當他和她獨處又不在上 床的時候,她就更怕。他什麼都不做,獨獨對她好,就像一點一滴在布一張溫柔的天羅地網,網住她的今生。

  除去別的不談,唐易有一項優點是充分值得肯定的,就是床品不差。在床上的時候,他一手主導,絕對不會出現讓她尷尬無措的情況,生理心理雙重高度全面考慮周全。

  紀以寧此時真想對他直說:你要做就做吧,別洗了,你這麼不奸不殺的讓我心理壓力好大啊……

  實在不能怪她有這樣M的想法。

  唐易這個男人陰晴不定,心裡想的和臉上表現出來的樣子往往南轅北轍。她剛認識他的時候,吃盡了這種苦,最後實在是怕了他了,她終於忍不住去問一直跟在唐易身邊做事的謙人:你家易少……到底是個什麼性格的人啊?

  謙人的回答非常言簡意賅:紀小姐,您只要記得,他笑的時候不見得是高興,他冷著一張臉的時候不見得是在生氣。

  紀以寧非常聰明地舉一反三:就是說全部倒過來逆向思維就對了?

  謙人彬彬有禮道:也不是,有時也是符合正向思維的,對易少這個人,您只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

  問了等於白問。

  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呵,談何容易。

  一切都將失去深度分析的重量,如果他不愛她。

  紀以寧歎了口氣,冷不防看見他的手指正撫在她左胸上方。

  這個動作不是不具挑逗意味的,但任何動作,只要由他做出來,哪個還會單純呢?

  紀以寧沒有想歪,而是忽然很歉然的出聲。

  「這個傷疤……不好看,是不是?」

  是的,這是她身上唯一的傷痕。

  左胸上方五公分處,有一個十字形傷疤,就像耶穌背負的十字架,深深留在她這具本該完美無瑕的身體上。

  這是那場紀宅大火留在她身上的唯一印記。

  他能夠從火場中把她救下,卻沒辦法抹掉她身上已經留下的印記。

  他常常凝視她身上的這個傷口,表情專注得幾近動人,好像不單是在看一個傷痕,而是在看一段時光,一個無人可觸碰的秘密。這種專注,幾乎讓她錯覺他對她的感情亦是深重的。

  唐易忽然出聲。

  「過幾天,美國醫學界的幾位專家會過來,我讓他們幫你看看。」

  紀以寧下意識地點頭。

  其實,她想,這又何必呢。

  連其軒都勸過她,以寧,你這是重度燒傷,想要一點痕跡都沒有,在不做手術的情況下是不可能的。

  只有他不聽勸。

  這兩年來,他從不曾放棄找人醫治她身上的這一個傷痕,徹底讓她見識到了他性格中的固執。

  哦,或許不是。

  他對她的固執,早在她剛認識他的時候,她就已經見過了三分。

  兩年前,邵其軒在醫院為剛轉醒的她治療身上的燒傷。其他的地方自然沒有問題,可是最後這一個地方實在棘手。

  邵其軒是醫生,處於工作狀態自然不會有其他不該有的想法,下意識地就脫口而出:「紀小姐,請脫一下內衣。」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聽得站在一旁的唐易忽然硬邦邦地甩出三個字:「不准脫。」

  其軒轉身,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男人:「她不脫我怎麼治?」

  唐易冷冰冰地看著他:「我管你怎麼治,總之不准脫。」

  「……」

  邵其軒滿頭黑線:哦,又不准脫,又要他治,大爺你這是想我怎樣啊?他是醫生,又不是超人。

  其軒決定不理他,轉身對她鼓勵道:「別去管唐易那個變態,我們治我們的。」

  邵其軒敢這麼無視唐易的存在,紀以寧可不敢。他說了不准脫,她就不敢脫了。

  其軒實在沒辦法了,只能親自動手去解她的內衣扣。

  結果那一天,救死扶傷的邵醫生差點被唐易一槍爆了頭。

  其軒再好的脾氣也怒了,拍案而起直吼了一句:「唐易!你當老子沒女人是吧?!」他又不是不要命了,誰敢對這位唐大少爺的女人存非分之想啊。

  最後,還是唐勁上前把這位難搞的病人家屬拉走了。

  ……

  如今想起那些往事,紀以寧竟有些懷念。

  有傷固然不好。尤其是在胸部這麼隱私的地方。她身為女人,每次洗澡後,無意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總會下意識地把目光避開那一處。

  莫名地就覺得對他感到抱歉。既然她已經成了唐太太,對他總是有絲不同的感情的。

  像他那樣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閱盡春色的,多少美人如玉從他眼前過,到頭來,他卻獨獨不放她這一個並不完美的女人。

  但擁有這個缺陷,也不是不慶幸的。

  它讓她看見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唐易。

  紀以寧忍不住開口:「其實,我沒關係的。好看不好看,都是自己的身體……」

  唐易沒有應聲。

  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的胸口,手指從傷口處撫過。

  半晌,她只聽得他唇間輕聲滑出一句話。

  「……女孩子身上有傷,始終不好。」

  聞言,她緩緩抬頭,對上他的眼。

  唐易微微笑了下。

  「就算父母不為你覺得委屈,朋友不為你覺得委屈,你自己始終還是委屈的。」

  每次做 愛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抬手摀住這一個缺陷,不想讓他看見;每次她洗完澡,都沒有往鏡子看的習慣,非要穿上衣服,才會朝裡面看一眼。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

  唐易俯身,薄唇輕吻過她胸口處那一個灰色的傷痕。然後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緩緩開口。

  「你心裡的委屈,不管是誰給的,都由我來負責。」

  紀以寧看著他,竟覺得喉嚨口發不出聲音。

  忽然就想到兩年前她和唐勁的一次對話。那時她剛成為唐太太,她很怕唐易,整個唐家她只敢和唐勁說話。

  對唐易,她不是不好奇的。

  「他有情人嗎?」

  「他沒有。」

  「啊……」她毫無心機地感歎:「他不像是缺女人的男人……」

  「他的確不缺,可是他從不給女人任何機會。」

  「為什麼?」

  唐勁笑了。

  「以寧,唐易是好人,」唐勁看著她,溫柔地告訴她:「……像他那樣的男人,若是給某個女子機會,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當時,她聽得似懂非懂。直到兩年後的現在,紀以寧方才覺得唐勁的話裡有無窮智慧。

  至今為止,唐易,只給過紀以寧機會。

  於是,只有她知道,他的多情與眷顧,原來,竟可以到這個地步。

  紀以寧忽然抬手,摟住他的頸項,抱住他。

  「下星期有空嗎?」

  年末,是他最忙的時候。

  不等他回答,她搶先一步開口央求:「下星期是過年,你回來陪我吧……」

  他想了想,淡淡道:「下星期你要準備和美國的醫生專家見面。」

  「我不想看了,」她埋首在他頸窩處,固執著剛才的請求:「你回來陪我吧……」

  她從不這麼對他撒嬌的。

  只此一次,殺傷力無窮。

  唐易抱著她,聽到自己說了一個字:「……好。」

  紀以寧頓時就笑了。

  這世上最好的止疼藥,其實是他的體溫。

  比任何醫生良藥都管用。

  小貓&唐勁

  歲末最後幾日,蘇小貓纏住唐勁不放,整天像只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圍著他轉,再加上這傢伙的作息時間和正常人不太一樣,睡得比小姐都晚,起得比雞都早,於是只要她清醒著,就賴著唐勁不放。

  唐勁實在被她纏怕了,最後只能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掏出一張空白支票。

  「要多少,自己填。」

  沒錯,能讓蘇小貓如此熱情洋溢的理由只有一個:要發壓歲錢……

  小貓樂滋滋地填好一大串數字,一點也不客氣地把支票攤到他面前,笑容很狗腿:「要簽字……」

  「……」

  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蘇小貓的臉皮厚度越來越呈現一種質的飛躍狀態,遇到這麼一塊牛皮糖,唐勁還真就拿她沒辦法。

  唐勁接過支票,順手朝她腦門上敲了一下:「我平時窮到你了麼?」

  「當然不是啦,」小貓抱著腦袋笑:「怕你用不掉嘛,我幫你用啊……」

  唐勁脾氣好,也不管她在一邊胡說八道,在支票上簽完字,遞給她。

  「今年想怎麼過年?」

  她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往年都會拉上一大幫同事好友在家裡殺上一整晚,通宵個整夜。還好唐勁這個人無論在性格耐心層面還是物質財力方面都足夠強大,她這麼鬧騰他也不大管她,她開心就好。

  聽到唐勁這麼問,小貓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麼,激動地抱著唐勁道:「今年我們和寧寧一起過年吧!」

  一聽到這話,唐勁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懷疑我跟她有一腿了?」

  小貓頓時就採取打死都不承認的態度:「俺木有!木有!」

  沒錯,蘇小貓對紀以寧的態度,可是經過了一番『肯定——否定——再肯定』的矛盾運動的。

  兩年前,唐易一句話就強搶了民女,逼良為妻(= =)。紀以寧嫁給他以後,問題來了。唐易這個人,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讓人無從下手。再加上唐易不是唐勁,沒有唐勁那種『月色之下傾聽少女心事』的好耐心,於是紀以寧在剛認識他的那段日子裡,兩個人的對話基本處於這種狀態——

  唐易:「你去睡覺。」

  紀以寧:「恩……」

  十分鐘後。

  唐易:「怎麼還沒睡?」

  紀以寧:「睡不著……」

  唐易:「睡不著也睡。」

  紀以寧:「……」

  基於此,大家可以想像,在和整個唐家的人全然無法溝通的情況下,忽然出現了唐勁這麼一枚脾氣好性格好操守好的三好男人,對紀以寧來說是多麼欣慰的事。那就是希望啊,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啊。

  於是,每當紀以寧彷徨無措的時候,就只敢對唐勁傾訴。

  紀以寧從小練得好修養,給唐勁打電話也是懂得挑時間的。白天唐勁忙,行動電話基本都由助理接聽,紀以寧不好意思打擾他,於是就挑晚上的時間打給他。當然,不會是深夜,她知道唐勁是有家室的男人,深更半夜打給他的話讓他太太怎麼想。

  紀以寧顧慮左右之後,每次都是傍晚打電話。這個時間最好,剛吃過晚飯,他也會有時間,亦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紀以寧千算萬算,只算錯了一件事。唐勁家的蘇小貓不是普通人,思維異於常人,於是連帶著行為作風也一併和普通的地球人不一樣。

  普通人家吃過晚飯,就是洗洗刷刷看看電視,蘇小貓不是。

  她甚至不會好好吃飯,她愛運動……

  這個運動,當然不是指跑步打球之類的體育運動。

  她很愛纏唐勁,尤其是在家裡。撲之,抱之,蹭之,啃之,無所不用其極。唐勁受不了這種明目張膽的引誘,往往一狠心就把她按倒了事。夫妻嘛,膩在一起不運動才奇怪。

  於是,就在這兩人火熱做著的時候,紀以寧的電話來了……

  可以想像,連續好幾次在和唐勁叉叉圈圈的時候忽然被一個女人的電話打斷,蘇小貓的心情有多不爽。

  唐勁做了個手勢向她解釋:「唐易的人。」

  小貓撇撇嘴。

  對方是唐易的人她是知道的,但到底是什麼人小貓還真不清楚。

  但素!

  不管是唐易的什麼人,沒道理哥哥不理你,就成天來找弟弟,真是豈有此理。

  小貓恨不得讓全宇宙都知道:唐勁素偶滴!素偶滴!不准跟偶搶!>o

  大少爺買菜記(1)

  年末,各處商家都使勁全力打折促銷,買年貨的人們熙熙攘攘,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人擠人的吵鬧熱鬧景象裡。

  城市中心的某條公路上,一長溜兒車輛夾雜著人流將馬路塞得水洩不通,所有司機都不得不耐心地以蝸行的速度緩慢前挪。這種時候,再頂級的跑車也不及馬路邊偶爾路過的小京巴跑得快。

  唐易的那輛世爵C8也很不幸地夾雜其中。

  抬腕看了一下時間,望了望眼前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唐易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忍不住骨節作響。

  男人眼裡閃過狠狠的報復之色:蘇小貓,我回去再收拾你……

  沒錯,明明今天是去做客,現在卻淪落到在馬路上堵車,全拜蘇小貓所賜。這世上恐怕再找不到像蘇小貓這樣厚臉皮之人,請人吃飯居然連菜都要客人去買。

  這事要從一個小時前說起——

  唐易帶著紀以寧剛到唐勁家門口,一下車,就聽見蘇小貓拿了個鍋鏟一邊跑出來一邊嚷嚷:「哎呀不好不好!今天菜不夠,易哥幫幫忙去買菜好不好?」

  唐易從小被人供著養大,平日裡買軍火買槍支買女人,就是沒買過菜。一聽到她要他去買菜,頓時整個人都覺得詭異非常。一句『不去』剛要拒絕出口,唐勁出現了,對他挑了挑眉道:「你過來一下。」

  本事了啊,居然敢和他談條件了?

  唐易一時興起,緩緩踱著步子走了過去。

  兩兄弟說話,客套應酬都省略了,唐勁開門見山道:「說吧,要怎麼樣你才肯去買菜?」他和小貓都走不開,唐勁悲哀地發現,能指使的空閒人只有這位大少爺……

  原來是這樣啊……唐易摸了摸下巴,雖然他對買菜沒興趣,可是對魚肉唐勁這種宰割之事可是非常有興趣。於是,唐易同學笑瞇瞇地開了口:「那就看唐勁你的誠意了……」

  意料之中。

  唐勁面無表情地伸出一個手指:「一百萬,現金付款,一次性付清。」

  「五百萬。」

  滾!你怎麼不去搶!

  「兩百萬!」

  「四百萬。」

  「三百萬!底線了!」

  「成交。」

  兩個男人齊齊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回來,唐易摟過紀以寧的腰就轉身。

  「走,陪我去買菜。」

  另一邊,蘇小貓死死抱了下唐勁:「親愛的!你太厲害了!你用了什麼辦法讓他答應啊?」

  唐勁不答,溫和地笑:「以後買菜這種事,我去做就可以了……」

  小貓興致很高:「不行!要唐易去買才爽!」

  唐勁的心裡在滴血:小姐,這種爽我可讓你玩不起幾次啊。讓那位大少爺去買菜,代價是很大滴,大半個月的血汗錢啊,就這樣流進那個資本家手裡了……

  於是,就這樣,造成了當下唐易和紀以寧被堵車堵在公路上的現狀。

  唐易在心裡把唐勁和蘇小貓千刀萬剮了幾百遍,早知道買菜這麼麻煩,給他三千萬也別想他會答應。

  慢吞吞地以龜速挪了又挪,終於挪出了公路。

  然後,新的問題來了。

  不過,這次發現問題的不是唐易,是紀以寧。

  饒是紀以寧這樣很少出門不識路的人,也在兜兜轉轉的來回中發現了不對勁。當唐易第三次遇到紅燈把車停下來的時候,紀以寧終於忍不住了。

  小聲提醒他道:「我們好像已經路過這紅燈三次了……」

  「……」

  唐易一張俊美的臉紋絲不動。單手搭在車窗上撐著下巴,抿著唇不說話。

  紀以寧立刻怯場。

  她不要命了!居然懷疑他不認路!他是唐易哎,怎麼可能會不認路!毛主席教過的,懷疑主義要不得啊。

  紅燈的倒數計時一秒秒地跳動,當倒數到『5』這個數字的時候,只聽得一旁的唐少爺忽然慢吞吞地開了口。

  「……紀以寧,跟你說一下,我沒買過菜。」

  言下之意是:這是他大少爺第一次買菜,根本不知道菜場在哪裡。

  「……」

  紀以寧額前滾下碩大顆冷汗,轉頭看著他就像看見了個外星人。

  「那你還開車?!」大哥你不認路這是要開到哪裡去啊……

  「我是不認識路,又不是不會開車。」

  他本來以為隨便開開就能到的說,菜場嘛,以前不是到處都是嗎?!他沒料到的是,這幾年政府行為轟轟烈烈,城市規劃空前絕後,城管天天三光抓人,警察夜夜掃蕩非法集市據點,以前那些個農貿市場早就成為歷史進入博物館鳥。

  所以說,唐易同志,時代在變啊,菜場不是那麼好找滴……

  紀以寧滿頭黑線地看著他:「那你剛才怎麼不問小貓?」

  唐易從心底哼出一句不屑。

  問她?開什麼玩笑!堂堂易少,連買個菜都不會,被蘇小貓知道的話豈不是要被那個小王八蛋笑死!

  想了想,唐易方向盤一拐,把車停在路邊,拿出了行動電話。

  「你想幹什麼?」

  「打個電話給謙人。」

  他按著號碼,慢條斯理的聲音:「我們索性去唐家的超級市場算了,離這裡遠一點,花點時間算了。」

  紀以寧點點頭:「這樣也行……」

  剛對他這一想法進行了肯定,只聽得唐易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下。

  紀以寧疑惑道:「怎麼了?」

  「我今天忘帶東西了……」

  以寧連忙道:「忘帶錢嗎?沒關係,我包裡有。」

  「不是錢,」唐易慢吞吞的慵懶聲音再次響起:「我今天沒帶槍在身上……」

  紀同學:「……」

  大哥,你確定你這副心態是去買菜的麼……

  唐易抬起手撐著下巴,表情有點苦惱,「超市裡人太多我不習慣……算了,叫謙人現在就把超市裡的人清空,不要妨礙我們到了進去拿貨走人……」

  紀以寧一下子拿掉他手裡的電話,整個人都被他這個外星人囧到了。

  「我說!我們是去買菜,不是去搶劫啊……」

  大少爺買菜記(2)

  從某種私生活的角度看,唐易這個人其實有那麼一點散漫。

  比如,買菜。

  大少爺一進入超市,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以排山倒海之勢充塞了每個角落,頓時旁門左道的偷懶思想就活躍上來了,脫口而出一句問話。

  「這裡有沒有導購小姐?」

  紀以寧:「……」

  還沒等以寧弄明白他的意思,熱情洋溢的小姐們本著職業精神就已經迅速飄過來了。

  「先生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唐易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給導購小姐:「把這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給我拿一份,用這張卡結賬,然後送貨到以下地址……」

  「……」

  紀以寧平生沒見過有人連買菜都可以散漫成這樣的,連忙拿下他手裡的卡,微微發窘地向同樣被窘到了的導購小姐解釋:「不好意思,他是開玩笑、開玩笑……」

  一句話,造成了當下易少爺親自下海買菜的現狀。

  唐易今天的脾氣委實不錯,雖然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但旁人看了,倒也名副其實一副貴公子的慵懶姿態。

  紀以寧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單手推著購物車漫不經心踱著步子的樣子,善良之心立刻燃起,情不自禁對之進行正面嘉獎:「你今天耐心真好。」

  「嗯,我也這麼覺得。」

  「……」大哥,謙虛!謙虛你不懂的麼?!

  正當紀以寧發窘的時候,只聽得身邊的男人懶洋洋地追加了一句感歎:「簡直比我在上 床的時候都要有耐心……」

  「……」

  這位同學,你買菜的時候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東西啊……

  兩個人推著車穿梭過人群,一路磨磨蹭蹭地終於到達食品區。

  唐易轉身對她道:「要買什麼?就按你喜歡的去拿。」

  「這樣不好吧,」紀以寧連忙搖頭:「小貓的單子呢?她都寫好了,當然是照她的買。」

  「管她幹什麼?不用理她。」

  唐易同學習慣了我行我素,早就無視了蘇小貓那個囧人。

  紀以寧已經不試圖去和一個外星人溝通了,於是沒理會他的話,伸手過去,從他口袋裡拿出了小貓的單子。

  唐易看了她一眼。

  他看見她眉睫低順的樣子,那麼柔軟,一點攻擊性都沒有,也沒有一點自我保護性。這樣的一個紀以寧,這樣的做人方式,總令他記起人世中最為簡淨的一面,一併連離合悲歡或是兵荒馬亂都沒有。

  他忽然出聲叫了她一聲:「紀以寧。」

  「嗯?」

  「你欺負過人沒有?」

  「……」

  老大,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

  她有點發窘地回答:「……沒有。」

  「欺負一下蘇小貓這麼有趣的事你也沒興趣?」

  她搖搖頭:「沒興趣……」

  他倒像是很有興趣地樣子,追著她不放,忽然俯下身,貼著她的唇誘惑道:「……那麼,我呢?」

  紀以寧有點被嚇到。他不欺負她就不錯了,她可沒有那個宏偉理想要去欺負他。

  不自覺後退一步,卻沒料到他早已快她一步摟住了她的腰,一個用力,就把她帶向了他。

  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警告:「唐易!這裡是公共場合——」

  「恩哼,」很洋派地哼一聲:「所以呢?」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態度……

  紀以寧閉了下眼睛。

  她太瞭解他了,這個男人一旦興趣上來了,不管時間地點都會繼續下去,為所欲為。

  紀以寧抬頭,只能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剛才那個問題:「我不喜歡欺負人,所以對欺負你這種事,也沒有興趣。」

  意料之中的回答。

  唐易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眼神牢牢鎖住她,透著玩味,臉上的誘惑姿態如鏡花水月般漸漸隱匿於無痕。

  他叫了她一聲:「紀以寧。」

  她全身一顫。每次他連名帶姓一起叫的時候,聲音裡與生俱來的那一絲不怒自威就讓她心裡打鼓。

  惴惴的,她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哎?」

  唐易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唇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真是不可愛。」

  「……」

  紀以寧默默遵循著『不理他就好了』的消極抵抗戰略,也不去和他爭辯什麼,迅速轉換話題。

  「我來看看小貓要買什麼……」

  她一副閃躲不及的樣子那麼明顯,唐易沒有再說什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笨死了,他跟她調情呢都不懂。換了以前他單身的時候,哪會有那麼好的耐心跟女人玩這個,那個時候他偶爾玩一次情調,有的是女人懂得回應和配合。偏偏只有她,笨得要命。

  男人長長的睫毛斂了一下,遮掉了眼裡情不自禁流露的慾望。太糟糕了,她那麼笨,他還偏偏有興趣得很,簡直要命。

  紀以寧表面上很平靜,腦子裡卻亂得不行,只想著快點買好菜就回去吧,萬一這位唐少爺真興趣來了,公眾場合對她用強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是,當唐易淡淡問『小貓要買什麼』時,紀以寧想也沒想就念出了單子上的第一項:「首先要一百盒火焰型杜蕾斯……」

  唐易:「……」

  ——我靠,有沒有搞錯!要那麼多杜蕾斯!蘇小貓!你是走私安全套的麼?!

  饒是唐易這麼淡定的人也被嗆了一下,周圍的群眾就更不用說了。看的看,樂呵的樂呵,紛紛向紀同學投去肅然起敬的目光:這年頭,淑女也瘋狂啊……

  丟臉丟到家,紀以寧整個人都燒起來了,忍不住低頭撞進唐易懷裡,內牛滿面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小貓不是說要買的都是菜麼……」她根本沒細看單子上寫得到底是啥,看著就念出來了。

  唐易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深受重創的善良心靈。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不要去理蘇小貓那個囧人,你玩不過她的……」

  遊戲(1)

  冬日的雪,說下就下。

  風正勁,街燈映過去,雪落得鋪天蓋地,恍若童話。雪後的世界變得如同蓬蓬裙一般,夢幻、嬌氣、矜貴。

  從中央空調開足的超市裡出來,一下子就感到了溫度驟降的寒冷。紀以寧望了望漫天而落的皚皚白雪,忍不住朝手心呵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從唇邊散開,柔和得不像話。

  一件男性黑色風衣外套忽然搭在了她身上。

  「……?」

  她抬頭望去,只看見了唐易。

  他漂亮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甚至連聲音都是淡色的,波瀾不起。

  「穿好它,」唐易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伸手替她扣好胸前的風衣紐扣,動作溫和又強硬:「你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受不了凍的。」

  她看了看他,知道違抗不了他,只得不安地道一句:「……你會冷。」

  他的穿衣風格絕非正常人能承受,再冷的冬天也只著一件襯衫,風衣一套就算完事了,似乎也不覺得冷,至少,她從未見他生過病。

  現在他脫了外套給她,叫她只覺得他冷,寒意從心底升起,甚至想抱一抱他,抱一抱他的體溫。

  唐易頓時笑了。

  「我去開車過來,你在這裡等我。」

  她想叫住他:「哎——」

  唐易推了一下她的額頭,眼裡閃著玩味。

  「其軒沒告訴過你嗎?」他笑著說:「我的血比較冷,適合這種溫度。」

  他的手滑過她的臉,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一路鑽進她的心底。

  很多日子以後,即使一切細節都被時間收回,紀以寧始終不忘他曾對她如此溫柔過。

  **** **** ****

  當唐易的車穩穩地停在唐勁家的花園時,蘇小貓正站在二樓的臥室窗邊,笑瞇瞇地望著花園裡那輛跑車中走出的兩個人。

  「La belle。」

  法文,美人。

  唐勁當然知道她在說誰,點一點頭,表示認同。

  花園裡的唐易,穿垂感極好的銀色襯衫,潔白、柔涼,長身玉立,如一束月光,眩惑的姿態,一舉手一投足間皆有風情流動。

  蘇小貓好奇地勾了勾唇:「那麼詭異的一個男人,這麼漂亮,千帆過盡,怎麼會肯將自己定在紀以寧手中?」

  唐勁從身後抱住她,笑著逗她。

  「你們女人不是都很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嗎?或許他就是。」

  「不,他不會,」小貓眨也不眨地盯著樓下的那兩個人:「雖然我不瞭解他,但起碼看得出來,他不是一個靠感情生存的人。」

  一見鍾情?太假了。

  唐易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

  用心機,耍手段,這些已經成為他的本能。一切都只為最終結果服務,至於期間手段光不光明,見不見得人,統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這樣一個男人,若純粹身為商人,已足夠讓人後怕,偏偏他還不止。強大的黑色背景,出手便要致人於死地。

  他會殺人,也會玩。當唐易還是單身的時候,到了晚上真要玩起來,相當放得開,否則如今銷魂入骨的床底技巧哪裡練得來。殺人時眼裡無痕,玩時眼裡留情,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他。

  而如今,他卻將那個叫紀以寧的人綁在身邊,不離左右。

  這實在是很撩撥蘇小貓腦中那根八卦的神經。

  「哎,我說,你哥哥該不會是玩寧寧的吧?」

  唐勁敲了一下她的腦門,「胡說八道。」

  小貓抱著腦袋叫屈:「俺好奇嘛……」

  唐勁從身後抱著她,在她耳邊聞言軟語。

  「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

  小貓微微動容。什麼事,竟連她都不能說。

  唐勁垂下眼,對她笑了下。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好……我只能告訴你,唐易心裡有一個缺口,只容得下一人。他放了紀以寧進去,於是別人進不去,她也出不來。」

  **** **** ****

  當唐易和紀以寧回到唐勁家的時候,其軒他們都到了。蘇小貓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誇張和實際並存,幾個電話打出去,一票公子小姐就都被她說動來了。

  於是,晚上,一頓飯,吃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

  有蘇小貓的地方就永遠不缺話題,她甚至還趁那些男人們端酒聊天的時候,獨家傳授紀以寧妙方,一副『專業成功少婦』的派頭。

  「寧寧,你是不是看見易哥很怕啊?」

  紀以寧一怔,不好意思地點頭:「有一點……」

  小貓拍著她的肩,很江湖兒女的感覺:「哎呀易哥就是紙老虎!毛主席教過的,來一隻打一隻,來兩隻就雙飛,不用怕的啦!」

  喂喂,隨意誹謗主席名言是犯法滴……

  紀以寧低著頭,「他有時候、會很生氣,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就像兩年前那次,他動怒,就差點毀掉她。

  「這個啊,好辦,」小貓繼續滔滔不絕:「你只要記得,他訓你的時候你千萬不要頂嘴,表情顯得特別沉痛就行,這麼多年我就是這麼對付唐勁的,百試不爽!……」

  紀以寧:「……」

  「這個關鍵啊,就是臉皮要厚!」小貓一副耳提面命的樣子:「臉皮要厚,你明白吧?」

  「……」

  「算了,這個道理太深奧了,」小貓沉痛地搖了搖頭:「我給你舉個例子吧。」

  紀以寧點頭:「好啊。」

  這個例子是這樣的,「假設,你不認識唐易,他也不認識你,有一天呢,他開車撞到你了,你受傷了,但傷得不重,」問題開始了,小貓面向她:「這個時候,你會怎麼辦?」

  傷得不重啊……紀以寧想也沒想就回答:「那就算了啊……」

  「錯!」小貓痛心疾首:「這種時候臉皮就素要厚啊!」

  紀以寧:「……」

  小貓諄諄教誨道:「你想想,人的一生之中,能有幾次機會被世界級名車世爵C8撞到的呢?!有幾次機會被名車撞到還沒事的呢?!關鍵是!又有幾次機會被名車撞到沒事卻能裝得有事以訛詐一個有錢人的呢?!對唐易,就素要有這種訛詐精神!不然你就被他吃得死死的啦!」

  紀以寧汗水了。

  忍不住就很羨慕小貓。唐勁對她很縱容,所以才會任由她這麼胡來吧……

  「謝謝你,小貓,」即使她的辦法對她全然無用,她仍然喜歡她:「謝謝你這麼陪我,可惜的是……」

  她連唐易的真心都看不懂。

  他從不說愛,和她之間的話語也很少,但偶爾說起情話來卻甜到發膩,存心叫人沉淪到底。

  他霸住她,佔有她,卻從不帶她出現在公眾面前,隱藏她,消失她,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不願公開承認她的表現呢……?

  他給了她唐太太的身份,卻沒有給她一個原因,一份充實的生活。若非她習慣了對命運屈服,於孤獨的自身狀態中尋找樂趣,恐怕早已失去生存的信念。

  可是如今想來,她卻更彷徨。為什麼會想要尋找樂趣呢?她這一尋,尋到的唯一誘惑,便是對他的感情。太糟糕了,生命中唯一的光亮,竟是對他用情。

  而他卻隱藏得太深,讓人無所適從。

  那個人,是受阿瑞斯庇護的特洛伊城,無法淪陷的城。

  於是她對他的用情,就是化身飛蛾撲了火。

  小貓懂了。

  她幾乎是被這樣的紀以寧震撼了。一個這麼柔順的女孩子,心裡卻活得那麼苦。

  小貓默默地想:如果唐勁敢這麼對她,自己一定會造反打死他吧……

  腦子轉轉,旁門左道的思想就上來了。

  一幫人吃晚飯,蘇小貓便嚷嚷著不放過唐易,放眼要殺上一整晚打敗他。還記得好幾年前的某個晚上,蘇小貓在賭桌上被唐易殺得傾家蕩產的慘狀,連唐勁都救不了她。那時蘇小貓年少無知,被唐易美色所迷,以為他是無公害男人一枚,於是輸得徹底。

  這就素真正滴:好奇心害死一隻貓啊……

  唐易玩味地抬了抬下巴:「要跟我玩可以,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資本開出讓我感興趣的價碼……」

  蘇小貓狡猾一笑:「用錢多麼沒意思,今天我們的籌碼不用錢。」

  唐易覺得有意思,「說吧,你今天的bet是什麼,」抬手敲了敲桌子提醒她:「你玩不過我的,所以一般的賭注我不會有興趣……」

  蘇小貓伸出一個手指。

  「One Minute Stand……」

  在場的男人們統統變了變臉色。這傢伙,很放得開嘛,居然敢這麼玩。

  蘇小貓快人快語:「如果我輸了,就和唐勁在這裡讓你們見識一下,One Minute Stand。如果,是你輸了——」

  那麼,就乖乖讓我們見識一下易少銷魂入骨的情 欲姿態吧。

  遊戲(2)

  蘇小貓話音剛落,且不說唐易的反應如何,一邊的唐勁倒真是整張臉都黑了。

  拎起她的後衣領像抓小雞一樣抓起她,唐勁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說,你以前還和誰玩過這遊戲?!」

  哎呀呀,唐易是用來騙的,對唐勁嘛就是要用哄的才行……

  「誰、誰玩過了!」一副打死不承認的態度,幽怨地看他一眼:「人家嫁給你之前可是本本分分的黃花姑娘……」

  「那嫁給我之後呢?」

  「嘿~我每天晚上被你檢查一遍你不知道?」

  「……」

  唐勁一時語塞。這小兔崽子,狡辯功夫真不是普通的好。

  「總之不准你玩,」唐勁悶悶地,她臉皮夠厚,他可還沒練到她那個級別,「你聽好了,就算唐易放水讓你,你也玩不過他。」

  「放心啦放心啦……」蘇小貓大開空頭支票:「我最近人品爆表,不會輸的啦……」

  「怎麼樣啊易哥?」

  搞定了唐勁,蘇小貓狐假虎威的得瑟樣又復活了。唐易可不像唐勁那麼好對付,她要集中火力才行。

  唐易幾乎都沒動腦子考慮,攤了攤手,懶洋洋的聲音:「可以。」

  蘇小貓一下子樂了:「不能反悔哦?」

  唐易笑了出來。

  就她那麼點三腳貓功夫,就算唐勁有心暗中幫她,也不是他的對手。

  唐易就像玩小孩一樣玩她:「開吧,遊戲規則。」

  小貓清清嗓子,開始說規則。

  「今天就玩Chemin de fer,百家樂嘛,撥個好名字,五局三勝制,莊家由抽籤決定,有沒有問題?」

  「沒……」絕對懶懶散散的音調。

  原因無它,就她這點程度,唐易根本連腦子都懶得動了……

  劭其軒湊近唐易,低聲好奇道:「……你今天耐心很好嘛?」

  「嗯,」某人懶懶地答道:「三局玩死她。One Minute Stand,看唐勁怎麼幫她收拾這個爛攤子。」

  「……」劭其軒默默看著他的側臉,彷彿看見他的一顆黑心:「怎麼會有你這種做哥哥的,居然對看弟弟當眾親熱這種事有興趣……」

  唐易轉頭,玩味地投過去一個眼神:「你覺得唐勁像是那種會當眾和人親熱的人麼?」

  「不像……」

  「這就對了嘛,」某人摸摸下巴,一句話道出真正的黑心黑念:「唐勁最後肯定會用錢解決,這種魚肉唐勁的機會怎麼可以錯過……」

  劭其軒:「……」

  如是,賭局開始。

  看著蘇小貓同志一路壯烈犧牲得轟轟烈烈,唐勁扶著額頭基本是看不下去了……

  要不是賭桌上的一方是他親愛的老婆,這種根本毫無懸念的賭局他才不要看。

  對唐易,他太瞭解了。不要指望這個人會放水,也不要指望這個人會對他唐勁的太太抱有一顆憐香惜玉的英雄心,若蘇小貓此刻是單身少女,唐易說不定還會讓她七分,偏偏她是唐勁的人,唐易更不會手下留情。

  唐勁不是笨蛋,從一開始就看出了唐易那陰人的最終目的是敲詐自己,他幾乎都能想像出那傢伙等下贏了之後會說什麼,『啊?不想履行承諾啊?這個嘛,當然也不是不行啊,就看唐勁你的誠意有多少了……』

  唐勁有點為自己肉痛。

  蘇小貓別的本事沒有,替他散財的本事真是逐年漸長……

  意料之中,蘇小貓同志連輸兩局。

  第三局準備中。

  小貓趴在桌子上,忽然『咦』了一聲,抬起頭問道:「寧寧捏?」

  一句話,唐易分了一下神。

  「她累了,」他淡淡地解釋:「她在那邊看書。」

  小貓拖長了音調:「哦……」

  莫名地就讓唐易心裡不是滋味。

  剛才剛吃過晚飯,紀以寧收拾了一下,就對他輕道一句『我在那邊休息下』,他點點頭,沒有想太多,陪她在沙發上落座,在她身上蓋了一層毛毯,就隨她去了。

  她這一去,就一直無聲到現在,安靜的存在,幾乎存心叫人遺忘她。

  唐易不動聲色地抬眼望過去。

  只看見她安靜翻書的背影,她背對著他,學過心理學的人會知道,這是一種主觀迴避的姿勢。

  寂寞忽然就以一種居心叵測的樣子襲人而來。

  唐易的眼神漸漸深邃:他剛才居然沒有細看出來,她是故意躲開他……

  「她是故意的哦……」

  一個欠扁的聲音忽然低低地傳來。

  唐易面無表情地看向蘇小貓。

  只見小貓兩個小拳頭握成一個小喇叭狀,擋在唇前悄聲對他道:「寧寧剛才在廚房對我說,她知道你不喜歡帶她出現在公眾場合,所以她會自動迴避……」

  唐易斂了下眉睫,眼中閃過含義不明的神色。

  「她還說啊,」小貓繼續通過拳頭小話筒低低告訴唐易道:「她知道你不願意在公眾面前承認她,也知道你不喜歡她自持唐太太的身份不放,她會成全你,不會反抗你的決定……」

  她於熱鬧人群中默默懂事退場,離開公眾視線,離開他身邊,然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獨自想念和神傷。

  喜歡一個人,再喜歡也不過就是這樣了,不然還能怎樣呢?

  誰讓她喜歡上的人是唐易,注定受情傷。

  情傷,別人斷髮,她斷反抗的心念。

  遊戲(3)

  紀以寧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就是不粘人,給她一本書就能安靜一天。

  唐易曾經帶她去參加過一個私人酒會,可是那天紀以寧的一襲露背晚裝不知觸動了唐易哪根少爺神經,中途反悔不准她進去,開了個酒店套房就讓她在裡面等,還發神經地不准她睡覺。結果那天當唐易凌晨回房時,發現紀以寧真真獨自等了他六個小時,手裡拿了本《新華字典》看了一整晚……

  所以這一晚,紀以寧也照舊拿了本書來看。

  看看書名吧:《社會的體系》;再看看作者:Paul Henri Dietrich baron d'Holbach……

  就在紀以寧低頭看完第一百零二頁,抬手準備翻至下一頁的時候,眼前忽然有大片的陰影籠罩住了她整個人。

  她下意識地抬頭。

  還沒等她看清楚,冷不防被人攔腰一把抱了起來。

  「……哎?」

  手裡的書掉落在地,紀以寧在無措中揪住了來人的手臂。手感甚好的襯衫,滿是唐易的質感。

  「過來陪我。」

  不容人反抗的口吻。

  「不要了,」她有點抱歉:「我對那些又不懂,過去也是掃你的興……」

  這種拒絕對一向拿主意做決策的唐易而言根本毫無力度。

  他抱起她轉身就走。

  「掃不掃興,我說了算。」

  當唐易抱著紀以寧過來時,蘇小貓這邊已經沸騰了。剛才唐易連殺她兩局,殺得蘇小貓燒紅了一雙兔眼。

  儘管周圍殺紅了一片,唐易仍舊一副似玩非玩的態度,也不理小貓砍啊殺啊的號角,懶洋洋地拉過紀以寧坐在自己腿上。

  下一秒,唐易拿了一張紅心A放入紀以寧手中,手指在她的掌心畫了一個圈,動作挑逗。

  「……替我玩兩局。」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表情各異。

  蘇小貓是驚喜的,唐勁是帶著深意的,至於其他人,則是相當好奇的。

  紀以寧睜大眼:「你知道我不會的啊。」

  唐易置若罔聞,貼著她的唇笑道:「我教你啊……」

  「不行、不行的,」紀以寧已經不指望唐易會放過她了,於是轉身對小貓道:「我真沒玩過……」

  小貓好奇了:「那你大學裡都玩什麼呀?」想她在大學裡時,通宵斗地主不要太正常哦……

  紀以寧不說話。

  小貓更好奇了:「說嘛說嘛,你長那麼大又不賭又不嫖的那都玩些什麼呀?」

  逼供之下,紀以寧不得不低頭招供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

  小貓&唐勁&唐易&其軒:「……」

  小貓一把抱住唐勁的腰,痛心疾首無地自容:「唐勁俺對不住你TAT,唐易娶了個淑女你娶了個流氓……」

  唐勁&以寧&唐易&其軒:「……」

  換了人,勝負毫無預料。

  即使有唐易在一旁撐腰,紀以寧這種一張白紙的人也不會是三天兩頭就去賭場溜一圈的蘇小貓的對手。

  二比二,平。

  蘇小貓不知哪根神經抽住了,叉腰笑得哈哈要死。她越笑,紀以寧就越覺得自己沒用,一個本來就臉皮薄的人,可想而知此刻的心情會怎樣。

  唐勁在她腰間捏了一把,低聲警告:「你給我差不多點。」這傢伙大概是被唐易壓迫久了,欺負不了唐易就去欺負他老婆,典型的欺軟怕硬。

  她也不想想唐易是什麼人,唐易這人睚眥必報,惹火了他必定日後遭殃。

  蘇小貓正在興頭上,哪聽得進這些,直吵著要殺最後一局。

  唐易也不說話,手裡不緊不慢地玩著一張牌,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四平八穩地叫牌,姿態閒適地接手最後一局。

  侍者最後面向唐易,做了一個手勢:「莊家,請翻牌。」

  唐易沒有動,指尖輕翹起牌面一角,卻沒有翻動它。唐易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牌面上,眼裡看不出一絲波動。

  坐在他身上的紀以寧閉了下眼睛。

  以她這個位置,他的牌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手裡最後握著一張紅心A,決定成敗最好的資本。

  紀以寧低下頭。

  他出手就是贏,她異常失落。

  紀以寧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他的世界裡。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軟弱,沒有力量。

  他會的,她全部不懂,於是她忽然明白原來她和他隔得那麼遠。

  唐易微微抬眼,眼風掃過去,紀以寧沉靜如水的側臉隱隱有悲傷滑過的卑微痕跡。

  那一邊的蘇小貓早已敲著桌子暴動了:「時間就是生命!翻牌翻牌啦!」

  唐易斂了下眉,眼裡閃過不知名的神色,手指一翻,揭開底牌。

  一陣靜默。

  半晌之後,只見蘇小貓一屁股彈了起來,抱住唐勁就是一陣尖叫:「老、子、人、品、了!」

  唐勁也詫異不已,抱著她道:「嗯,你的確人品了……」

  邵其軒看看桌面,再看看唐易,最後看看小貓,擠出一句和唐勁一樣的話:「小貓人品了……」

  紀以寧被他們叫得詫異無比,抬眼望向桌面。

  最後一張底牌,哪裡有紅心A的影子。

  桌上靜靜躺著一張花色K,宣告唐易的敗局。

  **** **** ****

  蘇小貓這下樂瘋了,指著唐易就大笑:「One Minute Stand!」引來一片應和聲。

  唐易笑笑,也不說話。

  他忽然看向紀以寧,抬手穿過她的發間,一下一下,動作帶著某種不明暗示。

  紀以寧被他摸得全身都炸了起來,「要、要幹嗎?」

  唐易答非所問地開口:「你倒數計時的水平怎麼樣?」

  「……」

  恩,看起來應該很不怎麼樣。

  「真糟糕……」他看著她,笑了出來,言語深深:「你接 吻的水平好像也不怎麼樣……」

  周圍已經站定了一票人,全是不準備放過他的,喧囂聲high成一片。

  唐勁有點後悔了,面向邵其軒動了動唇:「我是不是該阻止他?」

  其軒挺詫異地看著他:「現在才有這覺悟太晚了吧?」

  唐勁一心只想拉開蘇小貓,偏偏這傢伙還衝在最前線,唐勁有點頭痛:「我真不想讓她見識這種場面……」

  「嗯,」其軒摸摸下巴回憶:「唐易以前在蘭桂坊玩這遊戲,結果搞得整個場面都失控了,他玩下來沒事,看的人倒全被勾起了火,和被下了藥沒兩樣……」

  玩情,玩欲,玩人心。

  這就是唐易。

  唐易忽然直起身子站了起來,轉身確定了一句:「一分鐘是吧?」

  「Oh!YES!」蘇小貓同志已經激動過了頭,連洋文都拽出來了……

  紀以寧這下是真怯場了:「我能不能、能不能迴避?……」

  唐易不答,定定地看著她,抬手把她額前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手勢溫柔而柔涼。

  下一秒,他忽然扣住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己。

  紀以寧叫了出來:「你不要、不要不講道理啊!」

  「……啊?」唐易頓時笑了:「紀以寧,有件事,我覺得你最好清楚一下比較好……」

  他低下頭,抵著她的唇道——

  「……對你,我不打算講道理。」

  遊戲(4)

  他低下頭,先她一步進入情潮空間,然後以唇舌打開齒關,邀她共舞。

  這麼多人看著,他的人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具體、有形,並且可堪親近。他對她深吻,近在咫尺。他和她之間,隔著兩人的眉睫,浮動的情意,沙啞的低喘,隔著他的深不可測與她的心無城府,隔著許多重猜心以及兩年來實質存在的婚姻。

  這一刻,紀以寧突然覺得她的人生被截成了前世今生兩個部分,唐易帶給她另一個時間,另一個空間,而且不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所控制所影響,只受他一人控制。

  眾人矚目之下,他用牙齒咬住她高領羊毛裙頸口處的金屬拉鏈,一寸一寸往下拉,動作那麼緩,好似電影慢鏡頭。他無心勾引時已經誘惑無數,何況現在有心勾引。

  領口處的拉鏈就這樣被拉開,被羊毛高領包裹住的肌膚一寸寸裸 露開來,他傾身上前,親吻她修長白皙的頸項。一點一點向下游移,燈光打下來,映出唐易唇間薄薄的一層水光。

  這樣分分寸寸的肌膚相親,比起近身肉搏,其性感不知高出幾許段數。

  紀以寧在驚與懼中豁然明白,難怪唐勁會那樣告訴她:他從不給任何女人機會,因為,像他這樣的人,若是給某個女子機會,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幸或不幸?

  她竟然遇到這樣一個男人,令她今後人生一切所遇之人都索然無味。

  他在最後抬手解開了她的髮髻,黑色直髮平鋪而下,他執手挑起一縷,落下輕吻。

  她如此精通文學史,一定懂的。男子吻發,代表對她的感情就如同綿延千里的三千青絲。他從不說愛,只有懂的人才會明白,他的每個動作,實質都深意十足。

  一分鐘很短,天涯卻那麼長。

  唐易放下挑在指尖的髮絲,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指滑過她頸項上落下的深色吻 痕,他笑了下,低頭咬住剛才被他拉下的拉鏈,一點一點向上拉好它。

  完美收勢,不緊不慢,正好六十秒。

  轉身,唐易懶洋洋地咳了下。

  「各位,看夠了沒有?」

  **** **** ****

  小貓回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揮動爪子拚命扇風。

  明明唐易也沒做多大出格的事,可小貓同志還是覺得心裡一把火被硬生生地撩了起來。唐勁拿了杯水碰了一下她的臉,小貓一下子像被人踩了尾巴,嘰嘰叫了一聲就跳了出來。

  「你不准碰我= =。」

  「啊?」

  唐勁不知道她又哪裡抽了,看著她燒得通紅的一張臉,唐勁把手裡的水遞給她。

  「你怎麼熱成這樣子?」

  老大,你剛看完□你不會熱啊?

  小貓不理他,拿過唐勁手裡的水杯,仰起頭咕嘟咕嘟就灌下去。

  唐勁看著她,漸漸了悟。唐勁含著一抹笑意,慢條斯理地問:「……你該不會是看得太投入而想要了吧?」

  正在喝水的小貓一下子噴了出來。

  唐勁笑起來,連忙掏出一塊手帕替她擦了擦臉,「反應這麼大啊?……」他忍俊不禁,「蘇小貓,成年人歡愛有反應很正常啊。」

  小貓怒目,臉上幾乎要飆出血來:他媽的!正常反應你至於笑成這個樣子嗎?!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啊。」唐勁哄她,唇邊的笑意卻擋都擋不住。

  小貓受不了了。

  哼,笑吧笑吧,老子有反應怎麼了?那也只能證明老子身體好!敢笑她的都是農民!還動不動就上綱上線了!

  小貓惡狠狠地踩了唐勁一腳,轉身就躲進廚房。

  唐勁在她身後笑著問:「哎,你去廚房幹什麼?」

  蘇小貓頭也不回地吼:「燒水泡茶!」

  唐勁頓時就忍不住了,抬手握成拳擋著唇笑。

  蘇小貓,你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個性真是可愛死了啊……

  **** **** ****

  連蘇小貓都躲進廚房了,紀以寧就更不用說了。唐勁逗完小貓,轉身才發現在場的只剩下幾個男人了,始作俑者唐易正悠閒地在喝水。

  淡色的唇,水光未退,妖妖艷艷的樣子,他整個人都彷彿浸在一層光影之中。唐勁忽然想到蘇小貓評價唐易的話:La belle。的確,美人二字,恰如其分。

  唐勁走過去,也不說話,伸手就往他的西褲口袋裡探去。

  隔著一層布料,他的手指觸到唐易的體溫。這個動作極具挑逗性,如果不是由唐勁來做,一定令人遐想連篇。

  唐易也不阻止他,只是一臉玩味的表情:「喂,我對你可沒興趣啊。」

  「神經。」唐勁不屑,誰會對他有興趣啊。

  唐勁從他褲袋裡慢慢收回手,果不其然拿到想要的東西。一張紅心A,正是唐易剛才賭局中的最後一張牌,唐勁挑眉:「啊?」

  唐易笑瞇瞇地攤了攤手:「啊……」

  「就知道你剛才動了手腳,」唐勁拿起這張紅心A牌攤在桌面上,動了動唇:「換牌速度那麼快,連我都沒看清你什麼時候出的千。」

  唐易笑了,也不否認。

  「沒辦法,你家那位技術太差,要讓她贏我容易嘛我……」

  暗香浮動(1)

  夜涼如水,紀以寧獨自站在花園裡。唇間依舊滾燙,摸一摸,連指尖都變得灼人。

  心裡有點怕。

  這樣的自己,在多年以前是根本不能想像的,唐易將她這麼多年所受的禮教約束全部打散。他從不言愛,給出的感情只以最極端的形式存在。他清楚他欠她什麼,他欠她一份公開的承認,於是他當眾給出,形式極端,就看她是否有膽量承受。

  一雙手忽然從身後圈住了她的腰。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紀以寧一楞,隨之笑了起來。

  唐易低頭,吻了吻她精巧的耳垂:「笑什麼?」

  「沒什麼,」紀以寧笑著說:「看到一個這麼會玩情玩欲的男人居然還如此有文化,有點不習慣。」

  唐易停下動作,語氣有點無辜:「哎,我也上過學啊。」

  紀以寧忽然覺得這種話從唐易口中說出來很有喜感。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學位畢業的?」

  「勉強初中畢業,哪有什麼學位啊。」

  「……」

  紀以寧有點窘,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真的,」唐易一臉坦蕩,人畜無害的表情:「黑道嘛都是打啊殺的,要學那麼多文化幹什麼,初中畢業就很足夠了嘛。」

  紀以寧聽得窘窘的,猛一想,不對啊,「那你書房裡放那麼多外文書是幹什麼用的?」那麼艱深晦澀的書籍,哪是一個初中生看得懂的啊。

  唐易眼也不眨地隨口就拈來一個理由:「哎,一個初中畢業生養那麼多手下,當然需要裝點門面啊。」

  「……」

  在這位初中畢業生如此坦蕩的態度面前,身為英倫劍橋名校畢業生的紀以寧同學反而很不好意思起來。

  但是,怎麼總還是覺得那麼不可信啊……

  唐易低下頭,有點哀傷,連語氣都變得那麼令人憐惜:「我媽死得早,我爸又不管我……」頓了頓,加重沉痛的語調:「我也想努力的,但沒有人教育我上學的重要性……」一副家庭悲劇受害者的模樣……

  哦,不過,這種話對紀以寧來說殺傷力是很大的!足夠打斷心裡最後一點懷疑。

  唐易完全沒有一點欺負人的自覺,理所當然地得寸進尺:「所以,你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去看書,有你這麼個名校畢業的唐太太,我壓力很大你知不知道?」

  紀以寧連忙點頭。

  從小就很替人著想的紀同學立刻在心裡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糾正自己動不動就看外文哲學書的壞習慣,要考慮到唐易學歷偏低的現狀才行,一個好妻子是不能讓丈夫有被鄙視的感覺的……

  深夜的花園,暗香浮動。情人間的對話,似乎也渲染上了靜謐的香味。

  「你們玩結束了?」

  「還沒有。中場休息,唐勁和小貓在廚房準備夜宵。」

  靜了靜。

  紀以寧想到他們剛才玩的遊戲,終於忍不住輕問:「如果,今天不是我在你身邊,而是其他人陪著你,你是不是仍然還會願賭服輸?」

  唐易沒說話。

  紀以寧覺得身後的他忽然變得悄無聲息的靜。當唐易很靜的時候,往往就是爆發前的沉默。

  果不其然,下一秒,唐易反手一扯,將她的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他。她抬眼看他,只見他平平靜靜的樣子,漂亮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如果不是為了你,你以為我會輸?」

  「……」

  唐易不是一個耐心解釋的人,僅此一句,便再也無其他解釋。何況她這種性子,實在很能撩撥唐易的佔有慾。

  於是三秒鐘之後,只聽見紀以寧悶悶的聲音:「這裡是在別人家,你道德一點好不好……」

  「不好,」某人存心不講道理:「請不要試圖跟一個沒有學歷的男人談道德。」

  「……」

  她實在沒見過有哪個男人學歷低還能低得如此理直氣壯的。

  邵其軒熱情滿滿地從客廳跑出來叫花園裡的兩個人吃夜宵。

  「唐……」一個『易』字還沒喊出來,邵其軒連忙剎住了腳。

  雖然看不清唐易那一對在幹什麼,但夜色朦朧之下,那一對相擁的背影還是讓邵其軒同學覺得很純潔很美好的,於是邵同學頓感這邊這一極其純潔的一對打擾不起。

  邵其軒連忙調轉腳步往廚房走去拿夜宵,走到廚房門口時卻聽到唐勁在裡面的聲音:「蘇小貓!再鬧就在這裡上了你……」,隨後就傳出一陣不和諧的聲音。其軒大囧,頓感這一邊極其不純潔的一對更是打擾不起……

  邵其軒同志陡然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極其尷尬悲哀的境地,光榮地被自己兩個死黨堵在花園和廚房的中間通道裡,進退不得。邵醫生無語望天:看來他也該娶個老婆才行了……

  中場休息結束,唐勁家重新變成了賭場。麻將混戰,唐易、唐勁、小貓、其軒,各個都是中流砥柱。

  唐易心思不純,漸漸對紀以寧開始實行思想荼毒。

  唐易長得漂亮,於是當這人存心演起戲來騙人的時候,效果可以很逼真,於是只聽得唐易少爺一遍遍地對紀以寧洗腦:相信我,你其實不文藝不小白,你很會玩很會瘋很有流氓的潛質,真的真的真的……

  小貓&唐勁&其軒頓時就有拔腿狂奔的衝動,各個都在心裡嚎叫感歎原來這世上真真存在睜眼說瞎話這種事啊!!

  所謂謊話說了一萬遍,也就成真理了。也不知是不是唐易的思想荼毒起了效果,當唐易再一次叫紀以寧替他摸牌的時候,詭異的情況開始了。

  紀以寧這種生手時來運轉,運氣好得離譜,只要她上場,就是清一色自摸。急得蘇小貓直跳腳,她贏不過唐易也就算了,居然連紀以寧都玩不過。

  唐易大笑,行動電話正巧響起來,唐易放手讓紀以寧自己玩下去,他站起來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一見唐易離場,蘇小貓立刻搞起小動作:「寧寧你不要熬夜哦!你身體不好,很傷身的,去沙發睡覺看書吧!」

  「不要了。」

  小貓囧:「不是吧?」一入賭場深似海啊,連紀以寧這種良民都不要看書了……

  紀以寧想起剛才和唐易在花園的對話,忍不住道:「他不喜歡的。」

  小貓一下子就衝動了:「Oh My God!你咋能這麼聽話這麼任人宰割呢?!起義啊暴動啊造資本主義的反啊!年輕人就是要叛逆啊!」

  唐勁:「……」

  紀以寧搖搖頭,欲言又止:「其實唐易有唐易的難處……他再表現得無所謂,也是有自尊心的男人。」

  學歷這個東西……是他的痛處吧?

  這下子,不僅是小貓,連唐勁和其軒都好奇了。

  「難處?」那男人得天獨厚什麼都有,會有難處才見鬼了。

  「自尊心?」那男人自尊心不要太圓滿啊,向來只有他鄙視別人。

  蘇小貓、唐勁、邵其軒,一個是想像力豐富的記者,一個是慣於思考的男人,一個是思維活躍的醫生,於是,一見紀以寧這種難以啟齒的樣子,三個人統統思維一致地想到了同一個方向——

  「難不成,唐易……那方面有問題?」

  男人啊,那方面的零件出了問題,的確是個傷自尊心的難處啊!

