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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的另一端》 作者:十四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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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童話,叫做——《小王子》。
 
    一 人生的轉折點
 
    蘇暖與姐姐乘坐著她人生中所見到的第一輛加長型豪華房車馳入別墅時,是一個對於初冬而言明艷的有點過分的晴天。
 
    她永遠記得,那高闊光潔的建築物是如何隨著車輪的馳近而自綠蔭蔥蘢中一點點呈現,宛若古老神話裡的女神,優美高貴中透露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儀。
 
    具有十四世紀古歐洲宮廷風格的花園裡,栽植著十分整齊的法國梧桐,在枝繁葉茂的綠色間,有一點嫣紅,像美人面上俏然生姿的胭脂,像茫茫宿命裡橫生的劫數,像魔鏡裡神秘卻又精準的預言,瑰麗而不詳。
 
    那是一個穿紅衣的少年,躺在吊床上,靜靜地看著書。
 
    鐵門開啟,僕人們列隊相迎,房車馳入,這麼宏大的排場,這麼奪人的聲勢,都沒能令少年抬起頭,朝這邊看上一眼。
 
    坐在駕駛座副座的律師轉過頭來,輕聲介紹:「那位就是歐家的二少爺羨采。」頓一頓,又把目光掠向另一處:「這位是大少爺慕玉。」
 
    台階上,另一個少年含笑站立,雪白的襯衫,茶色的頭髮,玉般雕琢,溫潤靈秀。
 
    蘇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慢慢地揪緊裙擺,米褐色的真皮座墊,愈發襯托出裙質的粗鄙,雖然洗的很乾淨,卻有多處磨邊——穿著這樣的裙子的她,和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格格不入,怯生與自卑一起來到心間,同時來到的,還有臨行前院長的叮囑。
 
    「你們真是太幸運啦!歐氏是大戶人家,過去後要記得謹言慎行,別又被趕出來了。」院長擦擦發紅的眼角,聲音無限感慨,「這一去,以後和這裡,就等同於兩個世界了啊……」
 
    歐氏,即使閉塞落後如孤兒院,懵懂無知的孩童們也都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商業區內最高的那排摩天大廈,是一排,而不是單獨一幢,從街的第一號,到最後一號,全部屬於同一個家族。
 
    它意味著隨處可見的連鎖超市,孤兒院每個月都會從超市裡進貨,那些環保袋上,全都印著四葉草。
 
    它是規模最大的那個遊樂場,它是最閃亮的蛋糕和糖果,它滲透在生活的每個細節裡,仿若遁形無可得見,卻突然間,近在了咫尺。
 
    ——只因為,歐氏的總裁又到本命年,算命得知,今年大煞,需要領養甲子年閏十月初一出生的一對雙胞胎姐妹,方能避過此劫。
 
    而蘇暖,和她的姐姐蘇意,就那樣成了被神眷顧的孩子,由貧瘠無依的孤兒,一步登了天。
 
    然而,此時此刻,蘇暖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卻由衷地感覺到惶恐。
 
    對比她的不安,蘇意明顯鎮定的多,她眼神淡漠,一言不發。雖是雙胞胎,但她皮膚比妹妹白,眉睫比妹妹黑,身形纖細修長,同樣十四歲的年紀,她如初綻的花,美的驚心動魄。
 
    因此,當司機打開車門,姐妹兩一前一後的下車時,歐慕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在蘇意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鐘,春風般的眼瞳裡,有著真心的歡愉。
 
    「兩位妹妹好。我等許久了。」
 
    若干年後,蘇暖還是偶爾會想起這句話。少年在說這十個字時,彎彎的眉,上揚的唇,像拂過水晶簾子的春風,像被風撥動的風鈴,像那天旭暖得不可思議的陽光,久久地留在了她心裡。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另一位名義上的「哥哥」的態度——身穿紅色毛衣的歐羨采,合上書本,自吊床上起身,與她們擦肩而過,逕自進了屋,從頭到尾,根本當她們不存在。
 
    歐慕玉歉然的笑,「別放在心上。羨采就是那樣的性子,你們以後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初冬的陽光照射在高達三丈的雕花大門上,陽光燦爛,然而,陰影同樣存在。
 
    二 掀開的封印
 
    新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沒有想像中的驚瀾,事實上,除了完全無視她們的歐羨采以外,歐宅裡的每個人,都對姐妹兩非常客氣。
 
    宅子真正的主人,也就是她們名義上的父親歐裴,遲遲沒有出現。據管家說,老爺長年待在美國總部,鮮少回國。女主人,也就是兩位少爺的生母,在三年前已經病逝。歐裴沒有續絃,因此,也就令得這個皇宮般的住所裡,除卻真正的歐氏血脈,沒有誰有任何權利和立場,去約束兩位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領養小姐。
 
    而歐慕玉,又是那麼那麼親切溫柔的一位兄長。
 
    「……所以呢,小王子就回到他自己的星球去了,狐狸雖然很捨不得,但是他希望小王子幸福,希望小王子能夠挽回他的玫瑰……」蘇暖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在孤兒院時,這個並不像格林、安徒生那麼有名的聖埃克蘇佩裡曾深深打動過她的心,因此,到歐宅的第一個週末,晚飯結束後,當歐慕玉陪她一起坐在起居室裡聊天時,她就情不自禁地說起了這個故事。
 
