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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闆,離婚請簽字!》作者:朝小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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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闆,離婚請簽字!》作者:朝小誠(已完成)
書名:唐老闆,離婚請簽字!
作者:朝小誠

作品簡介:
你可以不愛我,但不可以騙我,你知道你只要勾一勾手,我就會忍不住走過來,所以你不能讓我對你越陷越深。——喬語晨
聽過一個故事沒有?弓在箭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你的自由是我的。——唐學謙
你曾經對我說:如果,你真的肯把整個人生放進去,這個世界也絕不會虧待你。你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一直都放在你手裡。——霍宇辰


正文:

  第 1 章

  已過逝的母親曾經在她小時侯對她溫言軟語:婚姻有七年之癢,所以等你長大嫁人後一定要好好經營你的婚姻,做一個好太太。

  時間如流水。

  當年天真的小女孩已經成為精緻的女人。

  在她二十四歲的這一天,她終於委屈地想哭:媽,我的婚姻明明才過了一年啊……

  明明才只有一年,為什麼已經讓她受盡委屈。

  豪華的別墅客廳。

  滿屋嬌艷的玫瑰,靜靜綻放在別墅的每個角落;莫扎特的小夜曲如流水般安靜流淌,在空間做低空飛行;餐桌上擺著精緻的燭台,旁邊是她親手做的晚餐,正宗的法式料理。

  她坐在餐桌旁,畫著細緻的淡妝,搭配上精心挑選的嫩黃色Valentino小禮服,微卷的長髮挑起來,只留幾縷髮絲垂下來,溫婉可人,美得無以復加。

  她一直認為自己是美麗的,她不認為這是自戀,這是她的自信。

  直到遇見他,她才明白,原來她再美,就算全世界為她瘋狂,如果得不到他一絲一毫的關注,就是毫無意義。

  牆上的時鐘指向一個數字,22點30分。

  喬語晨雙手交握放在胸口,盡力平復自己焦慮的心情。她對自己說,沒關係,時間還很早,再晚一點,他就會回來了。

  **** **** ****

  在遇到一個叫唐學謙的男人以前,她過的是典型上流社會千金小姐的生活。天之嬌女,這個世界以她為中心在轉。她有一個很完美的家庭,父母皆出身名流,雖然母親在她年幼時就早早去世,但好在父親極其寵愛她,身為台灣數一數二大財團的董事長,仍然在她母親去世的這麼多年來堅持不再娶。

  她明白的,父親捨不得他受委屈,他明白她不喜歡『繼母』這種存在。

  她的生活,一帆風順。金錢、權利、無數追求她的男人。在她十六歲之前,她受盡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父親的寵愛,家族的顯赫,她又是一脈單傳的女兒,真正的獨生血脈。天時地利人和,都在她一個人身上。

  父親經常對她說的是:語晨,你想要的東西,你想做的事,爸爸都會滿足你。

  多麼誘惑的話。

  而她也很爭氣,沒有沾染上任何上流社會千金小姐的不良習氣。毒品、□、夜店、酒吧,這些詞彙統統和她產生不了交集。她唯一的愛好是看日本漫畫,打日本的少女遊戲,做一個快樂單純的OTAKU。

  也許是母親喜歡櫻花的關係,使她對母親的嚮往全部轉向了櫻花這種華麗的花朵。她時常拿著母親的照片偷偷幻想:三月的櫻花、穿著粉色衣服的少女,和心愛的人一起牽手散步。櫻花散下來,落在她髮梢上,她的丈夫溫柔地拂過她的臉。

  當年她只有十六歲,有一顆純淨的心。因此她在等待,等待一個值得她去愛一輩子的男人,能夠牽著她的手溫柔吻她的人。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心聲,竟連老天也幫她。

  不早不晚,在她十六歲的這一年,她遇見了今後為之停駐一生的人。

  唐學謙。

  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父親給她看的照片上,父親告訴她,『他是我們家公司現在最大客戶的繼承人,前途無限,不可估量。』

  父親最後的語氣極其意味深長,聰明如她立刻明白其中的潛台詞:台灣大財團,唐遠財團,將來會是這個唐家少爺的囊中之物。

  父親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會錯,就像這麼多年來他執掌公司一樣,她相信父親的職業判斷。

  但她對此不感興趣。她已經家世顯赫,根本不需要外人的力量。

  那一天晚上,她只是在看漫畫看累了眼睛的時候,忽然想起這個名字。

  唐學謙。

  多麼君子的一個名字。

  她微微一笑,真傻,想什麼呢。放下書,關上床頭的小燈,她安靜入睡。

  ……

  23點整,他還沒有回來,甚至連電話也沒有。

  喬語晨繼續安慰自己:沒關係,他一定有事耽擱了,他不會忘記的,因為,他親口答應過她會回來的。

  **** **** ****

  她不是那種容易動心的人,也不是那種看見長得帥的男人就胡思亂想的人,她從小被教育成優雅的少女,對異性,她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明明那時候沒有對他感覺的,為什麼後來,會變成這樣?

  喬語晨看著眼前空蕩蕩的一切,想起十六歲那年盛大的宴會。

  唐夫人。蕭素素。

  這個名字在上流社交圈中幾乎是奇跡的代表。她鮮少露面,但每一次都是驚艷。傳說當年唐遠總裁唐彧曾經為了蕭素素而瘋狂,即使結婚之後漸漸察覺她有自閉症,也依然不離不棄了七年。七年之後,在吸血魔女杜非凡的幫助下,蕭素素走出自閉的陰影,唐彧再一次為之瘋狂。

  一個患有自閉症的女人如何把那個呼風喚雨的唐遠財團總裁攪亂心湖?答案就是:美。

  她是真的美。

  喬語晨清晰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唐夫人時,那種被美貌所震懾的感覺。當時喬語晨只有十六歲,跟隨父親受邀參加唐家的年末聚會,當傳說中的唐夫人從樓梯上緩緩被人挽著手走下的時候,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無聲狀態。

  心驚動魄的美。

  幾乎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喬語晨和所有人一樣呆呆地看著唐夫人出現在眾人面前,然後,視線不自覺地轉移到旁邊。

  挽著她的是一個少年,俊美、乾淨、清冷、卻又華麗無比,貴族氣質在舉手投足間顯露無疑。他對她體貼入微,眼裡的溫柔幾乎可以溢出來。

  豪門家族中,這樣對待母親的孩子幾乎絕無僅有。而唐學謙,顯然就是極品。

  整場宴會,唐學謙的目光永遠都沒有遠離他的母親,因為先天的身體健康並不好,蕭素素是嬌弱的,儘管她已經有了唐彧的保護,但她身後,也永遠有著另一個人的守侯。

  唐學謙,他對母親的感情,複雜、深沉。難怪杜非凡在多年前就說過:蕭素素注定是要唐家的男人來愛的,無論是丈夫,還是兒子,都那麼愛她。

  那一天,喬語晨失眠了,心跳得厲害,第一次自己無法控制。

  她終於相信,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鍾情。唐學謙繼承了母親的容貌,甚至更加超越,混合了唐家人獨有的冷色氣質,簡直光彩奪目。

  喬語晨想,她羨慕唐夫人,她是真的羨慕她,那麼幸福,唐學謙眼裡根本沒有其他人,只有他的母親。

  第 2 章

  從十六歲到二十三歲,她愛了他整整七年。

  不惜從她自己的小世界出走,進入他所在的高中,和她想像中的一樣,他是異常優秀的存在,甚至超過她的所有想像。

  愛情能使人盲目,她無可就藥。只要能遠遠地看他,她就能幸福得一塌糊塗。

  對於她眷戀的感情,那個清冷的少年也只是縱容地笑,不否認的態度幾乎等於認同,立刻讓她有了『幸福的路上鮮花朵朵開』的希望。

  ……直到很多年後的今天,她才明白,他的不否認並不是對她的縱容,而是對她身後龐大家世背景的默認。

  他縱容很多人,比如他的死黨,杜非凡阿姨的兒子鐘銘軒,再比如,他的母親。

  而喬語晨這個名字對他而言,能令他忍受至今的或許只是因為『喬氏』這個姓氏而已,至於後面的名字是『語晨』還是『晨語』,他根本莫不關心。

  可是當年她被愛情遮住了眼睛,把他的縱容當成了愛情。於是她記起母親說過的話:愛情是需要經營的。

  高中畢業以後,她毅然放棄去巴黎最古老學院的美術系,那曾經是她所有年少時的嚮往,而是隨他一起去了倫敦,就讀最優秀的商學院。

  他是管理系最出色的存在,於是她也拚命讓自己成為經濟系最耀眼的一員,為的,只是能和他站在一起。

  父親、朋友、家人、同學,每個人都對她的選擇不敢相信。她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她從小受的教育不包括那些艱難晦澀的經濟學名詞。可是她意志堅定,她想學以後能夠幫到他的知識。

  至於她的漫畫,她的遊戲,她的一切熱愛的東西,在遇到他以後,都被她拋棄了。

  ……

  23點30分,門口沒有一點聲響。

  她捏緊了手,骨節漸漸泛白。

  **** **** ****

  憑良心講,他對她並不錯。可是他對所有人都不錯,於是她在他心裡其實依然平淡無奇。

  在她二十二歲那年,他正式接手唐遠財團,一夜之間身價暴漲,他也從以前清冷的少年轉變為如今異常冷靜的男人。

  也就是在這一年,他在她生日那天求了婚。在來自全世界的名流面前,所有媒體記者面前,他掏出精緻萬分的鑽戒,單膝跪下。

  她高興得在一剎那間哭了出來。

  他一直都是清冷的,所以她在和他的愛情道路上已經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不管是30、40、還是50歲,她都會等他開口。可是他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竟在她二十二歲的芳齡,就把戒指戴上了她的手指。

  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這是全世界對她的評價。看,他剛當上總裁,就立刻向他求婚,放棄將來那麼多玩樂的機會,這樣的男人,真的是絕無僅有。

  於是他們在那一年順理成章地訂婚,一年以後,在她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她終於,披上了象徵永恆幸福的白色婚紗。

  直到後來,她細細回想時才發現,他從未說過一句『我愛你』。這句理應是男人用來哄女人的話,在他們之間,卻總是她纏著他,對他說『學謙,我愛你』。他只是笑,應一句『我知道』。

  她抱著他,咬著唇不說話。

  ……不夠,她不要他只是知道,她要他也能愛她。

  婚後的生活,其實真的不能用『不幸福』來形容。

  他絕少有花邊新聞,即使有八卦雜誌拍到一星半點曖昧照片,他也會立刻解決,聲名好得一時無二,也讓她這個少夫人成倍的增光,成為全世界女性嫉妒的對象。

  他不是顧家的人,但卻每天都會打電話給她,晚上九點,他的電話準得比鐘錶都精確。她也很懂事,放棄了自己喜歡的一切愛好,在家做全職太太。有一次他吃了鐘銘軒從法國帶來的特色料理,眼裡流露不一般的讚許,她立刻不恥下問地纏著酒店法式料理的大廚師教她。

  如今她已經是料理高手,他會稱讚她,但她知道,他眼裡沒有波動。他只是在例行公事,就像他給她打電話、回家陪她吃飯,都是他的萬能特助提醒他做的事。

  喬語晨覺得委屈,因為她是真的愛他,愛到心甘情願把自己交給他,包括心,包括身體。

  新婚那天的晚上,他並沒有抱她。只是吻了她一下,對她說『今天你很累了,早點休息,女孩子太累對身體不好』。她點點頭,心裡幸福得都是泡泡。看,他對她多體貼。有多少男人可以在新婚時忍住?大多數都是立刻變身為色狼,嗷嗚一聲就撲上來,不到天亮不罷休。

  後來她才知道,新婚的那天晚上,他的公司業務在紐約那邊出了事,他在那天晚上召開了緊急高層視頻會議。

  那時她覺得他很帥,工作時的男人最帥嘛。她沒有明白,愛情和工作,家庭和事業,在他心裡,愛情總是排最後一位的,甚至上不了他心裡的排行榜。

  現在想想,他和她的初夜,其實也是她主動的。

  那天他喝醉了酒。

  他經常應酬,酒量很好,又懂得酒場上的潛規則,所以幾乎不會醉。那天是因為她不肯一個人待在家裡,纏著他陪他去了,結果她不會喝酒,也不會應酬,大家看準了她這個漏洞瘋狂進攻,他笑了下什麼也沒說,一杯一杯地替她擋,體貼到及至,體貼到讓她紅了眼眶。

  她在洗手間偷偷的哭,責怪自己哪裡來的運氣,能嫁給這麼好的男人。

  於是那天晚上,她情不自禁吻了他,他唇間迷醉的酒精味,瞬間使周圍的溫度升高。喝醉了的他禁不起挑逗,她這種若有似無的舉動無疑是最誘惑的調情。他睜開眼,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甩上了床壓在了身下。

  都說一個男人真正的面目只有在做 愛時體現,她昏昏沉沉地被他抱著,眼裡濕濕的。他剛洗完澡,所以髮絲盡濕,有水滴下來,落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未干的洗澡水還是他的汗水。她睜開眼看他,俊美、性感、一反平日的冷漠與淡然,變得強取豪奪,也更懾人心魂。

  他的做 愛技巧很高明,很賢熟,她心裡清楚,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是白紙一張。雖然這麼多年裡他身邊始終有她,但他也不可能為她守身如玉。他會玩,也懂得怎麼玩,不過分,卻又盡情,這是他與生具來的本事,旁人根本學不來。

  她迷糊地胡思亂想,直到尖銳的疼痛從下身傳來,她才脫口而出一聲痛。其實後來想想,當時疼得並不是那麼厲害,他已經夠溫柔了,做足了前戲才衝撞了進去。只是她從小嬌生慣養,全身上下沒一個傷痕,所以吃不了一點痛。

  她沒有控制住疼痛的眼淚,這是她的第一次,母親早逝,所以以前沒人告訴過她這種事,她的那點三腳貓性知識還是從日本漫畫裡學來的。理論經驗已經夠草包了,更別提實戰經驗。

  他看到她的眼淚,有點酒醒了。沒有不耐煩地胡亂解決一下然後離開,而是更溫柔、更體貼,咬著她的耳朵說『我教你』,對她說『有我在,所以不會有事的』。

  第二天清晨,她睡到中午才醒。詫異得發現身邊竟然躺著他,而這一天,並不是週末。他對她笑,說『今天我陪你,不去公司了』。她幸福得去吻他。

  看,他是這麼珍惜她。

  只是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發現,他不再碰她。一年的婚姻,他抱她的次數屈指可數,她身為女孩子,平日裡再瘋再野,對夫妻間的這種事總還是羞於開口的。有幾次鼓起勇氣對他挑逗,不知道是她暗示得不夠,還是他裝做沒看見,反正他都當她是在撒嬌,抱著她哄她幾句就離開了。

  也是她不夠堅定,實在太好哄,他隨便幾句情話就能把她哄得團團轉,結果就是她對自己做強烈的鄙視:太不要臉了啊,哪裡見過男人不想女人想要的……

  如果不是無意間聽見鐘銘軒的一句『我說學謙你啊,有些事也差不多一點,你老婆對你那麼好,將來你要是遇上家庭政變,我可不會幫你……』,被質問的男人無所謂地笑,笑容斯文優雅,卻也冰冷徹骨。

  她聽得呆住,也被他的冷漠所震驚,於是在他們發現自己之前慌忙跑出去。

  那一刻,她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

  她鼓起勇氣問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他沉默數秒,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單手鎖住她纖細的腰,左手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問:「你聽誰說的?」

  他忽然變得駭人,凌厲的氣勢,鋒利的眼神。她在一剎那明白為什麼雜誌上總把他形容成冷漠無情的人,事實上,他的確是。

  她沒有與人為敵的經驗,更不用說和眼前的這個男人做對手,於是她很沒骨氣地退縮:「是我亂猜的……」

  他笑起來,沒有溫度,幾乎讓她整個人都炸了起來。然後他忽然把她帶向自己,用力地吻住,吮 吸得幾乎讓她窒了息,被她放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倒了下去,身體和意志,統統敗在他手裡。

  他低頭咬著她精緻的鎖骨,隱隱有威脅的口吻:「以後,別跟我開這種玩笑,我不喜歡。」

  她拚命地點頭,她被他嚇到了,怕他不相信似的,把頭點得都酸死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吻了吻她的唇角,說了兩個字——

  「好乖。」

  第 3 章

  一年的婚姻,她本應是他最親近的人,而現在,她卻覺得離他越來越遠。

  並不是說他對她不好,相反,他對她很好,好到讓她無法挑剔。她越來越覺得唐學謙是個可怕的男人,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對她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卻也可以隨時收回心讓她無所適從。

  或者,他從不曾把心交出來。

  他只把她看做一個對手,一個需要自己安撫的對手,而不是一個需要他愛護的妻子。

  那麼,為什麼當初他會單膝跪下向她求婚?

  喬語晨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問,更不敢尋求問題的答案。她太愛他,愛到已經無法面對可能而來的黑暗事實。

  23點55分,秒針嗒嗒地走,喬語晨的臉漸漸刷白,她看起來快要哭了。

  終於,喬語晨拿起電話,撥通了他的號碼。

  電話被接起,磁性的男性聲音立刻響起:「……Hello?哪位?」

  喬語晨聽見自己抑制不住的心跳,「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頓,似乎有點訝異,但很快的,他回神了,語氣依舊平靜,「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我在等你,等你回來。

  喬語晨沒有勇氣問他,只能含糊地問,「……你今天什麼時候回來?」

  「今晚我不回來了,公司臨時有事,你不用等我了,先睡吧。」他匆匆說了晚安,立刻掛了電話。

  喬語晨拿著電話,一片盲音。

  23點整,他沒有回來。

  今天是他們結婚一週年紀念日。

  他完全忘記了,或者,他從來沒有記得過。

  **** **** ****

  作為一名公司總裁,唐學謙無疑是值得所有人稱道的。尤其是唐遠財團的老員工們,他們從小看著唐學謙從五歲開始就被安排進唐遠學習,參加各種會議,唐遠財團前總裁唐彧對這個獨生子的要求極其高,唐學謙從小被要求以近乎苛刻的條件約束自己,他的每一步,走得都比所有人辛苦。

  這個男孩子是沉默的。

  這是所有老員工對唐家小少爺的一致評價,甚至他的各個時段的班主任也曾經這麼對他的父親唐彧提起過。唐彧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任憑心裡的無奈感擴散。

  他明白,比起普通家庭,學謙有個不算正常的家庭。

  他的生母蕭素素是個自閉症患者,唐學謙從一出生開始就被生母幾乎拋棄,她害怕這個小生命,他讓她在生育過程中痛不欲生,任何讓她痛的人都被她視為敵人,包括他的兒子。

  從出生到七歲,整整七年,他沒有體會過母親的愛。她從沒有抱過他,甚至沒有交流,後來他被父親抱去台北生活,父親對他很嚴格,他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更別提撒嬌等等小孩子的權利。這些東西,早就被踢出了他的生命。

  於是他比任何人都早熟,他被迫學會了在沉默中喘息,安靜地思考每一件事,他沒有母親的疼愛,沒有父親的誘哄,他只有他自己,冷靜的頭腦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的武器。

  轉眼,沉默的小男孩成為了冷靜自持、獨當一面的男人。

  自從唐學謙接手唐遠以來,公司股價一路上揚,甚至在全球金融危機的背景下,他也能憑借自己靈活的手段和高速的反應能力,在華爾街成功上演三次路演,在危機時刻力挽狂瀾,從此奠定唐學謙在全球商業領域的地位。

  這樣一個男人,自然是女人心中的夢想。

  鐘銘軒推開唐遠財團總裁辦公室的門,一開口就叫嚷,「不行了!老子被你操得沒力氣了!」

  辦公室裡的男人微微抬了下頭,笑容淡淡,全身籠罩在光暈裡,「鍾特助,注意你的用詞。」

  「我可沒說錯啊唐老闆!」鐘銘軒叫苦連天,「整整三天,我陪著你搞那個海外業務連家都沒回,我老婆非得扒了我的皮跟我鬧離婚不可……」

  唐學謙似笑非笑地建議:「那要不要我替你寫離婚協議書?」

  「啊?」鐘銘軒被嚇得不輕,連忙去捂唐學謙的嘴,「這話不能亂說!被我老婆聽見怎麼辦!」

  「考慮一下啊,」唐學謙一臉笑意,說出來的話卻囧死了鐘銘軒,「當年我父母要離婚時那協議還是我起草的,別人寫的我不放心,為了給我媽爭取最大的利益最後就由我來寫了,效果還是很不錯的,可惜後來他們又不離了。唉,沒用得上,可惜了。」

  「……」鍾特助聽得一臉囧樣,抹了一把汗心想:敢情這傢伙當初巴不得父母離婚咋滴?還覺得光榮呢!

  「你小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鐘銘軒憤憤不平,「不知道你哪來的運氣讓人家喬姑娘對你一往情深成那樣,你不知道我當年追我老婆花了多少時間精力和金錢啊!那就是一場革命!徹徹底底的轟轟烈烈的一場革命!所以我才不要離婚,好不容易革命成功把老婆拐到手,我要好好享受革命成功的果實……」恩,還要建設以他鐘銘軒為中心的社會主義小家庭,哈哈未來很充實啊……

  唐學謙瞥了他一眼,笑了下,沒說話。

  鐘銘軒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下,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還真是一點要回家的意思都沒有。鐘銘軒歎了口氣,忽然一把拿掉了他眼前的文件。

  「銘軒?」唐學謙詫異地抬頭看他。

  鐘銘軒用一種惡霸一樣的語氣壯膽:「唐學謙,我命令你回家!」

  唐學謙饒有興味地挑眉:怎麼著,特助都敢對老闆造反了?

  這個男人的眼神很鋒利,平時他把自己這一面很好地隱藏起來,外人看到的唐學謙是斯文優雅的,只有在對待對手和敵人談判的時候,他骨子裡的那種冰冷鋒利才會如劍般亮出來。

  被他這麼一看,鐘銘軒就頭皮發炸,語氣立刻軟了下來,「我的意思是,你該對你老婆好點。」

  「哦?」唐學謙眼神一挑,「怎麼,我對她不夠好麼?」

  「你對她是好,可是你那完全是在敷衍。」

  唐學謙笑容不變,「敷衍?你見過哪個男人對女人敷衍到連一天三餐吃什麼都全部安排好的?」

  鐘銘軒無奈了,「你的確很周道,可是你沒有把心放進去,你心裡根本沒有她,你不覺得這樣對一個女孩子太殘忍了嗎?還有……」鐘銘軒壓低了聲音,「你不該再跟別的女人上床。」

  唐學謙兩排秀氣的長睫毛上下扇動了下,為鐘銘軒這種緊張感而感到笑意,「只是生理需要,我沒想過和其他女人糾纏不清。」

  鐘銘軒詫異道:「那你該找你老婆啊!」不然老婆娶來幹什麼?放在家裡好看啊?!

  唐學謙微勾唇角,「我怕麻煩。」

  就在鐘銘軒還想問什麼的時候,唐學謙的行動電話忽然響了。接起來一聽,竟是管家從家裡打來的。

  「什麼事?」

  「少、少夫人不見了!」

  唐學謙眸光一暗,聲音頓時沉了下去,「什麼叫不見了?」

  「少夫人留了張字條,說是想和少爺暫時分居一下……」

  唐學謙瞇起眼,手指不自覺地輕敲桌面。良久,說了一句:「知道了。」

  臉皮極厚的鍾特助在一旁笑到嘴抽筋:哈哈哈哈哈,唐學謙!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第 4 章

  很快,鐘銘軒同學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很顯然,唐學謙這男人簡直是個妖怪!

  老婆出走整整一星期,居然半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沉著冷靜地吩咐手下去找喬語晨,他自己呢,仍然是千年不變的自持樣子,該做什麼做什麼,按部就班,完全沒有生活被打亂的樣子。

  是的,唐學謙討厭自己的生活被打亂。這個男人從某種程度而言,甚至可以說是極端的。

  喬語晨。

  這三個字對他而言雖然不能說是陌生的,但絕對談不上熟悉。

  某天鐘銘軒張口結舌地問:「她是你太太耶!你不愛她嗎?」

  唐學謙覺得這句話簡直沒有半點邏輯在裡面,「我媽媽是我爸爸的太太,可他們還不是分居了七年?」就是在那七年裡,他被迫獨立,被迫接受冷峻的現實。唐學謙在那時就已經對婚姻絕瞭望,他不相信婚姻,更不相信愛情。

  鐘銘軒心有不甘,咬咬牙問道:「可是喬語晨……你和她做過啊,你該對她負責吧?」

  「負責?我有不負責嗎?」他覺得自己基本已經拿出了一個男人最大的耐心,因為憑良心講,要一個男人對一個沒有感情的女人負責,的確很有難度,「而且,」唐學謙抬起頭,笑容戲謔,「和我上過床的女人不止她一個,我是不是該每個都負責過去?」

  「學謙!」鐘銘軒低吼,沒辦法,自從有了老婆之後,鍾同學已經徹底被馬列毛鄧三洗過腦了,認為女人都是公主,都應該被人好好疼愛,「你該明白她和其他女人是不同的,我瞭解你,你很怕麻煩,所以你從不喜歡和處女做,你以前抱的那些女的都不是第一次。但是喬語晨不同,她和你抱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她……」

  「鐘銘軒,」唐學謙忽然出聲打斷,眸光深沉,他對親近的人很少叫全名,一旦叫了,就表示他的耐性已經到底線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不想再和你討論下去。」

  鐘銘軒頭皮一炸,無奈唐學謙這陰人的氣場太強大,炸得他只能狗腿地閉上了嘴巴,退出辦公室時還不死心地在老虎屁股上拔一小撮毛,「喬姑娘很純潔的……」

  唐學謙隨手拿了個文件夾砸過去。

  **** **** ****

  銀色的蓮花跑車在夜色中滑過,道路兩邊的靡虹燈閃爍出各種色彩,映照在一個男人俊美的側臉,流光溢彩般的美。

  喬語晨。

  不知道是不是鐘銘軒的話說了太多遍,以至於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總是不可抑制地跑出來。

  唐學謙暗罵了一聲,雙腳不自覺用力加大油門,蓮花跑車駛上高速,以極速飛馳在高速公路上。

  這幾乎是一種發洩,自從唐學謙在年少時代學會開車以來,他就有了飆車的嗜好。每當公司壓力過大時,他都會在深夜時分開著蓮花饒著整個台灣島轉。

  而今天,他第一次為了一個女人分了神,他是一個極度厭惡自己的生活被打亂的男人,所以對喬語晨的無名之火又上了三分。

  夜色裡,俊美的男人坐在敞篷蓮花跑車裡,耳邊是呼嘯而過的夜風,冷意穿透襯衫,冰冷刺骨。薄薄的嘴唇忍不住勾起來,眼裡卻全無波動。

  「喬語晨,如果你連安分都做不到,那我真的賭錯了……」

  是的,他的婚姻,本就只是一場豪賭。

  從高中起,她莫名轉入他的班級,從此就在他身邊生了根落了地,自此,他的生命無可避免地被她糾纏住。她的龐大背景不得不令他如履薄冰,喬語晨,這個女孩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的父親。他會為她拿到一切,包括婚姻。只要她開口,她的父親就會點頭。

  唐學謙極度厭惡自己的生活被人打亂,更厭惡自己的生命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可是上天似乎故意要和他開玩笑般,就在他剛接手唐遠財團那年,卻被迫交換了自己的婚姻。

  **** **** ****

  他的父母曾經一度要離婚,這並不是奇聞,而是他從小親眼目睹的事實,而喬語晨的父親,喬震霆,卻在他二十二歲那年讓他目睹了更驚悚的事實。

  唐學謙當時面無表情,眼前的照片張張限制級,男主角是他的父親,女主角卻不是他的母親。

  喬父笑語嫣然:「如果把這些照片讓唐夫人看到……」

  話只說一半,卻已經讓唐學謙唇色泛白。

  他比誰都瞭解,他的母親,有多麼脆弱。她曾經那麼痛苦,他站在她的身邊常常手足無措,她曾經害怕接觸任何人,包括他在內。唐學謙至今仍然記得母親當年看他的眼神,驚恐、無助,只想要逃離。他握緊了拳,咬著下唇直到出血為止。

  他不敢想像,她看到這些照片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在他五歲那年,他就已經發過誓:既然脆弱的母親不能由父親保護,那麼,就由他來保護。

  既然手上沒有籌碼,那麼再僵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不如直接談條件。

  唐學謙笑了下,攤了攤手表示認輸:「不知喬先生想要什麼?」

  喬父哈哈大笑。

  很好,唐學謙,相當識時務的年輕人。和這種人談判,可以直截了當,明碼標價。

  他在打出這一副卑鄙之牌之前曾經相當仔細地在心裡衡量過眼前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他知道這個人有著超越同齡的手段和頭腦,他隨時隨地可以冷眼旁觀,然後不動聲色做出最凌厲的決定,這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讓唐學謙在最後轉逆翻盤。但喬震霆仍然氣定神閒地打出了最後這一張王牌,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知道唐學謙的弱點。

  他所有的弱點,就在他的母親。他再狠,再聰明,也不過只有二十二歲,他心裡有放不下的人,有想要保護的人,所以他必輸無疑。

  所以喬震霆慢條斯理地提出最後的條件:「語晨很愛你,唐學謙,我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唐學謙眼裡的憤怒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洶湧的無助。喬父笑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唐學謙心裡有太多想要保護的東西,還有太多想要守護的人,所以他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他只能獨自承受,他別無選擇。

  **** **** ****

  蓮花跑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然後忽然急剎車,在轉彎道處停了下來。

  俊美的男人眼裡有疲憊的神色,冰冷的夜風從他指尖呼嘯而過,留下長久的空曠回應。唐學謙閉上眼睛,濃重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他全團包圍住,他忽然感到很累,忍不住身子向前傾,輕輕靠在方向盤上。

  是的,他不愛她,他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骯髒的交換,他怎麼可能愛上她?要他如何去愛上她?

  喬語晨……唐學謙無奈地笑了下,對這個女人,他並不想多加瞭解,他甚至不想去想,她是否參與了她父親的威脅計劃。他曾經殘酷地想過毀掉她,最終卻什麼都沒做就放棄了。母親曾經經歷的婚姻悲劇讓他目睹了女人的悲哀,他那時候想,每個女孩子都應該被好好寵愛的,而不是像他母親那樣,整整七年都被一個人關在華麗的牢籠裡。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所以他寧願相信她是無辜的,她是清白的,就像她的外表看起來一樣,乾乾淨淨,如同江南初夏盛開的蓮花。

  他不愛她,他也不恨她。在神父面前說出『我願意』這三個字起,他就明白對於這個執意闖入自己生命的女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到一個普通丈夫的責任,好好照顧她,讓全世界的女人都羨慕她,讓她成為所有人眼中幸福的唐少夫人。除此以外,他找不到其他讓自己付出更多的理由,甚至,他不想和她做 愛。他的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他遵守著交易規則,讓她成為妻子的同時保持安全的距離。

  結婚一年,她讓他感到安全。她比他想像中更懂事更有分寸,她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給他添麻煩。他有時看著她時會覺得很陌生,但是轉而卻又笑了。這樣最好,不是嗎?

  可是現在,她卻忽然給他出了這麼大的難題!

  唐學謙勾起唇角,意味深長地笑:喬語晨,多年前,你父親出了一副卑鄙之牌奪走了我的人生;而現在,你的手段,終於要開始了嗎?

  第 5 章

  在鐘銘軒眼裡,如果把婚姻當成一場考試,那麼很顯然,唐學謙作為丈夫的分數明顯不及格,加加減減怎麼也湊不上及格線。但如果換個角度,從家庭的角度看,唐學謙同學還的確是真真正正的孝子一名。

  每個星期的週五晚上,是唐家例行的家庭聚會。身為財團總裁的唐家少爺無論忙得多麼焦頭爛額,都一定會抽空趕回來參加。因為他的母親,唐家夫人蕭素素,喜歡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感覺。

  果然,下午五點,唐學謙的蓮花跑車準時出現在台中的唐家別墅前,管家欣喜地打開門迎接小少爺的歸來。

  鐘銘軒懶洋洋慢吞吞地從花園裡走過來,果不其然,看見蓮花跑車裡走出來的只有唐學謙一個人,鐘銘軒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語調開口:「一個人過來的?」

  一見此人這張欠扁的臉,唐學謙就牙根發癢,隨口「恩」了一聲,心想你這不是廢話嘛!

  鐘銘軒痞痞地笑,指了指花園內坐著的蕭素素:「兄弟,別怪哥們不提醒你,你老婆不見了,你媽那關你準備怎麼過?」

  唐學謙冷冷的眼神射過去,跳高了下巴無聲地威脅:你敢給我多嘴一句試試看!

  鐘銘軒笑得欠扁,他對唐學謙怕得要死,可是絲毫不怕唐學謙他娘,於是轉身一溜煙就逃開了,一陣風似的邊跑邊喊:「伯母……學謙回來了……」

  花園內,一個正在喝花茶的婦人欣喜地抬頭。

  雖然已經年過中年,卻仍然有著遺世獨立的美。她令人想到一句話:北方有佳人,傾國又傾城。

  放下手中的茶杯,她略微興奮地站起來:「學謙,回來了?」

  這個女子慈愛的視線接觸到唐學謙的一剎那,立刻使唐學謙鋒利的眼神瞬間柔軟下來。「媽,」他開口輕喚,快步走過去,輕輕摟住她瘦弱的肩膀。

  他的擁抱,溫暖無比。似乎有令人安心的奇異力量,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他在告訴她:有他在,什麼都不用怕。

  蕭素素的眼底忽然濕了一片,反手擁緊了眼前的這個人。這是她的孩子,她曾經對他如此恐懼,她從來不曾抱過他,從來不曾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的眼中錯誤時,卻猛然發現她的孩子已經從沉默無措的男孩蛻變成了冷靜精明的男人。

  是的,她的學謙曾經如此無措,他時常遠遠地站在她身後,偷偷地看她,眼神茫然無措,手握成拳無力地垂下。偶爾他會怯生生地叫一聲『媽……』,聲音低低的,夾雜了一絲顫音,但那時自閉症的她從未給過他任何回應,有的只是對他的避之不及。

  「學謙……」她抱緊他,想彌補她已經犯下的錯。

  俊美的男人不可抑制地微微笑起來,「媽,」喉間發出一聲單音節,一貫是低低的聲音,卻不再有顫音,「我會保護你。」如今,他已有了可以保護她的力量。

  **** **** ****

  從某種程度而言,這一對母子都不是什麼正常人。就在他們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的時候,旁邊的幾位觀眾朋友已經冷汗出掉好幾身了。

  唐彧走上去,摟過妻子的肩,看見蕭素素眼裡已經水光一片,不禁皺了眉。他的妻子在感情上的遲鈍幾乎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連帶著把這種遲鈍感遺傳給了她的兒子。

  「學謙,不必太擔心你媽媽,我會保護她。」如果整天讓兒子保護她,那他這個丈夫還要來幹什麼?唐學謙這小子戀母情結相當嚴重,不跟他說清楚自己丈夫的角色,搞不好這小子真會下定決心『子兼夫職』。

  「爸爸,請原諒我,我並不信任你,」俊美的男人不客氣地挑眉,態度優雅地針鋒相對,「您應該清楚,我對您的不信任,是有理由的。」

  「……」

  唐彧此刻實在很後悔,怎麼會對自家兒子從小實行精英教育,看看,現在都培育成這副妖怪樣了!現在的唐學謙已經完全蛻變成了足以獨擋一面的男人,不急不緩,沉著冷靜,對誰都是步步為營。

  可怕的孩子!

  「學謙,」唐彧語重心長,「你該努力守護的人,不是你媽媽,而是你的太太。她才是和你相伴一生的人,你已經對著上帝發過了誓,對著神父說出了我願意,你就該對她整個生命負責。」

  唐學謙皺眉,他不喜歡和任何人討論自己的私生活,即使是他的父親也不例外。

  「爸爸——」

  剛想反駁,唐夫人卻忽然出言詢問,震住了心高氣傲的唐家少爺。

  「對了,……學謙,語晨呢?怎麼沒和你一起過來?」

  作為長期坐在談判桌上與各種陰謀詭計周旋的人,唐學謙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她這幾天累壞了,」秀麗的長睫毛閃了閃,眼裡滿滿的都是內疚,男人的語氣真誠無比,「是我不好,晚上……不小心讓她累到了,以後,我會克制自己。」

  唐母聽懂了其中的意思,頓時臉一紅,裝作咳嗽了一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副『好了,我知道了』的意思。

  站在一旁的鐘銘軒頓時被囧到了太平洋,忍不住在心裡悲憤地怒吼:伯母!你知道個P!

  唐母顯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自家那個精明到家的兒子騙了一把,仍然微微笑道:「下星期,記得帶語晨一起過來,媽媽很喜歡這孩子……」

  唐學謙終於變了臉色,眼中頓時有冷意滑過,但也僅僅是那麼幾秒而已,駭人的眼神被小心的收回,柔軟的語氣回來了,聲音中笑意不變。

  「好,我會帶她一起過來。」

  **** **** ****

  黑暗裡,他踏著質地堅硬的木質地板上樓,腳步聲聲,沉重又冰冷。他忍不住低頭往下望,滿室的清冷,沉浸在夜色中,無邊的黑暗。

  他很久都沒回過這個家了,以前這裡總是有她的身影忙碌著,一切都經由她的手打理。而現在,她忽然離開,空間角落裡竟有了薄薄的灰塵,風一吹,纖塵飛揚,單調無比,也寂寞無比。

  骨節分明的手握在門把上,輕輕旋轉,他推門進入主臥室。

  一切都依舊,甚至連他給她的金卡存折都安靜地躺在桌子的抽屜裡,她分文未取。

  他笑了:也對,她也是身驕肉貴的千金小姐,坐擁過億資產,發起脾氣來還怎麼可能看得上他的東西。

  唐學謙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明白自己不是一個有耐心去哄女人的男人,更不用說是他不愛的女人。可是——

  『下星期,記得帶語晨一起過來,媽媽很喜歡這孩子……』

  令母親失望的事,他絕不會做。

  唐學謙放縱自己倒在他和她的雙人床上,忽然覺得頭疼起來,手指無意識地輕敲床被。

  「喬語晨,你手上,果然有一張王牌……」

  拿起行動電話,他按下號碼打給自己的特助。

  「通知行銷部、戰略部、廣告部的高級經理,明天上午九點,我要開管理層會議。」

  鐘銘軒在電話那頭吼起來:「那你老婆的事呢???別忘了你媽要見她!!你到時從哪裡弄個假的過去?」

  唐學謙低低地笑起來,摘下左手的結婚鑽戒,耀眼的光芒,刺傷他的眼。

  「過去是我不想找她,所以才找不到,」俊美的男人把玩著手中的鑽戒,眼神鋒利,「既然我媽要見她,那我自然會當回事。」

  鐘銘軒狐疑:「你有辦法找到她?」

  「啊,」唐學謙笑起來,笑容裡有泯滅的光,卻達不到眼底,眼裡仍舊一片冰冷,「我不僅有辦法找到她,還有辦法讓她乖乖地主動回到我身邊。」

  第 6 章

  言情小說和偶像劇裡總是把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形容成這樣:平胸(偶爾也可以大胸),眼睛會說話,明明全身上下沒個地方有特色但加起來就能產生一種叫『氣質』的玩意兒,而氣質這種東西,就和智商成反比,連帶著把這一族群定位成『低智商類型』,通常表現如下:負氣出走後只會吃泡麵,泡麵還不會煮,只會沖,這用熱水一沖吧,還會燙到手,手被燙到了吧,一定不會包紮只會哭!

  喬語晨覺得這些故事編得簡直扯淡,同樣是九年義務教育培養出來的,怎麼可能錢一多就笨成這樣了呢,黨和人民白教育你了。

  雖然是一時衝動離家出走,但喬語晨冷靜下來後的表現不可謂不靈活。她在市區中心租了一間小公寓,一室一廳,坐北朝南。雖然著實小了一點,但一個人住倒也方便,何況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租的房子,喬語晨的行動能力不能不說迅速。喬姑娘甚至還沒忘和租屋的老闆娘壓一下價,開玩笑,她用的可是她自己的存款,白花花沉甸甸的銀子啊,怎麼能不認真計算一下呢。

  然後,就是工作的問題,雖然她有一個家財萬貫的老爹,還有一個同樣家財萬貫的老公,即使她不工作也有源源不斷的錢到手。但這兩人,前一個是她不想讓他擔心的人,後一個是她暫時眼不見為淨的人,所以兩個人都不能拿來用。一個人不幹活實在憋得慌,喬語晨當機立斷決定出去找點事做。

  言情小說裡,一旦出現『獨立工作』這個情節,十有八九有兩個可能:1、去花街賺錢淪為性 奴(靠!這兩個字真是太八和諧了……)2、求職不小心求到老公公司,最後還是淪為性 奴(……)。

  喬語晨覺得能寫出以上情節的小說家簡直腦子有病,好像除了賣身之外就沒其他辦法似的,女人有手有腳,除了取悅男人之外就不能搞搞四化建設麼?

  喬語晨從小在一個家世優渥的環境下長大,受過很好的教育和熏陶,極其擅長繪畫和鋼琴,又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至於外形嘛,雖然不能和西施貂蟬一比高下,但怎麼也夠得上清麗脫俗的標準。

  於是,喬姑娘很容易地就在一所幼兒福利中心找到了一份臨時的差事,名義上頂了好幾個響亮的頭銜,『英文老師』『音樂老師』『美術老師』,但其實就是和一群小朋友鬧和鬧和。

  可是,白天越是充實,晚上就越冷寂。

  離開那個家近十天,她的心情從最初的憤怒到彷徨,變成現在洶湧的失望。

  誠然,她清楚唐學謙正在找她,那個男人的心腹手下無處不在,她好幾次看見他們正在四處奔波打聽。但是,也就只是這樣而已了。至於唐學謙,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他仍然帶著一貫的公式化笑容參加各種會議洽談,雜誌上時而會有唐遠的那位年輕總裁在夜色濃重的晚上從蓮花跑車上下來出入奢華酒會的報導,他似乎永遠能維持他的那一份冷靜,喬語晨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可以讓他動容。

  甚至,喬語晨隱隱有種感覺,他根本不想找到她。以她對他的瞭解,唐學謙想要找到一個人,就算挖地三尺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挖出來,可是她不見了,他卻絲毫沒有這樣做。

  喬語晨不知不覺手腳冰冷,她對他的感情,和他對她的回應,相差了太多,這種落差,足以毀掉她的一生。她甚至不知道,她、以及她對他的感情,在他那個強大的生命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讓她徹底驚慌了,困惑了。如果他不愛她,為何當年願意單膝跪下把戒指戴上她的中指?如果他愛她,又為何從不願在她身邊駐足停留?

  **** **** ****

  這一天,喬語晨接到一個任務。

  台灣知名公司IE旗下的全新兒童遊樂場即將開放,廣告拍攝隨之而來,而這一次的廣告,將由海選產生。兒童福利院對此很有興趣,院長認為讓福利院的孩子們參加可以讓他們更快樂,更有競爭意識,搞不好真能拍個廣告回來。

  喬語晨暗暗苦笑。

  拍廣告?怎麼可能。

  作為一名坐擁資產過億的豪門小姐,喬語晨對豪門公司內部交易再熟悉不過。所謂海選,只是炒作而已,其實廣告拍攝人早就已經內定了。喬語晨對海選這種事有著強烈的牴觸情緒,她甚至把這兩個字和欺詐劃上了等號。

  但是沒辦法,喬老師還是被硬逼著接下了這個任務。為什麼一定要喬老師不可呢?很簡單嘛!因為只有喬老師既會唱歌跳舞又會彈琴畫畫,人又長得清秀可人,拎出去見人那可是非常有面子的一件事啊。

  喬語晨本想推脫,但轉身一見孩子們個個睜著水潤的眼睛如同小狗般地期待著她,喬同學立刻熱血沖頭,袖子一拉大手一揮,脫口而出一句口號:「走!」

  於是,參賽的事情就這麼轟轟烈烈地定下來了。

  喬語晨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這一群小屁孩看著可愛,管起來可是非常得不可愛。打不得,罵不得,寵不得,喬語晨天天在雞飛狗跳的人聲哭聲狗叫聲中度過。

  幸好,喬同學的人緣非常好,人氣積累速度基本趕超和諧號,甚至還有小男孩約定長大後一定要娶她,喬老師哈哈大笑。

  當然,動心的也不止是小孩子,某些成年男性也被喬老師的到來勾得一張臉蛋整天紅撲撲的。福利院裡有個老師叫小秦,是個老實純樸的小伙子,年方二五,至今單身,在全院領導以及基層群眾的鼓勵下終於承認對喬老師芳心暗許,於是在某個傍晚對喬老師進行告白髮起了總攻。

  喬老師聽後笑了下,調皮地說了以下一段話:「其實,我和一個男的已經有過一腿了,但由於各種鴨毛狗血的原因我倆現在掰了,但結婚證還沒掰啊,所以我將來還要繼續和他進行可持續發展……」眨了眨眼,喬老師笑了:「你……聽懂了沒?」

  小秦老師大囧,憋紅了一張臉說不出一句話。真沒看出來,原來喬老師已經結婚了啊!

  小秦也笑了,「你、你很愛他,對嗎?」

  喬語晨不好意思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小秦凝視著她的眼睛,動了動唇:「因為我在你的眼睛裡看不到其他人。」

  喬語晨愣住,轉而笑了,笑容裡有一抹濃烈的淒涼。

  那天,喬語晨回家後躲在被窩裡哭了一場。開始只是斷斷續續地掉眼淚,可到最後卻不知怎麼的徹底洶湧成河。

  是的,她眼裡只有那個男人;可是,那個人的眼裡,卻從未有她。

  **** **** ****

  大概狗血的事總是一堆堆的發生,喬老師帶領的『小紅花幼兒組』居然真的被IE通知擔任遊樂場廣告!(小紅花……恩,我知道這名字搓是搓了點……囧)

  整個福利院一片歡呼,在庶民群的認知範圍內,『廣告』二字的含義基本跟『從此翻身不做農奴』基本類似。所以這個激動的心情啊!慶祝!要好好的慶祝!

  喬語晨被可樂雪碧灌得整個人都圓滾滾胖乎乎之後,拖著最後一口氣來到IE公司簽約。簽約異常順利,甚至是IE集團總裁親自出場,喬語晨被這種陣勢給壓倒了好一陣,調動了全身的精明度仔細查看了合同的每一個角落,在確定沒有欺詐行為之後寫下了名字。

  對方優雅地出聲:「喬小姐,這裡,還有寫上您的家庭住址,方便我們聯繫您。」

  「哦,好的。」喬語晨連忙寫下,絲毫沒有疑慮,甚至還在心裡慶幸,還好她記性好,早早地就把租屋的地址記在腦海裡。

  喬語晨剛離開IE,剛才還在和他簽約的男人立刻拿出行動電話,撥下一個號碼。

  「她的住址拿到了,已經給你傳真過去了。」

  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下,說了句「Thank you」。

  男人眼睛瞇起來,意味深長地歎道:「學謙,你可真夠壞的啊……」

  **** **** ****

  經過一天的折騰,喬語晨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累得像條小京巴似的回到家,只想倒在床上睡大覺。

  可是剛開門,喬語晨就被徹底震住了。

  「你……!」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男人正在翻閱著手裡的文件,聽到開門聲後緩緩抬頭,看見一個被震傻了的喬語晨,頓時覺得有趣,笑容戲謔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向後靠去,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性感,在小小的空間裡低空飛行。

  「終於找到你了,喬語晨。」

  第 7 章

  男人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終於找到你了,喬語晨。」

  一見此人,喬語晨在呆楞半分鐘後全身都炸了起來,立刻調動全身的積極性全副武裝,從精神層面高度做好了防禦工作,用一種共 產黨員質問叛徒的語氣快速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男人不緊不慢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隨性地甩在茶几上,勾了勾唇:「稍微拜訪了一下這裡的房東,然後就拿到了備份鑰匙。」

  媽的,居然用美男計!喬語晨在心裡磨了磨牙,這死男人果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對於他的美男計,喬語晨是見識過的,這男人跟他娘一樣,不用多說話,不用多裝飾,只要笑一笑,就能把人弄得五迷三道,老少通殺。

  這麼多年下來,喬語晨有了前車之鑒,為了抵禦唐學謙的美色攻擊,這一星期她給自己做了不少心理暗示,早上起來念十分鐘『他算哪根蔥他算哪顆大白菜……』,然後再去刷牙洗臉,晚上重複一遍,然後上床睡覺。也別說江湖偏方不可信,喬語晨發現這一星期的努力還是有成果的,至少現在她站在這男人面前心跳不會再加速、腿也不軟了。

  身子骨挺得直了,氣場就跟著出來了。喬語晨以『戰略上藐視敵人』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發問:「你來幹什麼?」

  唐學謙挑了挑眉。

  她變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發現。

  作為一個長期坐在談判桌上通過判斷對方表情變化來推斷對方思路以便做出決策反擊的領導人,察言觀色已經是唐學謙安身立命的武器。經過這麼多年的沉澱,唐學謙基本已經達到了一個歷史高度。

  要看穿她心裡在想什麼,其實並不難,她不太懂得隱藏情緒,什麼都寫在了臉上。

  就在剛剛短短幾分鐘內,唐學謙迅速掌握了可以推斷的所有信息,並判斷哪些對之有利,哪些可以為自己所用。

  很明顯的,她對他失望了。

  她一直是乖巧的,他查過她的所有資料,知道她的乖巧並不是只針對他一個人,而是來源自她本身的性格,她繼承了母親的優良基因,懂得體諒,懂得為人著想,這也是他當年強忍著洶湧的憤怒而同意婚事的原因之一。

  可是現在,她變得尖銳,她穿上了防備的偽裝,對他豎起了防線。

  只是,她再尖銳,也隱藏不了眼底那一抹濃重的傷痕。唐學謙分明看見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下,那欲說還休的失望。

  那是屬於時間的傷痕,除了他以外,沒人給得了。

  她已經被他觸到了底線,愛有多少,失望就有多少,隨之而來的就是尖銳的抵抗。以銳利的姿態來面對他,這是她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唐學謙深思了下。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至少現在不是。

  從他這方面來說,他的母親很喜歡她,簡直有點依賴她,喬語晨身上沒有千金小姐的脾氣,她總是能很快的融入任何一個場合,而蕭素素對這樣的人是很沒抵抗力的。如果此時和喬語晨攤牌,受傷害的會是他那柔弱的母親。

  再從喬語晨那方面來說,他的父親始終有牽制他唐學謙的底牌在手。雖然現在他和他的岳父總是給外界一種和睦美滿其樂融融的感覺,但唐學謙明白,他和他之間,隨時可能劍鋒相對。而喬語晨,無疑是他用來牽制岳父的唯一棋子。

  唐學謙不動聲色地看清了局勢:這步棋,他不能走錯。

  **** **** ****

  他忽然走向她。

  喬語晨頓時思想高度集中,一級戰備狀態:敵人來了!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摟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喬語晨大驚失色,唇間飆出一個字:「滾——!」搞什麼玩意兒,居然跟她玩溫情主義!

  「語晨,」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叫著她的名字:「8月22日,我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喬語晨冷哼了一聲:「馬後炮。」

  冷嘲熱諷的語氣,並沒有觸怒他。普通男人也許就這樣放棄了,但唐學謙卻抓住了她語氣裡那一絲極微的發洩意味,肯發洩,代表著她需要安慰。男人在心裡衡量了一下實力懸殊,做了結論:很好,可以繼續進攻。

  「唐遠財團最近完成了一宗跨國購併,」湊在她耳邊,這裡是她的敏感帶,是他攻擊的絕佳地點:「……你知道麼?」

  喬語晨動了下,她的耳朵很敏感,被他挑得立刻紅了起來,她躲避著他的氣息,不客氣地反諷:「你的事輪得到我過問嗎?」

  意料之中。

  唐學謙縱容著她的挑釁,摟緊了她,丟下一顆重磅炸彈:「8月22日,是唐遠財團簽約的日子,所以,我那天才失約了。」

  這句話遠遠要比『對不起,原諒我』這種無意義呻吟要有效果得多。唐學謙抓住了她的弱點:她很懂事,不會把私事和公事放在一起讓他為難。

  所以他沒有道歉,沒有低三下四地求她原諒,喬語晨不會吃這一套,而唐學謙,也根本不屑做這一套。他解釋給她聽,讓她沒有理由再反抗,這才是解決的辦法。

  「……總收購價在42億,溢價40%,嚴格說來是惡意收購,繞過管理層直接和股東談判,和政府談判,請求允許,經過了整整一年才成功,」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你知道的,最後環節如果出錯,就會滿盤皆輸。」

  喬語晨不自覺咬緊了下唇。她本身也是出生豪門的人,自然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

  唐學謙知道她動搖了,他不急著逼她表態原諒他,而是忽然放開她,轉而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問道:「你吃過飯了沒有?」

  這句話的殺傷力是很大的,尤其對喬語晨這種期待家庭生活的人來說。鮮花、熱吻、甜言蜜語,這些固然是殺傷力很大的武器,但當生活沉澱下來,你會發現,對女人來說,玫瑰始終會凋零,熱吻總有結束的一刻,最具殺傷力的其實是看似平淡實則無微不至的關心。

  ——你吃過了飯沒有?

  ——你累不累?

  ——今天開心嗎?

  細水長流,愛情綿延不絕。

  唐學謙顯然是箇中高手,這個男人很可怕,擅於看透人心。而現在,他顯然已經抓住了她所有的弱點,一步一步,把她奪回身邊。

  不等她回答,他脫下西服外套,捲起高級手工襯衫的袖口,溫和地對她笑:「累了吧?不介意的話,我來做晚餐。我五歲開始自己做飯,你知道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他適時地停頓了下,眉宇間恰到好處地流露不知名的神色,「……小時候不懂,但現在想想,那樣的教育也挺好,至少把料理的水平練出來了,」他對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會趕我走的吧?」

  喬語晨不理他,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

  她沒有看見,在她背後的男人勾起唇,陰陰柔柔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贏了,他知道她心軟了。

  第 8 章

  晚上六點,唐學謙整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對秘書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後,拿過桌上的車鑰匙走出辦公室。專屬電梯直達車庫,一輛銀色蓮花安靜地停靠在邊上,唐學謙按了下車鑰匙,蓮花跑車的車門自動打開,他坐上駕駛座,正準備發動引擎時,車門忽然被人死命拉住了。

  唐學謙頗為無奈地轉頭,對著忽然出現的牛皮糖歎氣:「幹什麼?」

  鐘銘軒眼巴巴地看著他,語氣很是討好:「……今天讓我去你家好不好?」

  唐學謙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啊?」

  鐘銘軒很快地招供:「其實不止是我啦,還有我老婆也要去……」

  「……」

  唐老闆只當這對夫妻又在犯傻,立刻發動引擎準備離開。

  「喂喂喂!你聽我說啊!……」鐘銘軒眼疾手快,二話不說先跳上他的車。

  唐學謙忍無可忍:「你到底要幹嗎?」

  「學謙,其實我昨天……」

  事情其實很簡單,鍾太太葉家凝昨天和客戶在一家法式料理店吃晚飯,回家後葉家凝對那家料理店的法國菜讚不絕口,破天荒的用了『相當不錯』『很好』『極其美味』這樣的程度副詞短語來誇獎,語氣也儘是感歎句,這讓鐘銘軒同學莫名地就吃醋了。要知道,葉家凝是個極其吝嗇於讚美的人,也許是因為律師職業病的緣故,讓她對所有的事、所有的物、所有的人,始終都用一種keep balance的眼光去看待,不輕易說好,也不輕易說壞,分寸拿捏之好,和唐學謙的冷色調竟頗有些相似。比如她至今為止對自家老公的評價,也不過一句『還可以』,這殘酷的現實讓鍾同學一下子無法接受了。

  於是,在男人死要面子的陰暗心理作祟下,鐘銘軒想也沒想就甩出了一句:「那有什麼好的,學謙他老婆做的法式料理才叫真正的好!」

  「哦?」鍾太太聞言,眉毛一挑,把個『哦』字說地餘音繞樑氣勢十足:「那有機會倒是要見識一下才行了。」

  鐘銘軒頓時連篇的大話就像不要錢似的咕嚕咕嚕往外冒了:「那有什麼難的!明天我就帶你去見識!學謙和我什麼關係啊,我去他開心死都來不及!……」

  ……

  唐學謙額頭青筋暴起,牙根和拳頭同時發癢,皮笑肉不笑地問:「就這樣?」

  「啊,就是這樣。」鍾同學很乖地點頭。

  唐學謙實在很有種直接把這個人扔下車的衝動,想不通大家同樣是男人,怎麼唯獨這傢伙的腦子隔三差五地就短路呢?

  鐘銘軒眼珠轉了轉,一改先前直接攻擊的路線,換種姿態改走迂迴:「我也知道麻煩你不好意思……」

  哦,你也知道麻煩我,那就給我下車啊。

  「我也知道我老婆那個人難哄了點……」

  這種話去對著你老婆說,跟我沒關係。

  「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憑啥?你當我是聖母啊?

  「從小到大就只有你一直幫我,逃課被抓到由你替我撒謊,考試作弊也是你把答案給我,最後連我求婚時不小心掉了戒指都是你一口氣跑去旗艦店重新買來趕上時間的……」鐘銘軒改走懷舊路線,把一頂又一頂的高帽往他頭上戴:「我知道你內心其實不像你表面那麼冷,你很善良、富有同情心……」

  「可以了可以了!」唐學謙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被他用那麼噁心的小狗般的眼神直直盯著,是個男人都受不了啊!