  紀以寧大囧,冷汗唰唰唰地降了下來:「你們在想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是那個問題啊!」唐易那個……不要太正常啊!

  小貓叫起來:「是你自己說的啊,什麼自尊心啊,難處啊……」

  紀以寧一急,把心裡想的都叫了出來:「我是說他的學歷啊!」

  「他學歷怎麼傷自尊啦?」

  「厄、據他說、有點低……」

  正在喝水的小貓重重噴了。

  有沒有搞錯?!他那個學歷還叫低,那她蘇小貓豈不是文盲?啊啊啊?!

  唐勁擦著冷汗問紀以寧:「你以為他什麼學歷?」

  「……不是勉強初中畢業麼?」

  唐勁&小貓&其軒:「……」

  「他自己說的啊!」什麼媽死得早爸又不管他之類的……

  唐勁一下子明白了。

  「唐易是不是告訴你,他學歷低沒文化,所以不要試圖跟他講道理,反正他沒受過什麼教育沒什麼道德觀,你要是敢反抗他就是在鄙視他?」

  「……」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他學歷一低反而就有借口為所欲為了……

  小貓出離憤怒了:「無恥!」

  其軒出其正義了:「卑鄙!」

  到底那個無恥卑鄙的男人還是自己哥哥,唐勁只能克制地咳一聲,盡量用不扭曲的表情告訴她:「以後呢,你記得,如果唐易會用那種一臉受傷啊無辜啊之類的表情說話,肯定是在騙你……他是精通心理學的人,知道用這種軟手段比較容易對付你這樣吃軟不吃硬的人……」

  「……」紀以寧一下子大囧:「那他說的、說的那個是……」

  唐勁抬手握成拳擋著唇,盡量掩飾住自己抽搐的表情,很辛苦地告訴她道:「那個,唐易的學歷……不低。……國際法、經濟學雙博士,常春籐聯盟出來的……」

  暗香浮動(2)

  一夜通宵。

  紀以寧終究撐不住睡意來襲而沉沉睡了過去,靠在唐易臂彎裡,週身充斥了他慣用的GUCCI ENVY氣息,木質東方調,集Desire、Trendy、Sexy於一身。

  唐易的氣息,是她兩年來最熟悉的味道,浸透她整個人,給她安全感。

  於是她沉沉睡去,放心把自己交給他。

  直至今日她才知,母親生前曾經告訴過她的話,是對的。

  ——愛一個人之後,就一定能,一夜夢醒不覺遙。

  唐易贏下最後一局,抬腕看了看手錶,快要凌晨三點了。紀以寧在他懷中睡得安穩,他忽然心生不忍,抬手撥開了她額前散落的髮絲。

  她被他打擾,眉睫動了動,悄然轉醒。

  唐易撫過她的臉,微微笑了下:「回家了。」

  「……好。」

  紀以寧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下,然後從他身上起身。

  唐勁連忙站起來道:「今晚住我這裡吧,都這麼晚了,開車太累了。」

  「不用了,」唐易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笑容透著艷麗:「我對在別人家裡上 床這種事比較有心理障礙……」

  唐勁&小貓&其軒&以寧:「……」

  最後,還是邵其軒從醫學的角度出發打了下圓場:「……睡覺前運動、一級睡眠!啊,一級睡眠……」

  唐勁&小貓&以寧:「……」

  蘇小貓忽然想到了什麼,拉著唐易就出去了,要他把跑車後備箱打開。

  室內只剩唐勁和紀以寧。

  唐勁把沙發上的外套遞給她,落落大方的態度。

  紀以寧接過外套,「謝謝。」對這個男人,她是喜歡的,也是感激的。

  唐勁溫和地笑了下,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擇床的習慣?」

  她愣了下,隨之萬分好奇:「……你知道?」

  她的確有這個習慣,從小養成的,改都改不掉。這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病,兩年前她剛遇到唐易而被他留在身邊時,用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才習慣他給她的那一個陌生環境。

  這是她最私密的習慣,未曾料到,唐勁竟然懂。

  對上她詫異的視線,唐勁笑了:「我不是瞭解你,我是瞭解唐易……」

  他笑著告訴她:「你沒見過唐易單身的樣子,那個時候唐易玩起來很瘋的,像今天這種場合,換了是以前的唐易,肯定不會回去了。你沒見他今晚到最後還是把行動電話關了嗎?就算我這邊玩結束了,自然也會有其他人打爆他電話拉他出去。唐易的身份背景擺在那裡,他又樣樣玩得順手,他只要出現在酒吧夜店裡,基本就走不掉了。」

  紀以寧聽得睜大了眼。

  「那他今天……」

  唐勁笑得溫柔:「他玩得起,可是你玩不起。他剛才如果選擇留在我這邊,或者繼續出去玩,你就只能睡在我這裡,或者酒店套房裡。……所以我才猜到你有擇床的習慣,換了地方你不會習慣,唐易是為了你,剛才才會堅持回家。」

  紀以寧:「……」

  唐勁玩味地想起唐易剛才說的話,忍不住摸著下巴笑了出來:「什麼在別人家裡上 床有心理障礙……這種亂七八糟的理由只有他那個人才會想也不想就能信手拈來……」

  暗香浮動(3)

  花園裡,唐易靠在跑車的車門前,眼神慵懶,看著蘇小貓像個勤勞的勤雜工一樣吭哧吭哧往他車裡搬一箱又一箱的東西,硬生生地把一輛跑車裝成了一架拖拉機。

  唐易終於忍不住走過去,「喂,要我幫你走私我可是要先驗貨收錢的。」

  「不許看不許看!」小貓像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箱子不讓他看,最後索性一把熊抱住了唐易的腰:「回家才能看!」

  還沒等唐易來得及說什麼,小貓的衣領已經被人一把拎了起來。

  唐勁捉起她,不客氣地把她從唐易身上扯下來,不是滋味地動了動唇:「要說話就好好說,不准動手動腳。」

  小貓:「……」

  最後,在唐勁的注目以及蘇小貓的熱烈歡送之下,唐易帶著紀以寧回家了。車子開出去一段距離了,還隱約能看見蘇小貓還在後面熱烈揮手。

  黑色世爵一路平穩地駛回家中。

  熄了引擎,唐易側身,伸手摸了摸紀以寧的臉,「困不困?」

  「還好。」本來是很困的,夜風一吹頓時就清醒了七分睡意。

  唐易把風衣披在她身上,「不困的話就下車,還有件事要做。」

  紀以寧看著他替自己扣好風衣紐扣,忍不住問:「還要做什麼?」

  唐易不答,笑著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打開車門下了車,開了車子的後備箱。

  看到後備箱裡滿滿的大箱子,唐易頓時連笑容都變得慵懶起來,抬手敲了敲車身,「蘇小貓那種小野人,居然還懂得玩情調,唐勁把她教得很好嘛……」

  紀以寧走上前,這才看清了車裡的東西,滿滿的全是煙火。

  唐易摸了摸下巴,慢條斯理地感歎:「我走私軍火,她走私煙火,嗯,難怪我看那個小野人那麼順眼……」

  紀以寧:「……」

  紀以寧咳了一聲,問:「要放煙火嗎?」

  「放吧。」雖然他易少爺一向不屑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東西,但也有例外的時候。唐易把後備箱打開到最大,翻捲起襯衫袖子,動手把煙火搬出來。

  「剛才那小野人往我車裡搬這麼多箱子也不容易。自從她嫁給唐勁之後,除了她在外面自找的那些摸爬滾打之外,唐勁就從沒讓她動手幹過體力活,」唐易很有耐心地把煙火放在地上,一字排開:「所以,好歹要珍惜下我們唐勁家那位蘇小姐的勞動成果,不能浪費了她的體力。」

  他彎腰半跪,點燃引線,然後起身,緩緩走向她。

  煙火在他背後瞬間升騰綻放。

  妖嬈的人遇到妖嬈的物,於是周圍的一切都好似幻景般剎那驚艷起來。

  他站在她身後,從身後圈住她的腰,摟她入懷。

  紀以寧看著這漫天煙火,只覺好似幻覺,有那麼一刻,她希望時間能停止。

  於是終究沒有忍住心底的話。

  「古代真好,時光慢悠悠近乎停頓,為一個女子,一場特洛伊戰爭也可以打足十年,」她悄聲感歎:「換個角度看,用一場戰爭,換十年糾纏,未嘗不是一件奢侈的事。」

  唐易當然聽得懂她的話中之話。

  他沒什麼情緒地開口:「你覺得我們之間,連十年都不可能擁有?」

  她沒有正面回答。

  無聲了半晌,她輕喚了他一聲。

  「唐易。」

  「嗯?」

  「聽說,你十歲以前,就已經嘗遍世上最劇烈的十種毒品,是不是?」

  頓了頓,唐易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表情有點玩味,「誰告訴你的?」

  「傳聞,」她坦誠的語氣,好似在述一個傳說:「關於你的傳聞太多了,分不清真假。」

  唐易沒有否認,毫無所謂的態度,點一點頭承認:「小時候不懂事,貪玩而已……」

  紀以寧笑了,搖了搖頭。

  「……你不像是那種會貪玩的人。」

  唐易忽然覺得有趣。

  於是他俯身,埋首在她頸窩處,輕吻她頸肩細嫩的肌膚。

  「……那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紀以寧笑一笑,也不阻止他逐漸沾染慾望的動作。動一動唇,給出答案。

  「自控。」

  唐易頓時笑起來,停下動作抬了頭,眼神很勾人。

  「……哦?」

  她對上他勾人心的視線,緩緩開了口。

  「你不是貪玩,不是不懂事,」相反,他太懂事了,簡直是深沉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對你而言,有資本玩手段,所以知彼不是難事。難的只有知己,所以你需要確定你的底線在哪裡,你需要清楚,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夠讓你失控。把它找出來,然後想辦法對付它。」

  她笑一笑,笑容裡有無力的痕跡,語氣似一聲感慨,又似一抹不認同。

  「……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就有這樣的心機城府,的確是件讓人後怕的事。」

  唐易忽然一個用力,將她的身子轉了過來。他俯下身,和她平視,專注的眼神簡直動人,可是說出口的話卻鋒利無比。

  「這麼會說話啊……」他看著她,距離那麼近,似吻非吻,「你知不知道,還從來沒有人敢對我說這種話……」

  紀以寧看著他,看見他的目光開始有了懾人的光芒,於是她開口為自己辯解。

  「我不是試圖剖析你,我只是為我自己找一個存在的理由。」

  唐易掐著她的腰,手指用力,不放過她,掐得她生疼。

  「紀以寧,把你的目的說出來。」

  「我是不是你用來測試自控力的第十一種毒藥?」

  ……

  她承認,她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想聽他一句真話。她要的那麼少,一句就好,可惜他從不給。

  「喜歡一個人,總是有些理由的,」她低下頭,眼底那麼哀傷,「只有你不是……」

  只是相遇,他就要了她。

  他對她的感情幾乎是毫無理由的。

  無跡可尋,卻深重,碰一碰就能即刻淪陷,重則傾城,輕亦是要失魂的。

  於是她只能想到那唯一的一個理由。世間事但凡會上癮的,他都試過了,除了感情。

  她是他用來自測底線的第十一種毒藥,愛過了,就戒掉。

  唐易直起身體。

  他沒有任何解釋,只是微微笑了笑,隱去了眼裡的妖艷之色,整個人透出一絲難見的純粹。

  他抬手,把她低垂的黑髮攏到耳後,溫言軟語。

  「過了年之後,你如果想出去工作,就去吧。」

  「哎——?」

  紀以寧一下子抬頭,眼裡那麼震驚。

  他從不准她出門的,何況是單獨放她出去工作。

  唐易笑了下,沒有多少解釋。

  「只有一個條件,晚上六點以前要回來,否則,我的人會立刻把你抓回來,」他摸摸她的臉,眼裡有縱容:「別違反條件,你知道的,我要找一個人,不是件難事。」

  紀以寧連忙辯解:「我剛才說那些話,不是說你對我不好,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理由……」

  「我需要你。」

  煙火綻放。

  他在絢爛天幕之下讓她看見了一個真實的唐易。

  「我需要你,這個理由夠不夠?」

  這一場煙花華美盛放。

  不,兩場。

  天上一場,人間一場。

  它混淆天上人間,令她意亂情迷。

  從此以後,紀以寧永遠記得,這一夜,月光是如何朗朗至虛幻,天空是如何透徹至空無,春海棠氣味又是如何嫵媚至清寂。

  她永遠都記得,唐易體溫,是如何隔了他的襯衫,一陣一陣遞到她心底,令此後她所遇一切溫暖,都不算溫暖。

  她永遠都會記得,唐易聲音,是如何催眠般抵達她耳間,令她中蠱,戀戀一生不肯醒來。

  ——我需要你。

  只因他這句話,紀以寧終生相信,從此以後,地不老天不荒。

  殊途(1)

  春日三月,草長鶯飛,萬物復甦。

  這座城市中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私人美術館,名字很特別,叫TimeCity。它的外觀很像童話中的歐式城堡,大門上方裝飾著獨一無二的舊城徽,門前是特列季亞科夫雕像。這個美術館的擁有者是一位歸國華僑,年輕時也曾醉心於文藝復興,如今步入花甲之年,便把今生所得全部資金全部傾注於這家美術館裡。有資金,有人脈,亦有眼光,於是這家美術館一時聲名鵲起。

  這一天,好天氣,陽光鋪天蓋地灑下來,暖意四生。

  清晨七點,一個女孩緩步走來。

  乾淨,純粹,表情柔和,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平和的氣質。

  美術館館長站在大理石台階之上,眼裡一抹溫和的笑意,歡迎她的到來。

  紀以寧緩步走上台階,在他三步之下站定,彎一彎腰,剛要行禮,只聽得面前的老人頗有興味地開了口。

  「紀小姐,您對一個穿著如此正式的老紳士,就準備只行一下普通禮節嗎?」

  紀以寧愣了下,旋即笑了出來。

  這世上最令人愉悅的事,莫過於遇到同好。話說三分,便足以清透,這是一種意境幽遠的交談方式,看似不動聲色的表面之下,有著心弦碰撞的巨大回聲。

  老館長是懂得文藝的人,已過花甲的年紀,仍然好穿一身英倫紳士服,頭戴黑色禮帽,手握質感上好的枴杖,襯衫領口處一個紅色領結,渲染出一抹亮麗的色彩,好似靈動生命。週末的舞會上,亦會興致勃勃彎腰邀請員工們同他跳一支慢狐步,舞畢後送舞伴歸座,好似中世紀走出的貴族,穿越時光的古老韻律。

  如此老紳士,的確值得一個Curtsey。

  於是,以寧含笑,雙手輕拎裙擺,向兩側舒展,以極其優雅的姿態微微屈膝,低一低頭,完美行出一個宮廷屈膝禮:「您好,先生。」

  館長笑了,緩步上前,抬起她的手,緩緩低頭,輕吻她柔軟手背,同樣回了一個宮廷禮節。

  「歡迎你,紀小姐,從今天起成為我的美術館一員。」

  這一幕全部落入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裡的人眼中。

  車裡有四個人,清一色黑西裝,戴著耳麥保持通話,常年的職業習慣讓每個人身上都透出一股凜冽與肅殺。

  紀以寧從今天起到這家美術館工作,負責陪同vip客戶解說各種文藝美術品。唐易不放心,所以在這第一天派了人暗中保護,等確定了她的安全,他才不再插手。

  而此時呢,車裡的四位唐家屬下顯然都有點被囧到了的感覺。

  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一個男人湊過去輕聲問謙人:「……剛才那一位,你確定她是易少的……?」

  唐易從不讓紀以寧出現在公眾場合,所以除了唐易身邊貼身的人之外,很少有人認識她。

  謙人點一點頭:「確定,她就是易少的太太。」

  「……」

  眾人一陣沉默。

  忍不住同時深深感慨:「我們易少的品味,果然與眾不同……」

  那麼血腥暴力的男人,最貼身的女人,居然會是這樣文藝與溫和。強烈的對比,簡直殺傷人眼。

  除去別的不談,唐易有一項優點是值得肯定的,就是信守承諾。

  他是擅長做決策的人,任何事,在唐易的世界裡,最終的標準線只有一個:准或不准,行或不行。他決定放她出去,就一切任其決定,他不再插手。

  美術館裡,紀以寧好似重生。過去的一切那麼鮮活地跳躍進記憶裡,用她學過的所有,用她懂得的所有,向每一個來訪的客人完美詮釋藝術品的生命內涵。

  日昇日落,這些天的日子,前所未有的沉醉。

  下午四點,紀以寧準時結束一天的工作。

  走出美術館,緩緩走在通往家裡的路上,她忽然想念起他來。

  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唐易很忙,他一忙起來她就很難見到他。也不知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茫茫然就有一種失了他下落的感覺。

  她忽然停下了回家的腳步。

  她想見他。

  這個世界上,是有一些女子,愛一個人可以愛到目空一切的地步。

  寧可即刻盲了,不要再看見其他的人。

  **** **** ****

  唐家總部。

  氣勢恢宏的摩天高樓,如夢魘般直聳雲端,黑與白的相間之色,顏色與空間的關係被發揮到極致。置身其中,光感好似來自末世,不留神就墮入魔道,建築上神秘主義之濫觴至此是個高 潮。

  頂樓,唐家總部辦公室。門外站著兩排人,清一色的黑西裝,神色凜然。

  辦公室裡此時有兩個人。一個年長者,一個年少人。一個站,一個跪。

  跪著的那個少年人眼中有驚恐,拉著年長者的手,祈求道:「齊叔,你要救我……」

  年長者閉上眼睛。

  許久,才歎出一句:「程洛,你求我沒用。……決定你生死的人,是易少。」

  少年人還想求下去,只聽得辦公室的大門忽然被人打開,門外響起恭敬一致地鞠躬聲。

  齊叔立刻轉身,九十度標準的深度鞠躬禮,恭敬敬聲:「易少。」

  程洛驚懼抬頭,終於看見這一個,即將決定他生死的男人。

  那麼驚艷。

  如此醒目,肅殺聲色中,他凜冽眉骨一時隱一時現,淡色的唇,弧線完美,漂亮艷麗的臉,輕易便勾人慾望。

  唐易。

  原來,這就是唐易。

  齊叔急急道:「易少,請您饒他一次,我……」

  唐易緩步步入室內空間,姿態華麗,與站著的齊叔擦身而過,目光絲毫沒有停留在他身上。

  齊叔被他週身透出的冷色氣質懾住,一時住了口。下一秒,只聽得俊美的男人終於開了口。

  「齊叔,」唐易微微抬眼,眼風一掃:「你出去。」

  唐易的命令,幾乎沒有人敢反抗。

  室內剩下五個人。唐易,程洛。謙人,以及其他兩個貼身下屬,站在唐易身後,幾乎都沒有表情。

  唐易緩緩走向辦公室裡的小型吧檯,與跪著的少年擦身而過,男人絲毫沒有低頭看他,彷彿全然不感興趣,只是經過少年身邊的時候平靜出聲:「你起來。」

  程洛不敢。

  他在驚懼中抬眼,只看見吧檯邊一個孑然而立的背影,眩惑的姿態。

  唐易捲起半截襯衫袖口至手肘處,然後動手為自己倒了杯純淨水。六角形透明水晶杯,被骨節分明的手拿住,整個畫面忽然呈現出一股無以名狀的性感。

  拿著水杯從吧檯邊走回來,見桌前少年仍舊跪著,唐易也不說話,只是眼神攫住他,壓迫感頓時席捲程洛全身。

  無形的壓力,劇烈而無可反抗,程洛只覺無處可逃,唐易只是一個眼神,他竟真的好似無法抗拒,緩緩起了身。

  唐易在辦公桌後的主位上落座,姿態閒適,抬手喝了一口水。

  「什麼名字?」

  「程、程、程洛……」

  「幾歲了?」

  「十、十九……」

  「在唐家受委屈了?」

  「……」

  「所以才要背叛我?」

  「……」

  他越淡定,程洛越驚恐,終於忍不住求饒:「我沒、沒有……」

  「……沒有?」

  唐易反問出聲,唇角微微上揚,好似有笑容。

  下一秒,男人忽然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揚手重重甩出去,把整份資料甩在程洛面前。

  紙張與大理石地板碰撞,因為他的力,而發出巨大的回聲,沉重,駭人。

  「有件事你最好給我提前搞清楚,」唐易看向他,輕啟薄唇:「我這個人不太喜歡有人在我面前說謊。」

  程洛禁不住顫抖起來。

  原來,傳聞是對的。唐易,陰晴不定,讓人根本無從下手。

  唐易抬手拿起水晶杯,喝了一口水,剛才的暴戾之色一下子全體不見,程洛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眼前的這個男人又變成了先前的漫不經心的樣子,連聲音都渲染上了慵懶之色。

  「對方開給你什麼價碼?」

  程洛吞吞吐吐:「……五百萬美金……他們說會送我去美國……不再回來……」

  唐易忽然笑了,慢條斯理的聲音。

  「他們是不是還告訴你,會在送你去機場的路上打電話給你,告訴你拿五百萬美金的地點?」

  「……你怎麼知道?」

  唐易的眼神慵懶無比,放下水杯,抬手轉過桌上的手提電腦屏幕,面向程洛。

  電腦上正播放著一個視頻,是謙人在檢查一輛車。

  「認識這輛車吧?」

  程洛瞪大眼睛,然後點頭。如果不是忽然被唐易抓回來,他昨晚就會乘這輛車去機場。

  唐易抬手,敲了敲電腦屏幕:「看清楚了,座位底下是什麼。」

  程洛疑惑地望過去。

  當他看清楚是什麼時,整個人瞬間手腳冰冷。

  唐易緩緩傾身,語氣眩惑:「小孩子太單純了啊……」他微微笑了下,「座位底下的炸彈是手機信號控制的,只要你一接電話就會爆炸。……你出賣我,對方只有殺你滅口,才不會被我抓到證據。……居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程洛雙腿跪了下去,聲音是極度後悔的,驚恐的。

  「易少!易少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我以後不會了!……」

  唐易看著他,居高臨下的眼神,有絲冷漠,又有絲嘲弄。

  「我很惜才,並且用人不疑。你在唐家這麼多年,我沒有虧待過你。你還要一次機會?可以,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唐易忽然拿出一把瓦爾特P38,德國頂級手槍。唐易抬手,把槍甩在程洛面前,眼裡平靜得毫無波動。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我不想動手,你自己解決。」

  他要他死。

  原來,傳言是對的,唐易從不放過背叛唐家的人。

  任何人,被逼迫至生命底線,都可以很危險。

  程洛看著唐易甩在自己面前的手槍,心裡陡然升起陰狠的火苗。

  程洛忽然以一種極端的速度拿起地上的槍,緩緩起身。

  他的槍口,對準了唐易。

  唐易頓時就笑了。

  「……你想殺我?」

  程洛全身顫抖,失控大叫:「我只想活下去!只要你讓我走,我決不殺你!」

  唐易的笑容剎那艷麗。

  「程洛,」他叫他名,那麼溫柔:「唐家所有人都知道的,我這個人最不喜歡被人威脅了……」

  男人抬頭,眼裡沒有一絲驚懼之色。

  這樣子的唐易讓人透不過氣。

  程洛不敢開槍,現實卻毫不準備放過他。他清晰地看見唐易的動作,看見眼前這個艷麗的男人姿態閒適地放下手裡的水杯,然後慢慢拿出另一把槍,以極其柔涼的手勢給槍上了膛。

  程洛大吼:「唐易!你別逼我!」

  唐易笑了,在艷麗的笑容中對著程洛,緩緩舉起了手裡的槍。

  程洛被徹底逼至底線,終於大叫一聲,對著唐易開了槍。

  卡嗒一聲——

  一聲空響。

  程洛看著手裡的槍,聽著它發出的寂寞空響,猶如夢醒,不死心地連開數槍。

  無奈,全是空響。這槍裡,本就是沒子彈的。

  唐易的聲音繞唇而出,性感,華麗,在涼曠的空間做低空飛行:「剛才說過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扣動扳機,手起刀落。

  殺人,才是他的專屬領域。

  **** **** ****

  程洛眉心中槍,直直向後,倒地不起。

  唐易甩下槍,臉上一片暴戾之色。

  「謙人。」

  他喚了一聲,謙人心領神會,連忙上前,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還有,查一下程洛身邊的人。」

  謙人頓了頓,問:「如果查出來還有呢?」

  唐易輕啟薄唇,字字殺機。

  「清理門戶,一個不留——」

  最後一個『留』字還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異聲。

  這聲音極輕,幾不可聞,好像是物體掉落在地的聲音,但終究逃不過唐易的敏銳感覺。

  男人大怒。

  「誰在外面?!」

  謙人立刻明白,大步上前,一把拉開辦公室大門。

  門外,紀以寧深度恐懼的表情當即落入唐易眼中。

  她看見他手邊甩下的槍,看見他暴力血腥的表情,看見他殘忍不留一絲餘地的手段。

  這哪裡是那個會疼她哄她逗她的溫柔唐易,這分明是陌生人。

  殊途(2)

  兩次。

  唐易殺人,她見過兩次。

  除卻奪她初夜的那一次,還有一次,是在兩年前,她和他相遇的那個傍晚。

  一把大火,傾覆整座紀宅。十幾個高利貸追債者縱火焚城,另外兩個男人站在宅院前,反綁住她的身體,強迫她看清這一場火事,看清一個家族的殘酷衰亡,看清自殺身亡的母親肉身如何消失在這一場無情火光中。

  全世界在她面前轟然倒塌,他們笑得肆意,摸著她的臉欣賞她臉上痛徹骨的脆弱。

  就在她失聲落淚的那一剎那,一個槍聲忽然響起。

  沉悶、短促。

  乾淨利落的出手。無所顧忌,隨心所欲。

  她眼睜睜看著面前所有人中槍倒地,眉心落點,紅色液體噴薄而出,妖艷無比。

  短短數秒。

  一個人,進行一場殺戮,只用短短數秒。

  她僵硬轉身,便看見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

  暗色天幕下,他靠站在黑色世爵的車門前,姿態眩惑,表情淡得幾乎看不見,從容冷漠的手勢,艷麗入骨的姿色。薄唇勾一勾,便是誘惑傾天瀉地。

  全然是陷身情 欲的姿態,若非他手裡的槍還未放下,槍口的硝煙還未散盡,她幾乎錯覺眼前的這個男人剛才不是殺了人,而是做 愛歸來溫柔鄉。

  明與暗,光與影,全因他而顛倒了黑白。

  而現在,是第三次。

  紀以寧的視線全部落在倒地的那個少年身上。

  這個畫面如此熟悉,少年眉心,有紅色液體急速流出,帶走體溫,慢慢冷卻成冰冷屍體。

  親眼見證,生命流失,這一過程,絕非她能承受。

  紀以寧想跑過去,想把他扶起來,想抬手摀住他的眉心止血,想打電話給救護中心,想對他說: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她想救他。

  身後一群惶恐的聲音傳來,瞬間叫她清醒。

  「……易少、對不起!……因為看見是紀小姐,所以剛才我們才沒有攔她……」

  紀以寧一下子清醒,這才想起,這個空間裡,他才是主人。

  如此蒼白解釋,於事無補,唐易勃然大怒。

  凌厲視線掃向守在門口的下屬,聲音陰鬱到了極點,陡然森冷。

  「滾——!」

  他們該死。

  竟讓他的以寧看到如此暴力。

  他看到她臉上,有怎樣深度恐懼的表情。一如相遇那天,他初次看見她的樣子。

  時間兜兜轉轉,他守護她兩年,分秒毫釐,用情用心,所以,他絕不允許她重新回到原點的樣子。

  唐易忽然邁開腳步,直直向她走去。

  紀以寧看見他朝她走過來。

  手上硝煙尚未散盡,眼裡暴力尚未褪去,週身透著濃重血腥味。好陌生的唐易,直叫她恐懼想逃。

  可是,身體卻沒有力氣,因為想起過去。紀以寧想起兩年次的那一次,他伸手給她,她下意識退一步想逃,結果徹底挑斷了他的耐心底線,痛徹心扉的一夜,叫她失去了二十三年的處子之身。

  而現在,那樣一個陌生的唐易又回來了。一步一步,他走向她。

  驚與懼之中,紀以寧茫茫然站在原地,連視線都是飄散的,不知該落到哪裡。

  下一秒,她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唐易抬起左手,柔涼的姿勢,覆上她的眼,叫她整個世界落入空白終點。

  然後擁她入懷。

  他的右手圈住她的身子,她整個人都被他鎖進懷中,她緊緊貼著他的胸口,連雙手都不知該放在哪裡,木然地任他圈緊,整個人顫得厲害。

  他就這樣抱著她,好深情的誘惑,好似瞬間換了一個人。

  「以寧……」他溫柔地哄她:「……聽話,不要看。」

  殊途(3)

  他擁她在懷裡。

  抬起左手,輕撫她的背,一下一下,極有耐心的誘哄,好溫柔的姿勢。

  她被他緊緊鎖在懷裡,因此,她看不見他此刻的眼神。

  冰冷、殺意。

  在她看不見的空間裡,鋒利視線繞過她,直直射向辦公室裡的其他人。

  唐易冰冷的臉上哪裡有半分溫柔痕跡,眼底分明一片血光,殺意濃重。

  她在場,他不能再多說半個字,於是聰明如他,僅用一個眼神,就繞過她的恐懼,下了無聲的命令。

  謙人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對眾人做了個手勢,示意清理現場。

  熟悉唐易性格的人都清楚,今天的唐易已經動怒,若非紀以寧仍在現場讓他有顧忌,恐怕這個男人早已開了殺戒,如果不想危及自身,最好從此刻開始不要再出錯。

  於是,一分鐘。

  只用了一分鐘,現場就被還原成一個乾淨純粹的空間。沒有血腥味,沒有痕跡,好似剛才的一切畫面都只是錯覺。

  只是,腳步再輕,也終究不可能讓紀以寧全無感覺。

  就在眾人迅速退出辦公室的剎那,紀以寧動了動。

  她想轉身。

  這是一個本能的動作,她內心最後一絲道德底線讓她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在她面前而她卻什麼也沒有做。

  然而,有人不許。

  唐易快她一步,抬手按住她的後腦,把她按向胸膛,劫回懷裡。

  「沒事了……」

  依然溫柔的聲音,實質卻強硬不容拒絕。

  所有的腳步聲終於全部消失,謙人最後一個走出去,萬分小心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聲音很小,只發出了一聲『卡嗒』的關門聲。

  這聲音極輕,微弱地幾乎沒有存在感,卻仍然讓紀以寧失了神。

  她終於哭了起來。

  好似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量,放棄了所有掙扎的信念,抬手揪緊了他的手臂,她哭起來,眼淚滲進他的襯衫,微涼的溫度,叫他看見她的無力與委屈。

  什麼時候開始,她紀以寧已經變成了這樣的人?

  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身亡,卻什麼也沒有做。

  **** **** ****

  唐易沒有說什麼,攔腰抱起她往臥室走。

  把她放在床沿上,他彎下腰,屈膝半跪在她面前,靜靜替她擦掉眼裡不斷掉落的眼淚。

  紀以寧簡直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懂他。

  對他暴力決絕的一面,她不懂。

  因為,在她的認知範圍內,有一個殘酷的現實對比放在了她的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唐勁從來不會——」

  紀以寧忽然收了聲,沒有問完那個問題,只因為看見了唐易的眼神。

  冷漠、絕望、痛徹、涼薄。

  好似幻覺,瞬間就消失,鏡花水月般的光影,叫人直覺剛才看錯了眼。

  她再想去看,已經無跡可尋。

  眼前還是那個唐易,靜靜看著她,眼底漆黑一片,眼中倒影全是她,溫柔得不像話。

  他忽然笑了下,笑容柔軟,她只聽得他緩緩開口——

  「……好可惜,對不對?」

  「……」

  「真的,好可惜。……紀以寧遇到的,不是唐勁,是唐易。」

  紀以寧一下子清醒,心裡狠狠一緊。

  她做錯事了——!

  「不是、不是的……唐易、你聽我說——」

  他摀住她的唇。

  太晚了。

  他是察言觀色的高手,精通對手心理。更遑論,她剛才,已經說出了那些關鍵字。心思縝密如他,已經全然明白。

  唐易撫摸著她的臉,笑容柔情似水,專注的眼神簡直動人。

  「我明白,我明白的,」他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溫柔得眩天惑地,一字一句替她說下去:「……如果,紀以寧遇到的是唐勁,那該多好。堂堂唐家的二少爺,卻乾淨不染一絲黑色,從不殺人,從不沾血,甚至最後,不要任何權利與利益,全面瀟灑退出。……乾淨純粹,溫和近人,這樣的男人,才是適合紀以寧的。」

  紀以寧聽得全身都炸了起來。

  終於明白自己闖了大禍。

  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唐易瘋起來,真的是沒有底線的。

  她急急想去拉他的手,「不是這樣的!唐易、唐易你聽我解釋——」

  他退開一步,緩緩起了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唐易忽然淡淡地問:「你的道德觀是什麼?」

  「……」

  她不解他的意思,茫然看著他。

  唐易笑了下,「殺人償命,對不對?」

  紀以寧駭然,下意識地想去拉他的手。

  可惜,他已經不是她可以拉住的人了。

  唐易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銀色的,德國頂級自動款。他臉上平靜得一點表情都沒有,修長手指和冰冷槍械纏在一起,調試、上膛,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下一秒,唐易屈膝彎腰,單膝跪地,拽起紀以寧的右手,動作強硬,毫無反抗的餘地。

  紀以寧嚇得失聲叫起來:「你幹什麼——?!」

  他死死握著她的手,不容她拒絕。而她的手裡,是槍。

  槍口對準了他自己。

  「你看見了,我殺了人。你知道的,我唐易殺人,沒有人追究得到。但是,你是例外,我給你一個機會。」

  唐易看著她,看進她眼底,要她記住他的全部。

  他把她手裡的槍頓准了自己,對準了他的胸口,心臟的部位,致命的位置。

  「我不是唐勁,你現在不殺我,將來在你身邊的,仍然只會是一個血腥暴力的唐易。」

  他死死抓著她的手,整個人平靜得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步步進逼,強迫她開槍。

  紀以寧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一瞬間被徹底嚇住,看著他平靜的臉,她哭著搖頭,求他不要這樣,她不是那個意思,她知道她說錯話了,她可以解釋可以道歉的。

  唐易摸了摸她的臉,微微笑了下。

  「以寧……」他喚她名,溫柔得不像話:「對你,我從來不玩的……」

  話音未落,他眼裡閃過狠意,按下了她的手指,扣動了她手中的槍。

  靠近(1)

  伴隨一聲沉悶的槍聲,紀以寧失聲尖叫的聲音一同從室內傳出來,淒厲、驚恐,近乎絕望。

  如此驚天動地,守在外面的謙人和其他人大驚失色,立刻條件反射地衝了進去。

  衝進門口停住腳步,望見裡面臥室的景象,饒是從小就跟在唐易身邊的尹謙人也忍不住被嚇得魂飛魄散。

  唐易左肩,妖艷紅色盛開一片,緩緩浸透他的襯衫。腥紅液體滴落下來,一滴一滴,接二連三,粘稠、濃重,無情血腥味頓時席捲整個空間。

  而他卻渾然不覺有多痛。

  釋放了全部的華麗,淡如霧的笑意掛在唇邊,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整個人透出墮落的氣息,帶著自我毀滅的傾城艷麗。

  紀以寧哭得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她哭著搖頭,求他不要這樣子,求他放開她的手。

  剛才他強迫她開了槍,她用盡力氣讓槍口焦點偏了方向,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子彈穿膛而出,硬生生穿進他的左肩,他卻渾然不覺,臉上表情一點波動一點起伏都沒有。

  她哭著道歉,哭著告訴他,她剛才不是故意的,她是被他嚇到了才會口不擇言,以後她不會再說那種話,不會再用唐勁來傷他。

  他置若罔聞,沒有溫度地笑起來。彷彿下一秒就算世界崩潰在他眼前,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呵,以寧,你都不知道,你無意言明的話語,才叫人最傷。

  唐易仍然單膝半跪在紀以寧面前,他握緊了她的手,強迫著她的姿勢不放。

  他定定地看著她,微微笑了下,縱容的表情。

  「打偏了……」他淡淡地問:「……你是捨不得,還是不敢?」

  不等她回答,他便給了她選擇,「……如果是不敢,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謙人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

  「易少——!」

  在自動手槍直接命中四肢的情況下,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而眼前的唐易,在如此失血的情況下還不肯放過自己,分明是在玩命。

  謙人當即對身後的下屬下了命令。

  「打電話給邵醫生!我馬上送易少去醫院,讓他在醫院準備手術!」

  「是!」

  剛交代完,冷不防臥室內一聲冰冷的怒聲傳來。

  「誰准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一瞬間,整個空間靜了一秒。

  對唐易,他們早已習慣了遵從,他的每個字,每句話,每個動作,長久以來都是他們習慣遵從的命令。彷彿已經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不反抗他,全心在他身邊,跟隨他的腳步。

  唐易。

  這麼多年裡,在血腥暴力的世界裡,這個男人帶來一種沒有道理的邏輯,一種只要是追求安全的聰明人就會遵循的邏輯,當他們從這種邏輯出發去看你的生活,就不得不發現,唐易是對的,並且,只有他是對的。

  他們被他控制,即使一開始絕不認為如此。

  對唐易,眷戀和仰望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遵從。於是這意味著,他更為深刻的進駐。

  反抗唐易,是要有十二萬分的勇氣的。

  謙人咬了咬牙,快步向前。

  唐易大怒,「尹謙人——!!」

  「對不起,易少。」

  謙人無視他的命令走向他,在他身後快速出手,一掌下去,控制了力道,恰到好處地讓唐易陷入了昏迷。

  謙人抱起唐易,看見唐易左肩被鮮血浸透的襯衫,謙人心急如焚,終於忍不住向一旁的紀以寧大吼:「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

  「你知不知道他不能有事?」謙人急得朝她大吼:「整個唐家都是聽他一個人的,外面多少人要他死,他都從來沒出過事,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居然把他傷成這樣子?!」

  **** **** ****

  凌晨。

  這一晚的夜色特別濃重,霧氣浮上來,整個世界都恍惚了起來,看不真實,好似幻境,隱隱有靜謐的悲傷浮動其中。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從夜色中滑出,急剎車停在一家頂級私人醫院門口,刺耳的剎車聲,就像跑車主人的心情,焦急不已。

  打開車門,唐勁急急下了車,反手甩上車門。

  等在門口的幾位唐家下屬連忙上前,鞠躬稱聲:「勁少。」

  「他呢?」

  「在八樓病房,邵醫生剛做完手術。」

  話音未落,唐勁急急邁開步子走進醫院。

  專屬電梯直達八樓,唐勁走出電梯,直往病房走去。

  小心旋開房門把手,唐勁推門進去,眼神觸及病床上的那個人,整個人頓時忍不住一顫。

  深睡中唐易,沉目長睫,安適寂靜。艷麗褪去,只留漂亮底色,靜靜綻放,眩惑人眼。全然沒有了攻擊性,暴力消散,留下一個純粹的輪廓,脆弱得叫人不忍心承認,這樣子的一個人,竟會是唐易。

  紀以寧握著他的手,守在他身邊,分分秒秒。

  她凝視他的唇,便赫然看見他的傷。蒼白的唇,抿起來,下唇有緊咬過的印記,是他委屈的痕跡。

  她無聲地哭了起來。

  終於知道,呵,原來,對唐易,紀以寧下手這麼重。

  邵其軒拉著唐勁走到外面長廊上。

  唐勁神色焦急,「發生什麼事了?」

  這天唐勁不在公司,還在外面談公事。傍晚忽然接到謙人電話,對方全然說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唐勁只聽得電話那頭傳來『易少槍傷』這四個字,嚇得唐勁顧不得手中還有上億交易尚未談妥,甩下一會議室的客戶起身就走。

  唐勁比誰都清楚,這麼多年來,雖然唐易從來都是身陷危險漩渦中心,但也從來沒有人可以真正傷到他。那個人,自身手段就讓人眼花繚亂,遑論身邊還有那麼多衷心下屬保護他,替他擋槍的大有人在,想要傷他絕非易事。

  其軒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感歎道:「你知不知道剛才在手術台上,我都不敢去看他的臉,生怕看清了是他,手就會慌。唐勁,你和我都知道的,唐易那個人,從小到大那麼多人跟著他,嬌生慣養得要死,身上連個傷疤都沒有,更別說槍傷……」

  「他那個時候不是和以寧在一起嗎?」唐勁就想不明白了:「像紀以寧那種性格,和唐易談著談著居然也能打起來?」

  要是換了是成天喊打喊殺的蘇小貓,唐易如果和她打起來,他還比較能理解……(小貓:= =)

  其軒看著他,眼神忽然似笑非笑起來。

  唐勁一緊張,「喂,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其軒無奈地笑了下,歎口氣告訴他。

  「……紀以寧呢,拿你作標準,去衡量了唐易。」

  唐勁:「……」

  半天才回神,唐勁僵硬地答了一個字:「……啊?」

  其軒笑笑,「你知道的,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當年唐家蓄意反對唐易的人基本都是拿你當理由。誰都知道的,你和唐易的為人做事是兩個極端,肯定你,就等於全盤否定了唐易。這種話聽多了,唐易那個人從來不會當回事放在心上,反正他我行我素慣了,不管別人怎麼說,對他而言都是廢紙一張。但是呢……」

  其軒勾勾唇角,無奈地歎氣,「……紀以寧不知道,這種話,別人可以說,她卻絕不能說。……因為,唐易會當真。」

  靠近(2)

  唐勁緩步走進病房,視線落到紀以寧的背影上,看見一幅安靜守護的畫面。

  每次看見這個女孩子,以及和她談笑間言及的談吐,總叫唐勁想起倫敦老城區爬滿常春籐的暮色牆面,落雨的泰晤士河,濃霧中維多利亞式樣的街燈,一切安靜的、美麗的、好似舊日時光才有的平和細緻。

  有她在的地方,就算走在兵荒馬亂的世間也能如陌上花開緩緩歸,心中自有桃花流水,刀劍去不到的天清氣朗。

  唐勁看著她,靜靜地想,是少年時代同在劍橋的相似經歷吧,讓他對她總存了一分眷顧與憐惜。即使現在她做錯了事,傷了唐易,連帶著把他也無辜捲了進來,他也仍然不捨苛責什麼。

  收了思緒,唐勁緩緩上前,抬起左手,想搭在她的肩膀上,想給她安慰。

  感到身邊來人,紀以寧微微抬了抬眼,視線觸及是唐勁,眼神剎那間就有了慌亂。這慌亂源自她內心的歉意與內疚,她的一句話,既傷了唐易,也對唐勁好抱歉。

  人與人是不能用來比較的,一個不小心,便會讓雙方都陷入神傷。如此簡單道理,她從小就懂,可歎竟也還會犯錯。

  看見她不自覺的不安,唐勁抬起的左手一時在半空懸住了。

  ……唐勁心裡微微有點崩潰。

  明明他行得正坐得直,安分守己遠離禍害,他也告訴自己不要太介意唐易的行為,反正這個男人瘋起來一向是沒有分寸的,但此時此刻看到病床上深睡中的唐易,看到一貫強勢傲慢不可理喻的男人忽然間寂靜了下來,唐勁內心還是不可避免地充滿了負罪感,莫名地就覺得好抱歉。

  怔愣了下,唐勁紳士地收回了手,用落落大方的態度掩飾住了內心同樣的不安。

  這場面情形實在太過詭異,以至於唯一一個安全置身之外的局外人終於看不過去了。

  邵其軒咳了一聲,走上前,拍了拍紀以寧的肩膀,柔聲勸她。

  「已經凌晨三點了,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也沒休息過,這樣不行的,」邵醫生從職業角度出發,精心敬業,「走,我帶你出去吃飯,好歹吃一點,你自己身體本來就不太好,不能勉強的。」

  「我不想離開這裡,」她緊握著唐易的手不放開,搖頭輕聲說:「我哪裡也不想去。」

  「我保證,吃過飯馬上帶你回來,」想了想,邵其軒壓低聲音道:「好歹,你要讓唐勁一個人留在這裡待一會兒才好,他那個人和你一樣,心思重得不得了……」

  這句話的作用還是很大的,紀以寧忍不住動搖了。

  唐勁對她淡淡道:「聽其軒的好不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唐勁的聲音裡充滿複雜的心情,「我在這裡單獨陪他一下……」

  紀以寧是多麼識情知趣的人,即刻明白話中深意。於是,紀以寧緩緩放下唐易的手,起身跟著邵其軒出去了。

  室內重歸寧靜。

  唐勁在床沿邊坐下,一抬眼,便看見唐易身影。

  整個空間只剩下他和他兩個人,唐勁柔和凝視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還有面龐,他想傳聞果然是對的,這男人是真美真漂亮。

  也真倔強。

  唐勁看著他,過去那麼多年的親情糾纏在這一刻全部浮起來,慢鏡頭播放在眼前,這才讓他知曉一份血濃於水的不老情劫。

  呵,哥,你已成為暗影鋪天蓋地在我眉目,即使我離開唐家離開你,我的世界也依然看到有你蟄伏。

  「……你有沒有搞錯,不放過別人也就算了,連你自己都不放過,你做事都不考慮後果的嗎?……」

  唐勁的聲音淡淡的,靜靜陪著他。

  「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他緩緩開口,語氣好溫情,「……蘇小貓,她的性格,你總瞭解吧?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危險就越有興趣,天堂地獄都敢闖,和她結婚之後,我怎麼騙她哄她罵她都沒用,有的時候被她惹火了,真的很想打她一頓,可是呢……」

  唐勁笑了下,低下頭靜靜說著故事,「可是有一次,她哭了。……你能想像嗎?那麼肆無忌憚的蘇小貓,這麼多年都像小怪獸一樣惹是生非的蘇小貓,竟然在我和其軒面前哭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她是被我嚇哭的,確切的說,是被唐家嚇哭的。她看見我被人暗殺刺中手臂的傷,那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唐家的一切,她承受不了。那天晚上我抱了她好久,只要放開她就會醒。」

  唐勁看著病床上的那個人,心裡的眷戀一點點流淌出來,「你看,連蘇小貓這樣的人都承受不了唐家的事,更何況是紀以寧呢……」

  他看著他,眼裡浮起濃重霧氣,「在那種情況下,她被你嚇得口不擇言,才會說出那句話,她是無心的……」

  「那樣無心的話,你怎麼也能當真呢……」撫上唐易的臉,唐勁的表情好難過,「那種話,如果連你都當真了,你要我怎麼樣面對你呢?……」

  **** **** ****

  紀以寧跟在邵其軒身後,整個人無力得很,像大病一場,讓她的世界兵荒馬亂。

  走廊裡齊刷刷兩排唐家下屬,每個人的動作神情都那麼一致,一片黑色,壓迫感十足。在走廊盡頭和謙人擦身而過,紀以寧連忙向他欠身致歉。

  「對不起,我很抱歉……」

  「不用,」謙人的態度很冷淡,沒有看她,「你是易少的人,不必對我這麼客氣。」

  可以想像,像紀以寧這樣臉皮薄的人,被人當眾說這樣的話,心裡有多難過。當即低下頭,臉色很蒼白,連手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才好。

  謙人悶悶地轉身,不想再說什麼。

  邵其軒上前,冷不防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腦門,「你有沒有搞錯,連女孩子都欺負。」

  謙人一時控制不住心底的怒意,轉身吼道:「你知不知道易少他從來沒有——」受過傷——

  邵其軒冷冷掃他一眼,謙人一下子收了聲。他可以不給紀以寧面子,但還真不可以不給邵其軒面子。

  鬱悶地看了其軒一眼,謙人轉身就走。

  其軒拍了拍以寧的肩,站在她身邊安慰她。

  「不要在意謙人,他從小就跟在唐易身邊,整個世界觀人生觀都被唐易那變態扭曲掉了,走,我們不要理他……」

  走下樓,兩人來到醫院後方的庭院裡。

  邵其軒轉身望了望八樓病房,看見裡面依然亮著的柔和光線,忍不住笑了笑,低聲感歎道:「今天我們家唐勁的心理壓力一定很大……」

  紀以寧抬頭,有點疑惑,「為什麼?」

  「呵,」其軒笑了起來,有點玩味,「告訴你的話,你會為自己說過的那句話而難過的,還想知道嗎?」

  她點一點頭。已經做錯了事,她不怕自責。

  其軒看著她,表情有點深邃,有點複雜。

  「紀以寧……」他喚了她一聲,平靜地問:「有一個問題,你想過沒有?」

  「……什麼?」

  「唐勁那麼複雜的背景,曾經掌握著唐家的資金鏈,但他手上沒有唐家的實權,換言之,他手上沒有可以對抗暴力的勢力,想要全面又安全地退出黑道,你認為有這個可能嗎?」

  「……」

  其軒溫和地告訴她一個事實,「唐勁從不殺人,從不沾血,甚至最後可以安全地全面退出那個世界,是因為有一個人,在他身後幫他擋下了……」

  她僵住,徹底怔愣。

  夜風正涼,月光裡,花樹有極清寂的形與影。

  她忽然想起漫天煙火的那一夜,想起唐易說的那句需要你。

  原來,他是真的需要她。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後半夜,他抱她在床上,修長手指摩挲過她細潔脊背,床第間散落他替她羅致的衣裙,她記得他進入她身體時精緻性感的表情,瘖啞疼惜的聲音,記起他說,你好瘦,接著嘴唇就吻下來,滾燙如烙鐵。

  溫柔唐易,眩天惑地,定下她情字路上終生基調。

  靠近(3)

  從個人利益的角度看,邵其軒巴不得唐易不要太快好起來,這種金貴的少爺身子住在醫院裡,簡直是送上門的肥羊啊,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不痛宰呢。

  但兩天後,邵其軒就受不了了。

  原因無它,只因這位唐少爺實在是太金貴了,從來沒出過事受過傷,偶然中了點槍傷,就牽一髮動全身,手下下屬各個緊張得不得了,生怕自家少主人從此落下點病根什麼的,於是,只要唐易有點動靜,大家就開始扯著嗓門一路叫到邵其軒辦公室,明明唐易什麼事都沒有也非要邵其軒過去再看一眼,再再看一眼,再再再看一眼……

  好吧,這本來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問題就在於唐易這種從來不講道理的人,訓練出來的手下,各個都繼承了他的優良傳統,纏著邵其軒不說,可怕的是如果邵其軒敢不去就直接拔槍威脅做了他……

  邵其軒終於被這種精神虐待徹底搞崩潰了,在第八十二次從唐易病房出來的時候,頂著兩個深黑熊貓眼的邵醫生終於忍不住抓住謙人的手迎風流淚了。

  「各位,我拜託你們啊,不要再這麼折磨我了好不好……唐易那雖是槍傷,但那傷不重啊,真的不重啊,別說不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他想有點什麼病根也是很困難的啊……真的,我不騙你們,你們家易少得的真不是絕症……相信我,他很有救的,真的……」

  「……」

  為了補償自身精神損失,邵醫生徹底貫徹執行痛宰肥羊的路線方針,死貴死貴的藥方補品一堆堆地開,管它用不用得到,只要吃了沒事他揮手就開。

  謙人不懂醫學,拿了藥方就去抓藥。唐勁無意中看見邵其軒開出的那一疊雪片般厚的藥方時,頓時整個人都被震撼到了,隨手拿過一張低頭看了一眼,唐勁額頭冷汗就下來了。

  「邵其軒,你有沒有搞錯,他這傷還不至於要吃中藥古方吧?……」

  邵醫生偉人般地揮了揮手:「沒事,中藥滋補,不吃白不吃……」

  唐勁撫額:「可是這中藥補的不對啊……」

  「哪裡不對?」

  「這是補腎虧的啊……」

  「……」

  無良醫德被人看穿,邵醫生非常鬱悶:「唐勁,你不是劍橋管理系出來的嗎。」

  「啊,有什麼問題?」

  「那你居然還懂中醫學識。= =」這不是明擺著鄙視他這個醫學博士生嘛。

  「這不是學識,這是常識啊邵醫生,」唐勁把藥方還給他,抬抬下巴吩咐他:「重開。」

  一個管理系的都開始壓搾他這個正統醫學高材生了……

  其軒不爽,低頭掃一眼唐勁手裡的藥方,不接。

  哼,醫院是我開,藥方是我批,老子為了痛宰肥羊就是不改,你能耐我何。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門忽然被人推開,紀以寧買了點心回來了。

  一看這個場面,紀以寧好奇地走上前,接過唐勁手裡的藥方,看了一下,邵其軒洋洋灑灑的字跡立刻躍進她眼簾。

  唐勁剛想說,你別信這個,唐易那方面沒問題,根本不用吃這藥,紀以寧忽然開口了。

  「邵醫生,謝謝你,真的,」紀同學一臉真誠,一顆感激的紅心捧在手心,眼裡都是動人的晶亮水汽:「每次都是你任勞任怨救死扶傷,能認識你這樣的朋友真的很幸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我很感激,真的,我……」

  「別、別說了……」

  這位紀以寧口中『任勞任怨救死扶傷』的邵其軒同志一把搶過她手裡的藥方,整個靈魂都心虛了、顫抖了、自我檢討了。

  要了命了,當紀以寧是蘇小貓那樣金剛不壞的小怪獸呢,怎麼騙都不會有負罪感……

  面對如此純潔的紀以寧,黑心的邵醫生一下子良心重新發現了,奪門而去就去改藥方。

  「……」紀以寧窘了下:「他怎麼了?」

  唐勁不答,抿著唇低笑,「你懂不懂醫學?」

  「不懂……」

  唐勁有點玩味地問:「你就不怕邵其軒亂開藥給唐易?」

  紀以寧想也沒想就回答:「不會啊,我相信他。」

  唐勁忍不住笑了出來。

  紀以寧,你真是太單純了啊,也不想想,從小和唐易這種陰人一起摸爬滾打長大的男人,有哪個會單純呢……

  忽然,有人敲門。

  唐勁淡淡應聲:「進來。」

  謙人的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手裡拿了一疊文件,直直走向唐勁,半點眼風也沒看紀以寧,直接無視掉她的存在。

  紀以寧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自從出了這件事之後,她就有點怕謙人,或者說,除了唐勁和邵其軒以外的唐家人,她都有點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對她的不滿,若非她身後有唐易,他們一定不會放過她。

  「勁少,這裡是這兩天急需易少做指示的文件,」謙人把文件遞給唐勁:「邵醫生說他很快能醒過來,具體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這些文件不能拖了……」

  「我知道了,」唐勁接過文件,點了點頭:「我來處理。」

  正想再說什麼,唐勁的視線餘光瞥到紀以寧低頭無措的樣子,唐勁是多麼察言觀色的一個人,立刻明白箇中原因。這兩天來她的處境他看在眼裡,雖然從心底唐勁覺得她真是很無辜,但唐家其他人顯然不會這麼想,尤其是從小跟在唐易身邊的人。

  唐勁拿著文件,抬眼道:「我們出去談。」

  謙人跟著唐勁走出病房,兩人在外面長廊窗邊站定。

  唐勁抬手,用手裡的文件敲了下他的腦門,「人家一個女孩子,無親無故的,本來好端端生活著,結果遇到了唐易就被他一句話搶過來,她也從來沒鬧沒惹事,你們現在怎麼能這麼欺負她呢……」

  謙人有點鬱悶,「不能怪我啊……」

  是,他承認他有點立場不堅定。以前,唐易喜歡紀以寧,她也給人一種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感覺,謙人也挺喜歡她,對紀以寧的印象甚至可以用『賢後』二字來概括,參照的歷史人物都是長孫皇后那類的正面形象;好了,現在出了這個事,毫無原則性的謙人同志一下子倒戈立場,一看到紀以寧就想到『紅顏禍水』四個字,接著腦海裡就詭異地不斷湧現『褒姒、妲己』這一類的反面教材形象,連帶著覺得好像將來唐易的命運也一定會多舛似的……