    歐慕玉看著她,柔聲附和:「嗯,小王子一定會挽回他的玫瑰的。」
 
    「原來你沒有看過《小王子》啊……」蘇暖有點失望,她很單純且執拗的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看《小王子》,因為,沒有看過小王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啊。
 
    歐慕玉笑笑地答她:「這個家裡,只有羨采喜歡看書。」
 
    歐羨采?蘇暖想起他的紅毛衣,還有擦身而過時少年冷漠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下意識地搖了下頭。她無法想像自己跟歐羨采討論小王子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因為,喜歡小王子的人必定內心溫柔,而歐二少爺……還是算了吧。
 
    就在這時,琴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歐慕玉給了蘇暖一個訝異的目光,然後走出去,蘇暖連忙跟上,最後發現,琴聲是從琴室裡傳出來的。彩虹般的光澤從吊燈上落下來,披在一個人身上,而那人坐在水晶鋼琴前,沐浴著那樣璀璨的燈光,似夢似幻。
 
    蘇意。
 
    蘇暖咬住下唇,果然是姐姐。以前在孤兒院時,姐姐就喜歡琴,但是副院長很寶貝唯一的那架舊鋼琴,不讓孩子們碰觸。因此,姐姐也就一直沒有得到彈琴的機會。可此刻,她坐在琴前,用修長的手指撥弄著琴鍵,雖然指法生疏,但氛圍卻是那般和諧,儀態又是那麼優美。
 
    ——她本就該為鋼琴而生。
 
    歐慕玉很顯然也有同樣的感受,因為他在驚訝過後,很快就笑著走了過去,坐到蘇意身邊,說:「喜歡鋼琴?想學嗎?」
 
    蘇意抬起同水晶琴架一樣明晰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歐慕玉凝望著她,眼中似有異光流瀉而過,一瞬間,隱沒成了溫柔:「好。我教你。」
 
    他開始教她彈琴,而蘇暖站在琴房外靜靜聆聽,內心的感覺有點點複雜: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姐姐美夢成真而由衷高興,另一方面,卻是隱隱然地再度不安。
 
    院長說,到歐家後,要循規蹈矩,凡事不要太出挑,養晦韜光,露巧不如藏拙,不犯錯,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此刻,鋼琴前的姐姐是那麼的耀眼,讓人幾乎無法逼視。
 
    院長叮囑的事情,像枚封印,在這一瞬,被咒語解開,再也遮擋不住裡面冉冉升起的星辰。
 
    不久之後,蘇暖的預感就成了真。
 
    蘇意的琴學的太快、太好,兩周後,歐慕玉已無法再教她,改聘了專業的老師,而三個月後,她就考下了五級,六個月後她奪得了新人大賽的亞軍。她就像火箭一樣用光速進步著,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和想像。九個月零十三天後,她們那位了不起的父親,終於因為這個原因,而第一次,接見了她們。
 
    蘇暖記得,那是一個雷雨之夜。
 
    明明已經入睡,卻有僕人輕聲進房,喚醒她,對她說老爺來了,要見她和姐姐。她連忙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畢,到達書房時,蘇意已經在裡面了。
 
    與她的衣冠嚴正截然相反,蘇意穿著睡袍,披散著一頭長髮,站在書桌前,顯得懶散而隨意。
 
    書桌後,一個男人透過鏡片默默地打量著她們。
 
    蘇暖走過去,盡量不發出什麼聲音。之前,通過照片,以及懸掛在樓梯上的巨幅油畫,她就已經知道了歐裴的長相,但是,有些東西是無法經由平面表達的,比如——氣勢,再比如——眼神。
 
    那是一個大人物,真正具備的特質,獨一無二。
 
    她恭敬地垂下頭。便聽歐裴開口說:「很喜歡鋼琴?」
 
    很顯然,這個問句不是衝她而來的。
 
    蘇意嗯了一聲。
 
    歐裴又問:「有多喜歡?」
 
    蘇意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我要成為當今最優秀的鋼琴家。」
 
    蘇暖的手顫了一下,慢慢地揪著衣袖,垂耳繼續聽。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歐裴說:「很好,你有這樣的志向,我會全力支持。念完高中後,我就安排你直接進維也納音樂學院吧。」
 
    饒是蘇意再淡漠鎮定,聞言也難以自抑地露出了歡喜之色。蘇暖則開心地看著姐姐,真好,有了義父的這麼一句話,從此之後,前程荊棘通通消失,只剩下一條平坦大道等著走,對於擁有理想的人而言,還有什麼比這樣一句話更寶貴?
 