  「就吃一頓飯是吧。」唐學謙發動引擎,認命地帶上他一起回家。

  「啊,」鐘銘軒知道自己的牛皮糖政策成功了,立刻懶洋洋地向後靠去,舒舒服服地裝大爺,不客氣地一口一個指令:「那什麼,先去一趟檢察院,接我老婆一起過去,謝謝啊……」

  真……大爺的!

  唐學謙在心裡狠狠插了他好幾刀。

  **** **** ****

  對於鐘銘軒那一對的相處模式,唐學謙大致是瞭解的,但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情況,他還真沒見識過。只在鐘銘軒結婚那天,偶然聽到過一次他和葉家凝的對話。就僅僅那次對話,讓唐學謙對這對夫妻刮目相看。

  據說,情況是這樣的——

  鍾太太:「我喜歡女權主義,我覺得一個現代女性必須要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對男人的行蹤,要有知情權;對男人的財產,要有監督權;煩悶的時候,還要有養寵物權。」

  鍾同學不恥下問:「那男人的權利呢?」

  鍾太太面不改色:「你有勞動權。」

  鍾同學狗腿地討價還價:「男人的權利太少了……」

  鍾太太鳳眼一挑:「你還可以有沉默權。」

  鍾同學幸福又糾結地囧了……

  但即使如此,鐘銘軒還是屁顛屁顛地要求早日成婚。就在婚禮上,當身為伴郎的唐學謙聽到他用極其真誠又狗腿的聲音說出『我願意』的時候,唐學謙頓時對他肅然起敬:只有勞動權和沉默權的男人啊……

  狹小的一室一廳,本來只有喬語晨一個人住,現在平白多了兩男一女,莫名地就覺得地方不夠用了。

  唐學謙心裡其實也有些忐忑,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過不安,但他清楚,喬語晨對他,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只圍著他一個人轉,她看他的眼神漸漸平靜,好似從一個初戀的小女孩蛻變成微微成熟的女人。

  這個屋子,這個空間,嚴格說來,並不是他的領地。雖然那天他用工心計順利入住了這小屋,但事實是,他睡客廳,她睡臥室,兩人之間的交流只限於『你好』『晚安』之類的常用語。

  唐學謙不能否認,當他開門進屋,後面跟著牛皮糖似的鍾家夫妻,面對她微微驚訝的眼神時,他心裡,其實是緊張的。

  如果她發脾氣讓他難堪,即使是小小的一句『你來幹嗎?』,也會讓他相當棘手。

  出乎他意料的,她給了他一個笑容。

  恬靜的,淡定的,好像普通夫妻那樣,她對他說『你回來了啊?』,看見他身後的兩個人,也抱以微笑迎接,好像他們之間全然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就像她和他是一家人一樣。

  唐學謙竟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恍惚的情緒繚繞在心頭,說不出其中滋味。

  唐學謙眼尖,抓起她的手:「……受傷了?」

  「小事而已,沒關係的。」喬語晨抽回自己的手,他很久沒碰過她身體任何一個地方了,時間久了她漸漸發現,和他碰觸竟也會讓她不習慣了。

  唐學謙不動聲色地看她,這女人,現在這麼排斥他?

  喬語晨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打開冰箱數著食料:「醃肉、香腸、牛排、羊排、雞鴨肉、熏魚……」

  「喬小姐,松露一定不能少,謝謝。」鍾太太即使到了別人家裡,也絲毫不改女王作風……

  「好啊,」喬語晨一向比較擅於換位思考,習慣從別人的角度想問題,所以飛快答應。想了想,轉頭又補充了一句:「叫我語晨就可以了。」

  葉家凝笑了下,表示『收到,知道了』。

  喬語晨關上冰箱門,打了個招呼:「松露沒有了,我出去買點回來。」

  「哦,好的,」鍾太太不客氣地列出要求:「普通超市裡的我吃不慣,要Jean Georges的才可以。」

  Jean Georges,世界最富盛名烹飪大師之一Jean-Georges Vongerichten在紐約之外開設的全球唯一一間以他名字命名的餐廳,裡面的松露也是世界頂級品牌。問題只有一個——離這裡很遠。

  唐學謙心裡頓時一股無名之火冒了出來,忍不住開口:「你怎麼過去?」

  喬語晨接得很順口:「出租車啊。」大街上到處都是,根本不是問題啊。

  鍾太太火上澆油:「語晨,早去早回,我的胃不太好,餓到了容易胃痛……」

  媽的!唐學謙難得的想罵人,簡直有種衝動把這女人直接從窗口扔出去做平拋運動:要吃不會自己做啊,總是指使他老婆幹什麼?!

  「等等,」唐學謙拿起西服外套,抓了車鑰匙走出去,對上她詫異的眼神,忍不住環住她的肩:「我陪你去。」

  「不用——」喬語晨直覺地想拒絕。

  可惜唐學謙平日的工作就是發號施令指揮別人,所以自動忽略她的拒絕,強硬地環著她的肩塞進了他的蓮花跑車。

  **** **** ****

  「怎麼樣怎麼樣??」那兩人一走,鐘銘軒立刻眼睛發亮地看著自家老婆大人:「我們幫得了他們嗎?」

  「不好說,」葉家凝緩緩笑了,與剛才的女王架勢全然不同:「但是——」

  鐘銘軒眼神狡黠:「但是?」

  「但是,唐學謙不像你說的那麼徹底沒救,」葉家凝回憶著剛才的情景,緩緩開口:「他是個心思很細膩的男人,他並沒有想要利用喬語晨的意思,也沒有故意想欺負她的意思,他只是還沒愛上她而已。」

  他只把她當成一個對手,一個需要安撫的對手,所以他懂得對她用謀略,用計策,這是他擅長的領域,而不懂得用感情,因為這是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領域。

  「他很謹慎,也許是他的職業習慣,他習慣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待每一件事。唐學謙不會輕易相信某個人,更別說要他付出感情。」

  「所以、我們要幫他才行。」

  看著葉家凝一臉配合的表情,鐘銘軒心裡一陣蕩漾: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家凝,謝謝你……」

  四下無人,雖然身處別人的地盤,但鐘銘軒衝動了又衝動,終究沒忍住,強勢地一把拉過她,抬起她精巧的下頜狠狠吻了上去。

  第 9 章

  晚上七點,正是城市車流量的高峰時刻,人聲車聲狗叫聲混成一片,人行道上充斥著兩條腿和四條腿的生物,紅燈一個接一個地來,開車的男人們被堵在公路上挑戰耐心,眼睜睜地看著旁邊不知哪家的小京巴搖著尾巴歡快地跑來跑去,時不時還招搖地扭過雪雪白的屁股快樂地哇唬兩聲,頓時『我操!』聲一片。

  ——實在也不能怪他們,四個輪子的高現代化產物還不如一隻小畜生跑得快,這個心理落差我們得瞭解。

  於是,叫罵地叫罵,按喇叭地按喇叭,操完那紅燈的祖宗十八代還可以繼續操一下如狼似虎的交警路政,每個開車的男人都使出渾身解數,變著法消耗這無聊又磨人的塞車時間。

  相比之下,一輛安靜的銀色蓮花格外引人注目。

  它的主人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在駕駛座上安靜地坐著,右手輕搭在方向盤上,左手靠在車窗邊輕托著下頜,任憑周圍再怎麼吵,他臉上淡定的那一絲從容也始終不亂。從側面看過去,這張年輕的臉很漂亮,線條乾淨優美,輕易就能使人生出迷戀之心。

  走過路過的行人們紛紛感歎:瞧瞧,真是什麼樣的人開什麼樣的車啊!

  周圍留戀和讚賞的目光一一從唐學謙俊美的側臉滑過去,男人不禁苦笑了下。

  其實不是他想淡定,而是……

  靜。

  安靜。

  非常安靜。

  任憑唐學謙再怎麼淡定再怎麼撐得住氣場,也不能不被車裡這明顯的低氣壓凍得透心涼:氣氛明顯很不和諧啊……

  喬語晨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從上車開始就不曾開口說話,安靜地靠著閉上了眼睛,彷彿很累的樣子。唐學謙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總是喜歡陪在他身邊不停地說話,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里,天南海北上天入地地扯,有她在就永遠不用怕冷場,而現在……

  唐學謙苦笑了下,心想我還真是自作自受了。

  他不是一個擅長言語的人,他平日極少開口聊天,不是他故作姿態,而是他不擅長。他一開口,便是針鋒相對的犀利,這是他所擅長的,談判桌上,語言便是最強的武器,他擅長察言觀色,步步逼近中亮出籌碼,然後置人於死地,整個過程中他始終控制全局。

  唐學謙微微側臉,視線終點落在喬語晨秀氣的臉上。天色已經暗下來,路邊七彩的靡虹燈光從她臉上掠過,讓唐學謙只想到了四個字:流光溢彩。

  她閉著眼睛,眉心微皺,他看得出來,她很不快樂,而他也猜得出八分,她的不快樂,都是他給的。唐學謙第一次這樣仔細凝視她,竟有些無措。

  微咳了一聲,他小心地把視線收回。喬語晨動了動,不舒服似的側了側身繼續睡。

  車內一片安靜,他手心有微微的濕意。他其實不是一個喜歡靜謐的人,只是從小開始他就被迫一個人,除了學會享受寂靜之外別無選擇,他的頭腦已經被訓練成精密的機器,任何話說出口之前都已經算好了接下去的十步。

  唐學謙忍不住再一次轉頭看她,想起她以前說話時晶亮的眼睛,他忽然不自覺地抬手撫過她的臉。

  「嗯?」喬語晨雲裡霧裡地被他吵醒,惺忪的眼睛沒有焦點。

  他語氣溫柔:「很累?」

  「啊……」她順口接下了話,忽然看見他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臉,停留在她唇間輕輕摩挲。喬語晨瞬間清醒,理智和防備統統都回來了,猛地直起身子進入戰鬥狀態:「你幹什麼?!」

  唐學謙難得尷尬,愣了一下僵硬地收回手,「沒有,我沒想做什麼……我只是想對你說,剛才謝謝你。」

  喬語晨盯了他一會兒,然後身子向後靠,淡然地接下他的話,「應該的。」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諷刺,她的丈夫,她最愛的人,就在她身邊,可是他說的話,他永遠抿緊的嘴,卻讓她覺得他是那麼陌生。

  **** **** ****

  這對夫妻的運氣顯然不太好,好不容易如烏龜般從堵車的洪流中解放出來到達Jean Georges,卻被告知『對不起,今天店內不便,提前停業』的消息。

  喬語晨明顯是個好同志,馬上拿起行動電話打給鐘銘軒,把大致的實情告訴他,然後問還有什麼地方的松露你們需要嗎?我和學謙再去買。

  鍾同學立刻就在電話那頭裝大爺:啊,那個什麼什麼地方的松露也可以啊,只要開車過去30公里轉兩個彎過三座橋就可以了呀……

  看著喬語晨乖乖受訓的樣子,唐學謙心裡一把火燒了起來,忽然奪過電話,平日裡強硬的態度漸漸露了出來,對著鐘銘軒吼了回去,大意是:我們做什麼你就給我吃什麼,要不然就帶著你老婆滾回家吃泡麵去!

  鍾同學明顯就是一欺軟怕硬的主,一聽語氣就知道唐學謙差不多是怒了,立刻『好滴、好滴』答了下,然後迅速掐斷了電話。

  唐學謙把電話還給她,忽然鬼使神差地用力拉過她抱在懷裡。

  「我給你添麻煩了。」

  她再怎麼說,也是標準的千金小姐。從小嬌生慣養,一輩子就沒遷就過什麼人。看著她為了他眉宇低順的樣子,唐學謙莫名的有種內疚感,他並不想欠她太多,雖然他明白,在她看來,他已經做了太多過分的事。

  喬語晨被他抱得有一瞬間暈眩,這男人一用美人計她就得調動百分之兩百的精力去抵禦這種甜蜜的誘惑。

  「沒有,不算麻煩,」她說著實話,抬眼看他:「只要我還是你的唐太太,就是應該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唐太太,那麼,我就不會再這麼陪著你做這些事了。」

  唐學謙忽然心裡一緊。

  「……你在暗示什麼?」

  喬語晨感到他忽然加重用了力抱緊她,她不自覺地掙扎了下,「沒有,我沒有在暗示什麼。」

  唐學謙仔細凝視她,視線裡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卻看到她眼裡一片混亂,就像她的心,不知所措。

  他忽然心軟,有種難以言訴的不捨和溫暖在血液裡流淌開來,然而恍惚間一個寂寞如霧的影子從他心頭緩緩閃過,讓那股溫暖又漸漸消失無蹤。於是他沒再說什麼,緩緩放開她,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車子如流水般滑了出去。

  第 10 章

  時值假日,超市裡購物的人越發的多,從電梯上看下去,黑壓壓的都是湧動的人群。

  人群裡,一個異常俊美的年輕男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緩慢前行,一個女孩子走在他身邊,清秀可人。雖然兩個人的氣質截然不同,但都出色到讓人過目不忘,於是無論這兩人走到哪,回頭率都一路飆升。

  喬語晨其實不太明白唐學謙要幹什麼,就在剛才他開車路過這家超級市場時突然轉彎停車,然後面對喬語晨的不解眼神他隨口解釋『既然沒買到松露,那就到超市裡買點回去』。

  喬語晨頓時對鐘銘軒那一對夫妻的地位肅然起敬,神啊,什麼樣的大人物請得動唐學謙親自來超市買東西啊!

  喬語晨不知道,其實唐學謙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好像是身體的自發行動,當他聽見超市裡那猶如幾千隻鴨子叫一般的鼎沸人聲,看見超市裡那極具中國特色的人口聚眾時,鬼使神差地,他就拐了方向盤想把喬語晨往那裡面帶。

  他不得不承認,他喜歡她原來那樣晶亮的眼神,喜歡她永遠不停的嘴,現在的她沉默無比,這讓他心裡某個角落被莫名的情緒堵得慌。

  於是,就造成了現在兩人在超市裡閒逛的局面。

  唐學謙站在擁擠嘈雜的超市裡,左邊一群中老年婦女一個一個不停地叫著「這大白菜什麼價呀?」「哇!要十塊錢一顆啊?」「有機蔬菜了不起呀?不買了不買了!」,而右邊,一群小孩和年輕的父母不停對話著:「媽媽媽媽偶要喝三鹿……」「傻孩子還喝三鹿啊!怪不得你越喝越傻呀!」……

  喬語晨腦門上掛下三條黑線,她已經快速拿好了松露,但看著身邊男人的樣子似乎並不急著走,於是她只能試探著說:「我拿好了。」言外之意是:同學,家裡那兩個還等著餵飽呢,你倒是還要不要回去啊?

  唐學謙似乎並沒有聽出她的言外之意,模稜兩可地答了一個字:「啊。」

  他的語氣太過深藏,讓她完全琢磨不透他那個『啊』字下面究竟隱含著怎樣的深遠意思。喬語晨鬱悶地想:是不是所有當老闆的都喜歡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調調來顯示自我深沉的人格魅力?這也太考驗群眾的理解力和想像力了啊。

  等了半天,身邊的男人依然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正悠閒地拿著貨架上的一瓶紅酒查看生產日期,喬語晨忍不住去看他。

  七點的超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當所有人都處於最喧嘩的環境中時,那種具有冷色調氣質的人反而會被突兀地突顯出來。唐學謙就是典型冷色氣質的人,他下車前把西服外套脫了放在了車裡,現在的他只穿著一件銀灰色的襯衫,袖口被微微地捲至手腕處,Cenci經典款,散發出一種謎一般的貴族氣息。這麼多年下來,那種冷靜淡漠的氣質已經如影隨行地跟上了他,若有似無地從舉手投足中散發出來。

  喬語晨的視線不小心觸到他那緊抿的淡色薄唇時,也禁不住一顆少女心撲通撲通亂跳,立刻亡羊補牢般地調轉視線,急吼吼地自我批評:表發騷!表嚇人!……

  唐學謙微微挑起一抹詭計成功的笑容。很好,她終於恢復正常了。他發現他開始習慣看著她臉紅心跳的樣子,這麼多年來她就是這樣面對他,這讓他覺得安心。

  雖然用色誘的方法去迷惑她的確算不上光明,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又不是外人,而他也只誘惑過她一個人。

  唐學謙忽然心一沉。

  不是外人。唐學謙眼神一黯,心想我這是被洗過腦了麼?

  他微微轉眼去看她。她正在飲料區看牛奶,拿起又放下,手勢輕柔,就像她給人的感覺,永遠如三月春風般溫和。

  她穿一襲白色高領毛衣,鬆軟的淡色頭髮披在肩上,柔和的神情,嘴角微翹,一看就是那種招人喜歡的好孩子類型。

  唐遠旗下也有類似的超級市場,他也曾經多次被人簇擁著視察過。他記得那種感覺,所有人都對他敬畏三分,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自動讓道,每當他拿起什麼查看時都會有一票主管圍上來,給他分析產品性能、市場遠景、銷售渠道,等等等等……

  和她在一起就不同,雖然他知道她也很怕他,但她從來不會帶著敬畏的眼神看他,她總是喜歡在他身邊說話,眉目帶笑,當他拿起貨架上的物品時,她會像小動物一樣湊過來,用軟軟的聲音告訴他:這個是甜的,不適合你,你不愛吃甜食的。說完,她會跑開,迅速去拿她認為適合他的東西,放到他手裡。

  於是他發現,她瞭解他所有的習慣,細緻到入微,而他卻對她不甚瞭解,除了她的家世之外,他並沒有單獨瞭解過她這個人。

  唐學謙忍不住去想,如果這樣美好的她,當初嫁給了其他男人,那她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應該至少不會像他這樣,給她這麼多的委屈。

  唐學謙忽然皺眉,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想把她和其他男人假設在一起。

  「你以前還和誰一起這樣逛過?」他忽然問她。

  「嗯?」喬語晨想了想,「小時候和我媽媽一起逛過,後來我自從我六歲那年她去世之後,就沒有人再陪我了。」

  唐學謙忽然心裡一軟,忍不住走過去環住她的肩,看見喬語晨手裡拿著的牛奶,他拿過放在購物車裡,「喜歡就買。」

  喬語晨笑了,「好啊。」

  唐學謙頓時有種把整個超級市場買下來的衝動。

  瘋了瘋了,唐學謙有種微微崩潰的汗顏感,心想我還真他媽的被洗過腦了麼?

  **** **** ****

  也許是超市裡的氣氛感染了喬語晨,回程的時候她明顯不像剛剛陰鬱的樣子,她會接他的話,輕言細語。唐學謙好幾次忍不住,衝動了又衝動,想伸手觸碰身邊那張帶笑的臉。

  於是當這兩人回到那一室一廳的小屋時,屋內的兩個人明顯已經暴走了。

  鐘銘軒悲憤地怒吼:「老兄!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啊!你是想餓死我們啊?!」

  喬語晨臉皮薄,立刻想往廚房跑去,卻被唐學謙攔住了腰。唐老闆視線一掃,陰陰柔柔地停留在葉家凝微腫的唇上,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你很餓麼?我怎麼覺得你剛剛才大吃了一頓的樣子呢?」

  鐘銘軒大囧,心裡『靠』了一句,磨了磨牙感歎著唐學謙這男人的觀察力真是越來越欲窮千里目了。

  「想吃飯就給我等著。」

  唐學謙不改老闆作風,丟下那兩個沒有動手能力的人,環著喬語晨的肩走進廚房。

  第 11 章

  喬語晨詫異地看著唐學謙走進廚房,疑惑道:「你進來幹嗎?」

  唐學謙更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一臉理所應當地回答:「來做飯啊。」不然進廚房來幹什麼,沒看見客廳裡那兩隻無動手能力的米蟲已經被餓得軟趴趴地倒在沙發上了麼?

  ……喬語晨頓時腿軟,心想這位爺今天是被洗腦了還是咋滴,這是怎樣首長級的待遇啊!

  他腕起襯衫袖子,快速掃了一眼眼前可以利用的食材。法國料理的精神在於突出食物的原味,所以在做料理時,他所加進的任何調味料、配菜,甚至於搭配的酒,都只有一個目的:把主要食材的原味給襯托出來。

  唐學謙從冰箱裡把牛肉拿出來,邊對她說:「你手受傷了,我來負責做,你在一邊幫我,可以麼?」

  他的語氣並不算得上柔和,大概是平日裡習慣了對著下屬下命令,所以他隨時隨地都能形成一種壓迫感。但儘管如此,喬語晨仍然有種被社會主義大家庭接納的溫暖,簡直有點受寵若驚。

  唐學謙看見她眼裡流露的開心情緒,頓時有種內疚的感覺洋溢開來。於是放柔了語氣,走過去翻開她的掌心看了看,從廚房的櫃子裡拿出創口貼,熟練地幫她包紮了下。

  「記得別沾水,不然會發炎。」

  「嗯,」她點點頭,看著他轉身,手法熟練地切著牛肉,她忍不住問:「……這麼切?和我平時不一樣啊。」

  「時間來不及了,」他微微抬頭,對她做了個手勢,指了指客廳裡的那兩條米蟲,「牛肉纖維組織和結締組織都比較多,橫著纖維紋路切,才能把筋切斷。如果順著紋路切,筋腱會保留下來,肉質如柴,咀嚼不爛。」

  就在說話的短短幾分鐘內,他已經切好了牛肉,準備好了配菜,熟練地起了油鍋,調好火候。

  看著他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喬語晨只能想到四個字:行雲流水。

  雖然唐學謙和鐘銘軒都是生於豪門長於豪門的公子哥,但生活自理能力卻是大不相同。鐘銘軒是典型的少爺身子,金貴無比,渾身上下沒一個傷疤,據說此人以前連洗個手都非四十度的溫水不洗,至於做飯料理的水平,用八個字正好可以形象生動地概括: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基本上,鍾同學就處於『上得了廳堂,下不了廚房』的資本主義初級階段水平。

  而唐學謙卻不同,雖然這兩人從外表看來,唐學謙更冷,貴族氣息更濃厚,很容易給人一種『身驕肉貴』的豪門貴公子的感覺。但事實上,由於唐學謙同學從小有個基本無行為能力的媽,又有個對他『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爸,從而導致唐學謙自小過著的並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而是遵循著自我獨立、自我超越的菁英教育準則。

  他平時很忙,很少會親自下廚房做料理,喬語晨只在唐家的家庭聚會上偶爾見過他親自動手的樣子。那個時候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會做,只是他不願意而已。

  看著他此時快速忙碌的身影,喬語晨頓時心裡微微泛起一絲酸意,「銘軒……對你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唐學謙正忙著清洗做前菜用的蔬菜水果,隨口應道:「為什麼這麼問?」

  喬語晨不說話,沉默地在一旁切切弄弄,「沒什麼……」

  唐學謙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喬語晨受驚似的抬眼看他,只看見他一臉玩味的笑容,溫吞吞地開口道:「我爸爸說過,當一個女人對著她喜歡的男人說沒什麼的時候,往往就是她很有什麼的時候。」

  喬語晨頓時窘迫,「……你爸爸學過女性心理學麼?」

  「沒有,」他抓著她的手不放,單手洗乾淨最後一個番茄,語氣玩味:「我以前不信,不過看你這個樣子,我開始相信我老爸的話了。」

  喬語晨大窘,她怎麼能忘了,唐學謙最拿手的就是陰險,什麼話到他嘴裡說出來,繞到最後總能把對方繞暈過去。

  一個個的番茄在他手裡,修長的手指引著水流清洗過去,弄得每一個番茄都是水靈靈的樣子。喬語晨忽然想到香港那個著名的女作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在你生命中遇到肯細心地為番茄擦汗洗澡的男人,那麼,請絕對不要放過他,嫁給他,愛上他,讓自己成為他手心裡唯一的番茄。

  **** **** ****

  唐學謙微微抬眼看她,一秒內便把她內心所有的心理活動都看透了。可以看得出,她對他失望了,結婚一年,他從未像這樣陪著她做過任何事。

  她的臉埋在大片的陰影裡,他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唐學謙忽然伸手,想碰觸那張寫滿失望的臉。

  喬語晨巧妙地躲開了他忽然伸來的手,於是只感到他指尖冰涼的水滴從她臉上滑了下去,從側面看,就像是眼淚,透明、純淨、沒有溫度。

  喬語晨轉了下身子,背對著他,拿過他剛洗好的番茄,準備切成片。

  可是她低估了這個男人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志力,一旦唐學謙想做什麼事,他會利用一切光明的陰險的見得人的見不得人的手段去達成。於是就在喬語晨對著番茄準備切下去的時候,忽然感到一具溫熱的男性身體靠了過來,把她圈死在了懷中。

  她一驚,迅速回頭:「你幹什麼?」

  男人溫和地笑了下,好像做著再平常不過的事,握住她的手,「我教你啊。」

  我靠!

  喬語晨眼前一黑,在心裡磨了磨牙:同學,你不僅鄙視我的情商你還鄙視我的智商,太過分了吧你!

  深吸了口氣,喬語晨的教養果然是優良品質,被他那麼鄙視了還能保持平靜地回答:「……我說這位同學,切個番茄我還是會的。」

  「知道法國料理的精髓是什麼嗎?」他不以為意,握住她的手慢慢切下去,「每片番茄都只能是薄薄兩毫米,土豆則是一毫米……」他存心欺負她不懂料理,謊話一個比一個扯得像,滿口胡諏,「你做得到嗎?」

  喬語晨這種人就有個弱點,沒有確鑿的證據在手就絕對不敢輕易懷疑別人的話,尤其當唐學謙用一種『我是專家』的不容人質疑的口吻說話時,她更是被唬得半點疑心都沒有。

  唐學謙別的本事很高,唬人的本事明顯更高。看著喬語晨不說話了,便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裡緊緊抓著刀具,每一刀下去都有透明的番茄汁流出來,他偶爾會不經心地抬起手舔掉沾在他手上的液體,重新覆蓋在她手上的時候,她只覺得他的手指驚人的燙。

  喬語晨簡直想罵娘:同學!為什麼你還要來勾引我!

  他在她耳邊低低地問:「……開胃酒想好喝什麼了麼?」

  「沒……」她現在缺的不是酒,是水!最好是冰水!可以澆醒她已經暈眩的腦子。

  他笑了下,不以為意地提議道:「那喝香檳怎麼樣?」

  她含糊地應了句:「恩……」

  唐學謙這男人明顯是個不厚道的主,眼睜睜地看著她已經火燒連營了,他卻偏偏還不肯放過她,反而加緊步驟加柴添薪,簡直有火燒赤壁的趨勢。

  「語晨,」他低下頭,對著她敏感的耳朵說話:「CHAMPAGNE,奢侈,誘惑,我喜歡它流進你嘴裡的樣子……」

  喬語晨ZENZEN不明白這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想法!她看不到他的心,只覺得他的話裡已經帶上了某種禁忌的色彩。

  CHAMPAGNE,她最熟悉的一種酒。

  就是這種酒,在那一天,她被人笑著灌下去,他站在她身邊,一杯杯地替她擋。她記得他唇間那濃郁到極致的味道,CHAMPAGNE的味道,醇美、誘惑。他喝醉了,放開了他永遠緊繃的自制力,釋放了屬於男人的衝動,於是她在那一天看到了他真正的一面,和平日裡完全相反的樣子,熱情、性感、引人墮落。她永遠記得他第一次侵入自己時,醉意深深的一句話——

  「CHAMPAGNE,用你的身體記住它……」

  於是她徹底被誘惑,心和身體,都完全地被他控制住。

  **** **** ****

  氣氛陷入一觸即發的時候,門口硬生生地傳來一句不合時宜的咳嗽聲。

  「我說二位……」

  唐喬二人齊齊轉頭,就只見鐘銘軒撐著一張欠扁的臉,吊兒郎當地靠在門口,用一種掃黃打黑的專業眼神來來回回看著他們。

  喬語晨頓時大囧,慌不擇路推開身後的男人,手裡的刀用力砍下去,差點把唐學謙砍成個廢柴。

  唐學謙難得鬱悶,滿肚子的不爽只能衝著鐘銘軒散火:「你幹嗎?!」

  「哦,沒啥,」鍾同學笑嘻嘻的,臉上分明寫著『我很欠扁,你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學謙,我就想告訴你,我和我老婆其實對料理不太挑的,你們夫妻倆不用這麼隆重地對待我們,連切個破番茄都要兩個人拿一把刀……」

  靠!

  唐學謙一腳踢上廚房門關上,手心一把冷汗:翻天了翻天了,居然這小混蛋都敢嘲笑他了!

  他破天荒頭一次心虛地自我安慰:和自己老婆在一起又怎麼了?又不是搞奸 情!

  第 12 章

  怎樣形容唐學謙同學做出來的這頓飯呢?三個字概括:力與美。

  型神兼具,是為力;色香味全,是為美。

  當唐學謙把所有的成品都端上飯桌時,在座的其餘三人齊刷刷直了眼睛。只知道古語有云『佳餚配美酒』是為上乘,可是當三人的眼神從桌上的美食再掃到做美食的人時,頓時眼前一亮:佳餚配美酒算個P啊!佳餚美酒配美男才是發展的硬道理啊!

  葉家凝看著唐學謙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蘿蔔上雕出最後一朵花放在餐盤上做點綴時,頓時對在一旁只會眼巴巴看著的自家老公痛心疾首:看看人家這老公的質量!……長使英雄淚滿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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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鍾家夫婦二人吃過唐學謙做的一頓晚飯之後,徹底體現出低等生物趨利避害的印隨效應,本著『能蹭一頓是一頓』的牛皮糖原則,兩隻米蟲隔三差五地就往這一室一廳的小屋子跑。

  時間長了,米蟲的享樂境界不知不覺就提升了檔次。所謂飽暖思□,鐘銘軒每次美美地吃完晚飯後,都會忍不住蹭著親親老婆大人,在客廳裡賴著不走,享受一下『飯由老闆做,碗由老闆洗,我只管逍遙』的美妙時刻。

  唐學謙定力再好,也被這種非人的精神折磨弄得血液倒流,只想把這兩人打包給快遞公司送去火星,沒個十年八年別給他們返程票!

  可是偏偏喬語晨是個聖母轉世,臉皮薄得要命,基本就不懂拒絕兩個字怎麼寫,於是每次唐學謙冷酷因子發作時,鐘銘軒都狡猾地把喬語晨叫出來撐氣場。別看鐘銘軒整日一臉調皮的憨厚樣,如果對此人透過現象看本質,你就能發現,從小和唐學謙這種陰人一起吃飯泡妞長大的男人能純良到哪裡去?比如現在,鐘銘軒就明顯察覺到唐學謙隱隱透出的氣息:他在內疚,他在對喬語晨感到內疚。

  鐘銘軒狡猾一笑,抱在老婆腰部的手又緊了幾分。

  於是拜鍾家二人組所賜,唐學謙不得不每晚都和喬語晨一起去超級市場、一起做飯、一起被堵在高架公路上在車裡享受傳說中的二人世界。

  這一天,唐遠和德國一家公司的合作案終於正式敲定,唐學謙把應酬的事全部交給幾位副總裁,自己開溜回家。唐學謙漸漸發現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當他開始習慣晚上的生活裡有喬語晨的身影時,他會不自覺地想要確定她的存在。

  於是,當喬語晨從幼兒福利中心下班回家時,看到唐學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頓時有種今夕是何夕的暈乎乎的感覺。

  「回來了?」他聽到開門聲,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

  「啊,」喬語晨簡單地應了下,疑惑道:「今天銘軒他們要過來嗎?」

  「這個啊,」唐學謙慢悠悠地把蛋糕放入烤箱,「我不清楚。」

  喬語晨的視線落到他身上,看見他手指上沾上了奶油,眼裡滿是疑惑:「那你怎麼這麼有興致,晚上還做鮮奶蛋糕?」

  唐學謙笑了下,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去,修長的手指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慢條斯理地開口:「沒什麼,就想把你養胖點……」

  「……」

  喬語晨腦中警鈴大作,轉身就走。

  唐學謙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她纖瘦的腰,把沾了奶油的手指伸到她面前,貼近她唇邊輕柔摩挲,他笑得曖昧:「不嘗嘗味道?……」

  喬語晨的腦部神經短路了一秒鐘。

  來了,他又來了。

  喬語晨不知道這男人最近是怎麼想的,他總會有意無意地說些曖昧的話,然後一派悠閒地靠在一旁看她被他戲弄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喬語晨越躲,他越不放過她,他骨子裡充斥著惡劣因子,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調 情,原因通常不外乎三個:1、他愛她;2、他情不自禁,純屬生理行為;3、他喝醉了,糊塗了,犯錯了……

  對於第一個原因,喬語晨同志非常有覺悟地自我否定了:不可能,ZENZEN不可能。

  對於第三個原因,直接Pass。

  那麼,只剩下第二個原因了。

  喬語晨摸了摸自己的臉,很汗顏地承認自己的確和『天姿國色』『傾國傾城』之類的形容詞絕緣,唐學謙這個男人見過的漂亮女人多的去了,他老媽就是美女群中的頂級品牌,她喬語晨再怎麼自戀也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絕對不會以為自己的美貌可以吸引得他情不自禁。

  那麼,內在美?

  ……更不可能了。

  不是喬語晨亂猜,而是我們這位唐老闆絕不是一個可以透過女人外表看其本質的男人,如果你要問為啥,那麼,請翻看有關唐老闆他爹的傳記——《這次來真的》,你會發現,唐老闆他爹本身就是一個絕不透過外表看本質的人,一遇上唐學謙那天姿國色的娘,整個人就呈漿糊狀,有這樣的男人做爹,兒子怎麼樣也得繼承個八成。如果喬語晨會對自己的內在美自信,那就不叫自信了,那應該叫自我意識過剩……

  說實話,喬語晨有點怕他。曾經他對她採取放養政策,常常不在她身邊,於是每隔一段時間她再見到他時,一種恍惚的陌生感總是讓她對他感到無措;而現在,他忽然對她改用圈養政策,喬語晨沒想到:她卻更怕他了!

  他能隨時隨地對她調 情,總是用漫不經心的態度讓她緊張,而他卻樂在其中絲毫不受影響。

  喬語晨調轉視線,用沉默表示拒絕。她很想對他說,唐學謙,你不能這樣,你不能讓我對你越陷越深。

  唐學謙微微楞了一下:她在拒絕他?

  從來沒有女人拒絕過他,不是因為他懂得怎麼玩,而是因為他從不輕易和女人這麼玩。他看似放縱,實則清醒,什麼能玩,什麼不能玩,他心裡都有明確的分寸感。

  曾經他也是高級夜店酒吧的常客,喝酒、上 床、做 愛,他給出他能給的,得到該有的釋放。除此之外,他不會再給什麼。大家明碼標價,他也是商品之一,他不介意,畢竟這是遊戲規則之一。

  然而,有些東西,是他從不輕易給出的。比如,親自做蛋糕。

  唐學謙這輩子除了給他那個無行為能力的媽做過蛋糕之外,就沒再沾過奶油。他有輕微的乳糖不耐症,和牛奶有關的東西統統不沾,除非有無法拒絕的理由,他才會親自用鮮奶做蛋糕。

  牛奶滑過指尖的時候你在想著誰?

  蛋糕旋轉掠過眼前的時候誰在你眼前?

  奶油滴落在雙唇間時你想起了誰?

  做鮮奶蛋糕需要用靈巧的手指控制每一步的火候力度,都說十指連心,所以其實真正用的是心。

  然而,喬語晨?

  他卻只見她抿緊了唇,用身體語言拒絕了他。

  **** **** ****

  拒絕唐學謙絕對是不明智的事。這個男人表面看似溫和,實則說一不二。

  唐學謙眼神一黯:「不喜歡?」

  「不是……」她被他的眼神刺得一縮,「我自己去拿點嘗嘗好了……」

  他緊緊掐在她腰部的手絲毫不放鬆,笑得陰柔:「我手洗乾淨的。」

  拜託!不是這個問題!喬語晨在心裡怒吼。

  唐學謙忽然溫和一笑,笑得喬語晨全身都炸了起來,在她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強行撬開了她的齒關,食指指尖濃郁的奶油瞬間在她唇間瀰漫開來,侵佔了每個角落。

  喬語晨全身一僵。

  他滿意地點點頭,但顯然還沒有完全滿意,於是在她齒關的手指不安分起來,沿著她乾淨清爽的齒沿慢慢滑過,一點一點,步步驚心。

  喬語晨的臉從白變到綠,再變成青色,再變成紅色,再變成黑色,最後幾乎沒了顏色。他指尖的奶油味不停地劃開,她的舌尖被勾引,不自覺地吮了一下。

  唐學謙的眼神瞬間全部變暗。

  平日隱藏在溫和外表之下的暴力因子開始抬頭,強勢的本性漸漸沾染了慾望的衝動,想要掠奪,掠取奪走眼前這個不經意勾引他的女孩子的一切,身體和心,他全部都要!

  喬語晨不知道,唐學謙再冷靜再有自控力,也終究只是個男人,而男人,就是很容易衝動的生物啊……

  第 13 章

  「我!來!啦!!!大家晚!上!好!!!……」

  平地炸起一個大雷,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鐘銘軒那張熱情洋溢的帥臉隨即出現在兩人面前。

  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域,差不多就是唐學謙現在的寫照。慾望已經被勾起來了,卻不得不硬生生地壓下,是個男人都得發飆。

  唐學謙火冒三丈,難得地失控吼過去:「我說!你進來之前都不會敲個門的嗎?!」

  鐘銘軒畢竟不是笨蛋,一看屋裡那兩人此時過分曖昧的距離,再一看唐學謙近乎yellow的動作,鍾同學頓時恍然大悟:哎呀媽呀……奸 情啊!傳說中的奸 情現場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滴呀!!

  喬語晨整個臉『轟』地一下燒起來,謊話都不會說,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去做飯……」,腦子發熱地一頭鑽進房間,『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唐學謙也好不到哪裡去,無奈地揉著微微疼痛的太陽穴走進浴室沖涼,解火止渴!

  鐘銘軒頓時大樂,『砰砰砰』敲著浴室門大喊:「哎學謙!表不理人嘛!我給你們帶海鮮來了!壯陽補腎,天然產品,安全無副作用,家庭必備良藥!」

  浴室裡的男人用力踹了一下浴室門,回了簡短的一個字:「滾——!」

  鐘銘軒偷偷地樂。

  這麼多年下來,唐學謙的幾個標誌性習慣基本被鐘銘軒摸了個透。這男人平時訓人訓慣了,所以「滾」這個字是他經常說的,鍾同學曾經偷偷地把它細分了一下類別。(……話說這孩子真的很有空啊^-^)

  如果唐學謙叫你滾的時候還外加踹一下你的屁股,這就表明唐老闆其實心情很不錯,他叫你「滾」,實際上是「你敢滾出去試試看……」的簡體版,這時候隨便怎麼樣都可以,唐學謙正處於口是心非的『嬌蠻』狀態,典型的少爺病,如果你真的滾出去了,他會叫你回來,如果你沒滾出去,他也會把你勾回來,反正你怎麼做他都覺得沒問題。

  但如果唐學謙叫你滾的時候沒和你做任何肢體接觸,眼神冷漠地完全不看你,這就表明他是真的想讓你滾蛋了,這時候的「滾」完全是字典裡的那個意思,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順著他的意思離開。唐學謙這個人好起來怎麼樣都慣著你,一旦少爺脾氣上來了別指望他會委屈自己,人家好歹也是從小嬌生慣養的豪門公子哥,沒點脾氣怎麼對得起萬千讀者啊?……

  而剛才唐學謙的表現,怎麼看怎麼都有嬌蠻的意思在裡面,所以鐘銘軒理所當然地沒有滾,理所當然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裝大爺,最後理所當然地把老婆也喊過來一起裝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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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一晚上,四個人一起吃海鮮,模式還是和以前一樣:唐學謙負責做,其餘三人負責吃……

  光吃海鮮還不行,鐘銘軒一定要喝酒,並且連理由都找好了:合作案的敲定,他居功甚偉。關於這一點唐學謙還真不能反駁,雖然鐘銘軒在私人生活上經常短路,但在公事上卻的確很少出問題。總裁特助的位子並不是人人坐的住的,而鐘銘軒卻在這些年坐得穩穩當當,足見此人有兩把刷子。

  俗話說,男人的性格裡有一半是小孩心性,只要酒精這種催化劑穿腸一過,平日裡隱藏的小孩習性便會全部暴露出來了。而鐘銘軒呢,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座的四個人除了唐學謙之外,其餘三人的酒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幾杯烈性的龍舌蘭一灌,鐘銘軒就徹底發暈,黏糊糊地抱著老婆不放,笑得一臉無辜又單純。

  葉家凝也不會喝酒,陪著鐘銘軒喝了幾杯之後理智防線就開始失守,隨便他抱著,隨便他親著,最後鍾同學埋在她頸窩處細細啃著她也不介意。夫妻嘛,這很正常。

  結果,他們不介意,有一個人介意了。

  唐學謙鬱悶了:他喵的,在人家屋子裡親親啃啃的這叫正常嗎?!當他和喬語晨在旁邊是死人啊?!

  事實證明,鐘銘軒酒量很差,但酒品不差。喝醉了就睡,不一會兒就和葉家凝兩個人在客廳裡睡著了。

  喬語晨也不會喝酒,但索性喝得不多,所以腦子裡還留著那麼一絲清醒。看著客廳裡的那兩個人就這麼睡了,喬語晨站起來,想去拿被子出來給他們蓋一蓋。

  「我來吧,」唐學謙站起來,按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向自己,「你很累了,去睡吧,其他的事由我來做就行了。」

  「哦,」喬語晨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我要先去洗澡刷牙……」

  生活習慣相當好嘛,唐學謙瞇起眼,明明醉成這樣了居然還記得要刷牙洗澡。唐學謙掃了一眼地板上已經睡死過去的兩條米蟲,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看看我們唐家的人,質量就是兩樣啊!

  照顧好喬語晨進浴室洗澡,唐學謙從房間裡拿了床天鵝絨的被子給兩條米蟲蓋上,所幸客廳的地板都由純羊絨毛毯鋪著,所以這麼睡也不會著涼。

  不得不說唐學謙這個男人真的很擅長做家務,當他有心照顧人的時候,他能把一切都全部弄妥當。

  當喬語晨從浴室裡出來時,看見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全部收拾乾淨。她走進房間,看見唐學謙坐在書桌前,面前開著筆記本電腦,正靜靜地瀏覽著外文文件。

  喬語晨有點侷促,問了個今晚對她來說很關鍵的問題:「……你睡哪?」

  「我不睡了,」他看了一眼那張唯一的單人床,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我還有事沒做完,你睡吧。」

  「哦,」她點點頭,說不清心裡是失望還是慶幸,又忍不住擔心他的身體:「要不然……你回去吧。」他的別墅大得很,要床有床。

  「不用了,」唐學謙微微抬頭,指了指客廳裡的兩個人,「萬一他們醒了發起酒瘋來你怎麼辦?」

  喬語晨衝口而出反問一個她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為什麼你從來不勸我和你一起回去?」

  唐學謙唇角微勾,笑容玩味:「我勸你、你就會跟我回去嗎?」

  喬語晨被他問得一堵,悶聲悶氣地小聲答了兩個字:「不會。」

  「那不就行了,」他微微笑起來,回答得理所當然:「我知道你不會跟我回家,又何必再問你呢。你不回來,那就只有我跟著你走了。」

  喬語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爬上床鑽進被窩。想了想,又爬起來,「學謙,」她叫他名字,因為酒精的作用讓她的聲音越發孩子氣,「……我覺得我仍然還是喜歡你的。」。

  說完,喬語晨鑽進被窩很快睡了過去。

  **** **** ****

  唐學謙今晚的工作效率基本為零。

  喬語晨最後那句話在他心裡一遍一遍地響起來,攪亂他全部思緒。

  她說她覺得,仍然喜歡他。這話說明什麼?說明她曾經想要放棄他,忘掉他,把對他的所有感情收回來,但是她發現她做不到,她掙扎過,痛苦過,最後仍然喜歡他。唐學謙是何等精明的男人,縱然她並不是存心告訴他,他也能從她無意的語氣中抓住所有她內心隱藏的信息。

  男人纖長的手指不自覺輕敲桌面,一下又一下,薄唇抿得很緊。電腦屏幕上泛著白色的螢光,他的臉被大片的陰影覆蓋,看不清表情。

  時間嘀嗒嘀嗒地流走,夜色涼如水,夜風穿透窗簾從他襯衫領口處灌進去,冰涼的觸感讓他異常清醒。

  唐學謙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骨節泛白,具有陰柔美的臉上隱隱透著冷冽:喬語晨,怎麼,原來你曾經準備忘掉我的嗎?

  終於,男人站起來,朝房間裡那張單人床走去。

  唐學謙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幾乎帶上了某種侵略性。

  夜色融融。

  月光透過窗簾投下柔和的光暈。

  喬語晨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異常紅潤,從唐學謙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眼底覆著一層水光,驚人的誘惑。

  男人抬手,右手食指沿著喬語晨的唇線慢慢滑過,他這才發現,她的唇很漂亮,弧線優美,淡淡的粉色,就像初夏江南盛開的睡蓮,安靜地綻放,於靜態之中勾人魂魄。

  他的手指好像有自我意識,沿著她優美的頸項一路向下,她的睡衣領口有小紐扣,包住了鎖骨,他隱隱記得她的鎖骨很漂亮,曾經被他咬得幾乎充血。鬼使神差的,男人微勾手指,她的睡衣領口被解開,漂亮的鎖骨立刻暴露在他面前。

  唐學謙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危險,但下身某個部位的急速變化提醒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這個房間裡有床,有昏暗的燈光,房門反鎖,一男一女。這樣的排列組合,實在太他媽適合犯罪了!何況他今晚還吃了一堆激發性慾的海鮮,被迫接受觀看了鐘銘軒那一對那麼長時間的刺激,如果再沒點反應,那就不叫有自制力了,那應該叫男性性功能障礙。

  做,還是不做?

  他以前對她並沒有任何不良慾望,可是現在,他發覺有些事情開始變了。骨子裡的佔有慾開始蠢蠢欲動,他想得到她。既然曾經她所有的感情都是為他一人所有,那麼今後,他也不會允許她把感情轉移一分一毫。

  唐學謙靜靜地想了下。

  一分鐘之後,俊美的男人勾了勾唇,慢條斯理地抬手,一顆顆地解開了自己的襯衫紐扣,然後抽出皮帶甩在一邊,毫不隱瞞地袒露出他下身已經蓄勢待發的慾望。

  第 14 章

  人哪,睡覺時或多或少會做點夢,可是今天晚上喬語晨卻做了一個常人不常做的夢。

  這種夢呢,官方說法叫做『少女夢』,而民間說法則通俗易懂,叫『春夢』……

  大概是晚上喝過酒的緣故,在這個『春夢』裡,喬語晨覺得口乾舌燥,喉嚨裡熱得發不出聲音。她微微張開嘴,下意識地想透氣,卻不料被一個異物侵入口腔。

  唐學謙沿著她粉色的唇細細吮著,發現喬語晨異常敏感,這個發現讓男人微微驚喜。帶著一份隱秘的自得心理,唐學謙用舌尖撬開她的齒關大膽進入,不緊不慢緩慢遊走在內壁四周,時而極具挑逗性的輕輕戳刺喬語晨退縮的舌尖。

  睡夢中的喬語晨顯然對這樣的打擾很困惑,退無可退時,舌尖下意識地朝前吮了兩下,想分辨到底是什麼東西一直纏著自己。

  喬語晨含著吮了兩下,立刻皺眉:不好吃,像沒燒熟的豬肝……

  唐學謙在一瞬間被點燃了全身的大火,明明知道這只是喬語晨喝醉睡著時的無心之舉,但如此挑逗的吮吸回吻仍然把唐學謙體內的暴力因子徹底勾了出來。

  下一秒,男人不再猶豫,緊緊含住喬語晨來不及退縮的舌,翻捲吸吮,滿意地聽到喬語晨喉間被逼溢出的細碎呻吟。

  「乖……我會讓你舒服的。」男人低低的聲音迴旋在喬語晨耳邊,在狹小的空間內做低空飛行。

  喬語晨似乎並不願意被這樣打擾,聲音裡有不舒服的感覺,唐學謙聰明地放過她的舌,不動聲色地從她嘴裡退出來,濕潤的觸感沿著喬語晨修長的頸項一路向下,停留在漂亮精緻的鎖骨處。

  細細的吻,夾雜著啃咬,在鎖骨處徘徊流連,然後漸漸加重力道,男人含住她鎖骨處薄薄的肌膚用力,印上一個個深色的齒印。

  唐學謙曾經看一部法國電影時聽過這樣一句台詞:深吻就是撕咬,只想咬斷對方的神經,然後佔為己有。

  唐學謙當時基本上覺得這簡直是扯淡,要不要這麼飢渴啊。

  可是,他現在卻非常清醒地看見了一個事實:她沒有勾引他,可是他卻被誘惑了,想要撕咬,想要佔為己有。這當中的催化劑,是什麼?

  男人停了停,一個關於威逼利誘的計策忽然在腦中浮現。

  他忽然翻身壓上她,靈巧的手不停地在她身上遊走。他懂得如何取悅女人,再加上他對她這具身體的弱點瞭如指掌,短短幾分鐘後,喬語晨的呼吸就明顯急促困難了起來。

  修長的男性手指在她極其敏感的大腿內側細細撫摸,喬語晨發出一聲痛苦又快樂的聲音,矛盾如其人。

  男人卻忽然停了手指,含笑的聲音響起:「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就讓你舒服。」

  身體是最誠實的,不會說謊,喬語晨在迷濛中忍不住用身體蹭他的手指,用摩擦製造快感,男人笑了下,按住她的身子,邪惡地不讓她繼續。

  「說,你是不是曾經準備忘掉唐學謙?」

  喬語晨胡亂地點了下頭。

  男人的臉重重黑了一下。靠,這麼坦白,一點猶豫都沒有,要不要這麼誠實啊!……

  是,唐學謙承認自己有點不講道理,他以前對她並不上心,現在卻要走集權主義,對她怎麼都是不公平的。但是,他更加明白,他已經停不下來了。當他對她產生『我想要她』的感覺時,他就知道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

  手指好像有自我意識,帶著懲罰的快感往她身體深處探去。喬語晨一下子夾緊了腿,痛苦不堪。

  趁火打劫一向是唐學謙安身立命的本錢,男人抬眼微微掃了一眼喬語晨此時痛苦的表情,立刻確定:很好,火燒起來了,可以打劫了。

  「語晨,乖一點,不准忘掉,恩?」

  這簡直就是強盜邏輯,喬語晨即使是睡著也大感不爽,含含糊糊地反抗:「……為什麼?」

  男人低頭吻了她一下,似乎對她的抵抗感到毫無威脅感,笑著回答:「因為我不准。」

  哪個混球?這麼死不要臉!

  喬語晨在夢裡把一個正在對她說話的男人暴打了一頓,然後氣咻咻地一腳踢開他準備繼續睡。

  ……可是,喬語晨不知道,她畢竟只是在做夢啊。

  唐學謙這幾天一直在走柔情路線,非常成功地隱藏了暴力的本性,一旦脫掉衣服,滿滿的侵略本性就全部暴露出來了。

  他看出來了,喬語晨在猶豫,對付猶豫的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呢?就是強硬。打包,拐走,吃掉,三個步驟,循序漸進,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把『偷搶拐騙』四招一起使出來。

  男人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不斷叫囂著『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下一秒,男人抬手分開她的腿,忽然用力挺身,埋入她□的體內。

  **** **** ****

  喬語晨被尖銳的鈍痛感驚醒。

  一睜眼,唐學謙那張顛倒眾生的臉正緊緊貼著自己,喬語晨的眼神順著他帶笑的眼向下看去,頓時倒抽好幾口冷氣。

  「你——!」喬語晨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放開我——!」

  唐學謙溫和地笑了下,語調平穩,溫柔而強勢:「這是不可能的。」

  他非但沒有退出去,反而向深處多擠了幾分。

  喬語晨被逼出一陣破碎的呻吟。她很熱,像她這種在性 事上幾乎白紙一張的人,怎麼敵得過唐學謙千錘百煉的手段和技巧。

  「……?」喬語晨委屈得只想哭,「酒吧裡找小姐還要談價格付錢的……」

  唐學謙的臉黑得不像話。

  酒吧?找小姐?這女人,腦筋短路的嗎?!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一生只有一個,」他停住了動作,在她耳邊低低私語:「語晨,再相信我一次,讓我愛你。或許我還不明白感情,但我不會放棄你,我們重新開始。」

  鐘銘軒說愛情就是透過一個人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於是作為感謝,你會只想對她好,同時千方百計想要佔有她。

  唐學謙漸漸領悟。

  他的婚姻以一種相當黑暗的方式開了頭,使它還未正式開始他就已經對之失望透頂,但如果,他可以跳出這個錯誤的開始,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他本以為對她毫無責任,在衣食住行上滿足她就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事情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而他,很想親身去尋找愛情真正的面貌。

  這個男人很可怕,他懂得什麼時候該強勢,什麼時候該低頭,他用強勢的手段攻佔他要的女人的身體,再用真情實意的低頭姿態爭取她再一次給出的心。

  喬語晨覺得自己又一次被誘惑了。

  李碧華說過,聰明的男人從不強 奸,他們誘 奸。這真是很深刻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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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唐學謙下定決心重新對待婚姻對待家庭的時候,凌晨三點,唐遠的幾位高級經理正在機場執行唐遠年輕總裁吩咐的一項重要的任務。

  做唐學謙的下屬並不容易,剛開始的那一年他們各個幾乎時刻處於一級備戰狀態,他們的老闆無論是在私人生活上,還是公事上,都不按常理出牌。雖然他們做錯的時候唐學謙從不罵他們,但當他用那種似笑非笑又夾雜點同情你智商的眼光看著你時,娘喲,是個人都受不了啊!

  所以在場的各位高級經理們都高度集中注意力,勢必完成今晚的任務。

  凌晨三點半,一架波音747降落機場。

  不出幾分鐘,一排西裝革履的人出現在出口,為首的男人身材修長,一襲黑色西裝,英氣逼人。在他旁邊走著一個穿銀色西服的男人,看起來像是他的特助,不若為首男子冰冷鋒利的表情,這位看上去像是特助的人,嘴角噙著一抹笑,笑容裡有絲絲精明。

  唐遠公關部執行副總裁歐洛遠親自迎上去。

  「霍先生,您辛苦了,」伸出一隻手,握手交禮:「在下是唐遠公關部執行副總歐洛遠,負責霍先生在台灣的所有安排。」

  「久仰,請多指教。」為首的黑西裝男人依舊面無表情,簡單寒暄之後邁開大步就朝廳外的車子走去。

  忽然,走過這一行人身邊的一個老婆婆忽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歐洛遠正要去扶,卻只見剛才為首的男人已經率先扶起了老人,「您沒事吧?」恭敬的詢問語氣立刻響起。

  老人但笑不語,朝著歐洛遠微微致意:「歐先生,這樣可以了吧?」

  「啊,可以了,」歐洛遠忽然表情一變,笑容端正,繞過先前認定的『霍先生』,直直地走到剛才那位穿銀色西服男人的面前,恭敬鞠躬:「霍先生。」

  男人玩味的笑容頓時加深,並不打算否認:「怎麼知道是我?」

  歐洛遠公式化地笑起來:「一個人,只能隱藏他的外表,而隱藏不了他的肢體語言和氣質。真正的特助會在突發事件時搶在老闆前面解決,而剛才,你沒有動,只是挑了跳眉,這是一個示意的動作,你在指示真正的助手去解決。」

  男人愉悅地笑起來:「就憑這點?」

  「還有,他的語氣太恭敬,」指了指剛才為首的男人,歐洛遠道:「真正的霍先生絕對不會如此。」

  男人顯然全部承認,點點頭,「唐遠的人,見識了。歐洛遠是嗎?」

  「不是我的計策,」歐洛遠微微欠身,誠實相告:「是我們總裁的計策,YC廣告集團的霍先生有句名言,『只和聰明人合作』,所以我們唐總希望唐遠可以是你眼中的聰明人。」

  男人眼底閃過不明的光,頓了頓,伸出手,鄭重表明身份。

  「YC,Samuel Huo,霍宇辰,請代我向唐總表示問候。」

  說完,旋即頓了下,霍宇辰收起玩味的笑容,眼底浮起一層白霧,聲音性感。

  「……還有,唐少夫人,喬語晨,也請代為問好。」

  第 15 章

  唐遠總部第一會議室。

  會議室內正在進行新產品廣告合作的秘密會議,對於唐遠財團這種走高端產品路線的公司而言,新品上市前的一切準備不斥為其最重要的商業機密。而這次即將上市的是唐遠旗下最知名的香水系列Miss Tang之冬季最新款,對於奢侈品而言,廣告合作無疑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與會人員並不多,這種帶有一定秘密色彩的會議自然是人越少越好,所以此時會議室內只有寥寥幾位核心高管。

  配合著幻燈片有秩序的滾動播放,YC廣告集團的負責人仔細認真地做著合作介紹。他不太敢看坐在會議桌首座的男人,這男人坐姿端正而高貴,眼神鋒利而冷靜,如果說幾年前當他接手公司在商場異軍突起時還可以用『後起之秀』來形容,那麼現在他身上那種不容人反抗的主宰氣勢已經漸漸散發出來了,讓人不自覺想到『少年英主』四個字,進而生出跟隨之心。

  幻燈片放映完畢,助理重新按下會議室的燈光按紐,頓時燈火通明。

  YC的執行副總北堂凌朝著會議桌盡頭的男人微微頷首,聲音恭敬:「唐總,關於廣告合作,相信YC的誠意您應該已經瞭解了吧?」

  所有人都不說話,直直看向雙腿交叉坐在首座的男人,額前的低垂的髮絲遮住了他眼中思略的光芒,合身剪裁的深色西服讓他整個人都顯得偏冷,只有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細細的鉑金鑽戒稍微渲染了一下他週身的溫度。

  手指微微叩擊桌面,唐學謙特有的冷色音調在一瞬間響起:「貴公司的誠意到底有幾分,看兩個方面就行。第一,YC的Samuel Huo;第二,AD QUOTATION,」話鋒一轉,唐學謙不客氣地出擊:「霍先生的無故缺席,該有個理由吧?」

  北堂凌的臉色絲毫不改,接下他的質問:「霍先生今天和一位最重要的人有約,實屬無奈才缺席,這一點,我剛才已經向鍾特助解釋過了。」

  「……」鐘銘軒一炸,硬著頭皮迎向唐學謙冷然的目光:「是,他的確是有提前解釋過。」雖然理由實在是牽強得可以,三歲小孩都不會信,何況是唐學謙這種靠耍陰謀玩詭計吃飯的男人。

  「那好,我們談第二個問題,」唐學謙沒有糾纏在這個問題上,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不輕不重地甩在桌上,眼中閃過凌厲的鋒芒:「貴公司開出的價格,可是相當不低啊……」

  鐘銘軒悄悄掃了一眼文件上的數字,只看見一串華麗麗的十位數,頓時囧然:這哪裡是不低?簡直是敲詐啊!