  不得不說,唐勁被這位唐易身邊的謙人同志豐富的內心活動窘到了。

  「我說,你們能不能不要把唐易身邊的女人想得那麼悲劇好不好……」居然還能想到褒姒妲己,歷史學得很好嘛。

  謙人撇撇嘴:「蘇小姐就從來沒有把二少爺你弄到受傷住院啊。」

  「……」

  那是因為我沒有唐易那麼變態啊……

  唐勁沉痛地想:還有就是因為,我們家那位經常把她自己弄到受傷住院啊……

  「我是不明白易少喜歡紀小姐哪點,」謙人毫無心機地說著:「那麼多女人從他眼前過,他從來都沒興趣。現在想想,我甚至覺得或許那位簡小姐更適合易少……」

  唐勁玩味地挑眉:「簡捷?」

  「啊,」謙人指了指唐勁手上的文件,「簡小姐前幾天還拿了文件過來提醒易少最近的有些交易要小心……」多美好的賢內助啊,謙人都被感動了,可惜,他家易少從來只當沒看見……

  唐勁咳了聲,拍了拍他的肩,「相信我,以我對唐易的瞭解,按他的眼光,對那位檢察官小姐,肯定是不會有興趣的……

  「為什麼啊?」謙人好奇道:「同樣是救啊,易少也救過她一次啊,怎麼就沒像救紀小姐那樣出手要了簡小姐呢?」

  「我說,你這是什麼邏輯啊,」唐易微微有點崩潰:「唐易又不是救一個女人就會娶她的好不好……」

  謙人:「……」

  就在兩人投入談著的時候,誰也沒有看見,紀以寧垂下了黯然的眼,眼底一片傷意,悄悄關上了病房的門。

  她很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錯了,她會改,可是他們已經不肯再給她機會了。他們否定她,她聽見謙人說,唐易身邊的位置,不該是她,適合他的女人大有人在。

  如果母親還在世,她還能向人傾訴這種委屈,可惜,現在她只是一個人。

  紀以寧終於忍不住,伏在他身邊哭了起來。

  一個人依賴另一個人的時機,真的好難說。

  就在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依賴他,終於明白,除了他以外,她一無所有。

  忽然感到有人輕撫她的額頭。

  紀以寧從失神中轉醒,抬起眼,對上了一個溫柔玩味的眼神。

  她怔愣。

  五秒之後,紀以寧徹底清醒。

  『唰』地一下站起來,想朝外面叫『他醒了……』,卻被他忽然抓住了左手,一個用力扯了回來,把她扯回他懷裡。

  強勢唐易,甦醒歸來。

  她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唇,她眼底的委屈淚痕還來不及散去。

  他抬手擦掉她眼底的水光,緩緩開口,聲音絲絲入扣:「……誰欺負你了?」

  護妻(1)

  可以想像,以紀以寧的修養與品性,斷然不會做出背後告狀說人閒話這種事。就算被人欺負了,在她看來也是自己的事。何況,謙人又沒打她又沒罵她,不過是從他的立場表達了一下他的情緒,所謂言論自由,過去了就算了。

  唐易的為人紀以寧很清楚,雖然他現在一副蒼白偏弱的樣子,好像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再加上長得漂亮,那張臉看上去就更加惹人憐愛得不得了。

  但是!這絕對絕對是表面現象,相當具有欺騙性。這男人醒了就代表渾身上下所有因子都已經醒了,包括隱匿於內心深處的暴力因子。再微小的事,一旦唐易插手,後果肯定不會太和諧。

  思此及,紀以寧連忙搖頭否認。

  抬手擦掉眼底的水痕,她對他笑了下,「不會啊,有你嘛,誰還敢來欺負我。」

  「這樣啊……」

  唐易點一點頭,好像也沒有太在意的樣子,撐起右手支起身體坐了起來。

  紀以寧連忙扶他坐好,偷偷在心裡鬆了一口氣,想著總算沒讓他看出什麼來,冷不防聽見一句漫不經心的問話——

  「……謙人他們欺負你了?」

  「……」

  他的話音還未落,紀以寧額頭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如此精明難纏,這哪裡像是個槍傷未癒的人啊……

  忽然就想起以前她和唐勁的一段對話——

  那時她剛成為唐太太不久,雖然唐易從來沒有要她履行夫妻義務什麼的,但有的時候到了晚上看到他走進臥室,她仍然會忍不住想躲,用的借口簡直五花八門,紀以寧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差不多是調動了這輩子全部的想像力。唐易也不說什麼,端杯清水一邊喝一邊看她,喝完了水他就出去了,慢悠悠的樣子,也不說話,行為舉止都詭異得要死,看得她全身發冷。

  後來,唐勁溫溫和和地勸她:「不要試圖對唐易說謊,沒結果的。」

  她心虛地說道:「好歹晚上他沒有懷疑我……」

  「他不是被你騙過去了,他是懶得拆穿你……」唐勁笑了下,緩緩告訴她:「從某種私人生活角度而言呢,唐易這個人有的時候很散漫的,不瞭解他的人看見他那個樣子,就會覺得他這個人變態兮兮的……」

  紀以寧:「……」

  唐勁忍不住勸她,「他現在對你有耐心,所以不會和你玩真的,當他的耐心用盡了,就不會放過你了。」

  她驚得睜大眼:「那、那怎麼辦?」

  唐勁攤了攤手:「半真半假吧,男人對女人示弱的樣子大部分都沒什麼抵抗力的……」

  半真半假,換言之,該撒嬌的時候也要撒嬌一下。

  按常理呢,對一個女人來說,這個辦法實行起來應該不會太過困難,但對於紀以寧這種從小到大行為作風都很正直的感情廢柴來說,就很有難度了。

  就在紀以寧還在掙扎沉思的時候,唐易已經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了過來,他溫溫吞吞地開了口:「說,那些混賬對你都做了些什麼?」

  「……」

  一看他這種樣子,她就知道他心裡肯定已經動了歹念……

  唐勁教她的,對付唐易只有一個辦法。

  於是,紀以寧半真半假地接下了他的話,「是啊,你們唐家的確有一個人很會欺負我。」

  「誰?」

  「你啊……」

  ……

  最後,當紀以寧走出病房時有點腿軟,自己都差不多已經被剛才的自己酸得牙都倒了……

  當眾人都走進病房後,紀以寧在走廊上拉住了唐勁,有點汗顏地感慨道:「我沒想到,像唐易那樣的人居然也會是吃軟不吃硬的人……」

  唐勁一臉詫異的樣子:「真的?」

  「……」

  紀以寧一下子汗水了:「……你不知道?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嗎?」

  唐勁咳了一聲,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我那是從男人的一般規律出發,隨口瞎說的……」

  「……」

  兩個人同時忍不住看向病房裡面,心裡同時升騰起一股『我們害了謙人』的負罪感……

  **** **** ****

  在接下去的幾天裡,唐易雖然剛醒不久,身體還沒有全部恢復,但顯然已經沒有人把他當成病人看待了。

  有一句話,謙人說的是對的,整個唐家都是聽唐易一個人的,無可取代,於是他便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陸陸續續,唐家請求面見唐易的人不斷,雖然有唐勁幫他處理公事,但某些涉及敏感主題的內容,作為已經退出唐家的人,唐勁是多麼有分寸感的一個人,自然不會去插手,於是,歸根究底還是要唐易做決定。

  紀以寧有的時候會站在病房外看他,看到他的眼,鋒利且薄情。她想起他受傷深睡時的樣子,脆弱得那麼令人心動,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可當他一睜眼,整個畫面瞬間就消失不見。紀以寧想,大概,男孩子的確只有從小生活在一個比較特殊的環境裡,才能養成他這種兼具溫愛與殺意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一天的傍晚,謙人整理好了這兩天唐易交代的文件,走進病房把文件交給唐易過目。

  邵其軒正在給唐易換藥,表情有點鬱悶。邵醫生原以為以唐易的個性一定會時不時動點少爺脾氣,為了防止自家醫院被他弄得雞飛狗跳,邵其軒甚至已經提前好幾天動好了歪腦筋,決定每晚都給他打點安眠藥……

  可是誰知道,唐易這幾天平靜得很,吃藥、工作、睡覺,正常得不得了,浪費了邵其軒大把的感情,把邵醫生搞得很胸悶。

  謙人走到他身邊,把文件交給唐易,垂手站定聽他吩咐。

  唐易接過文件,抬起右手一頁頁翻過去,漫不經心地一句一句問下去。

  「和台灣唐遠方面共同控股的合作提議,唐學謙的態度是什麼?」

  「很明確,唐學謙對我們的資金是黑是白沒有興趣,他只對他手裡唐遠的利益感興趣。」

  呵,意料之中。雙方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高手,當行家遇到行家,話講三分就足夠通透。

  唐易隨口吩咐道:「替我送份禮過去。」

  謙人有點楞:「……恩?」

  「聽說他最近喜得千金,場面上的禮替我送過去。」

  謙人立刻明白,點一點頭稱是。

  唐易抬頭,難得溫情:「辛苦你了。」

  「……」

  如此溫情,謙人反而有點被炸起來的感覺。

  唐易忽然問:「謙人,你跟了我多久了?」

  「二十五年零三個月。」

  唐易笑了,笑容動人。

  「你記性真好。」

  「……」

  娘喲,這麼詭異的唐易,是個正常人都受不了啊。

  謙人有點求饒地喊了一聲:「易少……」

  唐易溫情的聲音響起來:「這次你去台灣辦完事之後,我放你假怎麼樣?你可以環遊世界玩一圈,瞭解一下各地民風民俗,促進一下國際交流,為和諧事業做點貢獻……」

  「……」

  老大,他又不是中央領導人……哪裡需要他這個小人物去做什麼國際交流啊……

  唐易忽然想到了什麼,出聲建議道:「這樣吧,你去唐家農場度假怎麼樣?」

  唐家農場是個什麼地方呢?簡單地說,就是個鳥不生蛋的荒島。

  謙人終於徹底慌了,身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面對這樣的唐易,要說沒點壓迫感顯然是不可能的。

  早在多年前,因為某個只有雙方當事人知道的原因,謙人就被唐易權利架空過一次,從此徹底體會到了被人遺忘的悲涼滋味。

  剛開始時他還心存僥倖,安分守己地去了唐易叫他去度假的農場,心想過不久後唐易總會召他回去的吧。於是,謙人同志就像以前的知識分子上山下鄉那樣,每天認認真真地養豬放鴨、砍柴種樹,積極進行勞動改造,一顆火熱的紅心努力向組織靠攏,還不忘隨身放一本《魯賓遜漂流記》,以保持思想上的戰鬥性。結果,三個月之後,唐易派人來通知他:鑒於他對農場的熱愛表現,組織正式決定,讓尹先生終生留在農場進行勞動改造……

  若非後來他說動了唐勁去求情,唐易根本就是鐵了心要架空他一輩子,什麼二十多年的感情交往那全都是廢話,對唐易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以至於這件事之後,我們的謙人同志就落下了這樣一個病根——

  「易少,您不能這樣!太危險了!我是絕對不會讓您這麼做的!」

  「你想去農場?」

  「……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沒意見、完全沒意見……」

  ……

  而這一次,謙人終於知道自己又一次惹禍了。

  深呼吸,九十度深鞠躬道歉。

  「我錯了!」

  唐易掃他一眼,慢吞吞地反問:「你錯什麼了?」

  「……」

  他還真說不出口。唐易非常不喜歡旁人插手他的私事,更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狡辯說謊。

  「怎麼,在我面前就不敢說了?好啊,你不說,我替你說。」

  唐易合上手裡的文件,收起了臉上的慵懶,整個人一下子冷下來。

  「尹謙人,你對我挑女人的眼光好像很有意見啊……?」

  護妻(2)

  這幾天,謙人同志對紀以寧的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

  首先表現在白天,謙人同志主動請纓,自告奮勇承擔起接送紀以寧上下班的任務。

  紀以寧怎麼推也推不掉,只能在心裡暗自歎氣。

  為什麼呢?因為她工作的美術館離醫院實在太近了,每天紀以寧走近道小路過去只要十分鐘。

  而現在呢,謙人開車送她卻要繞遠路,再加上紅燈、堵車,好了,原本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被延長到了四十分鐘以上。

  再加上謙人的心理狀態始終處於一個很心虛的波動狀態,看到紀以寧就想起唐易那張陰冷的臉,以至於時常一緊張就把油門當成剎車踩,危險係數一下子華麗飆升,吸引了不少如狼似虎的交警路政。

  碰巧這陣子組織上對酒後駕車窮追猛打,寧可錯殺不可漏殺,於是,被罰錢,被邀請下車談話,被測酒精濃度。

  車上的紀以寧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睜睜見著自己又要上班遲到了,紀以寧有苦說不出,心裡著實很沉痛。

  本來,紀以寧想,撐過上班這一段路就可以了,算了,忍一忍吧,人家好歹是好意。

  後來才知道,麻煩才剛開始。

  紀以寧到了美術館裡,進更衣室換好工作服出來,冷不防看見謙人走在美術館裡閒逛的樣子,頓時我們的紀小姐整個人都被震撼到了。

  絕對不是紀以寧鄙視謙人的文化素養,實在是冷不防看見一個成天砍啊殺啊的男人忽然整天泡在美術館這種地方欣賞起藝術來,這畫面怎麼都有一種違和感。

  也許有人要問了,同樣是懂得暴力的人,怎麼唐易和唐勁那些人搞起藝術玩起情調來的畫面就那麼和諧呢?

  誠然,屬下已經這樣了,作為最高上峰的唐易肯定更加不是什麼好鳥。但是,上帝就是這麼不公平啊,硬是偏愛唐易七分,給了他一個極具欺騙性的外表。唐易每每往藝術品前一站,周圍基本都不看藝術品而去看他了。

  至於謙人呢,他的外表比較符合我們蘇小貓小姐少女時代對異性的審美觀。

  ——基本上,都能符合蘇小貓的審美了,那我們對這個人也就可以不要抱什麼希望了。

  我們蘇小姐看上的男人從來都是力量型的,比如她小學時住在村口的張哥,那肌肉,那線條,再配上一把鋒利碩大的柴刀,簡直氣壯山河,完美展現男人雄性的力量,用一句武俠小說的台詞形容就是:『好一條頂天立地的大漢!』,惹得小貓一顆春心萌動得不得了,天天跑去蹲點,仰望偶像姿態。(所以說,唐勁能在最後把這個女人叨回窩實在是手段了得,因為我們的唐勁先生完全不符合蘇小貓對男人的標準:壯!Man!囧!……)

  而我們謙人呢,就非常符合以上標準。

  這樣一個謙人忽然走起文藝路線來,效果還是很銷魂的。

  但是,來者是客,總不能把他拒之門外吧。謙人雖然外表粗了點,但鼓鼓的錢包倒是粗得那麼令人歡喜,二話不說辦了VIP程序,成了尊貴客人,光明正大整天陪在了紀以寧身邊。

  被這麼一個男人整天跟著,紀以寧終於忍不住了。

  「尹先生,你到底有什麼事?」

  謙人含蓄一笑,「我最近……對歐洲藝術感興趣……想和您一起共同探討交流一下……」

  「……」

  紀以寧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了臉上抽搐的表情,盡量以一種比較正常的心態面對他。館長說了,這位尹先生一出手就是大筆大筆白花花的銀子,不能怠慢……

  於是,兩個人開始欣賞藝術。

  謙人很熱情,以寧很崩潰。

  具體過程差不多就像以下對話一樣——

  「哈哈哈!紀小姐!這幅圖畫我懂!這是荷蘭名畫《星月夜》!凡·高創作!」

  「不是的……這畫的不是星空,是南瓜地……」

  「……」

  「而且,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裡才有凡·高的那幅《星月夜》,我們這裡是不可能有的啊……」

  「……」謙人摸著下巴深沉狀:「經你提醒,我想起來了,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後印象派吧!」

  「不是的……這明明就是普通寫實派啊……」

  「……」

  同學們,不要笑,請不要嘲笑,身為一個藝術文盲,做得出雞同鴨講這種事,已經勇氣可嘉了……

  謙人立刻亡羊補牢,積極讚美:「紀小姐,你真是博學多才啊!」

  「……」

  紀以寧咳了一聲,很不好意思地告訴他:「這不是博學,這是基本常識啊……」

  謙人:「……」

  謙人同志的第一天文藝之路就這樣失敗了,紀以寧在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在他離開的時候本著職業精神連忙對他說『歡迎下次光臨』。

  於是,第二天,他果然再次光臨了!

  紀以寧瞪大眼睛看到尹謙人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心裡那個汗水啊……

  同學,我昨天對你說歡迎下次光臨真的只是說說而已啊……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看出來還是存心當沒看見,反正他是鐵了心要和她談文藝就對了。

  好吧,談就談吧,以紀以寧的耐心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沒想到幾天以後,另外的問題又來了。

  紀以寧的工作說到底就是服務行業,顧客至上,而且藝術見解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因人而異的,意見不同有分歧那絕對是正常現象,遇到同好間的辯論那簡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可在謙人眼裡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有沒有搞錯?他媽的活膩了嗎你們?!我們易少的女人親自來為你們講解你們居然還敢有意見?!這不是不把我們唐家放在眼裡嗎?!做了你們!!!

  ……

  紀以寧的忍耐力終於到了極限。

  一把拎起謙人的衣領拖著他就往外走。

  「你——」

  剛想訓他,只見謙人一張苦瓜臉,紀以寧一下子又心軟了。

  謙人有點為自己叫屈:「我已經很努力了,這一星期從二少爺那裡借了一百多本藝術書啊,每天都通宵背誦的……」

  「……」

  紀以寧想,唐家的人是不是都那麼……神奇啊?她以前看見蘇小貓每天口袋裡會放本毛主席語錄時不時拿出來背誦一下,紀以寧已經覺得很神奇了,沒想到還有比蘇小貓更神奇的。

  「你背這個……做什麼用啊?」

  「為了和你聊天啊。」她覺得他神奇,他還覺得她更神奇咧。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女人,怎麼就沒半點新世紀的愛好呢,活像中世紀穿越來的,和這種女性聊天真是苦死他了……

  「……」

  紀以寧到底不笨,索性把話題攤開了講:「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如果有事的話,你就直接告訴我好了啊。」不要再去褻瀆神聖的藝術了……

  謙人一下子哭了。

  他是沒辦法了才來找她的,之前他已經找過唐勁和邵其軒,沒想到,那兩個男人前所未有地站在統一戰線上,有志一同地只當沒看見,置身事外的態度一表無疑。

  唐易私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謙人拉了拉紀以寧的手。

  「紀小姐,我知道錯了……您能不能原諒我?能不能幫我去跟易少求一下情……」

  「……他把你怎麼了?」

  「他要我去勞動改造,還要我在那個荒島上修完你修過的所有文藝課程……」

  「……」

  謙人很誠實地痛哭懺悔:「勞動改造也就算了,可是他要我一個學兵器工程的人去修文藝課,我真的很有心理障礙啊……」

  同歸(1)

  入夜,天色沒入一片暗色調。

  這一晚的月光很盛,紀以寧靜靜漫步在醫院底樓的庭院時,看到月光灑在花樹上,投下極清寂的影子,叫她心裡湧起些安靜與歡喜來。

  近來不知為什麼,世間一切的細節都讓她想起他來。

  記得彼時唐易,最不喜她在深夜時分獨自在家中花園漫步,因為涼意太盛,侵擾軀體。他不喜歡,卻從不言明原因,只會見一次阻一次,抓起她的手就往房內走,動作強硬,不容反抗,任她把委屈寫在臉上,他也從不辯解,只是回房後從不忘給她手中塞一杯熱可可,將她雙手裹入他掌心,叫她分不清眼前這男子到底薄情還是深情。

  呵,世上是有這種注定會被人誤解的男人,予人情意,表現出來的始終比事實要少。柔情縱是滿腔滿懷亦只在肺腑,不在眉目。

  這樣的用情方式,她若是不懂,亦是很傷人的。

  還好,還好,今天開始,對唐易,紀以寧終於懂了七分。

  夜深了,紀以寧折返回病房,沒有乘電梯,踱著步子上樓,一層一層,緩步上台階。

  近來她總很想他,可是越想就越不敢輕易靠近。見他便會情動,一切思維與動作便都由他控制去了。

  於是,在自他醒來之後的這段日子裡,她都沒有好好見過他,而他白天又很忙,亦沒有時間分給她。到了夜晚,他的藥裡有安眠成分,雖然以他連毒品都能玩過就戒的心理素質,區區安眠藥根本無從效力。大概是見她臉上有滿滿的負罪感,他才懂得配合,關燈入睡,她握著他的手,整夜整夜地陪。於是,每一天,只有當他入睡之後,她才真正和他在一起。

  今天,他終於決定打破沉默。

  他在行動電話那頭平平靜靜地對她問:「紀以寧,你是不敢見我,還是不想見我?」

  是了,這才是唐易作風。絕對不會永遠甘於沉默,挑斷了底線,他就會進攻。

  沒等她回話,他便給了她選擇:「如果你是不敢見我,我今天晚上就會派人把你綁到我面前;如果你是不想見我,我現在就會派人把你綁過來。」

  「……」

  她聽得很無語,這個男人簡直沒有任何道理好講。

  「今晚吧,」她說:「我……一直想見你的。」

  ……

  到了病房門口,紀以寧抬手敲了敲門。

  「我可以進來嗎?」

  門內沒有聲音。

  她靜靜地等,心湖微動。

  忽然,房門開啟,一雙修長的男性右手一把握緊她的左肩,以極快的速度挾她進屋,巨大的關門聲從她身後傳來,再睜眼時,整個人已被他罩住。

  把她圈死在他的角落裡,唐易居高臨下堵住她。

  「你對所有人是不是都是這樣?」

  明明知道他在等她,她也永遠不會以一種急匆匆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不緊不慢,平靜無波,進來前還不忘敲門詢問,彬彬有禮,卻也總帶著一絲禮貌的生疏。

  他俯身,直視她的眼,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貴族小姐的禮儀,從小養成的,還是只對我這樣?我告訴過你的,我這個人耐心一向不太好……」

  她無奈地笑了下,為他的無理取鬧。

  「我見過有人不懂禮貌而被訓斥,還從來不知道懂禮貌也會被訓斥,」她看著他的眼睛,用溫婉的姿態化去他眼裡的咄咄逼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貴族嗎?絕對不是像我這樣的,而應該像瑪麗·安東奈特,即使被推上斷頭台行刑的前一刻,踩到劊子手的腳,還不忘說一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唐易直起身體。

  她微微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他放過她了……

  下一秒,他的薄唇就欺壓了下來。

  她瞪大眼睛,直覺想推他。

  「別動,」他非常瞭解她的弱點在哪裡,並且十分擅長善加運用:「我身上還有傷呢……」

  她不得不承認,在誘人慾望這一方面,他的確是高手。即便當下不身處於柔糜聲色中,單單只是和他接吻,紀以寧也不能不承認自己對他是有慾望的。遇到唐易,再是坐懷不亂的女子,亦漸漸會有意亂情迷的感覺。

  唐易忽然收住動作,有一下沒一下地吻著她的頸項,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不反抗?」

  一點反抗都沒有,實在不符合紀以寧的本能。

  「……」

  雖然不知道他看出什麼來了,但紀以寧仍然在心裡緊了一下。她今天的確對他很放心,反正他還有傷在身,亂來不了……

  「不反抗。」

  「哦……」

  唐易慢吞吞地應了一聲,摸著她的臉,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她看見他又低頭過來,以為他又要吻她,正準備閉上眼睛,卻冷不防聽到他的聲音,瞬間就染上了情 欲色彩。

  「我給過你機會了哦,是你自己說的,不反抗……」

  「……」

  她的微笑僵在臉上,無措的表情。

  唐易低頭笑了下,「……以為我有傷在身不能對你亂來,恩?」

  「……」

  她看著他,眼底有點慌亂。

  「太單純了啊……」唐易笑著摸了摸她的臉,話鋒一轉:「……不過我喜歡。」

  偏暗光線裡,他抬手撥開她額前散落下來的頭髮,薄唇吻下去,印在她眼角,分分寸寸,設下誘惑,令她對他所做一切都毫無抵抗力。她感到他的手指滑入她的裙衫,看見他一個滑步轉到她身後,下一秒就聽見背後的羊毛連衣裙拉鏈被他用牙齒咬住向下拉開的聲音,她聽見他說,你好涼,然後他的體溫就覆上來,溫暖如溫泉。他的唇摩挲在她突兀的蝴蝶骨上,咬下去,聽見她低叫出一聲『唐易……』。

  她在失控前轉過身去面對他,不忘受人所托,「謙人他……」

  這種時候,唐易哪裡還管得了其他鳥事,不等她說完,埋下去就封住了她的嘴,沙啞地答一句:「我有分寸……」手裡用力一帶,就把她推向沙發。

  他的手圈在她的腰間,她整個人就被他仰了起來,她只聽見他喚了她一聲『以寧』,聲音瘖啞,接著就承受了他全部的情與欲。

  ……

  說是欲戀也好,事實上,身體與身體的關係,的確可以更為柔軟而深邃。

  最後那一刻,她不敢去看他的臉,以往的經驗告訴她,他有多懂得在最後那一刻誘惑住她,叫她只覺得自己會被他折斷。

  雨散雲收,唐易抱她在臂彎,把玩著她脖子上的一塊玉石。

  深褐色玉石,不規則形狀,精巧,很小,放在他手裡,幾乎都感受不到重量,卻是她唯一隨身佩戴的飾品。

  從相遇那天開始,他就給她買過很多這種東西,也從不見她戴過一件,問她喜歡什麼,她只說沒關係,久而久之他也就不以為意了,反正無論他給她買什麼,她都會合他心意接過,卻從來不用。

  只有這塊玉石,從他送給她開始,她就一直戴著,細細紅線,纏繞在她白皙的頸脖上,像是要纏去地老天荒。

  有誰知道呢,這塊玉石原本是他的,母親從小為他戴在身上,很多年後他遇到她,她不聽話出了門,差點出了事,他抓她回來後奪了她初夜,惹她高燒。他也不道歉,只是在陽台上抽了一整晚的煙。清晨漸亮的時候,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這麼多年來隨身攜帶的紅線玉石,折返回屋,握起沉睡中她的手,把深褐色小石放入她手中,讓她握緊。他不抱希望她會懂,他甚至沒有叫醒她,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就起身離開了。

  可是,天不負他,她竟然懂。

  雖然不知道她猜到些什麼,想到些什麼,她從來都沒有問過他,他也就從來不在乎,反正從一開始,他就從來沒抱希望她會懂。

  而她,沒有讓他失望。他仍然記得,某天看見她洗澡時,那根纏在她脖子上的紅線那麼清晰,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最後只見她對他微微笑了下,摸了摸脖子上的石,說,是你給我的嗎?我很喜歡呢。

  他當即走過去,仰起她的後腦就是深吻。

  紀以寧,這個女子,實在太懂如何用細節侵佔一個男人了。

  ……

  休息片刻,紀以寧調整了氣息,伸手拿過自己帶來的兩幅畫,遞給他。

  唐易挑眉:「這是什麼?」

  「我的道歉。」

  唐易難得露出些驚訝的表情,低頭看見手中接過的畫,旋即豁然。的確,也只有紀以寧,才會有此近乎於雅興的道歉方式。

  「以前在劍橋唸書的時候,我的美術老師教過我,如果有一天,一個人到了口不能言,並且詞不達意的地步,那麼,就只剩下畫畫這最後一個出路了。」

  唐易笑笑,「如果看畫的人不懂呢?」

  「不會。」

  她忽然湊近他的唇,在他唇間落下輕吻。

  「……你懂的,唐易,我知道你懂。」

  她給他的,不是貴族氣息濃厚的油畫,也不是底蘊深厚的水彩畫,而是兩幅簡簡單單的鉛筆淡彩畫。

  乾淨的線條,樸素的色彩勾勒,整個畫面都呈現出一股清澈平和的氣息。唐易忍不住去想她畫畫的樣子,他知道她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畫畫,橘黃色的柔和檯燈下,她坐在畫桌前,手裡握著最簡單的木質鉛筆,整個空間裡都只有碳素滑過紙面的聲音。

  她在第一幅畫裡畫出了一場相遇。

  不是在暗夜天幕下的初次相遇,而是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她從沉睡中清醒,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他坐在她對面,玩味地看著她。

  「我在剛認識你的時候,一直試圖去尋找一種方式,可以完整看透你這個人背後真正的意圖與想法,後來我發現,這太難了,所以我沒有再繼續,我放棄了……」

  根本沒有辦法可以描繪他帶給她的那種震撼,她清晰地記得剛認識他時的全部,每一個細節,每一處微動,統統落入她記憶最深處,永不湮滅,可是這一切加起來,她仍然還是不懂他。

  「唐易,」她撫上他漂亮的臉:「我很抱歉。」

  他微微笑了下。

  「你抱歉什麼?」

  「我抱歉,從決定嫁給你的那一天起,作為你的妻子,我一直都放棄了,去瞭解真正的你。」

  ……

  她應該早些懂的。

  如果早些就懂他,也就不會傷他至此。

  可惜彼時紀以寧,尚未學會愛人。

  記得那一天,她剛醒,撐起左手支起身子,一抬眼,便看到他。

  好美。

  這是她對他最直接的印象。真的,他是真的漂亮,就像伊斯蘭教的一個古語,查希爾,就在眼前的,不能被忽視的,輕易便可佔據靈魂的事物。

  她看見他落座在一旁的沙發上,姿態閒適,表情慵懶,手裡端一杯透明至純的清水,不緊不慢地喝,見她醒來,他便笑一笑,唇角微翹,落盡誘惑,用華麗音質問一句:「醒了?」

  她點一點頭,想問他你是誰,我在哪裡,這裡是什麼地方,等等等等……

  不容她開口,他便奪去了主動權。

  「紀以寧是吧?」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一個陌生男子口中喊出來,她只覺驚駭。

  他靜靜欣賞她臉上單純的表情,幾分鐘之後,像是毫不在意般的,他拿過面前玻璃桌上的一疊厚厚文件,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來。

  「紀以寧,二十三歲,紀家獨生女,就讀英國劍橋,主修歐洲文學,同時輔修西方哲學,成績優秀而被保送深造,但因家變而放棄深造機會,至於私生活方面……」他翻過一頁,語氣玩味地很:「不沾煙,不沾酒,沒有夜店記錄,沒有性 愛經驗,異性 交往幾乎為零。」

  末了,他像是覺得不可思議,挺有興致地評價了一句:「柏拉圖的信徒,恩?在這個圈子里長這麼大居然連性經驗都沒有,也算稀有生物了。」

  他調查她,在短短時間內,調查得如此完整,如此光明正大,更令她驚駭的是,這個男人背後的動機與目的。

  「你……」

  她睜大了眼睛,不懂他意欲為何。

  他放下手裡關於她的調查資料,眼神攫住她,她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是黑是白。

  他笑一笑,單刀直入:「簡單的說,我對你有興趣。」

  「……有、有興趣?!」

  她有點害怕,這個男人是什麼意思?

  他很有耐心地替她解惑,「我對你有興趣的意思就是,我可以替你還債,替你解決你們家一切麻煩的事。」

  她一下子反應過來,直覺就搖頭:「對不起,我不出賣自己。」

  他頓時就笑了。

  「出賣?」他頗覺有趣:「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對你這個身體有興趣吧?」

  「……」

  她說不出話。

  只見他慢吞吞地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她的身體,眼神絕對是挑剔的,然後,她聽見他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來:「雖然這麼說,對一個女孩子而言有點失禮,但我想我還是直接告訴你好了。……就憑你這具平平淡淡的身體,又不懂得任何挑起男人慾望的手段,我對把你帶上床這種事,興趣不大……」

  她困惑住了,「那你……」

  他到底想幹什麼?

  男人笑了下,揭曉答案:「我對你這個身體沒興趣,但是,我對你這個人,很有興趣。」

  「……」

  「對,我要的是,你紀以寧這個人。」

  話音剛落,他修長的手指便夾著薄薄一張紙,白紙黑字,在桌上移過去,推到她面前停住,她低下頭看,頓時被重重嚇到了。

  「你——?!」

  他不再廢話,「和我結婚,你父母留下給你的麻煩,我來解決。」

  她只聽得他說:「我對圈養情婦這種事沒有興趣,我要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女人,就只有一種方法,……成為唐太太。」

  直到他起身離去,她仍然處於震驚中,沒有回神。

  他拉開房門走出去,臨了,不忘轉身道:「如果你想逃,就請便。不過,我提醒你一下,我要抓一個人回來,不是件難事。我說過了,我對你有興趣,我不是說著玩的。」

  她幾乎是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你到底是……」誰?

  他笑了下,分不清真心還是實意,她只見他整個人都好似浸在光暈裡,眩惑得滅頂。

  聽到她的提問,聲音裡含了一絲顫音,他像是忽然心軟,站在門口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折返回屋,緩緩走到她眼前,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眼裡沾染了些柔意,好似寵溺。

  「唐易,」他告訴她:「……我是唐易。」

  ……

  「……那個時候我不懂,一輩子才一次的婚姻,你怎麼能如此輕易就決定邀我同行,我以為你是玩的,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後來我才慢慢發覺,你不是我想的那種人……」

  「我不懂你兩年前怎麼會有那種勇氣,只是相遇就敢認定一個女人,就像兩年後,我同樣不懂你那天做出的一切,」她看著他,看進他的眼底:「我承認我的道德觀和你的有分歧,但是我們可以好好談的。以後,你不要對你自己那麼極端,好不好,恩?」

  唐易輕笑出聲。

  好似渾然不以為意,他看著她,就像看一個小孩子,她太單純了,遠遠不瞭解他的一切,等她瞭解了,便不會再這麼說了,她會走,逃得越遠越好。

  「我不會跟你談。」

  紀以寧有點無奈:「唐易……」

  她剛想說什麼,只聽得他淡淡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與塵沙一起來?」

  紀以寧怔住。

  她是清透涼風,他卻身染暴力塵沙,唐易笑笑,「你告訴我,我們該如何談?」

  他忽然圈緊了她,低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懂的,」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不極端,我留不住你。」

  時光走過兩年,直到如今,直到這一刻,紀以寧才知,原來,一個人是真的可以像死了心一樣地去留住另一個人的。

  唐易,這個男人,為了留住她,第一次賭了婚姻,第二次,就賭了性命。

  他這樣透徹,他是一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他只是不說。

  他甚至知道,對她多陷一分,就會多一重身不由己。

  他仍舊還是陷了進去,他甚至連掙扎都不屑。

  看著他,她就會覺難過,這樣一個唐易,紀以寧逃不開了,是不是?

  同歸(2)

  人在動心之際,做得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不管時間地點,不問原因理由。

  唐易不是例外。

  只是紀以寧一直都不敢相信。

  他的一句如何得與涼風約,讓她失神良久。

  一室橘黃色的燈光,渲染了一地的溫暖,讓這個初春的夜晚,終於擺脫了寒意的侵擾。

  紀以寧靠在他懷裡,眼神有點渙散,沒有焦點,她陷入沉思,良久良久,忍不住低喚了他一聲。

  「唐易。」

  「嗯?」

  「我對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維……」

  唐易笑了起來。

  紀以寧微微歎了一口氣。

  「我是說真的啊。」

  唐易不置可否,他把她抱起來,轉過她的身子,讓她面對他。

  「小姐,我難得這麼認真,你卻還能這麼否定我,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啊?」

  「因為小貓。」

  唐易難得地表現了一下訝異之情:「……恩?」

  「因為小貓,」她重複了一遍,對他笑了下:「在唐家已經有了蘇小貓這樣的女性前提下,你竟然還能非紀以寧不可,從某種程度而言,我是佩服你的……」

  那個女孩子,才是真正的眩惑,她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闖入週身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叫人對她沒有辦法拒絕。

  紀以寧仍然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蘇小貓的畫面。

  那是在一個冬日,她在唐勁家作客,唐易給了她滿腹心事,雖然她從來不說,但以唐勁察言觀色的能力,自然看得分明。唐勁對她有點同情,亦有些憐惜,於是就陪她對影深談了整個傍晚。

  夜晚,由於換了環境,她不習慣,始終不得睡去。最後索性放棄了睡眠,為自己泡了一杯熱茶,靠在臥室窗邊,靜靜看了一夜窗外落雪。

  紀以寧始終覺得,落下塵間的,最美是雪,簡約直接,令人心中牽動。這樣的場景裡,是值得赤足在雪地裡走上一圈才算愜意的。

  天不負她,落下一夜快雪給她看。而她卻負了自己,直到天亮,也始終沒有下樓近身雪地。

  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一個人做到了。

  在天際亮出光線的清晨,紀以寧只聽見樓下有人發出『哇——!』的一聲讚歎,然後她就看見,有一個嬌小的人影跑出了屋子。

  是個女孩子。

  顯然是剛睡醒的樣子,只穿著最簡單的睡衣,棉棉質感,如雪地般鬆軟,齊肩長髮披散了她肩頭,帶著幾分睡意惺忪,她好興致,冰天雪地的天氣也不怕冷,赤 裸了雙腳,踩在雪地裡,踩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雪聲,留下一串密密的腳印。

  紀以寧剛想評價,好一個不諳世俗的姑娘,竟敢以如此面貌把自己暴露在鏡頭之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見她,伸手抓來一把臘梅樹枝上積沉的雪,和著幾片飄落下來的臘梅花瓣,一起放進了嘴裡,吃了滿滿一大口,紀以寧只看見,她唇邊呵出的白霧,以及她伸出舔雪的粉色小舌尖,閃著晶瑩雪色。

  閒情逸致。

  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有味是清歡。

  僅此一個動作,紀以寧不得不喜歡上她。

  她看著樓下的那個姑娘,忍不住唇角微翹,把無聲的讚美送給她。

  試問世間,有幾個人能做到如此好興致?品雪嘗花,飲露喝雨,這些興事,若沒有些天分,是做不來的。

  塵世間的世俗約定實在太多,當我們還不是那麼大的時候,就被世俗束縛住了,漸漸忘記何謂清歡人生。

  紀以寧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想下樓,與她聊一聊,你是誰?

  不等她移步,便有人為她解開了答案。

  她看見,唐勁從屋內走出來,腳步有些匆忙,手上拿了件厚外套。他顯然也是剛醒的樣子,身上那屬於夜晚的惺忪感覺還未散去,看見身邊的人不見了,他便急急追出來。唐勁在早晨低血壓的情況比較嚴重,很不容易清醒,他卻仍然追了出來。看著他的身影,紀以寧莞爾,她想自己已經知道了,樓下的那位小姐,是唐家何人。

  她看見唐勁一把把小貓裹進大衣裡,又拿了棉拖鞋叫她穿好,他俯身搓著她通紅的手,一邊數落她:你是傻的麼?半夜三更才回來睡的覺,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跑出來挨凍,挨凍還不要穿鞋,你這個單細胞,到底還是不是碳水化合物做的啊?……

  小貓一本正經地糾正他:俺不素單細胞,俺是有絲分裂形成的……

  唐勁無語,眼角餘光看見她唇間一片通紅,他皺眉:你剛才吃什麼了?

  小貓笑笑,抓了一把雪給他,想想還不夠,又摘了兩朵臘梅放在雪上做點綴,笑得一臉無公害的樣子,問:你要不要吃啊?

  唐勁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以前家裡,他有個哥哥喜歡把毒品當遊戲玩;現在家裡,他有個老婆,吃的東西更加匪夷所思……

  唐勁看了她一眼,看見她唇角沾了一片臘梅花瓣,她伸出舌尖想把它舔進嘴裡吃掉,這個畫面忽然就讓唐勁一陣心動,於是他忽然出手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就深吻了下去,動作柔愛又強硬,像是要把她週身的寒意都吻散一樣。

  紀以寧莞爾,知趣地離開窗邊,不打擾樓下那兩人美好安靜的一刻。

  ……

  「唐勁好眼光,懂得在蘇小貓尚不諳情事的時候就出手把她圈定在身邊,從此生活充滿樂趣,生命不再孤寂。」

  唐易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覺得自己不夠好?」

  紀以寧沒有正面回答。

  「《紅樓夢》裡講,天地間正邪二氣互搏,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若在富貴公侯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在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是生於薄祚寒門,亦必為奇優名倡,一樣不是俗物。」

  她笑一笑,道:「曹先生的意思是,一條靈動的生命,無論在哪裡,都會精彩萬分。而你、唐勁、蘇小貓,無一不是這樣的生命。……只有我不是。」

  唐易抱緊了她,淡淡反問:「……哦?」

  「我不是,」她誠懇地告訴他:「我很清楚我自己,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不難,但要和我相守一輩子,不見得會是件幸福的事。」

  唐易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深邃得看不到一絲光亮。

  她淡淡地告訴他一個故事:「記得當年,我爸爸出事之後,丟下我和我媽媽就走了,我和我媽媽湊齊了五百萬去還債,結果有一個叔叔在前一天晚上來向我們借錢,他被我爸爸連累,欠了黑道五十萬,我媽媽拒絕了他,因為我們家欠了兩個億,已經自身難保。後來我偷偷拿了五十萬給他,送走他後被我媽媽發現了,她立刻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的是我,可是哭的卻是她,大概我這樣的性格讓她太失望了,於是我沒有再解釋什麼。其實我想的很簡單,我們家已經欠了兩億,多還五十萬少還五十萬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一樣還是欠,但是叔叔家就不同,他只欠五十萬,還上了就可以結束這場無妄之災。可惜這個解釋,不是人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還有一次,我問小貓,如果別人手裡有你很想要的東西,你會怎麼辦?小貓說,她會想辦法賺錢,然後把它買過來,如果對方不肯賣,她就想辦法把它騙過來。而我的辦法就比較消極,我會裝作不喜歡,或者乾脆讓自己忘了這件事。唐易,你看,這就是我和小貓的不同……」

  「這其實是一個心理測驗,測試顯示我是個對待生命比較消極的人,而小貓那樣積極生活的女孩子,才是更適合長相守的。」

  「我沒有小貓那樣的生命力,也沒有唐勁那樣的柔硬相合,更沒有你那樣絢爛的誘惑力。你和我在一起,漫長人生,不會有太多驚奇,亦不會有太多驚喜……」

  「……所以,唐易,我一直是為你惋惜的,」她的聲音淡淡的,眉宇間落滿孤寂:「……世間靈動女子何其多,而你唐易,卻賭上性命,只要了一個最平淡的紀以寧。」

  同歸(3)

  當紀以寧說完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個空間彷彿停滯靜默了一秒。

  她低著頭,背靠在他懷裡,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不打算去看,因為沒有勇氣。

  下一秒,她整個人忽然被人騰空抱起來,再睜眼時,已然和身後的男人處於面對面的狀態,她看見唐易,正一臉興味地望著她,那麼從容的表情,好似已經把她看穿。

  她聽見他緩緩開口,慢條斯理的聲音:「……你在我面前把你自己如此全盤否定了,你在怕什麼?」

  果然,他已經把她全部看穿。縱然她的說辭九曲十八彎,但對他而言,要看透她複雜說辭之下的真正實意,遠遠不是件難事。

  紀以寧不敢再直視他的眼。

  她忽然傾身抱緊他,抬手圈住他,埋首在他頸窩處,前所未有的主動,透著那麼明顯的慌亂,好似受驚小獸。

  唐易靜默了一秒,像是不忍心,他抬手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慰:「以寧……」

  「你不要說話,你先讓我說完……」她忽然出聲打斷他,連聲音裡也渲染了那麼明顯的焦慮:「……我以前,非常不喜歡一個故事。希臘神話中,有一個人受刑,他被浸在水中,水到唇邊仍得忍受焦渴,而一旦他低下頭飲水,水就退去,然後再漲,後又退去,如是循環,叫他看得到,卻永遠不得……」

  唐易瞭然,替她說下去,「坦塔羅斯,被懲罰的神子。欲求太多,貪戀太盛,最終觸怒眾神。」

  紀以寧忍不住指尖用力,和他的肌膚緊緊相觸,她抱緊他,幾乎弄疼他。

  「唐易……」她的聲音有些膩人,說不上是恐懼多一些,還是撒嬌多一些:「我不喜歡這個故事,你懂不懂?我不喜歡……」

  坦塔羅斯,他是貪念,是渴望,是企圖。

  他是但求卻永遠的不可得。

  就像紀以寧現在對唐易的貪戀。她看得到他,卻不知是否夠得到他。

  她不想成為但求而不得的坦塔羅斯。

  她伏在他肩頭,聲音柔弱而無助:「我否定我自己,因為我不想將來被你否定掉……我不想有一天,唐易忽然後悔,後悔紀以寧不值得他賭了婚姻與性命來要。」

  他是她全部的私心,她此生所有的貪戀、渴望、企圖,全由他一人維繫。

  他太完美了,幾乎無懈可擊。她對他動了一種最無法言說的感情,不能由任何人來分享他,她只想獨佔。

  人在愛戀中,會開掘出一重不同的人格,她逃不掉這一宿命的規律。她漸漸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存在一個全面不同的紀以寧,沒有大愛,沒有無私,沒有道德,甚至沒有寬容,只有私心,只有對唐易一人的獨佔私心。

  這一重人格如此隱秘,但卻真實存在,所以她才會在聽到謙人否定她在唐易身邊的存在位置時,那麼難過;所以她才會在知道適合唐易的女人大有人在的時候,那麼驚慌。

  如果將來有一天,紀以寧失去唐易,那麼,紀以寧失去的,不僅是唐易這個人,還有內心深處已經存在的那一個,只為唐易一人存在的自己。

  換言之,失愛於她,無異於死一次。

  ……

  她說完後,是長久的靜默,只懂得木木地抱著他不放。

  彼時唐易曾評價紀以寧,不懂得任何勾引男人的手段,生澀得要命。時間過去兩年,她仍然還是一點未變,不懂得要他承諾,亦不懂得保護自己。只會把自己全然打開讓他看,一點心機都沒有,全然不曉得,在感情裡,一旦讓男人抓住女人的弱點,她就敗了。

  幸好,紀以寧遇到的,是唐易。

  唐易抱了抱她,然後忽然放她下來。

  他站起來,穿好襯衫,簡單扣了兩三顆紐扣。然後撿起剛才散落在地上的她的衣服,一件件為她穿好。羊毛裙的拉鏈緩緩由他之手拉上,隨即他抬手,撫過她的臉。

  「……」

  她看著他,不懂他意欲為何。

  唐易微微笑了下:「你見過吧?」

  「……什麼?」

  「你第二幅畫上的內容。」

  紀以寧的臉立刻微紅了起來,點一點頭承認,「悄悄見過一次,你在書房,一個人在深夜跳拉丁……」

  只見過一次,記憶就永不湮滅。她把它畫下來,畫畫的時候甚至還能感到那種驚心動魄的韻律。

  他忽然說:「以後,你不要看。」

  她怔住。

  唐易微微笑了下,伸出右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忘掉它,我帶你重新跳一場。」

  如此誘惑,怎麼可能逃得掉。

  來不及她深思他的話中深意,便已經自覺抬起左手搭在了他的右手中。

  唐易笑了起來,合起掌心,握緊她的左手,微微用力一帶,她便落入他的懷抱。

  深夜。客廳。兩個人的舞姿。

  沒有音樂,沒有觀眾,沒有掌聲,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紀以寧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十足是情調高手,一個人,便可使無人空間有了不輸舞場的絢爛。

  一支兜兜轉轉圓舞,似要舞去地老天荒。童話世界裡的舞會中,最常見即是圓舞曲。

  她貼著他的胸口,道:「我以為你會帶我跳拉丁。」

  唐易搖搖頭,「我的拉丁不適合你。」

  「為什麼?」

  「因為它不快樂。」

  紀以寧抬頭看他,眼裡有不解。他也不解釋,紀以寧只能懵懂地低下頭,猛一想,想到唐勁曾經對她說的話——

  「你見過唐易跳舞?」

  「偷偷見到的……他跳得好漂亮。」

  「呵,以寧,如果下一次,你看見唐易一個人在跳拉丁,就離他遠一點,不要在那個時候靠近他。」

  「為什麼?」

  「因為危險。」

  「唐勁……」她很困惑,亦有些害怕:「我不明白……」

  唐勁沒有多說什麼,好像這是一個禁忌的話題,連唐勁也避諱,不敢多談。

  「舉個例子吧,」他低聲告訴她:「唐易最近一次大跳拉丁,是在我爸爸被人害死的那一年,他跳了一整晚。跳完後的第二天,他就大開了殺戒……」

  它是信號,是唐易挑開底線的信號。每一場拉丁之後,都是血腥,都是悲傷。

  就像某一首拉丁舞曲裡唱的那樣,Dance me to the end of life。

  ……

  唐易忽然抱著她的腰,貼著她的耳朵咬字。

  「我以前想,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她和我是兩個極端的對立面,不懂得任何手段,亦沒有任何妄想,就算全世界在她面前轟然塌陷,她仍然可以做到不抱任何怨恨地繼續走下去,在感情裡也是這樣,不懂得要把自己偽裝起來,只會暴露弱點,絲毫不知道這只會讓她所愛的人可以更輕易地攻陷她……這樣的人,好似童話裡才存在,而成人世界裡,我不抱希望可以遇見。」

  「可是最終我遇到你,遇到紀以寧……」

  他笑了起來,有種喜悅在裡面。

  「以寧,你不會成為因貪戀而受罪的坦塔羅斯,不會因失愛而死亡一個自己,更不會有那麼一天,你被我否定……」

  因為——

  「……你是我生命裡最後一支童話。」

  從此,一個人的拉丁落下帷幕,童話中的圓舞開場而起。

30.同歸(4)

日子一點一點靜靜流淌過去。

  唐易這輩子第一次受槍傷,讓紀以寧徹底見識了這位少爺在唐家的地位到底有多金貴。唐家上下所有人無不小心伺候著他,唐易基本連話都不用多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手下每個人都心領神會去了,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對他說個不字。那場面,那氣勢,著實震撼到了我們沒見過此等稀罕場面的紀以寧同學。

  紀以寧本來膽子就不大,每次見到一群黑西裝筆挺的唐家下屬,眼神觸及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陰森森冰冷冷的職業殺手錶情,心裡就忍不住竄出一股駭意。可是再見到他們在唐易面前的樣子,紀以寧就更加費解。

  對唐易,他們竟能那麼服從。

  

  不是沒見過人對人服從的場面,記得以前,紀家一片繁榮盛景的時候,她見過很多對父親俯首稱臣的人,但紀以寧明白,那些恭敬,那些服從,那些順應,都是假的,如鏡花水月般,隨著父親的失敗,隨著紀家的消亡,全體消失不見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淡漠到如此境地,涼薄得令她不知該苛責什麼。

  從此以後,她一直認為,世界上凡是和權勢扯上關係的家庭,都是遵從這一淡漠人際定律的,卻未曾料到,多年之後,她遇到唐家,這個看似全然黑色的地方,卻給了她一個全然否定的答案。

  紀以寧見過謙人身上的槍傷。腹部,一道槍傷傷痕,觸目驚心。她隱約聽唐勁提起過,當年唐爺遇害那天,唐易也在現場,唐易身邊站著謙人,兩發子彈同時分別打向他們父子倆,結果謙人做出了毫無意識的選擇,抱住唐易擋在了他面前。

  結局就是,唐爺死,唐易活。

  紀以寧想了很久,究竟唐易要有多大的誘惑力,才能讓謙人做出那樣本能的選擇。

  

  這幾天,她亦見到了,唐易對他們發怒的樣子。

  整個場面寂靜無聲。

  唐易只是靠坐在床頭,甩手把手中文件砸過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又尖銳的落地聲。他一句話都沒有,連點表情都沒有,就讓站在房中向他報告公事的人收了聲,立刻對他鞠躬承認不足與錯誤,那麼順從他,一點辯駁都沒有。

  那麼肆無忌憚的一個男人,居然還沒人反抗他。

  

  紀以寧每次見到這種場面,都忍不住在夜深人靜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的時候,低聲數落他:「你好不講道理……」

  他笑起來,把她摟進懷裡,無所顧忌,「我一向不講道理的,你不知道麼?」話還沒說完,他就低下頭吻她。

  紀以寧被他弄得仰起頭,喘著氣勸他:「你凶起來那麼凶,小心以後大家都受不了你……」

  聽到她說的話,他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支起手撐著下巴笑起來。

  她被他笑得鬱悶,明明她是在擔心他,他卻一點在乎都沒有。不僅沒有,他對她的擔心,甚至只有感到有趣。

  結果那一天,大概因為她單純的為他擔心,這種在他眼裡近乎於純粹的想法讓他對她再一次燃起欲 望,他褪下她的裙衫,細細吻她,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以寧,你好善良,說完後,他就抬起她的腿,緩緩進入,奪走她的身體,一併奪走她的思考力。

  

  結果紀以寧在那一天到最後也沒有勸好他,唐易依舊是那個我行我素肆無忌憚的唐易,渾然不擔心自己囂張無比、沒有道理的行為。

  某日,紀以寧和唐勁聊天。她對唐勁說起這些,語氣好困惑,「他那麼不講道理,都不怕有一天大家會受不了他而離開他……」

  「不會的,」唐勁頓時就笑了:「這種事永遠都不會發生的……」

  紀以寧驚訝道:「為什麼?」

  唐勁淡淡地問她:「……你知道唐易對唐家的人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她微微搖了搖頭。

  唐勁轉身,看著她,唇角勾起來,告訴她:「信仰。」

  紀以寧心裡一顫,她盡力去理解,可是仍然只覺飄渺如霧。最後,她只能誠實訴說自己的感覺:「我很難理解……」

  唐勁微微笑了下,「我明白,以寧,我明白你心裡的那種不理解。」

  她覺得驚訝:「你理解?」

  

  「是,我理解,」唐勁點一點頭,坦誠自己的過去:「我八歲那年,第一次進入唐家,當時我爸爸告訴我,我有一個哥哥,如果我想在唐家好好活下去,就絕對不能和哥哥站在對立面,否則,敗的那個人一定是我。」

  紀以寧有點無措:「唐勁……」

  「你也認為我爸爸很偏心對不對?」他笑一笑,沒有一絲怒意,只有沉浸在回憶中的一股平和:「我當時也是這麼以為的,我以為我爸爸偏心哥哥,希望我讓著他,所以才會對我說那種話。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的,不是我想的那樣的。……當我進入唐家之後,短短時間內,我就清楚了,我爸爸為什麼會對我說那種話。原來,不是因為我爸爸偏心哥哥,而是因為,唐家所有人都已經被我哥哥收服了。」

  

  紀以寧睜大眼,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不可思議對不對?」

  唐勁摸了摸她的臉,對她的表情似曾相識,因為他也曾經有過這樣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是這就是我看到的現實,我看到唐家每個人,都對唐易那麼服從,他說的每句話,都沒有人會懷疑會反抗,那個時候我就想,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唐易全部的籌碼,就在於他對人心的把握,他看透周圍每個人的弱點,然後他就對他下手,被他抓住了弱點,就沒有人逃得掉了。」

  紀以寧微微搖了搖頭:「我不信你有弱點在他手上……」

  唐勁太平和了,越是平和的人,就越不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就像玉一般圓潤,握在手中找不到稜角。

  唐勁笑了起來,「呵,以寧,這就是你和唐易的不同了。他看得到你看不到的東西,他的確把我抓住了……很難想像吧,他當年只用了一句話,就讓我沒辦法反抗他了。」

  「……什麼話?」

  

  唐勁低頭,淡淡的聲音響起來。

  「當年我爸爸,雖然在唐夫人過世之後,把我和我母親接回了唐家,但他礙於他的身份和面子,從來沒有當眾承認過我們,直到有一次……」

  他緩緩開口,眼裡浮起霧氣:「……直到有一次,在唐家年末的家族宴會上,唐易開舞,他忽然走到我母親面前,彎腰做出一個完美的邀舞姿勢,所有人都聽到他說,唐夫人,能請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嗎?……」

  紀以寧愣住。

  唐勁笑起來,「沒想到吧?我當時也完全沒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他是唐家的准東宮少爺,從他口中喊出唐夫人三個字,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他,唐易,承認我母親的存在。……連我爸爸都沒辦法給我母親一個身份,唐易卻給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做,我只知道,他這樣做了之後,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再反抗他了……

  「……從此以後,我哥哥對我來說,就是比我自己還重要的人了。」

  

  ……

  

  和唐勁有過那樣的對話之後,紀以寧靜靜沉思了好幾天。

  終於,這一天,當唐易的槍傷差不多痊癒而從醫院回家休養的這一天晚上,紀以寧和他進行了一次談話。

  沒有拐彎抹角,她平鋪直敘地告訴他:「以後,我不准你再對自己做出類似於這一次的事。」

  唐易看著她,沒有說話。

  紀以寧直視他的眼睛,讓他看清她對他的認真。

  「唐易,我不會走,我不會離開你,除非將來有一天,你首先放棄我。」

  她對他道:「……這些天來,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我想像中的那一個,而是有兩個,白色的,以及黑色的。你那個世界有你們的規則,我不懂,我也不準備參與,也不準備進入。我能做到的就是,我不會干涉,我不會用我在白色世界裡學到的道德觀,去約束你在黑色世界裡的一切。價值觀上,我與你涇渭分明,各自在各自的世界裡遵守世界的準則,彼此不越界;……而感情上,我和你同歸。」

  

  這是她做出的最大也是最後的妥協。

  她讓唐易看見了一個,有原則亦有感情的紀以寧。

  唐易忽然抱緊了她,埋首在她頸窩處,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以她那樣的道德觀,要做出這樣的決定,經歷了怎樣的掙扎。

  紀以寧抬手勾住他,她告訴他:「……唐易,你都不知道,你是多少人的信仰。謙人的,唐勁的,唐家那麼多人的,今後還有,紀以寧的……」

  

  一個人要離開自己的信仰,需要多長時間?