    誰料,下一秒,歐裴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你呢?你有什麼理想?」
 
    蘇暖誒了一下,有點無措,又有點茫然,最後笑了笑,低聲說:「我不像姐姐那麼有進取心,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一生……嗯,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啦。」
 
    院長說過,平安和健康,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她不貪心的,如果有一天,這些突如其來的、紙醉金迷的一切,全都消失了的話,那麼,只要把平安和健康留給她,她就覺得滿足了。
 
    她是如此渺小,即使飛上枝頭,也還是一隻小小的麻雀,沒有光鮮的羽翼,沒有玲瓏的歌喉,她知道,她是不會變成鳳凰的。
 
    只要姐姐變成鳳凰就可以了。
 
    在那個雷雨夜裡,蘇暖是真正那麼想的。
 
    然而很多年後,走上國際舞台、接受無數人膜拜追捧的蘇意,卻最終在最喜愛的水晶鋼琴前割腕自盡,猩紅色的血液流過黑白琴鍵,滴到她的白裙上,那個畫面被攝像機定格成了永恆,成為音樂界永遠殘缺的一個傳說時,蘇暖坐在幼兒園的琴室裡,用電子琴為小朋友們伴奏,想起這一夜的情景,不知道自己和姐姐,究竟哪一個更幸福。
 
    姐姐雖然死了,但是她的名字卻被永遠記載了音樂史冊裡,千百年後人們提及她時,都還會記得那是個英年早逝的天才琴者;而她,雖然安詳地度過一生,可是沒有多少人會知道有她那麼一個人在這個泱泱世界裡存在過……這樣的兩種人生,究竟那一種,更有價值?
 
    蘇暖想了很久很久,遲遲沒有答案。
 
    三 麥田的顏色
 
    到歐家的第一個聖誕節,蘇暖收到了她人生上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禮物。不是孤兒院裡那些以捐贈為名發到孩子們手上的舊衣物,不是廉價乏味的糖果,而是一份禮物,用漂亮的盒子裝著,再用蕾絲絲帶繫著,以哥哥的名義遞到她手中。
 
    「給我的?」她始料未及地驚訝。
 
    禮物的贈與者則開始笑,旭日般美好:「是啊,拆開看看喜不喜歡?」
 
    「肯定喜歡的!只要是慕玉哥哥送的,我都會喜歡的!」她幾乎是用一種虔誠的心態去拆那份禮物,絲帶和包裝紙全部小心翼翼地保留完好,最後,盒蓋掀起,映入眼簾的王子,正衝她微笑。
 
    「《小王子》……」她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起來。
 
    童年時代最喜歡的書,但,也是無法真正擁有的書。孤兒院裡的任何東西,都是大家共有的。
 
    然而,十四歲的聖誕節,有人送她禮物,送她最喜愛的書——這樣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徹入心扉的溫暖。
 
    壁爐裡火光明麗,點綴了她的眼睛,她凝望著面前長她四歲的少年,想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沒有富家子弟的一切陋習,不驕縱也不冷酷,這麼這麼的溫柔。
 
    「喜歡就好。」歐慕玉摸了摸她的頭,寵溺,親切,彷彿她真的是他的妹妹。
 
    蘇暖捧著書,幸福了很久。
 
    然而,幾個小時後等她捧著書準備上樓睡覺時,卻看見歐慕玉站在琴室的外面。
 
    琴室的房門半開著,裡面的燈光映在他臉上,他眼眸深沉,沒有笑,但整個人卻散發出比微笑更溫柔的東西。
 
    順著他的目光,蘇暖看見了姐姐。
 
    姐姐在鋼琴前專心致志的練琴,歐慕玉一直一直凝望著她,不出聲,也不離開。
 
    蘇暖用雙手捧起書,壓到自己的心臟上,書本於是就傳出了心跳的節奏,撲通、撲通。
 
    雖然比起書本來,那樣依戀癡迷的目光更為珍貴難得,但是,目光會離開,會消失,書本,則一直一直都在。
 
    只要這樣……
 
    就足夠了……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小狐狸說,如果你馴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會是歡快的……你有金黃色的頭髮,麥子也是金黃色的,它就會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會喜歡風吹過麥浪的聲音……所以,我已經得到麥子的顏色了,我很……快樂。」
 
    蘇暖對新來的廚娘講小王子的故事。
 
    廚娘說:「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我聽得出來,小狐狸很快樂。」
 
    蘇暖瞇了下眼睛,對她甜甜的笑。
 
    有著麥子顏色的九月來到了,而她明天,會和姐姐一起升入錦繡高中,成為高中生。
 
    如果非說有什麼彆扭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歐羨采是錦繡高中的二年級生。
 
    對蘇暖來說,其實這個哥哥基本上可等同於不存在,他完全不把她們放在眼裡,而他也從不干涉她們的任何事情。
 
    他總是穿著紅色的衣服匆匆來,又匆匆走。
 
    如果手裡沒有拿著書,那就肯定拎著個籃球。
 
    他不像歐慕玉那麼文氣,因為喜愛運動的緣故,皮膚是非常漂亮的麥色,頭髮朝天翹著,蘇暖覺得他有點點像個叫仙道的漫畫人物,而且懶洋洋地躺在吊床上看書的模樣幾乎和仙道如出一轍。只不過,仙道從不那麼冷酷。
 
    總而言之,她來到歐宅十個月,對他的瞭解基本還停留在表面上。潛意識告訴她最好別去招惹他,因此,她盡量避開與他接觸。可是,命運一隻手,就那麼隨便地把她推進了他的另一個世界。
 
    到了錦繡之後,才知道歐羨采有多麼受歡迎。
 
    他幾乎是全校師生的偶像,老師們喜歡他成績優異,男生們崇拜他籃球打得好,而女生們花癡他長的帥。
 
    也因此,蘇暖在發現這個狀況後,更加堅定了絕對不讓別人知道自己和大眾偶像是兄妹的事情。在這方面,蘇意和她保持了一致。只不過對蘇意而言,她只是懶得說,也沒有對象可以說。
 