  北堂凌做了下手勢,不卑不亢地解釋:「YC的市場價值,唐總應該瞭解才對。YC的Samuel Huo從來不會親自動手參與整支廣告,而這一次,從idea,到服裝,佈景,化妝,所有的一切都會由霍先生親自負責,所以這個價格,並不算天價。」

  唐學謙抿緊了唇,大腦飛速旋轉,權衡這些話的可信度。

  霍宇辰。

  這個名字在圈內幾乎是神秘的代名詞,這個男人的為人行事極其低調,多年前以一支香水廣告橫空出世,之後便退居幕後操縱公司一切事物,本人很少露臉。

  唐學謙看過霍宇辰唯一全權負責製作的那支廣告,多年之後每當想起時仍然敬畏三分。整支廣告都使用了遠景,在佈滿黑色色調的葬禮上,一個小女孩獨自祈禱。眼淚無聲的流下來,滑過她白皙的臉頰,落在地上,幻化成代表靈魂與希望的香水水滴。

  唐學謙的直覺告訴他,霍宇辰這個男人是黑色的,沒有底線的黑色,所以才敢如此大膽地把充滿禁忌的葬禮搬到所有人的眼前。和這樣的人合作,無疑是場豪賭。到目前為止,唐學謙手上沒有任何關於這個男人的詳細資料,霍宇辰顯然懂得如何挑起對手興趣,給出他能給的,開出相當挑釁的條件,以此試探對手的膽量和實力。

  北堂凌繼續開口:「唐總,相信您瞭解,YC負責的每支廣告,出演人員都需要經過我們同意。」這是YC最不同於其他廣告公司的地方,也是最囂張的地方。如果代言人不符合廣告氣質,YC寧願毀約也不會負責接拍。極度的囂張需要極度的資本,霍宇辰顯然對自己擁有的資本相當自信。

  唐學謙點點頭:「可以。」這是特殊的市場規則,唐學謙並不想在細節上浪費時間。他知道霍宇辰雖然囂張,但很少會和合作方關於代言人出演廣告的問題發生爭執,除非實在不適合,入不了Samuel Huo的眼。

  北堂凌微微笑起來,溫和而恭敬:「這一次,霍先生的要求只有一個:出演廣告的,只能是喬語晨小姐。」

  唐學謙有一秒鐘的時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北堂凌溫和地重複了一遍:「唐總,您沒有聽錯。霍先生的意思就是,除非您的太太,喬語晨小姐親自出演,否則,這次合作,他不會接。」

  **** **** ****

  會議室內的氣氛一下子降至冰點。

  唐遠的人誰都知道,唐學謙非常反感公事和私事攪在一起。而現在,霍宇辰顯然在挑戰唐學謙的自制力。

  就在這時,助理悄悄地走到唐學謙身後,壓低了聲音恭敬報告:「總裁,有您的電話,是少夫人打來的。」

  唐學謙眼裡閃過鋒利,隨即斂了斂眼簾,很好地遮掩了剛才被挑起的怒火。向對方說了句『不好意思』,唐學謙走出會議室接電話。

  「……喂?」

  「唐學謙!!你怎麼可以送那種東西給我!!!」喬語晨的聲音一反常態地炸起來。

  唐學謙的腦子一下子從剛才戰火紛飛的戰場上下來,忍不住瞇起眼睛,嘴角翹起來:「不喜歡?」

  喬語晨望著眼前的高級按摩椅紅了臉:「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語晨,」他很壞,不跟她比聲音大,而是懂得轉攻她的弱點:「……昨晚,我把你弄痛了?」

  果然,電話那頭『吱——』地一聲忽然就安靜下來了。昨天晚上這男人軟硬兼施地把她騙上了床,翻來覆去徹底吃了個夠,早晨起來喬語晨腰酸背痛腿抽筋,但又硬著性子不肯向福利院請假。唐學謙知道勸阻無用,轉了下眼珠一個詭計就出來了,喬語晨剛上班就收到快遞,打開一看竟是一張情 色十足的高級按摩椅,頓時收拾東西指揮快遞往家裡送,這一來,轟動地全院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院長拍著喬老師的頭語重心長道:「年輕人,要注意體力透支啊……」喬語晨頓時像兔子一樣逃回了窩。

  唐學謙勾起唇,慢條斯理地進攻提要求:「好好睡一覺,晚上我回來陪你。」

  喬語晨含含糊糊地『恩』了下之後立刻切斷了電話。

  唐學謙看了一眼被掛斷的電話,眼神柔軟起來。她在害羞,而令她有這種反應的只有他一個人,這種獨一無二的佔有感竟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甜蜜。

  唐學謙思索了下,好像有什麼終於想通的樣子。踱回會議室的步子漸漸變得冷靜、清越、帶一絲不太明顯的隱藏的高傲。

  北堂凌見他回來了,連忙開口:「唐總,剛才的提議……」

  唐學謙伸出一個手指制止他再說下去,輕啟薄唇,字字強硬:「那個要求,我是不可能答應的。」

  北堂凌被他的強硬拒絕一下子弄暈了,下意識地問:「為什麼?」

  唐學謙勾起唇,長長的睫毛微微閃動了下,眼裡毫不隱瞞地流露出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強勢的佔有慾。

  「因為,我的脾氣不太好,見不得我太太和其他人一起合作,男的女的,都不行。喬語晨這個人,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 **** ****

  北堂凌走出唐遠總部大廈,坐上一輛黑色奔馳,拿出行動電話撥下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Hello?」

  「霍先生,如您所料,唐學謙完全拒絕了您的要求。」

  「這樣啊……」電話那頭玩味地笑起來,聲音愉悅:「我知道了。」

  一輛蘭博基尼Murcielago停在一套住宅區樓下整整五個小時。車子的主人是個相當年輕的男人,他坐在駕駛座上,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方向盤,嘴角微微翹起。

  他本來想等她整整一天,感受靜靜等待她的心情,然後看著她在傍晚時分出現,背後是一片純淨的天空。這是一種隱秘的愉悅,她一直是他等待的人,等她,似乎已經成了他生命中除事業外最珍貴重要的事。他的耐心好得出奇,尤其在她身上更是獨一無二。

  意外的,他看見她匆匆地出現,匆匆地爬樓梯,逃一般地回了家。他看見她臉上的紅暈,那是如少女般羞澀的微笑,於是在一瞬間,他跟著她一起感到幸福,同時感到陰鬱。這是一種相當矛盾的心情,這麼多年來他就是在這種矛盾中度過的,他喜歡她幸福,卻厭惡給她幸福的是別的男人。

  靜靜想了一會兒,俊美的男人終於打開車門走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朝有她在的地方走去。

  這是一棟半舊不新的住宅樓,他一直很驚異於像她這樣的千金小姐居然會住在這裡。後來旋即明白了,這是她的特質,一直以來令他心動的特質,別人根本學不來。

  他認識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身上永遠流淌著一股純淨的氣息,如水流般安靜存在著。隨遇而安幾乎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無論是靜態的環境,還是動態的人群,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接受它,適應它,與之同步一致。

  男人走在樓梯上,Gucci具有金屬質感的皮鞋不緊不慢地踩出沉穩的腳步聲,有微微的纖塵揚起來,一瞬間把回憶拉遠。

  喬語晨聽到敲門聲立刻出來開門,難道會是……

  「學謙——?」她驚喜地拉開門,卻被更大的驚喜包圍,驚大於喜,她有種夢幻般的錯覺。

  一個人影站在她面前,一襲黑色高領毛衣,陽光透過屋簷散落在他貴族般精緻的側臉上,有溫玉般的光華在他身上緩緩流淌。

  她不敢相信,聲音裡有一絲抖動,怕是幻覺,小心翼翼地喊出一個名字:「……辰?」

  男人笑起來,一貫玩味細緻的笑容。抬手摘下Dunhill淺褐色墨鏡,他幽黑細緻的睫毛輕輕顫動,眼角眉梢,儘是令人心動的溫柔。

  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樣細細撫摸她白皙的臉頰,然後掐著她的腰一把拉過她,抵在她額頭親吻,柔聲細語:「好久不見,我的小女孩。」

  第 16 章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剛下飛機。」

  喬語晨笑起來,笑容柔軟:「那我不就是你回來後第一個見的人?」

  霍宇辰但笑不語。

  他看見她帶笑的眼睛,晶亮無比,一如當年。思緒中一晃而過一股溫暖,明知不妥,他仍然忍不住伸出手,把她微微散落在眼前的頭髮攏到耳朵後面去。

  喬語晨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可要命的是,她那細膩的心思全部只針對唐學謙一個人,對其他男人完全不設防,所以理所當然地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問了一句『你渴不渴?』,然後也不管他回答什麼,一頭扎進廚房。

  霍宇辰在狹小的空間裡靜靜走著。

  這裡是她的家,到處都有她的氣息,像溫和的清水,讓人眷戀。每個角落都裝點著淡雅細緻的鮮花,他忍不住想像每天早晨她撫手插花的畫面,美好到讓他捨不得離開。

  霍宇辰微微側身,旁邊就是她的臥室。修長的手指輕輕旋動門把,他帶著一股隱秘的強勢感闖入她的領地。

  純白色的空間,乾淨、單純,果然連臥室都是她的風格。

  「試試看?不知道還合你合你口味。」喬語晨走進臥室,把一杯薄荷咖啡塞入他手中。霍宇辰微微低頭,咖啡的香味四散,薄荷獨特的清新感瀰漫在其中,清冷而感性,就像他給人的感覺,千變萬幻,卻又始終如一。

  霍宇辰抿了一口咖啡,濃郁的液體滑過喉嚨,伴隨著寂寞的聲音。

  喬語晨從他眼中看出他透露的信息,不好意思地問:「……不合口味了?」

  「你的手變生了,」他的聲音響起來,音質華麗,絲絲入扣:「當年你做的更好。」

  喬語晨笑起來,他的挑剔完全沒讓她感到尷尬,反而笑著承認,「那個時候你天天教我嘛,當然不能比了,」她不死心地繼續問:「要不要試試其他的口味?現在我對黑咖啡絕對擅長。」

  霍宇辰看了她一眼,聲音波瀾不驚:「因為他喜歡?」

  「是啊,」喬語晨沒覺得不妥,點點頭承認:「他對咖啡很挑剔,只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霍宇辰沒說話,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視線一轉,玩味的聲音頓時響起來:「……單人床?」

  喬語晨一下子紅了臉,好像秘密被人看穿一樣,巨大的無措感忽然就升起來。

  唐學謙這個人說起謊來從不打草稿,就算是拐人上床也一樣,他會首先用一種無害的口氣對她說『沒關係,我不挑的,床小一點沒問題』,語氣裡滿滿的都是艱苦樸素的高尚作風。然後,只有當他翻身壓上她時才會咬著她的耳朵說完後面半句話:『床小一點沒問題,兩個人疊起來佔不了多少空間……』

  有一種男人,他們不是隨便的人,但隨便起來不是人,唐學謙顯然就是其中的典型案例。

  狹小的空間迫使兩個人靠得更近,每次喬語晨被迫抬起腿勾在他腰間承受他的劇烈撞擊時都會忍不住後悔:單人床,害死人啊……

  看著喬語晨的臉越來越紅,霍宇辰眼神一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男人把視線拉回,斂了斂情緒,轉而提出邀請:「陪我去個地方吧。」

  「嗯?」

  他側過身子,直視她的眼睛:「陪我去見一個我最重要的人。」

  喬語晨立即會意過來,「那你等一下哦,」她立刻從衣櫃裡拿出一件黑色的羊毛連衣裙,走進浴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又想了想,然後找了張禮品包裝紙,把家裡新鮮的百合花小心翼翼地包起來,紮成一束,還不忘在上面繫上蝴蝶結。

  她捧著花束走到他身邊:「臨時的花束,你不會介意吧?」

  霍宇辰眼裡閃過暖意,聲音剎那變得溫和,「……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裡?」

  喬語晨整理了下手裡的花,接下他的話,「沒辦法,我比較瞭解你。」

  在一瞬間,霍宇辰沒有抑制住心裡的慾望,握起她的手,不管她是否拒絕,帶著她往外走去。

  **** **** ****

  墓園。

  雨後清新的空氣裡有好聞的青草味,露水從樹葉上滴下來,消失泥土裡。

  一輛私人轎車停在墓園門口,車前獨一無二的標誌宣告蘭博基尼Murcielago尊貴奢侈的身份。

  周圍高大的樹木在沉默著訴說著什麼。這裡有一些久遠的記憶,輕易觸動一個人的心。

  兩個身影沿著大理石台階一步步走近,霍宇辰握著喬語晨的手不放開,在這裡,他只需要她,也只有在這裡,她才是他一個人的。

  霍宇辰的母親是個很美麗的女性。高貴,典雅。她的照片一如她的面容,讓人很難把視線從她身上抽離。

  霍宇辰單膝跪下,掏出上衣口袋裡的白色手帕,細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喬語晨忽然想起唐學謙也是一個手帕不離身的男人,她曾經還快樂地想過,何其有幸,她能遇見這樣的男人,這樣的時代裡,隨身帶手帕的男人簡直是稀有物品。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霍宇辰也是這樣的男人,只是她從未放在心上。

  陪人祭奠是個技術活,不需要語言。喬語晨微微彎下腰,把手裡的花束獻在墓前,然後直起身體,單手撫上他的肩膀,就這樣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她的嘴唇色澤偏淡,透明得就像被寒雨打濕的杏花花瓣,清秀的臉盈滿溫暖的光芒,那光芒恍惚間逼得人睜不開眼。

  霍宇辰微微抬眼,看到一個記憶中的喬語晨,眼神剎那迷離。

  **** **** ****

  那一年,他十一歲,母親永遠離開了他。

  或許死亡才是真正的開始,公平又公正。他應該為她高興,終於解脫了,不用每天都在病痛中等待風流的丈夫回心轉意。當一個人的命運只有用死亡的方式得到解脫時,人們不應該為之哭泣。

  葬禮無比隆重,盛大得令他厭惡,這簡直是對母親最大的諷刺。商界名流,政要首腦,凡是有點關係的,衝著『霍氏』二字,無不蜂擁而來。

  他站在少主人的位置,看著無數人來到他面前,向他鞠躬,安慰,擁抱,對他說『節哀』,他抿起唇,讓眼裡的哀傷看起來更真實一點,完美扮演霍家少主人的身份。

  「……主內的弟兄姐妹們,在此,我們埋葬了這位姐妹的肉體,使她再度回歸土中……」

  「……肉體雖然已死,但是姐妹的靈魂卻得到了永生,我們將我們的姐妹托付給耶穌基督……」

  「……願耶穌基督帶領她走向光明之路,直到永遠……」

  從開始到結束,霍宇辰冷眼旁觀周圍的一切。他們的眼淚太假,時而露出完成任務的眼神。霍太太常年生病臥床,霍先生風流不斷,這早已不是新聞,只是女主人過世,總還是要給點面子裝裝樣子的,畢竟背後龐大的霍氏仍然輝煌無比,霍宇辰作為霍氏唯一的准繼承人,獨一無二的身份吸引著所有人的眼。

  霍宇辰沉默地站在一邊,眼裡冰冷無比。

  忽然,他被一個小小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六歲的樣子,面容如雪,唇色如櫻,柔軟的頭髮散落在齊肩的位置。她站在離他不遠的青松下,眼神怯怯的,卻始終看著他。眼淚從她眼裡流下來,打濕了她的小黑裙。

  霍宇辰忽然被她單純至深的眼神攪亂了心緒。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住,她不躲不逃,就這麼看著他,無聲地流淚。

  霍宇辰眼裡浮起霧氣,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水痕,聲音平靜:「為什麼哭?」

  「因為……」她抬頭看他,純淨的眼淚流下來:「從此以後,你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了……」她踮起腳,伸出手撫上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軟軟的聲音響起來,清澈的嗓音,哀傷無比:「你這裡、疼不疼?」

  那一刻,霍宇辰忽然感到安靜無比,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她出現在他身邊,相依相偎。

  無法形容那一剎那的感覺,那絕不僅僅是一個懵懂少年單純的感動而已,就在那一瞬間,霍宇辰傾洩了對一個人的全部信任。

  在他還不夠強大的歲月裡,她是唯一真心心疼過他的人,她問他疼不疼,她撫著他的胸口,為他無聲地流淚。

  那一瞬間,霍宇辰忽然明白,今生今世他都會都記得這一幕:墓園的青松下,他和她站在一起;今生今世他都會記得這一刻:她踮起腳尖,流著淚摸著他的胸口問他疼不疼。

  今生今世,他都會對這個人,不離不棄。無關友情,超越愛情,那是極端信任的感情。

  **** **** ****

  時間如流水,多年之後,他和她又一起站在逝者的墓碑前,一如當年。

  霍宇辰緩緩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無比的喬語晨,純真善良,溫潤俊秀。他忽然控制不住雙手,勾著她的頸項,慢慢往他身邊拉近。把她抱在懷裡親吻的感覺,是怎樣的?

  周圍瞬間霧氣氤氳。

  喬語晨眼中閃過驚訝,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正欲拒絕,行動電話忽然響了。她氣息不穩地接起來,幾乎有點手忙腳亂:「……喂?」

  「是我,」一個熟悉無比的性感嗓音響起來,語調沉穩有力:「你在哪裡?」

  喬語晨忽然有種被捉 奸的窘迫感,腦子一短路口不擇言地答了一句:「在家裡……」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喬語晨的心猛地一沉。很不好的感覺從心底倏然升起,一種直覺迫使喬語晨瞬間轉身。下一秒,她對上了一雙漆黑無比的眼睛。

  唐學謙,站在離她不遠的大理石台階上,手裡拿著行動電話,和她保持著通話狀態。

  喬語晨一直知道他很漂亮,卻不知道原來他可以漂亮到如此令人驚心的程度。喬語晨第一次看一個男人看到令自己膽戰心驚。曾經她聽過不少小道消息,傳聞唐遠的這位年輕總裁在兩種時候美得驚人,一是做 愛時高 潮的時候,二是極度憤怒的時候。

  「……在家裡?」

  他勾起唇,笑容淡如霧,誘惑到極點,也淡漠到極點。

  第 17 章

  喬語晨顯然有點冤,她這輩子就沒說過幾次謊,就算偶爾說過吧,也都是『善意的謊言』。

  因為她知道,唐學謙什麼都可以原諒,惟獨原諒不了欺騙。對欺騙者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唐學謙從小開始接受這一準則,早就融入了他的本性。喬語晨見過那些背叛了唐學謙的人最後的下場,很難用言語形容那是怎樣一種境地。這麼多年來,總有陌生人時不時地站在唐家門外,哭著跪著要唐遠財團的年輕少主人放過做錯事的他們。

  喬語晨忽然胸口一涼,急忙想辯白:「我……」

  手忽然被人握住,喬語晨僵硬地轉頭。霍宇辰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裡沒有笑意,一句平淡地問話飄過喬語晨耳邊。

  「和我在一起,又怎麼樣?」

  喬語晨看著唐學謙一步一步走近,身姿綽約。喬語晨覺得這男人真的是完全繼承了他娘那無與倫比的美貌,連走個台階都比普通人更誘惑,不緊不慢的步子,硬生生地就能散發出一股性感縹緲的氣息。

  喬語晨剛想開口解釋,卻只見唐學謙忽然笑了下,好像對眼前交握的雙手並不在意,抬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溫和的口吻:「拿你沒辦法,你又緊張了……」

  「……」

  喬語晨一下子懵了。

  唐學謙無奈地微微歎氣,「我們結婚都一年了,我還讓你覺得緊張麼?電話裡和我說話從來都是七零八落,我要拿你怎麼辦呢?」

  喬語晨一下子被感動得不行,這個感動的心情啊,就像文革中被錯誤批鬥的進步青年終於沉冤得雪一樣,有一種『我被組織理解了,我被人民承認了』的無與倫比的幸福感。

  唐學謙微微垂目,視線一掃,彷彿很驚訝地樣子,面對著喬語晨,唇角一翹:「……這位是?」

  喬語晨連忙甩開霍宇辰的手,急著介紹:「他是霍宇辰,是我的好朋友,剛從紐約回來,今天我陪他來祭奠伯母。」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她一口氣說清楚,急著漂白的態度讓眼前兩個男人的表情迥然不同,一個越來越愉悅,一個越來越陰鬱。

  唐學謙伸出手,優雅斯文,彬彬有禮:「霍先生,幸會。」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霍宇辰再怎麼不爽也只能乖乖跟著唐學謙的步調走,連忙禮貌地握住他的手,微微笑了下:「很高興認識唐總。」

  都說傻人有傻福,喬語晨呢,顯然就是傻人中一種。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她最愛的人,一個是她最好的朋友,正如同兩國領導人會面一樣握手、交談、相見歡,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幸福感:世界真是和諧啊……

  四兩撥千斤。以退為進。

  這就是唐學謙第一次見面給霍宇辰下的挑戰,霍宇辰顯然低估了唐學謙細膩的心思,他這才發現,唐學謙並不若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對喬語晨一無所知,相反,他很懂她的心理,懂得如何攻心為上。

  像剛才那種情況,換作普通男人,也許就很難沉住氣了,他們會當場發難,結局無非只有一個:夫妻矛盾,家庭政變。

  唐學謙卻全然不同,他當場抓住她在說謊,在她極度驚慌的時候卻轉而一笑不聞不問,這種看似寬容的心胸實則凶狠無比,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好比下圍棋,走一步,就已經算好了接下去的十步。

  霍宇辰抬頭,鳳眼餘光掃過眼前這個男人俊美的側臉,不動聲色地看清了局勢:唐學謙,好深的城府。

  霍宇辰忽然勾起笑容,後發制人:「對了,語晨,我還沒告訴你,我和唐總即將合作廣告,主角定的就是你。」

  喬語晨覺得今天的衝擊一個一個來得太多了,她的心臟負荷都快不夠用了,半天就發了一個音節:「……啊?」

  霍宇辰無視唐學謙射來的危險眼神,繼續空口說白話:「我的眼光,你應該信得過吧?有YC整個團隊在後面為你撐腰,你一定會成功。何況這次廣告的產品是唐遠旗下最知名的Miss Tang,唐少夫人親自出演,也好給媒體造成炒作話題,唐總已經答應了,他還沒告訴你是想給你一個驚喜……」陰柔地看了一眼唐學謙,霍宇辰悠閒地開口:「……您說是吧,唐總?」

  喬語晨連忙一臉緊張又期待地跟著他看著唐學謙。

  唐學謙在五秒之內完成了自己說『no』的可行性分析——

  如果他拒絕,霍宇辰一定會一臉遺憾的對喬語晨灌輸這樣一個認知:我相信你,我認為你可以,可是唐學謙他……唉……結局無非只有一個:喬語晨嘴上不說,心裡會受傷,認為他瞧不起她,不信任她。然後,夫妻矛盾隨之而來,家庭政變悄然孕育。

  唐學謙頓時有種被人算計的不爽,深呼吸,再深呼吸,乖乖地跳進陷阱:「……是啊,情況就是這樣的……」

  霍宇辰愉悅地笑起來,不忘對他伸出手,火上澆油:「唐總,合作愉快。」

  **** **** ****

  接下來,兩個人默契一致地以合作商討為名支開了喬語晨。

  喬語晨一走,氣氛陡然全變,周圍溫度以極速下降至零度以下。兩個男人互相挑眉看了對方一眼,腦子裡同時閃過『先從氣勢上壓倒對方再從戰略上解決對方』這句話。

  唐學謙不客氣地挑明話題:「你的目的是喬語晨?」

  霍宇辰似笑非笑地反問:「要不然你以為呢?」

  唐學謙攤了攤手,狀似遺憾的口吻:「插足別人的婚姻,這樣不太好吧?」

  一句話,刺到霍宇辰心裡隱藏的痛楚,臉色陡然一變,口氣很冷:「唐學謙,你沒資格提『婚姻』這兩個字。」

  唐學謙從小到大沒有被人當面頂撞無禮過,少爺脾氣一下子也被勾起來了,略帶諷刺的反問:「我沒資格?」

  「是,你沒資格,」霍宇辰轉身面對他,態度不冷不熱,口吻卻相當咄咄逼人:「你結婚之後對她負責過嗎?除了一紙婚約,你盡過丈夫的責任嗎?……」話鋒一轉,霍宇辰笑容玩味:「……維也納的派對,你不會忘記吧?」

  唐學謙臉色大變,薄唇抿得很緊。

  陳丹燕曾經這樣寫過:維也納是我身處過的,最讓我想得到情 欲的城市。

  大街小巷建築上的金色曲線,讓人想起最原始的性 衝動,青年維也納式樣的曲線像吻一樣到處留下痕跡。

  柏林喚醒人的政治性,紐約喚醒人的進取心,巴黎喚醒人心裡浪漫的夢想,聖彼得堡喚醒人心裡的滄桑,而維也納,喚醒人的情 欲。

  唐學謙曾經涉足這座城市最大的風月場,當時他的身份是被人追捧的採購方,對方神秘地對他說有禮物要送,讓他見識了傳說中規模最大的性 愛派對。

  其實那晚什麼都沒有發生,唐學謙潛意識裡對這種場合沒任何興趣,甚至可以說是抗拒的,但他已經習慣了圓滑做人,不傷大雅的情況下接受對方的好意,『私交甚好』在他眼中只代表利益二字。那一晚,唐學謙優雅地喝酒,看著衣衫凌亂的女人一個個擦身而過,眼裡平靜無波。觥籌交錯間,他把進貨價壓到最低,同時很懂得盡興地開出了天價,在派對上替一個女人贖了身,把氣氛推向最高 潮。

  一個不傷和氣又懂得盡興的年輕人,自然贏得了所有人的掌聲。唐學謙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唐學謙第一次有了無從辯駁的心虛感。

  霍宇辰忽然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無名指上的鉑金鑽進閃著刺眼的光。霍宇辰的聲音很冷:「那個時候你已經結婚了!你戴著結婚戒指去那種場合?!你已經有妻子的人了!卻還開出天價為其他女人贖身?我知道你們什麼關係都沒發生,但你覺得做這樣的事清白嗎?唐學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喬語晨知道這些事,你讓她怎麼辦?!」

  唐學謙忽然失語,所有的借口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無力,「……那天,你也在?」

  「是啊,你運氣不好,被我遇見了,」霍宇辰諷刺地開口:「我也收到了請帖,在上面看見你的名字,我是特地為了你才去的……」

  唐學謙覺得自己的手心一片濕潤,冰涼的冷汗不斷湧出來。

  霍宇辰放開他,調轉視線,「唐學謙,我不知道你當年為什麼會對語晨求婚,你的事我沒有興趣插手,但如果你現在對語晨沒有感情,就放了她吧。你太厲害了,語晨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的私生活從來不會出錯,你能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當,因為你根本沒有心。」

  唐學謙沉默不語,半天後才問了句:「……霍宇辰,為什麼我和她結婚前你不插手?」

  霍宇辰深深地看他,語氣平靜:「因為你不會知道,當年你向她求婚後她開心成什麼樣子……」她對他的感情,根本沒有霍宇辰插足的餘地。

  「……你也不會知道,我現在有多後悔當初沒有阻止你們的婚姻。」

  他不再說下去,言盡於此,霍宇辰轉身就走。

  「霍宇辰,」唐學謙忽然出聲叫住他,沒有挑釁,也沒有辯駁,只是平靜地告訴他一件事:「……如果當初你插手,也許我真的可能就這樣和喬語晨結束;但是現在,我不可能再把她讓給你。」

  霍宇辰停下腳步,轉身挑釁地看著他:「不怕我把你的事告訴喬語晨?我希望你明白,我要查你,一點都不難。」

  「隨你,我無所謂,」唐學謙站在高處,居高臨下,音質清冷,如同無數次他做決策時一樣冷靜:「我不會離婚,不會放開她。如果她要走,我會用手段留下她。你可以說我卑鄙,我不反對。以前我做的那些事,我不會對她隱瞞,我會對她負責。……霍宇辰,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我對她,已經有感情了。」

  第 18 章

  唐學謙最近有點反常。

  第一個發現他這種情況的是鐘銘軒,唐學謙最近常常一個人不自覺地就神遊千里之外,即使是在各種高層會議上也不例外。

  說起來,這男人神遊的本領也高人一等,當負責匯報的下屬在大屏幕前畢恭畢敬演說時,這位年輕總裁看起來和平時一般無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台前,薄唇抿得很緊,表情淡得幾乎看不清。

  老闆還是和以往一樣很認真挑剔啊!與會的各位高級經理無不在心裡感歎。

  可是,等到匯報者報告完畢,問題就來了。

  唐學謙沒有像以往那樣做輕敲桌面的動作,也沒有用他慣用的那種含諷帶誚的口吻一針見血指出Case中存在的問題,而是仍然維持著剛才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盯著大屏幕,眼睛一瞬不瞬。鐘銘軒在會議桌下死踢他的腳,卻發現都快把他的腳踢斷了唐學謙也根本沒回神。

  「……」

  眾人剎那間大囧:即使發呆還能保持『站如松,坐如鍾』的姿態,這才是神遊最高境界啊。

  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那個精明強勢的唐學謙,而現在,他轉身一變,眉宇間悄然染上了愁緒,忽然間就恍惚了所有人的心。

  偶爾他會低低地喚一聲『銘軒……』,可是當鐘銘軒一臉疑惑地等他說下去的時候,卻又只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眼裡流動著鐘銘軒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鐘銘軒是個一根筋通到底的人,最見不得別人脆弱的一面,而現在這個別人還不是其他人,是那個永遠站在高處俯視蒼生的男人。唐學謙不經意一個低頭蹙眉的動作,就有愁緒一湧而上的感覺,鐘銘軒對這樣的軟性攻勢是沒有一點抵抗力的,唐學謙不開心,他也跟著犯愁。

  可惜,鐘銘軒同學的思維比較常規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唐學謙不開心的原因。想想也是啊,一個男人,如此年輕的年紀,因為靈活的手腕、凌厲的攻勢,已經坐擁千億資產,私人生活方面也相當不錯,娶到了一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妻子。這麼完美的生活,他還不開心?那還想怎麼樣?真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啊?

  **** **** ****

  喬語晨最近很忙,忙著準備拍廣告的事。雖然喬語晨從小接受的貴族教育早已把『氣質』這種抽像的東西練出來了,但霍宇辰仍然二話不說請了一堆專業人士指導她,喬語晨自然不好拒絕,於公,他是她的老闆,於私,她不能質疑好朋友的品味。

  倒是苦了那堆被請來的專業人士。喬語晨從小生於豪門長於豪門,對華而不實的那套禮數耳濡目染二十多年,其中精華早已深入骨髓。對於她這種相當優秀的產成品,還要教什麼啊?

  霍語晨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回答:我要把她身上的氣質具體化。

  「……」

  喬語晨挺無語地看著他:霍宇辰,你果然不愧是搞藝術的,說出來的話普通的地球人完全聽不懂……

  還好北堂凌做人比較厚道,暗中給那些專業人士指了條明路: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只要纏住喬小姐讓她每天很忙就行,霍先生虧待不了你們。

  眾人頓時瞭然。

  北堂凌挺無奈地對頂頭上司歎道:「纏住她有什麼用?她的心不在這裡,你再怎麼做也沒用。這次廣告,你準備賠出去多少本錢?」

  霍宇辰站在天台,風很大,吹亂他額前的頭髮。在風裡,他淡漠地笑起來,抬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聲音裡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我連這裡都已經賠出去了,還在乎什麼?」

  **** **** ****

  這一天,鐘銘軒興沖沖地衝進辦公室,興奮地拉著唐學謙去看廣告拍攝現場。

  據鐘銘軒轉述,那個叫霍宇辰的男人簡直是個奇才。候選廣告裡有一場游泳的戲,卻沒想到在場有戲份的三個女生都不會游泳,其中就包括喬語晨。北堂凌本來想這個事好辦,找替身不就行了嘛,要不然以YC的電腦技術也可以做到以假換真的地步,可是霍宇辰不知哪根筋抽了,堅持要真人上。好嘛,那就慢慢地練起來好了,可是霍老闆又不爽了,放話威脅:只給一天時間,學不會游泳就自動出局。

  於是,眾人真正見識了霍宇辰可怕的一面。學游泳要怎麼學?霍宇辰的方法很簡單:非暴力不解決。

  把人踢進游泳池,然後站在泳池邊看著他們大喊救命,算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丟個游泳圈過去,人都有求生意志,看見游泳圈自然就拚命游過去,游啊游啊不知怎麼的就學會了……(註:此方法不安全,只適合俺這樣在鄉下長大不怕死的人嘗試……)

  最後,輪到喬語晨。

  霍宇辰輕啟薄唇:所有的人都給我出去,喬語晨過來。

  喬語晨本來就已經被他這種非人的訓練方式驚出了一身冷汗,當他一句『喬語晨過來』說出來的時候,喬語晨基本已經沒有血色了。

  外面的人等得很焦慮,掐著時間計算在幾秒內霍宇辰可以玩死喬語晨。北堂凌則是被好奇心勾得蠢蠢欲動,心想霍宇辰果然不愧是霍宇辰,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下得了手。北堂凌心念一轉,忍不住溜進游泳館偷看。這一看,當場把他囧飛到了太平洋。

  霍宇辰同學,正泡在泳池裡,一手抱著喬語晨的腰,一手比劃著動作,不停地給她做示範動作,喬語晨好不容易學會了狗刨,霍同學哈哈大笑樂得不行,立刻抱著她的腰帶她游了一圈。

  北堂凌在門口看著,覺得自己被雷得天崩地裂:我靠靠靠靠!這就是傳說中的資本主義差別待遇啊……

  這件事經鐘銘軒這個小喇叭的宣傳,被唐學謙知道了個一清二楚。鐘銘軒在說的時候只覺得唐學謙的臉越來越白,到最後徹底沒了血色。

  「哎!」鐘銘軒推推他,心想這娃難不成被嚇傻了?

  「沒事……」唐學謙上下扇動了兩下長睫毛,斂去眼底那股莫名不安的神色。

  鐘銘軒繼續亢奮:「今天下午霍宇辰拍攝定妝平面照,去不去探班?」

  「不去了,」唐學謙翻開手邊的文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下午還有事。」

  「哎去嘛!」鐘銘軒不死心地纏他:「知道麼?今天下午喬語晨的化妝、服裝、攝影,全部由霍宇辰親自動手負責,風聲一走漏,媒體那邊已經轟動了,霍宇辰封鎖了拍攝現場,這麼難得的機會你不去啊?」

  唐學謙沉默不語。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棘手的處境,他的前面劣跡斑斑根本不堪回首,後面還有一個狼子野心的男人緊追不放,唐學謙覺得自己彷彿走在吊索上,一不小心就會摔下萬丈懸崖。

  唐學謙清晰記得那天霍宇辰對自己說的話:你不會知道,我現在有多後悔當初沒有阻止你們的婚姻。

  從一開始向唐遠拋出的橄欖枝,開出天價調足自己的胃口,然後忽然和喬語晨牽著手出現在自己面前,暗中逼他答應廣告的事,最後攤牌show hand,一切都在霍宇辰的計算之中。

  這個男人,不好對付。

  唐學謙垂下了眼,握緊了手,一時間百味陳雜,道不明其中苦澀滋味。

  鐘銘軒眼珠轉了轉,繼續誘惑他:「學謙,小道消息,這次喬語晨的服裝是婚紗……」

  唐學謙的手忽然一下子握得死緊,骨節泛白。他的妻子,即將穿上其他男人準備的婚紗。這不是廣告,唐學謙清楚,這不是在拍廣告。霍宇辰,已經亮出了底牌,公然向他示威。

  這個男人說到做到,他會不擇手段,霍宇辰,真的要從他身邊搶走她了。

  第 19 章

  對YC的員工而言,攤上霍宇辰這麼個老闆,唯一的好處就是賞罰分明。

  霍宇辰和唐學謙不同,唐學謙為人比較陰柔,對待下屬慣用心理戰,拐著彎鄙視你進而擊潰對手的心理防線是唐學謙慣用的手法,和唐學謙這種陰人比,霍宇辰顯然陰損得比較實體化,一旦被惹火了直接實行非暴力不解決的手段,降職降薪或者直接走人,但相反的,如果下屬很合他的意,工資獎金如股市那樣一路飆升到6000點也是可能的。

  基於霍宇辰這個特色,YC上下全體人員的工作效率只能用一個詞形容:驚悚。

  比如現在,廣告拍攝場內一片熱火朝天。化裝師馬不停蹄地為有戲份的人員上妝,造型師反覆對比著手裡的衣服,道具師拿著各種物品忙碌地跑來跑去,燈光師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著反光板的角度,還有數不清的廣告工作人員手腳不停地忙碌著。

  YC的勞苦大眾們顯然已經被萬惡的資本家壓搾慣了,對這樣快速的工作節奏相當適應,緊湊細緻地做著每一件事。相比之下,有一個人的節奏顯然跟不上了。

  淡褐色柔順的長髮微微捲起,金色的陽光碎片透過班駁的樹影落在她身上。

  紅色的玫瑰靜靜開放。

  一些凋落的花瓣落在草坪上。

  她就這樣聘婷地站著,眼中流光映彩。

  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喬語晨終於忍不住了,幾乎帶了點咬牙切齒的口吻,出聲質問:「……我說,你就不能給我穿件正常的衣服嗎?」

  霍宇辰正在給她繫腰帶,聽到她的問話微微抬頭掃了她一眼,懶洋洋的樣子,嘴角一翹:「這件衣服哪裡不正常了?」

  哪裡都不正常!

  喬語晨實在很想就這麼直白白地告訴他,但良好的修養又讓她不好意思這麼直接,只能用一種含蓄的、盡量不傷他自尊心的、看似表揚實則批評的迂迴口吻:「這衣服太隆重、太豪華、太富貴、太破費了……」

  「破費一點沒關係,」霍宇辰頭也沒抬,「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

  喬語晨大囧,她早聽聞霍宇辰這男人一工作就會進入瘋狂狀態,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喬語晨不知道,她的迂迴戰術充其量也只能對著唐學謙玩玩,唐學謙這個人比較陰,即使看透了她的心思也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步一步陪著她玩下去,而且臉部表情特別到位,需要他驚訝的時候他就會配合地反問一聲『哦?』,需要他感歎的時候他就會狀似恍然大悟地來句『啊……』,除了『囧』這個表情他不會做之外,其他的基本難不倒唐學謙,喬語晨往往被他耍得團團轉還蒙在鼓裡自己偷著樂。

  可是這一招用在霍宇辰身上就不管用了,霍宇辰在工作方面比較直接,如果說唐學謙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陰損類型,那麼霍宇辰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還說人話』的半陰損類型。

  喬語晨沒辦法了,對這種男人,只能來直接的。

  「霍宇辰……」她把他叫到面前。

  霍宇辰忙著調整她的裙擺姿勢,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啊?」

  喬語晨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婚紗這種衣服,女孩子一生只能穿一次嗎?」

  霍宇辰忙碌的動作忽然停住。

  頓了半分鐘後,男人直起身子,雙手環胸站在她面前,這個動作是很有壓迫感的,可惜喬語晨不怕他。

  「你在介意唐學謙?」

  「也不是啦,」喬語晨沒注意到他忽然轉變的態度,拉了拉婚紗的衣角:「就覺得穿成這樣怪怪的……」

  一旁的北堂凌聽到她這話忍不住在心底流淚:小姐!這衣服怪那是肯定的!你也不數數上面鑽石的數量……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啊……

  霍宇辰心裡一涼,但臉上笑意卻不變,摸了摸她的臉安撫她:「乖,相信我。」

  喬語晨對這種誘哄的語氣是沒有半點抵抗力的,只能微微笑了下,表示接受。

  拍攝工作並不像想像中那麼順利,霍宇辰親自指導,可是看了照片之後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

  「把項鏈首飾全部都給我拿過來!妝容也給我改!」

  不僅是霍宇辰發現了,連在場的其他人也差不多看出了問題。喬語晨的頸項修長白皙,鎖骨突兀優美,很難找到與之相配的頸項首飾,霍宇辰極其有耐心地一件件試過去,鬱悶地發現每件都不滿意。

  就在霍宇辰挑著首飾皺眉苦想的時候,不遠處響起一陣聲音——

  「唐少爺?」

  **** **** ****

  喬語晨聞聲抬頭,頓時緊張起來。

  「……學謙?」

  女為悅己者容,而唐學謙從小被他那個傾國傾城的娘養叼了胃口,看女人的眼光是眾所周知的挑剔。

  他走向她,看得所有人楞了神。

  純白色的襯衫沾染上了陽光的味道,屬於他獨特的東方調瀰漫在四周。這個男人有用香水的習慣,他習慣用MONT BLANC的PRESENCE,東方調的味道流露著一股溫暖,佛手柑的清新隨著時間消逝,漸漸地在檀香的包圍下沉澱,只留下一抹麝香散在身邊,目眩神迷,足夠引人和他一起沉淪。

  周圍的玫瑰靜靜地綻放,綠蔭蔭的草坪襯托得他格外誘惑。

  「我來吧。」

  拿過一旁的彩妝盒,平日裡淡漠倨傲的面容此刻被柔和取代,這份守護著一個人的安靜氣質讓人禁不住臉紅心跳。

  纖長的手指拿起Kanebo胭脂掃,唐學謙微微俯身,輕輕滑過喬語晨的臉。

  灰松鼠毛毛質柔軟,不會損傷肌膚,柔順暈開雙頰腮紅,呈現柔和質感。

  「我在這裡,會讓你緊張麼?」

  距離那麼近,僅僅幾公分而已,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剎那間手足無措。

  「不、不會……」

  唐學謙眼裡沾染了笑意,掃了一眼她的裝束,低低的聲音響起來:「你好漂亮……」

  喬語晨恍恍惚惚地抬眼看他。

  這個男人本來就擁有得天獨厚的美貌,如今站在這晴天朗日下還動用糖衣炮彈,喬語晨這個立場不堅定的沒用的人頓時腿軟,徹底被拿下,語無倫次起來:「你也很好看、很好看……」

  忽然,霍宇辰噙著一抹公式化的笑容走過去,挑了挑眉:「這麼忙還過來?」

  「應該的,」唐學謙不緊不慢擋回去:「既然是唐遠的廣告,我也該過問一下才對。」

  霍宇辰笑起來,不懷好意地把棘手的問題拋給他:「既然來了就給點意見吧,她的首飾很難選,不知唐總有什麼意見?」

  唐學謙的視線落在喬語晨白皙的頸項,然後一寸一寸向下游移。唐學謙專注的表情很動人,線條分明的側臉幾乎令人驚艷。

  喬語晨的身體一寸寸地熱起來。

  這個男人是她的死穴,他什麼都不用做,什麼話都不用說,只需用游移的眼神就可以讓她束手無策。這麼多年,她努力適應他的節奏,到頭來卻發現毫無用處。

  這個男人對他而言永遠是個謎,他懂得隱藏,懂得配合她的底線,所以喬語晨永遠不知道完整的唐學謙是什麼樣子。偶爾一個轉角,他又用另一個她不知道的樣子展現在他面前,若即若離的神秘感,在優雅疏離的姿態下有千萬種面貌,就看你是否承受得起他隨時的變換。

  男人緩緩開口:「她不需要首飾……」

  霍宇辰發出一聲譏誚的輕笑。

  唐學謙忽然勾起唇,伸手摟住喬語晨纖細的腰用力把她帶向自己,甩出一枚炸彈:「……她需要的是這個。」

  話音未落,男人出其不意地俯身,低頭重重咬在她弧線優美的鎖骨上,舌尖探出來,舔濕唇下的肌膚,扣在她腰間的手忍不住收緊,親吻的動作逐漸沾染了情 色的意味,靈活的舌一路游移至頸項底處,細細吮吻,細嫩的肌膚禁不住他如此蹂躪,迅速充血,男人不緊不慢地挑逗著,或輕或重翻捲吮吻後終於放開她。

  齒印深深,艷麗的吻痕盛開在她美麗的鎖骨上,濕潤的痕跡來不及褪去,陽光下閃著耀眼的水光,禁忌、誘惑,無與倫比的美,剎那間驚艷了所有人的心。

  俊美的男人微微側身,看向一旁目瞪口呆臉色恍惚的霍宇辰,性感的聲音響起來:「……我說過,她需要的不是首飾。霍先生,您以為呢?」

  第 20 章

  霍宇辰的臉色很難看。

  誠然,唐學謙出其不意的舉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令霍宇辰不知所措的卻不是唐學謙,而是喬語晨。

  她被他鎖在懷裡,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不自覺地笑起來,眼裡滿滿的都是幸福。她的視線終點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的鉑金鑽戒上,上面有她的名字英文花體字母縮寫,喬語晨的眼神慢慢游移至唐學謙修長的左手,他骨節分明的無名指上有一枚同樣款式的鑽戒,他們曾經在神父面前交換了彼此一生的承諾。

  喬語晨心底流出一股前所未有強烈的衝動。

  這個男人,是她一生所愛。

  喬語晨忽然握起他的手,微微低頭在唐學謙左手手指的結婚鑽戒上輕柔一吻。

  唐學謙只覺得手指上一竄電流滑過,讓他整個人都恍惚起來。她穿著婚紗站在他面前,面容如雪,唇色如櫻,美好到目眩神離。剎那間時間倒退,讓他想起一年前他們的婚禮。

  一年前,他對待婚禮的態度近乎散漫,所有的事都讓其他人去辦,他唯一做的,就是在教堂裡說了一句『我願意』,聲音淡漠,單薄到構不成承諾。

  然而一年後的現在,他卻真正想對她說一句『我願意』。就像一年前神父在他們面前捧著聖經宣佈的那樣……

  唐學謙忽然緩緩開口:「從此以後……」

  喬語晨莞爾,準確無誤地接了下去:「……不離不棄。」

  「喬語晨!」

  尖厲的聲音忽然劃破寧靜的氛圍,喬語晨訝異地轉身去看,只看見一個陌生的霍宇辰。他的眼裡,有憤怒,有難過,還有滿溢的心疼。

  **** **** ****

  喬語晨不是這樣的,他的語晨不是這樣的。

  多年以前,他們住在一起,彼此安慰失去母親的疼痛。她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他教會她煮他最愛的薄荷咖啡,教會她在下雨的日子裡如何不流淚,教會她跳他最擅長的華爾茲。霍宇辰一直有一種自信:他和她之間的過去,不可複製,無可超越。

  那個時候的喬語晨不喜歡和人親近,甚至是抗拒的,這是她的天性使然,陌生的氣息讓她不安。甚至熟悉如霍宇辰,每次在公寓客廳帶她跳舞的時候,扶住她腰的一剎那也總會感受她不自覺地反抗,那反抗是極其微弱的,微弱到連喬語晨本人也難以察覺,這是本能,本能是最不受控制的。

  時光荏苒,一個名叫唐學謙的男人終於打破了霍宇辰所有的自信。

  在唐學謙面前的喬語晨,是霍宇辰全然陌生的。她對他沒有絲毫反抗,她情不自禁追逐著他的氣息,沉淪其中,不可自拔。

  霍宇辰忽然憤怒至極,一幅幅的畫面如電影蒙太奇般閃過眼前。

  唐學謙無所顧忌進出高級夜店酒吧時,她一個人在家等他回來;唐學謙和陌生的女人周旋在情 欲漩渦時,她仍然還在等他回來;然後現在,他回來了,她就這樣被蒙在鼓裡對他『不離不棄』?!

  「喬語晨!」霍宇辰說服不了自己讓這種荒謬的事繼續下去,聲音裡有孤注一擲的陰狠:「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其實,他一直在騙你。

  這句本該已經說出的話,卻在半路硬生生剎住了車。霍宇辰看見喬語晨的眼睛,清澈晶亮,裡面沒有一絲污痕,她的世界是如此純淨,她相信她的丈夫對她全心全意,她相信今後的人生會幸福無比。

  霍宇辰攥緊了手,骨節泛白,抑制不住已經氾濫成災的疼痛:霍宇辰,你為什麼要心軟……

  「知道什麼?」喬語晨不明就裡,等著他說下去。

  霍宇辰抿緊了唇,不發一語,調轉視線去看唐學謙。

  出乎意料的,唐學謙沒有躲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看著他,看著他怎麼把話說完。霍宇辰看見他拉住她的手緊緊不放,十指相扣。

  一瞬間,霍宇辰忽然就明白了。

  唐學謙,早已設想過這一幕的出現,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不擇手段扭轉局勢,不讓她離開。

  「宇辰……?」

  喬語晨的聲音喚醒了掙扎中的男人。霍宇辰深吸了口氣,聽見自己咬牙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假話來:「你知不知道……工作場合夫妻調情有損形象的。」

  **** **** ****

  廣告順利地拍了下去,唐學謙不愧是常年周旋在上流交際圈中的人,籠絡人心的本事一把罩。唐遠年輕總裁親自為在場的每個人送上午後點心,各類口味的慕斯,精緻無比。每個人都羨慕著喬語晨的運氣,怎麼就套住了這種極品男人。

  唐學謙推開了後台工作室的門,果不其然,裡面只有霍宇辰一個人默默地在忙。

  他把慕斯遞過去,霍宇辰連掃都懶得掃一眼。唐學謙不以為意,把手裡的慕斯放在一邊,緩緩開口。

  「為什麼剛才沒有說下去?」

  霍宇辰的聲音冰冷徹骨:「不要誤會,我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你是為了語晨,你怕傷到她,」唐學謙莞爾而笑,複雜的眼神落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霍宇辰,你這樣,我反而更怕你。」

  霍宇辰閒閒回敬:「不敢。」

  「我不會放開她的,」唐學謙微勾唇角,表情平靜:「……因為我知道,一旦放手,她一定會被你搶走,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懂得退讓的男人最可怕,他們不疾不徐,站在背後為你撐起整個世界卻不求回報,隨著時間流逝,你會覺得把整個人生都欠給了他。

  這個叫霍宇辰的男人,就是這樣的人。唐學謙有種感覺,一旦喬語晨明白一切,她的生命裡,一定會被刻上Samuel Huo的名字。

  從拍攝現場回公司後,唐學謙一直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一個人出神凝望腳下的整座城市,下了命令誰也不准打擾。

  天色漸漸暗成一片,他坐了很久,久到忘記了時間在走。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處境,他寸步難行。一失足,千古恨。

  長長的睫毛垂下去,那個平日裡精明強勢的唐學謙此時混亂成一片,他從小被訓練出細緻縝密的思考力,擅長從經驗中做出精確的推斷。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他從未愛上過誰,他無經驗可尋。

  問爸爸?不行。唐學謙在公事方面對父親絕對敬重,但在私人感情方面卻從未信任過父親。

  那麼,問媽媽?唐學謙的臉黑了一下:顯然……更不行。

  說起來,唐學謙實在有種有苦說不出的無奈,普通家庭裡那種「父母坐在床邊摸著小孩子的頭說『有什麼煩惱嗎?給爸爸媽媽講講』」的畫面對他而言簡直是白日做夢。

  想來想去,唐學謙只想到了一個人。忍不住拿出行動電話,按下一個號碼。

  電話被接通,一個女人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來:「……喂?」

  「杜姨,我是學謙……」

  **** **** ****

  杜非凡同學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抱著電話半夢半醒地回應:「小鬼!三更半夜你不睡覺的啊!你不看看現在是凌晨幾點……力氣多得用不掉的話快去抱著你老婆做運動……要是力氣還用不掉的話就挑戰一下69體位好啦……不要來打擾一個正在睡美容覺的美麗小姐……」

  唐學謙的臉重重黑了一下,太陽穴突突抽搐,簡直有種馬上掛掉這神經病電話的衝動!

  一忍再忍,還是忍住了,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杜姨,我遇到麻煩了,想請教你……」

  風水輪流轉啊!

  杜非凡一下子清醒了,想不到啊想不到,唐學謙這從小拽得不像話的臭小子居然也有求她的一天了!這種暴爽的心情啊,簡直high死她了!

  電話這頭的唐學謙一邊哀歎自己的不幸淪落一邊抱著電話口若懸河扮演著哀兵姿態。

  「……我不能找我爸爸說,也不能找我媽媽說,唯一想到的人就是杜姨,如果你也不幫我,那我……」

  果然,唐同學不愧是演戲的好手,話才說到一半,杜非凡就有反應了。

  「學謙,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恩恩,唐學謙點頭點頭,不錯不錯,自己的演技很好嘛。

  杜非凡同學說完後面半句話:「……但是啊,你知道,最近金融危機,我籌不到賑災款,心情很不好,對你的事……實在也是……唉……也是有心無力啊……唉唉唉……」

  唐學謙第二次有掛掉這神經病電話的衝動。

  他怎麼能忘記了!這女人,搶錢妖女啊!

  一忍再忍,唐學謙聽見自己虛偽的聲音美好地響起來:「……籌款賑災唐遠向來義不容辭,明天我就讓銘軒把支票送過來。」

  某妖女毫無同情心地繼續趁火打劫:「多少?」

  唐學謙磨了磨牙:「……不知杜姨的意思是?」

  杜非凡做人很爽快,搶錢更爽快,毫不猶豫開口:「空白支票吧!不勞煩小唐總裁填數目了,我來填數字!」

  靠!你還不如去搶!!!=皿=

  唉真的很想這樣說啊……T_T

  唐學謙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自控力,聽見自己的聲音狗腿地配合著她:「……好啊,我也正有此意。」聲音聽起來居然真誠無比……OTL

  唐學謙撫額,追老婆這代價,果然相當不低啊……

  第 21 章

  唐學謙很焦慮,對著電話一一訴說自己的罪狀時不知怎麼的眼前閃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警示標語,這相當於一次演習,如果連杜菲凡都接受不了,喬語晨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於是男人忍不住想:我坦白,你真能對我從寬嗎?

  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難得唐學謙也有吞吞吐吐說話不連貫的時候,更難得杜菲凡居然有那個耐心沒有掛掉電話。

  ——剛收了一大筆不義之財嘛,裝裝樣子還是必須的,這是搶錢人生的基本原則……

  好不容易唐學謙終於講完了,忐忑不安的唐學謙等了又等,緊張了又緊張,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唐學謙的俊臉漸漸黑了下來:喂喂……不要跟我說你睡著了……

  還好還好,杜同學非常有自覺地及時從睡夢中甦醒,用一種深沉的語氣給出藥方對症下藥:「如果你要她,就去追求她呀,如果覺得她的心曾被你踩碎,那你就一片片小心的撿起來縫合。如果你覺得辜負她,那就補償回報吧。還不簡單,追她嘍。我……我要睡了,別說我……不……夠……朋……友……嘟……」

  ……

  杜菲凡扔掉電話,像烏龜般地縮回被窩裡埋頭就睡。一旁的鍾昂先生聽得滿頭黑線,忍不住出聲問道:「你以前對蕭素素貌似就是用這幾句話這麼敷衍的……?」

  「恩……」

  鍾先生囧然:「……你現在居然還敷衍她兒子?」

  杜小姐含糊不清的聲音幽幽地從被窩裡飄出來:「真理萬年不倒……」

  杜小姐樂得呀,夢裡都在拿著臉盆對著天空接金幣。唐學謙這小混蛋從小精明到讓人牙根和拳頭同時發癢的地步,難得繼承了他老媽感情遲鈍的一面,這種好不容易自動送上門的金豬,怎麼能不宰呢!

  電話另一頭,唐學謙同學及時速記下了剛才杜菲凡說的那段話,以科學的嚴謹的態度把每個字都透徹研究了遍,力求全面理解其中的深刻涵義。

  坦白從寬、補償回報!杜姨給他的八字真言!

  一小時後,小唐同學神采飛揚精神煥發,拿過桌上的車鑰匙離開辦公室,心情激盪不已:杜姨,果然是大神級別的啊!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戀愛中的男人智商的確是不咋滴的……

  **** **** ****

  唐學謙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推開房門,意外地發現裡面竟然還亮著燈。

  「……還沒睡?」

  聽到聲音,喬語晨揉了揉眼睛,放下手裡的德語書,坐在床頭抬起頭向門口看去。唐學謙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的剎那,淺淺的笑容不自覺地浮上喬語晨的臉。

  「你回來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與房間裡橘黃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光暈下,她一直在等他回家,溫婉而笑,柔聲細語。

  唐學謙眼前忽然一片恍惚,一股無法言說的溫暖滿溢了心間。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永遠會等你回家,是否這就是幸福?