  呵,永不。

  Now and forever。

  此刻到永遠,永不離開。

  這就是紀以寧的做人方式,如此清透,無論是對唐易,還是對她自己,她都不撒謊。

  第一次的信仰,決定今後全部的信仰。

  第一次的愛情,決定今後全部的愛情。

      31.她是檢察官(1)  ...                    

            就在眾人眾星捧月般的小心照顧之下,我們的唐易少爺終於完全痊癒了。

        看見他沒事了,紀以寧一顆心總算放下了不少。不過,紀以寧就是紀以寧,心思細膩得很,心裡執意落不下還有一件事。

        她挑好了日子,就在她生日這天,紀以寧對唐易說了一個請求。

        

        「啊?」

        唐易在大清早聽到她躺在他臂彎裡說了什麼話之後,立刻就清醒了。

        「今天你要請唐勁吃飯?」

        「啊,」她點點頭,睡在他暖暖的臂彎裡,她抱著他道:「我想請唐勁吃頓飯,就今天請他來家裡好了……」

        唐易長那麼大哪裡被人這麼無視過,少爺脾氣頓時華麗麗地就上來了。

        一個翻身壓上她,他意味深長地問:「……為什麼你生日我要去請唐勁過來吃飯?」

        

        紀以寧這個大廢柴,完全沒有聽懂唐易少爺話中的警告與深意,自顧自想著自己心裡想的:「就是今天才好啊,氣氛才融洽啊。」

        融洽個鬼咧,唐易第一個不答應。

        硬邦邦甩出一句話:「不准。」

        紀以寧沒想到他會不答應,立刻驚訝地看著他:「為什麼不准?」

        哪裡來那麼多理由?他不准就是不准。

        唐易隨口扯來一個理由:「唐勁又不是沒地方吃飯。」幹什麼非得來這裡和紀以寧一起吃。

        紀以寧笑了起來,摟住他的頸項,她耐心地對他解釋道:「我對他很抱歉,那天的事,我連累到他了……他不僅沒有怪我,反而還安慰我,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對唐勁說一聲謝謝的。」

        

        ……

        

        如此這般之後,唐易只能溫溫吞吞地隨便她去了。

        中午,就在唐易從頭到尾慢吞吞的配合之下,紀以寧終於和他一起來到了唐勁家門口。

        剛下車,就聽見從唐勁家客廳裡傳來一陣又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氣勢足,音量大,足夠震撼人心。

        紀以寧一下子緊張起來:唐勁家鬧賊了?被搶了?裡面在打起來了?

        一旁的唐易在下車後聽到這種聲音,頓時笑了起來。

        一把摟過紀以寧的腰,唐易笑得玩味。

        「你有幸了,今天可以讓你見到一次,我們家唐勁百年難得一見的陰暗面……」

        

        兩個人走到門口,紀以寧頓時被客廳裡的場景震撼住了……

        ……小貓……

        ……正在挨揍……

        

        敢揍蘇小貓並且揍得了蘇小貓的人,自然也只有唐勁。

        紀以寧以前覺得,夫妻之間如果到了一方要揍另一方的地步,那斷然是有很大問題的,可是這一刻!紀以寧覺得自己的婚姻觀又一次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今天,小貓挨揍的原因在於她的屢教不改以及偷雞摸狗。幾次三番,她出外勤暗訪前,偷偷拿了唐勁送給她的價值連城的名貴首飾和古董,以便運氣不好被抓到時有東西拿出手賄賂。

        可是正所謂,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終於在案發歸來後,我們的蘇小貓記者被唐勁逮到了,唐勁二話不說拎起她的後衣領就把她推倒在客廳沙發上,按著她試圖掙扎的身子,朝她屁股上就是一頓狠揍。

        

        小貓在剛開始挨揍的時候,還存了那麼點僥倖心理。不哭也不鬧,心想他又揍不了多久,所謂盜亦有道,她偷雞摸狗被抓了,被揍也是活該。

        可是很快的,小貓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我們得知道這樣一個真理,平時越是溫和的人,一旦陰暗起來,越是有鬼

      畜的氣勢。而唐勁呢,就是典型的這一類人。

        對蘇小貓,唐勁平時不大管她,可是日積月累,她踩了唐勁那麼多地雷,今天唐勁終於爆發了,真是死了心要揍她。

        小貓終於有點害怕意識了:娘啊,照他這麼打下去,他這是要打死她啊?!

        不能否認,這幾年來,小貓同志,養尊處優,久不挨揍,皮都嫩了……

        一下子重新從資本主義社會被打入奴隸社會,小貓驚恐了……

        

        小貓終於哭起來。

        哭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飛沙走石六宮粉黛無顏色。

        唐勁陰暗得不得了,完全黑化了:「閉嘴!不准哭!」

        正當唐勁又揚手準備狠揍她一頓的時候,周圍一圈人呼啦一聲全圍了上去。

        只聽得管家說:「小貓還小,少爺你這麼打她,萬一把她打壞掉怎麼辦……」

        園丁說:「小貓發育得比較晚,叛逆期也來的比較晚,這個時候對她用棍棒教育多殘忍啊……」

        掌廚人說:「小貓現在看見少爺你,都焉得像白菜葉一樣了,她又沒有娘家人,少爺你要是再打她,她不是太可憐了嗎……」

        

        紀以寧赫然發現,平日裡不懂文墨的管家園丁們,到了這個時候,勸起唐勁來都是一套又一套的教育學道理。

        紀以寧看得簡直腿軟,剛才連上前拉開唐勁這件事都忘記了。現在終於想起來,連忙出聲道:「哎——」

        小貓就是小貓,被揍了還能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見到唐易和紀以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立刻對唐易擺出哀兵姿態:「哥哥!哥哥!……」

        小貓叫得親熱得不得了,好像唐易和她是親兄妹似的……

        聽到她在叫誰,唐勁這才轉身看見唐易和紀以寧,他也沒心思去管這兩人來自己家幹什麼,眼下他心裡只有蘇小貓一個,於是唐勁面無表情地立刻對門口的那兩人道:「聽好了,不准管閒事。」

        

        如此陰暗,可見真是被惹火了。

        唐易笑笑,攤一攤手:「你繼續,我不插手。」

        紀以寧轉頭,像見了鬼一樣看著唐易。

        唐勁皺眉:「那還不走?」唐易這陰人在這裡        

      ,氣場太強了,唐勁總覺得揍不踏實……

        唐易悠悠地走過去,「揍她多辛苦啊,要解決而已,我幫你啊……」

        

        唐勁一下子不解:「啊?」

        只見唐易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來:「……給她一槍,看她以後還敢不敢亂來。」

        小貓和紀以寧兩個人頓時就被嚇傻了。

        唐易真會開槍!真會打死她的!這男人連他自己都敢打!還有誰是他不敢打的?!

        唐易忽然舉起槍對著小貓胸口。

        唐勁臉色大變,一把握住槍口,整個人都清醒了。

        「唐易!你敢動她我跟你翻臉啊!」

        

        ……

        

        唐易笑了起來,朝小貓眨了眨眼。

        蘇小貓是多麼心領神會的一個人,立刻恍然大悟,撲過去就抱住唐勁,往他身上蹭:「唐勁唐勁~~~」

        「……」

        唐勁非常痛心疾首。

        他怎麼就這麼立場不堅定呢?!他怎麼就被這種裡應外合的小伎倆騙了去呢?!他怎麼就不能對蘇小貓做到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殘酷、眼裡放出嗖嗖嗖的冷箭呢?!

        唐勁抬頭,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唐易。

        唐易攤了攤手,笑得陰柔:「你說,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單純的弟弟……」

        唐勁:「……」

        

        於是這一天,唐勁和蘇小貓關上臥室房門解決夫妻問題去了。

        唐易帶著紀以寧,心情大好地獨自吃飯去。

        餐廳裡,唐易笑笑,「見到唐勁的陰暗面了吧?有什麼感想?」

        「啊……」紀以寧窘得不行:「印象深刻……」

        「今天他不是認真的,」唐易笑了下,餵她吃東西,饒有興致地告訴她:「唐勁真正陰暗起來,就不會是這樣子了……」

        紀以寧大驚:「他也會生氣……?」

        

        唐易不多說,單是舉了個例子,「聽過Franki這家公司吧?」

        「嗯,我知道,」她點點頭:「以前很著名的一家基金對沖公司,可惜兩年前突然破產倒閉了……」

        頓了頓,紀以寧很為它惋惜:「資本市場,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資本市場?」唐易笑了:「如果背後沒有人操縱,它還不是一樣只是死物?」

        「……」

        「Franki的老闆在某次記者會上,看上了對他提問的蘇小貓記者,那個男人運氣不好,那段時間唐勁和小貓正在冷戰,蘇小貓又比較呆,接到採訪就去,整天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結果唐勁就被惹火了……」

        紀以寧聽得幾乎被嚇住。

        唐易摸了摸她的臉,對她道:「所以說,唐勁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純良的……」

        紀以寧膽戰心驚地想:連唐勁都這麼不純良,他還把唐易當成信仰,那這位唐易少爺……到底要不純良到哪種境界啊……

            傍晚,兩個人吃 完飯,走出餐廳。

        有幾個人影立刻出現在了唐易面前,每個人臉上都是焦急萬分的乞求之色。

        見到來人,唐易冷了冷眼,謙人連忙上前,低聲解釋道:「……易少,他們等了您一整晚,我們攔不住他們。」

        唐易沒有任何表情。

        紀以寧是多麼知趣的一個人,立刻懂得迴避,轉身對他道:「我在車裡等你。」

        唐易拍了拍她的肩,對她點了點頭。

        

        她剛離開,唐易立刻整個人都冷了下來,微微動了動唇,說出的話鋒利無比。

        「我對和官方的人打交道這種事,沒有興趣。」

        眼前幾位,正是檢察廳的高層。有求於人時,連他們都不得不來找唐易。

        一個年長模樣的人上前,對唐易開口道。

        「是,易少,我知道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我們這一邊,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和證據,一旦越軌,是只能用道上的規矩來解決的……」

        唐易沒有興趣聽下去,舉步欲走。

        「易少!……」他叫住唐易,衝動求他:「簡捷真的是一位好檢察官,她得罪了人,希望易少您……能出手再救她一次……」

      32.她是檢察官(2)  ...                    

         

      紀以寧坐在唐易跑車的副駕駛位子上,從車窗望出去,夜幕已經降臨,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黑色。

        她沒有打開車內的燈,也沒有開暖氣,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因有了感情,等待一個人也變成了一件溫暖的事。

        今天是她一年一次的生日呢。思此及,紀以寧心裡湧起些歡喜和幸福來。

        

        她和他在一起兩年,可是兩年裡,她都沒有和他一起真正慶祝過生日。當然,形式上是有的,在過去的兩次生日裡,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蛋糕,鮮花,禮物,擁抱,他一樣都不少地給了她,唯獨缺了她的回應。

        彼時紀以寧,尚未學會愛人,對唐易,她自相遇開始,每次與他相對,都是驚懼的,生日亦不是例外。

        她想起,兩年前他為她過生日,滿室燈光全部陷入暗色,只留餐桌上獨燃的燭火。他興致而起,抱她在餐桌上與她對望,雙手撐在她身側與她言笑,但她是天生的笨人只懂得呆呆地望住他,不曉得該如何應對,甚至不曉得該做出個嫵媚表情來討他歡心,而他卻有好耐心,只溫柔看住她,抵著她的唇喚她以寧,情動間便把她連風情亦教會。

        於是現在想起來,紀以寧才真正知曉,那個叫唐易的男人,原來竟是有那樣隱忍的好情懷。

        

        ……

        

        「怎麼不開暖氣?」

        思緒被人打斷,右邊車門被人拉開,人未進來,便已先聲奪人。

        唐易坐進車裡,打開車內的燈。橘黃燈光柔和地灑下來,他轉身便圈住她的腰把她撈近身。

        她也不反抗,順從地靠向他,淡淡地問:「剛才那麼多人找你,……你今晚有事?」

        「沒有。」

        唐易包裹住她的雙手,專心給她溫暖,對剛才的事半字不提,漠然的態度好似全然與他無關。

        紀以寧乖巧地點一點頭,不再過問什麼,抬頭看著他,眼裡有那麼分明的期待,「也就是說,今晚你會陪我?」

        「不然呢?」唐易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去哪裡?」

        

        引擎啟動,黑色世爵如流水般平穩地滑進了夜色。

        全然不顧身後不遠處眾人的乞求。

        「易少!」

        檢察廳的高層眼睜睜看著唐易的車離開,不死心地叫著他。

        謙人和其他幾個唐家下屬抬手攔下他們,淡漠的態度:「不好意思,各位請回。」

        「尹先生!」其中一個人面向謙人,焦急的神色:「您該知道的,這麼多年來,簡捷為了唐家受過不少委屈,她是檢察官,可在很多說不清黑白對錯的事上她還是幫著唐家的,就看在這份情意上,您能不能讓唐易再救她一次呢?」

        「對不起,不是我不幫,」謙人實話實說:「易少的決定,我們誰也改變不了。」

        

        ……

        

        車子一路平穩地駛回家中,剛到別墅花園門口,唐易便看見花園裡已經停著的另一輛車。

        Rolls-Royce幻影經典款,車前獨一無二的金色女神標誌在花園裡的街燈照耀之下,依然熠熠生輝。

        再熟悉不過的車系,唐勁的車。

        

        唐勁靠站在車門前,甚至沒有進屋,孑然而立的身影,手裡端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在街燈的照映下在地面上拖出一個長長的身影。

        管家端了一杯熱茶從屋內出來,給唐勁換了一杯,再一次道:「二少爺,這裡風大,不如進屋再等吧?」

        「不用了,」他淡淡地婉拒了好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我在這裡等就可以。」

        

        話正說著,一束燈光忽然打過來,唐勁抬手遮了遮眼睛,望過去,就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世爵緩緩駛入了眼簾,唐勁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側身,做出一個等待的姿勢。

        唐易坐在車裡,沒有下車。

        車內沒有開燈,外面花園裡的光線亦不明亮,於是紀以寧看不清此時身邊的男人究竟有怎樣冷漠的表情。

        「唐勁來了,」紀以寧連忙解開安全帶,轉身看著唐易,有絲不解:「你不下車嗎?」

        俊美的男人斂了下眼,收起了眼中不該有的暴戾,抬手熄了引擎,打開車門,緩緩下了車。

        

        紀以寧是何等知分知寸的人,一看唐勁焦急等待的樣子,再看現在這麼晚的時間他還過來,必定是有重要的事來找唐易。

        於是紀以寧淺笑著與唐勁打過招呼,然後對唐易道一句『我先進去了』,便先進屋不再打擾他們的談話。

        和唐勁相反,唐易全然沒有一絲焦急的神情,單手甩上車門,也不說話,踱著慢條斯理的步子緩緩走過去。

        唐勁看見他終於過來了,剛想開口說什麼,卻不料唐易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扯開了他的襯衫衣領。

        襯衫下,唐勁鎖骨處的深色吻

      痕一覽無餘,曖昧的印記清晰無比,因唐易的動作而暴露在他眼前,宣告這具身體的主人今天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感情歡愛。

        「嘖嘖嘖嘖……」唐易頓時就發出一陣曖昧不明的感歎,臉上一片妖艷之色,「你白天剛把蘇小貓揍了一頓,現在身上就變成這樣了,唐勁,你的生活還真不是普通的滋潤啊……」

        

        「……」

        沒想到這男人一開口就先莫名其妙地玩了自己一頓,唐勁頓感大窘,連臉上都忍不住燒了起來。唐勁畢竟不是唐易,遠遠做不到唐易那種妖行於世的樣子。

        唐易不客氣地拍掉唐易抓著他襯衫衣領的手,咳了一聲罵道:「你神經……」

        唐易笑笑,妖裡怪氣地收回手,「說吧,這麼晚來找我幹什麼。」

        一提到這個,唐勁一臉無奈,摸出口袋裡的行動電話,對著唐易晃了晃。「你以為我想啊?」唐勁微微歎氣:「簡家的人快把我的電話打爆了。」

        

        聞言,唐易臉上的笑容頓時隱去。

        唐勁知道他什麼心思,但這個時候,他也不去管唐易怎麼想,無奈地開口:「我和簡家有公事上的往來,偏偏那位簡捷小姐又從不安分做名門淑女,為了當檢察官差點和整個簡家都得罪光了,現在簡家開口求我去救簡捷,我總不能不理吧?簡捷為了查案昨天得罪了三叔,三叔的規矩你懂的,在他的勢力範圍內不知分寸就該殺,簡捷那個人,又不懂得求饒,專踩別人地雷,被打了也硬得不得了……」

        唐易只是聽,不答,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知道的,簡捷她……不是什麼壞人,」唐勁淡淡地對他道:「這個女孩子,生氣起來也只是像玩票而已,就好像她總是拚命叫囂『喝酒喝酒』,接著豪放地拉開罐裝啤酒,然後呢,然後喝兩口她就暈了……」

        呵,這就是簡捷。

        「……她是真心對唐家好。這次就算我去救她,也是打著唐家的名義去救的。三叔會放人,說到底,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所以,我總要告訴你一聲才行。」

        唐勁轉身,看著眼前的唐易,「……你真的,不再管她了?」

        

        「唐勁。」

        唐易終於出聲,沒什麼情緒地開口,「我有做過需要我對她負責的事麼?」

        「……恩?」

        「我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吧,」唐易面向唐勁,眼裡有點淡漠:「我曾經對她說過或者做過需要我負責的事麼?如果有,我負責。」

        「唐易……」

        他像是不耐煩,打斷唐勁的話,「我知道她本性不壞,所以這幾年來我救過她太多次,可是我該再這麼繼續下去麼?我可以保護她一輩子,可是理由呢?……這麼做,對以寧公平嗎?」

        

        唐勁懂了,攤了攤手,表示理解與接受。

        「好吧,」唐勁點點頭:「我去。」

        唐易沒有任何動作,連絲表情都沒有。

        唐勁掏出車鑰匙,走向自己的跑車去開車,經過唐易身邊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冷不防被人抓住了右手。

        「……?」唐勁不解,轉頭看著身邊的唐易。

        唐易掃他一眼,沒什麼情緒,「你已經退出唐家了,惹上這種事,再被人盯上,以後怎麼辦?」

        唐勁開口辯白:「沒關係,我沒事的……」

        「你回家。」

        「啊?」

        「我叫你回家,」唐易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重新打開了黑色世爵的車門:「最後一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救她最後一次。」

      33.失約(1)  ...                    

         

      唐易單手搭在車門上,正要坐上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動作頓了頓,轉身朝唐勁掃了一眼,薄唇動了動,語氣冷了三分。

        「盡挑今天這種日子,你還真是會給我惹麻煩。」

        「……啊?」

        唐勁抬眼望他,不解他的意思。

        正當唐勁困惑時,紀以寧從屋內走了出來,身影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她的手裡,端了一小盤精緻的生日蛋糕。

        

        「唐勁。」

        紀以寧輕喚了他一聲,然後把蛋糕塞入他手中,盤子裡還細心地放上了小刀叉。

        「你來了都不進屋坐一下,我只能端出來給你了,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我做的。」

        唐勁一下子懂了,睜大眼睛有點驚訝地問:「今天是你生日嗎?」

        「是啊,」紀以寧笑了起來,「本來想請你和小貓一起過來慶祝的,結果你們有事……」

        唐勁頓感慚愧,咳了一聲連忙道:「那個……」

        「沒關係的,」紀以寧是多麼善於換位思考的一個人,深知這種時候該由她首先表態沒關係才對。於是,她連忙開口安慰唐勁道:「沒關係的,今天晚上還有唐易會陪我……」

        

        她不說還好,她這麼一說,唐勁更覺自己整個靈魂都顫抖了。

        不能怪他,做了虧心事的人都這樣,本能地心虛……

        他不僅沒有接受邀請給她過生日,現在居然還來拐走唐易……

        如是一想,唐勁頓時覺得手上這塊蛋糕燙手無比,搞得他滿手滿腦都是冷汗。

        

        夜色正濃,紀以寧沒有看見唐勁臉上一臉心虛又慚愧的表情,把蛋糕給了他之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多做了一個,是給小貓的,我去拿給你哦……」

        「哎,以寧——」唐勁急急說:「不用了……」他怎麼好意思啊,他現在心虛得都不好意思去看她。

        唐勁叫住她,隨口道:「真的不用了,小貓那種野人,不懂蛋糕這種有情調的東西的,一個圓滾滾的大肉包就能幸福死她……」

        紀以寧笑了起來,沒細想他拒絕的深意,只以為唐勁是在客氣,轉身就想回屋裡拿蛋糕。

        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紀以寧疑惑地回頭,只看見一張平平靜靜的臉。

        唐易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薄唇一張一合,對她道出一句話。

        「我和唐勁今晚要出去。」

        

        ……

        

        紀以寧愣了三分鐘。

        像是沒聽清他的話,又像是不相信他的話,她有點無措地重複了一遍:「……要出去?」

        「對。」

        一個字,唐易給了她清晰的答案。一旦做了決定,他便不會再似平時那樣的散漫。收起了慵懶,整個人鋒利無比。

        

        一瞬間,紀以寧眼眶一熱。她是個敏感多情的人,對感情的細節之處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他於這一細節之處離場,讓她不得不感到一絲難過與失望。

        她想說,『你說過你今晚不走的……』,或者是,『今天是我生日啊……』,又或者是,乾脆轉身離開不再理他。

        可是最後,紀以寧什麼也沒說,甚至都沒有問一句他離開的原因。

        她只是低頭沉默了幾分鐘,嘴唇抿一抿,再抬眼時已然不見了剛才的難過,她上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襯衫衣領,對他微微笑了下,道一句:「在外面要小心啊……」

        她甚至都沒有提出要他早點回家的要求。

        

        優柔婉媚,這個女孩子是不奪目但真正屬於人間煙火的美好,且舉手投足的分寸裡有難得一見的古意,當真是讓人心折。

        她清秀的面龐,白皙的頸項,柔順的長髮,柔和的音色,以及那溫存的姿態和順忍的表情,她的淡色羊毛裙,心傷時抿一抿唇的姿勢,收起委屈後一笑的展顏,她抬手為丈夫整理衣領的樣子如此自然而然,對他道別的話語也說得那麼有分寸——

        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出,這是一個真正的好妻子。

        

        唐易忽然出手扣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帶,低頭就攫住了她的唇。

        碾轉反覆,耳鬢廝磨。

        仰起她的後腦,她被迫承受他的全部,火熱纏綿,有著唐易專屬的強硬姿態。

        紀以寧剛開始還顧忌著一旁的唐勁,喘著氣想推開他,只看見唐勁知趣地坐進自己的車裡非禮勿視,紀以寧更是臉上燒成一片。

        她的氣息全亂了,喘著氣對他道:「唐勁在看啊——」

        

        唐易哪裡是會接受拒絕的人,每個人的存在感在唐易眼裡都是弱得基本可以忽略不計,這種時候連唐勁也不是例外。

        「你剛才可以生氣的,」他抵著她的唇告訴她:「你可以生氣,可以不高興,可以對我發脾氣的……」

        話音未落,他又低下頭吻她,撬開她的齒關進入,咬住她的舌尖不放,非要和她糾纏在一起他才覺一絲心安。

        她太靜了,對他太好太柔順,唐易有時甚至覺得,即使有一天他在情愛戰場上手起刀落給她一刀,她也不會懂得報復回來。

        不曉得這算不算心疼,但每當這時唐易總會自問,他這一生,其實究竟可以收到多少這樣的溫柔?

        紀以寧只有一個,天不負他,讓僅此一個美好的她成了他的妻。

      35.愛與殺(1)  ...

      時間靜靜地走,藥中安眠的效力漸漸消散,病床上的女孩子忍不住動了動。

        本就不是一個習慣深睡的人,藥力一過,長年養成的警覺性漸漸清醒,意識就回來了。

        睜開眼,撐起左手坐起來,一用力,手腕處的傷口就被硬生生地撕開,生疼的滋味讓簡捷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但到底不是柔弱不禁風的女子,這種事對她而言簡直太過平常,於是她悶哼過後就再沒有其他反應,一個好身手翻身下床,找了放在一旁的繃帶,自己動手重新包紮好傷口。

        打理好了身體,她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在什麼地方。

        乾淨華麗的私人病房,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出它的與眾不同,她對這裡很熟悉,這幾年來進來過好幾次,算是舊識了。

        這麼說,又是他救了她?

        簡捷抓了抓頭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攪得她心煩意躁,晃晃悠悠地拉開病房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醒了?」

        客廳裡,一個男性聲音突兀地響起。

        音質清冷而華麗,縱然再隨意,也掩不了那一絲性感的底色。

        這般聲音,這般態度,唐易,自然只會是唐易。

        簡捷深吸一口氣。

        究竟是幸或不幸?如果當年她沒有遇到唐易,她必死無疑;可是當年她遇到了唐易,於是現在比死更差。

        

        「啊,」她抓了抓腦袋,把本來就凌亂的長髮弄得更像個小鳥窩,「不好意思啊,這次又麻煩你了。」

        唐易輕笑,「你也知道你這是在給我找麻煩?」

        他語氣裡有那麼明顯的不耐與怒意,簡捷沉默地走到一旁的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龍舌蘭,不顧身上還有那麼多傷口而不能沾酒,仰起頭就一口飲盡。

        火燒火燎,好像只有這樣才有勇氣和他對談。

        「你不想管我可以不管啊。」

        

        果然,酒精,真是一個神奇的東東……

        一喝酒,什麼混賬話都敢說了……

        聞言,唐易『啪』得一聲合上手中正在翻看的文件,甩在一旁任它散落一地。他忽然站了起來,大步流星朝她走去,當她抬眼看見他已經近身時,只感到雙手忽然被他反綁住,他毫不理會她身上還有傷,扣住她的腰就把她的身體壓死在了吧檯上。

        「不管你?啊?」

        他一把捏起她的下頜,捏得她生疼,他眼裡那麼明顯的怒意。

        「然後呢?再讓你爸爸去求唐勁救你?」唐易怒極,指尖用力,她精巧的下巴上硬是被他弄疼了:「你明明知道,以唐勁的性格不可能見死不救,你也明明知道,以唐勁現在的身份捲進這種事對他絕對沒有好處,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再和唐家扯上關係,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

        她沉默。

        半晌,她才閒閒開口:「不要和唐家扯上關係?那你當年不要救我不就行了……」

        唐易陰鬱得看著她。

        簡捷聳聳肩,對他笑笑,用瀟灑的態度掩飾住內心黯然的神傷,「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還沒嘗過溫香軟玉的溫柔鄉滋味,就栽在你手裡。」

        

        ……

        

        如何形容當年那一場相遇呢?

        如果硬要說是『命運』未免太狗血,但是,不是命運那又是什麼呢?只不過,和童話故事不同的是,她於相遇之時開始動情,他卻只當她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第一次見到唐易,他是怎樣一個模樣,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這個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男人好漂亮,他的表情好柔和,穿一身深色西服,一步一步從山間台階上走下來,走到她面前,彎腰半跪與她對視。

        追殺她的人站在一旁叫囂:「把這個女人交出來!我們爺交代了,她看見了我們賭場的秘密一定要殺了她!」

        他笑一笑,全然不在意此種威脅,甚至連眼都沒有抬,輕啟薄唇,對一旁的那群人淡淡說了一個字:「滾。」

        來人大怒,剛要動粗,只見台階下站著的兩排人已經舉起了手裡的槍,只要台階上的男人一聲令下,他們就能動手。

        此種陣勢,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絕對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訓練得出來的,這種氣勢,斷然不是一個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來人有點慌了,忍不住問:「你、你是——?」

        男人沒有回答。

        台階下站著的尹謙人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只用了四個字。

        「唐家,易少。」

        

        唐易,原來,他就是唐易。

        她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

        傳聞中,唐家那位准少爺心狠手辣,沒有一分半點惻隱之心,見慣血腥與殺戮,殺人時手起刀落,眼裡無痕。

        可是眼前這個唐易,卻細膩溫柔得一如迷夢。

        他看見她身上一身的傷痕,看見她被人撕破的衣服,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脫下了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就在她怔楞中,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柔聲對她說:「自己的身體,如果自己都不懂得保護,別人再怎麼救你也沒用……」

        她聽見他對她說:「……女孩子身上有傷,始終不好。」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機,真的好難說。

        就在她十七歲這一年,為了考警校,為了將來當檢察官,她和她身後整個龐大家族鬧得天翻地覆,她的父母,她的親人,除了反對,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這樣關心的話。

        未曾料到,這般動情動心的柔聲細語,竟是由這個陌生男子口中說出來。

        記得彼時她是多麼激烈的女子,然而再激烈,亦抵不過柔愛二字。

        冬來肅殺,季候風驟起雲湧,一如多變人生,叫她從此對這個叫唐易的男人,透支了其後數十年的感情。

        

        對唐易,她有感情,但亦有分寸,因為知道他救她的時候,根本沒有用心。

        這個殘酷的現實還是後來唐勁告訴她的。

        「簡捷,不要對唐易用情,」唐勁勸她:「唐易愛起一個女人來,可以很極端;連帶著他的不愛,也變得極端。」

        望向她受傷的眼,他告訴她真相:「知道那一天,唐易為什麼會救你嗎?因為那一天,是他母親忌日,他不喜歡在他母親忌日的當天見血,所以,他才會救你。也所以,他救你的時候,只叫他們滾,而沒有動槍殺了那些人……」

        呵,是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了。

        難怪那一天,他會出現在山林台階上,因那裡有他長眠於地下的母親;也難怪那一天,他會一反心狠手辣的常態,對她溫言細語,因他尚未從親情祭奠中回魂。

        她搖搖頭,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男人在不愛的時候,也可以這麼溫柔?……」

        

        ……

        

        時光流轉。

        簡捷被他壓在吧檯邊,胸腔受力,她喘著氣,忽然緩緩開口。

        「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

        唐易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

        「兩年前,道上有一股不大不小的勢力,姓梁,靠放高利貸以及逼良為娼起家,喪盡天良,但倒也日漸強勢,道上敢公然惹它的人很少。然而某一天,這股勢力一夜之間就被全數滅口,總部被人一把火焚燒殆盡。……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查出來,這麼血腥的事究竟是誰做的。」

        聞言,唐易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眼神莫測高深。

        

        簡捷看著他,「後來我無意中知道一件事,因受梁家迫害而家破人亡的人家,包括當年的紀家。……紀家的獨生女,曾經也因此而被強迫進入風塵之地。是她一身清透的好才情,得到了夜店老闆的憐惜,才得以保全肉

      身清白,以勞役抵償。而這位隸屬於梁家勢力內的夜店老闆,也是唯一一個得以存活的梁家人。……而我亦記得很清楚,梁家被滅口的那天,正是你母親的忌日那天。」

        她抬眼看他:「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是……」

        「……我知道是你,唐易,絕對是你,」她的聲音裡有十二萬分的肯定:「……一夜之間把整個梁家全體滅口這件事,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再會有那種手段和暴力。」

        簡捷站直了身體,和他對視。

        「……你的原則是,不在母親忌日見血。然而你卻為了一個紀以寧,做了原本你從來不做的事。為什麼……紀以寧值得你這麼做?」

        

        唐易放開她,直起身體,漫不經心地笑一笑。

        「秘密。」

        簡捷咬牙,唇間擠出五個字:「你簡直瘋了——!」

        聞言,唐易忽然傾身向前。他把她圈死在了可控範圍內,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吧檯邊,俯□與她平視。他臉上的表情剎那間妖艷入骨,像是調情,又像是威脅。她只見他眼裡一片暗色,深不見底。

        「是他們該死……」

        他緩緩開口,輕言細語,好溫柔的語氣,卻字字暴力:「……差一點點,我最重要的以寧,就毀在他們手上。所以,那些碰過她的人,我一個也不想留……」

      37.原罪(2) ...

      

        誰都知道,唐易身份特殊背景龐大,和邵其軒的關係又是從小到大的交情,所以每次這位易少爺出現在醫院的時候,邵其軒都會交代下去要照顧周到。

        於是這天清晨,時間還很早,邵家醫院的助理一看見簡捷醒了,唐易也還在,就連忙端了蛋糕點心和牛奶進去,生怕餓著兩位貴客。

        「易少,簡小姐,」推著早餐車進去,助理垂手恭聲道:「這是為兩位準備的,請慢用。」

        簡捷剛剛對著唐易拍完桌子,聽到助理進來的聲音,這才收聲。

        看了一眼端進來的早餐,簡捷隨口道:「不用了,謝謝。」

        助理有點無措:「這些不合簡小姐的口味?」

        「我是雜食動物,什麼都吃的,」簡捷朝唐易撇撇嘴,「是不合這位少爺的口味。」

        「……?」

        面向小助理不解的眼神,簡捷看了看唐易,只見這男人一臉散漫的表情,一點解釋的意思都沒有,也不管他這副冷淡的樣子會嚇到人。

        簡捷好歹還存了點善心,於是轉頭對慌張的助理解釋道:「他有乳糖不耐症,對牛奶和所有含牛奶的東西他都不碰的。」

        助理一臉驚訝:「可是前一陣子易少每天都會吃紀小姐做的點心的……」那也是用牛奶做的……

        聞言,簡捷頓時就笑了起來,一臉奸詐的表情。

        「唐太太做的點心他能不吃麼?傷了他太太的心怎麼辦?」摸了摸下巴,簡捷哈哈笑著猜下去:「嗯,我猜,我們這位易少爺肯定不僅每天都吃,還肯定不准邵其軒他們把這件事說出去……哎,我說,你該不會是讓邵其軒和唐勁他們每天過來幫你吃點心吧?我記得你以前一碰牛奶就過敏的啊?」

        「你說夠了沒有?」

        簡捷嘿嘿笑著看著唐易,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看不出來嘛,你還真是深情啊……」

        

        唐易終於抬眼,冷冷掃她一眼:「說夠了就給我閉嘴。」

        簡捷舉手投降:「OK,算我多事。」

        助理連忙把早餐車推出去,換了幾杯清水和中式早餐進來。

        盯著那幾杯水,簡捷同志頓時又似笑非笑起來……

        助理就崩潰了……

        「……這些還不行?」

        簡捷有點同情地回答他:「的確不行。」

        簡捷一時興起,拿了四個玻璃杯裝了四杯清水,一字排開,然後對小助理眨了眨眼:「這四杯水分別是純淨水、礦物質水、天然水和礦泉水,你猜他會喝哪杯?」

        「……」

        這水和水還有區別麼……

        簡捷挑起其中一杯水,放到唐易面前,有點痞痞的樣子:「喝吧,大爺,知道你就只喝這一杯純淨水。」

        

        唐易深陷在沙發裡,饒有興味地望著她。

        「調查我?這算是檢察官的職業病麼?」

        「就憑我的手段,要想查到你唐

       易的事,簡直異想天開,」簡捷聳聳肩,流氓兮兮地朝他笑了笑:「但是,請相信一個粉頭的執著。我十七歲就認識你,到現在已經九年了,如果連這些都看不出來,我也可以不要在檢察廳混了。」

        

        唐易沒有動早餐。

        對助理說了聲『你出去』,然後,鋒利的視線就攫住了簡捷,不客氣地挑開話題。

        「知道我為什麼會陪你到現在麼?」

        「肯定不是為了關心我,」簡捷聳聳肩,「你放心,我不會自作多情。」

        唐易唇角微翹,像是有笑容,卻透出一股涼薄。他漂亮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拿起身旁的一份文件甩過去,甩在她面前。

        「有件事,我今天跟你說清楚,」他傾身向前,聲音低沉而誘惑:「很久以前我就對你說過了,我們唐家的事,跟你無關。……如果你再為了插手唐家的事而受傷,是死是活,都和我唐易沒關係。換言之,如果昨天晚上的事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再來救你。」

        頓一頓,他玩味地盯住她:「……你最好相信我說的話,我這個人耐心一向不太好。該說的我已經說得很明白,聽不聽就是你的事了。如果你不聽勸,將來出了事,我不會對你有負罪感。」

        

        他線條分明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惜的神色,讓她深知他不是在開玩笑。

        呵,是有這樣的男人存在的,對他不愛的人,淡漠如刀鋒,薄薄一片,輕易就殺傷人心。

        他的唇角最慣下沉,不經意就流露輕蔑。

        漂亮的臉上明暗交織,辨不出陰晴。

        明明溫柔起來可以讓人滅頂,卻偏偏只對一人溫存,至於其他人,他只有薄情,旁人看來,當真是浪費了他手上大把大把的資本。

        

        她整個人背著光,她的臉埋葬在大片的陰影裡,聽到他給她的最後通牒,她像是早有覺悟,所以也不覺意外,雖然聽到的那一刻,心裡痛起來仍然是很痛的。

        「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唐易沒有說話,深陷在沙發裡,態度疏離。

        於是她自言自語般地問了下去:「當年你對我說,你說女孩子身上有傷,始終不好。……那個時候,你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一點真正的關心在裡面?」

        「沒有。」

        

        一入情愛江湖便是歲月催,大多時候只不過是一夜慢雨,便已摧枯拉朽地入了秋。

        他的兩個字,便讓她的感情入了秋。

        是要到此刻簡捷才知這個男人是真正的涼薄。

        至這般田地。到這個程度。

        這般淡漠態度,她真想問一問,唐易,你到底是自何處學來的。

        

        「OK,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收起一切負面的情緒,簡捷微微笑了下,重新展顏:

      「以後,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對談中的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見,病房門外的某個角落,一個人影靜靜退去。

        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裡多了一份新鮮精緻的點心。

        

        ……

        

        紀以寧請了一天假,然後她又給唐易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她今天要隨館長和其他同事一起去某所福利院參加活動,晚上會晚一點回家,叫他不要擔心。用詞造句都是紀以寧一貫的風格,毫無破綻。

        唐易的短信回得很快:好,有事打我電話,我去接你。

        紀以寧看了他的回復一會兒,然後按下按鍵,關了行動電話。

        一天時間,與世隔絕。

        她只有一天時間,來忘掉她清晨看見的所有,聽見的所有。

        

        紀以寧乘車去了一趟鄉下郊外。車程很遠,兩個小時才到。

        下了車,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紀以寧頓時覺得自己來這裡的決定是對的。

        鄉野間陰謀般瀰散著楊花淡淡的甜腥,植物的荷爾蒙,含蓄,低徊,帶著某種若即若離的態度。

        這股清甜的氣息一路陪伴她走進一座教堂。她很熟悉這裡,就在多年前,在她尚未遇見唐易之前,這裡曾經是她傾訴與宣洩的地方,承受了她生命中所有的不可承受之輕。

        紀以寧走進去,一整個白天就這樣嘩啦啦過去了。

        

        她站著看教堂牆上的一幅油畫,一看就是兩個小時。眼也不眨,表情很淡,旁人看了,只覺得她整個人都透著若即若離的氣息。

        油畫裡,一個白皙的裸

      女,深目長睫,半身傾陷於沼澤地,上身被籐條與毒蛇纏繞。整個畫面的基調都是深青色,存心叫人心慌。

        畫下一角,花形字體標著這幅畫的名字:《原罪》。

        

        「Envy?」

        身後響起神父的聲音。

        紀以寧微微側了側身,微微笑了下,糾正:「Jealousy。」

        「呵,」神父笑起來,「以寧,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可能和Jealousy有關係的女孩。」

        紀以寧歉然,好似愧對了這份信任,轉身又看畫,聲音如水般流淌了出來。

        「《聖經》上說,妒是原罪,女人一旦犯了此條原罪,便會猶如被毒蛇與籐條纏繞,脫身不得。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紀以寧以後千萬不可以犯這樣的錯,那太糟糕了,我不喜歡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神父瞭然, 「可是你今天終於發現,你還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點一點頭,清透的態度,毫無隱瞞。

        「我在生日這晚等了一個人一整夜,可是他卻陪在了另外一個人身邊,他甚至對我說了謊。」

        「所以,你很生氣?」

        「生氣,傷心,委屈,嫉妒,這些都有的,當時難過的時候甚至會想哭。但是……」她頓了頓,緩緩開口:「但是,我還是原諒他。」

        「以寧,你是個好女孩。」

        「不是,」她搖搖頭:「我原諒他,是因為在後來,我聽到了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

        神父興味起來:「哦?」

        紀以寧笑了下,以一個旁觀者的口吻,緩緩開口。

        

        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是這樣的——

        「有一個女孩子,她有很好的家世,很好的背景,可是她仍然活得很有自我,不惜和整個家庭對立,也要實現自己的夢想。」

        神父笑一笑,給出評價:「這是個好女孩。」

        紀以寧點點頭,「是啊,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本該有一個很美的人生。可惜,她從十七歲那年開始,愛上了一個男人……」

        神父有絲瞭然,「那個男人不愛他,對不對?」

        「對,」紀以寧應聲,繼續說下去:「他不愛她,她也不強求,只是兀自熟悉他的一切習慣。她知道他有乳糖不耐症,知道他喝牛奶會過敏,她甚至知道他連喝水都有獨特的挑剔習慣。這些事,連那個男人的妻子都不知道,她卻懂。她瞭解他,僅憑察言觀色而不能近他的身,卻仍然看透了他這麼多,她對他真的是用了分分寸寸的心思。」

        

        當時紀以寧站在病房外,看著簡捷的表情,她就知道,這個人,真的是愛著唐易。

        或者,要比她想像的更要愛他。

        否則,她面對他時,便不會是那樣的面貌,那樣的表情。

        唐易救她,她高興,卻不敢表示出來;唐易說以後不會再救她,她難過,卻仍然不敢表示出來。

        唐易一手掌控了她生命中全部的極端感情,大的歡喜與大的悲傷,明與暗,飽滿與虛無,愛與死,倚靠與棄絕,艷與寂,來臨與離去。

        紀以寧想,一個女孩子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氣,才可以承受那麼多年唐易的不愛?

        

        神父有點訝異:「……那些習慣連他太太都不知道?」

        「是啊,」紀以寧笑了,「他太太很沒用的,從小就沒主見,一切都聽父母的安排。後來父母不在了,她遇到他,就習慣了聽他的話。雖然她想瞭解他,可惜水平太差,對他仍然一知半解。他的太太整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書,但她也從來沒想過,看了又能怎麼樣呢?不過是滿足自身娛樂而已,沒有一點實用價值。她總以為自己很愛他,卻也總是嘴巴上說說而已,連他不能吃點心這種事都不知道,不僅不知道,甚至在他不吃的時候她還會在他面前不高興,反而還要難為他替她圓謊。」

        

        神父聽懂了,忍不住撫上她的肩頭,柔聲安慰:「以寧……」

        她低下頭,如小獸般嗚咽。

        「我不敢回去了……」她說:「我這個樣子,怎麼回到他身邊去?」

        她給自己一天時間,以為自己能說服自己,卻發現原來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對她說

      了謊,他失約了她的生日,他甚至陪在了另一個女人的身邊。可是當紀以寧清楚了全部的真相後,卻發現,想嫉妒也沒有理由,想生氣也沒有理由。謙人說的對,對唐易,簡捷真的比她更好。

        終於,紀以寧彎下腰來,難過得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來。

      

      39.原罪(4) ...

        唐易這個人,雖手握強權,但他平時其實不太認真,總是一副慵懶散漫的樣子,陰陰柔柔的表情,叫人看了只覺背後涼風嗖嗖。

        但這個男人一旦玩真的,就是絕對的說一不二。比如現在,他說了拆了這裡就是真的狠了心要把這裡夷為平地。唐家的人深諳他的指示,於是唐易一聲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動手,一秒都沒有猶豫。

        館長急了:「哎!你們——」

        謙人一把摀住他的嘴拉住他,沒有半點解釋,只把館長交給下面的下屬,示意帶他出去。唐易現在正在火頭上,誰都不知道現在去惹唐易會是個什麼後果。

        就在館長身不由己被帶出去心急如焚的時候,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等一下——!」

        來人行色焦急地走上前,走到唐易面前看著他,與他對視,表情有點無奈,有點複雜。

        「你不能這麼做。」

        敢在這種時候阻止唐易的人,唐勁,自然也只有唐勁。

        

        今天的唐易本來就已經怒火中燒,唐勁現在忽然出現公然反對他,更讓唐易勃然大怒。

        挑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唐易厲聲相向:「我要怎麼做輪得到你反對?!」

        不得不說,唐勁的修養和心性的確是超越了常人,在唐易這麼強硬不講理的態度之下,唐勁也沒有一分半點的怒意被挑起來。

        唐勁定定地看了唐易一分鐘,然後緩緩開口。

        

      「以寧不見了,我有責任的,所以,你要出氣的話,就衝我來好了,」唐勁從口袋裡掏出兩把鑰匙,遞到唐易面前:「我的公司,或是家裡,你有興趣的話就隨便砸隨便拆,我不會跟你討價還價。」

        

        唐易沒有接他手裡的鑰匙,冰冷冷地看著他,譏誚出聲,語氣很冷。

        「你以為我不敢?」

        「有什麼是你唐易不敢的?」唐勁微微翹了翹唇角,溫溫和和的樣子:「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二十年,很清楚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在你面前玩花樣?這種事我唐勁沒有興趣。」

        唐勁也不去管他心裡想什麼,把鑰匙放進他的西服口袋裡,道:「你現在的心情我懂的,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會管。但是我想告訴你,這家美術館,你不能動的。如果你今天拆了這裡,將來以寧回來了,你讓她怎麼做人?」

        

        一句『以寧』,成功地抓住了唐易心裡的弱點。

        唐易沒有再說話。

        沒說不拆也沒說拆,底下的下屬們各個噤若寒蟬不敢吭聲,連謙人也不敢上前問一句。

        也只有唐勁知道該怎麼做。唐勁轉身,低聲對謙人吩咐了幾句,示意他們放過這裡,他知道唐易心裡已經軟化了,他只是不說而已。

        謙人點一點頭,領命而去。

        

        唐勁是何其懂得分寸的一個男人,連忙走到館 長面前,略略頷首致歉:「很抱歉,打擾您了,我替他向您道個歉,他沒有惡意的。」

        一聽這話,我們的老館長先生已經不是驚恐了,簡直是驚悚了。

        「沒有惡意?!」

        館長一臉驚悚地看著唐勁,心想這年輕人莫不是傻的?!那男人剛才要把這裡夷為平地啊,他居然還說他沒有惡意?!

        唐勁點點頭,「相信我,他真的是沒有惡意的,」壓低聲音,唐勁緩緩告訴他:「如果他剛才有惡意,那麼現在,這裡應該已經血流成河了……」

        館長:「……」

      

      作者有話要說:原罪(5)

      

      

      唐勁不愧是常年處理意外事件的管理層高手,懂得用最柔韌的方式擺平各端力量,委實漂亮的手段,雙方都不得罪。

      館長只見眼前的這個年輕男人以一種柔中帶硬的姿態,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和一支鋼筆,抬手在支票上寫下一筆可觀的金額數字,然後在支票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筆跡就像他的名字,蒼勁靈秀,暗含氣勢。

      收起鋼筆,唐勁把手中支票遞給館長。

      「一點心意,請您收下,就當是今天這件事的賠償金。」

      抬眼看到支票上那一串華麗麗的金額數字,館長一個肝顫,下意識就搖頭拒絕:「不用了……」這些人都不是善類,惹都惹不起,再收錢的話就是他活膩了……

      

      唐勁微微笑了下,顯然不會接受這樣的拒絕。把支票恭敬遞到館長手上,挑明心底真正的意思:「我有件事,還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麼?」

      「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希望您能對紀以寧保密,她將來還是要在這裡繼續工作的,所以,我不希望她因為今天這件事而受到困擾。」

      「啊……」

      館長明白了,剛想說『可以的』,卻沒料到唐勁慢條斯理地繼續說了一句:「如果您做不到的話……」

      「……」

      這語氣、這態度,這男人哪裡是在和他商量啊,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威脅啊。

      館長的血壓一下子又飆升了上去,弱弱地接下去:「……如果我做不到的話,你還是要拆這裡?」

      唐勁頓時就笑了。

      「您放心,那些事,我不會做的。不過……」他很誠懇地告訴他:「……要從經濟利益方面搞垮這裡使之破產,對我而言還算不上難事。」

      「……」

      這個男人顯然也不是什麼好鳥,館長先生很內牛……

      

      就在唐勁處理好一切善後事宜,準備轉身勸唐易離開的時候,門口忽然飛進來一個人影。

      當看清了是誰後,唐勁心裡猛地一沉。

      是蘇小貓,她果然不會安分。

      剛才邵其軒一路大呼小叫地衝到他家嚷嚷以寧不見了,小貓一下子就跳起來了,唐勁當即捉住她的身子,把她反綁住鎖在房間裡,不讓她跟過來。卻沒料到這傢伙開溜的本事逐年見長,短短時間就飛了過來。

      門口的人一看是唐勁的女人,自然也沒膽去攔,於是蘇小姐就這樣一路無人阻攔地飛撲著翅膀撲稜稜地飛了進來。

      一見她進來,唐勁心裡大感不妙,腦中只閃過『糟糕』這個感覺。

      還沒來得及唐勁拉住她,小貓已經心直口快地叫了出來:「寧寧不見啦?!會不會被人抓走了?!」

      唐勁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壓被她這麼一句話嚇得一下子飆升到一個歷史最高點,來不及唐勁做出什麼反應,唐易已經一把揪緊了蘇小貓的右手,骨節用力掐下去,簡直想掐斷她的手腕。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唐易,蘇小貓一下子也被嚇住了。

      她的右手被他捏在手裡,生疼的滋味讓小貓覺得自己簡直會被他捏爆血管,她看見手腕處的血色迅速褪去,痛得她幾乎只能感覺到麻木。

      小貓閉緊了嘴巴,一句話也不敢說。唐易不是唐勁,她那些小伎倆在唐勁面前耍耍還可以,反正唐勁怎麼樣都會讓著她,可是唐易不會,他說了要你死就真的是要你死在他面前他才會罷手。

      蘇小貓是多麼機靈的一個人,迅速明白了自己踩到了唐易的哪個地雷。

      他在害怕。

      這個男人在恐懼。

      他早已看透了一切,深知以唐家的勢力要找一個人,遲早都找的到,這個男人最害怕的,是他來不及找到她。

      如果紀以寧落入道上其他人手中,以她和唐易的關係,以她和唐家的關係,她必定不會有好下場。當年他和唐勁的母親,所遭遇的慘痛結局,就是前車之鑒。

      殺一個人,只需一秒;折磨一個人,卻是分分秒秒。

      對紀以寧,唐易守護兩年,分分寸寸,用情用心,捨不得讓她沾上一分污穢塵埃,如果最後只因為這一次,因為這一次他的疏忽,而讓她受到那些折磨,就是唐易這輩子全部的不可承受之輕。

      

      「你剛才說……她會被人抓走是不是?」

      小貓把頭搖成一個撥浪鼓。

      眼前的唐易讓她明白,如果失去紀以寧,之後唐易真的會變成另一種生物。

      細細的手腕被他捏在手裡,小貓在心裡疼得齜牙咧嘴,但蘇小貓不是笨蛋,這種時候要是她再不懂事,肯定會死翹翹的。

      就在小貓轉著腦子的時候,唐勁已經忍無可忍。

      唐勁上前一把抓住唐易的手臂,臉色冷下來:「放手。」

      唐易置若罔聞。

      「我叫你放開她,我不是跟你說著玩的,」唐勁的態度一下子也決絕了起來:「唐易,你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裡。」

      他什麼都能讓都能忍,唯獨蘇小貓不行。

      

      謙人在一旁看著,身上的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弱弱叫一聲:「易少……」

      要是這兩位少爺打起來,謙人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幫哪一邊,所有唐家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該幫哪一邊。

      像是微微清醒了,唐易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唐勁冰冷的臉,一把甩開蘇小貓的手。

      小貓哧溜溜地就躲進唐勁懷裡,只敢露出兩隻烏溜溜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轉,時不時瞟瞟唐易。

      唐勁抱起她,走到一邊。

      把她抱在一張桌子上坐好,唐勁俯下身和她平視,握起她剛才被唐易掐過的手,唐勁替她揉了揉。

      「疼不疼?」

      「不疼!真的!」

      開玩笑,這種時候要是喊疼,她不成了離間人家兄弟感情的紅顏禍水了麼。這種傻事蘇小貓才不會做咧。

      唐勁也不再問她。唐易學過柔道,手上功夫有多好唐勁比誰都清楚,剛才他要是再狠心一點,小貓這手就算是廢了。

      唐勁低頭吻了吻她的唇,給她安慰。

      

      小貓抬手托著下巴,「唔,我在想,紀以寧能去哪裡呢?」

      唐勁摸了摸她的腦袋,「唐家的人已經都出去找了,花點時間肯定能找到的。」

      「這麼大海撈針的找也太笨蛋了點啊。」

      唐勁一把摀住她的嘴。居然敢說唐易笨,她真的活膩了。也不想想唐易現在是個什麼心理狀態,就算再聰明也不會有那個冷靜去思考了。

      小貓弱弱地哼哼:「真的很笨嘛……」她蘇小貓就從不做這種笨事。

      唐勁挑眉,「那你說該怎麼找?」

      小貓歪著腦袋,眼睛烏溜溜地轉。

      「我以前在孤兒院裡啊,看見有些小盆友就像紀以寧一樣,覺得難過了生氣了都不會找人打架出氣,只會找地方躲起來。」

      「……」

      唐勁覺得自己被雷了一下。喂喂,小姐,正常人都不會去找人打架出氣的,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啊……

      小貓歪著腦袋繼續說,「那些小盆友都不太喜歡找熱鬧的地方躲起來,她們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人越少越好,最好那個地方還能有個滿足她們信仰的東西……」

      「信仰?」

      「對啊,」小貓對她眨眨眼:「我們都沒有父母的嘛,所以人人心裡都會找一個可以相信的信仰之類的。」

      唐勁一時分心:「那你當年的信仰是什麼?」

      「毛主席!」

      「……」

      很好,很強大……果然境界夠高……

      小貓扳著手指數,「所以我那個時候要是不高興了,又找不到人打架的話,就會去主席紀念館之類的地方,背背主席語錄,吼吼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可以了可以了……你那個偉岸的過去我們可以以後再談……」唐勁一把汗水,把她重新引過來,「那你覺得紀以寧那樣的女孩子,她會相信什麼?」

      「紀以寧啊……」

      小貓托著下巴想得很糾結。

      說實話,蘇小貓有時覺得紀以寧這人也不是什麼正常人,整天看哲學的人都不會是什麼正常人,腦子裡肯定很變態很扭曲……

      小貓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上帝……?」

      「啊?」

      唐勁承認自己已經跟不上這個女人的思維了……

      小貓跳起來叫:「她信上帝!她喝洋墨水的嘛,當然去教堂追隨耶穌基督啦!肯定不會去寺廟拜菩薩的啦……」

      

      ……

      

      夜色降臨。

      紀以寧走出教堂,看見夜晚的田野裡,白色香花遍佈,涼風來時,花瓣閃動,如撲翼。

      很久都未仔細地看過郊外四月的月色,亮且柔涼,令紀以寧踏月如踏雪,心裡湧起些明亮的情緒來,很有些舊時情懷。

      

      神父把一個十字架掛在她頸項上,他喜歡這個女孩子。她身上自始至終都有一股靜氣,能放能收,真叫人舒服。叫人看了,像是看到了虔敬,定力,還有步步生蓮花的禪性跟溫柔。

      「孩子,上帝保佑你。」

      他輕輕地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落下祝福。

      「謝謝您,」 紀以寧抬手擁住神父,「我的感覺好多了。」

      

      兩個人就在教堂外相擁祝福告別的時候,忽然,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由遠及近傳來。

      十幾輛黑色轎車忽然出現,車燈大開,刺眼的燈光直直射過去,叫紀以寧完全睜不開眼。

      神父把紀以寧護在身後,惶恐而納悶。

      急剎車停住,所有的車門一致大開,一群黑衣人下了車,直直上前,不容分說就把神父拉開,反綁住手就拉走。

      神父叫起來:「上帝作證!你們不能這樣!」

      紀以寧完全懵了,急急喊:「哎!你們這是幹什麼——」

      她很快就發不出聲了。

      因為看見了一個熟悉無比的男人。

      

      唐易從跑車裡走下來,重重甩上車門。

      夜風裡,他整個人看上去更鋒利更凜冽,全身上下的線條都是硬的,沒有半點柔軟。

      他走向她,一步一步,帶著一種趕盡殺絕的殺意,看得紀以寧莫名心悸,直覺想逃。

      她看見他就以那種決絕的姿態走過來,她就忍不住向後一步步地退,終於退無可退,被他伸手一撈,一把扯過身子。

      他抱緊她,一點餘地都不留,骨節用力把她按向胸口,簡直像是要把她揉碎。

      紀以寧被他弄得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她只覺唐易握著她腰部的手像是失去了自控,一味地掐緊,像是恨不得掐進她體內。

      他像是發了狠,低下頭攫住她的唇就是深吻,沒有半點溫柔的痕跡,吻得暴力且狂烈,逼得她沒辦法不回應他,身體暗暗起伏,不得不應向他。一時間兩人的慾念之火幾近可見,步步進逼以至無路可退的情

      欲,像是下一秒鐘就要到達。

      「你弄疼我了……」紀以寧終於忍不住低聲喊疼:「唐易,你弄疼我了……」

      

   

      40.坦誠(1) ...