    和在孤兒院裡一樣,她那優秀到令人退避三舍的孤僻姐姐,沒有朋友。
 
    在新學校裡,也結交不到任何朋友。還因為太孤高,反而引起一些女生的反感。
 
    發現有人在找姐姐的麻煩,是在一次午休時間。處事圓滑生性溫婉她毫無意外的成為老師的寵兒,被叫去批改作業,下樓梯時,就遠遠看見下一層的樓梯拐角處,幾個女生圍著一個人,用尖銳的聲音挑釁與嘲弄。
 
    而那個被圍著的人,清麗眉眼高挑身軀,不是別個,正是姐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啊?會彈鋼琴就很拽嗎?撞了人也不道歉?你長著嘴巴幹嗎用的?」
 
    「聽說你今天早上收到了五封情書?真了不得啊,這才進來幾天啊,就快追上學姐們了啊……」
 
    「喂,啞巴了啊?說話啊!」
 
    蘇意抿著唇角,冷漠地看著前方,這種比輕蔑更過分的姿態,引發了女生的更大不滿,眼見得她們不再滿足口頭的傷害,而開始要揪她的頭髮時,蘇暖轉了轉眼睛,大聲說到:「校長好,您是要下樓嗎?一起走吧。我也正要去教務室呢……」
 
    女生們頓作鳥獸散。
 
    她連忙跑下樓,拉住蘇意的手:「姐姐,你沒事吧?她們有沒有怎麼著你?」
 
    蘇意撇了下唇角:「她們可沒那個膽子。」
 
    蘇暖眨眨眼睛笑:「那是那是,你現在可是身份尊貴,如果她們真對你動手,倒霉的可就是她們啦。她們要真倒霉了,也挺麻煩的,所以啦,姐姐啊,你下次再撞到人,就說句對不起啦,省得她們憤怒,你也嫌麻煩。」
 
    蘇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就是用這張會說話的嘴巴在這裡混得如魚得水的?」
 
    「有什麼不好?我混的好一點,就可以保護姐姐嘛!」她纏過去,抱著姐姐撒嬌。蘇意推了她一把,啐道:「鬼靈精。」
 
    蘇暖將臉埋在姐姐柔軟的腰肢間,嗅著她衣服上傳來的好聞的芳香,想:我……喜歡姐姐。我真的喜歡姐姐。
 
    我……也喜歡哥哥。
 
    所以,這樣就足夠了……看著她們快樂,我就足夠快樂了呢……
 
    
 
    四 只要懇求就可以了
 
    真正和歐羨采發生交集,源於蘇意的又一次麻煩。
 
    某次放學後,蘇暖正在做值日擦玻璃時,不期然地看見樓下,姐姐被女生們推挪著,朝焚化爐那邊走去。
 
    她的神經頓時一繃,意識到了危機,連忙衝下樓,一路上腦子轉的飛快,卻不知這一次,又能用什麼理由解圍。正在焦慮時,突見前方一抹紅影閃過,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就朝對方跑了過去,抓住他的手,急聲說:「救!救救!救救姐姐!」
 
    樹蔭遮擋著少年的臉,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知道那雙異常深亮的眼睛,帶著些許始料未及的錯愕,以及習慣性的不耐煩,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的焦慮立刻就轉成了悲傷,低聲哀求:「求……求、求你了……」這個時間點,老師都不在了,而對方的人數又那麼多,她實在不知道,要怎樣不起干戈的再一次化險為安。而就在這個時候,歐羨採出現了,就像是上天知道她在著急,所以特地把這麼一個好人選送到她面前來一樣。
 
    歐羨采在學校裡這麼有人氣,又高她們一屆,是學長,只要他肯出面,女生們不敢不聽的。所以,只要他肯幫忙……只要他肯幫忙……
 
    一向漠不關心置身事外的他,真的會幫忙嗎?
 
    蘇暖抓著他的手腕,手指一直一直發顫,琥珀般的眼瞳裡蒙著一層霧氣,看上去非常無助,像只怯生生的小鹿。
 
    少年的眉心幾乎是不為察覺地跳動了一下,然後什麼話都沒有說,朝焚化爐那邊走過去。
 
    蘇暖忐忑地跟過去。
 
    果然,人跡罕至的焚化爐旁,批鬥大會正演到高潮,其中一個女生冷笑著說:「很清高是吧?好,我就打到你腫的像頭豬,看你還怎麼清高!」右手揚起正要落下,卻在半空被人截住。
 
    回頭一看,是表情陰沉的歐羨采。
 
    人群裡起了一陣躁動,該女生結結巴巴地說:「歐、歐歐學長,你、你怎麼來了?」
 
    歐羨采甩開她的手,冷冷掃視了眾人一眼,目光所及處,眾人紛紛退縮。
 
    他二話不說,走過去,拉起蘇意的手轉身就走,無人說話,無人敢攔。一陣風過,吹起落葉無數,少年拉著少女的手就那樣一步步地走出了大家的視線。
 
    眾女生留在原地,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不知是誰開口說:「原來……原來……蘇意和歐學長她……」
 
    她沒有說下去,然而,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高一三班的蘇意是由歐羨采罩著的。自此,再沒有人找過蘇意的麻煩。
 