  他走向她,在床沿坐下,抬手撫摸她柔軟的頭髮,指尖穿過其中,親暱的觸感讓他捨不得放開她。

  「在看什麼?」

  「唔,德語書,」她皺起眉,用糯糯的聲音抱怨:「你的Miss Tang是和德國公司一起合作的?廣告台詞都是德文……」

  德文台詞?唐學謙忍不住嘴角微翹:霍宇辰,你果然敬業。他多少理解YC的成功到底源自哪裡了。

  唐學謙摟過她的腰,低聲問道:「霍宇辰沒有教你?」

  「他這幾天很忙,很多事都要他親自出面打點,」喬語晨翻了翻手裡的書,「他說過幾天他會教我。」

  他教?危機意識立刻滿滿佔據了唐某人的腦子。不行,堅決不能給那男人這種機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唐學謙忽然收緊摟在她腰間的手,把她鎖在懷裡,性感的聲音從她耳邊滑過:「我教你啊……」

  「你教我?」喬語晨眨眨眼睛:「你會這個?」

  「啊,不然怎麼和德國人合作?談判桌上都要用德文說話。」

  喬語晨不可思議:「我以為你都用翻譯的。」

  「我不喜歡用翻譯,」唐學謙拿過她手裡的德文書,隨手翻著,聲音如流沙般滑出來:「談判桌上用翻譯容易壞事。」

  喬語晨被他鎖在懷裡,靠在他胸口,視線餘光不經意瞥見唐學謙線條分明的側臉,俊秀動人。

  喬語晨往他身上靠了靠,享受這一刻的溫暖。

  「你什麼時候學的?……高中和大學我一直在你身邊,沒見你上過德語課。初中時學的?」

  「……不是。」

  喬語晨驚訝地抬頭看他:「小學就學了?」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兒童?……>_______

  第 22 章

  冷靜、圓滑、背景龐大,這是外界對唐學謙的一致評價。

  經過歷史的沉澱,唐家已經成為最具傳奇色彩的家族之一,因為經歷過風雨,所以更顯霸氣,這在它的現任少主人身上更為體現。

  唐學謙喜歡玩雙重標準。對明,他條理分明,溫柔而強勢,讓人無從辯駁;對暗,他招招都是殺氣,法律條款對他而言是廢紙一張,各種潛規則才是他擅長的領域。

  唐學謙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君子,他只遵照自己的處事原則,對公事如此,對私事也如此。

  所以當喬語晨在他唇邊落下輕吻的那一剎那,慾望竟會如此洶湧來襲,簡直令他不知所措。他從來都不是會輕易衝動的人,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令他感興趣的事,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只對兩樣東西產生過興趣:利益,還有親情(只限於他媽,他爸都不在這小子的考慮範圍內- -)。

  喬語晨,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意外。

  她對他的挑逗生澀無比,和他以前抱過的女人比起來簡直不堪一提,可是偏偏是她,令他產生前所未有的強烈衝動。

  唐學謙忽然飛快出手固定住她的後腦,薄唇欺壓上她,省略掉淺嘗輒止的前戲,挑開她的齒關直接進入。不顧一切,不准她迴避,咬住她不停向後躲避的舌尖,強迫她給他回應。

  喬語晨有點被嚇到,他的變化太快太狠,強勢的進攻令她一時間瑟縮不已。

  唐學謙用力把她反壓在身下,冰涼的手指探入她的睡衣下擺,微勾一下,喬語晨只覺得全身一涼,低頭驚駭地發現她的衣物已經被他全部褪下。

  「太晚了,」他含住她精巧的耳垂,低低地蠱惑她:「語晨,你逃不掉的,我不會讓你走。」

  他從來沒有用如此強勢的語氣跟她說過話,喬語晨被嚇到了,氣息不穩地推著他:「學謙、關燈……」

  唐學謙忽然笑起來,慢慢伸手去按牆頭的開關。

  『啪——』

  昏暗的壁燈沒有被關掉,反而房間的大燈被全部打開,燈火通明,水晶吊燈被華麗地打開。

  喬語晨一下子叫起來:「你——!」

  唇被狠狠地堵上,唐學謙拉起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解開他的襯衫紐扣。喬語晨的手顫抖不已,手心全是汗,濕了一片。

  解開他最後一顆襯衫紐扣,他的衣服被褪下,可是他絲毫沒有放過她,緊緊握住她的手朝下,西褲拉鏈被塞進她手中,男人不懷好意地笑了下:「繼續啊……」

  喬語晨的手已經不受她控制,她不自覺地跟著他的步調走,他握著她的手,一寸寸地向下,拉鏈被拉開的聲音緩緩傳來,周圍瞬間情 欲氤氳。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燈下細看,手心全是被他嚇出的冷汗。

  「……」

  唐學謙凝視了一會兒,兩排秀麗的長睫毛上下閃動了下。忽然吻上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沿著指尖含進嘴裡緩慢吞吐,動作誘惑,情 色十足。

  喬語晨被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

  唐學謙沒有放過她這具敏感的身體,修長的手指一路向下,做盡前戲。喬語晨這種生手根本敵不過他這種嫻熟的挑逗,理智放棄抵抗,丟盔棄甲一路兵敗。

  唐學謙在她胸前輕咬,牙印深深,宣告所有權。他發現她是那麼脆弱,讓他想抱在懷裡好好保護起來,不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唐學謙忽然不自覺地想起以前和女人做 愛的場景,想起維也納的性 愛派對。

  奢華淫 靡的金色大廳裡,燈光偏暗。有人以為這種場合的女人一定趨於赤 裸的誘惑,其實不然,在如今已經商品化的社會裡,只要有需求,沒有什麼做不到商業化。男人對於女人的口味眾口難調,於是主辦方非常精明地打出混合牌,派對上既有懂得賣弄風情的女人,也有清純如百合般的女孩,有擅於調情挑逗男人慾望的女人,也有楚楚動人勾起男人保護欲的女孩。

  唐學謙至今仍然記得那些風情萬種各色各樣的女性裝作不經意擦身而過挑逗自己的畫面,她們懂得找男人最敏感的部位下手,懂得如何勾起男人內心隱藏的慾望,她們是調情的高手,是對大多數男人而言無法抗拒的誘惑。可是,她們勾不起唐學謙的興趣。

  這個男人過早地遊走在成人世界裡,對各種潛規則游刃有餘,某些場合下,他不會拒絕性邀請,他把自己同樣商品化,性是手段,在某些特殊場合甚至是絕佳的手段,不拒絕他人的好意,就能獲得超額利益。作為一個合格的商業人士,利益最大化就是唐學謙的唯一目標。

  可是現在,他的目標變了。

  他發現此刻在他眼前的女孩子是他無法散漫對待的人,和她做,他前所未有的專注,專注觀察她身體的每一個細小變化,他會不自覺地擔心她,怕她承受不了,怕他做出超過她所能承受限度的事。

  只想取悅一個人的心情,原來是這樣的,一步一驚心。

  他聽見她喉間被逼出的呻吟,偶爾夾雜幾聲怯生生的『學謙……』,唐學謙發覺這種聲音對他而言簡直致命,強烈的佔有慾蠢蠢欲動,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敢太快進入她的身體,不想看見她忍受痛苦的表情,他仍然記得他無意間奪走她初夜的那一瞬間,她眼裡驚慌失措的淚光,他的若即若離讓她一直很怕他,即使身體第一次被男人貫穿時也不敢馬上哭泣,唐學謙記得自己當時只是被微微驚到,並沒有太多複雜的感情。被驚到只是因為他從不和處女做,也從未有過想佔她便宜的念頭,所以當他酒醒時只有些微的後悔,並沒有內疚。

  可是現在,唐學謙發覺:因果報應,果然來了。

  霍宇辰說:你沒有資格談『婚姻』這兩個字。

  唐學謙知道他說的對,誠然她的父親曾經對他做過卑鄙的事,可是她沒有,她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而他自以為和她沒有任何牽扯,實際上卻把她從內到外傷得徹底。

  唐學謙明白,按君子的做法,他不該再和她牽扯不清,他應該把一切都坦白給她看,做出應有的補償後不再糾纏在她的生命裡。然而這一次,唐學謙堅決不做君子。

  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不停地蠱惑著他:喬語晨,是你纏上了我,是你讓我愛上你,現在卻讓我放手?辦不到!

  是,唐學謙承認自己不講道理,但僅此一次,他絕不妥協。

  這個男人很可怕,他看得見自己的弱勢,承認自己的過錯,但他最擅長的,恰恰是轉弱為強。

  **** **** ****

  進入的瞬間,唐學謙有一剎那的失神。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理智在這一刻似乎徹底斷了線。他清晰地感到她的手忽然用力抱住他的背,指尖在他身上劃出印痕,身下火熱的連接點傳來緊 窒濕熱的氣息,身上被她滑過的地方隱隱透著絲絲疼痛,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混在一起,輕易逼瘋從不失控的唐學謙。

  唐學謙貼在她的唇邊:「語晨,你恨過我沒有?」

  喬語晨承受著他不緊不慢的衝撞,艱難地開口:「……沒有。」

  唐學謙絕對是個趁火打劫的惡劣份子,身下的動作越來越快,趁著喬語晨意識不清的時候,男人抓緊一切機會對她洗腦:「語晨,記住這一切,只有我給得了你……從今以後,你生命裡只有我,你記住,你永遠都沒辦法從我身邊離開……」

  水晶吊燈發出璀璨耀眼的光芒,唐學謙從一開始就把所有的燈打開,強迫她看清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步。喬語晨幾乎是驚駭地發現她根本沒有瞭解過他,她曾經在和他做過之後以為那就是他的真面目,漂亮、性感,卻又懂得體貼。

  可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個男人真正的樣子只有一個:危險。

  他對性的控制程度幾乎令她眼花繚亂,這種事情不可能與生俱來,而他的每一步都嫻熟無比,她忍不住去想究竟要經過多少次的實踐,才能使他達到這種程度,而她也終於發現,原來以前的他,和她做 愛時從來沒有認真過。

  喬語晨忽然抬手勾住他的頸項,眼底濕了一片:「真正的你,到底是什麼樣的?」

  「現在是真的,」唐學謙低頭吻她,柔情蜜意:「以後,都是真的。」

  他的手指撫摸著她的唇,她看見他的眼底,染滿情 欲的色彩。他忽然撬開她的唇,修長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她嘴裡攪動,挑逗著她的舌,強迫共舞。

  忽然而來的強烈衝撞讓喬語晨失了聲,屬於女性自我保護的本能被激起,喬語晨大驚失色:「出去啊——!」今天沒做避孕措施……

  唐學謙忽然笑起來,喬語晨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喬語晨,記住這一刻,你只能是我的——」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來,喬語晨只覺得體內一陣火熱忽然炸開,高溫的液體幾乎灼傷她的身體,瞬間令她頓失思考力。高 潮的瞬間,唐學謙低頭,重重咬在她的鎖骨上,他額前的髮絲被汗水全部浸濕,她只看見他的表情,性感到無可救藥,驚艷到令人心悸的地步。如水晶球破碎,目眩神離,所有的光芒在這一刻盡情釋放。

  原來,那些小道消息不是假的。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唐學謙,溫柔而強勢,危險至極。

  第 23 章

  柏拉圖說:愛情不是在做 愛的過程中體現的,而是在與她共眠的慾望中盛開的。

  月光下,唐學謙靜靜靠在床頭,喬語晨被他以近乎強硬的姿勢摟在懷裡,他的手指撫過她的肩頭,上面綿延不斷的齒印和吻痕提醒他剛才進行了怎樣激烈的一場性 愛。

  唐學謙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俊美的臉上平靜無波。

  他從來沒有如此失控過。

  這個認知讓唐學謙幾乎是驚駭的。他一直都是淡漠的,對任何人都本能地保持適度的距離,他在心裡豎起堅固的堡壘,拒絕任何人的進入。

  可是現在,他發現這個叫喬語晨的人已經讓他無法保持一貫的理性。

  唐學謙忍不住手裡用了些力,喬語晨立刻不舒服地呻吟了一聲,唐學謙立刻止住了不懷好意的動作,微微抬頭的慾望提醒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的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一記聲音,就能讓他有感覺。唐學謙忽然頭痛起來:因果報應啊,果然來得夠快。她手裡有一根紅線,線的這一頭緊緊地纏住了他的心。

  他其實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以前和其他女人做過之後他一定會洗澡,洗掉任何留在他身上的味道,無論什麼時候,他的理智始終都在,那是他最強大的武器,接近於本能,絲毫不會離開他的頭腦。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去洗澡,潛意識裡想留住她的氣息,那是兩個人糾纏的證據,似乎是一種暗示,無止境的糾纏。至於理智,唐學謙頭痛地承認,他抱她的時候,他那引以為豪的理智早已被他丟棄,全體統統不見。

  她這麼好,他不能再騙她了。

  唐學謙很清醒,同時很頭痛。他從不做自己沒把握的事,可是接下去他要做的事,他卻沒有一點把握她是否能夠接受。

  **** **** ****

  喬語晨意外地早醒,昨晚一場激烈的性 愛使身體疲倦不堪,但神經卻前所未有的興奮。

  拉了拉身上天鵝絨的被子,喬語晨發現被子下的身體清爽無比,禁不住臉紅起來:他抱她洗過了?

  床頭鬧鐘滴答滴答走著,清晨五點的天空還灰濛濛的一片,喬語晨直起身子,意外地看見一個身影。

  昨晚一手調教她的男人此時正站在浴風的陽台,喬語晨看見他的側臉,有微微的寒意。晨光籠罩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冷的線條,煙霧繚繞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喬語晨一驚:他在抽煙?

  除卻各種觥籌交錯的應酬,唐學謙在私生活中不沾煙不沾酒,各種會上癮的嗜好他統統不沾,並非刻意迴避,而是性格使然,他腦中始終緊繃著一根名為理智的弦,這個男人對分寸感的掌握,讓人歎為觀止。

  喬語晨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悄悄穿好衣服走了過去。

  「你有心事?」

  聽見她的聲音,唐學謙微微側身,有點訝異,熄滅了手裡的煙,他知道她不喜歡煙味。

  「起那麼早?」他一把摟過她,視線不自覺落在她佈滿吻痕的身上:「……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唐學謙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飾對她的慾望,他專注的表情很動人,讓人情不自禁跟隨他的節奏。喬語晨連忙緊了緊身上的睡衣,潛意識裡不讓他看見她身上的痕跡。光天化日的,女孩子會害羞的好不好……

  喬語晨看了看他剛熄滅的煙,困惑的聲音響起來:「你從來不抽煙的……」

  唐學謙笑了下,勾起的笑容幾近無奈。他從小遊走在成人世界裡,看慣一切黑暗,這使他過早適應高強度的生活。因此,在唐學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沒有怕過任何人,沒有怕過任何事,再陰再狠的詭計陰謀再他眼裡也永遠不過是遊戲一場,他有各種手段,足夠應付千變萬化的危險。

  可是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害怕。眼前這個溫婉細緻的女孩子,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懼。如果她最終還是決定離開,他將束手無策。

  唐學謙覺得很神奇,近乎不可思議。

  這個世界上,終於出現了一個人,讓他不再無所不能。

  「喬語晨,我有話對你說。」

  喬語晨忽然開始緊張。每當他連名帶姓一起叫她的時候,她就忍不住緊張。這個男人的職業習慣讓他隨時隨地都能形成一種壓迫感,輕易讓人手足無措。

  「恩……」喬語晨怯怯地看他:「你說啊。」

  坦白從寬!

  唐學謙一晚上都在念這四個字,到了真正要被處決的這一刻他才感到心理建設遠遠不夠,他甚至有一剎那想反悔。唐學謙知道如果自己不承認,喬語晨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一個霍宇辰,構不成他的威脅,只要唐學謙想,就自然有一堆的手段讓他曾經做過的事都湮沒在過去。

  可是現在,他不想再這麼下去了。他想和她在一起,就像普通夫妻那樣,誠實相對,沒有秘密,彼此坦誠,互相信任。

  唐學謙忽然伸手,撫過她肩上被他吮吻留下的痕跡,在喬語晨疑惑的目光中,他緩緩開口:「如果我告訴你,昨晚那些事,我不止對你一個人做過,你怎麼想?」

  **** **** ****

  如果這是電視劇呢,一定會這樣發展——

  女主角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一巴掌甩過去,哭著喊著:「你這個混蛋!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對得起我嗎!嗚嗚嗚嗚……」

  男主角承受著那劇痛的一巴掌,不屈不撓向組織靠攏:「我會讓你打到出氣為止,你打吧!」

  然後,啪啪啪啪一陣暴力畫面。

  再然後,男主角看準時機,開始柔情攻勢,具體表現如下:緊緊擁抱已經瘋狂狀態的女主角,抱起她就朝臥室走去。(那裡有床嘛……)

  這種戰鬥策略的中心指導思想是:打是親,罵是愛,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就讓它在床上化為虛無吧……

  這種電視劇一向被唐學謙同學鄙視不已,有沒有搞錯,只懂得用叉叉圈圈解決問題,他們沒腦子的嗎?!

  可是現在,唐學謙很無奈地承認:如果用叉叉圈圈就能解決問題,那真是太圓滿了啊……

  可是這畢竟不是在拍電視劇啊……

  事實上是,喬語晨那個一根筋的腦子根本沒往『外遇、出軌、背叛婚姻』這方向上想,喬語晨這輩子被保護得很好,社會經驗嚴重缺乏,在她眼裡,結了婚就一定是安全的,因為有法律保護嘛……法律是神聖的、是無敵的、是一違反就要被關進鐵籠子的……喬語晨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同學,於是理所當然把所有人都想像成同樣遵紀守法的好同志,根本沒想過在她身邊的男人恰恰正是從小到大就視法律條款為廢紙一張的極度危險品一隻……

  唐學謙忐忑不安地看著喬語晨,不錯過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看穿對手的內心進而做出相應對策是唐學謙安身立命的本錢。可是現在,喬語晨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傷心沒有憤怒,反而整張臉都紅起來了。於是唐學謙鬱悶不已:要了命了,女人心,海底針……

  喬語晨完全偏離了主題思想,華麗麗地往光明大道上去想了。

  她忍不住紅著臉安慰他:「你以前那些事,我不會介意的……結婚之前你對誰做過這些事,你和誰在一起過,和我沒關係的,你不用特意向我報備的……」

  ……

  唐學謙痛苦不已,表情扭曲:喬語晨!你就一定要做聖母嗎?你見過有哪個正常男人會這麼無聊地把婚前性行為交代給老婆聽的?!

  唐學謙很想就這樣放棄解釋算了,但要命的是,喬語晨越聖母,他內心那僅存的米粒般大小的良心就越不安,越覺得對不起她,越是想坦白從寬。

  唐學謙任重道遠,艱難地開口:「……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指的不是婚前,是婚後。」

  第 24 章

  婚後。

  喬語晨狠狠僵了下。

  在剛開始的一瞬間,她幾乎沒辦法理解他的意思。他就站在她面前,靠得那麼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昨夜留在她身上的氣息,記得他抱著她律 動的那種頻率,記得高 潮時他如水晶般破碎的驚艷,喬語晨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相信永恆,相信地老天荒的愛情。

  可是夢醒時分,他卻告訴她,他的這一切,並不只屬於她一個人。

  一瞬間天堂,一瞬間地獄。

  喬語晨握緊了手,冰冷的汗漸漸濕了手心。這個現實遠遠超過她所能承受的範圍,她沒有與人對抗與人質問的經驗,她只能將全身的重量靠在陽台欄杆上,防止自己站不住倒下去。終於找到聲音的時候,喬語晨幾乎有點語無倫次。

  「我們結婚了啊……結婚的意思,不就是一對一的關係嗎?」

  唐學謙頭一次被問倒,他很想開口解釋點什麼,可是他發現,他真的無話可說。一失足,千古恨。他錯了一步,於是全盤皆輸給了她。

  他看見喬語晨的眼睛,清澈見底,滿滿的都是對他的信任。唐學謙閉上眼睛,她太美好,美好到讓他捨不得。

  「對不起。」

  最簡單的三個字,曾經從不會出現在他的人生字典上,如今,終於出現了令他折服的人。

  「為什麼?」喬語晨的聲音很啞,但她沒有哭,過分強大的現實讓她幾乎停滯了思維,人在極限時反而會忘記哭泣。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不懂,真的不懂。她一直以為他的若即若離是他的天性使然,她總是找出足夠說服自己的理由為他開脫,母親教過她,愛情是需要經營的,夫妻間的信任最重要,於是她幾乎是毫無理由地相信他,就算被他傷得委屈至極也只會在夜深人靜之時一個人自我催眠,天亮以後她仍然是無條件愛他的喬語晨。

  喬語晨不自覺地抬起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鑽戒閃著耀眼的光芒,她把手伸到他面前,聲線裡夾雜了一絲顫音:「……你和別人做的時候,也戴著結婚戒指嗎?」

  **** **** ****

  「那個,你聽我解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唐學謙的心狠狠一沉。解釋,他能怎麼解釋?說我們的婚姻其實不是我的本意?告訴她他是被迫才和她結婚?不行,唐學謙在心裡斷然否決,他不能把那些事告訴她。他已經讓她對她的丈夫徹底失望,他不能再讓她對她的父親失望,他不能把她和他婚姻背後的黑暗攤開在她面前。

  他看見喬語晨定定地看著他,他看見她眼裡對他的最後一份希冀,期待他給出一個足夠讓她原諒他的理由。唐學謙閉了下眼睛,誠實相告:「和你結婚時,我沒有愛上你。」

  喬語晨不說話,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他不愛她,她其實是有感覺的。他總是若即若離,讓她感覺不到他,喬語晨有的時候想,是否是她奢望太多,他原本就是心性極淡的一個人,要這樣的他給出真心,是否是一種強人所難。

  喬語晨安靜地開口:「唐學謙,當初你向我求婚,到底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唐學謙此時幾乎可以體會到在審訊室被審訊的犯人那種接近崩潰的心情。他發現他把自己至於了一個相當棘手的處境:不僅要坦白,還要造假。這是截然矛盾的兩種選擇,他需要承擔所有責任,其中的平衡點,必須絲毫不差。

  「我向你求婚,是因為……」唐學謙握緊了手,說出一句謊言:「……那時的我,需要一個身份合適的妻子。」

  喬語晨一下子咬住了下唇,幾乎疼痛出血。

  他的意思,她明白了。

  他向她求婚那年,他全面入主唐遠財團,後起之秀,少年英主。業界內一夜震動,質疑聲四起:不管唐學謙究竟如何優秀卓然,他都太年輕了,而年輕就意味著缺少經驗,這使得各方投資人對唐遠的信心產生極大的動搖。

  他必須樹立一個成熟穩重的公眾形象,他必須有足夠的籌碼說服各方利益相關者。而聯姻,就是最好的手段。他需要展現給股東看他的各個方面:責任心、穩重感、屬於男人的毅力和魄力,良好的婚姻狀況可以迅速提升他的公眾印象,進而提升投資人對唐遠的信任。

  喬語晨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且不論她對他的感情,單看她的背景,就讓眾多名媛望塵莫及。喬語晨是喬氏唯一的繼承人,她名下佔據了喬氏最大的股份,幾乎可以說是一股獨大,她和誰結婚,就意味著喬氏站在誰一邊。除卻龐大的家世背景,喬語晨最大的優勢在於她有口皆碑的私人作風,沒有一絲污點,沒有任何落人口實的新聞小道,就像最純淨的水晶,幾近完美。當這樣乾淨純粹的她以『唐太太』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面前,無形中瞬間加劇了公眾對唐學謙的信任感。

  喬語晨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你是為了利益,才和我結婚?」

  唐學謙沉默以對。如果,這是她所能接受的解釋,那麼他不會否認。

  喬語晨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唐學謙,我們離——」婚……

  「不要說那兩個字——」唐學謙忽然上前一步抱緊她,把她按在胸口不放:「不要說……喬語晨,你不能在我剛剛愛上你之後就把我否定掉……」

  喬語晨楞住,半天後才開口:「你愛上我了?」

  「是,」他埋首在她頸窩處,絲毫沒有察覺這個動作有多麼依賴:「喬語晨,你已經把我陷進去了。」

  喬語晨被他抱得很緊,一陣沉默之後,唐學謙只聽見她在他懷裡發出平靜的聲音:「放開我。」

  唐學謙沒有動,身體很僵。

  喬語晨退出他的懷抱,退出他的世界:「……對不起,你讓我怎麼再相信你?」

  她對他的信任,從此,支、離、破、碎。

  第 25 章

  不得不說喬語晨的修養實在太過到家,承受了常人無法想像的感情背叛之後,還可以照常出席廣告拍攝工作。這還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絲毫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廣告拍攝異常順利,喬語晨笑容溫婉,輕易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歡。

  唐學謙偶爾會去探班,他原本以為會看見一個失魂落魄的喬語晨,卻沒想到和意料中完全相反,喬語晨正常到簡直不能再正常,吃飯睡覺拍攝休息,按部就班絲毫不亂。

  可是他只要想靠近她,她就躲開。唐學謙這才發現喬語晨躲人耍太極的本事一流,客客氣氣的一句『唐總,請自重』就徹底堵死了他。

  唐學謙懊悔不已,鐘銘軒曾經對他說過:不要對每個月流血一周以上還不死的動物掉以輕心,她們狠起來比誰都狠……

  於是唐學謙心裡百爪撓心,幾乎覺得整個人生都被她捏在了手心,就怕她什麼時候爆發徹底不管他的死活。

  **** **** ****

  華燈初上,整座城市陷落在七彩靡虹裡,喬語晨走在繁華的街道上,看著身邊的人們行色匆匆,她的眼裡平靜無波。

  她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在店裡挑選小孩子的玩具,喬語晨站在櫥窗前,看著店內溫暖的燈光,眼裡情不自禁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以她的身價資本,她盡可以玩弄人生,像她身邊大多數的朋友那樣,享受旁人無法得到的權利,只要她想要,她就可以輕易得到,不缺任何遺憾。

  可是她終究沒有走上這條通俗卻簡單的人生道路,她是上層圈內為數不多嚮往家庭的人,這個願望在她成為『唐太太』之後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全部想要的東西,他讓她成為人人艷羨的唐太太,可是到最後,他卻告訴她,原來他給的一切都是假的。

  唐學謙。

  這個名字幾乎佔據了她整個人生的三分之一,她十六歲就遇見他,從此把心丟在了他身上。

  她對他幾乎是無條件的信任,相信他是好丈夫,甚至相信他未來會是一位好爸爸。每當她幻想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俯下身,用低沉性感的聲音教育他們的孩子這一畫面時,她就覺得此生無憾。

  夢醒時分,何其殘忍。

  喬語晨漫無目的地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她發現也許真的是她太沒用,即使知道了這樣殘忍的真相也沒有要瘋狂發洩的衝動。酒吧喝醉了又怎麼樣,到頭來還不是傷身,她的心已經被傷得徹底,唯一能好好保護的大概就是這具身體了。

  身體。

  喬語晨笑了下,其實她這具身體,也已經傷痕纍纍了。

  她很沒用,即使知道應該忘掉那些事,身體也已經被刻上了烙印,再也回不到單純的過去。她記得他抱她的每一步,記得他每一次的頻率,屬於他特有的節奏已經融合進了她的身體,她再也不是過去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了。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冰涼的雨絲滴落在她身上,她渾然未覺,仍然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

  紅燈亮,她卻沒有絲毫察覺,一腳跨出去走上車來車往的人行道,被人一把拉住了手。

  「……恩?」喬語晨終於從失神中醒悟,下意識地道謝:「謝謝哦……」

  手沒有像預想的那樣被人放開,仍然被緊緊抓著不放。

  喬語晨抬頭,跌入一雙疼惜的眼睛裡。

  **** **** ****

  霍宇辰沒什麼表情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忽然用力把她拉進傘下,「我跟著你走了四個多小時了,我腳都酸了,你不累的嗎?下雨了也不知道躲一躲,紅燈亮了也不知道停一停,你知不知道跟在你身後的我很辛苦的啊。」

  喬語晨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疑惑:「被你看出來了?」

  「也就我能看出來了吧,」霍宇辰掏出口袋裡的白色手帕,抬手擦掉她額前的雨水:「你比較不瞞我。」

  喬語晨笑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他的西裝口袋,空的,喬語晨不好意思起來:「我以為你會準備安慰我的。」

  霍宇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閉了下眼睛,眨掉眼裡不該有的過多的感情,單手從西服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幾顆巧克力放入她手中。

  當年,每當眼淚要掉落下來的時候,霍宇辰就會給她吃Godiva的巧克力,這種糖果特殊的甜蜜從嘴裡一直滑入心底,把苦澀沖淡,讓眼淚退卻。

  喬語晨驚喜不已:「Godiva,你還記得我最喜歡的口味啊?」

  她的笑容一如當年,可是眼裡已經被刻上了深深的傷痕,如霧氣般經久不散,灼傷他的眼。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單純懵懂的小女孩,她的生命裡被一個男人強行闖入,奪走了她全部的青澀,把她從女孩變成女人,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當年母親的過世在她心裡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而現在,那個男人給了她更深的傷痕。

  霍宇辰忽然用力摟緊她,手裡撐著的傘掉落在地,漫天雨絲從天而降,打濕了他和她的全身。

  光陰重回,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倒退到從前,他們之間沒有距離,他們的生命裡沒有一個叫唐學謙的男人參與其中,她和他,相依相偎,舔舐傷口。

  霍宇辰疼痛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他給你的傷口,我替你治療。」

  **** **** ****

  霍宇辰不喜歡住別墅,不喜歡住平房,只喜歡高層公寓,喜歡一個人在夜晚俯視萬家燈火的感覺,常年在世界各地奔走的生活讓他形成了只住高層酒店公寓的習慣。

  牽著喬語晨的手回到公寓,兩個人渾身上下都已經濕透,霍宇辰照顧她坐下,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像會自己換衣服,索性咬咬牙把她外套都脫了,從臥室拿過羊毛毯緊緊裹在她身上。喬語晨一動不動,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不需要掩飾脆弱,這些日子裡的負面情緒終於一點一滴流淌出來,雖然從她的表現來看似乎並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就是不笑了、不說話了、沒有知覺了。

  霍宇辰走進臥室,快速把自己身上的濕衣服換下來,把自己擦乾後從衣櫃裡拿出一套居家休閒服換上,這個時候的霍宇辰和平日裡那個精明邪氣的霍宇辰完全不同,他整個人都軟化下來,舉手投足間流淌著溫和無害的氣息。

  霍宇辰換好衣服走出去,喬語晨和剛才一模一樣,絲毫未動半分,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過。霍宇辰站在背後看著她,看著黑暗把她一點點吞噬,看著那個叫唐學謙的男人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而他卻束手無策。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拿起乾毛巾抬手為她擦乾頭髮,喬語晨低著頭,沒有半點聲音。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她就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小動物,被人弄傷了也不敢出聲,全部放在心裡,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舔舐傷口。

  「……喜歡他哪裡?」低低的男性聲音打破空間的靜謐,霍宇辰平靜的聲音沒有半點壓迫感,「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喜歡他什麼?」

  喬語晨動了動,沒有說話。

  「因為他漂亮?」霍宇辰笑起來,開著不痛不癢的玩笑:「是,他很漂亮,就算以同性的眼光來說,他的姿色也絕對是一流。」

  喬語晨頓了頓,忍不住辯駁,聲音糯糯的:「我不好色的……」

  霍宇辰笑起來,「那麼,你好什麼?他的背景?他的家世?他有的你都有,」笑容變淡,霍宇辰的聲音沙啞起來:「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麼能讓你淪陷得這麼徹底。」

  喬語晨動了動唇,卻沒有聲音。她整個人陷在一個靜謐的空間內,拒絕任何人的窺視。

  她想回應他的問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已經被遺落忘卻,那個傷她至深的人,已經在她心裡無處不在,深入骨髓,這不是可以用語言來訴說的。她對他失望,卻對自己更絕望。

  霍宇辰閉了下眼睛,不忍心看見這樣的喬語晨。

  「喬語晨,」霍宇辰忽然俯下身,單膝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視,疼痛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做低空飛行:「……這麼多年來,除了唐學謙以外,其他男人對你而言,真的都毫無意義嗎?」

  第 26 章

  週末。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整座城市彷彿都飄溢著一絲淡雅的清香。

  一輛銀色蓮花穩穩地停在郊區某戶農家小屋外,車門打開,一抹修長的人影出現在人們視線範圍內,年輕、俊美,讓人過目不忘。

  一個略微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挽著菜籃和農家工具正往農田那邊走去,俊美的男人連忙走過去,聲音恭敬:「陳嫂。」

  「嗯?」聽見這聲音,陳嫂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去,一臉驚喜:「唐少爺?您怎麼來了?」

  「週末,過來看望一下您,」唐學謙走上前,拿過她手裡的東西,「我幫您好了。」

  「那怎麼可以!」他這麼身驕肉貴的,她可不敢當啊。

  「沒關係的,」唐學謙微微笑了下,笑容清雅:「就當是替語晨幫您好了。」

  **** **** ****

  陳嫂,原本更多的人更習慣稱她為陳管家,她是喬家前任管家,是已過世的喬夫人最信任的人,也是一手把喬語晨帶大的人,直到喬語晨嫁入唐家離開喬氏住宅,陳管家才正式退休。

  喬語晨視她為母親般珍重,在陳嫂退休後,喬語晨曾經把自己名下可觀的股份轉入她名下,每年的股利分紅就絕對能保證她晚年的榮華富貴,但陳管家分文沒取,她對金錢物質並沒有太多的執念,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她只嚮往平靜安詳的晚年。於是喬語晨在遠離喧嘩的郊外給她安置了一棟農家小屋,另外還有大片的農田土地,環境清幽,與世無爭。

  陳嫂的蘿蔔地裡一片興旺的勝景,老人家興致勃勃地拿著灑水器,隨口問道:「不知道唐少爺懂不懂這些?」

  唐學謙斯斯文文地回答:「略懂。」

  陳嫂興趣來了,「有沒有興趣試一下?」

  唐學謙笑了下,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手腕處的紐扣,把襯衫翻捲至手肘處,然後接過她手裡的灑水器,「好啊。」

  唐學謙這個人有個優點,三百六十行,什麼都會一點,而且其中很多行都能算得上精通。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就像一個謎,有多種面貌,能夠隨時變幻,令人目眩神離。

  唐學謙站在蘿蔔地裡,蹲下身,抬手撥開蘿蔔葉子查看蘿蔔的生長情況。

  陳嫂興致勃勃地問道:「怎麼樣?」

  「這些已經到肉質根生長盛期了,要保證土壤濕潤,防止忽干忽濕,」唐學謙忙活著,手裡沒有閒著:「如果水分供應不足,不僅影響肉質根的膨大,也將使鬚根增多、質地粗糙,導致糠心。另一方面,土壤水分過多,應及時進行排水,以防止腐爛病的發生。」

  翻葉、做出判斷、調好水量澆水。

  陳嫂指了指旁邊一塊地裡的蘿蔔,「唐少爺,這邊的,你能看出是什麼問題嗎?」

  唐學謙聞言,跨過去蹲下身查看。葉緣邊緣出現V字形病斑,葉脈微微地發黑,葉緣變黃,有擴及全葉的趨勢。唐學謙想了想,開口道:「是細菌性黑斑病,根部染病導管變黑,內部組織干腐,剛開始的時候從外觀往往看不出明顯症狀,但髓部多成黑色干腐狀,以後會形成黑洞。」

  陳嫂大驚:「那怎麼辦?」

  唐學謙看了看,走回田間拿起陳嫂的農具箱,裡面有各種農用藥品,唐學謙想了想,對陳嫂笑了下:「沒關係,這是常見病,用30%猛克菌粉劑500倍液,或者72%細菌特克3500倍液,再或者,用14%絡氨銅水劑350倍液、47%加瑞農可濕性粉劑900倍液、12%綠乳銅乳油600倍液噴霧,」拿起各種液體藥品看了下,唐學謙抬頭,「我等下會幫您配好溶劑,連續7到10天噴灑就行了。」

  陳嫂站在他旁邊,細細打量著這個男人。

  他的動作很標準,這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延續了他獨特的風格,條理分明,步步為營。陳嫂看著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每次喬語晨說到這個男人時眼裡滿滿都是飛揚的神采。

  不得不說,這個人,很有誘惑力。平日裡的他一身純手工貼身西服套裝,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連笑容都是不遠不近,分寸感十足,儼然一個公司高層形象,給人遙不可及的感覺;而當他一個轉身,卻又可以用另一種面貌出現在你面前,平和細緻,令人沉醉。

  「唐少爺,」陳嫂轉身,和他的視線對視,挑開話題:「你這麼聰明,居然還有事要求我?」

  **** **** ****

  被人拆穿了目的,唐學謙沒有否認,點點頭坦白承認:「是,我有事求您。」

  喬家的前任管家玩味地笑起來,「是關於語晨小姐?」

  她的視線太過試探,唐學謙禁不住這樣的審問,忍不住避開,「恩」,他的確是為了喬語晨而來。

  「說吧,你想讓我幫你什麼,」陳嫂坐在田邊,笑容悠遠:「看在你剛才為我幹農活的面子上,我會盡量幫你的。」

  唐學謙忽然臉紅起來,一下子弄得陳嫂囧起來:這麼皮厚的孩子也會臉紅?世界奇跡啊……

  唐學謙咳了一下,一鼓作氣問了出來:「我想知道,語晨她……到底喜歡我哪一點?」

  丟臉丟死人了……

  剛問出口,唐學謙就有種投進豆腐缸撞死的衝動,他這輩子就沒問過這種囧雷囧雷的問題……

  陳嫂但笑不語。

  唐學謙被她笑得發毛,又不好發作,只能乖乖得被她笑。他現在徹底被人吃得死死的,凡是和喬語晨關係密切的人,他一概都不能得罪,老婆會跑掉的啊……

  還好,陳管家沒有過多地考驗他,淡淡地開口,悠遠的聲音響起來。

  「唐少爺,你知不知道,語晨的母親,是什麼樣子的人?」

  唐學謙一愣,半餉之後,慚愧地低頭:「我……不太瞭解。」他從未有心涉足她的生命,於是她也從不多言關於自己的事。

  陳嫂笑了下,把所有的一切告訴他。

  「喬家後面有一大片很空曠的地,那是語晨的母親買下來的,她生性淡泊,不喜歡社交場合,最喜歡在自己的空地上種種蔬菜瓜果,過這種平淡寧靜的生活,語晨小時候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跟著她母親在那片地裡澆水除草,對語晨而言,那是最珍貴的回憶,那是她和母親唯一一起共同參與的回憶,那是鮮活的、是具有生命力的,大多數時間她的媽媽都臥病在床,語晨只能在旁邊陪她,什麼都不能做……」

  「……自從她病重了以後,那塊地就荒廢掉了,雖然語晨試圖用了各種方法,但都沒有人能重新讓那裡生機勃勃。後來她母親病逝,語晨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

  「但是,後來出現了一個人,讓那裡重新像以前那樣富有生命力……」

  陳嫂看向身邊的男人,聲音悠揚:「對,那個人就是你。」

  **** **** ****

  年少時代,喬語晨十七歲時,喬家舉行過一次盛大的酒會,唐學謙跟隨父親前往,也一同出席了那次宴會。

  經過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的沉澱,唐學謙在這種冠冕堂皇場合開溜的本事已經練到一個歷史高度了,趁著別人不注意,身為客人的唐學謙一個閃身走出大廳,在喬家花園裡透氣。

  花園的後面就是那片空地,唐學謙無意間瞥了一眼,下了個評價:一片荒蕪。

  如果唐學謙像其他正常人那樣,看一眼就走,那麼也許,他永遠不會和喬語晨產生交集;可惜,我們的這位唐學謙少爺,絕對不能用『正常』來形容……

  唐學謙對冠冕堂皇的酒會應酬敬謝不謝,好不容易溜出來了,怎麼也要撐到結束前再回去露個臉,於是乎,唐學謙一個人在花園裡閒逛的時候就有點無聊。人在無聊的時候總會有點奇思妙想,唐學謙這個人的思維方式有點異於常人,他感興趣的事往往普通人很難理解。而眼下,他很無聊,眼前又正好有那麼一片荒地,唐學謙看見荒地旁有間屋子,裡面放滿了各種化學藥劑和植物種子,唐學謙立刻明白了:這塊土地出現了問題。

  話說唐家的人很囧囧有神,唐夫人蕭素素是典型的小姐命,一輩子就沒對什麼事精通過,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一竅不通的女人,卻培養出了一個萬能的兒子……

  唐學謙這個人,從小靠腦袋吃飯,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比旁人精通一點,長大了更是不得了,不僅繼承了他老媽獨一無二的姿色,還進得了廚房,出得了廳堂,上得了談判桌,下得了農田地,簡直就是一隻移動百寶箱……

  於是乎那天晚上,我們的唐學謙同學在無聊之下就對這塊空地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忍不住想把它變廢為寶。唐學謙這個人有個特點,一旦對某件事產生了興趣就會極有耐心,於是在那個晚上,唐學謙在月光下從土壤中提煉了研究樣本,找出了問題癥結,配好了試劑改變土壤的酸鹼濃度等等,然後研究了一下在這塊土壤上適合種植的植物,計算了一下在這個季節適合種哪些品種,最後唐學謙索性找了張紙,把所有的建議都寫在上面。

  ——天地良心,我們的唐學謙同學做這些事絕對不是為了泡妞,純粹打發無聊時間,他根本沒想過他的無心之舉會徹底俘虜一個純真少女的心……

  然而結果就是:喬語晨第二天看到唐學謙留下的紙條,遵照上面的方法做下來,多日之後,寸草不生的荒地裡長出了白白的大蘿蔔……

  陳管家語重心長:「語晨十六歲時對你一見鍾情,那時只是喜歡,就像普通女孩子在那個年齡都會有的衝動,但那件事之後,她就愛上你了……因為,你令她生命中的空白消失了。」

  ……

  ……

  ……

  同學們,這個故事深刻教育了我們勞動的重要性:勞動可以娶老婆啊……

  唐學謙崩潰了……

  ——喬語晨,別人愛我是因為我手上的利益,而你愛我,原來是因為我會種蘿蔔麼?……

  「陳嫂,」唐學謙坐在一片蘿蔔地裡欲哭無淚,抬起頭,很委屈很糾結地問了性命攸關的一件事:「……霍宇辰會種蘿蔔麼?」

  公告…叫v文公告…

  首先要說,同學們,俺要v文了……

  然後要說,昨天激動得抽風更了三章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今天會v文了……

  昨天還有同學問我關於v文的問題,我本來決定第二部再v,但是我的編編對我真的太好了,一直鼓勵我,給我各種分析建議,教會我很多不懂的東西,俺一直混著混著混著……今天上午編編再次提到這個問題,俺不好意思再拒絕了……

  當然,同學們對我也很好T_T,編編和讀者都對我很好,於是我我我我我淚奔了……

  這篇文寫到這裡,我被感動了很多次。我知道我寫的這個唐學謙和很多席絹飯心裡想的不一樣,很容易傷到大家,但還有很多同學陪我走到這裡,我感動得抹淚花ing……這段回憶對我而言很珍貴,我生長在江南,一直覺得寫文就是在心裡塑造屬於自己的一片江南,你們讓我的江南一片稱佳麗。

  謝謝大家T_T

  最後交代一下這個文。

  我寫的唐學謙這個人,他活得很小心翼翼,近乎辛苦,他什麼都比別人更精通一點,是因為他從小必須靠自己,他必須確保自己手上擁有足夠生存的武器。對感情,他很難把心交出去,他把自己框在一個安全的領域,但是他的領域一旦被人突破,他就失措了。他從未經歷愛情,於是一敗塗地。這種人一旦動心就是一生一次的感情,他不懂怎麼把心交出去,更不懂怎麼把交出去的心收回來,所以他最後會被自己喜歡的人吃得死死的^_^

  再說說喬語晨。

  喬語晨其實是一個高手,儘管她自己並不知道。其實她的手段很高明,她闖入唐學謙的生活,她對他好到無微不至,她讓他對她內疚,唐學謙是個典型慢熱型的男人,要他對一個女人產生愛情,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習慣她的存在,讓他感到生活中不能沒有她。喬語晨就像最純淨溫暖的水,她不纏他,只站在她身後把一切都做好,然後對他說我愛你,她把他慣壞,讓他無法脫身。喬語晨表面看起來是很吃虧的,其實從長遠來看,她沒有吃虧,她贏得了從不輕易動心的男人,她對他越好,他越是內疚,越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婚姻是一場豪賭,這好比像是公司治理,公司治理的好不好,不僅要看經理人短期利益行為,還要看他的長期利益行為。喬語晨的這場婚姻,輸掉了短期利益,可是贏得了長期利益。唐學謙被她綁住了心,他逃不掉了。

  (如果有同學硬要跟我說他和她的婚姻有缺陷,那我還可以說這世界上還有一種美叫缺憾美呢……囧……這個問題沒意思的,小喬不是那種會死死抓著過去把柄不放的女人,聰明的女人都懂得表面對男人實行放養政策,實際把他們的心圈養在手上,至於小唐,就更是那種一心只向前看的男人,他們是為了未來而活的人,所以他們一旦相愛就會很幸福)

  最後說說霍宇辰。

  如果他最後輸了,他不是輸給唐學謙,是輸給喬語晨。喬語晨表面溫和無害,實則固執無比,唐學謙對她的意義獨一無二,霍宇辰對她太瞭解,所以他不忍心讓她兩難,他懂得點到即止,一如當年她結婚,他也只是眼睜睜看著她走向唐學謙而沒有阻止,然後送上祝福,一個人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話說,小霍真是個好娃口牙^_^

  恩,只能說這麼多了……(抓頭)

  最後還是要說謝謝大家。^_^

  第 28 章

  愣是陳管家這樣莊重行事的人在聽到唐學謙那四六不著的一句問話後,也禁不住被囧了好一陣。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唐學謙。

  陽光從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傾瀉而過,他席地而坐在田邊,抿緊了唇,微弱的不安和無措一點點從他眼裡悄悄流淌出來。

  這樣的他沒有了平日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就像一個普通的男孩子,會感到驚慌和失措。這個世界上,終於出現了一個人,讓他的理智和感情全都兵荒馬亂。

  陳嫂溫和地問:「你很介意霍少爺和語晨小姐之間的事?」

  「您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要探聽他們之間的私事,」唐學謙艱難地措辭著,這個領域對他而言全然陌生,他的每一步都謹慎萬分:「我只想知道,如果當年我沒有出現,如果語晨從始至終都和霍宇辰在一起,那麼現在的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難過……是不是就會很幸福……?」

  他想把她留在身邊,卻不敢再折斷她的幸福。

  他清晰記得那天晚上看到的畫面,漫天的雨絲從天而降,霍宇辰緊緊抱著喬語晨,手裡的傘掉落在一邊,她在他懷裡顫抖,滿溢的難過和疼痛,雨滴落在她臉上,緩緩從眼角滑下,有種眼淚的錯覺。霍宇辰把她抱緊,在她耳邊柔聲低語,像溫柔的丈夫,包容了她所有的痛和傷。

  一直跟在喬語晨身後的唐學謙在那一刻咬緊了下唇,幾乎嘗到了血的味道。大雨傾盆而下,澆透了他全身,他退到無人看見的角落,靜靜看著他們擁抱。

  她的傷,是他給的;所以現在,他只能站在遠遠的角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其他男人抱在懷中。

  長長的睫毛垂下去,唐學謙的聲音裡飄溢了滿滿的痛楚:「我不知道,這樣的我……究竟還有沒有資格抱緊她……」

  **** **** ****

  「唐少爺,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陳管家撫上他的肩,眼神慈祥:「我只想告訴你,在你面前的語晨可以忘記她母親留給她的痛苦,因為你就是她新的希望,你有那個誘惑力讓她忍不住想靠近,語晨曾經說過,她不知道真正的你究竟是什麼樣子,你給了她一個新的世界,讓她有了嶄新的寄托。而霍少爺做不到這一點,他和她有相似的遭遇,相似的疼痛,語晨在他面前永遠不會忘掉曾經的傷痛,他們互相慰藉,這種充滿疼痛回憶的感情基調讓語晨不可能產生愛情,她可以對他很好,因為他內心的痛就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但同時,她也不可能愛上這樣和自己相似的人。」

  對的感情就是透過一個人看到另一個原本看不見的世界,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獨特的神秘感和千變萬化的色彩讓喬語晨折服,曾經的那些傷痕終於可以在他的炫目光芒下消散無痕。

  而現在,他給了她新的傷痕,他要做的,就是讓她重新笑起來。

  她可以不要他,但他絕對不能丟下她不管。

  唐學謙終於笑了,那種終於知道該怎麼做的自信全部回來了。陽光聚焦在他精巧的下頜,所有的光芒都匯聚在一點,前所未有的奪目。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他站起來,深深鞠躬:「我不會放開她的,從此以後,我會用心愛她。」

  **** **** ****

  YC的廣告拍攝終於階段性結束,身為老闆的霍宇辰請了所有工作人員在酒吧狂歡了一晚上,喬語晨不會喝酒,但身為廣告女主角還是被大家灌了好幾杯,以至於回家的路上喬語晨不得不被霍宇辰牽著手走,才不會腳步漂浮找不著路。

  喬語晨這個人有個優點,酒品很好,喝醉了就只會睡覺,絕對不會發神經。

  霍宇辰牽著她的手,看著她一晃一晃的腦袋,忍不住笑:「你喝醉了酒都不會想說話的嗎?」

  「不想,」喬語晨很乖地搖頭:「我想睡覺。」

  霍宇辰側目看她,閒閒地逗她:「喬語晨,你知不知道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說想睡覺會引起誤會的?」

  喬語晨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靠在他肩頭,語氣柔軟:「宇辰,你對我真好……」

  霍宇辰失笑:「我怎麼對你好了?」

  喬語晨貼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笑:「宇辰,你從來不會欺負我。」

  「傻瓜,」他推了她一下腦袋,「你這麼好,沒人捨得欺負你的。」

  「有啊,」喬語晨靠在他肩上,聲音軟得不像話:「……他會欺負我啊。」

  霍宇辰緩緩走著的步子停了停,忽然湧起洶湧的心疼,於是忍不住握緊了她的手。喬語晨皺眉,不舒服地抱怨:「宇辰,你弄痛我了。」

  霍宇辰不說話,放開她的手,攔腰把她抱進懷裡。

  喬語晨不動了,她貼在他的胸口,聽得見他的心跳。喬語晨閉了下眼睛,趴在他胸口含糊不清地開口:「宇辰……」

  忽然一道耀眼的光照射過來,籠罩了兩個人的身子,霍宇辰立刻條件反射地把她摟緊。喬語晨不舒服地往霍宇辰懷裡靠,暈暈乎乎地轉身,頓時酒醒。

  一輛熟悉的銀色蓮花停在酒店公寓門口,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跑車上走下來,反手關了車門,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 **** ****

  喬語晨忽然一陣恐懼。

  唐學謙。

  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太過複雜,自從她遇到他,她的一切都被他控制住。身體和心,全部背叛了她。他對她而言神秘到近乎妖異,他總是有各種方法讓她繳械投降。

  喬語晨下意識想逃,卻被他更快地拉住了手。唐學謙一個用力,拉她入懷。

  喬語晨受驚,在他懷裡掙扎起來:「放開我——!」

  「我愛你。」

  他毫不避諱霍宇辰的在場,一句誓言忽然破空而出,在這個夜色濃重的晚上,他把一個真正的唐學謙完整剖開,攤開在她面前給她看。

  「我知道,我這個人挺髒的,但是……」他把她按向胸口,心臟的位置:「我這裡是乾淨的,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把它給你。踐踏它、報復它、或者乾脆毀掉它,隨你處置。而我,會一直等你,等你回家的那一天。」

  心只有一個,他一生只給一次。現在,他終於賭上了所有籌碼,跪下來只為求她的原諒。

  第 29 章

  對不起。

  我愛你。

  我等你。

  她恨他對她的欺騙,他低下頭給出他的對不起;她恨他沒有心,他把心交出來放到她手裡;她猶豫不決不肯再給他機會,他在精神上跪下來等她回家。

  愛情使人變得單純。

  那個人人眼中複雜多端的唐學謙在愛情面前終於褪下了所有華麗的外表,用最簡單的方法讓她看清他對她的感情。不需要耍手段,不需要玩陰險,愛情面前他遵從了本能,直直地走向她,把所有弱點都暴露在她面前。

  父親從小教育他:唐家的男人不能有弱點暴露在外,尤其是繼承人。

  站在唐遠財團頂點的他,很能理解父親的話。時刻處於風口浪尖,絲毫的放鬆就能導致萬劫不復。

  「喬語晨,我愛你。」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唐學謙抱緊了此刻在她懷裡的人。從這一刻起,這個女孩子手上握有對付他的所有籌碼,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間。

  唐學謙覺得很神奇,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的。不計較得失,不計較利益,只想把自己交出去,希望她能接受。他從未有過這種經歷,他的理智從未離開過他,於是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可以為一個人瘋狂也是一種幸福。

  唐學謙用力抱了一下她:「謝謝你,讓我知道了這種感覺。」

  她教會他如何愛一個人,教會他除了利益之外的絢爛生活,她把他原本冷漠寂寥的生命變得溫暖無比。

  唐學謙放開她,「我等你。」

  退開一步,和她拉開距離,然後轉身面對霍宇辰。

  霍宇辰正斜靠在路燈下,燈光的氤氳下,他的表情高深莫測,透露著玩味。

  唐學謙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微微頷首之後平靜地舉步離開。

  霍宇辰勾起唇,忽然快步追了上去,壓低了聲音,隱隱有威脅的意思:「唐學謙,這麼有膽量?居然敢讓我看見這一幕。」

  唐學謙拉開車門,然後靠在車門口轉身面對他,聲音平靜:「然後呢,你會怎麼做?」

  「唐學謙,你該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吧,你在語晨心裡的記錄實在太差,」霍宇辰雙手插在褲袋裡,表情悠閒:「你信不信我有辦法利用語晨讓你痛苦一輩子?」

  唐學謙微微笑了下,笑容淡如霧,幾乎看不見,「如果你想這麼做,那你就做,」男人的眼神看向喬語晨的方向,「是我對不起她在先,所以無論她要怎麼對付我,我都不會還手。」

  霍宇辰放出一句狠話:「如果是我要對付你呢?」

  「一樣,」唐學謙看著他,淡淡回應:「當年我明明不愛她卻還把她從你身邊搶走,所以現在如果你要對付我,我也不會還手。」

  **** **** ****

  喬語晨一路腳步漂浮地走進了酒店公寓,剛走進門時還神魂顛倒地差點被門檻絆倒,幸好霍宇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頭很暈?」霍宇辰扶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蹲下身看她:「你先去洗個澡,我幫你把水溫調低一點,然後泡醒酒茶給你喝。」

  喬語晨點點頭,跟在他身後進了浴室。

  事實證明喬語晨的頭暈的確不是因為喝醉了酒,而是整顆人都被人灌了迷魂湯,平時最重視男女有別等道德規則的喬語晨渾渾噩噩地走進浴室就脫了衣服準備洗澡,等霍宇辰調好水溫放好水回頭的時候難得被嚇到。

  「厄……」

  「……恩?」喬語晨看了看他,然後再看看了自己,然後終於回神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抓起衣服就往頭上套。

  霍宇辰咳了一下,目不斜視地走出浴室,然後在客廳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氣灌下。

  ——喬語晨,你知不知道,要一個對你有感情的男人對你做君子是很不容易的啊。

  半小時後,喬語晨擦著頭髮從浴室走了出來,「宇辰。」她叫了他一聲,表情沒有不自然,剛才的意外顯然沒有被她放在心上。

  霍宇辰剛好泡好了醒酒茶,端著茶杯走向她,把茶杯塞在她手裡。

  「喝一點,你會舒服很多。」

  「好啊。」喬語晨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霍宇辰站起身準備去忙其他的事,卻忽然被喬語晨抓住了手,霍宇辰沒有轉身,只覺得自己的手被她拉到了她的胸口,心臟的位置,他感受得到她的心跳。

  喬語晨脆弱的聲音響起來:「宇辰……我這裡,很難過。」

  霍宇辰不說話,但喬語晨知道他在聽,於是她把心裡最想說的話講給他聽:「我不會原諒他的,我不會相信他剛才對我說的話。……我,絕不要原諒他。」

  周圍沉默了一陣。

  霍宇辰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是真話嗎?這是你的真心嗎?」

  喬語晨用力地點頭:「是。」

  「那就接受我。」

  喬語晨覺得自己聽錯了:「……啊?」

  霍宇辰忽然一個反手壓上她的身體,喬語晨被措手不及地推倒在沙發上。

  柔軟又有質感的沙發突然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深深向中間凹陷了下去。喬語晨吃痛,撐過最初的一陣暈眩睜開眼,驚駭地發現霍宇辰那張線條分明的臉和她只有短短幾公分的距離。

  那麼近,近得喬語晨幾乎覺得他在吻她。

  「既然你已經不再愛他,那就愛我,」霍宇辰笑容溫柔,手指撫過她的唇:「語晨,我們從此不做朋友,我們做情人。」

  喬語晨徹底酒醒。霍宇辰一顆炸彈扔下來,比任何醒酒茶都管用。

  情人?