      紀以寧低聲喊疼的聲音,終於讓唐易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但也只停了一秒。

      下一刻,唐易捏起她精巧的下頜,仰起她的後腦強迫她和他對視,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卻莫名地讓人更覺凜冽。

      「早晨短信裡你是怎麼跟我說的?出去工作了?還要我不要擔心你,恩?結果呢?結果就是一個人離開我,連家也不要回了?!」

      心裡一股怒意直往上竄,逼得唐易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又忍不住用力了三分,表情終於不受控制地變得凶狠起來。

      「紀以寧,什麼時候開始,你也學會了對我說謊?」

        

      這種質問不是不讓人反感的。

      紀以寧動了動唇,心底下意識地就辯駁:是你,是你先對我說謊的。

      何況,她並沒有想離開,他的指控是根本沒有道理的。

      但太糟糕了,與人辯駁,從來就不是紀以寧的專長。不僅不是專長,甚至是紀以寧不屑為之的。她做人一向是非分明,不管別人如何看待,但求問心無愧就好。

      斂了下神,終究不是好鬥好爭的人,於是,她對他妥協。

      「我沒有想離開,」她輕道:「我不過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而已。」夜色晚了,她自然就會回去。

      殊不知,這樣的解釋在已經怒火中燒的唐易眼裡,全然只有敷衍的蒼白底色。

        

      「一個人靜一靜?!」

      唐易怒極反笑。

      忽然間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為她擔心了那麼久,為她動用了所有人,甚至怒極之下傷了小貓,惹了唐勁,卻沒想到,原來,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下一次呢?

      夫妻之間,總難免會有磕磕碰碰,人生那麼長,再有下一次的話,她會一個人靜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不管多久,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紀以寧情願信上帝,也不信唐易。

      唐易忽然笑了下。

      夜色裡,唐易特有的柔聲響起:「紀以寧,我和你在一起兩年了……」

        

      兩年了,她心底始終對他設了一道防線。

      她不知道,只要她問,他就會道歉就會解釋,他甚至願意縱容她發脾氣,她可以對他鬧對他瘋,本來就是他先不對,所以她做一切他都可以接受的。

      唯獨接受不了她的不招架。

      他永遠記得這一天裡她給他的那種感覺。

      唐易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樣清楚地體會到自己是在失去。

      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樣覺得自己軟弱,沒有力量。

      一個人失去另一個人的過程,真的是可以很快的,電光石火的眨眼間,他就看不見她了。

        

      唐易忽然抱緊她。

      是那種佔為己有的強勢擁抱,緊得讓她透不過氣。

      紀以寧抓著他的手,想說話,卻被他堵住了唇。

      他一點餘地也不肯留給她,既然她不肯招架不肯反抗,不肯質問不肯原諒,那他就只能用唐易式的方法把她鎖在身邊。

      「以寧,以後,不要這樣了,好不好?」他一如初

      夜那晚對她柔聲細語,實質卻字字強權:「我們說好的,六點前你要回家的,我們明明說好的。……如果,你做不到,那從明天開始,就不要再出去上班了,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一瞬間,紀以寧整個人徹底僵住,心沉底谷的震驚與絕望,幾乎讓她險些站不穩。

      萬萬想不到,她用了一天的時間,對他謊言的諒解,對自己不夠一個好妻子的自責懺悔,沒有換來他的疼惜,卻換來了他的又一次軟禁。

      再無爭的人,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懲罰。

      他的一句話,終於讓她退到了底線。

      「你不可以對我這樣……」

      紀以寧抬起眼,平生,她第一次對他說不:「……我做不到。」

       唐易面沉如水,漂亮的臉埋葬在大片的陰影裡。紀以寧只感覺到他的手指骨節用力握緊而作響的聲音,是他怒極的表示。

      他低頭吻著她的唇角,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收回你剛才的那句話。」

      紀以寧咬著下唇,不答不應。

      於是他用力朝她下唇咬了下去,血腥味頓時就瀰漫了開來,她從來不是一個吃痛的人,直覺想推開他,卻反被他擁得更緊。

      「說,」他堅持要她答應:「說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

      一句話,紀以寧將唐易的天地推卸。

        

      刑。

      感情是一道刑,架住了雙方,兩個人都不得逃脫。

      永夜般綿綿無絕期的刑,令唐易的內心有突如其來的安靜,暴風雨前的安靜。

      第一次他清晰地被告知,唐易有失去紀以寧的危險。

      她一句又一句重複般的不答應,無非令他一遍又一遍去確認,自己究竟不可以失去她到怎樣地步。

      原來可以到這個地步。

      原來,竟是到這個地步。

        

      下一秒,唐易忽然攔腰抱起她,動作粗暴,不顧她的推拒。

      他抱著她走進教堂,這座教堂有五層樓,他把她抱緊在懷裡,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木質地板,在夜色裡發出沉重而沉悶的回聲。

      紀以寧心裡隱隱有了很不好的直覺,忍不住掙扎,「唐易!你放我下來——」

      他置若罔聞。

      絲毫沒有停下腳步,他踩著步子上樓。額前的黑色髮絲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紀以寧看不見他此時眼底究竟有怎樣暴風雪般的黑暗。

      她掙扎不了,反抗不了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抱著自己上了頂樓。

      唐易一腳踹開頂樓天台的門,冰涼的夜風一瞬間就灌了進來,呼嘯而過,紀以寧只覺得臉上被風刮得生疼。

      她看見他抱著她直直走向天台的欄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強烈的危險直覺讓紀以寧驚叫起來:「唐易!唐易你幹什麼——?!」

      他不說話。

      下一秒,唐易走到天台欄杆旁站定,忽然用力抱起她,兩手掐住她的腰,一個用力,就把紀以寧整個人懸空在了頂樓天台的欄杆外——

        

      「易少——!!」

      當看清了唐易做了什麼後,底樓清晰地傳來謙人和其他人驚恐萬狀的喊聲。

      「易少!太危險了!快放紀小姐下來啊——!」

      他們看見,紀以寧整個人都被唐易懸空在了欄杆外面,他沒有給她任何支撐點,唯一維繫她生命的就是他掐在她腰間的手,只要他一鬆手,她就會從頂樓直直落下來,不死也殘。

        

      頂樓。

      唐易冷漠地看著她慘白失措的臉。

      「我記得,你有恐高症的,對吧?」

      紀以寧全身都是冷汗,濕透了她整個人,他說的對,她有恐高症,所以以前她在倫敦讀書時,一旦去了學校就很少回國,因為怕坐飛機。

      她看著他,全身上下都顫抖得不像話。她不得不承認,對唐易,她遠遠不是他的對手。

       好像所有的溫柔在一瞬間全部褪去,唐易臉上沒有一分半點的憐惜,冷漠地看著她的臉,任她在懸空狀態恐懼萬分。

      「知道我這一天是怎麼過的嗎?」

      「……」

      她已經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說不出半個字。

      唐易微微笑了下,笑容淡漠。

      「就是像你現在這樣,我就是像這樣,被你懸在半空一整天,懸空了所有,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撐自己的點。差一點點,我就這樣,直直被你摔下去了……」

      他用最漠然的語氣說著自己的感受,說完了,他忽然鬆了鬆手指。

      她的身體在他手裡以急速滑下了一公分,紀以寧在一剎那間驚叫了出來,聲音裡因有了恐懼而近乎絕望。

      唐易眼底閃過凶狠而暴力的神色,動了動唇,他叫她看清他的執念。

       「說,說你做得到我說的話!」

      紀以寧近乎絕望地望著他。

      他像是發了狠,存心叫她絕望到底。

      「紀以寧,如果你做不到,我現在就撕了你——!」

       ……

      《聖經》上寫,當女子在愛,她的心順水而下,流徙三千里,聲音隱退,光線也遠遁,她以愛把萬物隔絕,把歲月亦都隔絕,她在這寸草不生的幻境深愛一回,如果受傷害,她便憔悴。

      而此時此刻的唐易,終於讓紀以寧相信,每個女子的宿命裡,都有一場憔悴。

      她終於哭了起來。

      為了他的不理解。

      「唐易……你知不知道,有一部西班牙電影,叫《出海》……」

      她無聲地哭起來,哽咽地告訴他:「……那部電影裡,有一個情節,男主角在吸煙,女主角便走過去,拿起他手裡的煙吸了一口。就是這一個動作,宣告了他們是同類的事實,所以後來,他們相愛了,什麼也沒能拆散他們……」

      唐易抬眼,黑色褪去,眼中神色剎那緩和。

      他聽見她委屈至極的聲音響起——

      「……我在清晨,我聽見簡小姐對你說,她要你給她最後的報酬,你說可以,她就拿走了你手上的煙,吸了一口,她說這樣就和你之間扯平了。我看見了,你沒有反抗,你心裡是欣賞她的……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的,你們是同類,你們之間互相瞭解,互相扶持……」

      她低頭下哭起來,眼淚不住地流下來。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同類,以後,我們之間會怎麼樣呢?我不敢問你,不敢問任何人,我只能一個人想……」

41.坦誠(2) ...

  夜色裡,紀以寧哽咽的聲音四散在風裡,一句一句,斷斷續續。

  他聽見她說:「唐易,我等了你一整晚,而你身上,卻有兩個人的煙味……」

  話還未說完,她便斷了音,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剔透,從高空直直滑下去,彷彿聽得見眼淚摔落在地上肆碎的聲音。

  紀以寧不是這樣的。

  大的歡喜與大的悲傷,都離紀以寧很遙遠。兩年來,唐易所見的那個紀以寧,一直都是波瀾不驚的,即使內心有痛,痛楚似海,她亦可以掩飾得靜定如無慾的竹林,彷彿全世界崩潰在她面前,她都能笑一笑接受。

  打落牙齒和血吞,幾乎已經成了紀以寧與生俱來的本能。紀以寧不常在唐易面前大笑,但紀以寧更加不會在唐易面前哭。

  唐易在一剎那心軟。

  像是終於清醒了,良心道德感重新都回來了,他慌忙把她抱下來,小心翼翼摟她入懷。

  「是我不對,」他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歉,聲音裡有說不出的柔軟:「我不該在你生日這晚丟下你,不該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我不該對你說謊的,以寧對不起……」

  紀以寧抬手摀住嘴。

  指縫裡都是眼裡的水,沾了滿手,她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唐易從不向人低頭,從不向人道歉的。而現在,這樣一個會向她說對不起的唐易就站在她面前,存心誘她對他貪戀到底。

  深陷在他胸口,紀以寧失聲哭了起來。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聽上去很難過:「在遇到你以前我從來不是這樣的。」

  唐易拍著她的背,哄著她問:「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她不敢說,閉上了眼睛。掙扎了一天,她終於累了,累得連自我安慰的力氣都沒有了。靜默了一會兒,她終於對他坦承。

  「我終於,學會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我知道那位小姐不是壞人,我明明知道她是好人,但是,我卻仍然沒有辦法用平常心對待她,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接受她,我甚至沒有辦法喜歡她。見到你和她在一起,我沒有辦法讓自己不去介意不去想。這種感覺,是很累的,懷疑一個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今天一直在想,什麼時候開始,紀以寧也終於變成了這樣的人?猜忌,嫉妒,遷怒,這些年來我盡量想遠離的這些東西,在今天我全都學會了。」

  真的,感情這回事呢,從來也不是什麼救贖。不管結局是什麼,都是一種殺傷,對別人的殺,對自己的傷。

  兩個女人在愛過同一個男人之後,怎麼可能再無間。

  是女人,又不是神。

  「以前我的哲學老師告訴我,有一種信仰,並且只有一種信仰,我們可以用以抵達內心所期待的救贖。它應該是否定性的,並且它可以同一切肯定的東西相對峙,是這個信仰的否定性允許我們變得卑微,在這種關係中,連光與暗都變得不重要。老師說,這個信仰是『上帝』,我以前也這麼認為,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不應該是上帝。」

  他靜靜地聽她說的話,「那你今天發現,它應該是什麼?」

  她抱緊他,深埋進他的胸口。

  「是『唐易』……」

  
  洪荒世代。

  寒武是蕭索。白堊是繁複。

  之後是無愛紀,滄海桑田,因絕了愛慾,地不老,天不荒。

  過去那麼多年的人生裡,紀以寧一直是停留在無愛紀的人,是唐易,一手把她帶離了無愛的界紀。

  所以現在,能把她從猜忌、嫉妒、遷怒中救贖出來的,不是上帝,而是唐易。


  「你是受阿瑞斯庇護的特洛伊城,無法淪陷的城……」

  她忽然抬手,解開了他的襯衫紐扣,然後吻下去,親吻的時候眼淚流下來,從他胸口一路滑下去,叫他看見,在他們的這一場感情裡,她有多無助。

  「所以,我需要一個可靠的告密者。就像最後木馬屠城時,那個希臘人一樣。我需要他來告訴我,你的弱點在哪裡,你最易被攻陷的時候在哪裡,你的傷口在哪裡,你的愛憎在哪裡。只有這樣,我才有機會偷襲你,佔據你,讓你陷落。而不是,讓別的女孩子瞭解你,清楚你的習慣,讓你成為別人熟知的城邦。」

  唐易足足楞了五分鐘。

  五分鐘後,他才反應過來她在對他說什麼,她要他明白什麼。

  唐易頓時就笑了。

  「紀以寧,你連對男人撒嬌都一定要這麼繞著圈子說話的麼?」

  他笑起來,近乎有欽佩在裡面,「你就沒想過,萬一我聽不懂,你這麼努力的坦誠,不就都白費了?」

  「你懂的,我知道你會懂,」她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唇,「你不用瞞我,我知道你精通的比我更多。和你說話,我從來不用考慮你聽不懂這種事。」

  唐易捏起她的下頜,眼裡閃著玩味。

  「那麼,我對你剛才的話的瞭解是,你想獨佔我,不允許其他人靠近我,我有沒有理解錯?……」

  她的臉立刻紅起來,紅著臉說了兩個字:「沒有……」

  唐易緩緩俯下身,摟著她的腰,與她平視。

  他抵著她的唇,不懷好意地,瘖啞的聲音響起來:「我還理解了,你要我救你,把你心裡所有負面的東西都delete,你不僅要我用心和你談,還要我用身體和你談……我有沒有理解錯?……」

  紀以寧頓時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搖了搖頭,還是那兩個字:沒有。他沒有理解錯。

  她就知道,這個世界上能懂她的,只有唐易。

 
  ……

  

  於是,一夜纏綿。

  身體是我們最 坦誠的部分,始與末,初與終。

  臥室裡的睡床,因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而深深向中央凹陷了下去。他褪去她的裙衫,親吻她菲薄而削瘦的肩頭,就這樣一路吻下去,分分寸寸的肌膚相親。

  她看見他繁複精緻的臉上,有情濤暗湧。

  唐易在床上折磨人的手段一向好,今晚更甚,層出不窮的花樣,讓紀以寧忍得克制萬分,辛苦萬分,以至於某些瞬間她幾乎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知道我有多怕會失去你嗎?」

  他在她背後吻著她突兀的蝴蝶骨,她整個人被他反身壓在身下,因此她沒有看見此時的唐易有多溫柔。

  「失去一個人,是很痛苦的,」他告訴她: 「我知道那種感覺,所以,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她頓了下,平穩了一下氣息,忍不住問:「你失去過誰?」

  他沒有回答。

  只是一味吻她,然後忽然小心地進入她。

  突然而來的又一次結合,讓紀以寧沒有心理準備地驚叫了一聲。

  就在她陷入情 欲承受了他的全部時,她依稀聽見唐易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我媽媽。……她忽然有一天就不見了,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後來我整理她的遺物,找到一個氣球,是她買來準備為我慶祝生日的,可是被她吹爆了,她就把它隨手放在了一邊。她的所有遺物都沾染上了她的氣息,我每天看著,終於有一天我覺得自己受不了了,因為那太讓人痛苦了,我就收起了她的所有東西。唯獨那個被吹爆的氣球一直留在了我身上,因為我總感覺,她的呼吸還在裡面……」

  紀以寧承受著他的律 動,他存心叫她聽不清他在講什麼,紀以寧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讓她聽清,她只能斷斷續續地喊他的名字。

  他終於停下來,抱住她整個身體,在她耳邊溫柔地對她說話。

  「以寧,你知不知道,從我得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開始了倒數計時。無論我如何努力,我們之間的期限只有一輩子。如果你在中途離開,我可以去找你,但這本身已經是一種失去了。有時候我失去了你這個人,有時候我失去了你對我的感情,而一切當中唯一肯定的是,我們全都失去了時間……」


  唐易很少說這樣的情話的,一旦他說了,就是他最坦誠的時候。

  紀以寧聽得心驚動魄,轉頭去看他。

  「唐易……」

  「所以,不要再做今天這樣的事了,好不好?」他看著她,帶著執著和無可奈何: 「不要再這樣隨便不見了,好不好?」

  她點頭。

  這樣一個強勢中帶服弱的唐易,她沒有辦法拒絕。

  

  她的順從終於讓唐易微微笑了起來。

  他把她摟進懷裡,貼著她的唇告訴她一句話 。

  「知道嗎?男人的心只有一個,我給了你,就不可能再給別人了。」

  

  ……

  

  深夜,夜風如此冷冽而他卻如此熱烈,於是紀以寧便徹底懵了。

  終於知道,有一句話,是對的。

  愛是一念之差,最幸福的不過就是,你曾溫柔呼喚,而我恰好有過應答。

兄弟(1)+(2) ...

  這兩年來,唐易和紀以寧的相處模式常年處於一個『蜜月期——彆扭期——蜜月期』的交替循環中,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都拜紀以寧所賜。

  紀以寧的性格,用一個積極點的詞語來形容,就是『溫和』;用一個消極點的詞語來說呢,就是『溫吞』。夫妻嘛,每天在同一屋簷下見面吃麵睡覺,怎麼可能沒有點磕磕碰碰,而每每紀以寧和唐易之間有了小摩擦之後,紀以寧的反應不外乎就是:沒有反應……

  吃飯看書睡覺,紀以寧按部就班地不得了,就算明明兩個人之間是在生氣,她也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唐易早晨出門前她能泰然自若地為他打領帶,到了晚上她也能打電話給他問他回不回來吃飯,這樣子幾天之後,首先敗下陣來的那個人一定每次都是唐易。看著紀以寧這樣磨機磨機的溫吞樣,唐易心裡就有一股無名之火,火到最後腦子裡就興起『叨回窩吃了她!』的歹念。

  吃了她之後,一切悶氣都在床上消散於無形了。男人嘛,欲 火一順就什麼都順了。

  就這樣,彆扭期結束,兩個人又進入蜜月期。

  

  所以這一次,唐易欺負了紀以寧之後,紀以寧沒有再磨機磨機,而是居然被他弄哭了,這簡直是一個質的飛躍!唐易嘴上說『以寧對不起』,其實心裡那個激動啊~~很明顯,這次事件,是一個里程碑!一種認可!是他們夫妻關係向前大踏步的轉折點!

  於是,在這種充滿了積極向上的心理狀態下,唐易在隨之而來的『蜜月期』階段越發地和紀以寧濃情蜜意。

  在這種濃情蜜意的大背景之下,唐易甚至還良心發現地想起了蘇小貓。想到那天他把小貓弄傷了,我們的易少爺難得的興起了憐香惜玉的英雄心。

  

  於是,打電話,道歉,請吃飯賠罪。

  ——這個電話當然不是打給蘇小貓的。

  唐易是多麼精明的一個人,對所有人的心理都瞭如指掌,深知以蘇小貓那種小野人的習性,斷然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他打電話的對象不是小貓,而是唐勁。

  這個世界上,會把『唐易掐了蘇小貓』這件事看做和『美國打了伊拉克』一樣嚴重的人,唐勁,自然也只有唐勁。

  於是,某一天,唐易在公司辦公室裡當機立斷連打了兩個電話給唐勁,只在電話裡說請他出來喝酒,果不其然,唐勁在電話那端公式化地甩出兩個字:沒空。然後就掛了電話。

  唐易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手裡被掛斷的電話。

  很明顯,唐家那位二少爺在對他發脾氣了。

  謙人在一旁弱弱地出聲:「勁少好像生氣了,要不要我過去一趟?」

  「不需要。」

  唐易若無其事地笑了下,放下電話,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唐勁這個人是要哄的……」

  他太瞭解他了,對唐勁,只能軟取,不能硬來。

  

  ……

  

  謙人說的沒錯,唐勁確實對唐易滿肚子火。

  這件事說起來,其實唐易有那麼一點冤。

  那天唐易掐了蘇小貓沒錯,也的確弄傷了那麼一點她,但是,我們蘇小姐是多麼身殘志堅的一個人啊,手腕被弄傷了算個鳥事,想當年她大傷小傷多的去了,也照樣能跑能跳啊。

  所以,我們的蘇小姐一點也沒把這件鳥事放在心上,吼著要為新中國新聞事業做貢獻的口號就重新投入新聞前沿陣地去了。就這樣,在一陣衝鋒陷陣之後,在經歷了新一輪的摸爬滾打之後,蘇小貓那個原本就被弄傷了的小手腕舊傷加新傷,終於腫成了一個大肉包。

  唐勁在某一天看見她的右手手腕腫得圓滾滾的樣子,簡直有向機器貓看齊的趨勢,唐勁慌得連忙抱起她就往醫院去。

  沒想到醫院也不是啥清淨地方,裡面有個歹人,叫邵其軒,一見唐勁心急如焚的樣子,邵醫生就惟恐天下不亂,更加賣力地叫賣。

  整個檢查過程中,邵醫生豐富的肢體語言與沉痛的表情技壓全場,時不時對唐勁深沉地來一句『她這個傷,很難辦啊~~~』,再加上蘇小貓不肯打針時殺豬般的嚎叫聲叫得簡直昏天黑地,這一切加起來,著實把唐勁的心肝脾肺腎統統都虐了一遍。

  唐勁心裡那個捨不得啊~~~一怒之下,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唐易身上。

  ——哦,你捨得對小貓下手我可捨不得,你不疼小貓我可是把她當個寶的!

  唐勁怒氣沖沖,鐵了心不要理唐易。

  

  誰知唐易這人頗有耐心,被唐勁兩次拒絕之後居然還能堅持每天一個電話打過來,只說要和他出去喝酒,唐勁在心裡納悶了半天,唐易,就憑你那種陰風陣陣的個性,會有這麼積極向上的熱情麼?

  唐易像是起了興致,堅持不懈地打電話,唐勁在某天終於對他說『下次吧,我請』,唐易立刻說『好啊,那就明天吧!』。

  唐勁在掛上電話後終於忍不住,在心裡磨了半天牙:這男人難道是外國人麼?不知道我們中國人拒絕別人的時候喜歡隨便客氣一下的?

  

  唐勁顯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以至於第二天他犯了一個這輩子從來沒犯過的錯誤。

  第二天下午,小貓飛來了唐勁公司。

  ——當然不是為了探望唐勁獻愛心。

  喜歡野在外面的小貓會乖乖地來公司找唐勁,那肯定只有一個原因:月底了,她的票票被借光了,花光了,so,她木有錢了……

  小貓無論做任何事都講求三個字:力與美。即使是伸手要票票,小貓也是要的很有水平的,那種哭喪著臉嗲一句『老公~~ 包養我嘛~~』的方式是絕對不 符合我們蘇小貓的審美的。

  我們小貓的步驟是這樣的:第一步,走進辦公室;第二步,和唐勁談心,談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要把唐勁的注意力從公事上轉移到她身上來就行;第三步,拿下唐勁!

  

  事實證明,唐勁的原則性裡顯然有蘇小貓這個漏洞,一開始唐勁還能堅持原則埋頭公事,十分鐘後唐勁就心猿意馬起來了……

  冷不防伸手拉過小貓,一把把她推倒在辦公桌上,唐勁的手指緩緩在她身上游移,一路向下。

  「今天這麼主動,恩?」

  小貓也不反駁,只衝他一樂。為了票票,犧牲一點肉肉也是應該的啊。=____=

  唐勁朝她的唇吻下去,手指游移到她的腰間,解開扣子想褪下她的長褲,冷不防摸到她褲袋裡有東西,唐勁停了下動作,拿出來一看,這才看清了,是個癟憋的錢包。

  唐勁沒多想,微微笑了下,問:「錢夠用嗎?」月底了,以這傢伙整天惹禍散財的能力該會用得很緊吧?

  小貓睜著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對他眨眨眼:「不夠你貼呀~~~?」

  「……」

  他媽的!太可愛了!

  唐勁頓時什麼理智都沒了,一把扯下她的長褲,推高她上半身的毛衣,整個人就壓了上去。

   「我貼……」伸手探進她的底褲,唐勁的聲音很蠱惑人心:「你要多少,我都貼……」

  

  就在唐勁在辦公室火熱前 戲的時候,內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唐勁完全是本能反應地接起電話,說了一句:「喂~~~?」

  「……」

  助理只聽得電話那頭唐勁的聲音那叫一個情 色十足、撩人心弦、百轉千回……助理被嚇得『咚』地一聲就掉了電話。

  唐勁這下清醒了,連忙回魂:「哪位?我是唐勁!」

  「唐、唐先生……有人、有人找您……」

  「我很忙,沒空。」

  

  唐勁不管三七二十一,甩手就掛了電話。開玩笑,現在他忙得很,再有人來可是會憋死他的。

  小貓的氣息也已經亂了,唐勁把她整個人抱上桌,埋在她胸前就咬了下去。唐勁頓覺自己這張辦公桌實在用出了它的價值,夠大,夠爽,小貓身體偏嬌小,抱她在桌子上做,一點也沒有弄亂桌上的文件。

  拉著她的手解開他的長褲拉鏈,唐勁咬著她的唇,低聲邀請:「……做吧,恩?」

  小貓被他弄得眼底一層水光,鼓起嘴巴支吾了一聲。

  唐勁笑了,「我就當你同意了哦……」

  話音未落,唐勁手指一勾,扯下了她的底褲。

  與此同時,一陣欠揍的敲門聲響起。

兄弟(2)

        「……」

        唐勁和蘇小貓同時回魂。

        唐勁真是殺人的心都有了!

        但任憑唐勁再怎麼想殺人,也不能讓自己老婆在別人面前光著身子吧?於是唐勁慌忙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套在蘇小貓身上,小貓難得急得直叫『我的褲褲!我的小褲褲!~~』可憐的她還光著屁屁呢……

         唐勁連忙從地上撿起她的底褲,剛想為她穿好,只聽得『砰』地一聲,辦公室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唐勁當機立斷抱起小貓就塞進了辦公桌的桌底!

          剛直起身體站好,一抬頭,唐易那張欠揍的臉就映入了眼簾。

          「……」

        唐勁在心裡把這個陰人千刀萬剮了一百遍。想想也是,有膽量一腳踹開他的辦公室大門的人,除了唐易之外還真沒人敢。

        「哎呀你怎麼來了啊~~~?」

        剛一開口,唐勁自己就想把自己抽一頓。剛從前 戲退出來,一身的情 欲還未褪去,他那個聲音啊,唐勁自己聽了都覺得甚是銷魂……

        唐易倒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厚道地拆穿他,笑了笑,一派溫和地說道:「不是一起出去喝酒麼?」

        「啊……」

         唐勁虛應了一聲,低了低頭,眼風瞄到小貓正鑽在桌子底下辛苦地穿小褲褲,唐勁做賊心虛地咳了一聲:「……那個,我今天還有文件要看,要不改天?」

        「不用,」唐易氣定神閒地在一旁的沙發上落座,朝他抬了抬下巴:「那你現在就快看啊。」

        「……」

            唐易很貼心地衝他一笑:「你忙你的。」

         「那你幹嗎?」

         「我看你忙。」

         「……」

        唐勁微微磨了磨牙,碰到這樣一個毫不講道理的唐易,唐勁就真還拿他沒辦法。

        為了給蘇小貓爭取穿衣服的時間,唐勁只好坐下來,把她藏在他的桌子底下,唐勁一本正經地開始裝模作樣地看文件。

        五分鐘後,只聽得唐易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來:「……唐勁,你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我要是把你老婆弄傷了你不生氣啊?

        唐勁在心裡涼風陣陣:他敢肯定,要是他傷了紀以寧,唐易非砸了他不可。

        雖然心裡這麼想,到底長兄如父,唐勁虛應地笑了笑:「呵呵,怎麼會呢,我和你之間何必說這些。」

     「哦,這樣……」唐易點點頭,冷不防又問出一句:「……這麼說我們還是好兄弟?」

       ——誰他媽要跟你做好兄弟?滾~~!

        真的很想這樣說啊~~~

        但是唐勁這個人呢,說到底,再怎麼生氣也只是氣在一時,這種負氣的話也只是在心裡想想罷了,絕不會真的說出口的。

        於是,在這種矛盾的性格之下,唐勁閃亮動人的笑容又登場了:「當然了,我跟你誰跟誰啊~~~」聲音居然真誠無比……

        唐易滿意了。

        唐勁就鬱悶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小貓鑽在桌子底下,地方太小以至於小貓穿好了小褲褲怎麼也穿不上長褲,晃著兩條光溜溜的大腿,小貓抱著唐勁的大腿偷偷叫苦:俺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啊……

        唐勁轉起腦子,想趕沙發上那個陰人走。

        忽聽得唐易慢悠悠地道:「我本來還以為小貓也在你這裡呢……」

        !!!

      「哈哈哈!」唐勁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很假,但還是硬著頭皮笑下去:「怎麼可能!」

        唐易笑笑,沒說話。

        怎麼說呢,唐勁就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不想和他出去喝酒的原因,就是不想讓他撞見自己和小貓奸 情的場面,好像只要被唐易知道了,唐勁就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底氣不足。

        唐易悠悠地歎道:「不在啊?那太可惜了啊……」

        「啊?」

         唐易慢吞吞地從身後掏出一個紙袋:「本來想送給小貓的,限量版的……」

         What?!

         唐勁頓時覺得自己的大腿被人重重掐了一把,忍著痛低頭,只見小貓蹲在他腳下,非常狗腿地期待著他:唐勁!唐易手裡的是what?what?!~~~

         唐勁無奈,只能替她問。

      「限量版的什麼?」

      「肉包……」

     「……」

       唐易笑笑:「絕無僅有的啊,五百萬一只的肉包啊。」

       他媽的!你還能再胡扯一點嗎?!

       唐勁剛要罵回去,卻只感到自己的大腿越發劇烈地痛起來,低頭一看,只見小貓兩隻前爪已經死死地趴在了他的大腿上,熱淚盈眶地看著他:唐勁俺要吃!俺要吃啊啊啊啊!~~~

        想她蘇小貓每天只捨得買五毛錢的肉包在回家路上啃,如今有一個五百萬一只的!那該肉到什麼程度啊?!

        唐勁心裡很崩潰:這個笨蛋!平時精明地要死!一提到吃的就沒智商!也不想想這個世界上哪來什麼五百萬一只的肉包啊!又不是金子做的!

        小貓哪裡聽得進去,唐易的偶像效應太強大了,連帶著唐易帶來的肉包形象也一下子偉岸無比,小貓在桌子底下死命搖唐勁的大腿。

        唐易忽然問:「唐勁,你桌子底下什麼東西在響?」
   
        「 ……」

        小貓立刻不動了。

        唐易一點也不放過:「嗯?什麼東西在響?」

       「倉鼠……」

       「……啊?」

       唐勁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也很急才, 「哈哈哈!是倉鼠!小貓放在我辦公室養的!它比較怕生人,所以我不讓它見生人……」

     「哦,這樣啊……」

       唐易理解似地點點頭,冷不防又蹦出一句:「聽說倉鼠聞到陌生人氣息會叫喚的啊,我怎麼沒聽到一句它叫的聲音?」

        唐勁當機立斷死命踢了兩下桌子底下的小貓,示意要她幫他圓謊。他記得小貓學動物叫的口技本領不錯,想當年他和她相遇那天,她就是用這招救了他。

        於是唐勁信心十足,又踢了小貓好幾腳,示意她快點學倉鼠叫幾聲。

        小貓心裡那個鬱悶啊……

        她現在衣衫不整,唐勁不僅不讓她出去,還不讓她吃肉包,現在還要讓她學老鼠叫,他甚至還踢了她好幾腳,小貓很鬱悶,鼓起嘴不叫。

        唐勁狠了心又踹了她幾腳。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桌子底下,一陣惡狗的叫聲雄渾地響起……

       整個世界頓時一片寂靜……

        唐易發出相當欠揍的感歎:「唐勁你養的倉鼠,果然與眾不同啊……」

        唐勁連哈哈都懶得打了,鬱悶地看著唐易。

     「笑吧笑吧,笑夠了就快點出去。」

        唐易終於不再玩他,站起身走過去,把手裡的一個袋子放在他桌子上,然後眼神一路向下,意味深長地看了唐勁身體某個部位,唐易慢悠悠的聲音響起來:「唐勁,下次說謊呢,記得要先把長褲拉鏈拉好啊……」

      「……」

        靠!剛才居然忘了他的拉鏈被小貓拉開了!唐勁頓時真是什麼想法都沒了……

        唐易笑著走了出去。

        唐勁把小貓抱起來,替她穿好衣服和褲子,想起唐易留下的東西,唐勁拿過來一看,厄,裡面果然有個肉包。

        小貓頓時口水都流下來了,一把搶過去咬。

        只咬了一口,小貓就咬不動了,原因無他,她咬到了一個東西。

        是一張紙,藏在了肉包裡。

        唐勁連忙把它拿下來,仔細一看,才發現,竟然是張支票,票面金額正好是五百萬。

        在空白處,唐易獨有的漂亮字跡寫著:給小貓的醫藥費,我的道歉。

        小貓一下子就感到很幸福了:「哇!……」

        那麼高高在上的唐易誒,連道歉都道得那麼浪漫,那麼大手筆……

        唐勁敲了下她的腦袋,「快穿好衣服。」

     「哦哦。>

        唐勁連忙跑到外面走廊裡,看到唐易正走到樓下準備開車離開,唐勁連忙打了個電話給他。

        「那個,錢我不能收。」有他的道歉,他就夠了。

        唐易笑笑, 「我不是給你的,我是送給小貓的,你沒權利過問。」

        唐勁無語。他知道的,唐易決定了的事,誰也反抗不了。

        唐勁低頭。到底,在這之前的自己,只在氣什麼呢?氣唐易弄傷了小貓,還是氣唐易的不體貼不溫柔?

        是了,可能,兩者都有了。

        總以為,唐易是神,他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一直以來,唐易都以他獨特的方式在身後守護著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久而久之唐勁會有一種這樣一種錯覺:如果唐易不能同樣溫柔對待唐勁所愛的人,那麼他和唐易之間,那種二十年來無法言說的羈絆,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才是,唐勁真正生氣、真正難過的原因。感情,無論哪一種,要在一夜之間斷掉,都是很傷人心的一件事。

        但是,幸好,幸好唐易從來都沒有讓他失望,他該知道的,唐易是信仰,不會令人失望。

        於是,唐勁也微微笑了下,雨過天晴般,他改口問道——

        「今天還出去喝酒麼?我有空……」

        常言道,來日為兄弟,莫生帝王家。

        唐勁想,遇到了唐易,於是他何其幸運,成了這句話的例外。

43.醉美人(1) ...

  於是這一天晚上,唐易和唐勁兩個人就一起開車去了酒吧。男人嘛,沒點夜生活怎麼行。

  小貓自然不會過問唐勁的私事,倒不是因為信任唐勁,而是因為我們的蘇小姐向來自尊心爆棚,自認為天下無敵得不得了,完全套得住唐勁,壓根不會有『萬一老公外遇了怎麼辦?』這種憂患意識。

  

  至於紀以寧呢,對唐易夜生活這種事,在剛結婚那一陣子,還是在意過的。雖然她不敢說有多信任唐易,但好在紀以寧的定力絕非常人能比,每當紀以寧一個人在家心慌彷徨的時候,她就索性去背書,德語法語毛里求斯語,統統來一遍。有時候關於唐易的風言風語聽得多了,一個人無助的時候,紀以寧也會去練書法,草書行書正楷,氣勢磅礡寫上好幾頁。旁人見了,只覺得唐易不是娶了個淑女,而是分明娶了個仙女啊,於是唐家上下更是對紀以寧肅然起敬,無不對之敬畏三分。

  說實話,這種自我發洩開解的方式,是比較自傷的,如果為之神傷的人看不懂、參不透,那無疑是在自虐,精神上的自傷,遠重於身體。所以紀以寧在後來的日子裡不止一次慶幸,還好,還好她嫁的那個男人,不是不懂風情的。

  

  雖然她不知道他是從哪一天開始發現她在乎他夜不歸宿這件事的,紀以寧只覺得從某天晚上開始,他都會回來了,如果實在不能回來,他就會派人接她過去,安排她入住他的酒店套房,以使無論多晚,叫她都能每天睡在他的臂彎裡。

  後來,紀以寧倒是漸漸不好意思起來了,他那麼忙,還要對她做到這樣,不是給他添麻煩又是什麼呢?所以後來紀以寧委婉地對他說不用了,他卻眼也不抬地給出一句『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其他的不用你管』。

  紀以寧後來才知道,他為了她,放棄了多少利益,唐勁告訴過她的,男人間的交易和談判,怎麼可能離得開夜生活場所,更遑論是唐家這種原本就黑色的世界。

  

  紀以寧很不好意思地低頭:「他一開始還有夜生活的,後來就越來越少了……」

  唐勁頓時就笑了,笑聲裡有深刻的玩味。

  「他有夜生活?」唐勁笑著搖了搖頭:「紀以寧,如果你見過唐易單身時的樣子,你就不會這麼想了。如果見過以前的唐易,你就會知道,什麼才叫做『他有夜生活』。」

  他誠懇地告訴她:「知道唐易手裡有多少資本去玩嗎?有身份,有背景,又是那麼漂亮的一個男人,眼光挑剔無比,從來不屑隨便抱個女人就去玩一夜情。他那樣的人,如果有心要過夜生活的話,你是拿他沒有一點辦法的。」

  「知道夜間坊間流傳一句什麼話嗎?」唐勁笑著告訴她:「那些夜店老闆都歎息的,自從唐易不   玩了之後,夜店年利潤一下子下滑了一半……」

  紀以寧平靜地聽著,聽到最後卻不知怎麼的,心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她一直不知道,其實,從他擁有她開始,他一直都在遷就她。盡他所能,遷就她。

  唐易生而懂得這世上最溫柔的感情,就像火生而有光。

  

  ……

  

  說來也巧,這一天晚上,紀以寧也有活動。美術館每週的例行活動,週四晚上,大家會舉行舞會。因為答應了唐易,六點前一定會回家,所以紀以寧很少參加,但這個星期大家起哄說要給她補過生日,紀以寧實在躲不過了,只能打電話告訴唐易。

  唐易在電話那頭點頭說好,告訴她舞會結束後不要一個人回家,他會去接她。

  小貓站在唐勁身邊,本來像小尾巴似的粘著唐勁,嚷著要跟去酒吧玩。結果一聽紀以寧那裡有舞會,有肉吃,小貓心裡那個激動啊,頓時就自發決定自己作為紀以寧的家屬代表過去一起參加。

  唐勁點點頭,拿出車鑰匙,「我送你過去。」轉身卻只看見小貓已經跑掉了,一溜煙小跑的身影,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個小黑點。

  唐勁笑了下,隨便她去。轉身抬手按了下車鑰匙,拉開了車門,卻冷不防看見唐易正一臉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

  

  唐勁一個眼風挑回去:「喂,你那是什麼眼神?」

  「這個嘛……,好奇而已,」唐易攤了攤手,陰陰柔柔的笑意:「聽說你自從結婚後,大半身家都從原先的行業撤了出來,轉投向了新聞行業,少賺了一大筆。那麼一個小蘿莉……就這麼讓你喜歡?」

  「彼此彼此,」唐勁眉峰一挑,四兩撥千斤地還回去:「聽說某人和紀小姐結婚後,每個月所有的零花錢都花費在了買哲學和文學書上,外出談判時在飛機上還不忘拿本哲學書研讀,比起這種高層次的精神挑戰,還是投資新聞行業比較愉快。」

  「……」

  唐易難得地被回擊得一時語塞。

  

  唐勁還真說對了。像紀以寧那種極品的確是不多的,但像唐易這種為了配合紀以寧而有事沒事就去看哲學書的男人就更極品。紀以寧看的哲學書啊,又不是中文的,全是希臘文的啊,希臘文啊,你當是吃蘿蔔這麼輕鬆麼?沒點180的智商和破釜沉舟的勇氣的話,真是會瘋掉的……

  唐勁咳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唐易,語氣有點幸災樂禍:「告訴你一個故事,有一次謙人受了槍傷去醫院,其軒給他做手術,謙人問他手術會有多艱巨,其軒就說,和唐易結婚後的樣子差不多吧,謙人當場就暈了……」

  唐易頓時在心裡磨了磨牙,憋出兩個字:我、操!

  挑了挑下巴轉身,我們的易少爺很有性格地扭頭就走。

  

  ……   

  晚上十一點,唐易和唐勁從酒吧出來,開車去紀以寧那裡接人。

  剛停下車子,遠遠地就看見紀以寧扶著小貓,小貓整個人趴在她胸口,很明顯,某只傻貓已經醉了……

  唐勁連忙下車,跑過去從紀以寧懷裡摟過小貓,攔腰把小貓抱起來。

  「不好意思,她給你惹麻煩了吧?」

  「沒……」紀以寧笑了笑,告訴他:「她把雞尾酒當成果汁喝,結果舞會只到一半時她就自己找了個角落睡著了……」

  小貓酒量差,但酒品不差,雖然平時跳躍了點,但喝醉之後倒是乖得不像話,醉酒之後只想睡覺,睡足三天三夜,活像冬眠,醒來後就又是一條好漢。

  聞到熟悉的hugoboss香水味,知道是唐勁來了,小貓在他臂彎裡打了個滾,抓著唐勁的襯衫含糊出聲:「唐勁我要睡覺我要睡軟綿綿的大床……」

  哪,這就是被唐勁慣出來的生活習慣了,換了以前的蘇小貓,哪會有『要睡大床』的資本主義腐朽生活陋習啊,往柴草堆裡一鑽就幸福得不得了了。

  唐勁連忙抱她上車回家,「知道了,我們回去睡覺。」

  

  唐易在一旁看著,心裡暗爽。

  哼哼,唐勁,叫你喜歡小蘿莉,蘿莉喝醉了看你這幾天怎麼解決需要……

  說實話,唐易對唐勁還是有那麼一點佩服的。比如說他看上了蘇小貓這件事吧,就在當初讓唐易著實震撼了一把。

  小貓長了一張永遠十七歲的臉,明明已經從少女成為少婦好幾年了,卻仍然白嫩得很,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進酒吧總會被查身份證。以至於唐易每每看見唐勁這一對在embrace、kiss、sex的時候,我們的唐易同學心裡總會升騰起一股『唐勁在摧殘祖國花朵』的感覺……

  唐易某次還似笑非笑地去問唐勁:「你喜不喜歡打電腦遊戲?」

  唐勁一臉好奇:「什麼遊戲?」

  唐易意味深長地說:「就是那種『少女養成計劃』之類的……」

  唐勁臉一黑,不帶感情地掃他一眼,唇間吐出三個字:「神、經、病!」

  

  思及此,唐易不禁對自家老婆更加偏愛三分。

  紀以寧從不會喝醉,倒不是因為她的酒量有多好,而是因為紀以寧十分有分寸,每每到五分微醉的時候,她就會生怕失態而大打酒桌太極拳,擋著唇笑『我不行了,真的……』,紀以寧生來一張惹人憐惜的臉,美人服軟,有點英雄心的男人都不會捨得再去灌她。

  唐易微微笑了笑,慢吞吞地緩步走過去。

  紀以寧多好啊。

  像紀以寧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喝醉了,也不會有太多不合常理的表現,頂多就是笑得燦爛一點、活潑一點、誇張一點。

  唐易正想著,只見紀以寧站在台階上……

     「嗨~~~~」她朝他熱烈地揮了揮手,紀以寧的笑容很燦爛、很活潑、很誇張:「易你來啦~~~」

  

  「……」

  

  唐易頓時一個快步上前連忙摟住她的腰。

  他要收回剛才的話。

  因為他不幸地發現,紀以寧貌似也不是那麼清醒了……  

醉美人(2) ...

  紀以寧這一晚其實被灌了不少酒,為她補過生日嘛,兄弟姐妹們怎麼可能放過她,再加上舞會上的氛圍又足夠挑逗足夠醉人,縱然紀以寧再有憂患意識,也不可能敵得過廣大群眾的一致壓迫。

  所以,紀以寧確實醉了。

  但是,不得不說,紀以寧的自制力的確過人。看見已經自發爬去角落裡睡覺的小貓,紀以寧腦子裡那最後一絲理智硬是被喚醒了。看著毫無危機意識呼呼大睡的小貓,紀以寧身上的那種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家人保護機制就自動開啟,心裡那一抹『千萬不能讓壞人抓走小貓!』的責任心硬是讓紀以寧時刻保持了那最後一絲清醒。

  直到唐勁從她手裡抱過小貓,紀以寧才敢徹底放鬆下來。一抬眼,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走來。

  姿態綽約。

  唐易。

  這個男人如此奪人,即使他不說一句話,只是單單抬眼看住她,便似有一生的故事要同她說。

  然後紀以寧就徹底醉了,由眩惑至沉墮,不理天光年月乃至時辰鐘點。

  

  唐易上前摟住她的腰,捏起她精巧的下巴,低問一句:「你剛才叫我什麼?」

  紀以寧仰起頭,抬手勾住他的頸項,眼裡有醉酒後晶亮的霧氣。

  衝他笑一笑,紀以寧水潤潤的唇間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字:「易……」

  唐易的眼神瞬間全黯。

  Shit!她這個樣子,他要再沒點禽獸反應簡直就不是男人!

  下一秒,唐易攔腰一把抱起她,轉身就往跑車走。下腹升騰而起的灼熱感清楚地告訴他自己有多想要侵佔她,佔盡她身體的每個角落,寸步不留。

  

  身後,館長先生看著那個男人緊抱紀以寧離去的背影,微微笑了下。

  站在外人的角度看,他也曾經疑惑過的,那麼純淨清透的紀以寧,怎麼身後就偏偏有一個唐易那麼嚇人的後台呢?……叫人著實為她捏一把冷汗。

  然而,當他看見唐易剛才的表情,看見唐易的眼神落到她臉頰時,眼角眉梢裡瞬間綻放的柔軟,老先生旋即豁然。

  感情這種事,真的沒有道理好講。

  誰沒有呢?

  舊疾,隱患,放不下的人,執著於的事。

  前塵因,是非果,在生命裡布下明明暗暗的陷阱跟紋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key word,唐易不是例外,從眼角到眉梢,從手心到心尖,他的整個生命都被一筆一劃刻上了一生只有一次的key word——

  以寧,紀以寧。

  

  ……

  

  開車回家的時候,唐易理所當然地飆了車。紀以寧如果還清醒著,一定會被這種飆至極速的速度嚇得魂飛魄散,然而今晚她醉了,於是紀以寧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為了證明自己沒醉,紀以寧還自顧自地背了好幾遍九九乘法表。  

「……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背完三遍,她仰起頭,拉拉他的襯衫袖子:「易,我背得對不對?」

  唐易『恩』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一口一個『易』字喊出來,簡直比任何女人手段高超的勾引都要來得銷魂。紀以寧從不這麼叫他的,叫出這個字對清醒時的紀以寧來說相當困難,紀以寧如果會有這種動不動就能向男人撒嬌調情的手段,以前也不至於混得那麼艱難。

  想當初剛進唐家的時候,她怕死了唐易,和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用一句『哎——』糊弄過去,從不叫他名字。甚至等到唐易發火了,她也仍然沒半點覺悟,任憑他在床上壓著她的身體折磨不停,一遍遍逼著問她『你叫我什麼?恩?叫我什麼?』,她想了半天鼓起勇氣,傻傻叫出一句『易少……』,頓時讓唐易火冒三丈,簡直就想這樣在床上弄死她算了。

  然而現在?

  唐易微微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她。

  此時的紀以寧,正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時不時叫出他的名字,那麼熟稔,幾乎讓唐易有一種錯覺,彷彿她這樣喚他已有多年,只是從不肯放在嘴裡說出來,只敢喚在心底,任憑思念、無奈與痛苦的折磨,她也不會讓他知道,抿一抿唇,就獨自嚥下了全部。

  這樣一個紀以寧,叫他怎麼視而不見。

  

  回到家的時候,唐易抱著她上樓進臥室,她已經醉得很不清醒,在臥室門口貼著他的身體仰頭朝他笑,伸手探進他的西褲口袋,摸出他的車鑰匙,她拿在手裡把玩了會兒,看了看,覺得不像房門鑰匙,又伸手探進他的口袋放了回去。

  一拿一放間,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衣料撫過他的身體,叫唐易原本就已叫囂的慾望再衝高了十度,一腳踢開房門進去,他毫不留情地將她重重陷進床裡。抬手解開紐扣脫下西服外套隨手甩在一旁,他半跪在床沿雙手撐在她身側罩住她,與她對望。

  當看見她水潤的唇在酒精的作用下微腫的樣子,唐易眼裡閃過掠奪的光芒,猛一抬手,當即撕開了她的羊毛開衫,動作粗暴,只聽得小紐扣一顆顆掉落在地的聲音,他整個人就壓了下去。

  

  深吻。

  紀以寧仰起頭,喘著氣,捶著他的背,她嬌聲抱怨:「你好重……」

  他咬著她的唇笑得狡猾:「……那以寧在上面好不好?」

  她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唔……』。

  唐易存心欺負她,不給她任何思考的餘地,他抱著她的腰,手裡用力一帶,就讓她坐在了他身上。

  這的確是個新鮮的角度,紀以寧眨了眨眼,看見身下那一張漂亮眩惑的臉,她像是被蠱惑住了,緩緩俯□。

  她趴在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她的表情好困惑:「我好久以前就想問你一個問題了。」

  「什麼?」

  她鼓起嘴,問:「你以前……有沒有見過我?」

  唐易笑了,撫摸著她光滑細潔的脊背,給了她答案:「沒有。」

  紀以寧更加困惑了:「可是我覺得我跟你很熟……」

  唐易心花怒放。

  紀以寧繼續道:「見到漂亮的美人我都覺得跟他們很熟……」

  唐易臉色一沉。

  他的手不懷好意地探進她的底褲,滿意地聽見她的氣息越來越亂,他放緩了動作,誘惑她回答問題:「……如果唐易不漂亮,以寧就不喜歡了?」

  「唔……」

  她伏在他身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既不回答也不迴避。抬眼看見他的眼神越來越危險,紀以寧幾乎是本能地把腦袋一縮,聲音弱下去:「會喜歡得慢一點點……」

  唐易的臉色繼續往下沉。

  紀以寧嗚咽了一聲,趴在他身上不敢動了。

  嗚……不要怪她市儈嘛,雖然她也很想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但她到底還是個人嘛!

  平時清醒時還能由理智控制著自己的道德境界,現在醉成這樣,如果還要讓她保持聖母般的道德境界,那也太考驗她了啊……

  唐易長得漂亮這是事實,從周圍人從小看他的眼神中就足以證實這一點,見過他的人,無一不是艷羨的、驚歎的,這麼多年來,唐易幾乎就是遵循著『正太——美少年——言情男主』這條標準帥哥路線走過來的。

  唐易對此向來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但漂亮又不能當飯吃,他又不用靠臉蛋賣身養家餬口,姿色漂亮有個鬼用。

  可是沒想到!長得漂亮不能當飯吃,卻可以娶老婆!!