    是夜,蘇暖抱著書躡手躡腳地走進書房。果不其然的,歐羨采正在裡面看書,見她進去,淡淡地瞥她一眼,又垂下眼睛,重新投入書本中。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當她如同不存在。
 
    蘇暖朝他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望著搖椅上的他,怯怯地說:「那個……我可不可以也在這看書?」
 
    歐羨采沒有回答她的話。
 
    但也沒有拒絕。
 
    於是,蘇暖盤腿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坐下,然後舉起書本,將臉龐藏進書裡,微微的笑了。
 
    其實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只要一個朝前邁出一步而對方並不後退時,便已經是進步。
 
    而那夜,蘇意破天荒地沒有彈琴。蘇暖去跟她道晚安時,看見她站在陽台上望著天空發呆。問她在想什麼,卻又不說,只是垂睫,遮擋住眼睛裡無聲的歎息幽幽。
 
    自那一天後,某些東西開始悄無聲息的滋伸與蔓延,像光源透過玻璃一點點的折射過來,表面上看,並無任何不同,但角度,其實已經轉變了。
 
    蘇暖在花園裡種了一排雛菊,正值花期,因此白粉紅三色交映,開放的好生燦爛。她正為這樣的美麗而滿心歡喜,一隻腳踩過來,毫不留情的從花朵身上壓了過去。
 
    她啊了一聲。
 
    抬頭,該罪魁禍首穿著標誌性的紅衣,朝吊床走過去。
 
    低頭,被踩中的小花耷拉著腦袋,顯得好生無辜。
 
    原來是擋了歐二少爺的道。
 
    可她又不敢對他抗議。於是就問園丁要來一大袋鵝卵石,避過花朵鋪了一條通往吊床的小徑。做這一切時,歐羨采就躺在吊床上看著書,雖然沒有看她,但她想,她已經把用意表達的如此明顯,他總該明白的吧?然而,夕陽落下,看完書的少年起身回屋時,完全沒有理會那條用心良苦的鵝卵石小徑,而是再一次的,從花朵上踩了過去。
 
    她頓覺心臟有點無力。
 
    當他走上台階,臨近門口時忽然停步,回看著她,冷淡的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肢體卻隱透出幾分等待。意識到他是在等自己說些什麼,蘇暖連忙小跑著過去,在他面前立定,然後垂下眼睛,很小聲很小聲的說:「那些花……嗯,我只是想告訴你,她們也會疼痛,如果太疼,她們就會死去。所以……不要再踩那些花兒們了,好不好?」
 
    怯怯抬睫,少年的臉在黃昏最後一抹餘暉裡明明滅滅。
 
    於是她又多加了一句:「求你……」
 
    阿里巴巴終於找對了打開魔門的咒語,自此之後,予取予求,再無阻礙。
 
    只要懇求就可以了。
 
    歐羨采就會答應她的任何要求。
 
    他俊美的臉上永遠沒有表情,但是,深透的眼睛卻又掩藏著溫柔的秘密。於是,蘇暖終於找到了與這個看似不好惹的哥哥的相處方式,而且,比她想像的容易許多。
 
    五 突然發生的故事
 
    轉眼升上了高二。
 
    一次依舊是坐在起居室裡習慣性的聊天。蘇暖問歐慕玉:「慕玉哥哥,你為什麼會念商學系啊?」
 
    慕玉微笑地回答:「因為喜歡啊。」
 
    這個答案真正出乎蘇暖的意外,她一直覺得歐慕玉身上有種淡漠名利的從容氣息,而這樣一個人,居然要去從商。
 
    就在這時,歐羨采抱著籃球大汗淋漓的從廳前走過,不知從哪升起一股衝動,蘇暖很自然而然地問道:「那麼羨采哥哥,你呢?你上大學後想念什麼系?」
 
    即便是一旁在看電視的蘇意都因為這句話而轉過頭來。但被問的對象卻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用食指頂著籃球逕自上了樓。
 
    蘇暖在心裡歎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行。
 
    每次她求他時,他就一定會妥協,答應她所求的事情。但是依舊永遠不在言語上做任何回應。所以,問他問題,百分百得不到任何答案。她真蠢,怎麼又去觸犯底線?
 
    歐慕玉看著弟弟的背影,笑著說:「他肯定想進NBA.」
 
    「誒?可以嗎?」雖然知道他籃球打得相當好,但是NBA,會不會還是太遙遠了點?
 
    「只要父親同意的話,就肯定沒問題吧。」歐慕玉在說這話時尾音拖的意味深長,令蘇暖頓時醒悟到了兩點事實:
 
    一、 身為歐氏的少爺,根本無所謂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二、 但是,最終的決定權,不在他們自己手裡,而取決於他們的父親。
 
    這個認知令她隱隱然感覺到某種不祥,而非常不幸的,最後發生的事情驗證了她的預感,再次靈驗。
 
    那是炎熱五月的某個下午。
 
    她從外面購物回來,剛進宅門,便被僕人提醒:老爺回來了。
 
    她立刻決定回房更衣,好不失禮於這位尊貴的義父,但是途經羨采房間時,卻聽見裡面傳出爭執聲。
 
    「不許。我說——不許,聽見了嗎?」攝人的威嚴,透過聲線撲面而來。儘管生平只聽過一次,但永遠不會忘記,那是歐裴的聲音。
 
    接著,少年明顯相對而言顯得清稚的聲音隱怒而發:「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蘇暖忽然有點茫然,她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歐羨采的聲音,她從沒聽過他說話,但是,透過半開著的房門,她看見了裡面互相對峙的兩個人,沒有錯,一個是歐裴,一個是羨采。
 