  喬語晨不是個會過多思考的人,往往遵從本能反應,脫口而出一句拒絕:「不可能。」

  霍宇辰極有耐心地反問:「為什麼不可能?」

  為什麼?

  喬語晨想到的第一個理由就是:「因為我是學謙的妻子啊!」

  「和他離婚,」霍宇辰語調平靜,隱隱透著徹骨:「你不是下定決心不原諒他嗎?你不是說這就是你的真心嗎?那就和他離婚,離婚之後你就不再是唐太太,你和唐學謙之間,就徹底全無關係。」

  全無關係。

  喬語晨一下子清醒了。和那個叫唐學謙的男人全無關係,這是她能接受的結果嗎?

  這麼多年,分分秒秒計算起來,時間數字幾乎龐大得令人震驚。她和那個男人糾纏在一起那麼多年,那個名字已經融入了她的血液,無處不在,想起他,她就能泛起疼痛,這種痛徹骨的感情,是她能忘掉的嗎?

  霍宇辰笑了下,「沒關係,如果你下不了決心,我有個辦法,」他強迫拉開她的手,冰涼的手指放肆地從她睡衣下擺探進去,霍宇辰輕啟薄唇,字字清晰:「和我做一次,我會讓你徹底忘記唐學謙。」

  **** **** ****

  喬語晨全身顫抖,事情發展得太詭異,詭異得甚至令她忘記了叫喊。

  當理智罷工的時候,本能就佔領了思維。喬語晨的氣息全部亂了,極度驚慌失措下她甚至想不起來他是霍宇辰,是她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面前的男人一下子變成了陌生人,令她產生極端的恐懼。

  她的衣服被扯開,她的身體被人撫摸,一個男人壓在她身上。

  喬語晨終於發現,這種事,對像換了人,果然會完全不同。這種情況下,能讓她感到安全感的人,能讓她心甘情願把身體交出去的人,只有一個人。

  所有的記憶全部復活,鮮明得令她濕了眼眶。

  她記得那個男人抱她的時候有怎樣溫柔的側臉,記得那一夜他說過的所有情話,記得高 潮時他令人驚艷的表情,記得他在凌晨時分獨自抽煙的背影,記得他不屈不撓向她坦白過錯時慌張不安的眼神。

  喬語晨絕望地發現:從過去到現在,也許甚至到未來,她都只能接受那個人。

  「不要碰我……」她終於開口,聲音顫抖,卻堅定不移:「你不要碰我。」

  她眼底一片清晰,深刻寫著拒絕兩個字。

  霍宇辰就這樣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

  忽然放開她,退開一步和她拉開安全的距離,霍宇辰笑容淡定:「語晨,還是那麼口是心非啊……」

  喬語晨保持警戒地看著他。

  「身體是不會說謊的,你根本接受不了別的男人,」那個令她安心的霍宇辰回來了,在她身邊守護她:「語晨,你看見了沒有?這才是你的真心,你愛唐學謙。」

  「你——」喬語晨忽然失語。

  「對不起,剛才嚇到你了,」霍宇辰蹲下身和她平視,眼神沒有壓迫感:「不這樣做,你不會承認你的真心,我只是不想你錯過你所愛的人。」

  因為我知道,錯過的感覺,是很痛苦的。

  **** **** ****

  「你不肯原諒他,不是因為你已經不愛他,而是相反,你怕他再騙你,你愛他,卻不敢再對他承認了。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

  喬語晨點頭:「想的。」

  霍宇辰坐在她的對面,和她平視,整個人身上有種平和細緻的感覺流淌出來。

  「唐學謙以前對你怎麼樣,我不瞭解,但是現在,我相信他愛上你了。」

  喬語晨無措起來,糾結了半天答了一句:「宇辰,你不用安慰我……」

  霍宇辰失笑,「我不是安慰你,而是分析給你聽。唐學謙對你坦白過去,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他為他對婚姻的不忠選了一個相當差勁的理由。」

  喬語晨抓了抓腦袋,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霍宇辰,意思很明顯:同學,說具體點、容易理解點吧……

  霍宇辰表情玩味,「語晨,我不知道你對唐學謙這個人瞭解多少,如果你對他在公事上的樣子稍微瞭解一點,你就會知道,他說他和你結婚是為了得到喬氏的利益,這是不可能的。」

  喬語晨低下頭,這是她心裡的痛,「可是這是他親口說的……」

  霍宇辰無奈了,唐學謙那種人的話怎麼能信呢,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告訴你一件事吧,」霍宇辰傾身向前,聲音如水般緩緩流淌出來:「唐學謙21歲那年,唐遠最大的子公司面臨MBO的危險,管理層集體叛變,想要脫離母公司獨自上市。唐遠董事會派唐學謙解決,同時開出相當苛刻的條件:總部不提供資金支持。」

  喬語晨驚到了:「……那怎麼解決?」

  霍宇辰勾起唇,「普通人都覺得不可能辦到,可是他卻辦到了。他只做了兩件事,一是華爾街Road Show,二是啟用了對賭協議VAM。我到現在都很難想像,他在那個時候怎麼會有那種勇氣,一旦失敗,他將失去不可想像的市場。……唐學謙那個時候只有21歲,經過這件事之後他幾乎是一夜成名,紅透業界,所以當他22歲接手唐遠時,各方投資人對他幾乎是接近虔誠的信任,他入主唐遠執行總裁的那一天,唐遠股價達到歷史最高點漲停。」

  喬語晨目瞪口呆:「你是說,他……」

  「是,他對你說了謊,」霍宇辰溫和地笑了下:「以唐學謙當時的影響力,他已經極具了說服各方利益相關者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再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喬氏很強,但還不在他眼裡。如果他真的有心利用喬氏,和你結婚一年來,他應該對喬氏下手才對,但他沒有,他領導下的唐遠和喬氏涇渭分明,根本一點關係都沾不上。……為了利益才和你結婚?呵,我不知道唐學謙為什麼說這種謊騙你,但我想,他寧願用這種借口也不願意說出真相,也許,他是有苦衷的。」

  「第二,他選錯了坦白的時間,」霍宇辰抬頭看著她,眼神柔軟:「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獄,你在這種心理落差的情況下很難原諒他。唐學謙是精通談判心理學的人,應該明白在那種時候向你坦白對他很不利。以他一貫的做法,他應該循序漸進地把信息分成細碎的部分,一點點暗示給你,這樣你才比較容易接受,或者,他可以乾脆永遠瞞著你,以他的手段他絕對做得到,但是他沒有。……語晨,你對他已經有那個影響力,你讓他沒辦法再保持理智,他在你面前,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唐學謙,而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

  霍宇辰笑容溫和:「語晨,還不明白嗎?唐學謙這個人已經被你從神壇上拉了下來。」

  **** **** ****

  喬語晨聽得心神蕩漾,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霍宇辰站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溫柔,「因為,錯過一個人的感覺,是很痛苦的。」

  我把我的痛楚輕描淡寫,只因為不想讓你同樣這麼做。

  北堂凌有時候會來霍宇辰的酒店公寓交代公司事務,看見他和喬語晨同住一個屋簷下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不禁唏噓不已。

  「老闆,你居然不出手?」

  霍宇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對我的私事有興趣?」

  北堂凌認真地看著頂頭上司,忽然一本正經地開口:「老闆,我覺得你不正常。這是病,得治!」

  「我知道,」霍宇辰微微笑了下,笑容溫和,拉開視線俯視窗外的整座城市:「我腦子有病,很多年了。已經,沒救了。

  第 30 章

  話說霍宇辰這個人的原則性很怪異,對喬語晨永遠是春天般溫暖,對其他人則是秋天般的不冷不熱,至於對待唐學謙,那就真是徹底的冬風掃落葉般的冷酷。

  就在喬語晨舉棋不定猶豫萬分的時候,小霍同學一臉溫和地建議她道:他是否愛你,時間會給出最好的答案。

  表情善良,語氣真誠。

  喬語晨立刻相信。

  轉身,霍宇辰收起善良的表情,陰風陣陣:哼,唐學謙,我就不信憋不死你。

  於是,某人遭殃了。

  兩個月。整整兩個月。

  沒有短信沒有電話沒有任何聯繫,打電話給她永遠是語音信箱,一夜之間他被她從生命中驅逐。

  唐學謙人生第一次嘗到類似於『罵不能還手、打不能還手』的被動感覺,對於一向掌握主動權的男人而言無疑於一種最殘酷的折磨。

  唐學謙這兩個月都乖乖地待在台灣,所有的外出任務全部交給了下屬,實在要他親自出面的時候他就派鐘銘軒出馬,鐘銘軒被他操得就像是古時候的奴隸,唐學謙這個沒人性的資本家天天坐在豪華的辦公室裡用電話遠程遙控一切事務,鐘銘軒則被指揮得今天飛紐約明天飛東京後天飛柏林,一星期橫跨四大洋六大州。

  鐘銘軒字字血淚地控訴:勞動人民造反有理,還我休息日……

  看吧,這就是給資本家打工的下場,老闆不爽時總要拉個人墊背一下。

  而唐老闆呢,每天最關心的就是他的行動電話,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去看有沒有短信進來,有沒有電話進來,生怕錯過喬語晨任何一條訊息。

  等待發落的日子相當煎熬,唐學謙有時候半夜三更時會忽然發神經地驚醒,第一反應就是拿手機看,看著沒有任何訊息的屏幕,苦澀和失落一層層席捲上心。黑夜裡,他睡在原本兩個人一起睡的單人床上,閉上眼全是她的身影,這是最溫柔最殘酷的囚禁。

  她就像最純淨溫暖的水,她不纏他,只站在她身後把一切都做好,然後對他說我愛你,她把他慣壞,讓他無法脫身。對他而言她更像是一個壞的情人,婚姻中途抽身離開,關鍵時刻捨得和自己一刀兩斷,她嘎然而止瀟灑離去,留下他長夜無眠相思難解。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她早已全面入侵他的世界,攻城略地沒有放過每個角落,他一敗塗地。

  有時唐學謙會在家族聚會或公開場合看到她的場合,人前的她總是一副溫和無爭的笑容,待他走到她身邊,她一句『唐總』就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兩個月。

  她對他實行徹底的『三不』政策:不管不顧不問。

  唐學謙悲憤了:喬語晨,你該不會就這樣把我晾在一邊做冷處理吧?……

  **** **** ****

  這一天,唐家迎來了一次盛大的酒會,唐家的女主人,唐夫人蕭素素生日。

  酒會地點設在唐家別墅的花園裡,別墅位於半山腰,空氣清新,滿城的風光盡收眼底。酒會現場所有設施一應俱全,甚至比專業的頂級酒店更豪華。

  觥籌交錯,香氣浮動。

  蕭素素一向不喜歡這種公眾場合,以往的生日宴大都都是和丈夫兒子還有杜非凡那個損友一家一起慶祝,這次一反常態地搞得如此盛大,別說外人不理解,就連丈夫唐彧都微微吃驚。

  唐彧端了杯果汁給妻子,坐在一邊陪她聊天:「怎麼會突然想到慶祝?」

  蕭素素不好意思地承認:「厄,是學謙……」

  唐彧微一沉吟:就知道是那個死小子搞得鬼。

  唐學謙這小兔崽子騙人功夫一把罩,別說是普通人,就連唐彧這種高手級的人也栽在自家兒子手上好幾回,像蕭素素這種全無防禦性的良民,唐學謙只要用他特有的那種聲音弱弱地喊聲『媽……』,蕭素素就什麼都聽他的了。

  唐彧咳了一下,問道:「學謙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應該克服一下不喜歡和人接觸的習慣,學謙說如果長期不和其他人交往,會得一種叫『陌生人接觸障礙』的心理病,所以他特意給我設計了這次酒會。」蕭素素一臉幸福:兒子很孝順啊……

  胡說八道!

  唐彧臉一黑:唐學謙!你皮癢了吧!盡給你媽鬼扯!

  自己那個兒子的性格當爹的最瞭解,唐學謙這小子從小對蕭素素就有極強的保護欲,恨不得所有人都遠離他老媽,蕭素素不喜歡和陌生人接觸簡直對死他胃口了。

  而現在,這小子一反常態地在打什麼主意?

  唐彧深思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家那個溫文爾雅的兒媳婦正和傳說中的YC集團所有人一起在一旁燒烤,喬語晨微微笑著拿著烤翅,霍宇辰配合著灑上作料,兩個人的動作親密無間。

  唐彧似乎有點瞭解了。

  對自家兒子的婚姻,作為父親的他也曾經被驚到。喬語晨喜歡唐學謙,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但是唐彧很清楚,自己那個兒子從來沒有對這個女孩子有過特別的感情,或者說,唐學謙對所有女人都沒有興趣,但他卻在一年前毅然堅持和喬語晨結婚。

  唐彧直到現在仍然記得,婚禮前他找唐學謙談話,說出一句『婚姻是要負責的,你必須愛她才行』時,唐學謙眼裡的神色是怎樣的陌生。三分冰冷,七分嘲諷。

  那時他才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真的已經長大了。他承受了太多,學會了太多,包括不該會的所有。

  而現在,看著陪在霍宇辰身邊的喬語晨,聯想起唐學謙近來一連串不正常的舉動,唐彧微勾唇角,忍不住感歎道:「素素,我們的兒媳婦很厲害。」

  「啊?為什麼啊?」

  唐彧但笑不語。

  就在兩人聊天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口一陣騷動。

  一輛銀色蓮花穩穩地停在門口,一個異常俊美的男人下車,穿一襲Dior Homme晚裝西服。

  有人說Dior Homme是男裝之中的吸血鬼。吸血鬼式的優雅浪漫,不可湮沒的個性獨然,以及脫離塵世的超然正是Dior Homme的特質。窄版的經典剪裁,只適合於如癮君子身體般羸弱的身材,也許你擁有這些,但是真的要穿出Dior Homme,卻是如此困難。

  Hedi Slimane的Dior Homme,是給世界上那脆弱保留的男人們的。他們有品位但不張顯,有頭腦但不做作,有金錢但不炫耀,有才氣卻不顯擺。一切的一切都在隱藏在Dior Homme下,神秘的,深邃的釋放。在這樣的男子和如此的Dior Homme的結合之下,那華美浪漫的隱喻般的優雅才得以輪迴。

  Dior Homme應該是最挑人的男裝了,將英倫低調憂鬱的氣質與法國精緻高貴融合在一起,過於窄版瘦削的剪裁,讓穿Dior Homme的男人看起來像是永遠不曾長大的男孩,緊閉輕薄的嘴唇中又透露出一絲不屑的嘲諷與堅忍。

  而他穿正好,那一抹只屬於黑暗和光明夾雜之中的魅惑,浪漫蒼白,纖細優雅,無法言說的詭異高貴。

  男人反手甩上車門,不疾不徐朝酒會現場走來。

  氣氛陡然high起來。

  唐家現任少主人,終於來了。

  **** **** ****

  唐學謙一眼就看見喬語晨的身影,卻無奈今天少主人的特殊身份,剛進花園就被喧嘩的人群包圍,只能無奈地往她那邊看,看著看著,唐學謙心涼了,喬語晨連半個眼神都沒給他,根本當他是透明。

  就在唐學謙沮喪的時候,鐘銘軒擠進人群,湊在他身邊笑得神秘:「你的湘湘回來了……」

  唐學謙心不在焉地回了一聲『哦』。

  「咦……?」鐘銘軒不懷好意地低笑:「你居然沒反應?」

  唐學謙一臉困惑:「我該有什麼反應?」

  「這話說得……」鐘銘軒拖長了語調,似笑非笑地看他:「當年人家為了你,可是沒少流眼淚哦……」唐學謙一年前一腳跨進婚姻墳墓,那位湘湘小姐差點兩隻腳都跌進墳墓裡去。

  「不要亂說,」唐學謙淡漠回應,眼裡只有喬語晨的身影:「我和她沒有關係。」

  石湘湘,唐家的世交石家的獨生女,其父石仲誠是唐彧的好朋友,也是唐遠曾經的總裁特助,鞠躬甚偉。因為兩家的關係,湘湘就像是唐家的半個女兒。話說湘湘的確也是挺倒霉的,人生認識的第一個同輩異性就是禍害人間的唐學謙,石湘湘對這種極品姿色全無抵抗力,從來不知道男孩子也可以長得如此漂亮,再加上唐學謙身上與生俱來的冷色氣質,簡直完全符合一切言情小說和女孩子幻想中的完美形象,於是石湘湘一顆涉世未深的少女心被徹底收服。

  她喜歡他,他卻始終不為所動。直到一年前,唐學謙忽然宣佈婚訊,湘湘少女夢破碎,含淚去了德國。

  唐學謙走到母親身邊,「媽,」叫了一聲,然後果然聽到另一個聲音。

  「學謙。」

  唐學謙轉身,微微勾起唇:「湘湘,好久不見。」

  **** **** ****

  她以為她可以忘記的,她以為只要看見這個男人結婚,只要看見他和他的妻子幸福的畫面,她就可以死心的。

  然而這一刻終於看見他的臉,看見他許久不見的笑容,石湘湘忽然明白,她還是愛他的。他就像毒藥,淡漠的外表之下彷彿沒有心,引得她總是忍不住想一嘗再嘗。

  燈光繚亂下,過去那麼深的愛意重燃,石湘湘忍不住輕啟薄唇:「我可不可以……和你跳支舞?」

  在眾人眼裡,憑她和唐家的關係,憑她和唐學謙的朋友關係,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邀請了。

  但對唐學謙而言,這就是種考驗了。

  跳舞?開什麼玩笑,不行,絕對不行!

  他現在正處於艱苦的考驗期,聽候老婆發落中,這種時候要是和別的女人傳出有色傳聞,唐學謙打賭喬語晨一定會判他個無期徒刑,非和他離婚不可。

  唐學謙看向喬語晨,意外地對上了喬語晨的視線,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他會怎麼做。我們的唐學謙同學有生以來第一次狗腿地用眼神投靠組織:老婆,放心!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喬語晨哼了一聲,很有氣勢地抬高了下巴。

  唐學謙立刻抓緊機會表明心跡:「我不——」跳舞——

  理由嘛,憑唐學謙這種腦子,隨便想想就有了:我很累、我前一陣子摔了一下、我不太會跳舞……

  就在小唐同學激動地表情心跡時,一個大雷劈了下來:「學謙,你和湘湘跳支舞吧,媽媽好久沒看見你們兩個跳舞了,好期待哦……」

  唐學謙悲憤了:媽!你想害死我啊!!!T_T

  結果就是:母命不可違……

  今天是唐夫人生日,壽星最大,唐學謙怎麼也想不出正當理由違抗母親大人的聖旨。唐學謙連忙抬頭,發現喬語晨已經背對著他了,唐學謙悲哀地撇撇嘴:老婆生氣了……

  唐學謙無奈地歎了口氣,認命地被石湘湘挽住手,走進舞池中央。

  唐學謙盡量跳得不顯山露水,舞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不亂笑亂放電,一支舞跳得循規蹈矩接近生硬。唐學謙惴惴地,不斷地去看喬語晨,不斷用眼神示意: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願的……

  這時候,唐學謙不會知道,他沒想到的問題來了。長得太漂亮有時候也的確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現在,唐學謙已經盡量隱藏鋒芒,但還是被周圍所有人誤解了,明明他是『心不在焉、漫不經心、心思全無』地在應付跳舞,卻被所有人解讀成『落寞的性感、誘惑的華麗』,讚歎聲一浪高過一浪。

  「……」

  唐學謙第一次飲恨了:媽!你為什麼要把你兒子生得那麼漂亮!T_T

  **** **** ****

  喬語晨的手握得很緊。明明不看的,卻仍然忍不住往舞池中央望去。

  那個傷透她的男人,永遠是焦點。他身邊永遠不會缺女人,他的確有資本讓人想服從。喬語晨忽然咬緊了下唇,這樣耀眼的他,讓她怎麼信任?

  霍宇辰站在她身後,深邃的眼神牢牢鎖住她,眼裡平靜無波。

  唐學謙一曲舞盡,拉著石湘湘的手走下來。霍宇辰放下手裡的酒杯,忽然摟住喬語晨的腰走過去。喬語晨被驚到:「宇辰?」

  霍宇辰微微笑了下,「讓你看一看唐學謙的心。」

  如果只有他能讓你幸福,那麼我就把你送回到他身邊。

  「伯母,我能請喬小姐跳支舞麼?」

  唐學謙剛從舞池裡下來,就聽到霍宇辰提出這麼一句驚雷,條件反射地,唐學謙開口拒絕:「不可以——」

  「可以啊——」

  ……

  眾人默。

  蕭素素一臉無措地看著寶貝兒子,「學謙……」

  唐學謙在心裡磨了磨牙,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不可以……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蕭素素笑了,霍宇辰樂了,唐學謙崩潰了:媽!你到底是幫哪邊的!!!T_T

  **** **** ****

  青梅竹馬。

  唐學謙第一次見識到這四個字的強大力量,是在霍宇辰和喬語晨的舞蹈中。

  他和她合拍到合一的地步,她在他懷裡旋轉,他恰到好處地勾住她的腰。

  傾斜、擺盪、反身、旋轉。唐學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喬語晨,就像精靈,語笑嫣然,萬物都在她的感染下於晨光中熠熠生輝。

  他看見霍宇辰的表情,生動細緻,一片深情。霍宇辰懂她身體的每一個變化,懂她每一個表情,他總是配合著她的節奏,她就是他的獨一無二。

  唐學謙看著舞池裡的他和她,咬住了下唇:這樣深情的霍宇辰,這樣美好的喬語晨,你憑什麼拆散?

  鐘銘軒看了看唐學謙面無表情的臉,火上澆油:「哎,我聽說,小喬會跳舞是霍宇辰一手教會的,還是他們小時候的事吧,小喬住霍宇辰家裡的……」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

  承認吧,一個聲音在心裡對他說,唐學謙,你嫉妒得發狂。

  一曲舞盡。

  霍宇辰摟著喬語晨走下來,唐學謙看見喬語晨的臉,紅成一片,笑容滿溢。唐學謙握緊了手,這樣幸福的喬語晨曾經只屬於他一個,而現在,她終於要離開了。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心裡一片疼痛。怎麼辦,他要怎麼辦,她終於放開他了,她要離開他了。從此以後,沒有人再會在每個晚上坐在床頭等他回來,沒有人再會為了他而一心研究法式料理,沒有人再會像她那樣如水般在他身後溫潤守候。

  喬語晨經過他身邊,沒有停留,絕情無比,就像一個陌生人,毫無留戀。

  唐學謙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她受驚,但很快鎮定:「放開。」大庭廣眾之下,她打賭他不敢做什麼。

  唐學謙聲音平靜:「和我跳支舞再走。」

  「我不要。」

  喬語晨微微掙扎起來,卻發現他越抓越緊,喬語晨皺眉:「唐學謙,放開我。」

  唐學謙的心忽然很疼。她再也不肯叫他的名字了,她總是連名帶姓一起叫,或者就叫一句唐總,這樣陌生,涇渭分明。

  男人眼裡忽然閃過狠意,一個念頭剎那成形。

  喬語晨驚駭得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溫和地笑起來,她被他笑得全身都炸起來。唐學謙慢條斯理地抬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三顆水晶扣,她看著他的手指滑過他襯衫下的肌膚,一顆一顆水晶扣被他勾手解開,然後解開手腕處的紐扣,把襯衫袖子挽至手肘處,動作誘惑,撩人心弦。

  優雅褪去,性感回歸。

  「跳支舞再走。」

  話音未落,他忽然攔腰打橫抱起喬語晨,不顧她的驚叫往舞池中央走去,周圍不明所以,只是high成一片。

  熟悉唐學謙的一票人表情各異。

  蕭素素的臉情不自禁紅起來,低聲問:「學謙……要跳那個舞?」

  唐彧摸了摸下巴:「嗯,看這情形,這小子差不多撐到極限了。」老婆都快不要他了,他再不出手實在不是這小子的風格。

  霍宇辰難得好奇:「那個舞?」

  「小霍,你有眼福了,」鐘銘軒蹦到他身邊,親親蜜蜜的樣子:「學謙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跳那個舞的,和人跳的話,他只帶他媽媽跳過一次,然後嘛……」

  「然後?」

  鐘銘軒一臉神秘地告訴他:「然後,自從伯母和他跳過那次舞之後,在接下去的整整半年裡,伯母看見學謙就會臉紅,完全不敢看他……」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的時候,唐學謙抱著喬語晨走到了舞池中央,一個響指,對著現場音樂師下了指令。

  「lambada。」

  周圍忽然引爆震耳欲聾的high聲。

  lambada,拉丁中最具情 色意味的舞,曾被巴西等多個國家列為禁舞,性感禁忌,引人犯罪。因為其敏感的色彩以及強烈的節奏感,很少有人真正會跳這種舞。

  一向乖巧的喬語晨怎麼可能會跳這種舞,她被嚇壞了,全身顫抖:「唐學謙——!」

  男人從背後輕柔地抱住她,柔聲細語:「你曾經問我,真正的我是什麼樣子的……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

  『轟』地一下,如爆炸般,強烈的音樂湮沒整個現場。

  「喬語晨……」喊著她的名字,男人舔了下唇,姿態撩人,向她發出誘人的邀請:「歡迎光臨,唐學謙的世界——!」

  第 31 章

  在喬語晨的認知裡,甚至是其他所有人的認知裡,唐學謙的世界和熱情這兩個字是完全扯不上關係的。

  這個男人是清冷的,言談舉止間分寸感十足,連笑容都是不遠不近。一舉手,一投足,在優雅的外表之下不動聲色把距離拉開。

  喬語晨一直認為,對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而言,思考力和判斷力是他生命的所有,冷靜和清越是他的本能。至於熱情和衝動,應該早已從他生命中退場,或者,從來沒有存在過。

  所以當唐學謙用誘惑的聲音邀請她時,喬語晨茫然至極:他的世界,還能是什麼樣子的呢?

  他笑而不答。

  音樂吞沒整個空間的剎那,他放開了她的手,一個旋轉跳躍進音樂強烈的節奏裡,釋放了所有熱情。

  唐學謙跳拉丁的速度快得嚇人,所有的節奏從身體的各個角落傾瀉而出,連成一片。他鍾情于飛速移動和旋轉,幾乎沒人看得清他的落腳點在哪裡。

  超常快速的走步,被誇大的臀部動作,他的身體軟得不像話,動作纏綿,誘惑無比。一串連續音符響起的時候,唐學謙跳得妖嬈,抬起右手從側臉一路撫摸向下,一個快速轉身的瞬間扯開了腰間的皮帶,Dior Homme的緊身低腰褲隨著他激烈的動作漸漸下滑,危危險險地掛在胯間,他舔舔唇,毫無顧忌地伸手撫上兩胯之間,胯部隨著強烈的節奏擺動。這種舞姿赤 裸裸地暗示了性動作,他似乎毫不在意,對周圍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視而不見,仰起頭跳得更為囂張。

  熱,身體太熱了,可是,心卻很冰涼。喬語晨,你看得見嗎?

  唐學謙眨了下眼睛,眼眶裡有微濕的感覺,視線範圍裡只有喬語晨溫潤美好的身影,若隱若現,讓他抓不住。

  唐學謙忽然閉上眼睛,獨舞的姿態更為妖嬈,放縱般把曾經隱藏的一切傾瀉出來。擺臀、扭胯、旋轉、反身。他本來就有得天獨厚的外表姿色,如今他更是有心讓這些發揮到極致,於是驚艷的感覺剎那間噴薄而出,動魄驚心。

  一個陌生的唐學謙。

  一個最真實的唐學謙。

  **** **** ****

  一旁的鐘銘軒看得唏噓不已:老大,你這次真是下血本了啊!

  唐夫人蕭素素終於看不下去了,臉紅得不像話,聲音顫顫得問出一句話:「……他真是我生的?」

  「唔,不是你的問題,我也有一半責任,」唐彧看著舞池中央正在禍害人間的唐學謙,撫著下巴惆悵萬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那小子自己身上。你知道的,生物學上有個名詞,叫基因突變……」

  蕭素素看著台上的唐學謙,頓了下之後疑惑地開口:「我從沒見過學謙這麼跳……」

  「對對,」鐘銘軒蹦過去,連聲附和:「我也沒見過學謙這麼獨舞過。」

  「……」

  眾人默。

  霍宇辰端著酒杯站在一邊,身形筆直修長,薄唇抿得很緊,眼神緊緊看著舞池裡的那個男人。

  放下酒杯,霍宇辰平靜的聲音緩緩響起:「他在示愛。」

  「……示愛?」

  「是,」霍宇辰指了指唐學謙,又指了指站在舞池旁邊的喬語晨:「他不是跳給我們看的,他是為了喬語晨。」

  鐘銘軒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看他的步法,」霍宇辰抬了抬下巴,示意看向唐學謙的落腳點:「拉丁舞本來就有男女求愛的涵義,而他所有落腳點的重心都對著喬語晨的方向。他在向她表白,把所有想說而不能說的話化作舞姿跳給她看。」

  越性感就越落寞,越熱情就越失落,跳到每一次高 潮之後,都抵不住巨大的空虛感排山倒海席捲而來。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只因為她不在他身邊。

  她給了他最為刻骨銘心的感覺,疼痛的,無聲的,深入骨髓的難過。

  唐學謙的聰明才智在她轉身離開他的那一刻全然無用,她讓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失措感。

  他的後悔,他的苦澀,他對她的等待,他對她的束手無策,她全部不相信。於是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辦法,把所有她不相信的感情化成真實的存在,通過千變萬幻的舞姿一一讓她看見。

  霍宇辰玩味地勾起唇:「呵,沒想到唐學謙還留了這麼一手。」

  鐘銘軒看了看舞池裡的唐學謙,又看了看沉浸在夜色中的霍宇辰,忽然對身邊的這個男人肅然起敬:「小霍,你太強了……學謙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人,但是他很怕你。」

  霍宇辰笑了下,表情平靜:「其實他不用怕我的,我沒他執著。我不敢觸碰語晨的底線,所以始終停滯不前,可是他敢,他敢做所有我不敢做的事。」

  鐘銘軒歎了口氣:「可是現在他不敢了哇,小喬不再給他永遠可以得到原諒的權利了。」

  「是嗎?」霍宇辰玩味而笑:「我不這麼認為,就算語晨不原諒他,他也不會放棄。」

  「何以見得?」

  「比如現在他跳的舞,」霍宇辰側身問鐘銘軒:「你覺得他跳完後會做什麼?」

  「厄,單膝跪下請求小喬的原諒?」

  霍宇辰低頭笑,篤定的聲音響起來:「他不會那麼做,永遠被動的等待不是唐學謙的風格。」

  「那你覺得他會幹什麼?」

  霍宇辰拿起酒杯,低頭喝酒的剎那給出答案:「……他會進攻。」

  **** **** ****

  霍宇辰話音未落,現場音樂又一次達到高 潮,鼓點聲喧囂震撼。然而就在節奏達到最高點的剎那,高亢的音樂突然戛然而止,唐學謙超速的舞蹈動感一下子冷凝為萬般皆寂的雕塑似的靜態。

  動與靜的瞬間變化,大起大落的驚人和諧,製造出一種特有的驚喜感與震撼美。

  唐學謙渾身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彷彿都浸在水裡,從喬語晨的方向看過去,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水光裡,不真實的美。

  周圍陷入萬籟俱寂的狀態,只聽得見風過的聲音,沙沙作響。

  唐學謙撐過最初的那一陣暈眩,終於緩緩抬頭。喬語晨看見他眼底的表情,迷離閃爍,隱隱透著隱秘的笑。

  喬語晨腦中頓時警鈴大作。

  唐學謙忽然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滑出優美的弧線之後對準了喬語晨的方向,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請姿勢。

  他輕啟薄唇,終於發出邀請:「……喬語晨,過來。」

  高強度跳舞後微微沙啞的聲音性感至極,所有人都被他的聲音所蠱惑,整齊一致地直直看向喬語晨。

  喬語晨被嚇得倒退兩步,本能地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她的舉止動作被唐學謙盡收眼底。

  想逃是嗎?俊美的男人勾唇淺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一個滑步,唐學謙緊緊拉住來不及逃走的喬語晨。喬語晨只覺得手上被人用力一扯,眼前一花,她跌入一個懷抱。

  滾燙的男性身軀從背後緊緊貼上她,唐學謙兩手緊緊環住她的腰,把她牢牢鎖在懷裡。

  他貼在她耳邊問:「想去哪裡?」

  喬語晨緊張得頭腦一熱:「去簽字離婚。」他一個人發瘋就去瘋,別拉上她,她沒他那麼厚臉皮。

  『離婚』兩個字輕易觸動了唐某人的發瘋神經。

  唐學謙眼神一黯,整顆心急速下沉。她不懂,她仍然不懂他想告訴她的話。如果她不懂,那麼他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喬語晨只覺得鎖在她腰間的手忽然又用力收緊了,剛想叫出聲,只聽見唐學謙低低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既然你不懂,那我就只能瘋到你懂為止。」

  **** **** ****

  音樂重新喧囂而起,唐學謙視線餘光瞥見一個侍者正端著酒從舞池邊走過。於是幾秒之後,唐學謙一個走步滑了過去,侍者眼前一花,再睜眼只看見放著酒杯的托盤上已經空了。

  唐學謙單手摟住喬語晨的腰,和著音樂的拍子帶著她旋轉。他的速度太快了,喬語晨只覺得天旋地轉,恍惚間只覺得一個水晶杯湊在了自己的唇邊,唐學謙的手微微用力,冰涼的液體一點點流進喬語晨的嘴裡。

  辛辣、清冽,威士忌的味道。

  喬語晨被嗆到,眼裡一片水光,唐學謙的手鬼使神差地往旁邊一偏,透明的液體從喬語晨嘴角邊滑下,晶瑩剔透的威士忌在燈光的照射下泛出誘人的金琥珀色。

  唐學謙把空酒杯往旁邊一扔,貼著她的身體開始游移。

  一個旋轉,他跳出蝴蝶式脫步,趁著燈光從他們身邊移開的一瞬間,唐學謙忽然側身低頭,探出舌尖滑過她的唇角,把殘留在她唇邊的威士忌液體捲進自己口中。

  「剛才手偏了,這算是補償。」這是他的理由。

  「……」

  喬語晨平生第一次有對一個人施加暴力的衝動,他他他怎麼能這麼不講道理呢!

  唐學謙在背後貼著她,她俏挺的臀部緊緊貼著他的胯間,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姿勢,輕易把回憶拉回分手前的那一夜。

  「會跳最基本的舞步麼?兩快一慢,也可以說是、兩深一淺……」

  他掐著她的腰配合他的舞步跳起來,兩深一淺,他的某個部位有節奏地撞擊在她的臀部。這種熟悉的步調,讓她想起某種可怕的頻率。

  氣氛瞬間升溫,周圍情 欲瀰漫。

  「我教你找這種舞的重心……」他的手向下游移,停留在她的臀部:「就在這裡,動起來,就像……以前我們在單人床上做的那樣……」

  他最擅長的拉丁,是猶如做 愛般夢幻的舞蹈。

  他動用了所有的手段,只求她的原諒。

  唐學謙貼著她的唇,眼神專註:「語晨,回到我身邊……」

  喬語晨眼眶一紅,咬牙拒絕:「我不敢再信你了。」

  唐學謙沒再說話,只是沒停下帶她跳舞的動作。他的指尖沿著她的身體曲線一路向下,音樂躍至一個高音符時,他忽然整個人開始貼著她的身體緩緩下沉。

  「唐學謙——!」喬語晨被他的動作嚇壞了,這麼多人面前,他想幹什麼!

  他一路滑過她白皙的頸項、高聳的胸部、纖細的腰、修長的腿,手指在她的腳踝邊繞了一圈,然後緩緩貼著她的背從後面站起來,雙手緊扣她的腰不放開。

  「我只想你回來,」他帶著她擺動著腰,聲音沉醉:「我知道你懂我在做什麼。」

  喬語晨的腳踝一片冰涼,低頭看,只見一條精緻的腳鏈已經被戴在了她的右腳踝上,價值不菲的水晶鑽飾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喬語晨想起他剛才為她戴腳鏈的動作,在這麼多人面前,他整個人跪在她面前。

  她的確懂,她懂他在做什麼。她知道,他在跪下來求她原諒。

  「腳鏈的含義是,來生還能遇見你……」左腳快速向前跨出一步,他跳出一個脫步,和她面對面,讓她看清他的心:「……如果這輩子你都不能原諒我,那我就一直等,等來生再次遇見你。」

  他忽然把她的手舉過頭頂,帶著她一起跳瘋狂的轉身舞步。在所有人的矚目之下,他在旋轉中把她的結婚鑽戒從她手上褪下。喬語晨震驚得看著他,唐學謙閉了下眼睛,然後忽然用力甩手,她的結婚鑽戒從他手中飛旋出去,在空中滑出一道拋物線後消失在夜色裡。

  「你在那天對我說,結婚戒指被我弄髒了。我知道,我沒資格再用它套住你……」

  他握起她的手,從此,只剩下他的手指上還戴著結婚戒指。他抵著她的額頭,低低的聲音破唇而出:「……語晨,從此以後,我是你的,而你是自由的。」

  他專注的表情很動人,他說的情話很膩人,他就像毒藥,把她傷得傷痕纍纍卻仍然讓她欲罷不能。

  曾經被她視為一生最珍貴的鉑金鑽戒如今終於離她遠去,她看見他甩手扔掉戒指的剎那,那張從不輕易動容的臉上有怎樣痛徹心扉的表情,他很痛,她也一樣痛。

  一滴清澈的眼淚終於從喬語晨眼裡滑落,滴到他的手背,無聲地滑下。

  **** **** ****

  唐學謙跳拉丁的水平非常高,每個曖昧的動作都落在剎那的燈光交錯下,所以沒有人看見喬語晨臉上落下的眼淚,沒有人看見他甩手扔出去的戒指,沒有人知道在剛才的那一場舞蹈裡發生了怎樣驚心的愛情。

  霍宇辰定定地看了會兒,忽然放下酒杯,悄無聲息地舉步離開,整個人沒入濃重的夜色裡。

  唐學謙騙得過所有人,卻騙不過他。他看見喬語晨臉上的水痕,如此熟悉的痕跡。曾經他被她無聲流淚的畫面撤退了所有心理防線,讓她進駐了他的心,她的眼淚,是他最熟悉的。

  而現在,她已經不會再在他面前流淚了。她所有的快樂悲傷都被那個叫唐學謙的人控制著,他陪在她身邊兩個月,她沒流一滴眼淚,而今晚,唐學謙只是帶著她跳了一支舞,就讓她留下了眼淚。她的委屈,只有他給得了,也只有他解得了。

  霍宇辰按了下車鑰匙,打開車門坐進跑車,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上坐的是她,而現在回去卻已經空缺,今晚,她應該會留在唐家。

  唐學謙。

  霍宇辰默念這個名字。以前不明白語晨為什麼會對這個人情有獨鍾,今晚以後,他多少明白了幾分。

  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從不對人輕易產生興趣,所以一旦動感情就是付出全部,該強勢的時候他強勢,該柔軟的時候他柔軟,他對人心的瞭解令旁觀者幾乎歎為觀止,他不瞭解她的過去,卻清晰地看見她的未來,他給出他的承諾,把心交給她,只為換他的未來生命中有她的存在。

  霍宇辰勾起唇,為他的小女孩感到幸福。

  唐學謙,這樣一個從不感情用事的男人,終於被喬語晨拉下神壇,從此墮入紅塵。

  第 32 章

  她在哭。

  一滴冰涼的眼淚順著唐學謙的手背滑落,濕潤的觸感讓向來冷靜的唐學謙竟有種心悸的感覺。

  女人的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能輕易融化任何堅冰。唐學謙曾經對這種話不屑一顧,他從未把心交出去過,因此也從未有人可以讓他心甘情願停留過。

  可是現在,他開始相信這種話了。就在喬語晨在他面前低頭落淚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語言的蒼白,似乎任何話都無法彌補他曾經對她做的一切。

  是誰在千百年前就歎過的:不是情人,不流淚。

  周圍叫好聲一片,尖叫聲連成一片,所有人顯然都不會放過這樣性感誘惑的唐學謙,燈光追得緊,把他們兩個人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唐學謙是多麼心思靈活的人,眼風一掃周圍high成一片的樣子,當即決定抱起喬語晨離開。喬語晨不是一個懂得掩藏心思的人,什麼都寫在臉上,這種時候她和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唐學謙打橫抱起喬語晨走下舞池,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微微向父母解釋道:「她衣服濕了,我帶她去換件衣服。」

  笑容溫和,語氣正常,就憑這種專業的唐式表情就足以騙過絕大多數人,沒人注意到窩在他懷裡裝鴕鳥的喬語晨臉上不正常的淚痕。

  唐彧看了看唐學謙淡定自如的背影,摸著下巴感歎道:「真難為他了……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繼續裝下去……」

  要說唐學謙居心不良,那是肯定的。

  明明一樓就有換衣間,裡面的備用禮服應有盡有,但我們的唐少爺對此直接忽略,抱著懷裡的人就上了三樓的臥室。

  他和她兩個人的臥室,純白的色調,簡單的線條,就像他和她,乾淨高雅。

  這間別墅主要是唐彧和蕭素素住,唐學謙和喬語晨平時住在市中心的另一棟歐式小別墅裡,只有每次家庭聚會時唐學謙夫妻才會偶爾住在這裡。

  Kingsize的雙人床上,以往幾乎都只有她的身影。他在這裡過夜時,會給她溫柔地鋪好被子,待她睡下後對她說一句『晚安』,然後,轉身離開,在臥室另一邊的電腦桌前翻閱文件和資料,消磨整晚的時光。

  時光流轉,物是人非。

  唐學謙站在曾經兩個人的房間門口,不禁自己嘲笑自己:唐學謙,你真是自作自受。

  唐學謙單手打開臥室房門,放下喬語晨的同時一腳踢上房門,順勢把人壓上牆壁。

  「語晨,和我談一談,好不好?」

  他抵著她的額頭,氣息糾纏。放低的姿態,放軟的語氣,小心翼翼的態度簡直顛覆唐學謙一貫陰狠冷冽的作風。

  喬語晨被他一連串眼花繚亂的動作徹底亂了心神,連眼神都渙散得沒有了焦點,過了好半天才找回了神智。

  喬語晨抬頭,聲音沙啞:「你這些事……還對誰做過?」

  這樣漂亮的舞,你還抱著誰跳過?這樣纏綿的情話,你還對誰說過?這樣真實的你,你還讓誰見過?

  「沒有,」他聲線略帶磁性,誠實相告:「我只帶我媽媽跳過一次拉丁,除此之外只有你。」

  喬語晨沉默不語。

  「語晨,」他貼在她唇邊叫她名字,眼裡有愛情的光芒不停流轉:「曾經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我要用心愛的、用心保護的,只有我媽媽;但現在,你改變了我的理念,我媽媽有我爸爸,我最想守護的人是你。」

  數不清多少個清晨,她為他準備早餐;數不清多少個夜晚,她始終靠在床頭等他回家;數不清多少次,他有事分不開身,她用『喬氏』的身份幫他向外人解釋;數不清多少分分秒秒,她站在他身後含笑的樣子。

  一點一滴,愛情細水流長。她讓他暮然回首時頓然醒悟:原來,佳人最好。

  「學謙……」她忽然開口,眼神痛楚:「你對我,太過分了……」

  他真的太過分了。

  對她放逐那麼久,他讓她對他徹底絕望,卻在她最黯然的時候用最甜蜜的手段讓她的心不能全身而退。他懂她每一個弱點,他懂她每一處軟弱,他的每句話,每件事,都砸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心軟,他對人心的把握讓她害怕。

  霸道、強硬、不講理,典型唐學謙式的強盜作風。

  「我知道,」她的指控,他全部承認。他撫過她的臉:「語晨,我們重新開始……我再一次向你求婚,再一次請你做我的唐太太,我是認真的。」

  求婚……

  他是認真的。

  這樣的唐學謙是陌生的,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喬語晨分不清哪個是真正的他,下意識想搖頭。

  「不要拒絕,」見她想退縮逃跑,唐學謙骨子裡強硬的性格不知不覺顯現出來了,他掐著她的腰讓她貼近自己:「語晨,不要逃。你對我有感覺,身體是不會說謊的,你的身體明明這麼誠實……」

  喬語晨臉紅起來,矢口否認:「我沒有!」

  「沒有是嗎?」唐學謙微微勾起唇,忽然一個用力把她抱起來扔在床上,喬語晨深陷在鬆軟的雙人床裡,剛想起身,唐學謙滾燙的男性身軀不容分說壓了下來,下一秒,她被奪去了唇,同時被奪走了思考力。

  「你有感覺的……」他深吻著她,同時不安分地探入她的禮服下擺挑逗她的身體:「語晨,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我會重新讓你明白婚姻的意義……」

  意亂情迷,喬語晨這種生手的掙扎和反抗怎麼也抵不過唐學謙這種情場高手。就在兩個人衣衫凌亂深陷情 欲漩渦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抽氣聲。

  「學謙……」蕭素素滿臉通紅,第一次抓奸居然就是自己寶貝兒子的姦情現場……

  正埋在喬語晨胸口吮咬肌膚的唐學謙懵了……

  正躺在唐學謙身下承受吮咬的喬語晨傻了……

  還是唐彧表情鎮定,微微咳了一下,溫和的聲音響起來:「學謙,你先出去一下,我們想和語晨談一談。」

  **** **** ****

  喬語晨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坐在蕭素素身邊頭都不敢抬。剛才被捉姦在床實在是太丟臉了啊……

  蕭素素本來膽子就小,冷不丁看見這麼一個比自己膽子更小的女孩子,頓時有種『實在太是一家人了啊……』的感覺。

  蕭素素握起喬語晨的手,小心地問:「語晨,我們學謙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喬語晨一楞。

  蕭素素抬手撫上她的頭髮,眼神柔軟,像對女兒一樣般愛護:「我知道,學謙他比較會欺負人,如果他讓你傷心了,你可以跟我說……」

  喬語晨傻傻地:「媽……」

  蕭素素以為她不信,連忙繼續說下去:「我是說真的,雖然我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問題,但不管學謙他怎麼想,我們不會偏袒他的,你對我們而言就像女兒一樣。」

  這是她的真心話。

  也許是她的活動世界過於狹窄,總之蕭素素從未見過比喬語晨更貼心的女孩子。她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就像清水,過濾掉這個城市的浮誇和喧嘩,留下樸素乾淨的底色。

  何其有幸,唐家能有她這樣半個女兒。

  唐彧坐在喬語晨身邊,聲音沉穩:「語晨,我們都看出來了,你在躲著學謙。……語晨,學謙是那種你越躲他越追的人,我不知道他這種強硬的性格會不會繼續傷害你,所以只能告訴你,對學謙,逃避是沒有用的。他曾經給你的委屈,我們唐家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他說話的口吻深沉有力,他的身上有唐學謙的影子,喬語晨幾乎立刻明白唐學謙那種君臨天下的氣勢是遺傳自哪裡,他的話對喬語晨而言是最有力的安慰,喬語晨眼眶一熱:「爸爸……」

  唐彧微微笑了下:「語晨,如果學謙在感情上傷害你,我們做父母的要負一定的責任。學謙從小接受嚴格的菁英教育,在感情上我們沒有給過他什麼,他的世界裡沒有『愛情』這個詞語,他從小玩在手心裡的是權勢和利益,是我們的疏忽,讓他這個人沒有了底線。」

  什麼都敢玩,什麼都敢做,如步履薄冰般,一步一驚心,這就是唐學謙曾經的生活。

  「比如,他21歲那年接受唐遠董事會的任務,解決子公司MBO事件,其實那是一場考驗。如果他贏了,他就可以接手唐遠,如果他輸了,他必須接受離開的懲罰。而且不僅是他一個人,他有他的團隊,他團隊裡每個人的去留,都取決於他的行動結果,這是身為一個繼承人必須克服的風險考驗。」

  他的一念之差,便是所有人上天落地的差別。所有的考驗裡,唐學謙沒有任何依靠,他唯一的武器便是他的冷靜和頭腦,他憑他僅有的這些周旋在各種陰謀詭計的漩渦中,贏了華爾街路演,贏了投資人的對賭協議,贏了所有人的未來。

  「他最後贏了,慶功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醉得厲害,銘軒甚至都哭了,那些日子我們外人無法體會他們是怎麼撐過來的,但學謙沒有醉沒有哭,他只在最後一個人跳了場拉丁……」

  喬語晨一愣:「……拉丁?」

  「是啊,」唐彧笑了:「這種舞是他最喜歡的,因為夠瘋狂,不需要掩藏自己。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會對著一個女孩子跳拉丁,那他就一定是愛她的,因為唐學謙只會在他認定的家人面前把最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

  「語晨,」唐彧和她視線平視,口氣真誠:「你就是學謙的底線,你讓他不再無所不能,你讓他有了真正想守護的人,你做到了我們做不到的事。語晨,我們知道,以你的家世人品,嫁給我們家那個死小子是委屈了。但是,我們能不能、自私地請你繼續守護他?」

  喬語晨眼眶一熱:「爸爸……」

  「沒關係,」唐彧握起她的手,眼神柔軟:「如果你不願意再留在唐家,我們不會怪你;我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唐家,永遠都只會有你一個唐少夫人。」

  這就是唐家人。

  他們對人心的掌控驚人的相似,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指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喬語晨很想說,唐學謙,你太狠了,連父母都搬出來,讓她徹底捨不得走。

  他們當她是女兒,他們聽她講她的委屈。她從小失去母親,父親忙於公事,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如此的待遇:父母都在身側,聽她傾訴少女心事。

  而現在,整個唐家為她實現了夢想。他們知道她所有的委屈,他們瞭解她所有的難過,他們包容她的小性子,他們尊重她的選擇。

  這樣的唐家,讓她怎麼捨得走?

  眼淚衝破防線,所有的委屈終於有了發洩的出口,她終於也可以像所有有父母的女孩子那樣,有父母可以傾訴了。

  **** **** ****

  夜色涼如水。

  唐學謙站在三樓的露天陽台邊,靠著大理石欄杆,低頭把玩著手裡的結婚鑽戒。

  「……你和別人做的時候,也戴著結婚戒指嗎?」

  她曾經給他的問話,對她而言是多麼殘忍,他想都不敢想。他想起每次她做家務的時候都會把結婚鑽戒從手指上摘下來,生怕弄壞它。

  唐學謙安靜凝視手裡的鑽戒,夜晚微涼的風從他手心穿堂而過,冰涼的觸感讓他握緊了手裡的鑽戒,整個畫面無聲無息。

  他想起剛才他甩手扔掉她的戒指,那一刻他心裡有怎樣的恐懼。他不確定,是否還有為她重新戴上戒指的一天?

  唐學謙拉開視線,整個人沉浸在濃重的夜色中。淡漠如他,終於也有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身後傳來腳步聲,唐學謙沒有回頭。下一秒,一杯純淨的溫水塞進他手裡,唐學謙抬頭看清了來人。

  「爸爸?」

  「整個晚上我看你都只陪客人喝了酒,喝點純淨水好了。」

  唐學謙微微笑了下,抬手看了看手裡的杯子。

  唐家人在私下裡不沾酒不沾煙,工作的時候會喝咖啡,其餘時候一概只碰純淨水。透明的玻璃杯裡裝著透明的水,最簡單最純粹,唐學謙有的時候會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而她,身上正具備了這樣溫潤清澈的氣質,是他不好,從未對她用心。

  唐學謙忍了一會兒終究沒忍住,開口問道:「語晨她……?」

  「她沒事,你媽媽在陪她說話,」唐彧站在他身邊,語氣平靜:「學謙,你的私生活我們一向不過問,但有些事,希望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唐學謙的聲音低低的:「我已經知道自己做錯了。」

  唐彧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麼。私生活這種事,父母很難插手,以唐學謙這種獨立淡漠的心性而言,如果他不願意,根本沒人逼得了他。所以,只能看他自己的意思。

  唐彧玩味地逗他:「連語晨這種女孩子都能被你欺負到要逃跑,你也實在夠有本事啊……」

  唐學謙難得窘迫得說不出一句話。一失足,千古恨啊……

  唐彧笑了下:「下星期你有個亞洲經濟峰會要在上海出席,我已經幫你說服語晨和你一起去了,要怎麼把她追回來,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唐學謙喜出望外:「她肯和我一起去?」

  唐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追個老婆把你媽都出動了,你再追不回來的話就自己去投黃浦江淹死算了……」

  第 33 章

  遊山玩水是個體力活,喬語晨洗完澡後只覺得全身骨架都散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擦著滴水的頭髮從浴室走出來,喬語晨看著臥室裡的那張單人床發了愁。一張床,兩個人,怎麼睡?

  沒等她開口,唐學謙端著一杯牛奶進了臥室。把牛奶塞到她手裡,他微微笑了下:「你很累了,早點睡。」

  喬語晨握著手裡溫熱的牛奶,小聲反問道:「那你呢?」

  「我有乳糖不耐症,不碰牛奶這種東西的。」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他理解錯了她的意思,喬語晨只能厚著臉皮繼續問:「我是問你今天晚上睡哪?」

  「客廳,」他似乎毫不在乎,順口接下去:「我晚上還有事,在客廳就行。」

  「哦……」她鬆了一口氣,同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唐學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很君子地和她說了『晚安』,然後帶上房門走出臥室。

  她沒有留他。

  唐學謙走出臥室,背靠在她的臥室門前,壓下身體裡蠢蠢欲動的慾望,閉上了眼睛:做君子的代價,真的很大啊……

  他現在對她很有感覺,和她共處一室卻什麼都不能做,連抱抱都不可以,對一個發育良好、功能完全的男人而言真是太考驗自制力了……

  他不是沒動過其他腦筋,事實上憑唐學謙那個整天高速旋轉的腦子,旁門左道的辦法他早已想了一籮筐。比如,他曾經想過把喬語晨灌醉之後乾脆誘 奸,用盡一切手段讓她懷上他的孩子,以喬語晨這種以家庭為重的個性,為了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一定會嚥下所有委屈留在他身邊。

  這個計劃是最快能達到效果的,可是唐學謙最終卻只是想想而已,什麼都沒有做。他發現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喜歡的是一個完整的喬語晨,會真正愛他、相信他、心甘情願回到他身邊,他已經給了她那麼多的委屈,不忍心再讓她受更大的委屈。

  唐先生呼出一口氣,忍不住安慰自己:慢慢來吧,能夠共處一室,比起之前連她的身影都見不到的日子來說,已經算破格待遇了……還好自己先下手為強,提前包下了所有酒店。

  收斂了下心神,男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等待連接上視頻網絡,順便到吧檯邊為自己倒了杯咖啡。端著咖啡杯走到電腦簽,剛接通,視頻裡立刻出現十幾位唐遠財團總部高管,清一色的黑色西服套裝,全部坐在總部第一會議室等待他的出現。

  「總裁!」看見唐學謙的身影出現在會議室大屏幕上,年事已高的執行副總裁立刻央求道:「在唐遠年度投資決策的關鍵時刻,希望您盡快回台灣,這種時候不能沒有您。」

  會議室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唐學謙眼裡閃過冷意,放下手裡的咖啡杯,手指輕叩桌面,聲音是一貫的冷色調,絲絲入扣:「說過了,一星期後,我回台灣。這件事,我希望不要再有人提起異議。」

  他的氣勢太懾人,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有種強烈的壓迫感,讓人透不過氣不敢掙扎。

  唐學謙掃了一眼全場的人,不自覺換了種姿勢,雙腿交叉正襟危坐,這是他進入工作狀態的信號。

  「公司裡需要我過目的事,現在可以開始說了。」

  **** **** ****

  喬語晨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窗外夜色正濃,她卻沒有一絲睡意,腦子裡儘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為她所做的點點滴滴。

  她不是沒感覺,事實上她是太有感覺了反而感到一種恍惚的不真實。她從小生活在上層圈子裡,見慣了這個圈子裡某些豪門公子哥以追女人為樂的遊戲,她曾經在某些酒會上聽聞那些人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據說越難追的女人越有成就感。

  唐學謙,喬語晨默念這個名字:你是不是這樣的男人?

  她曾經對他無比信任,幾乎是無條件地相信他,可是一夜之間他毀掉了她對他所有的信任,喬語晨一直記得那種感覺,所有的信仰在頃刻間轟然倒塌,整個世界在她面前搖搖晃晃,支離破碎。

  可是現在,他重新追來了。手段新巧,心思縝密,他的每件事都對上她的心,他做的一切幾乎都完美。都說婚姻是場豪賭,她已經輸了一次,怎麼再敢賭第二次?

  那麼,就這樣放手?

  喬語晨把臉埋在了被子裡,很沒骨氣地鄙視自己:她愛他,一直沒變過。

  這個事實是她心裡所有疼痛的來源,他就像一個最深的謎,吸引著她不自覺靠近,讓她忘記了母親曾經留給她的那種絕望,即使被他傷得傷痕纍纍她也仍然被他身上誘惑的氣息所羈絆,她根本無法想像他愛上別人。

  窗外,月如鉤,夜晚濃重的霧氣漸漸湧起,就像他和她之間的愛情,剪不斷,理還亂。

  床頭的腦中滴答滴答地走,喬語晨滿腹心事,實在睡不著。拿起鬧鐘看,已經凌晨三點了。喬語晨心裡一動:不知道他在客廳睡了嗎?