  唐易覺得這樣的紀以寧真是可愛,又真是可恨,於是在這種愛恨交加的複雜心理下,唐易心裡各種歹念都上來了……

  男人扶住她的肩,拉她下來,在她耳邊低問:「那麼,以寧覺得我哪裡最好看?」

  紀以寧趴在他胸口,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

  她這輩子就見過這一個男人的身體,根本沒有可比性嘛,所以在她看來,他全身上下哪個零件都很完美,一點次品部分都沒有……

  唐易也不要她回答,只是拉著她的手一路向下,在最火熱的部位停下,他低聲誘惑她:「……以寧覺得,這裡好不好?」

  在酒精的作用下,紀以寧實誠得一塌糊塗:「我沒有見過啊。」

  確實,她從來沒有好好見過他那裡。紀以寧平時就膽子小,結婚前別說沒有性 經驗了,連接吻都沒有過,和唐易在床上時每次都是緊張到僵硬,一點也不敢去看他的臉,更別說是他那裡了……

  唐易絕對有趁人之危之心,毫不留情地誘惑她犯罪:「以寧想看,對吧?」  

  紀以寧鼓起嘴。

  雖然她本能覺得似乎不能看,但要說完全不好奇不關注那也太矯情,她長那麼大還沒真正觀察過男人的身體呢……

  唐易拉下她的手,覆上他那裡,妖嬈的聲音繞唇而出:「我教你,所以以寧不用怕的……」

  像是受到誘惑,她低頭看了下去。

  不得不說,紀以寧就是紀以寧,即使已經完全醉了也始終有本能這個東西支撐著她,事實上她是以一種犯罪的心態勉強瞟了幾眼,調開視線,再瞟幾眼,再調開視線……最後,紀以寧很實誠地紅了臉:「唐易你、發……發育得真好……」  

  一句話,唐易被嗆得半死。

  頭一次被女人用『發育得好』這麼農民的詞形容,驚得他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真不曉得她這評價是他的榮幸還是悲哀……

  做個簡單的對比吧——

  紀以寧清醒時,走的完全是文藝風。比如某次,唐易抱著她躺在床上看新聞,看到電視屏幕上正在放唐家重金簽下新一季代言人的畫面,紀以寧看了一眼屏幕上站在唐易身邊的美人,胸部那叫一個波濤澎湃,紀以寧就調開了視線不看了,唐易逗她:以寧不喜歡她,恩?紀以寧扁扁嘴:那樣的女孩子,你喜歡?唐易疑惑:哪樣的?紀以寧溫溫吞吞地吐出兩句詩:遠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唐易當即笑出聲,連形容女人胸部都能用古詩,也的確是紀以寧才有的作風了。

  而現在,紀以寧醉了,猛然改走農民風,還是讓唐易很有心理壓力的……  

  紀以寧很無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下面,抬手好奇地握了握,剛想放掉,卻冷不防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別動。」

  他的聲音陡然瘖啞了七分,眼裡一下子全黯。

  紀以寧被嚇得就不敢動了。

  小心翼翼地握著他那裡,偶爾捏一捏,停下來,再捏一捏……

  基本上,紀以寧就是以一種『這東西是什麼呀?越來越大好神奇啊~\(^o^)/~』的心態捏啊捏的,根本不知道她這幾下細小的動作讓唐易的快感瞬間到達了頂峰。  

  他忽然翻身重新壓上她,單手捏起她的下巴,強迫她張嘴,然後舌尖探進去,長驅直入,咬住她來不及退走的舌尖,把它含入口中,翻捲吸 吮。然後他忽然抓起她的雙手向上,在她上方扣住她的手,一個動作,就讓她的胸部全然高聳在他眼前,他低下頭,唇舌覆上去,一點餘地也不留。

  強烈的快感讓紀以寧終於呻吟出聲,他太快了,動作太密太狠,眼花繚亂地讓她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她慌得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她只知道,他很少這樣的,近乎暴力的做愛。  

  紀以寧不知道,其實,只要略略清楚,清醒時的她有多木頭,就會明白唐易今晚的瘋狂到底從何而來。

  舉個簡單的例子吧,這兩人雖然已經夫妻兩年,但時不時唐易騙她上床後都會發生如下慘不忍睹的對話——

  「你去關燈啊……」

  「……」

  「我要蓋被子……」

  「……」

  「我還要關門……」

  「……」

  「你、你把我的手握去哪裡啊?!」

  「……」

  「我不要摸你那裡!」

  「……」

  「不要摸就是不要摸……」

  「……」

  「你不講道理……你、你不會自己摸啊!」

  「紀以寧!你給我閉嘴!我就要你摸!」

  「……」  

  所以,事實上,唐易的確是很不容易的。紀以寧在床上完全沒有一點技巧性可言,不僅沒技巧,還沒覺悟,她居然還有本事在和他上床的時候叫他自己摸,也不想想,他如果想自己解決,還跟她在這裡慘不忍睹耗上半天幹什麼……

  他從不缺女人,風情的嬌弱的可愛的天真的,只要他勾一勾手,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偏偏,他就是不要,他就是不喜歡,怪不了別人,只怪他在最初一不留神就被她佔據了全部。

  而今晚,醉了的紀以寧不再僵硬不再木頭,什麼道德準則全都飛走了,流露出最原始的風情,所以唐易怎麼也不可能再控制住自己了,發了狠要教會她領略他最擅長的情愛方式。

 醉美人(3)

  紀以寧這一夜沒有睡好。

  身上總有個人重重壓著她,強勢掌控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總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喘氣求饒之後,抬起她修長的腿,緩緩進入,帶著那麼明顯的侵略性,好像要貫穿她身體的每個角落才肯罷休。

  他喚她名,一遍一遍,他叫她以寧,然後薄唇吻下來,纏綿悱惻,挑動人心。

  唇與舌都有自己的靈魂,遇到同類,一觸即發,糾纏綿延,會漸漸捨不得停下來。

  海明威說過的,當你和一個你愛的人做 愛的時候,會看得到地平線在移動。

  紀以寧仰起頭,整個人找不到支撐點,茫茫然睜眼望過去,看見的任何東西都帶著金色的一圈磨邊,看不清楚看不真實。

  只看見一個隱約的人影輪廓,那麼眩惑,好似沉浸在一層水光裡,她聽見總有一個聲音在一遍遍喚她名字,聲音溫柔且雋永,伴隨著身下一下又一下的律 動,引人墮落的頻率,讓她不自覺就心甘情願墮了進去。於是紀以寧就真的感覺,彷彿整個世界的地平線都在眼前緩緩移動。

  她抬手圈住他的頸項,失聲叫出一個名字:「唐易……」

  最後一次,高 潮的時候,他讓她徹底心驚。

  眼前這個叫唐易的男人讓她知道了,男人在最後一刻可以驚艷到什麼程度。

  他的驚艷是一個過程,很慢,一開始並不察覺,直到最後才會恍然震驚,這種驚艷很美,因為是一個慢性劇烈的過程,時間越久,餘味越濃,叫她週身發顫。

  他傾身覆上他,把她摟進懷裡,感受他殘留在她身上的體溫。

  抬手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頭髮,他撫過她的臉,凝視她醉人的容顏。

  眉峰還未舒展,她還尚未從高 潮的餘韻中緩過來,唐易吻了吻她的唇,低聲問一句:「……疼?」

  她下意識地搖搖頭。

  不疼,真的不疼。這兩年來,除了奪她初 夜的第一次之外,他再也沒有讓她體會過那種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緩了緩氣息,紀以寧不自覺地往他懷裡靠。

  整個人縮成一團,緊緊靠著他,鑽進最溫暖的懷抱。

  知道她有一個怎樣弱的身體,唐易抬手圈住她的身子,摸了摸她光潔細膩的肌膚,他忍不住皺眉:「你好冷。」

  怎麼總是這麼冷呢?

  明明剛剛經歷過那麼劇烈的一場性 愛,結束之後短短時間內,她的身體卻又仍然重新冷得不像話。

  自他遇到她開始,就知道她是個身體性寒的人,好似疾病,纏著她不散,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她的身體永遠都是冰涼的,沒有溫度,握一握她的手,手心的冰冷感覺總讓他臉色一沉。

  也因此,她有生理痛。

  她的生理痛很嚴重,繼發性。他想起,兩年前,她成為他的妻子以後,剛開始的那半年,她仍然像以前那樣,幾乎每個月都會痛,痛起來就等於死一次,冰冷的汗浸透她整個人,浸濕她整個人,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一點氣息一點生命力都沒有,只懂揪緊他的襯衫,無聲向他求救。

  這樣每個月都會死一次的紀以寧,讓唐易束手無策。他抱她去醫院,邵其軒每次都是擦著冷汗弱弱申辯說她這病找我也沒用啊。唐易發起火來,不止一次把邵家醫院搞得雞飛狗跳鴨犬不寧,以至於每個月流血的那幾天,邵其軒一個男人,比紀以寧一個女人還緊張。

  後來,他找了很多中外專家給她看,古方調養的藥每天都記得命人熬給她喝,他的話不多,連要她喝藥的時候也同樣如此。

  紀以寧見過小貓生病的時候,唐勁騙她喝藥的樣子,連哄帶騙,喝一勺藥吃十顆巧克力,再喝一勺就講個故事給她聽,小貓還不要聽童話故事,她喜歡重口味,比如抗日戰爭時我黨我軍如何讓小日本夾著尾巴逃跑的故事……唐勁好耐心,就從清朝末年清政府腐敗開始,一直講到我黨我軍成功解放全中國,這才騙小貓喝完了一碗藥。(我們唐勁真是……太八容易了……囧)

  可是唐易不會,他坐在床沿一勺一勺餵她,他從來不會說哄人的話,只會在她喝完的時候抬手拭去她唇邊的水痕,就那樣看住她,全身都是話,卻從來不說。

  大概就是他那個樣子,叫她漸漸對他交了心。

  真的,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像唐易這樣,對她做到這樣呢?

  某個月她痛過之後,貼著他的胸口揪著他的襯衫哭起來,不是因為太痛了,而是因為對他歉疚,她哭起來一遍遍問,你喜歡我什麼呢,唐易,你喜歡我什麼呢?

  那麼麻煩的一個紀以寧,他到底喜歡她哪裡。

  美貌、誘惑、手段、技巧,這些唐易單身時玩起來的標準,紀以寧一樣都沒有。

  而他只是微微笑一笑,摸著她的臉,不告訴她太多,只簡單對她講:我要你,因為紀以寧身上有我想要想守護的東西,很珍貴的,我遇見了,就捨不得讓它不見。

  當時她聽得似懂非懂,直到現在也不是很明白。

  善良的女人嗎?呵,以唐易的身份背景,如果有心想要,怎麼可能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紀以寧又憑什麼,竟能讓唐易捨不得。

  很多日子以後,當一切細節都被時間收回,她轉過一個街角,又一個街角,她轉過所有的街角卻沒有再撞見他,紀以寧才知,男人的心若是愛得太深,便會再也發不出聲音。

  很多日子以後,唐勁看住她,緩緩開口問:你知道,唐易有多憐惜你嗎?

  他告訴她:紀以寧,你知不知道,唐易其實,是把他這輩子想得卻不可得的溫暖,全都給了你。

  周存幻(1)

  隔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鋪灑進主臥室,紀以寧側了側身體。生理時鐘完全失效,整個人一反常態地很累。

  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渾身酸得不像話,宿醉後的後遺症就是頭痛欲裂,以至於從不賴床的紀以寧平生第一次有了不想起床的心念。忍不住往被窩裡鑽了下,默默地在心裡自我安慰:十分鐘,再睡十分鐘就起來……

  睡意重新襲來,抵不住困意的侵擾,就這樣又沉沉睡去。

  夢境裡,紀以寧聽見一個性感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沉而問,誘惑無比:「……以寧見過的最漂亮的人是誰?」

  她困得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可是對方完全不死心,一遍又一遍,耐心反覆著問題,音質華麗,叫她忍不住受了誘惑。

  微微動了動唇,紀以寧含糊的聲音低低地傳來:「蒙娜麗莎……」

  「……」

  唐易難得的有被囧到的感覺。

  真不愧是紀以寧,神奇起來足夠神奇。嗯,在漂亮這一方面輸給蒙娜麗莎,他還比較能接受。

  她一身赤 裸,輕易就讓唐易的眼神變黯。在床上,尤其是和紀以寧一起在床上的時候,唐易絕對是個隨心所欲的人,想要她,他就一定會要。

  修長的手指一路順著她的腰部曲線向下游移,探進她緊閉的腿間。昨晚的記憶浮上眼前,彷彿她體內那屬於他的溫度還未散去,想起沉浸在情 欲中的她有怎樣風情萬種的誘惑姿態,唐易的眼神就瞬間全部陷入了黯色。

  五分鐘後,紀以寧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子,微微啟唇,呻吟出聲。

  唐易拉她在身下,覆上她白皙的身體,用手指挑起她的慾望,用聲音迷惑她的防線,「以寧什麼時候去盧浮宮看《蒙娜麗莎》的?」

  紀以寧被他弄得進退不得,氣息全亂了,含糊地回答:「大學……」

  唐易絕對是個得寸進尺的人,一點也沒有放過她的打算,手指探進去,引她傾瀉一身的情 欲。

  他吻住她的唇,擾亂她的思想,「和誰去看的?」

  紀以寧這種生手哪裡受得了他這種技巧的挑弄,勾著他的頸項,理智思想全都飛走了,無意識就告訴了他全部。

  「存幻……」

  唐易停下了動作。

  下一秒,他忽然從她體內抽身而退。

  極快的速度,帶來極大的快感,然而一瞬過後,留給身體的,就是長久的空虛。

  紀以寧一下子被甩下雲端,思想意識終於回來了,疲倦地睜開眼睛,茫茫然對上了焦點,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的雙手撐在她身側,整個人罩住她,黑色髮絲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視線,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壓迫感就這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唐、唐易……」

  看見兩個人全是赤 裸的畫面,紀以寧頓時羞窘又驚駭,雙手慌忙擋在胸前,連耳朵上都飆上了血色。

  「唐易……我們、我們怎麼會……」

  「不准叫我唐易。」

  他忽然打斷她,眼底一片黑色。

  「昨天你怎麼叫我的,今天就怎麼叫,以後都不准改過來。」

  他生氣了。

  紀以寧陡然發現這個現實,可是,他在氣什麼?

  唐易忽然抬手撫上她的臉,表情艷麗,「……不記得昨天怎麼叫我的了?」

  原來他一直以為,紀以寧是極其內斂的人,不懂得主動,從稱呼喊名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她一直都是連名帶姓一起叫,不懂得撒嬌,不懂得討他歡心。

  可是,幾分鐘前他才發現,她不是這樣對待所有人的。

  從她口中無意識叫出來的那個名字,讓唐易徹骨。這才知曉,原來,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不管在不在一起,只要紀以寧願意,就可以始終把曾經的親密習慣留在心底。

  唐易忽然一把抓下她擋在胸前的手壓住,一個動作,就讓她全部赤 裸坦誠在他眼前。無視她羞窘萬分的表情,他低頭咬上她的胸部,唇舌滑過高聳的頂端,然後忽然一個挺身,把全部的自己深埋進她體內,存心叫她經受身體和道德的雙重折磨。

  「這樣呢?這樣子,還想不起來嗎?」他刻骨艷麗的臉近在她眼前,直直逼她,「昨晚我們這樣,你怎麼叫我的,現在就全部忘記了?……可是對另外一個人,紀以寧卻可以記得那麼清楚,恩?」

  紀以寧終於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

  「存幻是朋友,是同學……」

  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釋,聲音很微弱,夾雜了一絲顫音:「在劍橋的時候,學校的同學都那麼叫他,所以我才跟著叫的,我只是習慣了,沒有別的意思……」

  他不說話,就這麼陰柔地盯住她,他是察言觀色的高手,從來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說謊,尤其是她。

  紀以寧好怕這樣的他,忍不住叫他:「唐易……」

  他的臉色一沉。

  紀以寧連忙改口,儘管相當不習慣,相當難以開口,她還是順從了。

  「易……」她去握他的手,向他示弱:「我昨晚很醉是不是?現在頭好疼……」

  唐易終於收斂了壓迫的氣息,吻上她的唇,動作柔愛。然後動了動下面,直直深入她裡面,令她驚叫了起來。

  「現在呢?不疼了對不對?以寧……」

  ……

  這一天是週五,天清氣朗,陽光灑下來,帶著初秋獨有的慵懶暖意,暖風過境,叫人週身暖意四生。

  就在唐易和紀以寧在清晨纏綿的時候,城中的古老美術館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老館長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緩步朝自己走來,淺藍色的襯衫,格紋毛衣,實足英倫風。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站定,端的是一汪平和細緻的氣質。

  館長笑了,上前抱了抱他。

  「William,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古老的美術館內,空曠安靜,只剩下緩緩踱步的聲音,迴響在偌大的空間,寂靜高遠。

  「這次謝謝你,」館長由衷感謝他:「如果沒有你的資金,這裡肯定周轉不過來了,恐怕現在這裡,已經不復存在了。」

  男人含笑,聲音淡淡的:「應該的。」

  「呵,」館長笑了,忍不住感歎:「如今做VC和PE的人,恐怕只有你,會捨得把資金投向我這裡了。既沒有回報率,也沒有市場價值。」

  安靜地聽著館長的話,他的表情很淡然,絲毫沒有一個VC/PE人該有的兇猛殺意。

  「你好多年都沒回國了吧?」

  「是啊,好多年了。」

  「有沒有想過回來?或者是,跟著你父母一起去美國?如今你們家的投行業務大部分都在美國和國內,你在英國,沒有人幫你,始終會很辛苦。」

  「沒關係,我還是留在倫敦好了,」他靜靜地說,聲音如山澗溪流般流淌出來:「美國有Lloyd C. Blankfein的高盛,國內有唐辰睿的唐盛,所以無論是做VC,還是做PE,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競爭、廝殺、辛苦,這些,都是他今生免不了要接受的。

  館長輕歎:「你一個人一直留在倫敦,始終不方便啊。」

  「方便的,」他忽然說:「方便等人。」

  他不離開倫敦,不能離開,他還在等人。

  他忽然站定在一幅畫前,抬眼靜靜地看,雙手插在褲袋裡,悄悄握成拳。

  畫中女子,深目長睫,雙手交握,唇角微翹,一個笑容,全世界為之沉醉。

  「這是《蒙娜麗莎》的仿製品,」館長饒有興味地問:「你也喜歡那幅畫?」

  「不,不是,」他微微笑了下,淡淡解釋:「以前我有一個朋友,她很喜歡。在盧浮宮,她欣賞起那幅畫來,一看就是兩個小時。」

  館長是過來人,聽出了其中意味,玩味地問:「die Liebe?」

  德文,情人。

  他沒有說話,表情很淡,眼裡一閃而過寂寞如霧的影子。

  「她是一個,很有禪意的女孩子。……話不多,笑起來也永遠都是那麼淡然的樣子,看起書來的樣子很美,明明懂得那麼多,卻從來不炫耀,甚至都不會讓人知曉。」

  館長很驚歎:「這樣的女孩子現在可真是越來越少了啊。」

  「講個故事給您聽吧。」

  他笑了下,緩緩開口,聲音很懷念,隱隱含了一絲傷意,「大學最後一年的歐洲文學考試,她交出的作品是一幅畫,她畫了三個星期,卻在最後被人毀掉了,因為那次考試的評審老師是皇家文學院的人,誰最後的作品好,就有機會被選中定向培養,名額只有一個,所以競爭很激烈。」

  館長點點頭:「她一定哭了吧?」

  「沒有,」他搖一搖頭,聲音很心疼:「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哭過,她看上去很弱,但從來不哭的。她甚至都沒有抱怨,收起被毀掉的畫,用最後一晚的時間,重新趕出來一副新的作品。」

  館長很高興: 「那她後來被選中了嗎?」

  他點點頭。

  館長笑起來。

  「可是她沒有去,被視為自動放棄了……」

  館長大驚:「怎麼會?」

  「因為她不見了,」他的表情很難過,「她不見了,聽說她家裡出了事,可是她從來都沒有對我們說過。……任何一個人,她都沒有說過。」

  包括他在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美術館內的客人越來越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俊秀的臉轉向館長,微微頷首,「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麼快?」館長很捨不得,「我本來還想叫一個人陪你參觀一下這裡的,她很優秀,一定能和你有共同語言的。」

  可惜以寧的家人剛剛打電話來,說她今天身體不太好,請假一天。

  「下次吧,」他微微笑了下,安慰老先生:「下次好了。」

  「你又在敷衍了,」館長歎氣:「下次你回國,不知道又是哪一年了。」

  門口,他的下屬已經開始提醒他了,「周先生,時間差不多了。」

  於是館長只能陪他走出去。

  他的車子停在台階下,助理拉開車門,他和館長並肩走下台階,男人對著館長,準備說『再見』。

  卻不料,一個由遠及近的聲音,打斷了他全部的理智。

  「不好意思!我今天遲到了!……」

  周存幻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影,看著她和自己擦身而過,看著她急急跑上前,站在館長面前低頭道歉。

  這個清晨,她就這樣,好似童話般的突然出現。

  一如當年的突然離開。

  叫他渾身發顫。

  ——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記不起最後一回見你時你穿的衫我穿的衫,還有時間還有地點,還有感情。我一直以為,在這麼久之後,我已記不起你的臉。

  卻不料,你的一切,我原來都記得。

  「以寧……」

  聽到聲音,她疑惑地轉過身來。

  一抬眼,就這樣直直徹底楞住了。

  他忽然上前,什麼也再說不出口,只想確定,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當初的那個紀以寧。於是他抬手,摟她入懷,抱緊,用力抱緊,生怕一閉眼,她又不見了。

  兩個人的緣分,有時候真的是不夠用上一世,只能到半生。

  相遇那麼短,天涯卻那麼長。

  多年後不期然又見,能說的亦不過是那句用爛了的,別來還無恙。

  周存幻(2)

  他擁緊她,用盡了力氣。

  將她深埋進胸口,他低下頭,在她耳邊喚她以寧。

  這一天,這一個畫面,自她忽然從他生命中離場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開始等待。彷彿生命中只剩下這一個執念,他固執地不離開倫敦,不離開劍橋,常常一個人在風起雨落的日子裡站在昔日她最愛去的圖書館前,想像有一天,她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抱著書從裡面走出來。

  可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她始終沒有再回來。

  周存幻想,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從此進入了無愛紀元,肉身軀體仍在,但前塵溫柔卻是沒有了,全部被她帶走了,於是當倫敦霧起,風起雲湧的儘是他的悲傷。

  「以寧……」

  你告訴我,我們現在該以何種姿態面對彼此?以沉默?以擁抱?還是,以纏綿?

  紀以寧足足楞了五分鐘。

  就這樣呆呆地被他擁緊在懷裡,記憶裡的Weekend淡香水氣息席捲了她整個人,硬生生叫她記起一切曾經最熟悉的過往。

  存幻的氣息,存幻的懷抱,存幻的溫柔。

  忘記了可以再想起,離開了可以再相遇,時間設下迷局,蓄意給她再一次機會,令她對它之後的傷害毫無防備。

  她幾乎不敢出聲,怕這是幻覺,直到他的聲音一遍遍繞在她耳邊不散開,她才敢開口,低低叫一聲,小心翼翼:「存幻……?」

  周存幻閉上眼。

  愛人的方式太重要,以至於有時它決定了愛情的去向和終局。

  曾經的他太小心翼翼,捨不得對她逼迫一分,明明知道她不懂如何愛人,明明知道她不懂感情,他也始終捨不得用屬於男人的手段教她接受他,只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就覺足夠,心裡期待著總有一天,她會懂,會主動來到自己身邊。

  直到她忽然從他生命中退場,他才知,對紀以寧,他用錯了方式。

  已經錯了一次,所以,他不會再錯第二次。

  周存幻緩緩睜開眼。

  一個眼神,週身氣息一剎那全變。

  平日裡的淡靜氣質一瞬間褪去,強勢底色悄然湧起。眼底一片濃郁的深色,渲染出慾望,男人對女人的佔有慾望。

  手指不自覺開始用力,將她更為緊密地帶向自己。一個側身,他緩緩俯身,淡色的唇從她眼前滑過,落到她柔軟的唇間。

  紀以寧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把推開他。

  她的力氣不大,只躲開了他的吻,她的身體仍然被他鎖在懷裡。她被他忽然而來的舉動徹底亂了氣息,急急想對他講:「存幻不可以!」

  「不可以,恩?」

  他微微笑了下,以為她仍然一如當年般簡單,於是他打斷了她的解釋。

  「當年你說,你說牽手可以的,其他的你都不習慣。那個時候你太小,所以我等你。而現在,我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周存幻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獨特柔軟的唇。

  記憶中紀以寧單純的溫和的臉,徐徐淪為他手指下一寸寸的領地,叫他覺得,他和她之間空白的兩年,恰似春夢了無痕。

  原來根本,周存幻從未打算過忘記。

  他耽於她,耽於往昔,如今才真正是餘情未了,聲色渺渺。

  紀以寧急了,她看著他,看見他眼裡的掠奪神情,那麼熟悉,她幾乎每天都能從唐易眼中看到這種眼神。

  「存幻!我現在已經——」

  他不肯聽,出手扣住她的腰,俯下身。

  下一秒,周存幻忽然停住了全部動作。

  薄唇離她的唇間只有短短幾公分距離,他就這麼忽然停住了。

  只因為視線餘光落到了她的頸項上,他就這麼不小心看見了她身體上所有的秘密。

  紀以寧當然知道他停下的原因,也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她沒有躲,沒有閃避,她絲毫不打算隱瞞,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坦承。

  吻痕。

  密密的深色吻痕,佈滿她的頸項和鎖骨,是唐易在一夜纏綿裡對她宣告佔有的印記。

  紀以寧靜靜開口,告訴他一個事實:「我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傍晚,夜幕降臨。

  熙熙攘攘的繁華街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

  人來人往間,有兩個身影格外惹人注目。他和她並肩走在一起,安靜的姿態,就這麼一直緩步走下去,彼此瞭解彼此的默契,誰也沒有說話。

  白天的那一場相遇,她身上清晰的吻痕,叫周存幻徹底認清了現實。痛徹骨,卻是現實。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只能接受。

  強勢褪去,淡靜歸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

  就在這一個清晨,紀以寧在他面前安靜承認一夜纏綿的樣子,叫周存幻在一剎那不得不向現實俯首稱臣——

  縱然是舊習慣可以召回舊時間,然而終於是有一些人已經不在他身邊。

  「畢業前你忽然不見了,沒有拿獎學金,連最後的畢業典禮,也沒有參加……學校方面不斷問我,想知道你的下落,我只能告訴他們,你發生了很緊急的狀況,不得不離開。」

  聽到他靜靜的聲音流淌出來,紀以寧走在他身旁,低聲道歉:「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麼呢,」周存幻的聲音很蒼涼:「不需要的。」

  真的,無論她對他做了什麼,都不需要抱歉的。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根本就不會想到索要她的抱歉,愛她還來不及。

  傍晚,剛下過淅淅瀝瀝的小雨,路邊的水果店三三兩兩地開著。

  周存幻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了腳步。

  秋天,柚子遇了雨水,變得有生命似的,十分嫩黃可愛。

  他掏出錢包,買了一個小柚子。老闆找給他一把零錢,他伸手接過,一轉身,卻見身後一個小女孩眼巴巴地望著他手上的小柚子,他笑了下,把手裡的零錢塞進小女孩手中,聽見她歡歡喜喜地說『謝謝哥哥』,然後就伸手把他的零錢重新遞給水果店老闆,歡快地說『老爺爺我也要吃柚子!』

  周存幻轉身,對紀以寧笑,指指身後買柚子的小女孩:「像不像你?」

  紀以寧失笑:「什麼啊……」

  「你最喜歡的,」他把手裡的小柚子遞到她面前,「倫敦沒有多少新鮮的柚子,所以那個時候,每次看見有賣,你都會一口氣買很多回去。」

  想起往事,紀以寧笑起來。

  周存幻抬手,把襯衫袖口往手臂上微微翻了翻,然後剝起小柚子。

  紀以寧忍不住對他笑了下,「我以前就覺得,你剝柚子實在太熟練太漂亮,有時我不得不懷疑你前世是個賣柚子的人。」

  「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而我感興趣的就是……」他淡淡地接下去:「……當我還是一個賣柚子的人的時候,會不會較現在快樂。」

  紀以寧看著他,忽然詞窮。

  他的快樂,她給不起。

  他把剝好的柚子放在乾淨的袋子裡,塞進她手裡,一如當年在劍橋對她那樣。他對她笑了下,然後轉身邁開腳步,背影孤獨而寂寥。

  紀以寧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柚子,抿一抿唇,朝他走去。

  不遠處就是一座橋,在傍晚的夜色裡若隱若現。

  周存幻站在橋下,停了腳步。

  他靠在橋下岸邊的欄杆上,轉身對她淡淡地問:「……像不像曾經我們去過的歎息橋?」

  紀以寧點一點頭。

  灰色磚石結構,並無雕飾,看上去好普通,卻像極了威尼斯的歎息橋。

  曾經他和她一起修學旅行,去了歐洲。法國的盧浮宮,德國的科隆大教堂,最後一站,就是威尼斯的歎氣橋。

  傳說,若戀人到威尼斯,日落時在歎息橋下擁吻,便會相愛一生。

  可是那個時候,他沒有吻她,只因她尚未能夠接受接吻,於是,他只牽了她的手,一生都錯過了那唯一的機會。

  白駒過隙,周存幻看著上游的那座橋,像是在問她,又像是自問,「後來,我一直在想,那個傳說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個時候他狠得下心對她強勢一點,她現在會不會就是周太太了?

  明明,和她有過那麼多過往。

  在盧浮宮,日色淡薄的午後,他守在她身後,看她與名畫對望;在教堂,他看她雙手交握做禱告,胸前的十字架閃著柔和的銀色光輝。

  那些日子是怎麼就不見了的?

  那些過往分明是他和她的,但為什麼它走了,而他卻不知道?

  他忽然喚了她一聲:「以寧……」

  「嗯?」

  「你現在愛上的那個人……一開始,你被他強迫了,是不是?」

  紀以寧一下子心驚。

  「你……什麼意思?」

  周存幻笑一笑,雙手插在褲袋裡,轉身面對她,淡淡猜出全部的事實。

  「他強迫你,強迫你接受了他的全部,自由、感情、甚至是……性 愛。你會留在他身邊,甚至最後會愛上他,是因為他根本不給你其他選擇的餘地。……他強迫你,誘惑你,你掙扎過,最後終於發現,對他,你其實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摸了摸她的臉,笑容淡如霧:「我說的,對不對?」

  紀以寧很惶恐,「你……怎麼猜到的?」

  周存幻勾起唇,牽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不極端,留不住你的。」

  這就是他和唐易之間最大的不同。

  他一退再退,始終對她狠不下心;而唐易,從最初開始,一出手就是要了紀以寧的全部。

  他面對她,眼裡有捨不得,「這樣強勢的感情,真的適合你嗎?」在她現在的這一場感情裡,她是拿那個男人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紀以寧低下頭,對他坦承:「我知道,喜歡他會好辛苦,但是,我沒有辦法,就是好喜歡他……」

  唐易是她生命裡最奢華的一場盛宴。

  神秘,細膩,不可琢磨,引她停不下腳步。

  她眼裡的眷戀那麼分明,叫他看得清楚。這哪裡還是從前那個沒有執念的紀以寧?於是,周存幻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走了好久。

  隨風聞到清涼黯啞香氣,知是近旁有胭脂花在開。

  周存幻側身,抬手輕輕摘下兩朵,做成耳墜兩枚。然後轉身,像曾經年少時代和她一起在劍橋那樣,輕柔摟她入懷。他俯下身,把手中的花墜戴在她精巧的耳垂上。

  晚風中它們輕輕擦碰她的臉,淡淡的香氣繚繞,紀以寧便覺得好快樂,這種快樂純然是曾經的舊習慣帶給她的,別人給不了,只有周存幻懂得。

  撥開她額前的散發,他對這一段感情低聲告別:「如果他讓你辛苦,你也要記得,以寧是最好的。」

  她知道,他是在給她鼓勵。即使她不愛他,他仍然會給她鼓勵,這就是周存幻式的溫柔。

  於是她只能感謝:「存幻謝謝你……」

  他笑起來,薄唇吻下來,印在她額前,分分寸寸的柔愛,是他全部的溫暖。世事難料,她離開得太快,於是他都來不及告訴她,其實,他一直是把她當成情人去愛的,當成未來的妻子去守護的。

  下一秒。

  「——!!!」

  一束冷硬而強烈的跑車燈光直直打過來,全部打在紀以寧身上,如鋒利的刀片般,毫不留情撕開她的身影,像是要把她撕碎為止。同時隨之而來的是尖銳的跑車警告聲,尖聲銳利,滑過夜空,叫人心驚膽戰。

  劇烈的燈光打在她身上,紀以寧抬手遮住眼睛,睜不開眼。她被周存幻護在身後,望過去,只隱約看見跑車前端的標誌。

  華麗流暢的雙翼飛行logo,是世爵C8獨一無二的標誌。

  紀以寧的行動電話忽然響起來,她驚駭地接起來:「……喂?」

  「給我過來。」

  冷硬、鋒利、性感,唐易的聲音。

  深重的壓迫感,不容人反抗的強勢,唐易的氣息。

  欺負(1)

  紀以寧握著行動電話,手心漸漸被冷汗浸濕。

  那輛她再熟悉不過的世爵C8就停在不遠處,十米開外的距離。跑車主人沒有關車燈,反而抬手按下全部控制鍵,存心打開了全部強光,直直打過來,劇烈刺眼得叫人心慌意亂。

  紀以寧深吸一口氣。

  這是警告。

  她太瞭解他了,深知這就是唐易忍無可忍時對她發出的最後警告。

  很久以前,紀以寧就明白,這個一手奪走她今後全部人生的男人,不喜歡周存幻。何止不喜歡,簡直是一點容忍的可能性都沒有。

  他在遇見她的開始,就查了她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資料,她曾經的一切,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包括『周存幻』這個名字。

  她不曉得他到底對存幻瞭解多少,在意多少,只記得她和他結婚後的某一天夜晚,唐易對她做過的一件事。

  那個夜晚,他回到家,什麼話也沒有,一點表情都沒有,抬眼看見她站在餐桌前等他的身影,他忽然上前,居高臨下罩住她的身體,攔腰抱起她就往樓上走,不顧她羞窘又驚慌的表情,他把她抱上主臥室的床,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屈膝跪上床沿,抬手就撕開了她的羊毛連衣裙。

  那個時候,她和他之間已經有過夫妻之事了,但短短時間,她怎麼可能習慣得了。於是她害怕起來,在他身下顫得不像話,最後終於忍不住,向他示了弱:「你今天怎麼了……」

  他不說話,陰陰柔柔地看住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透。最後,他忽然俯下身,貼著她的唇,妖嬈地問出一句:「嫁給我,和我做,你不能接受是不是?」

  紀以寧的臉剎那間半紅半白。他露 骨的話語讓她羞窘,而他語氣下那絲暗含的怒意更讓她驚慌無措。

  眼睜睜看著他眼裡暴風雪般的狠意越來越洶湧,她鼓起勇氣,抬手勾住他的頸項,小聲對他講,「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可以接受的……」怕他不信似的,她圈在他身上的手又緊了一點,柔聲提醒他:「我都已經嫁給你了啊……」

  大概是她最後的這些柔愛主動,讓他最終什麼都沒再問,只是狠狠要了她而已。一個晚上,他抱著她做了兩次,溫柔又暴烈的兩次,弄得她進退不得只能承受,結果超過極限的歡愛讓她在後來的三天裡都受盡折磨,動一動,她就疼得咬起唇。

  直到後來,謙人偷偷地問她:「紀小姐,冒昧問一個問題,請問有一位周存幻周先生,是你什麼人……?」

  她一驚,傻傻地直覺就回答:「是我朋友啊。」

  「什麼樣的朋友?」

  「……普通朋友啊。」

  謙人長舒一口氣,拍拍胸口,擦著腦門上的冷汗向她訴苦:「您都不知道,前兩天易少知道了那位周先生的事,脾氣一上來,我們這些人的日子有多難過……」

  紀以寧愣住:「他知道什麼了……?」

  謙人理所當然地告訴她:「當然是知道你和周先生的事啊。你們劍橋的同學都流傳的,說你和周先生是情人……」

  ……

  後來,她想對他解釋。畢竟已經嫁給他了,她就希望自己能對他好,對他盡責。可是鼓起勇氣準備了好幾次,她最後都臨陣退縮了。唐易根本不打算給她解釋的機會,每當她做足心理準備剛說出『我和存幻是……』,他就眉峰一挑,絲絲入扣地威脅:「你確定要和我談這個話題?我勸你還是不要說下去的好,我這個人對這種事沒什麼容忍力的……」

  嚇得她從此不敢再多提半個字。

  憑心而論,唐易真的是一個很不講道理的人,尤其在對待她的某些事上,他根本就是鐵了心不要和她講道理。明明他才是她生命裡出現的後來者,卻仍然以一種極其強硬的姿態斷然阻斷她與先前情緣的全部可能性。

  他曾經在床上抱著她往死裡弄,手指在她胸口一遍遍撫過,心臟的位置,極有耐心地拷問她:「你這裡……給過誰?」

  不等她回答,他就強硬地逼迫她:「說,說你沒有。」

  她被他弄得埋入枕間,只能聽他的話,濕著聲音答一句『我沒有』,同時在心裡很委屈:他為什麼對她這麼不講道理呢……

  下一秒,他柔柔慢慢地放過她,只聽得他慢條斯理地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很不講道理?」

  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唐易這種男人!

  紀以寧簡直傻掉了,心想她這到底是前世做了多少壞事今生才會遇到唐易這麼一個極品啊?

  他倒是仍然好耐心,姿態誘惑地對她道:「以寧,從今以後,忘掉其他人好不好?」

  她楞了一下,小聲地問:「如果我忘不掉呢……?」

  唐易頓時就笑了。

  「這個啊……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這種機會的。」

  「……」

  ……

  時過境遷,紀以寧現在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握著行動電話,試圖解釋:「我今天遇到存幻……」

  唐易冷硬截斷她的話,譏誚出聲:「捨不得過來是不是?」

  她怔住,剛說出一句『我沒有……』,只聽得唐易在電話那頭『啪』地一聲收手掛斷了電話。

  「……」

  紀以寧頓時茫然,不懂他的意思。

  下一秒,周存幻的貼身私人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周存幻拿出行動電話,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很疑惑:「這個號碼是……?」

  屏幕上顯示出一個陌生來電,周存幻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個私人號碼。這支電話是他的私人電話,除了家人和重要大客戶之外,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

  紀以寧不經意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就這麼被震懾住了。熟悉的私人號碼,是她每天都能看見的。

  一把奪過存幻手中的私人電話,紀以寧接起來,氣息不穩:「你……你怎麼會有存幻的私人電話號碼?!」

  「查的。」

  唐易獨有的陰柔聲音在電話那頭慢慢地響起來,「先查名字,再查家庭背景,然後查他的公司業務……」頓一頓,男人坐在跑車裡,望向有她在的方向,慢吞吞地開口:「……他就是周存幻是不是?玩什麼不好玩PE,隨便一查都是弱點。我要對付的話,實在太容易了……」

  紀以寧生氣了:「唐易!」

  唐易臉色一沉,收起了全部的溫柔,對她亮開底牌:「紀以寧,為了你的存幻著想,我勸你現在立刻走過來。……否則,後果自負。」

  ……

  黑色跑車疾馳在夜色裡。

  想起剛才的那些事,紀以寧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好生氣。

  一句話,他就把她威脅到了底。她驚慌起來,深知以唐易的個性,一旦認真起來,真的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於是她匆匆地對存幻說了再見,任憑存幻在她身後喊她名字,她也不敢再回頭,只能直直跑向他。

  上了車,她不想和他說話。抬眼不經意一瞥,卻看見了被他甩在手邊的一疊資料,她默默地拿起來,默默地低下頭看,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滿滿的都是周氏投行的資料,從內幕交易到關聯方內幕往來,隨便拎一條出去曝光,就足夠周存幻頭痛的了。

  紀以寧放下資料,手有點顫抖,她這才知道,唐易真的是說到做到,他根本就是鐵了心要玩死周存幻。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忽然急剎車停下。

  唐易冰冷冷地對她甩出兩個字:「下車。」

  「……」

  紀以寧沒有動,抿一抿唇,問:「這是哪裡?」

  唐易沒有回答,自顧自下了車,甩上車門,走到她的車門邊,一把拉開車門,姿態強硬地把她拉下了跑車。

  「哎!你——」

  他不顧她的掙扎,拽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她被他拽得生疼,在他身後弱弱爭辯:「唐易……唐易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他忽然一陣怒意升騰而起。

  甩手把她壓上一家旗艦店的外牆玻璃,他捏起她精巧的下頜,貼近她的唇,威脅的聲音絲絲入扣:「紀以寧,我警告你,今天白天那些畫面,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唐易眼裡那麼危險的氣息,讓她深知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於是,她只能壓下全部的爭辯,嚥下全部的委屈。

  他森冷地盯住她看了幾分鐘,然後放開她的身子,拽起她的手,推門走進一家頂級鑽飾奢侈品旗艦店。

  旗艦店經理一看來人是誰,頓時兩眼放光!

  圈子裡有點資歷的人都知道,唐家易少,這四個字基本等同於財神爺。唐易從小習得一擲千金的精髓,成年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往往一甩手支票上就是好幾十個零,眼也不眨一下。

  財神降臨,旗艦店經理連忙帶人熱烈歡迎了上去:「哎呀呀……易少今天光臨,不知想看些什麼?」

  「滾開。」

  唐易連眼風都沒有掃一下,直接無視了所有人。

  店經理雖覺很尷尬,無奈這位易少爺氣場太強大,背後又有唐家那麼不良的背景……以至於唐易一出現在這裡,頓時誰也不敢多說話。

  唐易死死拽著紀以寧的右手,直直走到鑽飾耳墜的櫃檯展示前,一甩手,毫不留情地就把紀以寧甩上櫃檯玻璃面。

  眼神掃過去,視線觸及紀以寧精巧的耳垂上那兩枚精緻的胭脂花耳墜,正貼著她的肌膚,安靜散發著夜晚的花香味。

  一瞬間,周存幻輕柔摟她入懷俯身為她戴上花墜的溫柔畫面傾天瀉地落了下來,全部落在唐易面前,炸起唐易內心全部的危險火光。

  他不能忘記,紀以寧從沒有用過他買給她的任何飾品,可是,紀以寧卻那麼喜歡周存幻隨手做出的那些。

  「你缺首飾是不是?」

  他忽然拿出一疊金卡,揚手把它們全部重重甩在她面前,砸在玻璃櫃檯上,發出駭人的聲響。

  「……今天,你就給我在這裡用光這些卡!用不完就不准回家,我今天有的是時間——!」

  欺負(2)

  唐易一句話甩出來,砸在場面上,頓時震懾全場。

  紀以寧簡直不敢相信他在說什麼,當唐易說出最後一個字落下尾音的時候,紀以寧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覺這個男人簡直沒有任何道理好講,她要是跟他理論就是她腦子壞掉了。

  但是,紀以寧就是紀以寧,就算當下面對著一個如此強硬無理的唐易,也記得要保持『有問必有答』的良好修養。

  看了一眼零落攤在面前的卡,她開口道,「我不缺首飾,」她就事論事地回答他:「所以,我不要買。」

  「……」

  唐易的臉色很難看,聲音不自覺就提高了八度:「紀以寧——!」

  從以前到現在,唐易最痛恨的,就是紀以寧的不接招。無論他多麼逼迫她,她就是有那個辦法不招架,旁人見了,只覺紀以寧真是好脾氣,渾然不知站在對立面上的唐易有多心灰意冷。

  紀以寧完全沒有危機意識,悶悶地轉身:「我要回家了……」

  唐易沒有攔她。

  紀以寧心裡也有氣,氣他的無理取鬧,往前走了幾步之後才發覺,唐易沒有攔住自己。

  他竟然沒有攔她?!

  和他在一起兩年,紀以寧斷然不會單純到認為唐易會突然善良起來,經驗告訴她,一個不出手的唐易,遠遠要比一個怒火中燒的唐易來得更危險。唐易忽然放手讓她走,反而讓紀以寧的腳步慢了下來。

  正想著,只聽得唐易站在背後忽然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紀以寧,你今天敢走出這裡的話,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紀以寧停下了腳步,緩緩轉身。

  「你想做什麼……」她看著他,像看見了一個陌生人:「唐勁說過的,你從來不對付普通人的……」

  這麼多年來,唐易做事,始終遵循著一個原則。那些唐易式的凶險、暴力、血腥,統統只針對道上的人。唐易有唐易的遊戲規則,對普通人,他沒有興趣沾。

  「唐易,你不能對付存幻,你不能那麼做的……」

  紀以寧像是害怕起來,欲言,又止。她明白的,周存幻家世再好背景再強,也和唐家玩不起,如果唐易狠了心要用唐家的手段去對付他,就像這些年來對付別人那樣,開一次殺戒,存幻就一點生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最後,她忍不住聲音小下去:「不要那樣,唐易,不要那樣好不好……」

  「不要那樣?」唐易勾起唇,譏誚出聲:「紀以寧,你該不會以為,你隨便求我兩句,我就會心軟什麼都不計較了?」

  他話語裡居高臨下的輕蔑一下子拉開和她的距離,紀以寧看著他,想起昨晚的纏綿,心裡湧起的依戀還是讓她選擇相信他,於是她很小心地開口:「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唐易輕笑出聲。

  「我不是那樣的人?你很有把握吃定我這一點是不是?」他笑起來,「紀以寧,誰告訴過你,我不會對普通人下手的?」

  「……」

  「唐勁告訴你的?」他笑笑,聲音譏誚:「如果我告訴你,唐家很多事,連唐勁都是聞所未聞呢?」

  抬手敲了敲展示櫃的玻璃檯面,聲音裡屬於唐易獨有的威脅絲絲入扣:「……有一點我提醒你,我唐易做過什麼,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你不信,想見識的話,我絕對下得了手拿周存幻當最好的例子讓你終生難忘。」

  紀以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氣又怕:「唐易,你這是在威脅我。」

  「怎麼,你第一天認識我?」他一字一句道:「紀以寧,我坦白告訴你,我白天沒有對你的周存幻下手,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她與周存幻之間的溫愛與過去,喚醒了唐易心底沉睡的本性,黑暗、嗜血、不留餘地。

  他看著她,輕言細語:「以寧,過來。」

  她的手心濕透了,全是冷汗,因為好怕他,腳下沒有力氣,於是她呆呆地站著沒有動。

  他像是終於耗盡了全部耐心,眼神冷下來,聲音猛地一沉:「我再說一遍,過來!」

  紀以寧慢慢地走過去,沒有選擇,走投無路。

  她走到他身邊,站在櫃檯前,看著滿櫃的奢華鑽飾,雖美但冰冷,就像現在在她身邊的他一樣,毫無柔情,紀以寧的眼底漸漸有了濕意。

  唐易把她拉近身,抬手撫摸她的臉。

  心裡不斷有一個聲音對他講,唐易,她是以寧,記得,她是你的紀以寧,所以,千萬要對她好一點,不要傷害她。

  可是心底不斷升騰的怒意卻讓他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眼前不斷浮現紀以寧和周存幻並肩走在街上的畫面,溫暖而懷舊,折射出一段舊日的時光,裡面滿滿的只有劍橋存幻友情,只有快樂快樂快樂,沒有唐易。

  唐易睜眼,一片火光。拉起她的手重重甩在櫃檯玻璃面上,指著滿櫃的奢侈品,聲音粗暴:「給我挑!」

  然後他放開她的手,轉身對一旁那些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的店員們沉聲下了命令:「一件件給她試!直到把所有的都試完為止!」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旗艦店裡氣氛靜得不像話,一種被壓抑到了極致的靜。

  五六個小姐圍在紀以寧身邊,櫃檯上放滿了各種各樣的首飾,攤了滿滿整個櫃檯,在燈光下閃著奢華的光暈。

  一位有點資歷的小姐為她小心翼翼戴上一條花墜項鏈,「紀小姐,試試這條項鏈怎麼樣?」

  粉色花墜,鑽石花心,配合燈光的光暈,襯得她的肌膚更加白晰動人。

  「真的很好看,」一群人在她身邊由衷讚歎:「紀小姐喜不喜歡?」

  她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提醒道:「試下一套吧……」頓了頓,她忍不住補充道:「今天真是對不起,已經凌晨一點了,我害你們都不能走……」

  「哪裡,」女孩子們連忙搖頭:「我們沒關係的。」

  一位小姐端了杯水過來,偷偷對紀以寧講:「紀小姐,不要試了吧,要不要送你回家?易少剛才接了一個電話出去了……」

  自從紀以寧開始試戴,唐易就一直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隨手翻著雜誌資料,雖然一句話都沒有,但偶爾抬眼掃過來的眼神就足夠凜冽,嚇得所有人都不敢亂說什麼。直到他接了一個電話走了出去,氣氛才稍稍放鬆了一點。

  紀以寧搖搖頭,「不要了,唐易最不喜歡別人騙他,」她抬眼望了望門外,告訴她們,「就算唐易走了,他也留了人在外面看著,我走不掉的。」

  眾人看向門外,這才駭然發現,門外不遠處果然有幾個人守著,清一色的黑西裝,一看就不是良民。

  店內的小姐正想安慰她:「紀小姐……」

  玻璃大門忽然重新被人推開,外面響起一致的恭敬聲:「易少。」一抬眼,唐易的身影就已再一次出現在了面前。

  他踱著步子緩緩走過來,大概是她不吵不鬧不辯駁的反應博得了他的歡心,於是他週身那種暴戾的氣息終於退散了些。

  他看見她正安靜地站在落地鏡前,好幾個小姐圍在她身邊,給她試戴一件件首飾,紀以寧順從隱忍的表情讓唐易沒有再挑剔什麼。男人慢吞吞地在一旁的展示櫃前踱步,眼神掃過展示架上的精美耳墜,隨手拿下一副,轉身朝紀以寧走過去。

  把耳墜拋在她面前,視線攫住她,他面無表情地開口:「戴上去看看。」

  正在為紀以寧試戴項鏈的小姐下意識就想出聲阻止:「紀小姐她已經——」

  紀以寧連忙拉住她,接口應下來:「知道了,我戴給你看。」

  站在她身邊的小姐們就都不說話了,各個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紀以寧實在太怕唐易又怒火上來,只求今晚能平靜過去就好,於是她連忙拿過他要她試戴的耳墜,沖身旁的女孩們微微笑了下:「我自己來好了。」

  她們心有不忍,忍不住想攔她:「紀小姐——」

  下一秒,紀以寧已經戴好了左邊,熟練的手勢,抬手的瞬間在空中滑出漂亮的弧線,然後戴好另一邊,紀以寧臉上一點不對勁的表情都沒有,把長髮放下來,稍稍整理了下,轉身給他看:「好不好看?」

  唐易的眼神一下子慵懶起來,這是男人對女人的一種絕對侵佔眼神。

  在場的其他人也一下子驚歎起來。唐易品味,果然與眾不同,隨手挑中的就那麼襯她。不會太艷,不會太素,燈光打下來,耳垂上閃爍的光暈令她整個人都彷彿沉浸在奪目的水光中。

  唐易緩緩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忽然伸手向她耳垂上撫摸去。

  紀以寧側了側臉,下意識就躲開了他的手。

  唐易剛剛轉好的心情一下子重新陰沉了下來,一把扣住她的腰,聲音冷下來:「不喜歡我碰了?」

  紀以寧閃爍其詞:「不是的……」

  唐易一怒,用力把她的身子帶向自己,伸手撫上她精巧的耳垂,不容她反抗半分。

  下一秒,指尖觸及她耳垂背後的肌膚,唐易頓時愣住。

  指尖微微粘膩的觸感,微微透著腥味,是他再熟悉不過觸感。

  血。

  紀以寧終於痛得悶哼了一聲。

  唐易一把攏過她的長髮,俯下身看她。燈光下,他這才看清了她隱瞞的一切。

  一旁的小姐弱弱出聲告訴他:「紀小姐平時從不戴耳墜的,剛才試戴了太多,所以剛才已經劃傷了……」

  一句話,讓唐易只覺心裡被刺了一刀,道德理智統統都回來了。

  想起剛才她那麼順忍的表情,什麼反抗都沒有,唐易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低下頭吻她,抵著她的唇心疼後悔:「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都不說……」

  紀以寧垂下眼,很無奈很沒有辦法的表情,「說了你會聽嗎,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搞不好,你會以為我是在故意不聽話惹你生氣。……我只是想,你不生氣就好了,這點痛不痛的。如果連這點痛都熬不過,當年別人給我的那些,我怎麼可能撐得過來……」

  唐易心裡狠狠一緊,他擁緊她,簡直像是要把她揉碎,他在她耳邊低問:「你把我和那些讓你家破人亡的人做比較……?」

  紀以寧被他壓緊,被迫埋在他胸前。良久,唐易聽見她傷痛的聲音低低地傳了出來。

  「那些人,讓我從此沒有了父母;而你,卻讓我從此沒有了朋友……」

  柔愛(1)

  於是在這雞飛狗跳的一晚,有一個人很悲憤。不是唐易也不是紀以寧,而是我們救死扶傷的邵醫生。

  唐易在半夜三更凌晨兩點的詭異時間一個電話把邵其軒叫到了家裡,邵其軒只聽得電話那頭唐易的聲音很消極,只聽得唐易在電話裡說什麼『你……過來看一看以寧吧……』,此種醫院太平間的常用句式驚得邵醫生一下子職業病就上來了,馬上就往『她不行了……』之類的方面去想了。邵醫生忍痛放開懷裡的未來准太太,從溫柔鄉里退出來,急吼吼地就飆車去了唐易家。

  到的時候,唐易正在客廳抽煙,整個人深陷在沙發裡,也沒有開燈,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暗色,邵其軒只看見他手上或明或暗的光亮,還有徐徐升騰的煙霧。

  「她在樓上臥室。」

  唐易對他講,也沒有看他,隨手拿起一支煙,又點上。

  其軒心裡一沉,心想唐易這變態該不會又家暴紀以寧了吧?