    歐裴沉著臉:「只要你姓歐,你的人生,就不是你自己的。給我考國際貿易。」
 
    「我要打籃球。」少年低著頭,聲音壓的很低,但很堅定。
 
    於是歐裴就又加強了語氣:「國際貿易。」
 
    少年突然將手裡的籃球往牆上狠狠一擲,發出好大的聲響,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蘇暖張了張嘴巴,因撞見了這樣的一幕而尷尬,幸好,歐羨采只是很淡地看她一眼,腳步未停,匆匆離去。
 
    眼見得裡面的歐裴也要出來,蘇暖連忙躲入旁邊的房間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歐慕玉的話在她耳中依稀迴盪:「只要父親同意的話,就肯定沒問題吧……」然而,這一次,父親沒有同意。
 
    她不明白。
 
    為什麼義父那麼慷慨慈悲地縱容了姐姐的理想,卻又如此吝嗇的不肯滿足自己親生兒子的願望?
 
    是因為她們畢竟不是親生的,所以不需要為將來繼承家業做準備麼?
 
    再回想慕玉那一句「因為喜歡啊」,他是真的因為喜歡商學所以才念商學的麼?還是,也曾遭遇過這樣的一幕呢?
 
    五月陽光灼眼,然而,絳紫色的天鵝絨遮住窗戶,城堡裡如此陰霾。
 
    竟也會,如此陰霾。
 
    透過窗子她看見歐羨采躺在梧桐樹下的吊床上,但這一次,只是發呆,沒有看書。她盯著那個畫面看了許久許久,突然轉身,飛快衝下樓,再輕輕地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投遞到他臉上,於是他的臉就褪去了冷漠的保護色,變得陰暗又真實。
 
    有很多話想要說。
 
    有複雜的心情想要傳遞。
 
    卻在站在他面前的這一瞬,變成空白。
 
    空白裡,少年慢慢地對她伸出了手,她下意識地給予了回應,將自己的手交給他,然後,指尖傳來被握住的溫度,再一緊,身體不受控制的踉蹌上前、落下——兩個人的唇就那樣突然又自然的貼合在了一起。
 
    初夏的風吹了過來。
 
    梧桐的葉子沙沙沙沙。
 
    世界就此,墜入寂然。
 
    六 理想的輪廓
 
    蘇暖開始躲著歐羨采。
 
    她不再和他們一起吃飯,每天一大早就起床離家去學校,然後又在外面吃過晚飯後才回家,在學校也是盡量避免與他相見。
 
    自那天的事情發生後,她就忽然變得很難面對他,有點討厭,有點尷尬,但更多的,是難以適從。
 
    她無法用任何理由去詮釋那個吻的發生。隱藏在那個舉動下的任何原因都讓她心跳紊亂,再難平靜。於是,便只有逃。
 
    歐羨采看著她躲,看著她用各種各樣的借口逃離他所在的空間,只是靜靜地看著,不說話,也不動作。眼眸沉沉,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日子就那樣一天天過去,蘇暖覺得心態好像可以慢慢的調整回最起初了。因此,這一天晚上,她決定早點回家。
 
    盡量不引人注目的進了大門,輕手輕腳的上樓,長長的走廊悄無一人,很好,就這樣回到自己的房間,誰也不會發覺。
 
    然而,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的,不早也不晚,恰恰就在當事人到場的一刻發生。
 
    所以,上一次她聽見了歐羨采和歐裴的爭執,而這一次,則換成了他和姐姐。
 
    「為什麼不爭取呢?」姐姐的聲音穿透緊閉著的房門,依舊無比清晰地傳入她耳中。蘇暖從不知道,原來姐姐也會理會別人的事情,也會如此情緒激動,「自己的人生,就應該自己爭取才對,難道你真的要放棄籃球參加高考嗎?」
 
    與蘇意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歐羨采的平靜:「不關你的事。」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蘇意充滿賭氣意味的說:「如果你放棄籃球的話,我也不去維也納了。」
 
    蘇暖頓時睜大了眼睛,連忙用手摀住嘴巴,遏制住差點失聲發出的驚呼——姐姐!姐姐竟然也要放棄鋼琴?!!
 