  堂堂唐家的准少爺,應該從來沒有為誰委屈過自己,可是為了她,他處處退讓。喬語晨不是個喜歡佔人便宜的人,她並不想讓他這麼放低姿態。

  想了想,喬語晨悄悄拉開臥室的房門,偷偷看他。

  他沒睡。

  非但沒睡,還很忙。

  「站在公司的立場當然要這麼做,……五個條件裡最多答應兩個,按我說的和對方繼續談下去,」他挑了下耳麥的位置,讓聲音變得更清晰:「……如果價格抬上去,我們就撤資,同時和銀行方面接洽,切斷他們的流動資金,讓他們反過來跪下來求我們。」

  桌上的文件不知不覺堆了好幾疊,都是他臨時用筆快速記錄下來的要點,手邊的咖啡一口未動。

  視頻裡的聲音絡繹不絕不間斷,不停有人報告著,他一邊聽著一邊用筆圈出重點,同時想出對策告訴屬下。

  時間一點一滴地走,他周旋在工作中,一夜未眠。

  喬語晨悄悄關上房門,背靠著臥室門,閉上了眼睛。

  心跳得好快,因為終於知道他對她很在乎。

  她曾經問他忙不忙,她知道他身份特殊,在這種時候幾乎抽不開身。聽到她的問話,他從來都是笑著說不忙,雲淡風輕的姿態胸有成竹,沒有一絲謊言的痕跡。於是她點點頭,不再懷疑什麼。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他在說謊。他很忙,只是他忙的時候,他從不讓她看見。

  唐學謙,喬語晨忽然有種感覺:這個名字,注定和她糾纏在一起。

  **** **** ****

  台灣。早晨八點。

  YC負責的唐遠廣告正式完成所有後期製作,霍宇辰親自到唐遠總部,把廣告的效果給唐遠的人過目。

  秘書帶著霍宇辰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霍宇辰進入辦公室,沒有看見唐學謙的人,只看見頂著兩個深黑熊貓眼的鐘銘軒特助。

  「小霍……不管你有什麼事……先讓我回家睡一覺再說……」

  鐘銘軒有氣無力的聲音像遊魂一樣飄過來,霍宇辰看過去,只看見一個垂死掙扎的鍾同學。

  「唐學謙人呢?」霍宇辰怎麼也算是現任唐太太的娘家人了,所以對唐總裁從來都是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那個萬惡的資本家!!……」

  一提起此人,鍾特助恨得咬牙切齒,整個唐遠總部高層被那個男人遠程操控得只剩一口氣,人人恨不得咬他一頓。

  「年末這種時候,他居然帶著老婆出去遊山玩水談情說愛!!!」鐘銘軒代他的總裁職位代得心頭滴血,忍不住把唐學謙這惡人的罪狀全部昭告天下:「他每天晚上才工作,搞得我們所有人的工作時間都變成了晚上,你見過哪家公司的所有管理高層都是上夜班的??!!」

  霍宇辰微微沉思:「喬語晨和他在一起?」

  「是啊,學謙就是為了小喬嘛,」鍾同學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惡從膽邊生:「小霍,你不知道啊唐學謙那個人有多壞啊……為了把小喬重新騙到手,那傢伙連佛祖都敢賄賂!!一支姻緣簽花了三百萬的代價啊!還有其他的事balabalabala……總之就是騙死小喬不償命……」

  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

  霍宇辰頓時怒了:反了天了,想這樣就把人騙走,當我們喬語晨娘家沒人是吧?!

  和唐學謙比起來,霍宇辰也不是省油的燈,腦子一轉,更邪惡的詭計就出來了。下一秒,霍宇辰撥通了喬語晨的電話:「語晨,是我。我有話對你說……」

  和霍宇辰鬥,唐學謙很難佔到便宜,再加上現在他整個心都被喬語晨佔據了,怎麼算都是輸定了。

  鍾同學幸災樂禍,腦子裡不知怎麼的閃過毛主席的名言: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第 34 章

  宋朝蘇舜欽曾經在《滄浪亭》中這樣溢贊蘇州園林:一逕抱幽山,居然城市間。

  朝陽升起,萬物甦醒,江南獨一無二的山水園林迎來兩位來自台灣的客人。

  園林是由建築、山水、花木等組合而成的一個綜合藝術品,富有詩情畫意,疊山理水中應了「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境界。模山范水,繞池一周,有檻前細數游魚,有亭中待月迎風,而軒外花影移牆,峰巒當窗,宛然如畫,靜中生趣。

  拙政園內,逕緣池轉,廊引人隨,喬語晨不自覺握緊了唐學謙的手,側著身子笑語盈盈:「知不知道陳從周先生說過,這裡最像哪裡?」

  唐學謙時刻想著怎麼把老婆重新騙到手,不答反問:「如果答對了,是不是可以有獎勵?」

  喬語晨賭他不懂風雅,笑意加深:「錯了也要懲罰的。」

  男人眼裡頓時興味十足,輕啟薄唇,念出他的答案:「日午畫船橋下過,衣香人影太匆匆……」

  喬語晨頓時驚奇:「你知道?」

  「揚州瘦西湖。移步換影,立意在先,文循意出,和拙政園最相似,」唐學謙低下頭,在她耳邊吐氣:「你一直看的那本《說園》就放在床頭,我翻過一次……」

  喬語晨:「……」

  翻過一次就記得住,這個人根本不是人……

  唐先生奸商本色畢露,得寸進尺要回報:「你剛才說過的,答對了,有獎勵。」

  喬語晨頓時窘迫:「……你想要什麼?」

  唐先生笑瞇瞇的,舔舔唇,非常不客氣地立刻拉她入懷,罔顧她的驚呼吻住了她的唇,舌尖用力往前一探,深入淺出品嚐一番,然後收手。

  唐學謙把這個吻當成里程碑式的重要紀念:不容易啊!看得見吃不到的日子終於有了一丁點的曙光!唐某人立刻琢磨著怎麼樣才能騙喬語晨多玩點這種遊戲,反正他橫豎都能答對,這個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對了有獎勵啊……

  周圍響起善意的笑聲,遊客們紛紛朝他們的方向投來略帶笑意的目光,喬語晨簡直想立刻推開他然後宣稱『我不認識他!』,她怎麼能忘記了,他這個人不要臉起來絕對是死不要臉型的……

  唐學謙咳了一下,收起心裡蠢蠢欲動的不良慾望,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去。吃豆腐要吃得適可而止,這是最基本的調戲原則……

  花影、樹影、雲影、水影、風聲、水聲、鳥語、花香,無形之景,有形之景,交響成曲。

  山貴有脈,水貴有源,脈源貫通,全園生動。江南的古代園林同中求不同,不同中求同,雖亭台樓閣,山石水池,卻能做到風花雪月,光景常新。這幾乎體現了一種民族欣賞特性:音樂重旋律,書畫重筆意,花木重姿態。水磨功夫,才能耐看耐聽,經得起細細的推敲,蘊藉有餘味。

  唐學謙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對山水情趣的風雅,喬語晨幾乎有種與生俱來的通靈。

  樓閣掩映,她脫口而出「小紅橋外小紅亭,小紅亭畔、高柳萬蟬聲」;曲水灣環,她念出朱淑真的「綠楊影裡,海棠亭畔,紅杏梢頭」;竹林森嚴,她笑然道「蒼松翠竹真佳客,明月清風是故人」。

  語笑嫣然,餘音繞樑。

  她指著窗外花樹一角,告訴他折枝尺幅;她帶他看山間古樹三五,幽篁一叢,告訴他枯木竹石圖;她牽著他的手看拙政園的楓楊、網師園的古柏,告訴他何謂「入畫」。

  九曲橋頭,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言細語道:「一直想告訴你,你活得很累。其實,你不需要這麼累的。」

  她就像柔美秀麗的景觀,擁有平和的本性,就像潺潺的細流,慢慢流淌開來。有她在身邊,當時也許不會有多少澎湃的感覺,暮然回首才會發現:燈火闌珊處,佳人最好。

  唐學謙曾經對賞物觀景風花雪月這種事興味索然,他的世界裡不需要甲天下的山水,不需要怡情自樂的風雅,他只需要時刻保持冷靜,從容應對各種突發危機。

  他以為他的人生會一直如此,驚險又寂寞,重複又單調。

  直到這一刻,山水園林間,他看見喬語晨的身影在他眼前如此清晰,人如畫,景如詩,唐學謙才真正明白:有她在身邊,他的世界原來就可以全然不同。

  她給了他那麼多的好,而他對她卻截然相反。

  砰然心動,他上前一步擁她入懷:「結婚週年紀念日時我的失約,究竟給了你多少難過?」要這樣懂事隱忍的她,做出離家出走的舉動,究竟要多大的傷?

  喬語晨眼神一黯:「你不會懂。」

  唐學謙沒有再說話,只是收手抱緊了她。

  小廊回合曲闌斜,良久無語。很久以後,他終於開口輕道——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李益那首著名的七絕《寫情》。

  喬語晨心動:他懂,他懂她所有的疼痛。

  她聽著他的心跳,輕問道:「這算是你的道歉嗎?」

  他抱緊她:「我只希望還來得及。」來得及彌補我對你的虧欠,來得及挽留我們這一段感情。

  喬語晨不再說話。

  **** **** ****

  連續一星期,唐學謙帶著喬語晨遊山玩水,在山水風光間透露愛意,他知道她懂,可是她不給他回應。就像當初他對她那樣,接受她的一切,卻不給以回報。

  就在唐學謙忐忑不安的時候,在江南遊玩的最後一天晚上,回酒店後,喬語晨在客廳叫住了他。

  「學謙,我有話對你說。」

  唐學謙頓時心跳漏掉一拍:當庭宣判的時刻到了!

  從不驚慌的男人此時無措無比:「要……說什麼?……」

  喬語晨回房間拿出一份文件,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把手裡的文件放在玻璃桌上推向他面前。

  喬語晨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我的答案。」

  唐學謙的視線落到那份文件上,頓時心跳停止。

  「離婚協議書」。

  權利義務,分條列明。這是一份完整的協議書,喬語晨把它翻到了最後一頁,指著落款處:「……唐家的一切我分文不取。你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在這裡簽字就可以了。」

  她的簽字,已經列在上面。唐學謙沒有抬手接過文件,只是這樣楞楞地看著那份協議書,眼神很僵。

  「你……還是決定要走?」

  喬語晨點頭,聲音平靜:「學謙,有些事,不是你想挽回就能挽回的,」她指向她的胸口,心臟的位置,「你的道歉,已經來不及了……我這裡,已經不想再冒險了……」

  他不相信她的決定,澀著聲音掙扎:「可是你說過,你說我活得很累,你可以讓我不再這麼累的……」他以為這就是她的不捨,他以為她仍然還是心疼他的。

  「我等過你,」她忽然抬頭,望向他的眼神哀傷無比:「……學謙,我等過你。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八年。從我十六歲到現在,整整八年,我努力和你在一起,努力成為你的妻子,是你不要我的……」

  那些沒有他回家的日子,她已經不敢再嘗試了。「這趟江南之行,就算是我和你之間劃上句號的記憶,」喬語晨低下頭,聲音低下去:「學謙,我不想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你,所以我退出了……」

  他明白了。

  唐學謙閉上眼睛:她嫌他,已經不完整。

  他很想告訴她,他沒有不完整,他的心是乾淨的,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只讓她一個人進駐了心,以後,他的世界裡也只會有她一個人。

  可是終究他什麼都沒有說,他瞭解她對丈夫的標準,她不是個能把身體和心分開的人。她循規蹈矩,乖巧溫柔,她是乾淨的,她的小世界是單純美麗的,她終究接受不了已經被這個世界染黑的他。

  唐學謙抬頭,深深地看她:「我們……回不去了嗎?」

  「對不起,」她迎向他的視線,看進他的眼底:「心只有一個,以前給了你,而現在,我已經不想再把它再給你了。」

  **** **** ****

  唐學謙不再說話。

  他說過,無論她對他怎麼樣,他都不會還手。所以現在,他不反抗,不強迫,她要走,他只能放開她的手。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鋼筆,視線看向簽字落款處,他知道,只要他簽上三個字,他和她從此便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點一橫,他寫下『唐』字,往日的一切在這一刻如電影般在他眼前快速閃過。

  ——深秋的天空,高遠而蔚藍,有溫暖的風吹進房間,他說他很累,於是她坐在客廳為他一個人彈鋼琴;

  ——細雨紛紛的露台,她坐在浴風的陽台,看晨暮櫻花飛揚飄零,看落日餘輝夕陽西下,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只為等他承諾的一句『今天我會回家』;

  ——深夜時分,他躲避和她的共眠,常常一個人在書房忙到凌晨,可是她仍然會在半夜起來,拿走他手邊的黑咖啡,心疼地對他說『喝咖啡傷胃……』,然後換杯溫熱的牛奶給他。

  被他奪走了女人最寶貴的東西,她只是咬牙撐過;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失約,她也只會為他找理由開脫;她的世界曾經只為他一個人旋轉,她心疼他不懂生活,她心疼他活得如此辛苦,她盡力想成為讓他快樂的唐太太。

  這一生,有幾個人可以,給你這樣的感情?

  她待他,從始至終都是真心,是他不好,對她一傷再傷。

  點、點、點,他一筆一劃簽下『學』字,心裡忽然抽痛萬分。

  他從小受的教育告訴他,愛情不是他人生的主題,因此他永遠和愛情擦肩而過。

  她遇見他時,他對她沒有興趣;她喜歡他時,他只當她是過客;她愛上他時,他當她是無須費神的人;最後,她停止愛他時,他卻愛上了她。

  愛沒有錯,錯的是他的步調永遠慢半拍。

  不是她不給他機會,是這個世界太殘忍。

  愛情相忘於江湖,名士傾城又如何?

  一撇一捺,『謙』字的最後兩筆。他明白,只要他寫完這兩筆,他就將徹底失去她。

  握著鋼筆的手開始顫抖,可是狡辯反悔不是唐學謙會做的事,他能做的,就是寫完這兩筆。

  從此以後,她將屬於哪一個男人?從此以後,她將對著誰微笑?

  喬語晨,從此以後,你會被誰牽著手?

  你手心的溫度會被誰擁有?

  天黑時你會在床頭等著誰?

  夜晚時分你會再為誰分神起身?

  再游江南時,你是否還會這樣對另一個男人,山水林園間,一笑傾城?這個世界上,你還會再心疼誰?

  你身體的秘密只有我知曉,你心裡的痛楚只有我最明白,可是從此以後,我將失去擁抱你的資格。

  一滴清冷的眼淚忽然落下,阻斷了唐學謙簽字的最後一個筆畫。

  他的眼淚,清澈見底,就像淡煙軟月,斷了最後一道防線,措手不及地暈染了開來。他太怕被拒絕,他是真的害怕她從此轉身,所以他閉上了眼睛,冰涼的眼淚沾染上了長長的睫毛,順著眼睫方向滴落在地上,攤開了一地的悲傷。

  當年他太年輕,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把她對他的感情當成理所當然的事;而現在,他終於懂得了怎樣去愛,可是她已經不肯再給他機會了。

  唐學謙的聰明才智在這一刻全然無用:當過盡了千帆她卻已經不在身邊,他該怎麼辦。

  結局(買一送一送尾聲)

  清冷的眼淚滴落在離婚協議書上,黑色鋼筆書寫的字跡漸漸在水痕中劃開。模糊的簽字,濕淋淋的水跡,像是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懺悔。

  喬語晨幾乎是下一秒就抬起頭,眼裡的震驚無法用語言形容。她知道:唐學謙這個人捉摸不定,為達目的可以千變萬幻無所不能;但她更明白:唐學謙從來不哭。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那麼冷漠清越,似乎除了利益和家人之外再沒有任何事物能挑起他半點興趣。內斂、優雅、含蓄,冷靜。無論是和對手交鋒,還是和朋友間笑語焉焉,他的態度永遠淡然,隱藏了城府,帶一點不太明顯的高傲。

  外人總以為他無人能傷,殊不知越難傷害的人一旦受傷才是真正的痛。

  喬語晨起身走到他面前,緩緩半跪在他面前,抬手撥開他額前的散發,終於看清了他眼底的表情。

  「……你哭了?」

  曲曲折折的淚光散在他眼睛裡,像冬日的湖水一樣,清澈得驚人。他的表情長時間停留在一個柔軟的弧度,平靜而悲傷,裡面有無盡的眷戀。

  然後,她看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拼成一句破碎的話。

  「喬語晨,我喜歡你……」

  他緩緩開口說出「喜歡」兩個字,這是他這一輩子唯一說的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說出口的瞬間幾乎有流淚的衝動,他明白這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說這兩個字了,他的喜歡來得太晚,他的感情彌補不了他對她造成的傷害。

  唐學謙抬頭,長長的睫毛,漂亮的臉,聲音裡有一生一次的信仰。

  「語晨,我喜歡你……喜歡到總是一不小心、就相信和你在一起的永恆……」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他已經無法計算了。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習慣在家裡找尋她的身影,他會習慣抱著她入睡,他會習慣在高強度的工作時想聽她的聲音,他會習慣在外出公事時想念她的笑容。

  習慣是愛情的最高級,深入骨髓。這麼多年,她一直站在他身後,如罌粟般一點點滲透進他的身體,她把他慣壞,她讓他離不開她。

  時間流轉,物是人非。

  現在,就算他得到了全世界,卻已經失去她,又有什麼用。當年他不懂如何去愛一個人,於是現在,她狠起來要他用整個人生來償還。

  **** **** ****

  喬語晨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哭起來可以如此漂亮。

  清澈如水的淺色瞳孔,冰冷的大理石觸感,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簡單。夜未央,江對面,楓樹下,清水如許,未必有他半分的清冷。

  他臉上沒有淚痕,只是眼裡有曲折的淚光,清澈見底,偶爾掉落下來,聽得見眼淚滴在地上的聲音,脆弱、純淨、驚心動魄。

  她從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如此真實。

  對人,對事,對感情,唐學謙向來收放自如。懂得在對手睜開眼看清自己的剎那消失,全世界遺失了這個人的氣息。內斂,冷靜,談笑間有湧起的風雲狹路相逢,該出手的時候絕不手軟,如果把人生比作戰場,那麼他最擅長的一件事是:金戈無聲,兵不血刃。喬語晨曾經覺得:沒有人可以看到這個男人的世界全景。

  而現在,她終於發現,她終於確信,自己看到了。

  一個脆弱的唐學謙,一個褪盡全部偽裝的唐學謙,一個最真實的唐學謙。

  怦然心動,她終於微微直起身子,側著臉湊近他,親吻他那色澤偏淡的薄唇。

  和他接吻的感覺,如此美好。

  她大著膽子抬手環住他的頸項,沿著他弧線優美的唇慢慢遊走,柔軟的觸感,是她熟悉的氣息。她微微睜眼,映入眼簾的即是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喬語晨頓時勾唇笑起來。

  從此以後,他不再神秘莫測,他是她觸手可碰的存在,他會是她這輩子的家人。

  意識到她在對自己做什麼,唐學謙本能地偏頭,薄唇和她的臉在空氣中相擦而過。

  「不要同情我。」

  她不能這樣對他,她知道現在只要她招一招手,他就會忍不住走過去。

  喬語晨這輩子循規蹈矩,乖巧聽話,從來沒有欺負過什麼人,向來只有被欺負的份。沒想到平生第一次欺負的人居然是高高在上神樣般的唐學謙,這還不算,她居然還把他欺負到哭了!喬語晨簡直有種心驚動魄的感覺:天啊地啊,這是怎樣的豐功偉績啊……

  欺負他的感覺實在太美妙,喬語晨這只第一次嘗到甜頭的菜鳥一下子收不住手了,坐在他腿上整個人貼上他:「你還沒簽完字呢,繼續簽啊……」

  如果是平時的唐學謙,早就應該察覺出喬語晨的笑意,可是我們的唐同學正面臨離婚威脅,身心正經受著巨大的打擊,於是智商也跟著以急速降至歷史最低水平。

  唐學謙拿起鋼筆,痛苦無比,想寫完最後一個『謙』字,喬語晨卻又發話了。她貼在他的唇邊,吐氣如蘭:「你不看下細則條款?我把我名下的喬氏股份讓給你一半怎麼樣?」

  唐學謙偏過頭:「……我不要。」他除了她以外什麼都不要。

  「可是你那次說過,你和我結婚就是為了利益,」她存心逗他:「不趁這個機會爭取,你以後從我身上就不可能再得到什麼了。」

  「我不要!」唐學謙的少爺脾氣終於被她勾起來了,牢牢把她鎖在懷裡:「你再逼我收那些東西小心我——」

  喬語晨眨眨眼:「小心你怎麼樣?」

  唐學謙:「……」

  唐學謙鬱悶到內傷,他還真不能對她怎麼樣。

  離婚離到這種程度也算是有本事了,只見女方硬逼著男方收下億萬離婚資產,而男方卻死活不要,這要是在古代,喬語晨絕對名列『休夫榜單』第一名。

  **** **** ****

  「你在捨不得我,是不是?」喬語晨的態度終於軟化,看著他的眼睛笑開了:「你終於也會捨不得我了……」

  「……?」

  唐學謙的心情大起大落,雖然他知道女人心,海底針,但像喬語晨這樣從不亂來的性子,唐學謙從來不會把她和『耍人騙人』等詞聯繫起來。

  唐學謙不愧是擅長處理意外事故的人,看著喬語晨窩在自己頸窩處一副貪戀他的樣子,頓時豁然開朗、醍醐灌頂。

  斂了下心神,唐學謙傾身拿起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一頁一頁翻過去,終於黑了臉。

  這是假的。

  看似完整,其實只有前幾頁和最後幾頁裝模作樣,中間的都是白紙,絕對的假冒偽劣產品。

  他的一世英名啊!居然就毀在了這種假冒偽劣產品上!

  「喬語晨!」

  喬語晨埋在他胸口笑:「學謙,你變笨了……」還不是笨一點點……

  唐學謙一把掐住喬語晨的腰,掐得她驚叫了起來。

  唐先生磨了磨牙:「誰教你的?」

  喬語晨很沒有義氣地供出主謀:「……宇辰。」

  唐學謙:「……」

  好坦白,她坦白得讓唐學謙即使有一肚子火也只能憋死自己……

  唐學謙瞇起眼:「他還教了你什麼?」

  喬語晨咳了一下,好心地建議:「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不然你會氣死……」

  唐學謙:「……」

  深吸了一口氣,唐先生不屈不撓向真相靠攏:「你說吧,我保證不生氣。」

  喬語晨看著他一臉誓死要知道的表情,吐出答案:「他說你是紙老虎,他說不把你弄哭絕對不能原諒你……」

  唐學謙心頭滴血:姓霍的,你還是不是人……

  不行,語晨和這種陰人在一起,太危險了。唐學謙很有危機意識,抱緊喬語晨趕緊給她洗腦:「以後你不要聽他的。」

  喬語晨為難了:「可是我相信他啊。」

  唐先生非常不爽:「你對他的信任度有多高?」

  「百分之百。」

  唐學謙:「……」

  真是個殘酷的答案……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試探地問:「那對我呢?」

  「……」喬語晨不說話了。

  唐學謙非常有覺悟地繼續向組織靠攏:「說吧,我保證不生氣。」

  「……」喬語晨還是不說話。

  唐學謙開始猜:「百分之八十?」

  「……」明顯高了……

  「……百分之七十?」

  「……」還是高了……

  唐學謙漸漸撐不住了:「百分之六十?」

  喬語晨:「……百分之五十九……」

  唐學謙:「……」

  離及格線還差一分……太淒慘了……

  喬語晨推他:「你說了你不生氣的……」

  「我沒生氣……」唐學謙擠出一個比哭好看不到哪裡去的笑容,抱緊了她:「以後我會努力把我的信任度一分一分加高的。」

  恩,起碼要及格!……

  **** **** ****

  一切都發生在回首的剎那。

  原來,幸福的愛情這麼簡單。相守,常相守,直到永遠。

  原來,童話是存在的。

  原來,如果你真的把生命放進去,這個世界也絕不會虧待你。

  俊美的男人環住她纖瘦的腰,把她帶向自己。他低頭,抵住她的額。

  「謝謝你。」

  謝謝你還肯讓我參與你的人生,謝謝你在茫茫人海中愛上我,謝謝你,讓我原本單調寂寞的世界變得如此絢麗奪目。

  喬語晨抬手擦掉他睫毛上沾染上的水光,看清了他眼底的一片深情。他終於不再若即若離,他終於變得有溫度,他終於不再神秘莫測讓她抓不住。終於,他是她一個人的丈夫了。

  喬語晨笑起來,笑容晶瑩,形成一種最璀璨的純淨。

  「我回來了。」

  唐學謙勾唇淺笑,漂亮的臉染上了柔情的痕跡,剎那驚艷。他低頭,吻上她的唇。

  「歡迎回家。」

  醉公子(1)

  唐學謙變了,真的變了。

  他不再看似溫和實則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整個人變得有溫度,觸手可及。整個唐遠上下都敏感地發現了自家老闆的變化,尤其是需要和他直接打交道的高層主管們。

  以前唐遠的高層主管們一致認為,和唐學謙對談是一件很頭疼的事。該說什麼,該怎麼說,一個字都不能錯。他傾向於運籌全局,又擅長帷幄細節,總能輕而易舉地發現報告者言辭中的錯誤和含糊之處,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這些錯誤的重要性,不重要的他就放過,反之則一針見血地點出。

  而現在,他變了,目光犀利依舊,措辭口吻卻不知不覺放軟了。他懂得如何在不傷害對方心理的同時把問題點出來,點到即止地提醒和震懾,分寸感的把握更上一層樓。

  以前的唐學謙不常笑,即使在冠冕堂皇的場合不得不笑臉迎人的時候也只有一抹淡淡的淺笑,三分嘲弄,七分淡漠,只有在和鐘銘軒等死黨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見他露出少許真心的笑容。

  而如今,他總是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唇角,眼角眉梢,落滿星光。低眉淺笑的樣子,剎那間就醉人萬分。

  喬語晨最近時常會去唐遠總部等他下班,唐學謙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常常一個會議結束就已經萬家燈火。他一沉浸在工作裡就是不知疲倦,唐遠曾經是他生命的全部。

  某一天晚上他在廚房做飯時不經意笑著對她說:曾經我一直以為我只是為了唐遠而存在的……

  當時她心裡一緊,什麼都沒說,只是走上前,從背後擁住了他。他頓了下,骨節分明的手覆蓋上她的手,他手心很冰,那種幾乎沒有溫度的感覺令她心疼。對他的過去,她不瞭解,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無人瞭解。他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都是異常優秀的焦點,那種『不能有弱點』的日子他一個人堅持了這麼久。

  久到讓她想拉住他的手,告訴他,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 **** ****

  晚上六點,唐學謙還在公事中無法脫身,一份估價過億的投資企劃放在他面前,數不清的人將要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靠他開工吃飯。

  喬語晨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從他辦公室裡拿了本德語書細細翻看。喬語晨的性格偏向於寧靜,沉靜如水,只要手裡有本書,一坐就能一整天。

  不知過了多久,低沉的男性聲音忽然響起:「喬語晨,去我私人休息室睡覺。」

  喬語晨抬頭,疑惑不解:「我不睏。」這麼早去睡覺,她又不是豬……

  唐學謙埋首在一堆外文文件中,頭也沒抬,聲音不容拒絕:「那就過去看書。」

  喬語晨不知道他又是哪根神經抽了,眨了眨眼睛道:「我沒打擾你啊。」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清秀的側臉線條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真不過去?」

  喬語晨低頭看書:「不過去。」

  「那就過來!」

  男人忽然傾身向前,掐著她的腰把她帶進懷裡。他抵著她的唇,一字一句道:「你打擾到我了。」

  喬語晨憋氣:「你不講道理……」她一不說話二不亂跑,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坐在一邊看她的書,哪裡打擾到他了?

  唐學謙此人是不講道理的典型代表,手指沿著她的背部曲線一路滑了下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你坐在我身邊我只想上你,還看什麼文件啊。」

  喬語晨不說話了,臉蹭地一下竄紅,作勢要跑:「……我去休息室睡覺好了。」

  可惜,太晚鳥……

  他給過她逃跑的機會,是她自己不要的,那就不能怪他不客氣了。

  男人不管她的驚叫,一把把她抱上辦公桌,文件嘩嘩地掉了一地,唐學謙今天鐵了心要公私不分。

  牙齒咬開她胸前連衣裙的扣子,柔軟白皙的身體從衣料裡剝離出來,男人細細地吻下去。他最愛的人,他最想取悅的人。

  都說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喬語晨本來不信,但現在,她信了!唐學謙給人的印象一向是理智的、冷靜的、公私分明的,可是最近,只要她在他身邊,他隨時隨地都能想到辦法佔她便宜,氣勢逼人,根本不容她拒絕。喬語晨也終於看清了他的真面目:雖然這個男人是典型的慢熱型,要他動心不容易,但只要他一旦認真,便是天雷勾動地火,火燒連營。

  男人咬住她的唇,含著吮 吻,看著她淡色的唇一點點變得通紅,他才肯放開。

  喬語晨這個人有個優點,不會像其他女人那樣裝腔作勢地喊『不要不要』,她瞭解他,知道他一旦動手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所以她即使不想也不會拒絕,因為她瞭解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她敗在他手上。更何況,她也愛他,她根本反抗不了他。

  唐學謙笑起來,她的順從讓他捨不得對她用強的,她讓他變得柔軟,不自覺放慢了速度。

  下一秒,他埋下去挑逗她胸前的敏感點,聲音含糊不清,說不出的性感:「語晨……」

  這間辦公室位於高層,落地玻璃窗外已經華燈初上,萬家燈火。一個旋轉,他抱起她壓向落地玻璃上,從背後咬著她白皙的頸項。唐學謙實在是情場高手,每次做 愛都懂得選擇最有情調的位置。從他們的角度向外看,整座城市盡收眼底,大片的落地玻璃窗透明得就像沒有,他們彷彿踩在雲端。

  他讓她搖搖欲墜,整個世界在眼前漸漸搖晃,他帶她忘記塵世規則,他帶她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神秘的領域。他拿走她腦中的道德與理智,誘惑她屈從於最原始的慾望。

  喬語晨到底還是做不到和他一樣無所顧忌,低低地抽氣:「關燈、還有……去鎖門……」

  唐學謙只當沒聽見。誰敢現在進來?炒他魷魚!

  人哪,就是不能這麼自信,尤其是在偷情這種事上。比如這個社會上有那麼多『女主人提前下班想給男主人驚喜卻撞見男主人和小保姆在床上翻滾』的故事,就是因為當事人過分自信的緣故。

  我們的唐同學,顯然過分自信了點。就在他無所顧忌地想向前進入的時候,『卡噠』一聲,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總裁,您要的資料到了……」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拿著文件走進辦公室,就這麼被震撼了:「厄——!!」

  這……這、這、……是春 宮啊!

  小助理畢竟沒有鐘銘軒特助那種臨危不亂的本事,學不來鍾特助那種嘿嘿一笑後說『你們繼續啊』的臨場反應,頭一次撞見老闆的火熱場面顯然被炸得不輕,連逃跑都忘記了,就這麼傻不楞登地站在一邊,手裡拿來給唐學謙簽字的文件掉了一地。

  唐學謙在他進來的時候就已經回了神,因為已經來不及阻止所以原本打算就這麼裝作不知道,讓他自己退出去,誰知這位助理同學是如此純潔的一小孩,竟然被震得連走路都不會了。

  唐學謙很無奈,不得不停下來。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家助理一眼,慢條斯理道:「我說,你要站在這裡看我怎麼上她麼?」

  小助理大囧,不要命似得逃了出去。

  唐學謙欣慰,心裡琢磨著下次一定要提醒人力資源部,提拔總裁助理時一定要重點審查『抗驚嚇抗打擊能力』這一條。

  唐同學興致勃勃地正想繼續時,卻被人重重地推開。

  喬語晨穿好衣服不要命似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回家了!」她跑得飛快,根本沒給他一點反應時間。喬語晨恨不得立刻離開地球去火星:他丟人,她居然跟他一起丟人!她一定被他洗腦了,嗚……

  「……」

  唐學謙內傷不已,眼睜睜看著她跑掉,第一次體會到『到手的鴨子長著翅膀飛了』是個什麼感覺。

  **** **** ****

  讓唐學謙內傷的事不止這個,後來他才知道,喬語晨說要回家,不是回到他和她兩個人的小別墅,而是回婆家!注意,是婆家,不是娘家……

  唐學謙下班後驅車到父母那裡,喬語晨死活不肯和他回去,拉著蕭素素的手說要和媽媽一起睡。她沒他那麼大膽,她被他嚇得不輕,她現在都不好意思看他。

  唐彧夫妻倆齊齊一致看向唐學謙,眼神裡滿滿的都是責怪,意思很明顯:你小子,怎麼又欺負人呢!

  「……」

  唐學謙委屈至極:他明明是想疼愛她的……

  ……雖然手段有那麼點簡單粗暴……

  一連一星期,喬語晨都住在唐彧夫妻那裡,終於,除唐學謙以外,另一個男人也受不了了。某天唐學謙下班前接到一個電話,唐老爹在電話那頭一本正經道:「你自己的事,你到底還解不解決?」

  唐學謙這陣子忙昏了頭,飛機滿世界地飛了好幾個來回,這一提醒才想起來,老婆還在父母那裡不肯回來呢。心思一轉,唐學謙是何等精明的男人,對自家老爸的心思頓時瞭然,忍不住出聲笑:「媽被語晨霸佔了,爸爸也受不了了?」

  這小兔崽子……沒事怎麼那麼聰明呢!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唐學謙聽見電話裡一片忙音,於是放下電話,掩飾不住眼裡的笑意。

  張愛玲曾把女人分為兩種,出門是白玫瑰,在家是紅玫瑰。

  而喬語晨……唐學謙笑,明顯裡裡外外都是白玫瑰。

  一個不想當紅玫瑰的喬語晨,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嗯,唐學謙深思:看起來問題有點大啊……

  他見過她情不自禁的樣子,見過她被他誘惑住如同紅玫瑰綻放的樣子,可是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他生氣,他沒見過比她更隱忍的豪門千金。

  男人向後靠去,在座椅上轉了半圈。他把玩著手裡的結婚鑽戒,眼裡閃過一層層光影。

  唐學謙雙手握拳擋著唇笑:看來他得想個辦法,把她好好調教一下才行。

  醉公子(2)

  歲末年初,辭舊迎新。一年之中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唐學謙身份特殊,唐遠財團和大客戶、供應商、合作商、政府……等等各方利益相關者之間的重要關係,都要靠他出面打點。最忙的時候,唐學謙就像舊社會的紅牌舞女一樣,一天連趕好幾個場。

  喬語晨也很忙,忙著陪喬父出席各種交際場合。

  於是唐學謙鬱悶不已:喬語晨,你陪了你老爸,你老公怎麼辦?

  自從他上次在辦公室一時動情對她手段強硬了之後,喬語晨已經怕了他。正好這時,喬父想念寶貝女兒,一個電話打給喬語晨,沒說幾句之後喬語晨這種心腸軟的性子立刻被勾起了滿滿的孝心,趁著唐學謙去國外談判的時候就從婆家直接回家陪父親。

  唐學謙回到家,深夜時分,孤枕難眠。

  他知道喬語晨臉皮薄,他不介意,反而覺得很可愛。但是,薄到影響夫妻生活,就不行了!

  唐學謙拿過床頭兩人的結婚照,纖長的手指滑過照片上身穿白色婚紗的她,心頭一軟。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男人笑了,三分玩味,七分寵愛。

  喬語晨,我長那麼漂亮你就準備放在一邊當花瓶看啊?唐學謙凝視著相片裡的她,不自覺地微微勾起唇:看起來他得盡快想辦法讓她知道,她的丈夫,動態的絕對比靜態的好。

  喬語晨躲得掉唐學謙的全部應酬,躲不掉唐遠財團的年末酒會。

  一年一度的唐遠年度酒會,是唐遠高層公開向全體員工致謝的固定儀式。作為一名合格的公司領導人,唐學謙顯然懂得如何利用各種機會拉攏人心,他有他的團隊,這是他有膽量冒險的重要籌碼,公司的向心力,是一切成功的基礎。他的團隊對他無比信任,他的屬下對他忠誠無二,這是他能夠立足於硝煙瀰漫的業界最重要的籌碼。

  喬語晨明白其中的重要性,所以萬不會在這種場合耍性子。她在這一天主動回到唐學謙身邊,早早地在旗艦店挑好了晚禮服,一番精緻梳妝之後讓司機載她到唐遠總部樓下。

  時間不知不覺指向五點,唐遠年輕總裁和唐遠眾高層準時從總部大廈走出來。唐學謙還沒從工作狀態中緩過來,身後有兩三個高級主管仍然在恭敬報告著什麼,唐學謙神色冷靜,薄唇抿得很緊,偶爾開口提問兩句。

  忽然,男人眼風一掃,眼角餘光不經心看見一副美人圖。下一秒,俊美的男人伸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噓……不要說話。」

  「總裁?」身後的高級主管疑惑不解。

  他不說話,只是表情剎那柔軟,原本繃緊的側臉線條頓時鬆懈下來。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眾人頓時瞭然。

  一襲Chanel淺藍色晚禮服,Karl Lagerfeld的設計個性在喬語晨身上得以淋漓盡致的體現:高雅、簡約、優美,古典風範與現代情趣相互映襯。她手裡拎著小巧玲瓏的手提包,安靜地站在車旁等他出現。她整個人沉靜如水,溫潤如玉,喧鬧的城市彷彿在一剎那遠去,有她在的地方就有遺世獨立的優美姿態。

  絕代有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男人笑意盈盈,冷不防忽然從背後圈住她的腰,沉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吟。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元朝徐再思的《折桂令》。

  他這個樣子,喬語晨最沒抵抗力。原來以為精明圓滑的他不懂風雅,不懂詩情畫意,後來她才發現:他懂,不僅懂,還是箇中高手。以前的他是深藏不露,沒動心之前他對玩情調這一套沒有興趣,如今他動了心,於是一片傾心只為她。

  被他圈住了腰,喬語晨沒辦法轉身,只能紅著臉提醒他:「你的人在看……」

  唐學謙微微回頭,視線一掃,眼神一挑,唐遠的各位高級主管們立刻止住臉上的笑意,紛紛聰明地各自退開。

  唐學謙很滿意他的屬下如此識趣,轉身圈住喬語晨低問:「你是為我回來的?」

  「要不然你以為呢?」她不會狡辯,她從不說謊,誠實是她讓他深陷的原因之一。

  唐學謙笑著抱緊了她,張口便是甜言蜜語:「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這個男人還真是……

  喬語晨做好了和他在一起就要隨時丟臉的心理準備,她算是明白了:玩弄詩詞歌賦對他而言就像玩股票一樣容易,只要他想,隨時可以用情話騙死人不償命……

  喬語晨低頭數地上的磚頭數:可偏偏,她還真吃他這一套,嗚……

  **** **** ****

  唐遠年末酒會場面壯觀,華麗、盛大。

  唐學謙代表資方上台致謝,那氣勢,那姿態,著實又讓所人人神魂顛倒了一把。

  致謝說話,這些只是形式,今晚的重點,是喝酒!唐遠眾人摩拳擦掌,一年一次調戲消滅老闆的機會,怎麼能放過呢!

  但是經過這些年的經驗,唐遠的眾人也算看出來了,目標直接對著唐學謙進攻,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唐學謙這個人,從小周旋在交際圈中,酒會上打太極的水平一流,一杯酒明明是向他敬去,被他混著混著莫名地就轉手了,所以往年戰績從來都是他一對N,單槍匹馬放倒一大片……

  這著實激起了廣大人民群眾同仇敵愾一致對敵的豪情!

  話說唐遠的人都很精明,在唐學謙這些年的影響之下,各個都練得一副精明圓滑的手段。比如現在吧,大家都看出來了:唐學謙這個人沒有弱點,可是他身邊的人讓他有了弱點。

  喬語晨就是他的弱點:喬語晨不會喝酒,臉皮薄,不懂拒絕。

  對她,唐學謙再瞭解不過。喬語晨喝醉了和其他人不同,她的體質決定了她醉酒後不會吐,所有的醉意都隱在體內,表面上看她這樣的人很乖,喝醉了只會睡覺,其實這種體質最傷身,積聚在體內散不出來,每次喝醉她都難受不已。

  唐學謙捨不得她受這種苦。

  於是,當眾人的酒杯一致對向喬語晨時,無一例外的,都被我們的唐少爺擋下了。

  來一杯喝一杯,即使是最傷身的混酒也照喝不誤,唐學謙很清楚,這些傢伙的目標是他,玩不過他他們就會去玩喬語晨。唐學謙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古人會有『最是難過美人關』這一古訓了。

  事實證明集體的力量是強大的,唐學謙縱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也擋不住人民群眾一輪一輪又一輪的連番轟炸,這種時候,唐學謙的聰明才智毫無用處,以一敵眾之後,終於毫無疑問地,醉了。

  鐘銘軒開車送他和喬語晨回家,把他扶進家門後,鍾同學很是感慨道:「我認識他這麼久,就沒見過他醉過……」

  一句話說得喬語晨原本就負罪感十足的小心肝更覺罪孽深重。

  「小喬,好好照顧他。」

  「嗯,我會的,你也開車小心。」

  銘軒交代了幾句之後就開車回家了。

  **** **** ****

  唐學謙平日裡給人的感覺偏瘦,但再怎麼纖瘦也始終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百來斤的重量全部壓在喬語晨身上,這個負擔還是很重的……

  喬語晨手忙腳亂的把他放在客廳的沙發上,累得氣喘呼呼,不自覺去看躺在沙發上的他。

  說真的,他真的很漂亮。

  線條分明的臉,動人心弦。喝醉了的他沒有了平日裡咄咄逼人的氣勢,整個人安穩平靜,讓人情不自禁想擁抱。

  看著看著,喬語晨忽然滿頭大汗,不得不承認唐學謙這男人的確是有本錢:清醒時直直站起來就是一個『帥』字,喝醉了軟趴趴躺下去就是一個『嗲』字,所謂『衝冠一怒為紅顏』,以他這個姿色要是個女兒身,不知會惹出多少社會問題啊……

  ……不過就算是男兒身,他惹出的社會問題也不少了=___=|||||

  如果不是這個男人擅於圓滑處事,以他過去對私生活的態度,肯定佔滿了八卦雜誌的頭版頭條。

  喬語晨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回了神。

  「你睡一下,我泡醒酒茶給你喝。」

  剛想離開,卻突然被他抓住了手。「厄???」喬語晨不明所以,剛想開口詢問,卻已被他用力一拉,扯回身下。

  喬語晨悶哼一聲,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讓她頓失方向感,睜眼,只見他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就貼在自己面前。

  他眼中沒有焦點,酒精的作用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性感縹緲。

  「語晨……」他喊她,聲音膩人:「我好想你……」

  一個男人,一個喝醉了的男人,一個喝醉了的漂亮男人。

  喬語晨腦中忽然警鈴大作:她有預感,這個晚上,她一定不會好過……

  **** **** ****

  「……學謙?」

  她小心翼翼地推著他,沒有得到他的回應,喬語晨呼出一口氣,還好還好,他醉了。

  人哪,就是不能放鬆,喬語晨剛想起身,忽然被人猛地按住了肩膀。

  唐學謙平日裡極有自制力,絕不會像某些公子哥那樣隨便亂發少爺脾氣,但此刻,他喝醉了很不舒服,整個人云裡霧裡地飄來飄去,唐學謙不常醉,所以一旦醉起來也是個很不得了的事,少爺脾氣一上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當然,唐學謙畢竟是唐學謙,即使醉起來也絕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哭鬧上吊叫著喊著『老子還要喝!』,他會怎麼發洩呢?答案就是:他玩文藝——

  「語晨,陪我跳支舞……」

  話音未落,男人修長的手指按下旁邊的音響按鈕,『轟』的一聲,強烈的拉丁舞曲席捲整個空間。

  喬語晨全身都炸起來了。別人跳舞她不怕,可是唐學謙跳舞那是個什麼概念!她見識過一次之後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她本來就低血糖,實在沒多少心血可以陪他瘋。

  「學謙,你醉了,去睡覺——」

  這種騙小孩的話對唐學謙而言就像微風吹過……沒有絲毫作用……

  男人一把拉起她,摟著她的腰跳進節奏裡。

  這棟別墅的音響設施屬於頂級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環繞立體聲,拉丁那獨特的濃重節奏感,每一拍都震懾心神,彷彿敲在心尖。

  唐學謙清醒時跳起拉丁來就足夠攝人心魂,如今他醉了,更是無所顧忌。他整個人軟得不像話,喬語晨一直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只有他演繹得了的妖艷感。

  「你太僵硬了,」他俯在她耳邊,聲音沙啞:「放開你自己,我會帶你……」

  喬語晨很想說:我是好人家的孩子T_T……

  下一秒,喬語晨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一看,差點驚叫起來:「你、你脫我衣服幹什麼!」

  男人笑了下,甩手扔掉禮服她的小披肩,答了兩個字:「礙事。」

  喬語晨身上的晚禮服沒有來得及換,如今被他脫掉了小披肩,只有低胸的小禮服掛在身上,兩根細吊帶危危險險地被他玩弄在手裡,隨時可以被他勾下來。唐學謙倒也不逼她,音樂再次來襲時,他換了種姿勢,整個人貼著她跳。

  狂放不羈的動作,誇張的幅度,強烈的節奏,他最愛的釋放方式,沒有退路般地激烈震盪。喬語晨看著他,好似夢境,他就像夾雜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光明和黑暗同時把他拉扯,人前的他冷靜、清越、不動聲色,而一轉身,他就能在自己的世界裡妖艷起舞。動與靜之間,截然相反的唐學謙。

  複雜、深刻、百般變幻,她愛上的人,如此讓人心驚。

  音樂忽然急速下墜,一連串的音符震顫得讓人頭暈目眩。他順著音樂的節奏貼著她的身子下滑,不同於上次在人前的簡單跳步,他的指尖帶上了情 色意味。一個勾手,肩帶下滑,她高聳挺立的胸部暴露在他面前,她慌忙伸手想遮,卻被他反綁住了手,同時伸出舌尖在她胸前輕微一卷,不輕不重的挑逗,恰到好處的調情,她整個人一震,喉間溢出甜蜜的聲音。

  他帶著笑意滑下去,沒有放過她身上任何一處敏感點,她受不了他這種挑逗,身體開始熱起來,急急地想去拉他起來,卻只見他整個人一轉,靈活地轉到她身後去,一點點地吻著她線條流暢的背站起來。

  拉下她的禮服,輕勾手指扯掉她的內衣,美麗的蝴蝶骨,突兀地暴露在他眼前。唐學謙的眼神剎那變暗,咬住眼前漂亮的蝴蝶骨,在上面留下深刻的齒印,像是一輩子的糾纏。喬語晨仰起頭,急促地喘氣。

  微暗的空間內,他帶她逐漸從音樂的世界脫逃,進入未知領域。

  手微用力,他把她壓上白色的牆壁,冰涼的觸感和火熱的肌膚,鮮明對比。

  他貼著她的唇,眼裡星光閃爍,說話的時候有微薰的酒味噴灑在她的頸間,似吻非吻。

  「……你在怕我?」

  喬語晨吞了吞口水,「沒……」她怕死了,怕得都說謊了……

  他笑起來,笑容挑逗。挑逗的不僅是她的身體,更是她的心。

  他忽然扣住她的身子帶向自己,讓她清晰感受到某個危險的部位,喬語晨被驚到:「這裡、不可以——!」

  他的手指探入她緊閉的腿間:「……恩?為什麼不可以?」

  「起碼、起碼要有床吧!」這個是她所知範圍內的基本常識……

  他笑得不可抑制,吻住她的唇:「跟我在一起,什麼都不用,」他誘惑她:「語晨,抱緊我。」

  要他對她在這方面客氣,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喬語晨被他欺負得雙腿發軟,如果不是他撐著她的身子,她早就軟下去了。

  醉了的他根本沒理智可言,她怕什麼來什麼,什麼體位爽他就玩什麼,吧檯有酒,廚房有蜂蜜和奶油,至於臥室,就有床了。於是,從客廳到吧檯,再從吧檯到廚房,最後他把她抱進臥室,喬語晨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時想:大掃除時怎麼從來不見你這麼仔細地在家轉一圈呢……

  **** **** ****

  月光傾瀉進臥室,鬧鐘時間指向凌晨四點,喬語晨累得沉沉睡去。

  「……語晨?」

  他叫了一聲,沒有半點反應,男人睜開眼睛,手支起身子半躺起來,醉意全無。

  明顯的,對她做過頭了。

  不過這種程度,才夠震撼的教育性。唐學謙很欣慰地想:如果雷聲大雨點小,起不到教育的作用啊。

  那種『要有床有被子關了燈鎖了門才能做』的思想不知道是誰教給她的,真是胡說八道,蓋好被子關燈鎖門,又不是做賊,哪用得著那一套。

  唐某人腦子飛快地轉起來:下次,在跑車上帶她做一次吧。

  時間流逝,隨著唐學謙喝醉的次數越來越多,喬語晨的日子也越來越艱難,但是,眼尖的人都看出來了:喬語晨的思想觀念和臉皮厚度似乎是被漸漸練出來了……

  比如,在電梯裡被某人強吻時也不會反抗了;在跑車裡被某人欺負時也不會感到奇怪了;至於在家裡,那更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都沒有問題了……

  某次,還算善良的鍾同學終於忍不住了,向一邊悠哉幸福的某位同學問道:「我說,小喬算是對你死心塌地了,你還要把她教成什麼樣?」

  「唔,這個嘛,」唐某人摸著下巴,沉思ing:「大概是職業病,你知道我們玩跨國製造業的,一般都喜歡自產自銷……」

  公主小妹(1)

  好天氣。

  天空掛著軟綿綿的白雲,晴朗得沒有一絲陰霾,空氣裡彷彿都沾染了甜甜的味道。

  一架波音747準時出現在機場上空,漸漸平穩地停落在機場跑道上。十多分鐘後,機場通道中漸漸湧出剛下飛機的乘客,人群中,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孩子格外引人注目。

  就在這一天,石家的獨生女從德國返回台灣。

  喬語晨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她並不熟識的女孩的歸來,會在不久的將來,在她幸福安寧的婚姻生活中掀起驚濤駭浪。

  石湘湘拖著一個小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大的兔子背包,走路的時候兔子的腦袋隨著她的身子一搖一晃,更添幾分童稚的可愛。

  剛走出機場,湘湘就看見了熟悉的人,唇邊立刻綻放燦爛的笑容。

  「唐伯伯,唐伯母!……」

  一聽見這熟悉的聲音,蕭素素連忙轉身,果然,她等的人來了。

  「湘湘,這邊。」

  蕭素素朝她招招手,即使在公眾場合,蕭素素也是溫文靦腆的,萬不會和其他人那樣大聲說話,動作誇張。唐彧站在她身邊,環著她的肩膀,沉穩安靜地陪著她。

  湘湘一路蹦躂過來,甩下行李箱一把抱住素素阿姨,興奮地轉了個圈圈:「伯父伯母居然親自來接我?」

  素素被她這麼抱著轉了個圈,基本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唐彧連忙摟住她的腰,笑道:「湘湘,你伯母被你的熱情嚇到了,在德國這麼久就學會這個了?」

  「哪有,德國人嚴謹得很,我在爸爸公司說話都被禁用Vielleicht這個詞(『大概、大約』的意思),做事工作起來都像個機器人,」湘湘笑得甜甜的:「但是這裡不同嘛,伯父伯母是我很重要的人,和你們熱情沒關係……」

  「小丫頭,」唐彧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嘴巴這麼甜。」

  唐彧吩咐屬下把湘湘的行李提上車,轉身對湘湘道:「我答應了你爸爸要好好照顧你,你爸爸很捨不得你離開他身邊。」

  湘湘歎氣:「哎,我爸爸他戀女情節很嚴重……」

  唐彧失笑,「讓你爸爸聽見的話他會傷心的。」雖然仲誠的戀女情節的確嚴重了點,聽說父女、母子之間的感情要更膠合一點,唐彧冷不丁想起自家那個兒子和素素之間的感情,不禁摸著下巴感歎這還真是有道理啊。

  湘湘挽著蕭素素的手笑著拉家常,可是眼神卻時不時四處轉著,眼裡巴巴的期待逃得過蕭素素的視線,逃不過唐彧的眼睛。

  唐彧淡淡地笑了下,狀似無意地提起:「學謙很忙,所以沒來。」

  「哦……」聲音裡立刻浮現濃濃的失落感。幾秒之後,湘湘才發覺了什麼,連忙轉頭去看唐彧,看到他臉上戲謔的笑容,湘湘一張俏臉頓時通紅。

  「伯父,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湘湘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嗯?」蕭素素終於發現了氣氛的轉變,連忙看向丈夫:「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什麼事。」

  唐彧止住了笑,上前環住妻子的肩,拉著她一起坐進車裡。湘湘的心思他當然看得出來,這麼多年他們都明白這孩子心裡在想什麼,可是她對之有心的那個人卻不以為意,如今那個人不但已經結婚而且還對妻子一片傾心,更是不可能對其他女人的感情有所回應。

  唐彧默默歎氣:唐學謙,你真是作孽不少。

  他們下一代的感情,做長輩的就不方便插手干涉了。

  「湘湘,晚上我和你伯母親自為你接風洗塵,銘軒他們也會過來一起熱鬧一下。」

  「謝謝伯父!」湘湘受寵若驚,頓了頓,又忍不住小心地問:「……只有銘軒哥哥他們過來嗎?」

  唐彧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看穿她心思的笑意:「學謙也會過來。」

  湘湘不說話了,轉了個身偷偷地笑。

  唐彧想了想,狀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還有語晨,學謙應該會帶她一起過來。你叫學謙一聲哥哥,語晨就可以算是你的大嫂了。」

  「哦。」

  湘湘應了一聲,再沒有聲音。只是抱緊了手裡的兔子包包,眼神看向車窗外。

  **** **** ****

  唐遠財團總部第一會議室內燈火通明,唐遠財團X地區的首席運營官正在向總公司CEO匯報這一季度的工作情況。

  「……你等一下。」

  坐在會議桌首座的男人出其不意地忽然打斷對方滔滔不絕的講話,鋒利的眼神射過去,巨大的壓迫感下,所有的謊言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型。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對方擦了擦冷汗,清了清嗓子,沉著應招:「總裁請講。」

  眼神掃過對方的臉,纖長的手指輕敲桌面,唐學謙優雅地開口:「過去一個季度裡,全世界超過百家的海外巨頭公司紛紛搶佔X地區市場,試圖用資產重組以重組經濟,為什麼只有你決定把唐遠財團該地區的部分業務凍結?」

  「是這樣的,」連忙解釋,「這個市場很特別,它的資本市場不完善,所以政府主導的力量很強。最近該國政府決定醫改,醫藥價格會全線下調,如果我們還像以前那樣,恐怕今後會很困難……」

  「困難?」男人不客氣地反唇相譏:「既然困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我們的競爭對手趁我們消極應對的時候積極搶佔市場?他們都傻了嗎!難不成只有你會分析嗎?」

  「總裁,你聽我解釋……」

  「解釋?好啊,我給你機會,你給我好好解釋,」俊美的男人把眼前的報告重重甩過去,「數億人口的龐大市場,你就這樣消極應對?如果你給不了讓我滿意的答案,明天就請你主動遞辭呈!」

  兩個小時後,唐學謙的一句「今天就到這裡,散會」終於讓各位高級管理人員暫時脫離苦海。

  鐘銘軒收拾了下會議室裡的文件,敲了敲總裁辦公室的門。

  熟悉的男性聲音響起:「進來。」

  銘軒推門進去,笑容戲謔:「你又隨便嚇唬人……」不瞭解他的人真會被他嚇死。

  「剛才在會議上的事?」男人頭也沒抬,翻了翻手裡的文件,隨口答道:「他勝任不了他的工作,我給過他機會,可惜他不會把握,實在看不過去了。」

  「哎,」鍾特助歎氣:「老闆太聰明了,當屬下的都不敢笨了……」

  唐學謙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老闆,笑一下吧,」銘軒把整理好的文件給他,壞笑著逗他:「今天晚上還要去你爸媽那裡吃飯,你要是這個火星冒冒的樣子過去,小心嚇跑人家小姑娘。」想了想,看著唐學謙無動於衷的樣子,銘軒納悶了:「哎,你知不知道今晚吃飯是為了湘湘回來?」

  「嗯,」這不是廢話嘛,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唐學謙平淡地回答:「不僅要過去吃飯,還接到我媽聖旨,要我過去親自動手做晚餐。」

  「哎呀我的媽呀……」鍾同學大大感歎:「竟然點名要你親自動手啊?……」這是怎樣的待遇啊!