  唐勁揍起小貓來好歹只暴她屁股,唐勁生物學得好,深知人體最耐操經揍的就是這一部分,所以那兩個人鬧起來,唐勁揍得爽小貓也不太疼,最後唐勁揍完了就氣消了,氣消了就又重新覺得小貓怎麼樣都可愛了,所以絕不會出現傷亡事故。

  可是唐易就不同了。這人雖然生物學得也好,但顯然沒唐勁那麼會學以致用,火起來就往紀以寧最脆弱的部分暴下去,這兩人一旦鬧起來(確切地說是唐易一旦鬧起來),結果往往就是,唐易還沒覺得自己把她怎麼樣呢,紀以寧已經半條命沒了,一個傷身一個傷心,雙方傷亡慘重。

  邵其軒作為旁觀者,每每都唏噓不已:明明都是一個爹教大的,這兩男人的行為模式怎麼就差那麼多呢……

  邵醫生急吼吼地上樓。

  五分鐘後邵醫生就像枚炮彈一樣衝了下來。

  一改先前唏噓感歎的心情,邵其軒指著唐易就吼:「你有沒有搞錯?!你老婆只不過是耳垂上擦傷了點你就叫我這個時候過來?!你看看現在幾點啊?!你自己也是男人,以前也不是沒單身過,這種時間對男人來說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嗎?!!!」

  唐易掃他一眼,問得陰柔:「這種時間……很重要,啊?」

  「……」

  好吧他承認唐易氣場太強大,他其實也很怕唐易的……

  連忙改口:「……偶滴意思是、睡覺的時間,當然重要、重要……」還不忘浮起一臉假笑緩一緩氣氛:「呵呵呵呵……」

  唐易沒有追著他不放,也沒有再恐嚇嚇唬他,只是淡淡地問:「禪宗講,執空所導致的斷滅,較執有所導致的慾念更有殺傷……」抬頭,他問他:「……你說,是不是?」

  「……」

  邵其軒心裡那個汗水啊……唐易這個樣子講話簡直比恐嚇他都來得嚇人啊……

  恩,真不愧是唐易,和紀以寧在一起久了,連說話方式都開始傾向於紀以寧式了……

  邵醫生很慚愧地退縮了:「……我還是上樓看看以寧好了。」

  表怪他,他和謙人一樣,對文藝這個東西真的沒什麼天分的……

  ……

  敲了敲房門,聽見裡面傳來一聲禮貌而安靜的『請進』,邵其軒小心地打開了房門。

  「邵醫生。」

  一見是他,紀以寧坐在床頭,連忙向他問好。

  其軒笑笑,「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了,」她很不好意思:「今天又麻煩你了。」

  「沒事。」

  其軒走過去,在她的床沿邊落座,與她對視。

  「反正我都來了,我們聊聊,怎麼樣?」

  紀以寧不是一個擅長聊天的人,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於是半天才說了一句『好啊……』。

  深知她的性格,所以其軒也沒有在意,不期待她會開口說話,於是他引導她:「唐易今天又不講道理了吧?」

  紀以寧沒有說什麼,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對他講:「邵醫生,唐易他……他說如果我不聽話,他就會對付我的朋友……」

  邵其軒微微笑了下:「那你相信嗎?」

  「……恩?」

  「我不關心唐易會不會對付你的朋友,我比較關心的是,你相信他是那樣的人嗎?」

  紀以寧無措了下,半晌才低聲道。

  「我不信的,我從來不信的……」又忍不住惶恐道:「可是他那個樣子……」

  他那個樣子,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分明就是死了心要打消她心底對他的最後一絲信任。

  其軒的笑容減淡,「所以,你還是不敢信他,是不是……?」

  於是紀以寧不說話了。

  「以寧啊,」他告訴她:「唐易不會那麼做的。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他其實只是說說而已,演得越真,越不會做。正因為他清楚自己不會那麼做,所以才會毫無顧忌地嚇唬你。」

  「……」她很無措:「我不懂……」

  其軒歎氣,「這麼說吧,」他換一種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告訴她:「唐易在公事上的作風一貫是,不動聲色的動手。他要對付一個人,會暗中部署好一切,直到最後一刻才下指令,並且得到指令的直屬下峰不會超過五個人。唐易絕對不會在出手前就大張旗鼓地四處宣傳,更加不會讓你知道,因為那樣是犯了他的大忌的。」

  「……」

  其軒笑了下,告訴她:「他喜歡你,以寧,唐易最喜歡的就是你。所以,對付你的朋友他又能得到什麼呢?你會離開他,就算身體離不開,心也會走,這不是他要的結果。唐易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看得到所有結果,所以他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紀以寧安靜地聽著,心潮澎湃。

  攥著被角,有點臉紅,又有點生氣,總之心情很複雜。

  她是聰明的女孩子,一點就透,可是點透了之後卻更加不是滋味,因為知道了她的不對。

  「……是我不夠好,唐易才會對我那樣,是不是?」

  其軒笑了。

  「作為朋友,你很好,真的;但是,作為女人,尤其是唐易的女人,你可能就真的尚待改進了……」

  他對她講:「男人有的時候呢,是需要發洩的。你看看唐勁嘛,那麼脾氣好的一個人,火起來還不是要揍小貓?娶了小貓就是這點好,她不會太當真,唐勁也不會真打死她,形式上意思意思揍兩下就氣消了,最後就心疼得不得了,結果還不是小貓贏了?可是唐易就不能這樣對你,他拿你怎麼樣都不行,有時候我們都很同情唐易的,你連吵架都不會,他能拿你怎麼樣呢?最後只能自己出去找辦法發洩而已。」

  紀以寧很羞愧:「我……」

  「沒事,沒事的啊。」

  其軒連忙安慰她,心想他只是拿小貓舉個例子而已,萬一紀以寧一豁出去真學小貓朝唐勁大吼大咬那樣對唐易,唐易又沒有唐勁那種耐心,結果搞不好會更血腥的……

  其軒咳了一聲,終於對她講了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意見。

  「男人有時候呢,是要哄的……」他打個比方告訴她:「比如說小貓吧,你不要看她傻不啦機的樣子,其實腦子精得不得了,對唐勁的心理吃得死死的,什麼時候可以鬧、什麼時候該撒嬌,她把握得相當漂亮,撒嬌起來纏得唐勁不得了,所以唐勁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唐家的這兩位,其實很好哄的,你不要看唐易整天一副變態兮兮的樣子好像很不吃這一套,其實他對感情很傳統的,只不過是因為從小被人供著長大,養成了一身少爺病而已……」

  紀以寧很感動,很受用。

  「邵醫生,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不用客氣!」

  其軒同志助人為樂之後心態很飽滿,自得了一會兒之後卻忽然壓低了聲音,忍不住對紀以寧補充道:「那個……剛才我對你講的這些你不要告訴唐易啊……」

  「……恩?」

  其軒同志浮起一臉狗腿的笑容:「……唐易是很好哄沒錯啦,但據我多年來的觀察,他也就只對你傳統,對我們其他人……還是很前衛的……殺起來都不會眨一下眼睛……T T」

  以寧:「……」

  ……

  其軒和以寧聊了一會兒,就下樓了。

  紀以寧不知道他下樓後對唐易說了什麼,只聽見很久以後,樓下傳來了邵醫生的跑車引擎發動離開的聲音。

  紀以寧靜靜地靠在床頭坐了很久,終於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於是翻開被子下了床,穿好拖鞋就走了出去。

  拉開房門,一抬頭,紀以寧就懵了。

  唐易靠站在臥室外的樓梯欄杆邊,就這麼看著她,她不出來的時候,他就這麼看著緊閉的臥室門。不知他這樣站了多久,紀以寧只看見他手邊的煙灰缸裡一堆的煙蒂,是他失落的證據。

  看見她出來了,他熄滅了手裡的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六十七分鐘,」唇角翹起來,他的笑容裡有欣慰:「我本來以為起碼要等你一整夜,你才會出來找我的。」

  一句話,清晰流露出了他的無可奈何。

  紀以寧走過去,抱住他,把自己埋進他懷裡。

  「我……」

  唐易忽然反手抱緊她,不讓她再說下去。

  「不要說話,你不用說的,我懂的。」

  她能這麼走出來,走到他身邊,抱緊他,把自己交給他,這樣已經很足夠了。

  於是,他更深重地抱緊她。

  「我知道的,你生命裡最快樂的日子不在我這裡,而是在劍橋。從遇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劍橋的那段時光,讓你對過去沒有一點抵抗力。我給你再多,也比不過那段快樂的時光……」

  她聽見唐易的聲音繞在耳邊,繞進她心裡。

  他俯下身吻她,分分寸寸的柔愛。

  「以寧,我想要你,想把你留在我身邊,不止這個冬天。你甚至不必愛上我,就像三年前你嫁給我的時候,你沒有愛上我,我知道的,但我受得了。……只是,不要讓劍橋的過去帶走你,只有這個,我受不了。」

  冬夜的寒氣如此盛而他卻突然如此柔愛,於是紀以寧便徹底懵了。



  柔愛(2)

  這世上有太多感情會半途而廢,然而他不要這樣,陷下去,就要愛足一生。

  就是這樣。

  紀以寧怔怔地抬頭看他。

  她那麼聰明,怎麼可能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這種話由唐易口中說出來,著實引人墮落。

  他給的感情太深重,可她是天生的笨人,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甚至不曉得可以趁此機會向他予取予求,只是憑著依賴他的本能更靠緊了他一點,聲音裡不自覺地就有了撒嬌意味。

  「我們……去臥室說話好不好?」想了想,覺得主動提出和他同處一室又不太好意思,於是紀以寧又補充了個最沒有技術含量理由:「這裡有點冷……」

  一說完,且不說唐易的反應如何,紀以寧自己就想拿個鏟子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這別墅室內溫度常年恆溫,四季如春,她那理由簡直就是豆腐渣工程,完全站不住腳……

  唐易沒有說什麼,好像早就預見了她會有這樣模稜兩可的反應,於是他攔腰抱起她,走進臥室。

  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上鬆軟的被子,抬頭的時候眼神無意間掃過床頭的鬧鐘,這才發現原來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他像是忽然心軟,一瞬間所有的話都不想說了,摸了摸她的臉,說了兩個字:「睡吧。」

  「哎——」紀以寧急急拉住他的手,「你去哪裡?」

  他避重就輕:「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你亂說,」紀以寧聰明起來也是很不好騙的,「每次你不想理人都會這樣說。」

  唐易看著她,表情有點不抱期望的平淡,問:「你要我留下來嗎?」

  「……」

  看著她一臉無措的表情,唐易像是終於對命運屈了服,沒有再生氣也沒有再怒其捨得,拉了拉被子替她蓋好。

  「睡吧。」

  說完,他直起身體,腳步一旋,轉身離開。

  「唐易——」紀以寧忽然傾身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忽略心底那抹不好意思,鼓起勇氣對他講:「留下來陪我吧,不要去書房……」

  那樣一整夜一整夜獨坐黑夜與時間對抗的唐易,她不想再看見了。

  夜深人靜。

  紀以寧拉著他的手,要他坐在她眼前,近距離看著他,她慢慢把話講給他聽。

  「以前我媽媽和我聊天,問我喜歡什麼樣的人,將來想嫁給什麼樣的人。那個時候,我只說我沒關係的,媽媽覺得好我就好。其實,這怎麼可能是真話呢,一輩子就一次的人,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她低下頭:「我以前想過的,我會喜歡上什麼樣的人。他不需要有太多權利,不需要有多顯赫,我也不需要他有多美多好看,我甚至不需要他有多聰明,我只希望他是個善良的人,不會傷害其他人的人。我一直覺得,和這樣的人相處相約,才會是一件簡單而幸福的事。」

  唐易瞭然,笑容有點淡:「遇到我,你的運氣還真不是普通的差……」

  「是啊,你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有多失望,」紀以寧看著他笑:「你全身上下哪一點都不符合我對情人的標準,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知道該對你怎麼樣才好。」

  她的笑容漸漸隱去,有種後悔在裡面。

  「現在想起來,才曉得,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養成了不對你坦白的習慣。」

  他以一種絕對優勢的姿態空降在她的生命裡,居高臨下,即使近在咫尺卻仍給她遙不可及的感覺。

  「那個時候,我總覺得唐易太聰明了,對我的一切都懂,於是我就想,反正你看得透一切,所以有些話有些事,何必講出來呢,心中彼此曉得就已經足夠了。於是在你身邊這麼多年,我都沒有想過,時間會放大一切分歧,如果兩個人真的要走失,絕非一個向左而另一個向右那麼簡單……」

  「別人都講,你耐心很差,不喜歡遷就人,陰晴不定,讓人無從下手。一開始我信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你對我,不是這樣的。」

  真的,唐易生氣也好,再欺負她也好,她見過他細心待她的樣子,於是心底始終都相信,他對她,始終都會有好耐心。

  過去兩年來,她喝的中藥幾乎都是他親手煎熬出來的,有時她會站在他身旁和他閒聊,問:你懂中藥?他漫不經心笑一笑,不答,只在她興起撥弄草藥的時候,他會抓住她的手,看著她說,藥分君臣,相輔相成,相生相剋,畏者有十九,反者有十八,弄錯了,你就沒命了,所以,這些事我做比較好。

  和同齡人比起來,她已經算是很有忍耐力的了,再苦再難喝也不會抱怨一句,雖然當時喝下去的時候真是恨不得連胃都吐出來。每當這時,他就會在旁邊陪,握著她的手對她講,以寧沒事的。

  大概就是這樣子的一個唐易,讓紀以寧在最後甚至喜歡上了一個遊戲。中藥自有它的妙處,火候份量,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她每次喝,都能憑舌尖味覺分辨出手上之藥是否出自他手熬製。如果是,再苦再難喝她都不會皺眉;如果不是,她也會喝,只是喝完之後不會開心,非要他看出她心中所想,摟過她的身子告訴她,下次我做,她才會覺開心。

  「還生氣嗎?」

  她朝他靠過去,靠進他懷裡。

  「以後,我會改,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她對他講:「比如今天,你問我為什麼從來不用你買給我的那些首飾。我不是不喜歡,而是我已經有了最好的,所以我不需要那些了。」

  「什麼?」

  「這個啊。」

  她背靠在他懷裡讓他抱著,舉起右手伸到他面前,無名指上的鉑金鑽戒在夜色裡依然熠熠生輝,是他給她的最好的承諾。

  「古希臘人講,無名指下有一條血脈連接著心臟的脈絡,雙方同時戴上戒指,就啟動了兩個人的愛情之脈,如果摘下來,便會斷心臟之經脈,撐不過去的那個人便會死。」

  唐易笑笑:「你不像是會喜歡這樣血腥故事的人。」

  「那是以前,」紀以寧撫摸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鑽戒,「以前我不喜歡這種激烈的感情,但現在我喜歡。感情這回事,往深了看就是恐怖跟危險的,從本質上講就是一種偏執。而你……已經讓我有了這種偏執力。」

  唐易緩緩低下頭,吻她的唇,「你一旦認真起來,就好會哄人……」

  紀以寧頓了頓。

  她才不是在哄他,她這分明是在跟他講大實話啊。

  她仰起頭承受他的吻,任他一路游移向下,喘著氣發出聲音,「以後,你不用再給我買那些東西了,我不在意的;但同樣的,我手上的這枚結婚鑽戒永遠都是我的,你給了我,它就是我的,你不能搶走它,更不能把它給別人……」

  唐易停下動作,玩味地看著她:「在佛教裡這叫物執,是最不能被救渡的那種人,太不像你,你會害怕。」

  「不怕的,」她說:「如果連你給我的戒指都守不住,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失愛於她,才是生命中的最不可承受之輕。

  唐易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她壓在身下。

  這麼多年了,謙人有時仍然會忍不住問他,說少夫人會不會是中世紀穿越來的,他只是掃他一眼,謙人就自動奪門告退了。然而靜下心來細想,這話不無道理,她身上沒有一絲現代沉浮的氣息,只有緩慢而細膩的步調,穿越中世紀的古老韻律。

  紀以寧喜歡憑細節辨別他的感情,就像她喜歡憑藥認他一樣,這情節有種很古老的浪漫在,他對此雖明白卻也詞窮,它甚至不是用我們這個時代的語彙可以表達的。

  那更像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信、望與愛,誠然更遲緩,卻也更細膩,要靠髮膚方寸體認,直至終老。

  每每這種時候,唐易心中都會驚覺,地老天荒,其實也就是如此這般了。

  從來說起這個詞只道它山遠水長,誰能料到這一剎那於他而言,竟也是觸手可及的。

  他緩緩褪下她的裙衫,動作柔愛,聲音蠱惑人心,卻隱隱透著將來不顧一切的殺傷。

  「你說,你會改,會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我,那麼相對的,從今以後,我保證,你說的話我都不會再懷疑……」

  伸手撫過她的眉峰,他的表情相當漂亮,有著放手一搏的姿態:「但如果,你背叛你今天說的話,到一個我沒辦法容忍的地步,那麼,我一定會毀了你。……這樣子的感情,你還敢不敢要?」

  紀以寧點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在這個有太多人在感情世界裡選擇明哲保身畏縮不前的年代裡,她執意要做古老韻律裡那一類敢放手去賭的人,想和這個叫唐易的人一起,漂亮地相愛一場。

  唐易終於笑了起來,傾城的艷麗。

  「以寧,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從此以後,這一段感情,地老天荒,還是殺傷逃亡,都將在她的一念之間。

  暗湧(1)(重寫版)

  時間如流水般流逝,一場落雪在夜晚靜靜降臨,宣告又一個冬天來臨了。

  天氣轉冷,但因有了感情,兩個人的世界溫暖依舊。

  唐易有時會帶紀以寧進私人聚會,把她帶在身邊,寸步不離,即使她離開他身邊,也始終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這種聚會通常不會有很多人,彼此之間無論公私交往都甚密,不會有很多規矩,通常聚會的地點也都在固定的宅院花園內,所以紀以寧雖然一開始還是拘束過的,但終究不會害怕。

  至於唐易,表面上看依舊是那副慵懶的調調,但實際的心理狀態呢,熟悉他的人基本都已明瞭。

  比如以下這位——

  『唐盛』的唐辰睿,靠在沙發上擺弄著筆記本電腦的K線圖,視線餘光瞥到唐易在他面前站定的樣子,唐辰睿連眼睛都沒抬,斬釘截鐵開口:「公事免談。」

  唐易摸了摸下巴,挑眉:「好歹給我個理由吧?」

  唐辰睿閒閒開口,「兩種情況下,我不跟你談公事。第一,你心情特別低落的時候;第二,你心情特別高漲的時候。」

  「然後呢?」

  「然後,你心情低落的時候,特別喜歡暗算人;你心情高漲的時候,特別特別喜歡暗算人。很明顯,你今天的心情特別特別不適合我跟你談公事。」

  唐易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很有興致:「你居然還有這種研究?」

  「啊,」唐辰睿點點頭,直言不諱:「你知道我們玩風險行業的,比較喜歡暗算別人而不是被別人暗算……」

  唐易攤一攤手,表示理解。

  唐辰睿緩緩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抽離,抬頭看了眼唐易,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紀以寧,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所以,自從你結婚後,我很發愁的啊。有了那位紀小姐之後,你的心情不是低落就是高漲,就沒有一個正常狀態的,搞得我每次和你合作前都要對你們夫妻之間的心情曲線研究半天……」

  唐易:「……」

  ……(以下部分全部重寫)……

  這一天下午,紀以寧破天荒地早早向館長請了假,只說家裡有事要回去,語速很快,讓人擔心是不是她出了什麼事,但紀以寧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於是館長放心了。

  恩,能讓紀以寧出現這種積極向上的情感波動的,一定是好事。

  走下台階的時候,紀以寧拿出行動電話,按下快捷鍵,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唐易熟悉的音調傳來:「這麼早?」

  「啊,」紀以寧邊下台階邊和他聊:「我們昨晚說好去看小貓它們的,你要陪我去買禮物的。」

  唐易的聲音聽上去明顯有點懶:「唐勁什麼沒有,直接送支票多方便啊……」

  紀以寧當即搖頭:「那怎麼行?誰會跟你一樣這麼沒情調啊。」

  「……」

  唐易拿著電話輕笑出聲。

  傻瓜,你當唐勁當真超塵脫俗地從來沒收過別人支票麼?唐勁只是不想,絕對不代表他沒有大肆斂財收禮的資本。如今唐勁太太有身孕了,消息一傳出去,場面上恭喜的、道賀的,暗地裡討好的、奉承的,要多少有多少,明眼人都知道,如果不趁唐勁這兩天被小小貓沖昏頭腦的時候巴結一下,更待何時?

  唐易摸著下巴:恩,恐怕他們家唐勁這兩天已經收支票收到手軟了……

  是的,我們蘇小貓小姐被正式查出有小小貓了,時間不長,才一個月。唐勁保密功夫一流,一點口風都不露,要不是邵醫生那邊說漏了嘴,這會兒恐怕連唐易這邊都還不知道這件事。

  既然知道了,去探望一下實在太應該了。送什麼禮物好呢,紀以寧本來想送小孩子的銀飾的,後來想想還是簡單一點好,索性拉著唐易去了一家嬰兒用品旗艦店。

  紀以寧這種的,平日裡好像一點感情波動也沒有,好像淡定得不得了,就算唐易抱著她情意綿綿說一句『好喜歡你』,她充其量也就點一點頭紅一下臉,稍微意思意思一下就自動轉換話題了,至於小說裡那種『女主角感動得流下了晶瑩的淚花,哽咽著說我愛你』的情節,再過一百年也不要指望會發生在紀以寧身上,唐易從來不做這種白日夢。

  但其實呢,越是不輕易流露感情*色彩的人,內心的感情波動就越豐富。她只是不表達出來而已,不代表她沒有。

  比如現在,紀以寧一走進這種充滿幸福氣息的嬰兒店,整個人明顯一下子統統都柔軟了下來。

  旗艦店裡的店員小姐們頓時眼前一亮。

  ——別小看這裡的店員小姐。

  這裡的店員小姐雖然很年輕,年齡很小,統統只有二十多歲,但絕對不是天涯貓撲裡的那種『818本小姐絕世美貌』的非主流90後,也不是家裡的小公主、小皇后,她們已經提前適應了這個社會,雖然年紀小,但在多年行業經驗的熏陶以及自身刻苦不惜的努力下,統統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再加上年齡小親和力強,更容易和客戶快速建立信任關係。

  當唐易和紀以寧一走進店裡,店員小姐們就迅速執行起客戶分析程序來。

  哪,護在紀以寧身後的唐易,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錢人,再加上他摟住紀以寧的動作那麼具有佔有慾,明顯透露了一個商機:只要被他摟在懷裡的這個女孩子開口要求,要這個男人一擲千金絕對不是問題。

  基於以上分析,店員小姐們呼啦一下頓時全體圍上了紀以寧。

  有了這麼多善於推銷的小姐們,還愁買不到禮物嗎。

  短短半小時,一旁的採購車裡就堆滿了,穿的用的玩的,一應俱全。最後,旗艦店小姐熱情洋溢地拉著紀以寧介紹她們新開發的高端產品。

  「紀小姐,我們這裡有母子飾品系列,您要不要買一款?」

  紀以寧頓時就笑著擺手,「這個不用了,不是我有寶寶,我是買來送人的……」

  店員小姐頓時就楞了下。

  不是她有寶寶?推銷這款高端新產品的難度明顯就噌的一下加大了啊。她這要怎麼再繼續說?總不能跑去對唐易說『這位先生,給您太太和您未來的寶寶先買一套吧』,萬一人家很前衛地根本不想要孩子呢?

  其實,店員小姐在剛開口介紹產品的時候,紀以寧和唐易的反應就呈現了截然相反的狀態:唐易置若罔聞,只當沒聽見,而紀以寧呢,那麼溫柔的表情剎那間就寫在臉上,眼裡分明有了隱隱的期待,全身上下一點排斥性都找不到。

  這麼明顯的信號被店員小姐們迅速捕捉到了,並且很快地在腦中得出一個結論:這個女孩子有母性心理,心腸軟,好說話,可以進攻。

  思此及,女孩子迅速調整戰略,改走迂迴。

  「紀小姐,你這麼溫柔,唐先生那麼漂亮,將來你們的寶寶一定會相當出色的……」頓一頓,有點誘惑的味道:「……提前買一套母子飾品,也代表你對未來你們愛情結晶到來的期待啊……」

  紀以寧心裡一動。

  愛情結晶嗎?是啊,連小貓和唐勁都有了……

  不知不覺就抬眼,眼巴巴地看住唐易。

  「……」

  這下子,她這麼無辜地看著他,唐易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了。

  拿出金卡交給店員小姐,示意把那套母子飾品包起來,小姐們連連笑著說謝謝唐先生。

  紀以寧有點臉紅地看著他,也不知道他是懂了她的意思,還是沒懂。

  唐易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對她笑了下,彷彿沒看見她眼裡的深層期待,毫無弦外之音地對她道:「你喜歡就好。」

  平鋪直敘的一句話,讓紀以寧心裡剎那間就有了微微的失落感。

  ……

  買完禮物,兩個人就開車去了唐勁家。

  本以為會見到唐勁和小貓恩愛非常的場面,沒想到剛走到花園門口,出來為唐易開門的管家就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裡面,很擔心地告訴唐易:「他們正在裡面,吵得很厲害……勁少爺今天被蘇小姐真的惹火了……」

  沒錯,唐勁和蘇小貓,今天是真正上了正面戰場,面對面開戰了。

  蘇小貓從小就習慣了沒人管的日子,一是因為真的沒什麼血緣關係監護人,二則是根本也沒人管得了她。蘇小貓就這麼一路處於無人監管狀態悠哉悠哉地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真正具有自由精神的小波西米亞。

  後來,她遇到唐勁,被打包,被吃掉,被拐進婚姻殿堂,不是不讓她覺得幸運的。雖說是夫妻,但這幾年來唐勁幾乎就不大管她,對她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行為模式向來縱容,除非她惹事了、危險了、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安全行為法了,唐勁才會插手。

  這樣一個唐勁,簡直對死蘇小貓胃口了,所以她平日裡對唐勁一向都很狗腿地討好。

  可是!自從她被醫院查出有了小小貓之後,一切都變了。

  唐勁手上有權利,這點蘇小貓很清楚,但究竟有多少,小貓就不知道了。唐勁不是一個喜歡把手段玩在場面上的人,所以很多事都是做得密不透風,一絲痕跡都沒有,小貓沒見過,也就想像不出唐易玩起手段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然而,自從確定她懷孕之後,唐勁就不再低調了,明擺著動用了權利關係網,架空了蘇小貓一切公事權利。她不用出外勤,不用去採訪,只被允許在辦公室坐著,就算是坐著,也被沒收了電腦,因為有輻射,凡是寫稿子都改用鉛筆。

  這還不算,唐勁把一切都索性跟她挑明了:不准去酒吧,不准超過十點睡覺,不准吃冷的辣的奇怪的東西,不准穿緊身束腰牛仔褲,不准留滑板,不准罵人……

  蘇小貓哪裡是肯任人拿捏的主?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她哪裡肯受這種虐待?!

  今天,蘇小貓偷跑出去失敗,被唐勁抓到,人民內部矛盾終於全面爆發。

  於是,毫無疑問,內戰了。

  唐勁冷冷看著她:「我說的話,你當耳邊風是不是?」

  蘇小貓本來就被管得心裡不爽,今天他還不放過她,蘇小貓頓時火冒三丈,以前那種對待階級敵人的尖厲性格一下子全部回來了。

  穿著球鞋站在沙發上,蘇小貓整個人凌厲萬分,抬手直直指向唐勁就吼:「這也不准那也不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做這個也錯做那個也錯!老子現在是懷孕了!又不是在坐牢!!!」

  唐勁臉色很不好,冰冷徹骨,看著她,聲音裡沒半點溫度。

  「我警告你,現在馬上給我從沙發上下來。」

  蘇小貓冷笑一聲:「怎麼,我不下來又要揍我麼?以前那些,如果我不是心甘情願配合你,你以為憑你,就動得了我?」  

  暗湧(2)(重寫版)

  如果蘇小貓腦子清醒的話,就不難發現此時唐勁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唐勁再溫和也始終是個男人,還是有一半唐家血緣關係的男人,從小耳濡目染血腥暴力,能養成如今這樣以靜制動的性格,而不像唐易那樣動不動就血洗別人,已經是奇跡了,你還能指望他能像紀以寧那樣永遠沒脾氣麼?這種時候和他硬碰硬是萬萬使不得的,適時地實行抱大腿政策才是上上策。

  可惜,可惜的是,我們平日裡精明的蘇小姐此時也已經腦子不清醒了。

  說起來,這也不能怪她。

  看看別人家,哪個女孩不是母憑子貴?她這裡倒好,有了孩子反倒像坐牢。而那些所謂的『反胃、嘔吐、噁心』等等孕期症狀,迄今為止她一樣都沒有,不僅沒有,還更能吃更能睡,以至於她實在沒動力拉起警戒線,也根本沒有『像以往那種捱更守夜挑燈夜讀暴飲暴食陷自身於不義的傷身行為,那是再也不能做了』的覺悟。

  她活得好好的,唐勁卻忽然對她束手束腳,徹底踩爆了蘇小貓的地雷,腦子一熱也豁出去了,指著唐勁就飆了高音:「你這麼在乎孩子就讓別人去生!我才不稀罕!」

  下一秒,她的左手就被唐勁死死抓住了。

  唐勁的聲音冰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剛才說的,是你真心話?」

  蘇小貓眉毛一豎,像只刺蝟:「廢話!」

  「……」

  左腳剛剛踏進唐勁別墅客廳的唐易,在聽到客廳裡的兩個人有怎樣的對話後,頓了三秒鐘,腳步一旋立刻往外走。

  紀以寧被他拉著,急急叫他:「哎,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不是走,是做好準備幫唐勁追人。」

  「嗯?」追誰?

  唐易笑笑:「你看好了,一分鐘之內,蘇小貓一定會跑出來……」摸了摸下巴,不忘補充:「嗯,以唐勁認真起來的殺傷力,小貓跑出來的時候一定已經被弄哭了……」

  紀以寧立刻笑了,「唐勁那麼溫和的人,怎麼可……」能——

  一個『能』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從屋裡衝了出來,紀以寧抬眼,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分明看到了小貓抬手擦眼淚的動作。

  以寧大囧!

  「小貓——」

  「我去追她,」唐易一把拉住她,「外面下大雨,你去屋裡陪唐勁。」(囧裡個囧……這種時候的暴雨總是說下就下||||||||)

  紀以寧喏喏地點頭進了屋。

  管家悄聲告訴她:「剛才勁少爺對小貓說了重話……」

  「恩……」以寧問得小心:「他說了什麼……?」

  「他說,她有本事離開這裡的話,他倒要看看,她還能去哪裡……」

  「……」

  紀以寧心裡一顫。

  這話明顯,過份了。

  唐勁顯然還沒從怒火中走出來,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漠,踱著步子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龍舌蘭,一口氣灌了下去。沉默了幾分鐘之後,揚手就把手裡握著的酒杯砸了出去。

  水晶酒杯被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尖厲的破碎聲,沉悶、駭人。

  唐家上下無人敢勸一句,管家悄聲吩咐了下去打掃,幾個侍女立刻屏息著處理了地上的碎片,然後一致退出屋外。

  紀以寧看得心驚,同時卻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怪不得他,會有這樣的一面。再溫和,也始終是從唐家走出來的。唐勁沉默發怒的樣子,分明和唐易有一樣的影子。

  這種時候,他是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的。勸不好,也許會讓他更反感。

  紀以寧沒說話,看了看周圍。

  屋外陰暗的雨簾連成一片,唐勁眼裡一片火光,骨節分明的手背隱隱泛起青白色,倒了一杯烈酒,剛想灌下去,忽然聽得背後傳來柔軟的女性聲音。

  「這是小貓包的吧?很可愛。」

  唐勁微微抬了抬眼。

  以寧也不看他,視線直直落在客廳中央矩形玻璃茶几的四角上。四個尖銳的角,被人用白色小布條包了起來,不止這張茶几,這屋子裡所有的尖角部分都被人包起來了。大概是嫌白色太不符合她的美學標準,所以還用水彩筆在上面畫了畫,可愛度立刻UP+++~

  唐勁的臉色變了變。

  是小貓做的。

  她以前經常被桌角弄傷,她也不在乎,而現在,她在乎了,她只是不說,情願自己偷偷動手做。

  「你最生氣的,不就是她不把寶寶當回事嗎?你可能覺得,她連孩子都不在乎,對你,就更不可能在乎了。你怕孩子出事,更怕小貓出事,你怕自己沒辦法給自己一個交代……」以寧朝他微微笑了下,「看見了嗎?她不是不在乎,她在乎的,她只是不習慣表達給你聽。」

  唐勁沉默著不說話,但方纔凌厲的氣勢明顯緩和了很多。

  紀以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我以前以為,全天下男人的夢想不過就是:醒握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直到我認識你。」

  唐勁的表情軟下來,「……我?」

  「是啊,」以寧握了握他的手,給他溫暖:「你有野心,但仍然對權利做得到一笑以對;你喜歡小貓,即使她不是傳統美學中的美人,需要你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心力,你仍然會包容她,理解她,而不是改變她。這樣一個唐勁,是很難得的。」

  唐勁很失落,「我今天,讓你很失望吧?」

  「失望的人不是我,是那個會為你哭的人才對……」

  唐勁臉色大變,「小貓哭了?」

  他太清楚了,她從不哭的。

  「她會哭,但她絕不會在你面前給你看見,你叫她走,她就真的不會再回來的。唐勁,有些事,有些堅持,除非自己親身經歷才會曉得,否則,你沒有辦法體會那種感覺……」

  她抬眼看住他,眼裡有不輕易流露的微妙底色:「知道嗎?無寵可恃的孩子除了自己堅強一點之外是沒有其他任何辦法的。」

  ……

  結果這一天,唐易抱著小貓在雨裡走回來的時候,唐勁找得已經快要瘋了。

  小貓哭累了,也徹底被唐勁傷到了,唐易抱她回來的時候小貓已經哭著睡著了。唐易把人交給唐勁,看見他抱過她的時候眼底有怎樣的後悔和捨不得,唐易和紀以寧很有默契地不約而同握了握唐勁的手,給他鼓勵,然後有志一同地離開了,不打擾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開車回到家,唐易渾身濕透。剛才抱著小貓的時候怕她淋雨受冷影響小小貓,唐易脫了西服外套穿在了她身上,結果自己從頭到尾被澆了個透。

  回到臥室,紀以寧連忙往浴室走。

  「你衣服全濕了,快脫下來,我去放洗澡水,不然你會受涼。」

  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哎——?」

  唐易冷不防從身後慢慢把她抱住,收緊手臂,圈住她。

  紀以寧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頭去看他,「恩……怎麼忽然?」

  唐易吻著她的頸後肌膚。

  「你喜歡唐勁是不是?」

  「……」

  唐易就是唐易,震撼起來足夠震撼。

  他忽然這麼二話不說單刀直入的問題著實讓紀以寧驚了一下,還好和他在一起已經有這麼多年,對他的瞭解也已經不是白紙一張,讓她不至於被他出其不意的詐一下就亂了方寸。

  「唐勁啊……」以寧笑著感慨:「那樣一個男人,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欣賞更多一點。」

  唐易勾了勾唇,比較滿意。捏著她的下巴轉過她的臉,他從身後吻住她的唇。

  他的熱情來得這麼突然,她還來不及眨眼就已經被他佔據了。紀以寧的嘴唇色澤偏淡,於是每次深吻時看著她的唇色漸漸轉變成嬌艷欲滴的深色,就是唐易最樂此不疲的嗜好。

  她轉過身體,和他面對面,指控他:「你總是無緣無故詐我,我以後也會生氣的啊。」

  「無緣無故?」唐易意味深長地笑了下,隨之話鋒一轉:「那些話,我都沒聽你說過。」

  「哪些?」

  「你說有些事,有些堅持,除非自己親身經歷才會知道,否則,就沒有辦法體會那種感覺;你說,無寵可恃的孩子除了自己堅強一點之外是沒有其他任何辦法的。……你在我身邊三年,半句也沒有提過你自己的過去。」

  紀以寧靜了靜。

  然後若無其事地一笑,「說那些事幹什麼,不說這些了。」

  她逃避談論過去的意圖那麼明顯,意外的,唐易沒有再問什麼

  他忽然這麼順從地不追問,反倒是紀以寧不好意思起來了。想了想,應該為他做些什麼才對,於是紀以寧停頓了下,抬手為他脫衣服。

  脫衣服是個技術活。

  紀以寧斷然不敢說面對著唐易這具身體她沒有過半點非分之想,她還不至於心如止水到看破美色這個地步。

  此時和他幾乎是貼身相近著看,眼前這具身體毫無瑕疵的完美感盡收眼底,紀以寧才不得不感慨萬千:怪不得別人說起唐易時都是一副艷羨不已的表情,他那強大的背景配上這強大的外表條件,再加上更為強大的性格特徵,真是要家世有家世,要外表有外表,要內涵有內涵,走入人群中,人擋殺人,佛擋滅佛。

  這樣一個唐易,將來他的寶寶,一定也會很出色吧?

  就在這個夜晚,這一個願望突如其來溜進了紀以寧的心裡,從此落地生根,再也揮之不去。

  他的襯衫被她解開,紀以寧一反常態地沒有催他進去洗澡,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走。

  唐易頓時就笑了,「你很緊張?怎麼,我讓你這麼緊張麼?」

  他笑著伸手探入她的裙底,一把推她上床調情,想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卻沒想到,她柔順得一點反抗都沒有,甚至還抬手圈住了他的頸項,分明就是期待。

  「……」

  唐易停住了動作。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對了。

  唐易不愧是唐易,僅僅停頓了五秒,就若無其事恢復了剛才的樣子,妖妖艷艷地低頭攫住了她的唇,舌尖探進去就是深吻。

  意亂情迷,周圍溫度瞬間升高,以寧喘著氣。

  情動中他頗有技巧地悄聲放開她,「很晚了,我去洗澡,你先睡……」

  不動聲色地抽身而退。

  當紀以寧緩過氣回神的時候,浴室裡已經傳來嘩啦啦一片水聲了。

  以寧當即懊惱地抱著被子蒙入被窩。

  太丟臉了,想要勾引他居然還反而被他勾引住了,她鼓起了多少勇氣,才有膽子想在今晚跟他說:我們要個孩子吧。如今他一走,她是無論如何都沒有那個勇氣去勾引第二遍了。

  紀以寧氣餒地鼓勵自己:算了,改天對他講好了,反正唐易又不會跑,總有機會對他說的。有個孩子的話,這個家就會更完整了。

  她想得很美好,睡意來襲,身體抵抗不了,很快就沉沉睡去了。睡夢中,隱隱感覺有人坐在她身邊,摸著她的臉,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心念電轉(1)

  一個人,如果真的對某一件事執著地動起腦筋的話,這種執念是很驚人的。

  紀以寧最近的狀態就是如此。

  不要以為紀以寧這樣平日裡看起來像小綿羊般咩咩叫的人沒有執著心,要知道,一個看不完《社會的體系》這種大部頭哲學書就睡不著覺、被老公強行抱上床之後還會半夜三更爬去書房繼續打手電筒K書的不明生物,一旦執著起來,殺傷力是很驚悚的。

  自從寶寶這兩個字鑽進腦海之後,一連幾天紀以寧腦子裡就反覆琢磨著兩個問題:要不要對唐易開口?怎麼樣對唐易開口?

  關於第一點,紀以寧想得很肯定。說,一定要說。這幾天她算是看出來了,唐易對做*愛這一方面很有一套很敏感,只要她稍微表示一下主動,無論何時何地他都能有技巧令雙方都獲得極大的快感;可是!對做完之後可能出現的產物,唐易就半點敏感都沒了。

  比如昨晚,紀以寧在做完後對他暗示了半天,什麼『我們之間還存在著殘缺的幸福』啦,什麼『我希望你能同意和我一起努力彌補』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力圖從人類感情最深處對唐易起到啟發性教育的震撼效果!

  可是最後的結果呢?

  教育的結果就是當她還在對他講大道理的時候他已經又不聲不響地埋入她體內吃了一遍,直到她『啊』地一聲叫起來喊他出去,他才很訝異得反問:『我們之間不是存在著殘缺的幸福麼?你不是希望我更努力地彌補麼?』。紀以寧瞠目結舌,唐易笑笑,一把把她撈起來坐在他身上,咬著她的耳朵對她說:『你看我多努力啊,新體位哦……』

  紀以寧簡直不想再看見他。

  決定了第一點,難就難在第二點。

  她要怎麼樣對唐易說?

  雖說是夫妻,但不可否認的是,紀以寧內心從未把自己和唐易放在一個對等的地位上,就像她至今為止都還不能毫無任何心理障礙地去用唐易給她的錢,於是養成了出去買東西都偏向低價位的習慣,旁人看了只覺得她懂事、不傍大款,只有唐勁某次提醒她這種習慣還是趁早改掉為好,因為唐易一旦動怒勢必以暴制暴。

  這種心態呢,說得好聽一點叫做有自知之明,說的難聽一點就是自卑。好吧,她其實就是那傳說中的有福不會享的傻蛋……

  紀以寧其實非常不擅長向別人提出自己的要求,這麼多年她一直都處於被領導和被指揮的位置,早就習慣了服從別人作出的安排。

  前些天她鼓起勇氣對唐易說『我想要個孩……』,一個『子』字還沒說出來,唐易眉毛一挑看住她,唇間微微吐出一個字:『哦……?』,一個單音節就足夠氣場強大,成功得讓紀以寧心臟一縮,舌尖一打結,話就自動變成了『我想要個孩……海寶……』

  她一說完,唐易大概頓時就覺得她可愛到爆,拉過她就吻,深吻之後笑瞇瞇地一個電話打出去,半小時後一卡車的海寶就送來了。

  於是這一天晚上,紀以寧抱著海寶睡覺,沮喪得簡直快哭了。

  ……

  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後。

  這一個星期,紀以寧的心思全在寶寶這兩個字上,卻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唐易對這個話題隱隱透著冷漠的態度。於是,她也不敢多說什麼。

  這一天,紀以寧下了班之後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心裡想著唐易唐易唐易,結果走著走著腳步就不自覺往唐家總部去了,等她有意識抬頭看的時候,已經來到了總部大樓對面。

  說來也巧,謙人正好陪著客人從大樓內走出來,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票人,氣勢逼人。而走在謙人身邊的客人呢,正是『唐盛』投行的那位唐辰睿同學。

  既然遇到了,唐同學決定過去打個招呼。

  ——不要以為這位唐同學有多懂禮貌多善良。

  如果紀以寧背後沒有『唐易』這個標籤,以唐辰睿的性格和作風是決對不會浪費這個時間的。

  對,這個男人很清楚,紀以寧對唐易有多大影響力。

  某次他和唐易在酒吧聊得深入了,聊到唐易為了紀以寧血洗梁家那件事,唐辰睿玩味一笑,話中有話:「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唐易的表情很懶散,抬起左手,旋轉了一下酒杯的冰塊,叮噹作響。

  唐辰睿意味深長地提醒他:「你的處境不太妙啊,你在對一個女人揮霍時間和感情……」

  唐易頓時就笑了。

  飲了一口杯中烈酒,看著左手手指上的鉑金鑽戒,唐易的笑容毫無所謂。

  唐辰睿只聽得身邊的男人說:「時間跟感情若不是用來揮霍,又能用來怎麼樣呢?反正揮不揮霍,都一樣會耗盡的。……紀以寧太不幸,遇到我對她有興趣,不管想不想要這些,都只能承受了。」

  思此及,唐辰睿走過去。紀以寧看到他,彼此見過好幾次,知是唐易朋友,對她也很好,於是向他點一點頭問好。

  唐辰睿傾身上前,單刀直入:「想要唐易的話,要大膽地說出來才行哦……」

  紀以寧『唰』得一下就紅透了臉。

  「你怎麼……」

  「想問我怎麼看出來的?」唐辰睿笑一笑,答得簡明扼要:「我玩投資,主攻心理學。」

  啊……

  紀以寧紅著臉點點頭。

  看到她這個樣子,唐辰睿心裡有點意外。還以為紀以寧和唐易結婚三年,床都上過了,應付這種話題肯定游刃有餘,現在看起來分明還是個小雛仔嘛。

  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和唐辰睿相熟了,小雛仔就忍不住求助了:「如果我說我喜歡上了唐易,你會不會覺得驚訝?」

  「唔,」唐辰睿摸著下巴,替她解惑:「你把『喜歡』兩個字去掉,再把這句話連起來說一遍,我大概會覺得比較驚訝……」

  「……」

  俗話說的好,一個悶騷的人,一旦下定決心做某事,效果往往很驚悚。(我瞎說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唐辰睿最後那句話太過震撼,總之紀以寧內心某根神經,的確被徹底觸動了。

  為什麼不試試這個辦法呢?

  既然不好意思對唐易開口談孩子的事,那可不可以不按順序來,乾脆勾引他再說……?只要勾引得他忘記做措施就行了啊……

  紀以寧斷然不敢有『上了唐易』這種驚悚的想法,只能換個角度想。

  怎麼勾引呢?

  用強?

  下藥?

  迷昏?

  誘*奸?

  對唐易,這種卑鄙下流的手段有用嗎?對他來說該不會只是小兒科吧……

  如果乾脆挑明了對他說『唐易,夫妻間互相解決很正常啊』,唐易一定會覺得她是變態吧?……

  正想著,走進臥室,忽然就被人從身後圈住了身子。

  唐易的氣息纏上來,「在想什麼?」

  紀以寧呼吸一滯。

  ——他回來了。

  想到連小貓和唐勁都有了寶寶,紀以寧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忽然轉身勾住他的頸項,帶著點膩人的味道對他說:「我想要你,不做措施的那種……」

  心念電轉(2)

  那句話剛說完,且不說唐易反應如何,紀以寧自己先被自己嚇到了。

  她腦袋壞掉了!居然敢用召牛郎的語氣去召唐易!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紀以寧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大了一圈,各種後期反應都上來了:心虛、冒冷汗、眼前發黑……

  但是,人這種生物呢,如果一旦豁出去了,被自己逼到沒臉了,那索性還可以來個不要臉算了。

  紀以寧目前就處於這種狀態。

  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對孩子以及對未來的期待讓紀以寧鼓起勇氣,沒有後悔也沒有後退,她貼上他的身體去吻他的唇……

  ——唐易的左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

  他的力道不大,但只此一個抗拒的動作已經足以澆透她的熱情和自尊。

  整個臥室陷入一片死寂。

  當場被拒,有那麼一秒,紀以寧的大腦一片空白。

  傍晚唐辰睿送她回來的時候與她言笑的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你知道,唐易單身的時候,拒絕過多少美人麼?嘖嘖,那個數量……」

  曾經的深夜時分,他是夜店常客。

  興趣來了放開去玩就是誘惑二字,走入舞池就是他一個人的專場。移步,旋轉,隨手一勾就有美人貼近陪舞,他勾唇一笑,摟住美人纖腰用力一帶就變成了雙人舞,火熱纏綿的姿勢讓人忍不住想霸佔這樣子的一個唐易,可是每每舞畢後,他便俯身貼唇道一句『玩得愉快』,之後就走。

  男女情場,他無心戀戰。

  前一秒還是纏綿勾搭,後一秒卻已是漫不經心。

  所以每每思此及,紀以寧心裡都有纏戀湧出來。說不出為什麼,但她總相信,她在他心裡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她是他在感情裡的例外。

  卻未曾料到,他對她,一樣是拒絕。

  他扶住她的肩膀,凝視她茫然的眼,終於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字字震到她心底:「以寧,……不要這樣子。」

  「我不是……我不是想對你做那種事……」

  她說不下去了。是了,這種事做都做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呢?像她剛才那樣的舉動,唐易這輩子不知見過多少,恐怕每個曾經被他拒絕的女人第一個想到的借口都是她剛才那句話吧。

  「今晚的事對不起……以後,我不會了。」

  她堅強地說完,硬撐著不讓自己在他面前失態,彷彿是自己對自己設下的最後一道底線,不想再被他瞧不起。

  退開一步與他拉開距離,不再輕易觸碰他,她對他微微笑了下,道:「你還要去書房吧?今晚我不陪你了,那麼,我先睡了哦。」

  說完,她轉身就去鋪床,鑽進被子睡覺,甚至還不忘對他說一句『晚安』。

  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

  唐易站在原地沒有動,臉色一片灰色。

  像是在掙扎,掙扎現在的他該怎麼辦。她想要什麼,他很清楚,更清楚順應她的話會有什麼後果。理智讓他在剛才做出了選擇,卻讓當下更為不堪。

  就在剛剛,她貼上他的身體去吻他的時候,他能感受到,她有多怕被拒絕。連動作都是顫抖的,眼底閃爍著那麼明顯的祈求。

  這樣一個紀以寧……就這樣被他拒絕了。

  他有預感,如果現在他不再做些什麼,那麼以後,恐怕紀以寧再不會對他展露真實的一面,這樣的結果,亦是他承受不起的。

  唐易忽然走過去。

  他在左側床邊站定,床上的人背對著他睡著,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入睡。

  『啪』地一聲,他抬手打開了床頭的壁燈。

  然後出其不意地一把把她的身體翻轉了過來。

  他看見了他預料中的畫面。

  她咬著手關節,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卻已決堤。

  他一把抱起她,摟她入懷。

  「不要哭,以寧,不要哭……」

  她哪裡還忍得住,埋在他胸口潰不成軍。

  是,她只是個普通人。軟弱、怕事,又很善於自我安慰。別人的輕視和傷害,不是不難受的,可是她只能選擇開解自己,然後大而化之地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什麼事都會過去的。可是儘管如此,也不代表她的承受力就一定比別人強。

  她也是有底限的,扛不住的時候也是會崩潰的。

  從小的教養讓她形成了事事被動的性格,直到愛上唐易,她第一次對一個男人興起想要擁有的想法。是她不好,對這段感情太自信,他說了『我需要你』,說了『你是我生命裡最後一支童話』,她就深信不疑了,錯覺自己無論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拒絕了。

  她沒有那個心理準備,被他拒絕,她會怎麼樣。

  直到剛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後,她才知道這種荒唐的舉動有多傷自尊,有多傷感情。

  唐易坐在床沿邊,把她抱在面前,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水痕,靜靜看著她。

  她不敢去看他,彷彿所有勇氣都在他拒絕她的那一刻耗盡了。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話,有種預感,她夢想中的事,永遠都不會發生了。

  「唐易,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女人,是一樣的?想要纏上你不放……我不是的,我只想要個孩子,一個就夠。我知道你一直在迴避這個話題,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是……我就是不死心,我想讓我和你的這一段感情有一個見證……我甚至想過了,將來你不愛他也沒關係,我會把他撫養成人,教他讀書寫字講道理……」

  話還未說完,眼淚又重新不爭氣地奪了眶。

  他的左手忽然覆上她的眼睛。

  溫柔的姿勢,叫她的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這雙眼睛太純淨,裡面滿是他給的傷痕,他沒有勇氣看著它說話。

  「以寧是不一樣的,」他告訴她:「我過去遇到的,將來遇到的,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以寧相比。」

  理智漸漸斷了弦,他聽見自己問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你真的……那麼想要孩子?」

  她點一點頭。

  他只感到覆在她眼睛上的左手,隨著她的睫毛扇動,掌心傳來細微的觸感,叫他徹底放棄了理智。

  他忽然拉下她的身子,整個人覆上她,用力一扯就扯下了她的睡裙。

  紀以寧臉色變了變,感到羞愧。

  「你在同情我嗎?……你不喜歡,我絕不會勉強你。」

  「我不喜歡?」

  他手指一勾,一把褪下她的底褲,強勢得沒有一點勉強的樣子,倒像是期待了很久。

  「以寧,你不會知道我有多喜歡……」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如果可能有的話。

  ……

  凌晨四點。

  滿室的空氣飄散著情*欲過後的氣息。

  他坐在床沿,看著她沉沉睡著的樣子,心裡像被刀尖割過一樣疼。

  「你那麼敏感……」

  本想讓她一輩子都可以無憂又無慮,卻不知今天以後,這是否還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穿好衣服,唐易下了樓。

  一個電話打出去,十五分鐘內,兩個心腹下屬立刻趕到。

  唐易整個人深陷在夜色裡,音質很冷。

  「明天開始,給我暗中盯緊少夫人。……如果她不見了,我要你們償命。」

  「是!」

  水落石出(1)

  那天以後,紀以寧每天的心情指數都像08年股市那樣,保持一片紅色的大好趨勢。

  唐易時而會看似漫不經心地抱著她說:「我對孩子沒什麼耐心的,沒有也沒關係。」

  可惜在一個蓬勃期待的大心理背景下,紀以寧對這種話已經形成了自動屏蔽系統,反正唐易平時看上去就是不陰不陽的,她也就沒多想他那些話裡有什麼深意,更沒有注意到,唐易每次說的都是『沒有也沒關係』,而不是『不要也沒關係』。

  這一晚,唐易在公事上有活動。

  所謂的活動絕對離不開酒,而酒色又總是不分家。散場時幾個男人都擁著漂亮的小姐,而唐易和唐辰睿空著兩隻手出來,是在場的人中絕無僅有的兩個沒帶人出場的人。

  唐易做事比較誇張,身邊隨時都有一票人跟著;而相比之下,唐辰睿同學就樸素多了,什麼特助司機一個都不帶,高興的時候就自己開車,懶起來就去坐觀光巴士,連車票都免費,堂堂一個東南亞最大投行的總監,搞得就像農民工代表……

  基於此種對比,酒吧老闆一眼就把唐易認準了。

  恩,與時俱進,隨時滿足客戶需求,是一個好老闆的責任,尤其是特種服務行業。像唐易這樣身份的人,只能供著……

  老闆連忙上前,浮起一臉討好的笑容:「易少,今晚不帶一個?」

  唐易置若罔聞。

  老闆再接再厲:「易少您放心,我們這裡的姑娘,可比京城那『天上人間』的要好多啦!我們這質量,那是沒得說……」拍拍胸脯,以實際行動全力保證三包質量和售後服務。

  「滾。」

  「……」

  唐易心情本來就不好,再碰到這種不知死活往槍口上撞的人,更是半點耐心都沒有。

  老闆一看苗頭不對,趕緊喏喏地退下了。

  唐易連頭也沒有回,對身後的下屬道:「走,今晚別跟著我。」

  「……」

  謙人小聲地試探:「那我開車送您回去吧……?」

  唐易心裡一怒,「我說的話你聽不懂是不是?!」

  「……」

  於是,謙人他們都被嚇走了。

  一旁的唐辰睿同學從酒吧出來後就拿著車鑰匙在手裡拋啊拋地打發時間,悠哉悠哉地等侍者把自己的車開過來,沒想到再一抬眼,只見全場就只剩他和唐易兩個人了,其他都被唐易嚇跑了,唐同學心裡頓時一沉:別來搭我的車別來搭我的車別來搭我的車……

  正想著,唐易的左手已經搭在了他肩上。

  「送我回去。」

  「……」

  生性怕麻煩的唐同學心裡很悲傷:早知道今天就不開車了,去坐觀光巴士好了……

  於是,唐同學帶著尊貴的易少爺一起在高架下享受堵車的快感。

  「我說,什麼時候這種角色需要我扮演了?」

  「嗯?」

  「陪你解悶啊……以前這種事不都由你們家唐勁負責麼?」誰都知道這兩兄弟感情好得可以去搞斷背。

  唐易沉默了下。

  然後有點鬱悶地歎氣:「你以為我想找你啊?……小貓懷孕了,唐勁簡直成了保姆。」

  唐辰睿在心裡重重地磨了半天牙。

  搞了半天他還只是個替補!

  「唐易,我真的很想把你從車上扔出去……」

  唐易就是唐易,坐著別人的車也完全沒有一點客人的自覺,路過一家首飾旗艦店的時候,忽然道:「停車。」

  「……」

  唐辰睿這個臨時出租車司機心不甘情不願地磨磨蹭蹭地停了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旗艦店。

  店經理一看見是兩位唐少爺,笑逐顏開地就迎了上去:「哎呀,歡迎歡迎!辛苦辛苦!」底下一長串捧場詞流水滔滔般地湧了出來。

  唐易一眼就看中了一個十字架吊墜,很精巧的吊墜,鑲鑽而成。他記得紀以寧有時會去教堂做禱告,那個畫面著實讓他很心動。

  唐易做事一向奉行速戰速決的原則,看中就刷卡。

  一直等在一旁獨自轉悠地唐辰睿忽然走到他身邊,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問:「你把紀以寧綁在床頭H了三四夜是不是?」

  「……」

  「別那麼驚訝,看你脖子上被搞得那麼烏青就知道了嘛,這點觀察力我還是有滴,」唐同學嘖嘖稱奇:「恩……這麼激烈,因為她主動了吧?」

  唐易不否認。

  唐同學頓時艷羨不已:「唐易,你終於進入了共產社會!」共產社會,按需分配,老婆有需求,他打著『按需分配』的旗號想上就能上……

  難怪毛主席說,共產社會才是全人類最進步最幸福的社會啊……

  唐易沒有想像中的幸福地一點頭說什麼『是啊我終於實現共產了』,而是拿過包裝好的首飾盒,平淡地說了一句:「她想要孩子。」然後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了。

  唐辰睿頓了三秒,醒悟過來,跟了上去。

  「男人送女人東西呢,最大的理由就是想留住她,」唐辰睿打開車門坐進去:「你怕紀以寧離開你是不是?」

  唐易坐在車裡,撫一撫額,感到很頭痛:「她那麼傳統的性格,又那麼敏感……我本來想,只要我堅持不要,就能把一切問題攔在自己身上……可是她好不容易主動,我怎麼再堅持?怎麼樣才能打消她心裡想要孩子的念頭?」

  唐易的處境和問題,跟他交往甚密這麼多年的唐辰睿自然一清二楚,唐辰睿對他笑一笑:「很久以前我就對你說過,瞞是瞞不住的,你們是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你能瞞她一輩子嗎?」

  唐易有點累,靠在椅背上不說話。

  兼職的心理學醫生唐同學有感而發:「哪,男人呢,有時的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做了,不見得是因為愛,但愛了,就一定會想要做。相對的,女人也是這樣,有孩子,不見得是心甘情願要的,但心甘情願地愛了,就一定會想要孩子。所以,拖得越久將來矛盾越激化。如果你說你不要孩子是因為你怕將來保護不了他,這種話誰信?連孩子都保護不了的話你還能指望紀以寧愛你疼你崇拜你?我看紀以寧那個人,只是臉皮薄,不是傻。不要對每個月流血七天還不死的動物掉以輕心,特別是有關孩子的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這一席話的確中肯而又言之有理。

  唐易忽然轉頭看著他。

  唐辰睿很鬱悶:「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

  「沒想到你還是個情感專家……」

  還專家咧!

  唐辰睿攤一攤手:「這些道理都是從我父母鬧離婚的時候學到的……」

  「……」

  咳,原來如此……

  唐同學繼續又說了:「古人說,衝冠一怒為紅顏。你當年為這個事血洗了梁家那麼多人,仇也報了怒火也瀉了,紀以寧現在這個身體狀況既然也已經造成了,你還是說服她一起面對現實一起想辦法解決的好。現在醫學這麼發達,真不行的話你就去嚇嚇邵醫生,說治不好就宰了他,我看他一定比你都會上進想辦法……」

  唐易沉默良久,點一點頭:「嗯,你說的有道理……」

  唐同學大感欣慰:太他媽不容易了,這燙手皮球終於踢給姓邵的了!

  水落石出(2)

  唐辰睿這個人的人品雖然不咋滴,但人囧話不囧,姑且不論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救死扶傷的邵醫生推進了火坑這個事,單論那『順其自然』的四字勸導,還是很在理的。

  唐易聽進去多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隱瞞紀以寧這個事上,他算是徹底放棄了。

  可以想像,夫妻雙方在性生活上不做任何措施、完全放開了去做,隨著時間的推移卻始終沒有孩子,再遲鈍的女人也會有所察覺不對勁,何況是紀以寧這種天性敏感的人。

  她看的出來,唐易最近的脾氣不太好。雖然他本來就是不陰不陽的一個人,但唐易從不焦慮。前天,家裡負責煎藥的女侍不小心打翻了煎了一下午的藥,不知惹了唐易哪根神經,結果就是整個家裡都被他搞得雞飛狗跳。當紀以寧傍晚下班回家的時候,只見人人戰戰兢兢的表情,那個打翻了藥的小女傭完全不經嚇,唐易幾句狠話飆出來就把小姑娘嚇得當場直哭。

  就在那個傍晚,紀以寧內心某個角落終於覺醒了。

  這些藥她吃了近兩年,但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除了治療生理痛之外,這些藥是否還有別的作用?