    而歐羨采顯然和她一樣驚詫:「什麼?」
 
    「我說,如果你放棄籃球的話,我也不彈鋼琴了。我說到做到。」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沉默裡,某個答案浮出水面,變得逐漸清晰——那天,歐羨采拉著姐姐的手,將她從眾女生的包圍圈裡領了出來;那天,姐姐趴在陽台上凝望著月光,眼眸幽幽;那天後,姐姐對歐羨采的事情就上了心,雖然表現得很不明顯,但是於此刻聯想起來,分明有跡可循。
 
    原來……原來……
 
    姐姐喜歡的人是……
 
    這個答案盤旋著、扭曲著、變幻著、疑慮著,遲遲不肯拼湊出最終的形態。
 
    而就在這時,她聽見歐羨采終於做出了回應:「隨便你。」
 
    三個字,冰冷的拒絕,十足的疏離,宛如最最鋒利的一把劍,足夠將所有旖旎全部撕裂。
 
    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姐姐跌跌撞撞的衝出來,捂著臉離開。
 
    再一次的,將撞破隱私逮個正著的尷尬,留給了站在門外偷聽的她。
 
    「我……」她張著嘴巴,無比窘迫,剛想解釋,歐羨采就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將她拉進房間,然後,房門自然而然的合上了。
 
    宛大的房間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
 
    這樣的認知,伴隨著之前複雜難言的那個吻,一起襲上心頭。手腳都無措起來,不知該往哪裡擺。
 
    然而,始作俑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一如既往地用那種高深莫測、似乎不含感情、卻又莫名壓抑的目光,凝視著她。
 
    「我、我……我要走了!」承受不了那種壓力,她倉促轉身,手指剛觸及門柄,腰上一緊,溫熱的身軀自背上貼了過來,隨之一起來到的,還有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想做什麼……
 
    她害怕的快要哭出來。但是,歐羨采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抱著她,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摟住她的腰,將頭埋在她的右頸處。
 
    房間裡還是那麼那麼的安靜。靜的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由紊亂不堪的急促,慢慢的平靜下去。
 
    她覺得背脊僵痛,忍不住動了一下,挽在腰間的手頓時一沉,然後傳來少年異常沙啞的聲線:「別動。」
 
    「我……」
 
    「別動。一會兒就好了。只要一會兒。請……別動。」
 
    他第一次對她說話。
 
    用異常虛軟的聲音。
 
    然後她就發現,這個樣子的他,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方法拒絕。
 
    蘇暖看著房門,燈光將他的影子籠罩在她的影子上,她和他變成了一個整體,陌生,卻又莫名和諧。
 
    於是她的心就悠悠蕩蕩地飄了下去,凝視著那個影子,緩緩張口:「你知道嗎?其實……我……我也喜歡鋼琴呢……」
 
    歐羨采顫了一下,微微抬起了頭。
 
    蘇暖笑笑,比風更輕柔:「孤兒院裡有一架別人捐贈的舊鋼琴,用腳踩踏板的那種,音也不是很準,但是,每當院長一邊彈琴一邊領著我們唱歌時,我就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所以,我也好想彈琴哦……」
 
    歐羨采握住她的肩膀,慢慢地將她的身體扳過去,兩人目光相對,她對他笑,清秀的臉龐浸淫在燈光下,沒有陰影:「可是,雖然同樣喜歡鋼琴,但我從沒想過要拿什麼獎,要得到什麼崇拜與追捧。只要有人需要,想聽我彈琴,那麼,哪怕我彈得很差,音調不准,只要我彈了,而對方也聽到了,就已經足夠好了,不是嗎?」
 
    歐羨采的眼瞳裡交疊出她的影子,深深一道。
 
    「理想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我不知道呢。是不是不偉大就不足以證明它的存在呢?我不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喜歡鋼琴,純粹是對美好的事物的一種喜愛。一如你喜歡籃球一樣,你喜歡的是比賽所能帶給你的榮譽和成就呢,還是僅僅是打籃球時的那種快樂呢?」蘇暖紅著臉,羞澀靦腆的笑,「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和安慰人的話。但是,我覺得,有時候做一樣事情時並不意味著就要放棄另一樣事情,所以,念國際貿易的話,也不代表就不能打籃球了啊……我是那麼想的。你……覺得呢?」
 
    歐羨采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她,望定她,須臾不離。
 
    最後,慢慢地俯下頭。
 
    意識到他又想做什麼,蘇暖連忙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如受驚的麋鹿般顫悸地看著他,於是,那個即將到來的吻便硬生生地停下了,黑色的瞳仁裡漩渦重重,分不清是失落還是悲哀,又或者還有點快要溢出來的溫柔。最後,少年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像一個兄長對妹妹那樣。
 
    像歐慕玉對她那樣。
 
    蘇暖鬆了口氣。
 
    七 麥田的那一端
 
    若干年後,蘇暖穿著樸素的裙子,彈著簡陋的電子琴,教孩子們唱歌時,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依舊無法確定,自己當時的緊張,是源自對異性本身的排斥,還是對不確定感情的茫然。
 
    她只知道,她當時做出了拒絕的姿態,而歐羨采,再一次的,沒有勉強她。
 
    瞧,其實他對她從來有求必應,從不強逼。只是當時實在是太年輕了,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喜歡,不懂回應,更無所適從。因此,只能先是逃跑,然後佯作不知。
 
    也許只是太聰明了。聰明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有些種子,不會開花。
 
    一如十八歲時,見到義父的第三次,當歐裴用一種異常深沉的目光久久打量著她時,有些話不需要多說,便已猜出了端倪。
 
    歐裴說:「你成年了。」
 
    而她立刻接口:「是的,謝謝您這四年來的照顧。明天我就會搬出去的,我也要學會獨立了呢。」
 
    歐裴的眼瞳由深轉淺:「當年問你想要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答案至今未變麼?」
 
    她微微的笑,禮貌而矜持:「是的。我是個很普通的人,所以,只要平安健康的度過這一生,就足夠了呢。」
 
    第二天,她拎著皮箱走出歐宅,那時,蘇意正在維也納的舞台上大放光彩,被譽為本世紀最耀眼的鋼琴新秀,而歐羨采,則在成為國貿系高材生的那個暑假隨同校籃球隊去了美國受訓。
 