  唐學謙無奈地歎氣,快速瀏覽了手裡的文件,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湘湘纏著我媽搞出來的事。」

  「也不能怪她啊!」鐘銘軒同學身為男兒身,總保持著一顆憐香惜玉的男兒心:「人家女孩子喜歡你這麼多年,不容易滴啊!」

  「不要亂說,」唐學謙依舊無動於衷的樣子,平平淡淡的口吻:「我和她沒有關係。」

  抬了抬手腕,手錶上的時間漸漸指向四點。

  唐學謙站起來,拿過沙發上的西服外套和桌上的車鑰匙,「我去接語晨,先過去了,你記得晚上過來一起吃飯。」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的這麼快,天暗下來,夜色闌珊,窗外彩色的燈光從唐學謙俊美的側臉滑過,流光異彩。

  他在一家高級蛋糕店前停車,拉開門進去,店經理見到他,立刻親自迎上來,「唐少爺來啦。」

  男人揚起淡淡的笑容,拿出金卡:「和以前一樣。」

  店經理笑起來:「知道了。」

  精緻的巧克力慕司被包裝在精美的盒子裡,遞到唐學謙手裡。店經理笑得意味深長:「唐少爺每天還真是準時啊。」如果他來不了,也一定會讓助理過來買。

  唐學謙笑了下,拿過包裝精緻的蛋糕小盒,說了聲『謝謝』。

  **** **** ****

  銀色跑車穩穩地停在市郊的一家福利院門口停下,唐學謙降下車窗玻璃,支著手等待一個人的出現。

  每次等她下班的時候,他都會覺得不可思議。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生命裡會出現這樣的場景:閒置著大堆的工作不管,只為了等一個人回家。

  他是唐家准繼承人,命運在出生那一刻起就已被決定。超越,不斷超越,直到站在最顛峰,傲視芸芸眾生。

  從懂事開始,他常常站在唐遠財團公司總部大廈頂樓的扶梯處。從這個角度望下去,人類為生存的表情一覽無疑。他看見形形色色的人組合在一起共同演繹利益的倫舞曲,在各種場合,人性的善良,總是被第一個放棄。

  開始的時候,他對這種黑暗的漩渦恐懼過。後來,漸漸熟視無睹。心底明明厭惡,稚氣的臉上卻已浮現笑痕。

  時間流轉,漂亮的小男孩長成俊美的少年,笑容優雅絲文,卻達不到眼底。漂亮的眼睛裡折射的眼神,混合了淡漠,還有漫不經心的嘲弄。

  直到他身邊出現一個如水般純淨的女孩,她纏繞在他身邊,填補了他生命中所有殘缺的溫暖。甚至最後,讓從沒有任何執著的他墮入紅塵。

  不一會兒,他的視線範圍裡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唐學謙嘴角微微一翹,心尖忽然滑過一句古話: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喬語晨剛走出福利院,就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子停在一旁的路邊。

  「小喬,好幸福啊,老公有空就會親自來接你。」

  「沒有啦……」

  同事們打趣著和她告別,喬語晨穿過人群,打開車門坐進去。

  一個精緻的蛋糕小盒立刻出現在她眼前,喬語晨笑起來:「你去買的?謝謝……」

  她剛想去拿,卻只見男人手一縮。唐學謙看著她,眼裡有笑意:「不是白給的,你拿什麼來換?」

  喬語晨咬著下唇看著他。

  還記得他第一次這麼逗她時,她一時笨笨地以為他要她付錢,於是她立刻拿起錢包把錢給他,氣得他只能下車透氣。

  這實在不能怪她,她嫁給他一年,在他動心之前他從來都沒興趣玩情調,淡淡漠漠的一個人,讓她以為他永遠都只會這樣。

  而現在……喬語晨傾身上前,在他唇邊落下輕吻,「……這樣行了吧?」

  男人一把摟住她的腰,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不行。」

  「哎!你——」喬語晨瞪他:奸商,越來越貪得無厭。

  唐學謙掐著她的腰用力往懷裡一帶,給她的回應就是火熱的吻。強硬、不容拒絕,他一旦動手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唔……」喬語晨被他逼出一串輕喘,忍不住疑惑了:今天,他怎麼了?

  雖然他以前也會這樣逗她,但不會這麼用力。喬語晨看著車外來來往往的行人,雖然知道他的車窗玻璃都是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但……喬語晨還是有種裸奔的感覺=___=|||||

  「學、學謙……」她推他:好歹在公眾場合,要遵守公共道德>__

  公主小妹(2)

  「熱鬧一點,一起燒烤吧,我再去準備一點搭配的菜色。」

  唐學謙一邊提議,一邊脫下西服外套,把襯衫袖子捲至手腕處,走進廚房打開冷凍儲藏櫃的門,查看可以用的原材料。停了停,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走了出去。

  花園裡,大家喝茶聊天,各自笑著享受傍晚的時光,唐學謙眼神一掃,頓時忍俊不禁:所有人都悠閒地坐著聊著,只有喬語晨,在種花……

  「你在幹嗎?」

  「唔?」喬語晨抬抬頭,看到是他,便又低頭下去,拿著小鏟子挖挖土種種花:「應該是你們家的園丁白天來不及做完的活,我會嘛,反正沒事做,一起做掉算了。」

  哎,敗給她了。

  唐學謙拉她起來,拿出口袋裡隨身帶的白色手帕,細細擦乾淨她手上沾到的泥土:「如果讓你的霍宇辰看到你在我家種花幹活,一定不會放過我。」

  「不會的,」語晨笑了,「宇辰曾經抱怨,他什麼都會,就是對花花草草、瓜果農田沒有興趣。」

  唐學謙心中一動:「你教過他?」

  「嗯,」她點點頭,「小時候我就教過他,他那個人有潔癖,對泥土肥料這些東西都不親近,我還教他無土栽培,可惜他的心不在這方面,我給他的東西沒一種種得活,除了仙人掌。」

  唐學謙狀似無意地問:「那他也不會種蘿蔔?」

  「……」喬語晨額前滾下三排黑線,笑著推了他一把:「那種東西只有你精通……」

  唐某人放心了,小心地呼出一口氣:太好了,就他一個人會種蘿蔔,這是他多少日子以來的心頭大患啊。

  唐學謙伸手環住喬語晨的肩膀,往廚房走去。

  「幫我吧。」

  「厄……」喬語晨遲疑。

  唐學謙挑挑眉:「不願意?」

  「不是,」當然不是,喬語晨心虛地笑:「不就一頓飯,以你的程度,還要我幫忙?」他太能幹了,在廚房的水準不是一點兩點,速度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更別說跟上他的節奏,她根本幫不上忙啊。

  唐學謙歎氣:他唐學謙的女人,怎麼那麼笨呢。

  「喬語晨,你聽沒聽過一句話?」

  喬語晨好奇:「什麼?」

  「以公徇私,」唐學謙臉不紅氣不喘地解釋給她聽:「比如,辦公室這種地方除了辦公事之外還可以幹點私事;再比如,廚房這種地方除了做飯之外還可以做點別的事……」

  喬語晨在他腰間捏了一把,唐學謙看著她又紅了的俏臉,忍不住又笑起來。

  **** **** ****

  唐學謙親自下廚,出品自然與眾不同。

  一群人繞著炭火烤著各色各樣的食物,其樂融融。唐學謙料理水平一流,偏心的水平也一流,興致來了就做點只有他知道怎麼做的點心甜品,做好了什麼都不說地就往喬語晨嘴裡送。

  「夠了夠了,」喬語晨嘴裡被他喂得鼓鼓的:「你給我吃什麼東西?」

  「好東西,」他笑笑:「順手做的,唐氏出品,質量有保證。」

  喬語晨舔舔唇,唔,真的很好吃。

  唐某人心裡又是一動,她吃起東西來像隻兔子,唐學謙連忙轉身深呼吸:她喜歡吃他做的東西,他只喜歡吃她,嘖,真考驗他的定力。

  兩個人甜甜蜜蜜的樣子,自然是有人看不過去了。

  湘湘勾住蕭素素的手:「伯母,我爸爸有沒有跟您說讓我進唐遠學習的事?」

  「這件事啊,」答話的是唐彧,指著唐學謙道:「你想進哪個部門,跟學謙說一下,讓他幫你安排。」

  「那我跟著學謙好不好?」

  「……」:

  一句話,說得所有人都默了下。

  喬語晨安安靜靜地烤著手裡的肉,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不行,」唐學謙終於抬頭,淡淡笑著,口吻卻是不容拒絕:「我的事比較多,也比較複雜,不適合你。」

  「我不會吵你的,我就跟著你做助理嘛,我爸爸也說可以的……」

  把石仲誠的名字抬出來,唐學謙還真不能說『不』。且不論石仲誠是他從小尊敬的長輩之一,單論他和唐彧的關係,怎麼樣都不允許唐學謙再說第二次『不行』。

  只是進唐遠當個助理,又不是要當總監或總裁夫人,他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學謙,你安排一下吧。」唐彧終於下了決定。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睜眼,說了一個子:「好。」

  湘湘笑了,不經意把話題對向喬語晨:「喬小姐,以後我有不懂的地方要問學謙,會佔用他一點時間,你不要介意哦。」

  喬語晨連忙表態:「我不會的。」

  唐學謙抬眼看她,只見喬語晨一臉寬容的樣子,她說了不會介意就是真的不會介意,唐學謙在心中歎氣:明明她最有介意的權利,只要她表態不願意,就算是唐彧也不會強加任何意願,可她偏偏不會行使她的特權。

  湘湘繼續笑道:「聽說喬小姐在福利院做老師,都沒有正式工作的嗎?」

  喬語晨像是聽不出她話裡的嘲諷,淡淡接下她的話:「沒有,我做的很開心,工作沒有貴賤之分嘛。」

  「聽說你精通外語,那對德文一定很瞭解了?」

  「沒有,我一竅不通。」

  「那怎麼可以,不懂德文對學謙就沒什麼幫助了。」

  「不會啊,」喬語晨笑了下:「德語再強,也強不過學謙,他需要的是一個好妻子,而不需要一個翻譯。」

  這答得實在是妙,把挑釁嘲諷化為與世無爭,唐學謙莞爾:實在是她的性格使然,不溫不火,一派平和。

  蕭素素完全沒看出蔓延的戰火,點點頭笑著:「語晨就像唐家的女兒一樣,很乖很聽話的。」

  湘湘不高興了,勾住蕭素素的手問道:「伯母,你以前說過你把我也當作唐家的女兒看待的。」

  「嗯?……」蕭素素有點轉不過彎,好像她是說過,但意思完全不一樣啊……

  湘湘繼續問:「那我和她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蕭素素無言以對,求助似地看向丈夫。唐彧咳了一聲,一時也被問住了,兩個女人,兩邊都不能得罪。說起來,現在小孩子的世界怎麼那麼複雜啊……

  「她和你的不同就在於……」唐學謙終於抬頭,眼裡漸漸染上了一絲冷意,他看向石湘湘,口吻淡漠:「你只可以叫伯母的人,她可以叫媽。」

  **** **** ****

  全場沉默。

  鐘銘軒默默地低頭烤著肉,心中一陣感慨:唐學謙,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的那句話,看似平淡,實則份量很重,等於對湘湘下了警告:你再好,再親,對唐家而言始終還是外人,而喬語晨不同,她是真正的唐家人。

  唐彧歎氣:唐學謙這小子,還是老樣子,有人欺負了他的人,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湘湘雖說脾氣不好,但終究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實在不是唐學謙的對手,冷不丁被他這麼警告了一句,頓時亂了心神,一頭扎進屋躲了起來。

  唐彧咳了一聲,對唐學謙道:「她始終還是個小孩子,你出手不要太重。」以他常年對付各種陰狠狡猾角色的手段,湘湘哪裡是他的對手,他只是懶得理她,要是認真起來,誰知道他會把人整成什麼樣。

  「二十歲了,小孩子也該是長大的時候了。」他不理,一臉淡漠。

  氣氛陷入僵局,終於有人站起來了。

  「我去看看她吧。」

  唐學謙驚訝地看著喬語晨起身欲往裡屋走,一把拉住她:「你還真去啊?」

  「嗯,放湘湘一個人在裡面不好,」喬語晨拉下他的手,笑了下:「你說話太重了,你大概不知道,有的時候,……你很會傷人。」

  喬語晨走進臥室,只看見湘湘一個人趴在床上,真個人朝下,大大地趴著,一動不動。

  喬語晨在床沿坐下,輕聲細語:「你喜歡他,很喜歡他,對不對?」

  湘湘不理她。

  「學謙剛才說話太重了,應該傷到你了……」

  湘湘悶悶地反問:「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是,」她不怒,平平靜靜的樣子:「我只是,不忍心看見和以前的我一樣的人。」

  聞言,湘湘坐了起來,好奇地看著她。喬語晨笑了下,聲音如流水般緩緩流淌出來:「你愛他,你為他做很多事,在他面前你收起所有的難過和傷心,只想讓他看見一個完美的你。可是你最後發現,無論你怎麼做,他都不會多看一眼,他會對你笑,對你好,但不會愛你,你流淚他會遞上手帕為你擦掉眼淚,但他不會為你傷心,你被他逼得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只能纏住他,……我說的這些,對不對?」

  湘湘頓時怔住,傻傻地看著她:「……你懂我心裡的這些?」

  「是,我懂,」她淡淡一笑,毫不隱瞞她的過去:「因為曾經我經歷過的……」痛苦,「比你更多。」

  沒人知道喬語晨和湘湘談了什麼,只知道再出來的時候,湘湘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吵不鬧了。最後他們離開的時候,湘湘實在忍不住還叫了聲『語晨姐姐』,頓時雷倒了一片。

  唐學謙實在好奇,回到家,走進臥室,他從身後圈住喬語晨的身子,咬著她的耳朵呢喃:「你跟她說了什麼?」

  「沒什麼,」她握住他的手,任他埋在她頸肩吻著,「就講了一個故事而已,從前我看過的一本書。」

  「哦?」唐學謙興味十足。

  喬語晨淡然而笑,娓娓道來。

  **** **** ****

  她講的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兩個人,女人愛上了男人,她纏住他,讓他愛上她,可是後來卻不告而別……」

  她是他長久寂寞人生的第一縷sunshine,以後遇到的再好再美,他都不要,他就是不喜歡。

  線性時間最大的魅力就在於,不可逆轉。

  於是她離開的七年時間,就成了最富有魅力的看點。一個男人,僅憑記憶獨自撐過七年,是要有勇氣的。世間多少男子,在時間面前怯了步。怕了寂寞,輸了純真,隨意找一個女子,即使不相愛也能同居、結婚、自欺欺人般地生活。

  「可是他不。他說:遇見過最好的,其他的都變成將就,」喬語晨的聲音純淨如水:「那個男主角說:我不願將就。」

  「我常常會想那個男人一個人獨自過的七年。我會想他一個人走在繁華城市的街道上有怎樣落寞的表情,我會想他一個人回到冰冷的家中如何有條不紊地過著孤寂的生活,我會想他每次從庭審中下場時會不會在人群中搜尋那個人的身影……」

  從一個貧寒清冷的少年變成獨擋一面的男人,名與利,漸漸都到手。開著白色的BMW,出入漸進檔次的高雅場所。

  可是沒有她,便縱有良辰好景虛設。

  唐學謙忽然沉默下來,抱緊了懷裡的人:「你喜歡這個故事什麼地方?」

  「七年,他等她的七年,」她不隱瞞,誠實相告:「我已經過了單純用童話的色彩看待感情的年齡,所以那個男主角在我心裡不是完美男人,不是大眾情人,而是一個帶點自毀傾向的角色。外在充滿冷色調的強勁暴烈,內中柔腸百折,像揮舞鞭子一樣,揮舞過自己的生命。」

  唐學謙口吻平淡:「你喜歡他?」

  「是,我喜歡,」她點頭:「因為我和他一樣,也經歷過七年的空白,甚至比他更長,那種感覺,我懂。」她看向他,「……所有深愛你的女人,都懂。我只比她們多懂一點,因為我離你最近,被你傷得最深……」

  三百六十五個夜,乘以一個七,再折算成分秒,龐大到近乎虛幻的數字。

  朝與暮,實在是這世上唯一永恆之物。

  在時間面前,一切退後,一切臣服,一切誓言都變到無可矜誇。

  只因它不可更改,生生不息,你才接受它,認為它美。

  其實本質上,它只令人寂寞。它是種慢性折磨,以折磨人的底線為樂趣,看你在它面前一點點崩潰是時間的專屬樂趣。

  於是當時間遇到喬語晨,一場拉鋸戰由此開始。

  幸好,她贏了。

  唐學謙把她抱起來輕放到床上,褪去她的衣衫,親吻她的身體。

  「語晨,」他看著她,想看清她眼裡的傷痕:「你太厲害了……」她從不明說她心裡的疼與痛,她只會用別的辦法讓他捨不得。

  她順從著他的愛撫,打開身體讓他進來,「學謙,以後,你不要再給我那種感覺了……」

  「……什麼感覺?」

  她仰起頭,在他進入她的一瞬間給出答案:「百無一用是深情……」

  百無一用是深情。

  多少日子以後,每當唐學謙一個人站在辦公室俯視整座城市,都會想起她對他說的這句話,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眼裡泛起的希冀,想念有她在的城市角落,想起他們約定的『不離不棄』。她的這句話,會在不久的將來,讓他步履維艱,進退不得。

  短兵相接(1)

  湘湘的到來並沒有給唐學謙帶來想像中的麻煩,喬語晨用一句『他傷你一次,會有人安慰你;他傷你無數次,不會再有人同情你』,徹底收服了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莽撞的心。

  她跟在唐學謙身邊,收起了對他的無理取鬧,把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工作上,總是隨手拿著小筆記本,刷刷刷地寫寫寫。不經意間總會有人取笑她土到渣的學習方法,她也不惱。唐學謙帶著她,教會她各種她所不知道的技巧,為她開啟充滿魅力和殺戮的神奇世界。

  她漸漸發現,如果不挑戰這個男人的底線,他確實對她不錯。他心思細密,有時僅僅是一個眼神,他就會知道她在想什麼,看出她不好意思開口,他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把她想的為她實現。

  日子如流水過去,石湘湘總會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喬語晨在那個晚上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他會對你好,對你笑,你哭的時候他會伸手擦掉你掉下的眼淚,他只是不會愛你。……對他,你不僅要敢愛,還要愛得起。」

  湘湘有的時候會忍不住去想,究竟要承受過多少他給的這種感覺,才能如此平和地說出來。她記得那個晚上喬語晨說話的時候,眼底有濃重的霧氣,就像眼淚,全部被她隱藏起來,一眨眼,就能消散不見,騙過眾人的眼。

  某次空閒的時候,提到喬語晨,銘軒壓低了聲音,很是感慨地告訴她:「你以為唐學謙的太太那麼好當啊?語晨受了多少委屈才讓他動了心,學謙那個人,狠起來的樣子你是不會明白的……」

  於是,石湘湘連著好幾天都細細咀嚼著這些話的含義,偶爾會用敬畏的眼神默默偷看她喜歡的那個男人,銘軒想了想,索性安排她見識了一次唐學謙開高層管理會議的樣子。

  於是,三個小時後——

  湘湘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腿軟得不行……

  ToT爸爸,那個男人我不要了,太可怕了……

  **** **** ****

  時間如流水般過去,日子過得幸福得讓人忘記了一切。

  和喬語晨相愛是令人心動的,因為她對愛情的毫無保留;和她相處更是幸福的,她的個性決定了她的與世無爭,她不會跟你吵,也根本吵不起來。

  唐學謙偶爾會抱著她問: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對你動心,你會怎麼辦?

  她淡淡地笑:離開你,還是這麼過吧。

  他疑惑地『恩?』了一聲。

  喬語晨笑著摸了摸他的臉,不以為意:你不愛我的日子,我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早已經,習慣了。

  她說她不會自欺欺人,因為她再清楚不過:她不會再對人像對他那樣好了。

  於是唐學謙在那一剎那覺得把整個人生都欠給了她。

  越和她在一起,他越離不開她。

  她從不和他談論他們之間的感情話題,她喜歡在別墅的視聽室裡看原版外文電影,他一開始並沒太在意,自從他陪她看過一部之後,他才感覺到:她內心隱藏的深沉絕非表面的平靜可以相提並論。

  她看《安娜 卡列尼娜》,看到安娜流產那一幕,她發著燒,雙頰燒得通紅,分居多月的丈夫跑來看她,將手撫上她的面頰,她掙出他的手掌,抗拒地將面孔歪向一邊,安娜說:我再也不怕你了,我就快死了。

  喬語晨忽然指著屏幕輕道:「學謙,你看。有死亡撐腰的人,從來都是天下無敵。」

  她看《飄》,那個亂世中的佳人最後一次在風中仰望十二座橡樹莊園,然後轉身離開,纖瘦的肩膀抬得很高,這個姿勢比斯嘉麗說過的任何語言都讓人刻骨銘心。

  喬語晨把這個畫面定格,一個人看了很久,久到忘記了身邊還有丈夫在陪著,直到他忽然抱緊她,她才驚醒,對著屏幕說了一句評論:「有一種堅強,它的名字叫女人。」

  那天晚上,他抱著她在別墅的視聽室做 愛,耳邊不停響著屏幕上傳出的外文對白。他認識她太早一點,但愛她太晚一點,這中間的時間差詮釋了什麼是人生。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習慣他不愛她的人生,他卻沒有機會同樣去習慣沒有她的日子,於是當他漸漸開始真正瞭解她時,他不由自主開始心慌。

  也許這就是愛情的滋味,一步,一驚心。

  **** **** ****

  唐學謙永遠記得災難開始的那個晚上,有怎樣令人心悸的濃重霧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大霧忽然瀰漫,三米之外就看不清楚。

  那是個週末,他沒有去任何地方,和她在家過了一天。傍晚,她走進他的書房,拿走他手邊的咖啡,換了杯純淨水,放下的時候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被他抱到了腿上,整個人背對著他。

  他從背後埋在她頸間,什麼也不說,只是兩手仍然在電腦上不停操作著,她整個人被他圈死在懷裡。喬語晨忽然在心裡悶笑,她明白,他其實什麼都不需要她做,他只是寂寞了要她陪。

  都說男人的心性裡有一半是小孩心性,喬語晨本來不信,看唐學謙以前的樣子,怎麼看都是超越年齡的成熟與冷靜,而現在,她信了,因為這男人嗲起來還真不是普通的嗲……

  她看向屏幕,唔,好複雜,好像是什麼產品的配方與市場策略,她沒話找話:「這是什麼?」

  他邪邪一笑:「唐遠公司機密。」

  「……」

  她連忙把視線調開,看他公司機密,不好不好。

  唐學謙就喜歡看她緊張的樣子,「不敢看啊?」

  「厄?」她很誠實:「還是不看的好。」夫妻之間有所為有所不為,她是個有道德的知識分子……

  「笨,」唐學謙就是忍不住去逗她,「給你看都不看,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商業間諜花多大的代價想要拿到我的這些東西。」

  她不理他,看了看鬧鐘,四點了,「餓不餓?我去做飯。」

  「我去吧,」他把視線抽離電腦,終於看向她,笑容調情:「想吃什麼?任君選擇,包括我在內……」

  喬語晨囧,她的胃口沒那麼大……

  兩個人相擁著走向廚房,洗洗做做,切切炒炒,間或還被他強制接受接吻,一頓飯做得喬語晨又幸福又糾結:他們做一頓飯的時間,別人家孩子都生出來了,這個效率還真是……

  吃晚餐的時候,唐學謙順手打開客廳的液晶電視,《晚間新聞》的聲音頓時傳了出來。

  「……據本台剛得到的可靠消息,XX時XX分,在XX機場發生重大飛機停降事故,一架波音747飛機在降落XX機場時滑出跑道,飛機當場失火並發生小型爆炸,人員傷亡數目前尚未統計,事故原因初步斷定為大霧天氣,導致……」

  喬語晨忍不住傷感起來,一時不說話了。

  唐學謙連忙轉台,換到放卡通片的幼兒頻道。

  她心思細膩,不知道又會想什麼。唐學謙正想安慰她幾句,卻不料行動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喂?」他接起電話,有點驚訝:「……爸爸?」

  唐彧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深沉:「學謙,馬上來醫院。」

  唐學謙心裡一驚:「媽媽身體不舒服?」

  「不是,」電話那頭顯然不願意多談:「剛剛,有架飛機出了點事故。」

  「……」唐學謙一時有點轉不過彎:「然後呢?」

  「你仲誠叔叔在上面……」

  **** **** ****

  醫院。

  手術室位於醫院大樓第8層,長長的走廊盡頭是兩扇緊閉的大門,牆上掛著電子指示器,「手術中」三個鮮紅的字觸目驚心。

  福爾馬林濃烈的味道刺激著每一根神經,蕭素素坐在白色的長椅上,身邊摟著湘湘。唐家的男主人站在一邊,表情嚴肅,沒有一絲波動。一排黑色西裝的人站在走廊另一頭,他們是唐家的心腹下屬,這會兒知道主人一家正遭受災難,於是訓練有素地退到一邊不去打擾。

  「你爸爸會沒事的。」握了握湘湘的手,素素安慰她道,剛說完,自己卻忍不住紅了眼眶又要掉淚。

  塵世誘惑,比不上生死一線間。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響起穿西裝的男人們整齊劃一的恭敬聲音:「少爺。」

  唐學謙幾乎是飛車來的,下車的時候手竟有些顫抖,差點拔不出車鑰匙。

  他直奔主題:「石叔叔的情況怎麼樣?」

  「還不清楚,」唐彧神色平靜,只是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很多:「他昨天晚上還跟我打電話,告訴我今晚的飛機,他要回台灣。」

  唐學謙揉了揉太陽穴:「為什麼這個時候忽然回來?」不然也不會遇到這種事。

  「因為,他說……」唐彧看向他,一字一句告訴眼前的人:「他知道湘湘回來是為了你,他說他不能讓湘湘打擾你,不能讓她任性耍脾氣,打擾你和語晨的婚姻,所以他決定回來把她帶回去。」

  「……」

  唐學謙的喉嚨澀澀的,發不出聲音。

  仲誠叔叔對他那麼好,從小就對他好,手把手地教會他很多東西,自己犯錯被父親責罰時他會為他說話,還會偷偷安慰他。如今,最後的最後,他還是對他那麼好。

  「我們不是醫生,現在做不了什麼,」唐彧看向湘湘,用眼神示意了下:「對湘湘,你照顧一下她……」

  「我知道了。」

  他點點頭,明白自己的責任。

  喬語晨安靜地退到一邊,靠在牆邊靜靜地等著,和他們拉開一小段距離。

  她明白,這種時候,她不適合在場。

  手術的結果很通俗,醫生點了點頭致意表示『我們盡力了』,然後說了結果: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清醒跡象。

  世事的確莫測,呈現諸多面貌,一如變幻的白雲蒼穹。這樣的事,我們通常給它一個名字叫做無常,有時也會叫它另一個名字:命運。

  唐學謙閉了下眼睛,再睜眼時,眼中已沒有了慌張的閃爍。漆黑一片,鎮定深沉。

  走到湘湘面前,他單膝跪下,和她平視,聲音平靜:「以後,我會保護你。」

  他一定會對她,盡一份兄長的責任。

  縱然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沒有了非分之想,但如此堅定有力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仍然讓這個才二十歲的女孩動容。到底是曾經有過特殊感情的人,湘湘終於讓眼淚決了堤,大顆大顆的眼淚全部掉落在他手背上,一句幾不可聞的『謝謝你』震懾到他心裡。

  唐彧想了想,忽然轉身走到喬語晨身邊,對她解釋道:「語晨,我們唐家和石家的關係,你可能不太瞭解,希望你不要誤會學謙。」

  「我不會的,」喬語晨連忙站好,點頭表態:「我懂的。」

  唐彧拍了拍她的肩,眼裡流露感謝。

  **** **** ****

  唐學謙這個人有個特點,從不輕易給出承諾,一旦給了,就一定會履行,即使是不擇手段。

  而更不得不說的是,石湘湘——哦,不,確切的說是整個石氏企業,這個時候實在太需要唐學謙的承諾了。

  曾經,石仲誠一直擔任著唐彧的總裁特助,別小看了這個職務,『總裁特助』,換個古老一點的詞,就是『心腹重臣』,上對董事會,下對管理層,幾乎都需要他,唐遠的機密、要聞、甚至是黑幕交易,他基本都清楚。可見能長期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必定是唐家極端信任的人。

  石仲誠的確值得信任,唐家對他以心相待,他也還之以真心。常年的工作經驗讓他有了一定的人脈基礎,以他的才能一直待在唐遠屈居下位是委屈他了,唐彧也不好意思強行留著他,想讓他自己獨立門戶。他只是笑笑,他沒有唐家人那樣的野心,娶了妻子,生了女兒,生活其樂無憂,這樣就滿足了。

  直到幾年前妻子因病過世,為了不觸景傷情,他才帶了女兒離開傷心地去了德國,從此自立門戶。

  和唐遠財團比起來,石氏的規模不能不說小得多,坐落在德國西部,業務不大,規模很小,但有個特色:業務方面很精細。

  它的老闆沒有野心,注定了這家企業往精密細緻的方向發展。石氏企業雖是上市公司,但和唐遠萬萬不可相提並論,在當地也算不上能夠影響市場的龍頭企業,但口碑相當不錯,和各方利益者關係很好,有一定的影響力,如果換一個有野心的老闆,稍微花一點功夫,前景不可估量。

  然而它的老闆忽遭橫禍,它的繼承人石湘湘又只是個小丫頭,沒有一星半點掌控大局的經驗。在這種情況下,不可避免的,各種事態都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大股東間拆股賣股的傳聞,管理層進行MBO的威脅,外部潛在替代者惡意收購的叫囂,彷彿在一夜之間,全部撲面而來。

  石湘湘根本無力招架。

  這個時候,能幫她的,只有唐學謙。

  這個領域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而石仲誠的人脈中又有大部分都和唐家有關係,換言之,石氏的客戶和供應商大多都要和唐遠打交道,唐遠現任總裁一句話,其中的份量不言而喻。

  他說過,他會保護她,他就一定會做到。

  唐學謙這些天忙得天昏地暗,唐遠的事,石家的事,統統都要他做決定。喬語晨差不多每天都在他的總裁私人休息室裡過夜,沒辦法,他忙得根本回不了家。她心疼他,只能每天晚上都陪在他辦公室。

  這一天,喬語晨叫住他:「你明天有沒有空?」

  「沒有,」他答得肯定,眼神絲毫沒從文件上抽離。大概想了想之後覺得不妥,又追加了一句:「你有事?」

  「嗯,想帶你見一個人。」

  學謙想了想,迅速做了決定,「這樣吧,我傍晚有空,傍晚可以麼?」

  「可以!」她眼裡發亮,因為開心,看得唐學謙心裡一動。

  走過去抱起她,抬起她的下巴吻她,他摸了摸她的臉,「我這幾天很忙,大概沒很多時間陪你……」

  「我懂的,」她不給他添麻煩,勾著他的頸項承受他的吻:「……明天,你不要忘記哦。」

  **** **** ****

  結果第二天的傍晚,他失約了。這不是他第一次失約,卻是他在愛上她之後的第一次失約。

  喬語晨站在約好的地方打電話給他,卻被他的助理接起,對方在電話裡告訴她:石氏的董事會出了點問題,總裁現在正和他們談判。

  放下電話,喬語晨臉上的笑容,終於漸漸消失不見。

  獨自拿著一束百合花,她來到墓園。傍晚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墓園處於郊區,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夾雜著野鳥的叫聲,膽小一點的人甚至不敢靠近。

  整座墓園籠罩在灰色中,喬語晨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向上走,終於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掏出手帕細細擦拭了一遍沾染上灰塵的墓碑,喬語晨跪在墓碑前,動了動唇。

  「……媽,今天是你的祭日,我來看你了。」

  每次來這裡,她都會變得很難過,總有那麼多的話想說,大概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之外,沒有人再聽她說這些話了。

  「媽,學謙還是沒有來……」她低下頭,眼底一片委屈:「我知道,他從來沒有來看過你,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太敏感,她一直說服自己不要亂想,直到石家出了事,直到她親眼看到他為他們奔波的身影,她才終於清醒:不是她敏感,是真的有問題存在。

  這是她的心裡的一個結,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而如今,她終於忍不下去了,她沒有人可以說,只能對母親說。

  「媽,學謙愛我,可是他不喜歡你,也不喜歡爸爸,不喜歡喬家的任何人,不喜歡『喬氏』,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不是她多心,而是事實擺在眼前。

  她一直以為是他心性偏冷,才忽略了她的家庭,後來她才漸漸發現,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他對他的下屬很好,甚至對他們的家人都很好,喬語晨曾經以為這是身為一個管理者必須要有的『工心計』,可是她漸漸發現,不是的,他是真的對他們好,他把他的團隊當成一家人,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其中的每一個人。他對杜阿姨家很好,對石家很好,唯獨對喬家興致缺缺。

  當然,不是說他對喬家不聞不問,相反,他做到了一個女婿應該做的一切,甚至超越了普通人可以的做的。逢年過節,生日祝壽,他都會提前送上心意,他注意到一切需要他盡的義務,並且完美完成。

  可是,他沒有心。

  喬家根本不在他心上,就像當初他不愛她一樣,他做到一切,唯獨不把心交出來。

  「石家出了事,他那麼努力地去保護,可是他從來沒有問過爸爸的事……」

  風裡,喬語晨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她不只一次想起霍宇辰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唐學謙領導下的唐遠,和喬氏涇渭分明。

  誠然當初霍宇辰告訴她這句話是為了打消她的疑慮,可是她卻漸漸體會出了別的意思。

  的確是涇渭分明,簡直太楚漢兩界了,反而讓他的冷意凸顯了出來。喬語晨覺得不安,這種不安甚至讓她恐懼,她覺得她站在一根懸崖繩索上,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家人,她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兩邊同時撕扯她。

  **** **** ****

  直到深夜時分,喬語晨才從傷感中驚醒,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居然已經十一點了。

  她站起身子,腿已經麻了,跟媽媽說了再見,然後茫然地走了下去。

  她有心事,所以沒有坐車回家,一路慢慢地走了回去。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

  拿出鑰匙開門,剛轉動了一下,門忽然從裡面被打開了。

  「嗯?」喬語晨抬頭。

  唐學謙,站在咫尺之外,眼神中帶著點凶狠死死看著她,一臉的憔悴,一臉的不安。

  「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回來這麼晚?」

  「……」喬語晨一臉茫然。

  他突然顯得疲憊焦躁,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忽然走過去吻她,吻得狂野熱烈。

  語言蒼白無力,而情深意重卻是真的,一個人簡直無法承受它,唯一的出路竟只不過是彼此相擁。

  他在處理完事情之後,猛然想起和她的約定,開了車出去拚命地找她,卻發現人海茫茫,她不接他的電話,忽然之間沒有了聯繫。那一刻,他的手心滿是冷汗。

  曾經的經歷讓他明白,她從不生氣,她只會離開。

  他把她抱緊,火熱的吻蹂躪她的雙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肯罷手。

  「是我疏忽你了……」他咬著她的耳垂,不停吻著:「你可以跟我說,你可以對我發脾氣,但是,你不可以什麼都不說地就消失不見……」

  喬語晨終於心中一暖。

  她終於環住他的頸項,回應他的熱情。

  他伏在她耳邊問:「你要介紹我認識的,是誰?」

  「朋友,」她終究還是太愛他,還是選擇嚥下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一個從國外回來的朋友,就停留一夜,所以談得晚了點,我的行動電話沒電了,所以錯過了你的電話。」

  他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光線下,他看清了她臉上的一些痕跡,頓時心裡狠狠一緊:「……你哭過了?」

  她不再說話。

  於是他什麼都沒再問,只是忽然打橫抱起她往裡走,直直上了二樓踢開臥室的房門,把她甩上柔軟的雙人床,他壓上她,和她糾纏在一起。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一旦爆發,復甦的情 欲是遏制不住的。她的肩線菲薄,蝴蝶骨凜冽欲飛,偏褐色的長髮散落在胸前,在泛著月色的床上,她為他呻吟,以聲音,吸引他探究肉身的無數種可能。這一刻,他被魅惑了。他本來只盛開在自己的世界裡,艷絕人寰,可是在時間的勻速流動裡,他遇到她,她漸漸讓他挫骨揚灰。

  被她虜獲,是他的宿命。在愛情面前,天網恢恢,他無處可逃。

  **** **** ****

  一夜縱慾的結果就是唐學謙在第二天上談判桌時第一次打無準備之仗。

  鐘銘軒偷偷看見他的文件上一片空白,不禁肅然起敬:老大,真不愧是老大,都不用提前做記號就能和人談判了!

  索性對手不刁鑽,在他的控制範圍內,唐學謙嚇唬人的本事一等一的高,以氣勢上壓倒對方,險險地過了一關,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拍了拍快跳到180的心跳。

  回到總裁辦公室時,忽然發現湘湘也在,唐學謙朝她笑了下:「有事?」

  湘湘一臉慌張,手裡拿了份文件:「有、有人要收購我家……」

  哦,這事啊,正常。

  唐學謙和鐘銘軒顯然都沒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以石氏如今的情況,想趁火打劫的人斷然不會少,他們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不會太震驚。只不過,經過前一陣子唐學謙的插手,基本外界都看清了一個事實:石家的背後,有整個唐遠在支撐。在這種背景下,竟還有人敢前來下戰書,可見有些實力和膽量。

  「我看看。」銘軒拿過她手裡的收購要約書,翻了一下,頓時沒了聲音。

  「哪家公司?」唐學謙覺得好奇,如今敢公然和唐遠作對的人,值得他認識。

  鐘銘軒和石湘湘同時沉默。

  唐學謙抬頭看了他一眼,疑惑道:「銘軒?」

  鐘銘軒終於回神,把文件遞過去,聲音澀澀的,幾乎開不了口:「……是你岳父。」

  ……

  唐學謙正在翻文件的手忽然僵住,『刷』得一下變了臉色。

  短兵相接(2)

  傍晚。

  一輛銀色跑車在一棟白色別墅前停下,車門開,一個異常俊美的男人下車。

  摘下montblanc淺褐色墨鏡,男人抬頭,做出一個仰望的姿勢。眼前的白色別墅,純正的東方調,坐落在郊外,平靜祥和,卻又莊嚴宏偉。在天空徹骨的暗藍色之下,周圍是野曠天低樹,從他傾斜、微茫的視角看過去,這棟氣勢恢宏的建築猶如王者,一股中世紀油畫般的貴族氣息迎面席捲而來。

  男人定定地看了會兒,然後閉了下眼睛,彷彿下定了決心。

  單手甩上車門,他邁出步子,迎接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

  「唐、唐少爺?!」

  聽到門鈴響,出來迎客的喬家管家在看到來人之後,經不住當場驚呼。然後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去:「語晨小姐呢?」

  「她沒有來,」他淡淡笑意,一貫的不動聲色:「今天,是我一個人來的。」

  「啊……」管家有點受驚。唐家的這位少主人,從來沒有單獨來過這裡。

  男人開口,點明來意:「我想和爸爸談點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可以的,我帶您去見喬先生。」

  管家連忙帶路,邊走邊忍不住對他感歎道:「老爺剛才還在說,今天可能會有貴客來拜訪,想不到真的被他說准了啊。」

  「是嗎。」他唇角一勾,做出一個莞爾的笑意,眼神卻剎那間冰冷下來。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努力迴避、或者說是逃避的事,如今,終於再也逃不開了。他仰起頭,看見天空霧濛濛的一片。

  明知虛妄卻還全力以赴,這是人類全部的偉大與悲情。

  **** **** ****

  當唐學謙踏入喬家這片莊嚴領地的時候,它的現任主人正在花園侍弄花草。喬家的花園一年四季都是花海,唐學謙每次走進這裡的時候,總有那麼一剎那的恍惚。

  太美了,他甚至能透過這些盛開的生命看到底下隱藏的勢不可擋的非凡力量。

  唐學謙不自覺想起喬語晨一個人每天在家翻弄花草的情形,總有平和的氣息汩汩地從她週身流淌出來,纖手撫花的那一幅畫面,讓人沉醉。

  「主人,唐少爺來了。」

  管家的聲音打斷了唐學謙的幻想,將他拉回現實。

  現實就是,他將面對他最不想面對的對手。

  如果把商場比作江湖,那麼喬震霆的一生,多半在江湖廝殺。血雨腥風,爾虞我詐,多少風雨中,依然如泰山般巋然不動。

  「哦……?」

  聽到管家的聲音,眼前的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緩緩轉身,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霸氣。看清楚了來人,他略略一笑,略顯蒼老的聲音別有一股渾厚有力的壓迫感。

  「果然是貴客哪。」

  管家和女僕把茶和點心奉上,依次放在花園的石桌上。

  「都下去吧。」

  只是一聲簡短的命令,只見在場的喬家人們紛紛低頭,恭敬稱『是』之後迅速離開了。

  唐學謙臉上浮起平和的淺笑,上前恭敬頷首:「爸爸。」

  喬震霆微一揚眉,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嚴感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俊美的男人,浮起一絲笑意。

  「對我而言,或者說,對喬家而言,你真的可以算是貴客了。」

  「不敢,」唐學謙頓了頓,「是我疏忽了,這麼久沒來看望您。」

  「哦?」他笑起來,笑容卻達不到眼底:「原來只是疏忽了……?」

  唐學謙不置可否。

  視線一掃,看到他剛才沒有完成的事,唐學謙上前一步,在他身邊蹲下,拿起地上的手套戴上,然後拿起工具採摘下一枝岳父想要的東西,遞到喬震霆面前。

  「爸爸想要這個吧,用來插花的上品。」

  喬震霆微微有了些興趣:「你也懂這個?」

  「綠玫瑰,傳說不存在地只存在天上的花,」他微微轉動手裡的枝條,碧綠青翠的綠玫瑰在他眼前妖艷盛開,「相傳如果能在綠玫瑰開花時許個願,任何美好的願望都能實現,」頓了頓,唐學謙忽然艷艷地勾了下唇:「可惜,再漂亮,也是有毒的花。」

  喬震霆眼裡流露興味,語氣琢磨不定:「你不覺得,它正像你嗎?」

  唐學謙單手把手裡的花隨手插在插花盆裡,姿態閒適,沉著優雅,轉身,笑容未變:「爸爸,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你懂,」喬震霆在石桌旁坐下,輕品了一口茶,「學謙,你不僅懂,而且是深藏不露。」

  唐學謙只是站在一邊,唇邊掛一抹沒有溫度的淡笑,不言一語,因為知道他的岳父一定還有話要說。

  喬震霆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攫住他的身影,笑容終於漸淡。

  這個年輕人,對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他一生很少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唯獨和唐家——哦,不,準確地說,是和唐學謙扯上關係,他無法判斷自己這個決定對錯的與否。

  這個叫唐學謙的男人就像綠玫瑰,詭吊神秘,深沉難測,看似淡漠無害的外表之下實則暗潮洶湧,即使不出場躲在背後便可以耍盡手段。

  喬震霆不止一次想:他最心愛的語晨怎麼會愛上這樣危險的男人。

  「學謙,」他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波動:「你今天來,是為了石家?」

  終於點明了正題,唐學謙也不迴避,點頭承認:「對。」

  「呵,」喬震霆發出一聲簡短的譏誚聲,眼裡充滿諷刺:「我的女婿,第一次單獨看望我,竟然還是為了別人。」

  「爸爸,」他站直了身子,態度謙恭:「請原諒我對石家有責任。」

  喬震霆放下茶杯:「學謙,責任再重也比不上親情,」他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學謙,我和你,才是一家人。」

  唐學謙悄悄握緊了拳,問出了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問題:「爸爸,對石家,你是勢在必得?」

  「你以為呢,」喬父淡淡反問,眼神銳利:「整個喬氏明年的戰略計劃都將圍繞成功收購石氏為基礎展開,你以為你隨口幾句話就能讓我讓步?」

  俊美的男人閉了下眼睛,現實太兇猛,他只能反擊。

  「爸爸,如果我告訴您,我也不會讓步呢?」

  **** **** ****

  「所以這一次,喬家是真的準備對付你了?」

  唐遠總裁辦公室內,看著辦公桌後那個正在翻閱文件的男人,鐘銘軒斜斜靠在沙發上,提問的時候表情苦惱。

  「啊,」男人應了一聲,「應該是吧。」

  「什麼叫應該是,」銘軒斜躺在沙發上,身子向後倒下去,聲音有點無奈:「學謙,你會放棄吧?」

  男人不停查閱著資料,有一答沒一答地聊著:「放棄什麼?」

  「石家啊,石叔叔什麼時候醒過來都不知道,現在又有這麼強大的對手來勢洶洶,你總不會想一個人守住它吧。」唐學謙從來不是慈善家,懂得進退的分寸。更主要的是,就資本市場而言,公司易主只是權利問題,只要公司發展會更好,易主並不違反道德。

  更更重要的是,這一次,他的對手,是他老婆的爹……

  「不會。」

  「厄?」銘軒嚇了一跳,直直坐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唐學謙沒有停下動作,口吻雲淡風輕:「我不會放棄。」

  於是鐘銘軒真的被嚇得跳了起來:「你你、你……那個是你岳父啊!」是他老婆的爹啊!「你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

  「……」

  銘軒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那小喬知道這件事麼?」

  「不要告訴她,」男人抬頭,眼神犀利:「不准讓她知道這件事。」

  如果說,他和喬震霆還有什麼想法是一致的話,就是喬語晨。就在喬家花園內,喬父這樣告訴他:商場上的事,不該說的,就不要讓語晨知道了。

  那一刻,唐學謙忽然明白,無論這個男人多麼冷血殘酷,對喬語晨的父愛,是真的深刻。

  唐學謙重新低頭工作:「我會想辦法不讓她知道。」

  就在他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辦公室裡間私人休息室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了,把辦公室內的兩個男人齊齊震住。

  「我……在你的休息室睡覺,想等你回來的,」喬語晨站在門邊,臉色說不出的蒼白:「對不起,你們的談話,我無意聽見了……」

  **** **** ****

  SENS&BUND法式餐廳。

  有別於一般法式餐廳金碧輝煌的華麗古典氣氛,SENS&BUND以流暢的線條,優雅的色彩,為整個空間注入迷人的現代時尚感。法語、香檳、雪茄和精緻餐飲,有著共同的紙醉金迷的氣味。有法國人曾經這樣評價,走進SENS&BUND,就像走進了一個巴黎上流社會的夜晚。

  而這天傍晚,這家餐廳迎來了兩位並不陌生的客人。經理眼尖,連忙親自迎上去。

  「唐先生,唐太太。」

  「和以前一樣的位子。」

  唐學謙簡短地開口,店經理連忙帶路,引至靠窗的一個角落。角落上方有一盞吊燈,吊燈上開著一朵朵紅艷艷的花,用夜晚的血色來點燃,貴氣而蒼白,散發出一種魅惑的異國情調。

  大凡坐上店經理這個職位,大多都有幾分察言觀色的能力。比如眼前這兩位客人,在店經理的備忘錄上早就有記錄。唐學謙骨子裡對任何東西都很挑剔,但只要和喬語晨在一起他就變得很隨意,於是店經理心裡這麼想著:先搞定唐太太,唐先生自然不是問題。

  「喬小姐,這是菜單,請您過目。今天我們的特色有……」開始滔滔不絕介紹。

  意外的,一向為別人著想的喬語晨忽然開口:「對不起,我沒有胃口。」

  「……」

  有點冷場。

  想想是啊,來到餐廳說沒有胃口,這個自然是很不給人面子的事。然而事實上喬語晨確實沒有胃口,剛才在辦公室聽到的對話已經讓她全無心思,哪裡還吃得下飯。會來到這裡,完全是被某個男人以『不吃晚飯會胃痛』強行拖來的。

  唐學謙抬頭看了她一眼,很明顯,她整個人都魂不守舍。

  他忽然很心疼:「不吃飯不行,你會受不了的,總要喝點東西吧。」

  餐廳經理連忙應聲附和:「對對,喬小姐,唐先生說的是啊。」

  「那麻煩你,給我Chateldon,其他的他決定吧。」

  「……」

  沒有辦法,唐學謙只能翻開菜單,盡量點她喜歡吃的東西。

  氣氛有點沉默。

  唐學謙頭痛地發現,喬語晨從不說謊,更不會造作,她說了沒有胃口,就是真的沒有胃口。

  放在她面前的食物她一口都沒有動,只是一個人沉默地喝Chateldon。

  唐學謙無奈了,那個叫Chateldon的東西再怎麼奢侈再怎麼珍貴有營養,其本質終究只是瓶礦泉水啊!長不了肉的啊……

  「語晨,」他握住他的手看向她:「有些事,我以後再跟你解釋。現在多少吃一點,恩?」

  可是這一次,她不想再聽他的,固執地要他給出理由:「你現在就可以說。」

  男人看見她眼裡的倔強,那樣灼灼燃燒著,刺傷他的眼睛。

  「語晨……」

  「我想回家了,」她低下頭:「我想我爸爸。」

  唐學謙的心被狠狠被震了下。

  她什麼都不問,就站在了他的對立面。唐學謙閉了下眼睛:不可以這樣。起碼,她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忽然站起來,不管周圍驚異的眼光,直直朝餐廳中央的那架白色落地鋼琴走去。

  宏偉的鋼琴奏鳴曲忽然響起。

  諾大的餐廳內忽然安靜了下來,紛紛轉身去追尋這聲音的來源。只看見一個輪廓分明的身影坐在白色落地鋼琴前,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

  音符彷彿是屬於他的,他一揚手,就在一落一起間把所有的聲音信手拈來。聲音像流水般從他指尖流淌出,急速旋轉,又在轉角處忽然剎車,匯成一股乾淨的溪流,直直淌進人的心裡。

  客人們紛紛朝聲音來源處望去。他是誰?

  只穿著簡單的白襯衣,沒有打領帶,也沒有刻意地修飾自己,但他週身都流露出濃烈的貴族氣息,彷彿是與生俱來般,從他全身每個角落都流淌出一股溫暖和華麗,吸引著每一道視線的停留,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雄渾、蒼勁,重板的引子充滿古希臘式的悲劇氣氛。

  貝多芬的《悲愴》。

  《說文》中寫:悲,痛也。《廣雅》中寫:愴,傷也。

  這是命運,喬語晨,你懂不懂。她的不懂,就是他所有的悲傷來源。

  他彈奏的速度快得讓人心驚,超越一般的頻率。如雨珠傾瀉而下的連奏,不安和騷動,惶恐和難過。

  和她父親為敵,他有多麼為難,她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最難做的題,就是二選一的選擇題。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如果向喬家妥協,勢必逼他向石家『不忠』;如果選擇和喬家對立,毫無疑問,他就是『不孝。』

  自古以來,上帝造人,從來都不用碳水化合物,而是拿疼痛當主料,配以寂寞、兩難、瘋狂和玫瑰,令人兼具傷口和芬芳。

  他的傷口,就是忠孝兩難全。

  鋼琴曲的最後,以一段盡顯力度的高音戛然而止。俊美的男人仰起頭,燈光從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打過去,讓坐在角落的喬語晨清晰地看見了:他臉上迫在眉睫的失措。

  短兵相接(3)

  一頓晚餐以沉默結束,但周圍其他的客人顯然沒有察覺到這對夫妻之間無可名狀的沉默氣氛,掌聲響成一片。唐學謙攜妻子離開的時候,餐廳經理笑成了一朵喇叭花,連連說著『歡迎下次光臨』:乖乖,要是這位唐先生每天都來這裡彈一曲,營業額非得翻倍不可。

  沉默。從餐廳回家的路程上,依舊是一片沉默。無論唐學謙試圖找任何話題,喬語晨都不接下去,最後索性閉上眼睛靠在後座睡覺。

  唐學謙握緊了方向盤,薄唇抿得很緊。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向溫和的她,竟會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應。他以為,她起碼會聽他的解釋。他不期望她會幫他去說服她父親,但他一直有自信,她能理解他。

  她用沉默做出抵抗,漸漸讓他惶恐。對喬語晨,他其實沒有一點把握,尤其在他愛上她之後,她一直是溫和的,但同時,能說出『有死亡撐腰的人,從來就是天下無敵』這種話,證明她骨子裡亦有激烈的一面。

  唐學謙默默地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到她閉眼安靜的睡眼。男人眨了下眼睛:他絕對不能,讓她離開他身邊。

  車子停在兩人的別墅小花園內,喬語晨剛想打開車門下車,卻不料被人搶先一步。唐學謙快速按下車內的主控鎖,整部車子全部被鎖死。

  「開門,」喬語晨的心跳漸漸加快,一種莫名的緊張讓她完全不想單獨面對他:「讓我下車。」

  唐學謙看向她:「語晨,我們談一談。」

  感覺到他的靠近,喬語晨心如擂鼓,他的氣息太強烈,她想逃。

  男人看見她的眼底一片兵荒馬亂,心裡一緊,強烈的衝動讓他情不自禁傾身向前,一把樓過她的纖腰,俯身吻住她略顯蒼白的唇。

  她僵住。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還對她做這種事!

  「放開!」她開始掙扎,逃避他的情熱,她不想在這種時候和他糾纏在一起。

  抗拒唐學謙絕對是一件不明智的事,尤其是在他一心想得到的時候。

  「——!」

  喬語晨忽然天旋地轉,只覺得整個人忽然被他抱起來,再睜眼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了他的腿上。狹小的車內空間,迫使她和他緊緊相貼,他最敏感的部位正抵著她的翹臀。

  「唐學謙……!」

  就在喬語晨想義正言辭拒絕他的時候,忽然被他強行摟進了懷裡,聽得見他的心跳。下一秒,一句掙扎滑過她耳邊。

  「語晨,我不想的……」

  她頓住,只聽得見他疼痛的低語。

  「和你的親人站在對立面,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這麼做。」

  喬語晨垂下眼簾,久久無言。良久,她終於打破沉默,問出一個深埋心底的問題:「學謙,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爸爸?不喜歡喬家?不喜歡喬家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所以他才一直這樣,涇渭分明。

  果然,以她的心思細膩,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不是不喜歡,」他隱瞞下曾經的恩怨,吐露現在的心聲:「我是害怕。」

  「……害怕?」她的聲音裡有太多不確定。他……也有害怕的事?

  他抱著她,就像擁有了人生最溫暖的珍貴:「是啊,我很怕你爸爸。……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的人,只有你爸爸。」

  小時候,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愛上一個人;更未想過,他會傾盡所有去兌現這一段感情。從小到大,他只相信智慧和理論。

  可是他不知道,二十世紀末期,所有的後結構主義者與後現代主義者都在反覆論證:在智慧與理論走投無路之際,本能與身體的時代終將重新降臨。

  而現在,他的本能與身體,都已經離不開她。

  「語晨,」他抱緊她,漂亮的臉上落滿星光:「你都不知道,現在的我有多感激你爸爸,當年把你交給了我。」

  正因為感激,才更害怕。因為他清楚,他手裡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與之對抗的籌碼,而喬震霆,隨時都可以把她收回去。

  她心裡一動,終於放軟了語氣:「你會傷害我爸爸嗎?」雖然她從不過問他的工作,但也知道外界給他的評價,最多的莫過於『冷靜』和『強硬』。喬語晨閉上眼睛:「……你會嗎?」

  「不會,」他答得肯定,給出他的承諾:「我答應你,只採取防禦措施,不會進攻。」

  星光灑滿整座花園。

  他的聲音猶言在耳,她的內心一片沉浮。這一晚,喬語晨在唐學謙的臂彎裡失眠,看著他俊美的側臉,想起父親滄桑的容顏,喬語晨睜著眼睛獨自到天亮。

  自從那天以後,鐘銘軒每每看到喬語晨的身影出現在唐學謙辦公室,總是忍不住向頂頭上司致以敬畏的眼神。

  太強大了!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穩定老婆心!要是換了他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要做小俯低多少年才能換來老婆大人的原諒啊……

  不過看的出來,喬語晨在唐學謙心裡的份量還是很重的。熟悉唐學謙作風的人都清楚,唐學謙一貫的手段這一次統統沒有用出來,他一味站在防禦的界線上,被動抵抗著。而被動,是一向被他視為禁忌的。

  「老大……你這是在燒錢啊……T_T……」

  鍾同學對人民幣的感情那是相當滴深厚啊,看著白花花的銀子甩出去,就為了保護那麼一家小公司,實在是肉痛啊!……

  唐學謙只是笑笑,笑容裡有說不出的疲倦和無可奈何。

  「學謙,這是很虛偽的。」他不相信以唐學謙的判斷力,會看不出問題癥結。

  唐學謙抬頭,眼裡流光轉動:「我知道,但有的時候,人生需要虛偽。」

  沒事的,他不斷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是,這終究是自我催眠。他和喬語晨,都在自我安慰,逃避著誰也不想面對的現實。

  某個夜晚,他在視聽室裡陪她看《The Edge of Love》,忽然電話響,她接起,只是『喂』了一聲之後就整個人僵住。

  簡短地應答了幾句之後她匆忙把電話放下,唐學謙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吻著她後背的肌膚問:「是誰?」

  「……我爸爸。」

  唐學謙把她的身子轉過來,眼神溫和,讓她能夠面對他的時候放鬆下來。

  「下星期,是你爸爸生日對吧?我禮物都準備好了。」

  喬語晨終於大大鬆了口氣,她好怕他不肯去。

  她眼底一剎那的鬆懈讓他心疼,「語晨,」他撫上她的眉峰,看見她拖延的眉梢處疊起的不安,他努力想撫平它:「我保證,你擔心的只是公事方面的問題,絕對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

  這一刻,唐學謙是真的決定努力實現他的諾言,可惜浮華塵世單單想考驗這個天之驕子。

  當他抱著她接吻時,電影屏幕上正好放到這一幕——凱特琳站在冬日刺骨的海水裡,對薇拉說:我懷孕了,可是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你有沒有錢?