  唐易,到底在焦慮什麼。

  都說好人有好報,但我們救死扶傷的邵醫生這一個月來卻眼皮直跳。

  這是跳財還是跳災?邵同學做了個實驗,每天堅持不懈買兩塊錢彩票,結果連一個五塊錢都沒有中,我們的邵醫生頓時一顆心哇涼哇涼的,頓感自己不是跳財而是跳災了……

  這一晚,邵其軒下班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醫院正門口,走進一看,居然是平時天一黑就往家裡飛的紀以寧。

  「以寧?」邵醫生很驚奇:「你怎麼在這裡?」

  紀以寧似乎也很驚訝,指了指暴雨傾盆的天空:「大雨,很難打車,在這裡避雨……」

  要說,比起唐辰睿那種陰人,我們的邵同學真可以算是天然陽光好男配一枚,永遠保持著憐香惜玉的英雄心。此刻紀以寧這麼說了,邵其軒一點也沒有往『她怎麼會這麼巧到這裡來避雨?』這個問題上去懷疑,而是立刻發揮了英雄主義的偉大情結——

  「以寧我送你!」

  紀以寧彷彿感到很高興:「好啊,謝謝你。」

  邵同學腦子一熱就立刻開車過來助人為樂了。

  這一路上,邵其軒非但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反而自認為幫到了紀以寧而喜氣洋洋。

  說起來,有這種錯覺還真不能怪他。幫到了紀以寧就是幫到了唐易,和唐易搞好關係了那好處就多得去了;反過來,如果幫不好呢,那下場就不太好說了。

  比如曾經某次聚會上打麻將,小貓唐勁和邵其軒一起作陪紀以寧打,本來沒什麼,結果當紀以寧連輸三場之後,唐易悠悠地走過來往紀以寧身後一站,眉毛一豎就開始無聲的恐嚇。在唐易強大的氣場面前,桌面上陪打的貓勁軒三人不得不殫精竭慮地思考如何為紀以寧放水,這個水既要放得准,又要不被紀以寧發現才行……

  後來,紀以寧連贏五場,渾然不覺身旁陪打的三個人已經十足高血壓,只懂贏錢從沒學過放水的小貓陪打陪得滿頭大汗,在被唐易用眼神恐嚇了十幾次之後,小貓頓感和紀以寧打麻將這種事簡直不是人幹的活,最後終於撐不住而耍賴逃跑了,甚至後來還落下了這麼一個心理陰影——

  「唐勁我不要睡覺我要出去玩!~>___________

  水落石出(3)

  客廳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沉默地對望。

  事關唐易,邵其軒不得不謹慎行事。

  「以寧,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沒想到他堂堂一個人民醫生也要靠裝傻自保了……

  可惜時至今日的紀以寧已經不打算放過他了。

  「你懂的,」她看著他,直直一針見血:「邵醫生,我今天屏退了家裡的所有人,唐易今晚也在外面談公事不會回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我既然不惜騙你也要問你,就是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的。」

  邵其軒腦子裡『嗡』地一聲大了一圈。

  紀以寧這個架勢,分明是豁出去也要問個明白了。當然,他咬緊牙關不開口轉身就走也不是不可以,但走了之後呢?恐怕紀以寧就會當作他是默認她的猜想了,她剛才也說了,今晚家裡只有她一個人,萬一她一個不小心想不開,拿個刀片割一割……

  邵其軒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可不可以喝杯水?……」

  紀以寧點點頭,轉身走到吧檯邊倒了杯純淨水,然後走過來遞到他手裡。

  「放了冰塊,可以壓驚。」

  「……」

  邵其軒深刻體會到了抗戰電影裡革命烈士被敵人嚴刑逼供時是個什麼心情,他幾乎是想一頭撞牆了:唐易身邊這麼多人,怎麼就他活得那麼艱難呢……

  紀以寧看著他,低聲問出口:「邵醫生,你告訴我,我這個身體……是不是不可能有孩子了?」

  面對這樣一個已經什麼都不顧了的紀以寧,邵其軒放棄掙扎了。

  「不是不可能,」他誠實以告:「只是概率低一點。」

  「低到什麼程度?」

  「……」

  「50%?」

  「……」

  「30%?」

  「……」

  「是不是連20%都沒有?」

  「以寧,不要再問了。」

  邵其軒忽然上前一步靠近她,環住她的肩膀擁住她,給她溫暖。無論是站在醫生的角度,還是站在朋友的角度;無論她是唐易的妻子,還是只是紀以寧這一個單獨的個體,邵其軒都不希望看到她絕望的表情。

  他艱難地開口:「你受過很嚴重的凍,你的繼發性生理痛也是那個時候有的,再加上後來你沒有及時調養,拖得太久,所以……你有很嚴重的宮寒。不是絕對的不孕,但概率會變得很低……」

  頃刻間,紀以寧懂了。

  本就是一點就透的人,更遑論如此坦白的對談,字裡行間的意思,她都懂了。

  沉默了很久,她在他懷裡小聲低問:「唐易知道,是不是?」

  邵其軒點點頭。

  「他知道,從兩年前開始,他就知道了。……你看過那麼多醫生,其實很大一部分不只是治生理痛的,而是唐易找來想辦法為你調養的。宮寒要根治很麻煩,除了靠堅持調養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

  這個夜晚邵其軒沒有過好。

  在掙扎了整晚了之後,實在沒膽量騙唐易,凌晨三點四十五,邵其軒終於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撥通了一個電話。

  一分鐘後,唐易陰森森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來:「你看看現在幾點啊,你當我不要睡覺的啊?……」

  「恩……」邵同學討好地說:「快四點了,再過一小時就可以起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之後傳來唐易頭痛欲裂的聲音:「我忙到三點才剛睡的……」

  「厄……」這年頭的剝削階級也不容易丫……

  邵其軒弱弱地喊了一聲:「唐、唐易。」

  「……」

  「我、我想跟你說件事……」

  「……」

  「你要保證,我說了你不會生氣!」

  「……」

  「唐易,我、我向紀以寧招了。」

  「……」

  唐易握著電話還不是很清醒,但當聽到邵其軒說出那句話後,唐易頓時整個人都清醒了。

  「你說什麼?!」

  「就是紀以寧那個事,你都不知道小紀壞起來有多壞!她她她今天暗算我!!我一時忍不住,就全招了……」

  唐易這下徹底清醒了。

  「邵其軒!如果紀以寧有事你也別想活著多過一天!」

  背了黑鍋的邵醫生很痛苦。

  「你剛才答應了你不生氣的……T T」

  ……

  睡眠不足而產生的倦意在一剎那間消退得乾乾淨淨,唐易起身穿了衣服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離開酒店飆車回家。

  他不該放她一個人在家裡的!

  就在前天晚上紀以寧溫柔無比地對他說『明天不回來也沒關係,你累壞了我會心疼的啊』,他一個神魂顛倒就信以為真了!根本沒發覺紀以寧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對他甜言蜜語,也更加沒想到這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

  駛上高速,車速一路飆到300+。車和人,都漸漸不受理智控制。

  她不會出事吧?

  ……

  她該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

  和紀以寧在一起久了,唐易不可避免地被傳染了胡思亂想的本事,連眼神都亂了,腦子裡不斷閃過可怕的畫面。

  人,一旦心灰意冷,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雖說『千古艱難唯一死』,但對紀以寧這種重情重義不重命的人來說,死,並不可怕。

  左手搭在車窗上,唐易咬著下唇,神色慌亂,

  她會不會想不開?會不會當他趕回家時已經太晚了?割脈?服藥?上吊?煤氣?留下一封遺書上面寫著『對不起,我走了』,後面還有一長串用來表達遺憾的省略號……?

  被老婆拋棄的男人無疑是痛苦的,如果這個老婆平時還不哼不哈不聲不響但一出手就是一記重拳……那這種痛苦就是翻倍。

  唐易現在就完全處於這種痛苦狀態。他甚至不敢打電話回家,深怕接電話的會是120的急救人員在電話那頭告訴他:對不起先生,我們盡力了……

  紀以寧……

  唐易猛踩油門,不要命地一路飆了回去。

  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唐易甚至都做好了破門而入的準備。

  開門,人還沒進去,唐易的聲音首先高了八度。

  「紀以寧!」

  「……你怎麼回來了?」

  「……」

  出人意料的場景,紀以寧半跪在客廳地板上,手裡拿著抹布,旁邊放著小水桶,正跪在地上專心致志地擦地板。

  唐易一個踏步走過去。

  如果這是在演電視劇呢,他應該一把攬她入懷,抱緊她說:『傻丫頭!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嚇死了!』

  但這到底不是在演電視啊……

  唐易再緊張到底還沒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只要紀以寧還正常著,他就不會笨到去捅破她心裡的那道傷。

  等等,正常?

  唐易一顆心跳到喉嚨口。

  冬天早晨五點半起來擦地板這叫正常?!

  他看了看周圍,整個家裡光潔乾淨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連庭院裡都整潔如新,很明顯,她不是只擦了一分鐘,她是擦了一整夜。

  「你這樣子……累了自己多久?」

  紀以寧不說話。

  唐易單膝跪下與她平視,伸手撥開她額前垂下的頭髮,不出意外,看見一雙已經全然哭傷的眼睛。

  水落石出(4)

  他指尖的溫度那麼溫暖,她抵抗不了,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唐易對不起……」

  記得當時年紀小,她反抗不了,被人關在酒吧的地下冷藏室一夜,醒來時已經是在醫院,醫生對她說都是些外傷,凍傷而已,不過最好留院觀察一陣子,可能會留下病根,女人的身體,內部看不見的隱患遠遠殺傷於外傷。

  她不懂事,捨不得把時間和錢浪費在病床上,早早出了院,美其名曰『自然療法』,雖然從第二月開始她就從此體會到了生理痛的痛苦,但在時間和財力的雙重壓迫下,她仍然沒有引以為重,只一味順忍地決定平時注意保暖就好了吧。

  殊不知會在三年後的今天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

  「我知道,我知道的,」唐易小心翼翼摟她入懷,溫言軟語地哄她:「以寧沒事的,我來想辦法,所以不用哭的。」

  她不肯起來,她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承受他的溫柔。

  她讓他成了徹底的受害人。

  他本可以與這件事全然無關,無奈遇到她,她種下的因,要他來承受最後的果。

  她知道整個唐家都是聽他一個人的,他說一句話沒人敢說一個不,然後呢?她能仗著他對她的感情而讓他承受外人異樣的眼光嗎?

  紀以寧一輩子沒有孩子都沒有關係,最多也就是自憐自傷罷了,可是唐易不行。

  今日才奏響序曲,明日便已是完結篇。現實折損人,從來勝算在握。她知道,她太知道。

  感情的世界也有四季,逃不過時令變更。

  樹葉落下,世界變涼,霜降過後立冬。

  曾經輾轉過的情關愛劫,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其實都是多麼虛妄的事。

  理智告訴她,應該向現實俯首稱臣,應該放他走,但慾望說不。

  「唐易……」她哭著對他坦誠:「我不想離婚,不想你有別人的孩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怕有一天,他一夜醒來,忽然就對一個叫紀以寧的人灰了心,從此紀以寧這個名字失卻光輝在唐易那裡也不過泯然眾人。

  人與人的關係,總是有一個界限的,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之前樁樁件件累積,逐一可以原諒,到終局卻不是爆發就是坍塌,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誰不是一條柔弱的肉身?難過了會失望,戳一刀會流血,天涼風長,唐易能保全她到哪一天?

  Happy together,說得多好,在一起即是一起快樂,不開心憑什麼要唐易跟你紀以寧在一起?

  是她不好,被他寵壞,越要越多。

  所謂不捨得,就是到手的不捨跟未到手的不得。

  幸或不幸,她是後者未若前者多。

  沒有孩子,固然絕望;但失去唐易,紀以寧必死無疑。

  唐易笑了起來,抬手擦掉她的眼淚,想抱她起身上樓,「以寧,不會的……」他會告訴她,不會的,他不會離開她,孩子這件事,對他而言,遠遠不及她的萬分之一重要。

  當手指觸到她腰間時,唐易才終於發覺了她的不對勁。

  紀以寧全身冰冷,整個人在顫抖。剛才他就發現了,他只以為她是哭成這樣的,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她是真的出了問題。

  唐易一把抱起她,把她抱到客廳沙發上,「哪裡不舒服?」

  紀以寧沒有說話,勾著他的頸項揪緊他的襯衫,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前直直滴下來,她的左手緊緊摀住下腹。

  唐易心裡重重一沉。

  她這個動作,她這個樣子,他實在太熟悉了。

  唐易連忙拿過沙發旁的毛毯裹住她,他搓著她冰冷的手,聲音透著焦慮。

  「這個月……你吃藥了沒有?」

  她搖搖頭。

  她以為會懷孕,就停了緩解痛經的中藥。

  唐易臉色大變。

  連忙作勢要抱起她,「我們去醫院。」

  「不去醫院……」

  紀以寧摀住下腹縮成一團,「我不要去那裡……」

  她不要去醫院。那個地方,她去過太多次。在那裡,她會看見有孩子的媽媽是多麼幸福,她會看見每個丈夫抱起新生的寶寶、然後親吻愛妻的畫面,這些畫面,都是她想得卻不可得的。以前不知道自己可能沒有孩子這件事,看見別人有了也只是羨慕,但現在,她受不了。

  「你陪我,唐易你陪我……」

  「知道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在這裡。」

  就在這個凌晨,疼痛忽然就開始了。在最短的時間裡,席捲她整個人。

  自從有了這個病開始,紀以寧就開始恐懼紅色,太可怕,囂艷全無節制。

  宮花寂寞紅。

  她疼過,卻沒有哪次像這次一樣嚴重,說不出的絞痛如同針刺般,一波一波襲來,存心置她於死地。

  聞訊趕來的邵其軒進了臥室之後,也只能愣愣地看著她和唐易,束手無策。

  她像是已經放棄這樣一個自己了,堅決不吃止痛藥,不打止痛針,只是緊緊拉住唐易不放,揪緊他的襯衫不放,就像是要他陪完最後一程。

  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她整個人就像浸在水裡,偶爾劇痛襲來撐不過去時,她就喊他的名字,呻吟一句,唐易我好痛。

  是,一定很痛,連隔岸觀火的邵其軒都覺得痛。

  疼痛讓人沒有尊嚴,她被他抱在懷裡,斷斷續續說著一些話,劇烈的疼痛讓她說得很慢,卻始終不肯停下來,翻來覆去,不過只有那五個字:

  「唐易對不起。」

  對不起,唐易。

  從相遇到現在,這樣子的一個我,一切的一切,都要你來承受。

  最後的最後,她終於撐不過去疼痛的折磨,在他懷裡痛昏了過去。

  邵其軒連忙上前分開這兩個人,打開藥箱,動作熟練地給紀以寧的右手扎針打點滴。

  「你瘋了麼?!」邵其軒忍不住對唐易吼:「她這樣子你都不帶她去醫院?!」

  唐易半跪在床前,埋入她的左手手心。

  她心裡的傷那麼重,去醫院有什麼用?

  「……你知不知道她剛才,在最後對我說什麼?」

  邵其軒頓一頓,問:「什麼……?」

  「世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人為什麼要有感情?

  他彎下腰,吻上她蒼白的唇。

  一眼萬年(正文完)

  她很疼,身體和心一樣疼。

  睜不開眼,一片白光閃耀在眼前,霧濛濛一片。

  只覺左手被人握了起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邊緩緩響起來。

  「以寧……」

  她想應聲,喉嚨口卻火急火燎的痛,發不出一點聲音。

  身邊的男人沒有強硬地要她醒來,握著她的手,獨自對她低語:「給你講個故事吧。……這個故事可能不太好聽,會嚇到你,所以以前我都不想告訴你。」

  「……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死的嗎?」他低下頭,告訴她:「燒死的。確切的說,是被人抓走,在浴室自殺身亡後被人燒盡的。」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這個故事對你而言很熟悉對不對?……對,我媽媽過逝的方式,和你母親一模一樣。」

  ……

  就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命運讓他遇見她。

  正是週末傍晚,他漫不經心地開著世爵C8回家,半路上無意中的一抬眼,遠處火光沖天的畫面就這樣不經意地映入他眼簾。

  幼年的記憶不可小視,他目睹過最殘忍的火光畫面,自此以後,他從純真幼童一夜變成另一種生物。

  無限火光滾動在天際線上,勾起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下一秒,他做了生平第一件閒事,忽然左拐方向盤,朝火光沖天的方向開去。

  就這樣遇見那個叫紀以寧的女孩。

  停了車,他坐在車裡,毫無意外地,看見她被人欺負。

  一張清秀的臉,是個乾淨清透的女孩子。但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動人之處。

  他注視她,良久良久,之後他低下頭點了一支煙。

  要多管閒事救她嗎?呵,不,唐易不是邵其軒,從沒有憐香惜玉的嗜好。這世間外表柔弱的女子太多了,他見得習慣,早已習以為常。曾經多少外表清秀的弱女子在他膝下承歡,結局不是要他的人就是要他死。女人,他麻木了。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興致缺缺。認出是梁家的人在動手欺負人,於是他打了個電話給梁家,淡淡幾句話往場面上放過去,對方馬上大力保證今後絕不再動這女孩一分。

  電話收線,他勾起唇。

  萍水相逢一場,他這樣算是很對得起她了吧,至少她一定能活下去,至於怎麼活,就不關他的事了。當然,他會救她,更重要的理由是,過幾天就是母親忌日,他不想在這幾天見血光。

  一個沒有任何特色的陌生女孩子,唐易沒有興趣再留下觀看,抬手發動引擎,他準備走。

  卻在下一剎那忽然聽到她的聲音,聽到她哭著說:「我媽媽還在裡面,讓我進去好不好……」

  發動引擎的手猛然停住,他抬眼朝她看去。

  這才看清她有怎樣單純悲傷的表情。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因害怕而哭,卻不料原來她母親還在這場大火裡面?

  他忍不住打開車門。

  沒有下車,手扶在車門上,好像有預感,只要決定下車,他這輩子都會不可避免地和她纏在一起。

  他看著她,覺得她就好像幼年時的他,單純地想衝進火光裡,單純地想要去母親身邊,唯一不同的是,她只是悲傷,只是難過,只是絕望,獨獨沒有恨。

  怎麼會沒有恨呢?

  他目不轉睛凝視她良久,最後終於不可思議地確認了一件事:她沒有憎恨的表情。

  被折磨到這個地步,她始終沒有恨過誰。不像他,自從母親過逝那一天起,自此學會一切暴力手段。

  同樣的起點,卻是截然相反的人生。他成了徹骨的黑色,她卻依然純白如清泉。

  唐易不可思議地笑起來。

  他沒想到,他竟然還能遇見,像她這般磊落單純的人。

  他笑起來,終於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同時緩緩拿出隨身攜帶的槍,穩穩地上膛,然後,不緊不慢地舉起來。

  第一次,為一個女人,他開了槍。

  記得兩年前為父之死大開殺戒之後,從此唐家勢力勢不可擋。結束復仇那一天的酒會上,他在最後悄然退場,站在酒店天台上,任憑冷風從他整個人生呼嘯而過。

  唐勁站在他身後無聲地陪他,他忍不住出聲,問唐勁,更像是自問——

  唐勁,我們怎麼會孤獨到這個地步。

  每一個人都成為了一個國家,並在自身設滿關卡。

  一個人要接近另一個人,便要付出沉重代價,輕則傷,重則亡。

  沒有人再可以使我相信,也沒有人再可以相信我。

  我正在付出我的代價,唐勁。

  唐勁縱然是談判桌上的高手,那一刻竟也說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話。唐易已經走得太遠,回不了岸了,滿手血腥,外人提起這個名字,除了戰兢還是戰兢。他愛不了人,也無人敢愛他。

  高處不勝寒。

  直到遇到這個叫紀以寧的人。

  就是這個單純到近乎沒有任何特色的女孩子,就是這樣一個被人欺負了也不懂要去懷恨的女孩子,令他內心溫柔地坍塌,恰恰塌陷出一個人的空隙,恰恰可以放她進入。

  自此,塵埃落定,易向以寧歸。

  救她回家的那天傍晚,唐勁聞訊趕來,看見邵其軒正在為他包紮被火燒傷的傷口,唐勁忍不住就吼:你瘋了嗎?!殺了那麼多人,放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跑進火場,然後你再進去抱她出來,你腦子怎麼想的啊?!就不怕你們兩個都被燒死在裡面嗎?!

  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笑了下,說:我有經驗,那種時候不放她進去,她會後悔一輩子。

  就像他一樣,小時候想衝進火海裡救母親,卻被唐家所有下屬攔下了,一個一個都拉住他,說,易少太危險,我們絕對不會讓你進去。

  從此叫他抱憾終生。

  唐勁臉色變了變,提醒他:她不過是個陌生女孩子,你並不認識她。

  然後呢?他問。

  唐勁動了動唇:然後,你卻已經開始縱容她……

  他頓時就笑了。

  完蛋了。

  完蛋了他笑著扶一扶額,他想唐勁說的沒錯,他已經開始縱容她了。

  這世間繁盛荒涼,情愛慾蓋彌彰,他只覺內心溫柔沒頂,一簇小火,幽幽燃著,牽痛的,又溫柔,只對她存在。

  他想感情可以焚城,他已經遇到她了,一不小心放縱了感情對她憐了惜,逃到天邊這份憐惜也注定要一世跟著他,他避無可避了,所以怎麼辦。

  幸好,幸好她用她的一切,讓他覺得她值得,她太值得。

  她不吵,不鬧,她接受命運,接受他。掙扎過,發現真的喜歡他,她就承認了,不欺人,更不自欺欺人。她甚至不是心灰意冷地接受他,她是用心待他的。

  「唐易,我們……」

  她總喜歡對他這樣說話,當她說出那兩個字,我們,他便覺一切都值得了,從此他不再是孤單一人。

  她把他看成和她連在一起的個體,夫妻二字,她不開玩笑。

  就算是被他強硬不講理地奪去了初夜,她在痛楚萬分的身心狀況下,也始終保留了最後一分對他的信任。

  初夜被他奪走之後,她哭過,不知道和他之間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最後哭著睡著了,伏在臥室的書桌上。當他回來後,只看見她手邊翻著的書,拿起來看,才知道是《馬太福音》。

  第五章第二十九節被她以藍色鋼筆勾勒過——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裡。」

  他看得心裡猛然一緊。

  這才知,她柔弱的外表下有怎樣堅強的內心。

  她是掙扎過的,權衡他是否會是叫她跌倒的那顆罪惡右眼,如果是,她便一死抵抗,也不叫她整個人生毀在他手裡。

  幸好,幸好她的寬容,讓她再一次決定信任他。夫妻一場,她實在擔待不起『不信任』這三個字。

  他把書悄悄放回她手邊,抱她去床上睡,吻一吻她額頭,希望她能一夜好夢。

  她不知道的是,在得知她的身體被折磨得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時候,他又一次開了殺戒。

  唐勁不放心,怕他惹出事,不得不迂迴地提醒他注意分寸。

  他漂亮的臉上一片妖艷之色,一個眼神挑過去,警告意味已躍然紙上,甚是濃重。

  呵,唐勁,請不要激起我暴戾的天性,好不容易有以寧才使我變得馴服一些。

  唐勁瞭然,從此再不多說半個字。

  後來,他抱著她在視聽室的沙發上看她最愛的外文電影,電影結束的時候,他俯下身,朝她的頸項吻下去,看見她扶在他肩頭的手指緊張得泛白,卻始終沒有拒絕。夫妻義務,她懂得要遵守。

  他忍不住心軟,哄她: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弄痛你了,以後都不會那樣了……

  她摟住他,承受他的一切,在他挑開她的睡裙,指尖探進去時,她終於忍不住和他講話。

  唐易,你知不知,哲學上有一種悲觀的學說。上面講,人與人的關係,無論其起始是怎樣,最終總會變成疼痛。即使是自甘美開始,幾經輾轉,亦會抵達疼痛那個位置,那個地步,那個境遇,然後就停在那裡。

  她抬眼看住他,問:唐易,我們,會不會變成那樣?

  不會。

  他沒有一絲猶豫,立刻給了她答案。

  我們不會。

  因為我和你,有那麼相似的命運。在命運的荒野裡,我終於找到了你的下落。

  他許下承諾,與她纏綿。

  身體交會糾纏,靈魂彼此映照。這個女孩身上具備他幼年時所經歷以及成年後所渴望的一切要素,她的存在為他拉起了一道人性的底線,猶如微暗之火,使他內心漆黑的叢林瞬間充盈。

  這種充盈感,值得他為之許下永恆的承諾,好似菊花約。

  ……

  流年經轉。

  他陪在她身邊,把前塵因果一字一句全部講給她聽,就像在講一個童話故事,開篇是灰色的,但他一定會把結局勾勒成漂亮的彩色。

  如今她在沉重的現實面前怯了步,他絕對不會放棄她。

  握起她的手,他緩緩開口。

  「你說過的,將來想和寶寶一起看你最愛的中世紀風情,就像曾經我陪你看過的那樣。沙皇枝形燭台,八十八頭枝形吊燈,巨大餐桌兩端,拿破侖同約瑟芬遙遙相對,距離並不比他們在生時更近或是更遠,你說你羨慕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且愛極裡面一套黑水晶酒具,你說你真的喜歡這種低糜的豪華,並且有一天,你希望把它教會給我們的孩子。……以寧,我們之間還有太多沒有一起做完的事。」

  他知道,她連自己能不能再愛他都不知道,她只是灰心,灰心亦是可以令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的。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去愛只清楚怎麼去佔有,這世上究竟有沒有愛呢,從來都是個問題。而你卻仍然對我那麼寬容,你說如果愛只代表一個人想擁有另一個人的程度,在這個意義上你依然願意相信愛情。那麼以寧,在這個意義上,我愛你。」

  他抬手撫過她的臉,看到她的眼角有眼淚緩緩流出來。

  「所以,不要放棄你自己,更不要放棄我們之間這一段感情,你說你看不到未來在哪裡,那就交給我……」

  「以寧,」他對她說:「我帶你回家。」

  聽到他的低聲請求,床上的女孩子睫毛輕顫,終於從夢魘中緩緩轉醒。輕抬眼簾,就在這一個晨光明媚的清晨時分,對上了唐易溫柔眷戀的眼睛。

  ——全文完——

  番外:懷孕記

  新的日子開始了。

  縱然是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到了紀以寧的改變,很明顯,她比以前更開朗了,更有勇氣了。

  至於其中原因,讓我們套用句瓊瑤奶奶的口吻來總結吧:唐易的良苦用心和那一句驚人的『我愛你』,讓紀以寧文藝的女性內心激盪不已。

  當然,紀以寧再激盪也仍然是以前那個紀以寧,表達方式永遠是趨近含蓄的,最多就是笑得燦爛一點、陽光一點,至於那種『老公回家時飛奔過去甜甜叫一聲:老公~想死你了……』這種事,再過一百年也不要指望會發生在紀以寧身上。

  但對於這種生活狀態,唐易已經很滿意了。於是在接下去的日子裡,唐易一方面加緊鞏固紀以寧現在這種良好的心理狀態,另一方面不惜一切代價對邵醫生進行全方位的恐嚇威脅,確保用武力手段在最短時間內最大限度地激發他的醫學潛能。

  近來紀以寧越來越纏唐易,也越來越離不開唐易,隨之而來對他的擔心就與日增加。紀以寧沒有蘇小貓那種武俠情懷,沒有小貓那種『哇!想當年老子和唐勁兩個人槍林裡來彈雨裡去簡直浪漫死了!』的特種精神,一想到唐易的生活那麼危險,紀以寧的文藝精神一上來,一臉欲說還休的表情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惹得唐易那顆平日裡隱藏在西服襯衫下的獸心在夜晚大發了好幾回。

  她在擔心什麼,唐易自然懂。唐易是多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捨得紀以寧天天為他提心吊膽,雖然他不說,但稍微留個心思在唐家公事上的人就會察覺,唐易做事開始留有餘地,資金運作也更加多元化,不再全部投在危險方面了。

  這個『留個心思』的人,顯然就包括唐辰睿。

  唐易的錢啊……對投資銀行來說那是多麼巨大的誘惑啊!

  唐辰睿不知道唐易手裡的流動資金具體有多少,但唐同學顯然很擅於分析,具體分析如下:哪,美國怎麼成為超級大國的?靠二次世界大戰賣軍火!唐家的核心業務是什麼?軍火!所以,唐易的實力就相當於一個小美國!

  於是這一天晚上,唐易沒能回家,在公事上有活動,和投資銀行方面談判接洽。

  這個投行,自然就是唐辰睿手裡的那家唐盛投行。唐辰睿對唐易勢在必得,以至於謙人每每看到唐辰睿盯著唐易的表情,整個人都會發毛。謙人對唐同學膜拜得五體投地:太彪悍了,居然有男人敢對唐易公然露出那種赤*裸裸的垂涎眼神……

  吃過晚飯,兩個男人走入酒店,一邊走著一邊低聲交談。

  唐辰睿直言不諱:「站在唐盛的立場,你的資金如果能進來,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另一方面……」

  正要說下去,卻只見唐易忽然一言不發地丟下他,一個人直直朝左前方走了過去。

  酒店大廳左前方的方向,紀以寧孑然而立的身影隨之映入眾人視線範圍。

  「……」

  唐同學心裡那個鬱悶啊,轉身就問謙人:「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毛病??」談公事談到一半居然丟下他去泡妞!

  謙人自然不敢像唐辰睿那樣勇猛,不敢直白白地解釋說『他也就只泡這一個妞』,最後謙人低頭笑笑沒說話。

  紀以寧一身淡藍色初春連衣裙,乾淨純粹,她很少會忽然跑來酒店找他,所以唐易在今晚看到她時莫名地感到驚喜萬分。

  「你怎麼來了?」

  「嗯,有點事想告訴你,所以就來了……」

  唐易連忙脫下西服外套穿在她身上,「誰送你來的?」這麼晚了,家裡的司機都不會給她加件衣服麼!

  意外的,紀以寧告訴他:「邵醫生送我過來的。」指指酒店一旁的休息區,果然看見邵其軒正端著咖啡杯向他問好。

  唐易想了想,問:「你去醫院了?身體哪裡不舒服?」

  紀以寧搖搖頭,沒說話。

  躲進他懷裡,低聲對她說了幾個字。

  唐易頓了幾秒鐘。

  然後忽然一把抱起她,抱著她轉了一圈,笑容滿溢。

  以寧被他突然而來的熱情嚇得驚叫了一聲,扶著他的肩膀紅了臉:「有人在看有人再看啊——」

  「……」

  這個在看現場直播的某人,自然包括悠閒的唐辰睿同學。

  唐同學看了一會兒那兩人的表現,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忽然間笑了,轉身對謙人道:「恭喜,你們唐家馬上就會有小少爺了……」

  「啊?」謙人抓頭:「您怎麼知道?」

  唐同學指指不遠處的唐易,「你看他那個傻樣嘛,明顯就是准爸爸綜合症的表現啊……」

  「……」

  謙人囧了,忍不住對眼前的男人肅然起敬:「辰少爺你真是太強大了……」

  沒錯,紀以寧懷孕了。

  下午在醫院檢查確認後,紀以寧忍不住擁住邵其軒喜極而泣,邵醫生鼻子一酸頓時也眼淚嘩嘩的。一個想,T_T我終於有唐易的孩子了;另一個想,TAT我終於從唐易手下保住自己這條小命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唐易什麼都不要了,丟下身後一票人,抱起紀以寧就進了電梯,往樓上酒店套房走。

  刷卡進入房間,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躺好,唐易坐在床沿,握起她的手。

  「懷孕會很辛苦,如果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不准瞞著我一個人扛下去。」

  紀以寧臉一紅,「你都不擔心寶寶的嗎……」

  「擔心,」他對她笑一笑:「但在擔心他之前,我首先要確保你是完好無缺的。」

  就像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樣,無論是他以前遇到的人,還是將來會遇到的,都沒有人可以和她比。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天下第一,紀以寧就是唐易心裡的天下第一。

  以寧眼裡忽然一酸。

  原以為她這輩子就會隨著家族的衰亡而被平滑播放過去了,原以為她這一生可得的溫暖再多也肯定高不過自己的體溫了,卻不料還能遇到他把她放在手心如此疼愛。

  「嗯?」唐易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怎麼哭了呢?」

  「如果我保不住這個孩子……」怎麼對得起他?

  唐易摀住她的唇。

  「以寧,我們說好的,我們會走好眼前每一步,不管將來遇到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後悔。」

  在他坦誠的深情面前,她詞窮。只能抱住他,從此把自己交給他。

  ……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懷孕的女人尤其如此。

  典型案例就是蘇小貓小姐,什麼凌晨三點忽然醒來要聽抗戰故事啦,半夜睡不著忽然想吃草莓菠蘿蘋果大蛋糕啦,清晨六點爬起來要去畫畫啦,如果唐勁不答應,她就抱著小肚肚叫好痛啊好痛啊,唐勁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順著她。小貓還要求多多,凌晨三點的故事一定要唐勁講她才聽,半夜的無敵水果大蛋糕一定要唐勁親手做她才吃,清晨起來畫畫一定要唐勁陪她的肚子才不痛。

  就這樣,在家裡小貓活蹦亂跳纏定唐勁,公司裡又各個要找唐先生,搞得唐勁頭痛欲裂筋疲力盡,三個月下來,小貓的小肚肚還沒鼓起來,唐勁倒是瘦了整整十公斤。

  渾然不覺有仇必報的蘇小姐在背後笑得陰風陣陣:死唐勁,叫你上次敢凶我!叫你上次敢弄哭我!老子長這麼大就沒被人欺負過,這十個月裡不整死你老子就不叫蘇小貓!

  基於此種對比,唐易的幸福指數和唐勁比起來,簡直是一等一的高。

  懷孕三個月,除了孕期該有的症狀之外,紀以寧沒有任何反常表現,倒是唐易目睹過蘇小貓的症狀之後,心想怎麼能虧待以寧呢,一時心血來潮在某天晚上抱著她問:「要不要聽抗戰故事?」

  紀以寧在『……』了幾分鐘後,囧了汗水一大把,轉身不確定地摸了摸唐易的額頭,小聲問:「……你發燒了?」

  「……」

  媽的他的確是腦子燒壞了,居然去學蘇小貓= =,也不想想紀以寧是什麼人,中外歷史倒背如流。

  懷孕以後,紀以寧唯一改變的是,喜歡讓唐易陪她出門。去書店,買各種各樣的兒童讀物和准媽媽必讀書;去嬰兒用品店,買各種嬰兒衣服和小玩具。她這麼開心,唐易的心情指數也隨之一路UP,購物慾望越發高漲,紀以寧一路看過去,唐易就一路掃貨過去,也不看下價格,引得書店老闆和嬰兒用品店老闆看到紀以寧就笑得格外春光燦爛。

  孕婦的心情很重要,總宅在家裡看書難免顯得太沉悶。唐易挑了個時間,適時地帶紀以寧去私人聚會,玩一下放鬆心情。

  「順便來聚會之前帶她買件小禮服什麼的,女孩子嘛,購物總是會心情愉快的~」

  和唐易結束合作談判的唐辰睿在走出會議室時偶爾點了那麼一句,唐易想想沒錯,傍晚開車接了紀以寧就順便去買晚上參加聚會時的衣服。

  紀以寧本來覺得家裡她的小禮服已經很多了,沒必要再買,但轉念又一想,參加聚會的都是唐易的朋友,衣服新一點大概也會顯得比較禮貌吧,於是以寧就隨他去了。

  挑了件淡黃色的小禮服,唐易遞給她,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進去試試。」

  紀以寧點點頭,由幾位旗艦店小姐陪著進了試衣間。

  因為懷孕以來好久都沒有正式外出過,所以好久都沒有穿過禮服,走出試衣間的時候紀以寧有點拘束,不自信地抬眼看唐易。

  旗艦店的經理和小姐首先讚歎了出來:「哎呀易少爺的眼光果然一流啊~」

  唐易正手插褲袋悠閒地挑著一旁的首飾,聞聲回頭,對上紀以寧的身影。唐易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眼裡一簇火焰就慢慢燃燒起來了。

  趙忠祥在《動物世界》裡用他那百年不變的磁性嗓音向觀眾朋友普及知識道:「春天來了,動物的發情期也到了……」

  唐易顯然就是這種動物中的一種。

  看著紀以寧,唐易只感覺喉嚨有點幹。

  趕在下半身失禮之前唐易連忙咳了一聲收回各種不該有的旖旎幻想,盡量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紀以寧有點不好意思:「好不好看?」雖說三個月小腹還沒明顯變化,但心理作用總讓她覺得自己胖了不少。

  「很漂亮。」

  唐易的聲音明顯瘖啞了下去,抬手為她整理了一下腰間的緞帶。

  紀以寧渾然不覺眼前的男人已經開始滑向危險邊緣,反而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湊近他耳邊低聲道:「這件衣服好貴哦……」

  唐易扶在她腰間正在整理緞帶的手停了停。

  微微在心底磨了磨牙。

  唐辰睿那個死人!

  他是昏了頭了才會聽信那個男人的話帶紀以寧來買禮服!

  紀以寧不知道,自從懷孕後,她比以前更豐滿了,穿上禮服後的效果不止一點點挑逗,再加上她剛才湊近他耳邊說話時,那近距離噴灑出的熱氣,帶著她獨有的氣息,實在很撩撥唐某人心底那根騷動的神經。

  男人是很容易衝動的生物啊……

  唐易忽然一把抓起她的手。

  「跟我來。」

  甩了張金卡在櫃檯上算是付賬,也不管還要把卡拿回來,抓著紀以寧的手就往外走。

  「哎——?」

  紀以寧被她一路緊緊抓著手,最後被他一把抱起鎖進了車裡,他坐進去,按下中控鎖,鎖了整輛車,車內頓時成了外面看不到裡面的密閉空間。

  唐易抱起她坐在他腿上,抬手摩挲過她的唇,聲音沙啞。

  「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嗎……?」

  三個月,真的太久了。

  都說男人的右手和小弟弟是親密無間的好兄弟,但我們這位唐易少爺自從人生開葷開始就沒再煩勞過自己的右手,單身時更是不缺女人,結婚後紀以寧順從的個性也始終在晚上讓他如魚得水,直到三個月前紀以寧懷孕了,唐易才又過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艱苦生活。

  試想每晚艱難的場景,紀以寧穿著薄薄的睡裙靠在他懷裡溫言軟語,時而文藝情動時就抱著他說『唐易我好想你』,這對一個身體健康性功能良好的男人來說是個多麼大的挑戰!他卻只能翻來覆去靠想像解決,雖然在想像中已經花樣百出,把紀以寧象煎魚似的翻過來翻去煎了個透,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反而更飢渴,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只靠想像沒有實質有個鬼用!

  紀以寧終於明白了他想幹什麼。

  呼吸一下子就亂了,卻不知為什麼,怎麼也說不出一句『不可以』。

  她其實也是很想要他的……

  想要和他有最親密的接觸,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確定他是她一個人的,都說女人在感情裡是貪心的,這話不假,對唐易,她就很貪心,想要時刻確定他的存在。

  唐易朝她的鎖骨吻下去,給她最後一次逃跑的機會。

  「你現在還可以拒絕我……」

  她抬手環上他的頸項,搖了搖頭,聲音低低地:「你要溫柔一點……」

  唐易頓時就笑了。

  會的,他一定會對她很溫柔。

  就在車裡的兩個人漸漸深入纏綿的時候,唐易的行動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箭在弦上,唐易哪裡還管的上這個,它愛響就響去,做,不接。

  電話自動轉入語音信箱,邵其軒的聲音陡然炸了起來:「唐易!我再提醒你一遍!紀以寧懷孕期間你千萬不能跟她做那個事!她身體太弱了!重複一遍!她身體太弱了!我是醫生我不會騙你!你千萬要聽我的!為了孩子!你要堅持住!重複一遍!你要堅持住!」

  唐易:「……」

  醫生都這麼警告他了,他還能說什麼呢?在紀以寧心裡孩子永遠是第一位的,至於自己那點低級慾望,就還是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唐易不知道,就在他忍痛停下來的時候,千里之外的兩個歹人樂不可吱。

  邵醫生叉腰哈哈大笑:「老子被他恐嚇了這麼久,總算嚇了他一回,讓他憋足十個月去!」轉身,面對某個男人,邵醫生感動得眼淚嘩嘩的:「辰辰,還是你好啊!教我這個好辦法,拿出醫生的氣勢嚇得住唐易……」

  「不客氣,」唐同學笑得一臉善良:「助人為樂為快樂之本……」

  渾然不知眼前這個男人當初一句話就把自己推進了火坑的邵醫生繼續感動得嘩嘩的:看看,我們辰辰,多好的同志啊,多好的戰友啊,善良啊!

  殊不知一個轉身,優雅的唐同學臉上儘是一片陰柔色:唐易,叫你談公事談到一半去泡妞!十個月,我就不信憋不死你……

 番外:寶寶記(1)

  懷孕考驗的不僅是女人,更是男人。

  十個月啊……那是怎樣南泥灣式的艱苦生活啊。

  為避免自己做出禽獸之事,唐易不敢總和紀以寧呆在一起,時不時就去找唐辰睿打發時間,把唐同學搞得很胸悶。私人時間啊,很珍貴滴,Do you know?

  唐辰睿是個怕麻煩的人,男人間說話沒那麼多分寸,於是唐同學直接建議唐易可以和紀以寧試試別的方式,比如電話做*愛什麼的,反正唐易又不是什麼純情小男生,單身時什麼沒玩過,高手中的高手,在唐辰睿看來,他那麼多技巧放著不用,真是可惜呀可惜。

  唐易一個眼神冷冷掃過去。

  還想用電話?開玩笑。以前抱紀以寧在車裡做一次之後搞得她整整一個月都有心理陰影,上下班情願坐公交也不要上他那輛跑車。要用電話那還得了,恐怕紀以寧這輩子就不會再接他的電話了。

  唐辰睿對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永遠有極大的耐心與愛心,看著唐易那張漂亮的臉,頓時又一個建議上來了。

  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張漂亮的臉,唐辰睿華麗的尾音挑起來:「易,你那麼漂亮……」

  唐易長這麼大還沒人敢這麼公然調戲他,於是唐同學的話剛說六五個字,腦袋瓜就被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

  「你想死麼?」

  唐同學聳聳肩。好吧,以暴制暴,他是良民,他服輸。

  硬生生地嚥下後面『可以找男人』這句建議,唐同學攤一攤手,歎氣:「唐易你真是不可愛……」

  明明是他要找他打發時間的,還一點幽默感都木有,生活會很無趣滴……

  最後,還是唐勁給了他比較有建設性的建議,送給他一本精裝版的書。

  毛主席的《論持久戰》。

  唐易在收到書後,『……』了好幾分鐘,打開書一看,唐勁還在裡面夾了一張小卡片。唐易拿起來看,唐勁那蒼勁清秀的字跡頓時映入眼簾——

  「此本主席之書頗具實用性,我已實踐三個月,效果甚好,今日贈你,你我兄弟二人共勉之。」

  唐易:「……」徹底被唐勁囧到了……

  看起來,唐勁大概已經徹底被蘇小貓整瘋了……

  就這樣,在和唐辰睿調笑熱鬧的日子裡,和唐勁共勉學習的日子裡,時間一天天過去了。

  紀以寧在經歷了折磨的孕期、嚇人的早產、以及多災多難的難產之外,小寶寶終於平安降臨了。

  與此同時,唐易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一個孩子就足夠!只此一個,以後再也不要!

  就這樣,四年過去了。(光陰似箭啊= =)

  讓我們跟隨時間的腳步來到四年之後。

  冬日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之日。

  清晨六點,唐家主臥室門口準時響起一陣敲門聲,以及一個童稚的清脆聲音。

  「媽媽,媽媽。」

  沒人搭理,小朋友沉默了下,然後抬手繼續敲門。

  「爸爸,開門,我知道媽媽在裡面。」

  「……」

  臥室裡的唐易鬱悶地睜開眼睛。

  窗簾外的世界還一片漆黑,唐易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抬手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看,忍不住嘴角一陣抽搐。

  這才幾點啊……這小傢伙每天都這麼早起來敲門,他就不要睡覺的麼?居然一點賴床的習慣都沒有!

  紀以寧的睡眠本來就淺,聽到敲門聲悄然轉醒,立刻想掙脫出唐易的懷抱,「我去看看他。」

  唐易一把把紀以寧更緊地摟在懷裡,尚未清醒的聲音瘖啞無比:「別去管他……」

  紀以寧失笑,「寶寶在外面叫你,你都不心疼的嗎?」

  確實,不怎麼心疼……

  當然了,這種真話是千萬不能說出來的……

  唐易模稜兩可含糊一聲,心裡著實很惆悵。

  試想當年,紀以寧也曾經是一個面對唐易時總是無措萬分的女孩子,總覺得唐易離她的距離很遙遠。可是,自從有了寶寶之後,只要唐易敢姿態強硬嚇哭寶寶,紀以寧對他的敬畏就崩塌了、消失了、最後簡直一星半點都沒剩下了,什麼乖巧形象都不要了,抱著寶寶就公然站在他的對立面,一字一句對他說『我不許你這樣對他』,最後簡直是徹底拉近了和唐易的距離。

  ——偉大的母性心理啊,據說都是這樣的。

  唐易抱緊了她,換了種方式哄她:「我心疼他,但更心疼你。昨天我們那麼晚才睡的……」

  「……」

  這下子紀以寧著實說不出話了,臉色紅起來,「還不都是你害的……」

  唐易乘勝追擊:「所以,不用去管他的,管家他們會照顧好他的。」

  就在唐易慶幸時,門口那個欠揍的童聲又炸起來了。

  「爸爸,有一個偉大的人曾經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唐易淡定,鐵了心不理他。

  「那個偉大的人有過這樣的名言,一日之計在於晨,是男人就應該早起。」

  唐易繼續淡定,不理他。

  「爸爸,這個偉大的人就是你。」

  「……」

  唐易終於淡定不了了。

  唐允痕!我以前教你早起是因為你總抱著你媽媽睡!現在你一個人睡覺誰要你起那麼早?雙重標準懂不懂!

  對,這位小朋友叫唐允痕。

  說到這位唐家小少爺的名字,還有這麼一個小故事——

  當年紀以寧歷經了這麼多風波才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小寶寶,小寶寶出生那天晚上紀以寧在唐易面前淚流不止,那場面要多感人有多感人,眾人都抹著感動的淚花。

  紀以寧是個傳統的人,覺得這個孩子就是上天恩賜給她的,於是頓時就開口要求:「唐易,這個孩子就叫唐天賜吧……」

  「……」

  感人的場面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唐天賜……

  唐易頓時覺得自己整個靈魂都從頭到尾被雷霹了一遍。紀以寧,你那文藝的風格呢?你那哲學的底蘊呢?農民風實在不適合你啊……

  好死不死地,紀以寧還淚汪汪地看著他追問:「好不好?恩?好不好?」

  「……」

  她剛歷經磨難,難產差點掛掉了,唐易著實不敢再刺激她。

  唐辰睿同學及時救場,積極表揚:「好名字!以寧說的好!這名字實乃人中龍鳳者也!」

  滾!

  你自己也姓唐!這麼好的名字你怎麼不留著給你兒子取?!

  唐易著實接受不了這麼上個世紀民國時代的名字,一想到唐家小少爺叫唐天賜,唐易就有種嘴角抽搐的衝動。

  最後還是這麼安撫她:「取名字是很有學問的,要找專門的專家來看過才行,我們不急。」

  既然他這麼說了,紀以寧半信半疑地就不提了。

  最後,所謂的專家當然是不存在滴,唐易隨便找了個人冒充了下,給兒子取了一個比較文雅的名字。允,是為誠信,痕,是為跡。表示這個孩子是他們誠信愛情的結晶。

  紀以寧笑了起來,推了他一把:「還是去開門吧,他的耐心相當好,會一直這麼吵下去的。」

  唐易徹底鬱悶,只能撐起身體起床。

  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昨晚累到你了,你繼續睡。」

  紀以寧看著他,小聲對他說:「你不要去嚇他……」自從有了寶寶後,唐易最煩小寶寶膩著紀以寧不放,唐易那氣場是多麼強大啊,成年人都沒幾個撐得住,何況是個小寶寶,可憐的小寶寶幾乎就是被唐易嚇大的。

  唐易笑著穿好睡衣,不以為意:「他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弱。」

  唐允痕的心理承受力有多好,唐易一清二楚。這四年下來,唐易一開始還能嚇嚇他,但到後來這小混蛋自動產生抗體,幾乎就免疫了,某天晚上唐易偶然看到他睡前翻著書在看,走過去一看,才看清他在看什麼。

  精裝版《毛主席文選》。

  唐小朋友正工工整整地做著筆記:『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此為重點,切記切記。』

  「……」

  唐易頓時就頭疼了。

  番外:寶寶記(2)

  臥室房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打開。

  站在房門外的唐允痕小朋友與房門內的唐易同時以一種精神上居高臨下的姿態向對方挑了一下眉,動作神情都幾乎一致。

  唐允痕生來一張漂亮的臉,雖然只有四歲,但基本已具備優質正太的一切要素,可以預見,隨著時間的沉澱,此正太在不久的將來,將初具禍國殃民的規模。

  雖然現在氣勢上身高上以及姿色上都還遠遠不能和唐易比,但一份沉著的氣質已嶄露頭角,小朋友雖急著見媽媽,仍然不忘先向爸爸道一聲好:「爸爸早上好。」

  「……」

  伸手不打笑臉人啊……

  唐易本想,這小傢伙如果胡攪蠻纏就好了,他就可以以『媽媽在睡覺』這樣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他趕走。誰知道這傢伙素質這麼好道德這麼高,唐易真鬱悶。

  鬱悶之火只能朝不相關的人發洩,唐易掃了一眼站在唐允痕身後的管家和女僕ABC三人,動了動唇:「不是叫你們給我看好他的嗎!」居然大清早六點就讓他來敲門!

  管家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實話實說:「我們已經盡力看好小少爺了,他五點不到就起來了……」

  小正太抬眼望了望爸爸,很驕傲地沖唐易抬了抬下巴,神色之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忍了一個多小時才來敲門,已經很給您面子了……

  唐易:「……」

  「允痕,」房門內終於傳來紀以寧的聲音:「到媽媽這邊來吧。」

  小朋友顯然已經期待已久,一溜煙就跑了進去。唐易很頭痛,心想今天早晨的二人世界算是玩完了,只能關了房門讓他進來。

  小朋友顯然很喜歡媽媽,在紀以寧面前完全沒有剛才那種暗顯深沉的樣子,蹭蹭蹭就爬上床,撲進紀以寧懷裡就開始愛的表達:「媽媽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你,媽媽我愛你。」

  「……」

  唐易聽得嘴角一陣抽搐。

  這些話到底是哪個混蛋教他的……

  實在不能怪唐易如此鬱悶。

  想當年,他和紀以寧結婚,一步一步走過來,有了整整三年的感情積澱之後,他才對她說出一句『我愛你』,紀以寧就是被他這一句話激盪得唏哩嘩啦的,可見這三個字的含金量有多高!

  而現在呢,唐允痕這小子每天起碼要說三遍,早中晚各一遍,而且說起這種甜言蜜語來那傢伙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怎麼能討紀以寧歡心就怎麼說,活脫脫一個調情高手。

  紀以寧常年處於唐允痕的甜言蜜語攻勢下,以至於某一天晚上,唐易抱著她含情脈脈說了一句『我愛你』之後,紀以寧什麼激盪什麼感動都沒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好笑地看著他:「你怎麼和兒子一個樣?……」

  就這樣徹底把唐易打擊到死……

  且說這一邊,唐允痕甜言蜜語一出來,紀以寧果然被哄得很愉悅,抱起他就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媽媽也愛你。」

  被親了耶……小朋友心裡那個激動啊,連忙拉好被子幫媽媽蓋好,嘴裡不停說著:「媽媽,早上天氣涼,日夜溫差最傷身,要小心受涼傷了身體。」

  唐允痕對照顧人最在行,這位小少爺從小到大在唐家被人照顧著長大,耳濡目染,現在隨口說一句出來就像模像樣。

  唐易站在門邊,忍耐著看著床上母子兩人深情擁抱,實在忍不下去了,就咳一聲走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拎起唐允痕的後衣領。

  「媽媽還要睡一會兒,不許吵她。」

  唐允痕顯然心思很縝密,立刻抱住紀以寧不走,「那我陪媽媽睡,我今天起得早,也正好還要睡一會兒……」

  「……」借口想得很好嘛。

  唐易不理他,拎起他作勢就往外走,小朋友很不爽:哦,講不過他就用武力鎮壓,爸爸明顯就是強盜邏輯啊!

  小朋友拚命抱住媽媽不放:「媽媽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

  四歲的小孩子本來就有點體重了,他再這麼在紀以寧身上動來動去,一不小心就壓到了紀以寧下身某個敏感部位……

  以寧疼得皺了一下眉。

  身旁這一大一小同時向她看去。

  小唐明顯就被嚇住了,想立刻抱上去:「媽媽我弄疼你了嗎?」

  唐易臉色一沉。

  唐允痕也看出來了,爸爸這下是真火了,唐允痕再沉穩也始終只有四歲,要說面對唐易沒有壓力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他懼父已久,於是剛伸過去想抱媽媽的手頓時就被唐易嚇得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小臉蛋低下去。

  紀以寧不忍心了,抱了抱寶寶親了親他,「媽媽沒事,你先出去吃早飯好不好?媽媽一會兒就來陪你。」

  小朋友點頭點頭,親了親以寧的臉,小心翼翼繞過唐易,怕怕地跑出去了。

  房門剛關上,紀以寧就忍不住對唐易指控。

  「有你這麼不講道理的嗎?明明是你昨晚弄疼我的,居然怪到寶寶身上……」

  唐易彎下腰,笑了下,「我弄疼你哪裡了?」

  紀以寧的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他問就問吧,居然還去摸!

  她慌不迭地一把按住他的手,作勢要起身,「不要,我要去洗澡。」

  唐易眼神火辣地盯了她一會兒,心思不由地就往邪惡方向滑過去了:她喜歡晨浴,那正好,浴室激情,他就可以對她這樣那樣,那樣這樣……

  心動不如行動,上吧,還等什麼……

  就這樣,唐允痕小朋友在樓下等到太陽公公都正午當空照了,爸爸媽媽才終於從房間裡出來。

  小朋友很委屈:「媽媽,你說一會兒就下來陪我的,我還給你做了愛心小煎蛋……」

  結果媽媽的『一會兒』就是三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鐘……他的小煎蛋以及他的愛心都哇涼透了……

  他不提還好,他一提紀以寧就更覺羞愧。以前,她雖說沒有共*產黨員那樣堅定的意志,但好歹自制力還是有的,該說不要的時候她也是會說的,可是現在,只要唐易一撩撥,她就受不了……

  所以紀以寧每每和唐易做完之後都會很心虛:都說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她該不會已經飢渴到了這麼似虎的地步了吧= =

  唐易自然看得出她這麼複雜糾結的心理活動,但唐易只當沒看見。她越糾結他就越性福,他才不會傻兮兮地破壞自己的性福之路。

  吩咐管家照顧紀以寧吃早餐,唐易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把寶寶抱在自己身上坐好。

  他現在吃飽喝足,欲*火通暢,良心道德統統都回來了,耐心好得出奇。

  「在看什麼?」

  「《古希臘倫理》。」

  「看得懂嗎?」

  「看不懂……」

  「正常。」他當年也是看了好幾遍才搞懂的……

  小朋友很受傷,「可是媽媽看得好輕鬆。」他每次有不懂的去問媽媽,她隨口幾句解釋說出來都是哲理啊哲理。

  唐易唇邊有絲笑意。

  他想起她每天晚上抱著寶寶講故事給他聽,某天晚上唐易聽到她用她獨有的細膩音調對寶寶講:智慧在古希臘詞源裡的意思是,保存光,允痕你看,這世上最複雜的事情,在它最開始的地方,都是非常非常樸素的。所以允痕,將來不管你會走到哪一步,都要記得,心底始終都要保持樸素而簡單的底色。

  唐易記得,他當時就笑了。紀以寧身上永遠都是一股溫良氣息,令唐易錯覺世間一切起伏洶湧都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和她在一起的他身上,令他得以於紛亂人世間擁有一寸世外桃源。

  如今有紀以寧這樣細膩的母親悉心教導,多年以後,唐允痕勢必會憑自己的實力入主權利巔峰。

  思此及,唐易笑著摸了摸寶寶的小臉蛋。

  「不要和媽媽比,你媽媽那個境界是絕無僅有的。」

  這一天是聖誕夜,於是晚上,唐易和紀以寧陪著小寶寶一起在花園裡裝飾聖誕樹。小朋友夠不到的聖誕樹高處,唐易就抱起他把小飾品掛上去。

  一家人站在花園裡,紀以寧看著眼前的景色,不禁想起多年以前的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也像現在一樣,月光朗朗至虛幻,天空透徹至空無,春海棠氣味嫵媚至清寂。唐易站在她身後,圈住她對她說:我需要你。

  當時只覺這個男人昏暗狠毒但絕美,像火像毒像罌粟。如今再想起,卻會笑起來,過去的一切就似一場盛宴,已被魔法定格成遺世姿態,時光搖送這場盛宴至今時今地,勝卻人間無數。

  她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始終戴著的深褐色玉石。小石頭近人而潤,如今已和她不離不棄,有本雅明所謂的aura,是為『靈』。

  「在想什麼?」

  她忽然被他從身後圈住,她微微轉頭問他,「允痕呢?」

  「在拆聖誕禮物,一個人玩得很愉快。」

  她忍不住笑了。

  「我收到賀卡,新年之後要去倫敦參加劍橋同學會,你會陪我去吧?」

  「嗯,一定。」

  「允痕如果也要去,你不准不願意。」

  「……恩。」答得很勉強……

  「我和存幻見面,你不准不高興。」

  「我當然不高興!」

  「……」

  「……我可以不阻攔。」

  「……」

  紀以寧在窘了一會兒之後,輕喊了他一聲。

  「唐易。」

  「嗯?」

  「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

  ———番外完———

——————————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婕娃 於 2015-10-20 22:4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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