    沒有人知道她離開了。
 
    等她們發現她不見了時,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從S城起飛的飛機上,她身旁坐著的律師,是四年前帶她去歐宅的那一位。四年時光荏苒,很多事物都變了,但獨有她和他,竟然沒有改變。
 
    律師看著她,禮節性的笑:「沒想到,當初接你來的是我,現在送你走的,還是我。」
 
    「我們真是有緣,不是嗎?」
 
    律師看著她,目光裡難掩唏噓:「真沒想到,會是你……我本來以為,會出事的,是另一個……」
 
    因為歐羨采喜歡她,而這樣的喜愛注定不會為歐裴所允許,因此讓她離開。
 
    一如律師沒有預料被天之子眷顧的會是兩個女孩中看起來比較平凡的她一樣,她自己又何嘗預料的到?
 
    換個角度,如果被自己的兒子喜歡上的是姐姐,那樣一個優秀出色的女孩子時,是不是歐裴就不會反對了呢?
 
    五年後,蘇暖知道了答案——當歐氏與另一個享譽全球的華人大財閥周氏決定聯姻的第二天,蘇意在她最引以為傲的鋼琴上,用自殺宣告了對命運的反抗。
 
    只不過,蘇暖沒有想到,她是為歐慕玉死的。
 
    當年,姐姐喜歡的,明明是……歐羨采啊……
 
    人生像萬花筒,每一秒都在變化,無律可循。有些人的人生正絢爛,有些人的人生正平凡。絢爛也好,平凡也罷,只要健康,只要平安,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
 
    蘇暖彈著琴,將目光移到前方的牆上。除了張貼著孩子們的習作以外,還有一些零碎海報。
 
    第一張,歐氏長子與周氏千金的世紀性婚禮;第二張,鋼琴女王蘇意生前的最後一張專輯海報;第三張,歐氏總裁出席某國際晚宴時不幸心臟病發逝世;第四張,穿著公牛隊服的紅衣男子正當紅,眉梢眼角,無限鋒芒……
 
    一張張海報,離她那麼近,又那麼遠。
 
    放學的鈴聲響了起來,孩子們蹦跳起來,雀躍回家。
 
    「老師再見!老師再見——」
 
    「再見。」蘇暖送到門口,看著他們被家長們一個個的接走,明艷的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生機勃勃,那般美好。
 
    她忍不住微笑。
 
    一抹人影毫無預兆的闖進眼簾。觸目,依舊是鮮紅。
 
    蘇暖呆了一下,眨眨眼睛,再朝對方看過去,街對面,穿著紅毛衣的男子正斜倚著電線桿,右臂上還打著石膏,見她的目光看過去了,就舉起纏著繃帶的手臂,對她打招呼。
 
    長街上車來人往,在這一瞬,化為虛無。
 
    她只看得見對方的紅衣,宛如初見時一般,在週遭一片的綠意裡,是那般分明。
 
    然後,慢慢地靠近。
 
    「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怎麼可能?昨天還在電視上參加直播比賽的人,怎麼可能今天就來到了眼前?這個人,這個人不是應該在底特律參加聯賽的嗎?
 
    「負傷退賽,被迫靜養,聽說Y城山明水秀,最宜養傷,所以來了。」歐羨採回答的一派輕鬆,然而佈滿血絲的眼底,卻有遮掩不了的陰影。他多久沒有休息?又是找了多久,才得知的這裡?
 
    蘇暖望著他,六年不見,這個人,怎麼可以,和她腦海裡的形象,完全重疊,分毫不曾改變?明明又長高了不少,明明由少年蛻化成了青年,然而,她看著他,每一處,都那般熟悉,清清楚楚烙在心底,不曾淡忘。
 
    而這一回,她又該如何做?
 
    十四歲時只知道要小心翼翼的不要招惹;十五歲時知道了可以怯生生的去討好;十六歲時慌亂的躲著繞著避開去;十八歲時,最終選擇了徹底離開。
 
    這一次、這一次又應該用怎樣的姿態去回應?
 
    學校裡再次響起了鈴聲,她慌亂地說:「啊,開晚飯了,我要去打飯了。」一邊轉身,一邊卻又忍不住自責——如此沒出息,竟然還是只會逃。
 
    一陣風起,風裡傳來那人很平靜的一句話,平靜地仿若已吟誦千萬回——「蘇暖,我找你很多年。」
 
    蘇暖停步,視線裡,枯黃的梧桐葉子四下飄落,伴隨著那麼簡單的八個字,吹撩起,思緒無限——
 
    狐狸說,啊,我會哭的。
 
    狐狸說,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實質性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狐狸說,正因為你為你的玫瑰花費了時間,這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狐狸說,人們已經忘記了這個道理,可是,你不應該忘記它。你現在要對你馴服過的一切負責到底。你要對你的玫瑰負責……
 
    她彷彿看見了金黃色的麥田。
 
    
 
    「完」
 
 -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4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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