  The Edge of Love,愛的邊緣,他和她都沒來得及體會其中深刻含義。

  她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光芒,他深信這道光芒永不會滅。

  可是,他忘記了,年少時代讀《相對論》的時候,他最欣賞的一句話便是:光,在大質量客體處也會彎曲。

  **** **** ****

  喬震霆的壽宴,安排在喬家別墅內舉行。就這點而言,唐喬兩家還是有共同點的,都不喜歡喧囂浮華,都對『家庭』這兩個字有特殊的情結。

  夜幕降臨,香車美人,紳士名流,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共同出現在喬家別墅底樓宴會廳內。

  喬語晨身穿一襲valentino淡藍色小禮服,流暢的線條盡顯優雅,精緻溫婉,幾乎不需要任何點綴就自然流露出端莊典雅的氣質。

  她伴隨在父親身旁,寸步不離,陪著父親和重要的政商名流談話寒暄。

  寒暄的間歇,喬家的主人側身握了握女兒的手。

  「去吃點東西,恩?」

  喬震霆心疼她從宴會開始就沒吃過東西,陪在他身邊只想讓他開心。

  喬語晨搖頭:「沒關係,我來之前吃過一點了,現在陪爸爸好了。」

  「又在胡說,」喬父看向她的小腹,貼身的晚禮服沿著她的身體曲線在小腹部位略微凹陷了進去,一看就是餓的,「語晨,你實在不適合說謊。」

  她臉紅起來,挽住父親的手,很不好意思:「我只想陪爸爸。」

  喬父露出欣慰的笑容。

  喬震霆視線一掃,視線終點落在唐學謙身上,他正在花園裡,周旋遊走在來賓人潮中,為喬家招呼接待客人,唇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完美詮釋喬家女婿的身份。

  喬父對女兒道:「去陪學謙吧。」

  「……」

  喬語晨有點僵,她現在有點神經過敏,只要在父親丈夫同時在一起的場合,她整個人都高度警惕,深怕一不小心就出現短兵相接的場面。

  「語晨?」

  「嗯?」她反應了過來,連忙點頭:「好啊。」

  唐學謙正在花園裡,周圍圍了一圈子的人。唐學謙臉上掛著笑,心裡卻鬱悶不已: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自己出現在社交場合,不出五分鐘立刻會被當成珍稀動物圍起來觀賞……

  咳,不得不說的是,同樣的場景也會發生在他老媽身上……果然是母子……

  好幾位作風膽大的名門閨秀上前邀舞,一一被他拒絕,並非姿態高傲,而是不習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忽然發覺原來他已經只習慣牽她的手了。

  眾人看見喬語晨走過來,有志一同的起哄唐氏夫妻跳舞。這一次,唐學謙不再拒絕,向她緩緩伸出右手,眼裡落滿星光。

  一曲舞盡之後,喬語晨被朋友們敬酒,唐學謙站在她身邊,說說笑笑之間不懂痕跡地就全部替她喝了。既不動聲色,又擅於把氣氛推向一個又一個的□。

  這一幕,完全落入大廳內人們的眼。

  某個中年男人對著喬家主人笑:「喬先生真是有一個令人艷羨的美滿家庭啊。」

  「哪裡……」喬父揚眉:「真是讓您說笑了。」

  「誒,這哪裡是在說笑,這可是大家公認的啊,」中年男人向外望去:「有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兒,還有一個如此令人稱羨的賢婿……」

  喬震霆露出不明所以地笑容:「……賢婿?」

  「可不是嘛!」好幾個中年男人一同參與話題,紛紛附和:「喬老,您的女婿,現在不知有多少人羨慕啊!」

  「是啊,喬老,唐學謙現在可是公認的業界新貴,前程身價不可估量哪……」

  「喬老,我也聽說了,唐少爺送您的壽禮是喬氏進行X項目的戰略計劃書,這份壽禮含金量可是相當高啊……」

  眾所周知,喬氏在X項目上舉棋不定,久未攻克,長期拖下去可能演變成拖延公司發展的心腹大患。而唐學謙,雖然貴為喬家的一份子,但到底還是外人,對喬氏的具體運行並不清楚,但他憑著觀察力和滲透力,以一個外人的角度仍然能提出一份完整的高層次計劃案,無疑是助了大大的一臂之力。

  喬震霆並不多加言辭:「學謙是承各位長輩看得起,他的那份大禮,到底能有多少作用,還很難說。」那小子演戲功夫一流,搞不好只是拿了廢紙一張來應付了事。

  壽宴進行地相當順利。

  喬震霆、唐學謙。單單是這兩個名字,就足以讓各位政商界人士無法忽視。這兩個人,一個是商界老者,經歷多少風雨依然巋然不動,而另一個則是公認的商界新貴,近年來通過一系列的行為手段把唐遠財團推向一個又一個的頂點,雖然資歷尚淺,但已經頗具傳奇色彩。

  於是,人人都不自覺地艷羨喬語晨。何其有幸,她能同時擁有這樣兩個出色的家人。

  不知不覺,時間漸漸流逝,到了今晚最後一個環節:切蛋糕。

  在眾多賓客的祝福聲中,唐學謙把蛋糕車推上台,風度翩翩退到主人身後,把焦點留給今晚的宴會主人。喬父和喬語晨一起握起刀,對著高高的生日蛋糕準備切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讓我進去!我要見喬先生!」

  「對不起,您沒有邀請卡,我們不能讓您進去。」

  「我是真的有事要找喬先生……」

  「……」

  連蛋糕都沒有切成,喬震霆放下刀,聲音有點冷:「外面什麼事?」

  「主人,」管家連忙進屋,恭敬頷首:「有一位石小姐,說想進來找您談點事。」

  喬震霆大怒,又是那個小丫頭!屢次到喬氏找他談,現在居然找到這裡來了!

  「姓石是嗎?」喬家主人聲音冰冷:「她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 **** ****

  喬語晨在聽到『石』這個姓氏的時候就一陣顫抖,如今看到父親一臉怒氣地出門,喬語晨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

  「爸爸!」她一把挽住父親的手,用力留住他:「爸爸,我去解決!今天是您生日,大家都在場,您不開心的話大家都會為難的。」

  這個老人終究還是疼女兒的,他有感覺:語晨整個人在顫抖。

  做父親的還是心軟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說什麼。

  「爸爸,我出去解決這件事,」唐學謙上前一步,恭敬對岳父道:「我會派人送走她。爸爸,就不驚動您了,不要打擾了您的晚宴。」

  喬語晨看著她,眼裡有那麼明顯的驚慌。唐學謙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恐懼那麼明顯,他不知道,原來她的壓力已經這麼大。

  「沒事的,」他對她耳語:「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轉身,喬語晨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屋外。

  喬家的保安們已經各個手足無措了,每個人都面露難色。

  本來,如果出現這種硬闖的人,他們只要負責把人押走就可以了,喬家的下屬都是經過層層嚴格訓練的,面對這麼個毛丫頭絕對不是問題。

  可是,沒有想到的問題,卻來了。

  石湘湘一著急,改了口衝口而出一句『我要進去找學謙哥哥!』,頓時讓所有喬家下屬傻了眼。

  學謙哥哥?唐學謙?!

  喬家主人的女婿,喬家小姐的丈夫,唐遠現任總裁,無論哪個身份都強大得讓人無法忽視,萬一眼前這個小丫頭真和唐學謙有關係……

  這麼一想,喬家下屬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了,暗自吞了吞口水一籌莫展,既不能趕她走,又不能讓她進來。

  就在這時,唐學謙終於來了。

  眾人齊齊恭敬道:「唐少爺。」

  唐學謙對他們道:「這裡我來解決,不要把這件事擴大化,爸爸會不高興。」

  「是,唐少爺。」

  湘湘一下子就撲過來,抱住他不肯放。

  「學謙,」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她是那麼信任他:「你是不是不再管石家的事了?你是不是只會幫著語晨姐姐了?喬先生暗中一下子說服了石氏董事會出售了20%股權,是20%啊!學謙,你不可能不懂的……」

  唐學謙一下子失措。

  是,他懂,他怎麼可能不懂。20%,第一警戒線,50%,第二警戒線。

  「湘湘,」他扶住她的肩,抬手擦掉她的眼淚,語氣溫柔:「我沒有不管你,沒有忘記我對你的承諾,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我一直在努力盡到我的責任。但是,今天是爸爸的宴會,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她聽不進他的話,只要想到他可能退出她的陣營她就驚慌失措,她抱緊他不放:「語晨姐姐有爸爸,我也有爸爸的……我也好希望能和爸爸說話,你知道我對公司什麼根本沒有興趣!」她看向他,委屈的眼淚流下來:「我也是為了我爸爸,才會這麼做……」

  「我知道,我知道的,」唐學謙抱緊她,就像一個可靠的兄長,輕拍她的背,「不要哭了,我會解決你擔心的事……」

  他正安慰她,想先哄她回家,卻不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喝——

  「唐學謙——!」

  放開湘湘,唐學謙轉身,視線範圍內是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不知什麼時候喬震霆走出了大廳站在台階上,賓客們也跟著走了出來,齊齊用異樣的眼神望著他。

  喬震霆看見在黑暗裡,唐學謙的身影和石家的那個小丫頭擁抱在一起,頓時勃然大怒。這算什麼?唐學謙,你解決問題都是親自用身體的嗎!

  「爸爸!」喬語晨驚慌地手心全是冷汗,拉住喬震霆的手:「爸爸!你聽我解釋,學謙和湘湘是兄妹關係……」

  喬語晨沒想到,她的解釋反而讓父親更為光火。在他眼裡,他的女兒受了委屈,卻還要忍氣吞聲為丈夫辯駁,唐學謙把他喬家的女兒當什麼了!

  「爸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唐學謙上前一步,眼底一片乾淨的坦然:「我可以解釋的。」

  「好,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喬父壓著怒氣,指著湘湘:「把她趕走!我就相信你。」

  唐學謙不言一語,只是握緊了拳。

  「爸爸!」喬語晨上前一步站在父親面前,語氣懇求:「爸爸,不要這樣!湘湘是學謙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您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語晨,」喬震霆強壓著怒火,看向女兒:「你知不知道學謙盡幫著外人……公事上是這樣,現在連私事都這樣……」

  喬語晨忽然不說話了。

  她說不出辯駁的話,父親的話,刺到她的痛處了。

  「喬先生,學謙哥哥不是幫著我,」湘湘低聲請求道:「我只想守住我爸爸最珍貴的東西,所以請您和我談一談好不好?」

  她沒有冒犯的意思,可惜喬震霆此時正處於盛怒階段,她的任何話都只是增加他的怒意。

  「你跟我談?」他輕蔑地看著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你憑什麼跟我談?!你以為我喬震霆會和一個小丫頭談公事?!我明白告訴你,就算是你爸爸從醫院裡醒過來,也沒資格跟我談!」

  「爸爸!」

  他的話過分了,喬語晨連忙出聲制止。意識到父親說了什麼之後,喬語晨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去看唐學謙,她再清楚不過石家在那個男人心中的份量,她更明白他內心始終對石叔叔的遭遇抱著一份內疚的心情。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喬語晨絕望地看見:唐學謙眼底一片冰冷,黑得深不見底,一片暴風雪般的怒意。

  「她沒資格是嗎?」俊美的男人終於打破沉默,抬頭,緩緩開口:「……那我跟你談。」

  兵戎相見(1)

  夫妻一場,讓她對他的性情作風比旁人更透徹三分。睫毛眉宇間的輕顫,都能讓她看透他心中所想。

  她相信他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隨口說出來的,他從來都不是任性妄為的人,跨出的每一步,說出的每句話,都是他精密計算過的決定。

  而這次,她清楚,他終於還是決定,站在她的對立面。

  全場陷入死寂般的沉靜。

  唐學謙的那句話,簡單的幾個字,便如同利劍出鞘,剎那間斬斷了以往所有曖昧不明的關係。他的態度再明確不過,儘管他是一個矛盾體,他仍然毅然做出了選擇。

  連喬震霆都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如此地步。唐學謙,給他的感覺始終是清清冷冷的一個人,不熱情,也從不越矩,卻沒想到這個人,該激烈的時候竟如此決絕。

  喬震霆聲音很僵:「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收回你剛才說的話。」

  到底是常年和利益周旋的老人,下一秒就考慮到了全部。今天在場的,商界權貴,政界顯要,新聞界的媒體,無數鏡頭暗中對準了他們,如果真的和他正面起衝突,唐喬兩家的關係勢必從一個『強強聯合』的完美境地變成『強強對立』的槍林彈雨。如果作為長輩的他首先放軟姿態,唐學謙自然會跟著放低姿態,他們都是深諳遊戲規則的人,任憑暗裡爭得你死我活那也是自家的事,如果把這一切展現在世人面前,那必將雙輸。

  這個道理,以及其中的利害關係,唐學謙顯然懂。

  剛才的場面一觸即發,他被逼到了底線之後被迫做出那樣的反擊,和岳父在公眾場合為敵,是他的下下策。

  湘湘顯然也被嚇到了,剛才唐學謙眼中閃過的冷意如冰鋒般滑過在場每個人的心尖,包括她在內。

  湘湘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很小:「學謙哥哥,算了……」

  男人從失神中驚醒。

  收斂了下剛才無意流露出的暴戾之色,唐學謙明白岳父心裡的打算。的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公然為敵,後果不堪設想。這很勢利,卻是現實。表面一派祥和,內在殺氣暗湧,本就是戰場本色。

  唐學謙剛想開口順著岳父的意思走下去,卻沒料到一個突兀的聲音忽然響起——

  「沒有必要。」

  **** **** ****

  瞬間,眾人嘩然。

  喬語晨平平靜靜的樣子,淡然得和她平時幾乎一樣,可是她說出的話,卻讓眾人震驚。

  「爸爸,」喬語晨微微側身,看著喬父的眼睛道:「您沒有必要退讓,也沒有必要遷就誰。」

  「語晨——」喬父似乎也被驚到了,語氣有點不確定。

  喬語晨轉身對管家道:「開門,送他們兩位出去。」

  唐學謙一時間失神。

  周圍一片喧囂,輿論一下子甚囂塵上,喬語晨的斷然,讓喬家的地位一下子飛昇至跨越唐家的高度。

  只有她眼裡一片平靜,好似一切都與她無關。

  是的,原本沒有那麼多的驚世駭俗,在時間的曠野中順行也好逆行也好,終究只是不多不少,恰恰過完每個人相當有限的一生。

  偏偏世俗的一切,套上了愛情的曖昧色彩,讓這一切變得光怪陸離。周圍不懂愛情、留戀、家庭和親情的人,能看到的無非是一些最表層的來去而已。

  只有她不是,她看似溫和,實則清醒無比。

  他一下子瞭解了她心裡的真正想法,他選擇順從。

  「對不起。」

  唐學謙出其不意地忽然道歉,態度低得幾乎貼近塵埃,然後在眾人的嘩然聲中轉身,帶著湘湘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湘湘終於忍不住了:「你、你真的走?」

  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疾馳而去。

  「語晨姐姐好像很生氣……」畢竟年紀小,沒有太多社會經驗,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短兵相接的場面出現,湘湘後悔了:「你還是回去吧,我可以去道歉的……」

  男人沉默著,窗外飛馳的景物幾乎模糊了他的眼睛。半餉,他忽然動了動唇。

  「她是為了喬家。」

  湘湘不解:「什麼?」

  「語晨是為了喬家的聲譽,為了爸爸的聲譽,」唐學謙眼裡平靜如冬日的湖水,沒有一絲波動:「剛才爸爸做出讓步,如果我順著他的意思留下,會讓世人認為爸爸對我心存畏懼,這樣就會破壞喬家的威嚴。」

  他開著車,單手靠在車窗上撐著下巴,骨節分明,一種凜冽的感覺。

  「她在告訴我答案。」

  湘湘不解:「什麼答案?」

  唐學謙不再說話,只是眼神黯了下去,一片深邃。

  他懂,懂她想告訴他的所有。

  就在剛才,她用她的姿態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他,她不會出賣親情,寧可愛情挫骨揚灰,也不會讓親情為她退讓一分。

  他這才知道,什麼是她生命裡不可碰觸的底線。

  一個男人值不值得一留,在某種時刻在她看來是可以很簡單很武斷的,就是看他是否和她身後不可動搖的親情世界相牴觸。而他,無疑觸犯了她的不可承受之輕。

  **** **** ****

  花園裡,寂靜無聲。人潮已經全部退去,留下無盡的無可奈何,伴隨著空氣的流動,在這個深夜的夜晚留下長久的呼嘯。

  一個稍顯年邁的身影漸漸出現在花園的街燈下,看見女兒的身影坐在草坪邊,老人忍不住動了動唇。

  「語晨,」喬父撫上女兒的肩頭:「其實你不需要那麼做的,這是我們商場的事,和你無關。」

  喬語晨抬頭,淡淡地喊了聲:「爸爸。」

  「嗯?」喬父坐下,陪在她身邊。

  「爸爸,從小到大,您沒有讓我受過一絲委屈,甚至在媽媽離開後,您也只陪在我一個人身邊,」她直視遠方的地平線,眼裡流露一股無聲的堅決:「……所以,我也不會讓爸爸為了我受委屈的。」

  喬父笑了,他到底沒有白疼她。

  喬語晨低下頭,閉上眼睛:「學謙一定也知道我們始終會有這一天……」

  過去他和她始終都在自欺欺人,甚至彼此在做 愛時也假裝著不顫抖,彼此安慰著,彼此欺騙著,對未來的恐懼,對戰爭的恐懼。

  終於到了不能再自我欺騙下去的地步了。

  他首先亮了劍,他心裡的決定她看得清楚,就算這一次和平解決了又怎麼樣?遲早會有繼續兵戎相見的一天。

  就在那一剎那,喬語晨做出了反擊的決定。

  她給他的只有她的心,而她的靈魂,仍然在她手中。

  「爸爸,我愛他。」她坦誠對他的感情,她清楚,只有把所有害怕的一切坦白於眾,才能真正無所畏懼。

  她愛他,但是,「我也愛爸爸。」

  喬語晨伸手,撫過嬌艷花朵的花瓣,動作溫柔,卻帶著某種決絕。

  「爸爸,我想過了。……是學謙首先選擇了『忠』,放棄了『孝』,那麼,就由我來盡孝。」她抬頭,望進父親的眼:「不要再為了我把一切都遮掩起來了,我和學謙……都已經決定,把愛情和親情分開。」

  喬父欣慰:「語晨,你不後悔?」

  「不後悔,」她笑了:「如果為了丈夫連父親都不要,那才是真正會後悔的事。」

  喬父摸了摸她的頭,她靠在父親肩頭。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她想,簡直決絕。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用了這麼多年親手經營的愛情,崩塌的速度只要五分鐘。在現實面前,再強大的童話也只能低頭。

  **** **** ****

  一場戰爭,終於拉開硝煙瀰漫的幕布。

  喬氏開始正式對外宣佈惡意收購決定,跨越董事會直接跟股東層接觸,溢價30%吸引要約股東大筆拋售手中的石家股份。唐遠不甘示弱,注入大筆資金入股市,一下子提高石氏股價,唐學謙正式正面回應這一場戰爭,所投入的資金硬生生地把股價太高到了一個不可企及的高度,石氏股東誰也不肯再向喬震霆拋售股份。

  這本就是一場血腥殺戮。

  股東、客戶、供應商、政府。各方利益者,一夜之間都成了兩方爭搶的對象,誰有手段誰就能贏得先機。

  唐遠的鐘銘軒特助看頂頭上司的目光簡直可以用敬畏來形容,不能怪他,實在是唐學謙的行為太詭異。

  白天,這個男人不動聲色遊走在各種手段中,在資本市場與喬家兵戎相見狹路相逢;晚上,他卻每天驅車去喬家,每一次被拒絕之後都會等在喬家門外,在跑車裡獨自等到凌晨。

  鐘銘軒有時會滿頭大汗地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你的立場到底在哪裡?」

  他只是沉默,半響之後答一句:「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銘軒無奈了。

  他遙遙頭,「我不是要和誰作對,我只是……」

  只是放不下的太多。

  對石家的敬重。

  還有,對她的感情。

  他一直想,如果,如果這件事一直拖下去,說不定就會這樣不了了之,喬家不會對一件超越成本的事有太多的執著,他想,到時候,她就會回來了。

  他每天等在喬家門外,望著有她在的臥室方向,幻想她可能也在厚重窗簾的那一頭看著他。她從那天起不再回家,他想,沒關係,她不回家,那他就來這裡每天讓她看見他。

  他多少這才明白,她深情,卻也薄情。這不能叫做遺憾,這是必然。

  遇到必然的人是很孤獨的,沒得選擇,只能接受。

  誰讓他一旦動心就血本無歸。

  他想得很美好,總認為時間會帶來生機,卻沒料到,因果循環總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某一天的新聞裡,傳出一條轟動的新聞——

  「……喬氏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今晨突發心臟病被緊急送進醫院,目前情勢尚未名了,據悉喬氏公司一切事務很可能由其獨生女接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近日喬氏和唐遠相互爭奪的一起併購案,據業內人士透露,唐喬兩家婚姻正面臨破裂……」

  兵戎相見(2)

  「喬小姐,令尊是典型的過度勞累引發的心力衰竭,慢性心衰一般是不會突然發生的,而且病情發展得較為緩慢,再加上心衰病人表現出來的症狀沒有特異性,所以心衰很容易被患者忽視。令尊勞動強大過重,心理壓力大,積重難返,所以才突發了昏厥症狀。」

  穿著白袍的醫生語重心長:「喬小姐,我不得不建議令尊放下工作進行調養,否則一旦到了藥物不能控制的地步,可能會引起極其凶險的心臟性猝死。」

  ……

  猶言在耳,字字刺痛她的心尖。

  喬語晨靠在病床邊沿,緊緊握住父親的手。諾大的病房,只有輸液管一點一滴液體滴下的聲音,寂靜得讓人膽戰心驚。

  每個女兒心裡的父親都是神聖且強大的存在,偉岸不可動搖,彷彿任何力量也不能將之摧毀。她從小目睹這麼多年來喬家經歷的風雨,儘管凶險卻依舊氣勢恢宏,這是她的爸爸一手撐起來的一片天下。無堅不摧,氣勢逼人,就像父親這麼多年給她的記憶一樣。

  而現在,一個從不認輸的強者忽然倒地不起,喬語晨在目睹父親倒下的那一剎那,刻骨銘心地記住了一種名為觸目驚心的滋味。

  父母曾經是她可以依賴的全部世界,而現在,她只剩下爸爸還在身邊。父親在她眼前硬生生倒在花園裡的那一刻,全世界轟然倒塌的絕望和空洞,讓她失聲叫了出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父親倒下了,她怎麼辦,由他撐起來的天下怎麼辦。

  這一年,她二十六歲。在她二十六歲的這一天,她被洶湧的現實推向了殘酷戰爭的第一線。

  一聲敲門聲過後,四個穿著深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小心推開了專屬病房的門,安慰性地喚了聲:「語晨。」

  喬語晨緩緩抬頭,眼睛有點腫,看著眼前的幾位熟悉的人,點點頭示了意。

  在場的四位,正是喬氏的最高管理層核心。首席財務總監、首席運營官、首席風險總監,以及董事會秘書。共同組成了強大有力的指揮層,喬氏首席執行總裁的心腹重臣,就是他們四個。

  喬語晨很有覺悟,終於開口:「我需要做什麼,請儘管說。」

  聽到她這麼說,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我們本來以為……以你和唐遠的關係,要你答應不容易。」

  「不會有那種事出現,」她淡定道:「我是唐家人沒錯,但在這之前,我首先是喬家人。」

  眾人信心大振。她的立場,簡直性命攸關。

  「語晨,你應該大致瞭解我們現在手上正和唐遠爭奪一宗併購案,」財務總監開口,語重心長:「說實話,我們輸不起。」

  喬語晨心裡一緊:「……什麼叫輸不起?」

  董事會秘書把資料翻給她看:「每個公司都有軟肋,我們也不例外,喬氏不是十全十美的,為什麼我們非要石氏不可?因為以它的精巧實力正可以堵住我們軟肋上的缺口,這就是我們輸不起的原因之一。」

  「第二個原因是,」財務總監翻了下手裡的數據資料,抬頭直視她的眼睛:「這宗併購案付出的成本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預期,如果最終仍然以失敗告終,我們將付出很沉痛的沉沒成本。」

  「所以,我們只有兩個選擇,」首席運營官把結果告訴她:「我們知道你和唐遠現任總裁的關係,所以,你可以說服他放棄,只要唐學謙不再插手,我們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第二,就是我們和他正面對抗,用各種手段攻擊,包括商業間諜等等暗部活動。」

  喬語晨沒有猶豫。

  「正面進攻吧,」她一錘定音:「我爸爸從來都不向對手屈膝退讓,所以我也不會。」

  **** **** ****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映紅了天際,火紅色燒成一片,就像鮮紅的血。

  管家敲了敲門,走到她身邊,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開了口:「語晨小姐……」

  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讓喬語晨忍不住抬頭看他,「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

  「不是,是那個……」管家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說了實話:「唐少爺一直在醫院外,今天早晨就過來了,應該是看了新聞知道的,我們沒有允許他進來,他就在外面等了一天……」

  喬語晨一怔,剎那失了神。

  他一直都在。

  卻沒有可以進來的身份。

  「叫他走吧,」她低下頭:「這裡沒有他需要操心的事。」

  要她怎麼見他?她沒有他那樣強大的心理承受力。

  維特根斯坦講過,對於不能談論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這是對的,因為我們有太多無力言說。在這樣荒蕪的境地裡,感情不值一分。愛了又怎麼樣?愛情在這一切面前只成為了障礙,彼此無法聽見彼此的心跳,即使聽見了也無法懂得,懂得了也難以應答。

  歷代帝后的故事裡,江山美人的權衡中,最終被拋棄的無一例外是女人。這樣的故事雖然俗套,卻生生不息,因為它現實。

  她在心裡對他說,既然你已做了決定,就請不要再引誘我背叛。

  因為我愛你,而愛情不同於時間,它摧毀人,從內部摧毀。更莫測,更陰沉。

  管家這下急了。

  唐學謙。硬生生的三個字,就像他的人,看似謙和,實則固執。

  「語晨小姐,」數不清這是管家第幾次敲門進來,管家擦了下腦門上的汗:「已經晚上十點了,唐少爺還在外面,他說不讓他進來也沒關係,他一定要陪著你。」

  喬語晨抬起眼,外面已經一片暗色。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浪費時間的人,而這一次,他又何必呢。

  一個聲音告訴她:你看,感情這件事真的沒有道理好講。它無關理智,甚至違反本能,聰明如他也無法逃脫這一種宿命。

  喬語晨忽然心軟,終於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樓下那個孤寂的人影立刻映入她的眼睛。

  他靠在跑車門前,在夜風中沉默站立著,任憑冰冷的夜風吹動他風衣的衣角。這是一個很無奈很被動的姿勢,曾經的他從不等人,現在的他卻已習慣等她。

  愛情窮途末路,劫數迫在眉梢,這是真的,看他的姿勢就知道。

  從曾經的居高臨下到現在的仰視等待。

  喬語晨終於拿起行動電話,開機,忽略無數條他的未接來電提醒,撥下他的號碼。

  「語晨?!」他的聲音很快傳來,夾雜著冬日的風聲,有種淒厲的聲效。

  「學謙,」她站在窗口看著樓下的他,看見他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身形一顫的變化,於是她在沉默了很久之後,只說得出一句話:「外面風大,回去吧……」

  「我們談一談!」他很焦急,怕她就這樣掛斷他的電話:「爸爸病倒了我知道你很難過,讓我陪在你身邊——」

  「我不要,」她略顯快速地打斷他的話:「我不能讓你在我身邊,不能讓你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身邊,」她低下頭,「……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會說服我放棄,你太厲害了,你會讓我反抗不了你。」

  唐學謙一下子失了聲。

  良久,他問她:「……你已經認定,是我害爸爸變成這樣的,是不是?」

  她沒有回答。

  長久的沉默充斥了兩個人。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傳入彼此的心裡,像是一場拉鋸戰,只等一個苦果。

  喬語晨終於正面回應他的話。

  「學謙,你對我怎麼樣都可以,但絕不允許你動我爸爸一分。除非你退出,否則……我們資本市場上見。」

  這一天之前,她只是喬語晨;這一天之後,她已經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而是代表了身後整座恢宏的家族。

  話已至此,一切明白無誤。

  她輕聲說了『再見』,正要掛斷電話,卻忽聽得他一句:「等一下!」

  她遲疑著握住了電話。

  唐學謙的聲音堅硬如鐵:「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退出,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做……」

  他字字堅硬,孤寂又溫柔,在這一個深夜,終於傾瀉了所有。

  「……我只清楚一件事。」

  喬語晨眼底開始浮現霧氣:「……什麼?」

  他淡淡的笑了起來,柔媚而憔悴。

  這就是愛情嗎?洶湧時好像潮水,驚濤拍岸,令人心中悸動;一個轉身,它卻又不動聲色地殺傷,似魅影般存在,暗箭傷人。

  「……我下不了手,」他說,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弱點:「喬語晨,對你,我不可能下得了手……」

  海闊天空(1)

  自從那日在醫院樓下和喬語晨通過電話之後,唐學謙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公司,而是整整三天都去了另一家醫院,守在石仲誠的病床前,默默不語。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以前常常這樣,沉默不語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這是一種被現實訓練出來的保護姿態,他在自我空間裡悄然構建著各種防禦政策,然後沉著出擊。

  可是,自從他把感情交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這樣子過了。他失去了保護色,那個叫喬語晨的女子讓他不再守得住沉默的底色。

  第三天的晚上,唐學謙忽然站起來,走到病房的窗前,點一支很少抽的煙,於煙火中極目遠眺。

  忽然就發現,一窗的天下,原來也只不過能見到煙鎖藍橋花 徑。

  佳人沒有了,英雄也就沒有了去處,君行直到藍橋處,無路可停下來,也不憑欄,也不上船,唯一的出路,原來不過是破釜沉舟。

  寂寞壓人,此情將傾,只有回憶永不蒼老。

  男人忽然拿出行動電話,按下快捷鍵。

  鍾特助的聲音剎那間就在電話那頭炸起來:「唐學謙!!!你到底還要翹班多久?!你真以為我們不敢造老闆的反是吧??!!」

  「我後天要開臨時股東大會,」他飛快打斷自家特助的話,沉著道:「你盡快安排一下。」

  唐學謙雖然在公司裡一向以冷色調示人,但私下卻從不擺架子,這麼嚴肅地對鐘銘軒發話還是頭一遭。

  鐘銘軒自從大學畢業就在唐學謙這奸商手下當牛做馬,積威之下已經有了不爭氣的農奴心理,只要唐學謙眼神一挑口氣嚴肅一本正經地訓話,他就本能地想服從,其中的血淚史啊,真是那個說也說不完……

  於是這一刻,當唐學謙下完命令後,鍾特助一下子回魂了,立刻應聲:「是,我馬上安排。」

  說實話,這個命令執行起來會很累,時間太倉促,各位股東們又都是得罪不起的上帝,一天之間要召集起來很是有難度,換了別家公司的特助搞不好就會誠實相告,以求寬限時間。

  但是,鐘銘軒是誰?是唐遠的人!唐學謙訓練出來的人一個個都不是正常的,白天黑夜,春夏秋冬,火星地球,不分時間地點場合,辦事效率永遠都是驚悚的。

  「那就這樣。」

  唐學謙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只是掛斷電話時那種沉默的決絕讓電話這頭的銘軒忍不住心頭咯登了一下。

  唐學謙開車去了父母的住處。蕭素素一顆滿滿的慈母心,立刻抓住自家兒子的手語重心長道:學謙啊,妻子是要靠哄的,不要動不動就打起來,別人家夫妻打架是用手,你和語晨打架是用錢,這樣更不對啊……

  咳,基本意思是對的,就是表達得有點問題……

  唐彧連忙照顧妻子進房休息,安撫過她之後走出房間搜尋兒子的身影。

  唐學謙正站在花園裡,顯然是在等父親。唐彧走過去,略帶深意地看著他:「你終於有決定了?」

  唐學謙也不否認,點頭承認:「嗯。」

  「思考三天就夠了?」

  「夠了。」

  唐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悠閒地在一邊的白色靠椅上坐下,開口慢悠悠地道:「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如果我不同意呢?」

  唐學謙轉身:「那我就說服你同意為止。」

  唐彧眼神一挑,浮現一個含義頗深的笑容。明明是坐著,卻仍然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不怒自威。

  「學謙,自從你接手唐遠以來,我沒有再插手任何事,不過……」唐彧單指敲了敲桌面,浮現昔日的帝王之色:「如果你拿唐遠開玩笑,唐遠總裁這個位子,我會讓你做不下去。」

  「我不會拿唐遠開玩笑,」他沒有被父親的話嚇到,反而正色道:「我從來不會拿生命裡重要的東西開玩笑。」

  唐彧玩味:「包括感情?」

  唐學謙一愣。不愧是父親,套話水平一流。

  「對,包括感情,」他誠實相告:「最初我以為,我既可以敬忠也可以敬孝……」

  「現在不這麼認為了?」

  唐學謙笑了:「不,我仍然要兩全。」

  **** **** ****

  他的眼睛漆黑無比,卻亮如星辰,這最單調的顏色裡卻折射出了最斑斕的存在。

  曾經他身上的黑色是一種吞噬,他做的是人,純粹的人,求的是唯一的結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說一的時候就是一。而喬語晨卻不是,她做的是萬物,從萬物來,歸萬物去,求的是濃淡相宜的無窮效果間有理有據的自然之道,說一的時候,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是東方的哲學,恬淡相性,萬全齊美。

  「語晨一定也想兩全齊美,所以忍讓了我這麼久,」他抬起頭,眼波流轉:「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她已經無路可退。那麼,就讓我來退。」

  唐彧無奈地呼出一口氣。

  「你真的決定了?」

  「啊,決定了,」唐學謙笑了下:「我來之前已經想過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先斬後奏。」

  唐彧心中憋氣:臭小子……

  有了老婆不要爹媽的典型代表……

  「爸爸,」他忽然安靜出聲,眉睫低瞬:「就這一次,讓我任性一次,我不能沒有語晨。」

  他的鋒芒落在了她的手上就變得柔軟不已。

  其實,全天下的男人即使再有野心,一旦陷落愛情,結局不過如此——

  只想和一個令他心動的女子,一心一意地過著,有始有終有情有義的日子。藍天日暖,滄海月明。

  唐彧的心尖忽然被一種柔軟而強烈的感情刺了一下。

  曾經那麼高高在上的學謙,竟也懂得為情低頭。

  唐彧忽然不捨,忍不住出聲提醒:「董事會可能不會放過你……他們會以為你背叛了公司,你會很辛苦。」

  「我知道,」他點點頭,沒有畏懼:「我既然決定了這麼做,就想過後果。」

  似乎,沒什麼可以再改變他了。

  於是唐彧笑了:「你覺得這麼做對,那麼你就去做。如果董事會那邊有困難,必要時候我會出面。」

  唐學謙眉目帶笑:「謝謝你,爸爸。」

  **** **** ****

  翌日。當唐學謙的身影出現在喬震霆病房外的時候,喬家的保鏢們頓時神經又緊張起來。

  「唐少爺,請您止步。」

  管家連忙上前補充解釋道:「語晨小姐在公司,不在這裡,你見不到她的。」

  「我今天不是來見她的,」唐學謙恭敬頷首:「讓我見一次爸爸,一次就好。」

  簡單的一句話,卻叫人無力開口拒絕,實在是他的氣質使然。

  翻開這一連篇紛亂的糾纏,於戰亂的硝煙之下,最後仍然只見他一身平靜地信步走來。

  夫妻二字,實在就是他所有的信念。

  ——否則,何必在心如止水的當年,上天讓我遇到你。

  唐學謙走進病房的時候,喬震霆正坐在床頭用右手翻著公司的資料,時不時在重點句子下劃上橫線。左手掛著點滴,一副老花鏡戴在鼻樑下方,鬢角斑白。

  唐學謙忽然就相信,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事:只要一秒,只要一個畫面,就能讓過去的恩怨全部泯滅,原諒所有。

  因為退讓,這人間,如此可親可愛。理由不在多,只在那驚鴻一瞥的剎那。

  「爸爸。」

  他走過去,低瞬的姿態,站在病床前,眼裡透出請求原諒的神色。

  喬父握筆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把視線集中在文件上,沒有抬眼,只是緩緩開口:「是我錯了。」

  唐學謙頓時失聲。

  喬父道:「當年硬要你接受這門婚姻,是我錯了。只想讓語晨擁有她喜歡的人,卻失算了你不是一個能夠任由別人掌控的人。結果,我讓語晨痛苦,讓你痛苦,連帶著唐喬兩家一起痛苦。」

  唐學謙急急辯駁:「爸爸,你聽我說……」

  「學謙,」喬父忽然抬頭,表情平靜:「如果不願意,你從此可以不喊我爸爸。」

  「我不會,」唐學謙忽然俯下身握住岳父的手:「爸爸,一直以來,是我不對……」

  所謂愛一個人,就是愛上她的全部,包括家庭。是他不夠風度,潛意識排斥當年奪走他婚姻自由的喬家,又何曾想過,一位父親下定決心把唯一的女兒交到他手上時心裡會是怎樣的孤注一擲。

  擁有她,是他的幸運。從此生活一層一層,總有風景的轉折,每一個轉折處,意境幽遠。曾經的他是站在雲上的人,高處不勝寒,見到佳人,眼是帶笑的,心卻是冷的;而現在,她讓他見到了白雲下的人間有花有水,低頭遇風,抬頭見月,她給他的天地清醇,每一相思,都能落筆千言。

  都說婚姻是一場花開,很多人,總是要等自己花開敗了才知道退一步。

  而他不。

  「爸爸,」他拿出身後的一份文件,放在岳父面前:「這裡是唐遠財團在東南亞最大製造業子公司的全部資料,它脫離母公司獨立上市。您肯定明白這家公司對我意味著什麼,沒錯,這是唐遠的心臟部位。」

  喬震霆有點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唐學謙把股權轉讓書推向岳父面前:「唐遠是我們唐家的家族公司,除了母公司以外就屬這家子公司對我最重要,我擁有它70%的控股權,明天我會召開唐遠臨時股東大會,把我名下50%的控股權轉讓到您名下。我知道喬氏之所以如此對石家緊咬不放,是因為擔心失去東南亞市場從而轉向歐洲市場,可是如果您擁有這家唐遠子公司的最大控股權,局勢就完全變了,不僅不需要擔心失去市場份額,還可以用它來牽制我。」

  喬震霆幾乎覺得這小子在講笑話哄他開心。

  「唐學謙,你在開什麼玩笑?」天上掉餡餅這種事,完全不是唐學謙的風格。

  男人抬頭,眼底一片純粹:「我不是在開玩笑。」

  喬父一時無語。

  「你敢把這麼重要的公司交給我?你不怕我轉身即刻背叛你?我和你之間,沒有信任的基礎。」

  「有的,我有信任您的基礎,」他緩緩開口,說出他的感謝:「您把語晨給了我,我很感激。所以現在,我只希望爸爸不要把語晨收回去,希望爸爸對石叔叔高抬貴手,我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唐遠和您做交換,希望您能成全我的忠孝兩全。」

  有時候,一個人的一輩子,在短短的一瞬裡,就瞭然落定。他有情,對她有情,對石家有情,生怕情多累美人,於是他斷然從自己揮劍下手。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在陽光下攤開手心,就像是一個邀請,就像是在對她說:現在,若你就在我面前,可否重回我掌中溫柔一舞?

  真相大白(1)

  一則新聞震動業界——喬氏董事局主席親自下了指示:放棄石氏收購計劃。

  短短一句話,頓時又掀□。外界紛紛猜測個中緣由,無奈喬董事長還在醫院靜養,喬家警備何其森嚴,根本無人能夠近距離接觸,於是媒體的眼光一致對向另一位當事人。

  唐學謙從小在聚光燈下長大,長袖善舞,來去自如。面對媒體每日閃爍不停的鎂光燈,淡笑一下,從容表示道:很感激岳父的理解和成全。

  無數媒體記者把畫面停格在這一瞬間,於是電視畫面上不出意料地出現了唐遠現任年輕總裁優雅道謝的鏡頭。這是當事人最坦白的反應,於是全世界的輿論都開始朝著喬家一邊倒:為了女兒的幸福而犧牲公司利益,作出這樣決定的喬董事長實屬不易。於是一時之間,喬家的聲譽如日中天。

  醫院的一所VIP病房內。

  液晶電視屏幕被人定格在一幅畫面上,喬震霆的手無意識地撫著電視遙控器,然後丟在一邊。

  電視屏幕上的人他極其熟悉,卻也萬分陌生。喬震霆不得不承認,他被這個年輕人困惑了。

  唐學謙沒有公開他們之間的條件,沒有公開唐遠作出的讓步,沒有公開這項放棄計劃背後的真正秘密。雖然這項秘密不會被長久隱瞞,等唐遠子公司年報公開的時候自然會把轉股的事情公諸於世,但行家都明白,公開的時間點是很有講究的。就在唐喬兩家為了一宗併購案而針鋒相對甚囂塵上的時候,這個秘密不被知曉,無疑對喬家萬分有利。

  這實在是,不符合這位唐家公子一貫狠辣凌厲的作風。

  唐學謙。喬震霆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這個年輕男人出生於最風雲際會的家族之一,幼承庭訓,未成紈褲子弟已是不易,難得還能有在關鍵時刻退避三舍的氣量與胸懷。

  記得以前語晨說過,他就像一個謎,深不可測。

  喬父微笑。如果說唐學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謎,那麼現在的他,已經把求解謎底的鑰匙給了一個人。

  而另一邊。

  秘密進行的唐遠臨時董事會召開的當天,唐學謙先斬後奏,以大股東的身份讓出了旗下最大子公司的股權給喬氏,讓各位董事徹底傻了眼。

  這分明就是背叛啊……

  他是公司股權的最大所有人,又是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還是唐家唯一的准少爺,無論哪個身份,都讓他沒有理由作出這樣嚴重有損公司利益的決定。

  董事會不放過他幾乎是在預料之中的,連鐘銘軒都有點汗顏於他的決定,召開董事會之前鍾特助喝了好幾大杯冰水,儘管如此手心還是緊張得狂冒冷汗。

  這起幾乎是彈劾現任總裁的董事會上究竟經歷了多少風波,外人不得而知,甚至連唐家父母也不知道唐學謙最後是怎麼說服董事的,後來問起鐘銘軒時,鍾特助也只是簡單地歎了一下:我們總裁當眾立下了軍令狀……

  商業的實質,就是利益。

  只要源源不斷最大化股東利益,就算是背叛也會被得到原諒。唐學謙從小在這個圈子裡長大,對這個圈子裡的遊戲規則再清楚不過,他看得透,所以才敢每次下手都比旁人狠辣三分。

  面對自家董事們的質問,他一言不發,不辯解一句。他明白在這種時候說再多的話也只是狡辯,於是他乾脆不言一語,悠閒等待。

  當所有人的怒火全數對他散盡以後,俊美的男人終於開口。

  「說完了?」

  這下子倒是蒙住了所有董事。

  他不愧疚,不辯駁,仍然是一身的乾淨與沉著。

  「各位長輩都想彈劾我,無非是認為我損害了公司的利益。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們,失去一部分市場,我仍然可以讓唐遠起死回生呢?」

  整個會議室一剎那間噤若寒蟬。

  唐學謙站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眼風往整個台下一掃,慢條斯理地開口。

  「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還你們一個不一樣的唐遠——!」

  盡職沉穩卻又內含殺氣。

  當真就是唐家准少爺該有的氣勢。

  **** **** ****

  喬語晨去了一趟鄉下。

  正在田里給作物澆水的喬家前任管家陳嫂看見她的身影頓時驚喜不已,呵呵笑著連忙上了岸,拉著她的手好好看了看她,笑得合不攏嘴。

  喬語晨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變胖了是不是?」

  陳嫂也不隱瞞,直直點頭:「胖了,胖了。」說著,又忍不住為她攏了攏頭髮:「如今的那些小姐姑娘們啊只知道要瘦要減肥,把自己弄得不成人形才肯罷手,哪像我們語晨哪,胖一點才好。」

  如果是平時,喬語晨一定會搖搖頭謙虛幾句,這是她的性子,不習慣被人誇。可是今天,她卻反而點點頭承認,支支唔唔說不好一句完整的話。

  「其實、是有原因的……」

  陳嫂不愧是常年在深宅大院當管家的人,眉眼底色都是會看人的,何況是喬語晨這樣白紙一張的人,單純得簡直什麼心思都擺在了臉上。

  陳嫂試探性地問:「語晨,你有心事?」

  「恩……」她的確有,而且羞於啟齒。

  喬語晨很少會這樣。雖然由於從小接受貴族教育,使得她的舉止和旁人比起來要內斂得多,但也決不可能含蓄成這樣。

  陳嫂再次看向她。

  她的確變了,身體變得有點圓潤,似乎……更有女人味?

  陳嫂忽然想到了什麼,忍不住看向她的小腹,驚喜交加:「你——?」

  她不再隱瞞,點點頭承認,急於和這位像媽媽一樣的親人分享喜悅:「昨天我避開爸爸他們去另一家醫院做了一下檢查,這才知道,快兩個月了……」

  陳嫂笑開了。真好,她有孩子了。她這麼善良,上天果然眷顧她。

  連忙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陳嫂小心翼翼地問:「唐少爺知道嗎?」

  喬語晨停頓了下,「我還沒告訴他……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

  「實話實說啊!這還考慮什麼!」陳嫂急了:「你不要再亂想什麼,他是孩子的爸爸,能不讓他知道嘛!」

  喬語晨低了頭,雙手不安地握在一起。

  「可是、前一陣子,我們……」

  陳嫂連忙給她洗腦:「那不關你們的事,那是唐喬兩家的公事,和你們夫妻私下無關的。」

  喬語晨聲音低下去:「可是我畢竟對他很過分……」

  那個時候只想著為了父親,她不是不考慮他的感受,實在是她不敢考慮,想得越多,越拿不定主意,一邊是丈夫,一邊是爸爸,她根本沒得選擇。

  聽到爸爸忽然放棄的決定時,那一刻她幾乎軟倒在椅子裡起不了身。神經超負荷運作了太久,她好害怕眼前這一絲和平是幻覺。

  她現在反而不敢去見他。

  「他會討厭我吧?」她好抱歉:「我總說我愛他,可是關鍵時刻卻幫著爸爸……」

  那夜寒風裡,他守在樓下不肯離開的身影,夜夜糾纏在她心裡。何德何能,她讓他守。

  「語晨,」陳嫂摸了摸她的臉:「男人喜歡女人呢,是有一套衡量標準的。以唐學謙的為人來說,如果你可以不顧父親死活而只要愛情的話,恐怕唐學謙也不會喜歡。」

  喬語晨小心翼翼地問:「……真的?」

  陳嫂無奈地笑了:「是真的,你看看唐少爺對他母親的態度就應該清楚嘛!如果有一天,要他在母親和妻子之間選一個,他一定會選擇母親,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這是全天下的子女都該做的,所以這種選擇發生在你身上,唐少爺一定會理解你,而不是討厭你。」

  喬語晨心思重,容易一個人想東想西,最後的結果不外乎是自己嚇自己,再加上她現在有孩子了,情緒波動比較大,陳嫂不放心她,堅持要送她回去。喬語晨看了看天色已晚,陳嫂年紀大了,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要走夜路,反而讓她更擔心,於是喬語晨說什麼也堅持一個人回去。

  傍晚,鬧市中央流光溢彩。

  喬語晨不擅長隱藏情緒,忍不住就走進了市中心最大的嬰兒用品旗艦店。旗艦店經理對這位客人自然不陌生,各種宴會場合經常能見到她,不過在店裡看見她倒還是第一次,一絲了然頓時浮上眼梢。

  「喬小姐,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喬語晨迅速搖頭,「我隨便看看的。」

  如果承認是自用,好像很丟人……

  她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母親過逝得早,父親畢竟也是異性,除了陳嫂以外,她沒有可以傾訴的長輩,沒有人教她應該怎樣調整心態,從女孩成長為女人。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表達內心的感覺。

  ……儘管,很想告訴他。

  除了父親之外,他就是她最親的人,但昔日的對峙剛剛過去,她對他望而生畏。

  人,總是有這樣的後遺症。戰場上不顧一切連命都可以不要,可是當下了戰場之後卻禁不住一層層冷風寒意的侵襲。

  最後喬語晨買了個小奶瓶回去。包在了一個精緻的禮物盒裡,她想給他驚喜。既然她不好意思說,那就換一種方式告訴他,他那麼聰明,一看這個就能明白她想告訴他的事。

  手機響,秘書告訴她有一份文件她忘了簽,一位高級經理和董事會秘書正在辦公室等她,她這才想起來自己被懷孕的事弄昏了頭,公事做到一半就忍不住跑去了鄉下陳嫂那裡,於是喬語晨迅速打車回了一趟喬氏總部。

  喬董事長的辦公室內,正在等待喬語晨簽字的董事會秘書老陳和風險運營官許先生忍不住稍長時間的等待,低聲攀談起來。

  談話主題自然是唐家。

  老陳心有慼慼焉地感歎:「想不到唐學謙真的能退讓……」

  他讓出了唐遠心臟部位的市場,等於讓出了三分天下。

  許先生倒是看得很自然:「要不然怎麼辦?畢竟是他的太太和岳父,岳父的面子可以不給,夫妻之情總不能不顧吧?」

  「夫妻之情?」老陳笑得詭異:「如果你知道他們是怎麼結婚的,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

  辦公室內一陣肅靜。

  熬不住這個話題太有誘惑力,許先生微微探身:「怎麼說?」

  老陳笑得莫測異常:「不好意思,最高機密。」

  被打斷了興致,是個男人都不爽。許先生撇撇嘴,表示不屑。

  這位老陳先生頓時不高興了,想他堂堂喬氏董事會秘書,等於是董事長的心腹重臣,有什麼機密會不知道?陳秘書閉上眼,抑揚頓挫地炫耀起來:「你想想,唐學謙結婚時才多大?二十四。二十四歲對一個男人而言是什麼年齡?」

  同樣身為男人的二人頓時一起感同深受起來:二十四,正是『萬花叢中過,不沾一片葉』的好年齡啊……

  「好,我問你,你肯不肯二十四歲就結婚?」

  「那當然不會。」男人連忙否定。

  老許笑笑:「你看,連你都不會,何況是唐學謙。人家二十四歲時正是全面入主唐遠的鼎盛時期,家世背景,權利地位,哪一樣沒有?何況是女人,他更不會缺。」

  「可是或許人家就中意喬小姐呢?」

  「反了,」老許搖搖頭:「是喬小姐非他不嫁。」

  「那他怎麼肯娶……?」

  成功挑起了同事的胃口,老許非常得意,一時收不住了口:「喬小姐身後,有喬先生撐著。而喬董事長的手段,你該有所耳聞吧……?」

  『卡嗒』一聲,手轉動門把的聲音,在夜色裡那麼清晰地傳來。

  辦公室裡的兩人嚇了一大跳,雙雙站了起來,卻只見一個清秀溫柔的身影,定定地站在了門口。

  喬語晨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蒼白得緊。看了一會兒眼前兩個被嚇得噤若寒蟬的人,她微微動了動唇。

  「……我爸爸有什麼手段?」

  真相大白(2)

  喬語晨在醫院裡安靜地陪了一天爸爸。

  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像一個孝順的女兒,溫柔體貼。

  只是在傍晚回家之前,她終於問了一句:「爸爸肯放手,是不是學謙和您交換了什麼?」

  喬父頓時一驚,轉念又一想,她知道也不是壞事,遲早都是會知道的,不如由他告訴她。能增進他們夫妻感情,也算是好事一件了。於是,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她。

  於是,喬語晨離開醫院的時候,隱約聽到自己的尊嚴一點點下墜破碎的聲音。

  感情這種事真的沒有道理好講,旁觀者清:它沒有公平,唯獨當事人看不清。太在乎一個人,越希望自己在他心裡的樣子是乾淨的,清澈如水,不染纖塵,彷彿只有這樣才有繼續愛下去的籌碼。當初無論唐學謙做出多麼過分的事,她傷心,彷徨,卻沒有恐懼。因為她清楚,錯的是他,要不要原諒、要不要離開,決定權都在她手裡。

  說到底,感情不過是一場你情我願的戰爭。原諒一個人永遠比被原諒要容易得多,掌握主動權就像擁有了制勝點。

  而現在,她清楚,從她知道她和他這場婚姻的真相開始,她就沒有原諒他的資格了。

  是她纏住了他。

  而他,也應了那句話:越是淡定,越是叫人痛徹了骨。

  他說他很幸福,她相信的。可是她更相信,如果沒有她給他的這一紙婚書的糾纏,他本可以更幸福。

  纏來的幸福,讓她無法不自鄙。這個男人,本不該屬於她。

  怪不得,結婚之後他也總是對她保持距離;怪不得,他對她坦誠曾經背叛婚姻的時候,選擇了一個相當差勁的借口;怪不得,他那麼有分寸的一個人,獨獨對她的家庭始終若即若離,從不敞開心。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被迫的。

  被迫接受她,被迫出賣了自己的婚姻。

  要一個男人接受一個他不愛的女人,有多絕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原本該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卻偏偏被套上了枷鎖。

  她和他的婚姻,竟然這樣起了頭,如此荒唐,如此真實。

  ……或許是的,我們遇到的一切當中,只有那些計劃之外的,才被叫做人生。

  她只是不知道,當人生的真相終於展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該不該放手。

  他的第一次妥協,失去了婚姻自由。

  他的第二次妥協,失去了唐遠。

  喬語晨想,何德何能,她能讓他退讓兩次?

  **** **** ****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她來到唐遠總部樓下,站在馬路對面,只想看看有他在的地方。

  天空下起了小雨,喬語晨站在一家咖啡館的屋簷下,被雨淋濕了半身。默默出神,在雨中發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表情通透無比。

  人的一生裡,總歸有這樣的瞬息,兜頭見月華如水,瞬時間心明如鏡。

  灰色的天空漸漸收起了最後一絲光亮,依然掩飾不住那個站在屋簷角落下的人,溫柔的容顏,眷戀的眼神。

  他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大樓下。深色的西服,修長的身影。天空下著雨,助理在他身後為他撐著黑傘,而他正和身邊的幾個美國人私下交談著,親自陪同來自華爾街投資銀行的高層經理。

  以前的他從不輕易陪人。他清楚自己手上握有的資本,所以他做人,一向都是有姿態的,儘管他習慣了隱藏,但天生貴族般的驕傲卻已深入骨髓。

  而現在,他手上的資本少了三分,只為了她,他寧可放低姿態。

  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之後,公司年報公佈,到時候,如果業績指標達不到去年的程度,他會自動向董事會請辭。而以他的為人,如果無法超越去年,恐怕他也會自動請辭,絕不會落人話柄。

  「喂,你在看什麼?」

  悄悄戳了戳唐學謙,鐘銘軒暗暗提醒他。

  「和大投資人談話居然還能分神,你是真的準備到時候辭職啊?」

  男人不以為意:「急什麼,不是還有三個月麼。」

  「嘿你這個人真是……」銘軒氣炸了,這個人怎麼能這麼沒有危機意識呢。

  唐學謙的眼神一直落在馬路對面,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你看對面那個,是不是語晨?」

  鐘銘軒連忙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了吧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馬路對面,不言一語。

  鐘銘軒調轉視線往對面看去。雨下得很大,天色又暗成一片,根本看不清人影。

  果然,還是他發燒了,不然就是發傻……

  「我說,你該不會是太久沒見到小喬,連幻覺這種東西都產生了吧?」

  唐學謙沒有過多的解釋。半晌,才輕道一句:「我打她手機打不通。」

  果然,相思過度產生幻覺了……

  「我理解,我理解啊,」拍拍他的肩,鍾特助心有慼慼焉地附和:「我家夫人出差三天以上,我就會產生幻覺晚上老做少女夢……」

  少女夢,這是官方說話,民間說法就是春 夢……- =

  「唐遠公司條例之一:工作時間不准想老婆,」鍾特助懶洋洋地腹誹他:「老闆,你犯規了。」

  唐學謙『哦』了一聲,幾秒之後忽然心不在焉地反問:「……唐遠有這種公司條例?」

  鐘銘軒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錘了他一拳打醒他已經分心的腦子:「這條例是我專門為你制定的!」

  唐遠年輕總裁在一邊拉開黑色奔馳的後座車門,親自做出邀請的姿勢,這樣的待遇可不多,來自華爾街的投資人相當滿意,順著唐學謙的邀請坐進車子。

  唐學謙上車前還忍不住往對面望去,鐘銘軒實在看不過去了,忍不住低聲警告他:「公司你還要不要了?」

  於是,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

  大雨天,車窗都被雨水沖刷得猶如掩了一層水晶簾,看不真切外面的世界。

  唐學謙和美國投資人閒聊著,儘管臉上的笑容氣定神閒,心裡卻控制不住地開起了小差。

  ……剛才看見的,真的很像是她。

  越是不確定,越是想確定。想親自跑過去,看一下真切。

  但是他現在這個情況,要丟下大客戶去做一件可能是虛幻的私事,怎麼想都太瘋狂了點。

  車子忽然停了下來,然後又忽然調頭。

  司機轉頭恭敬報告道:「前面的道路上發生了連環撞車事故而被封鎖了,我們只能繞道走。」

  唐學謙立刻點頭同意:「繞道吧。」

  他終於開始徹底地分心,只因為一個問題開始瘋狂纏繞在他心尖:繞回去,可以看見她嗎?

  依然只有依稀的影子。

  一閃而過。

  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層水晶簾。

  「停車。」

  黑色車子後座的男人終於出聲。聲音低沉,卻有力,像是一種決心。

  鐘銘軒嚇一跳,壓低聲音警告他:「你瘋了?」

  他不說話,只用行動宣告了他的決心。

  「不好意思。」對身邊一頭霧水的美國投資人道了歉,唐學謙利落地打開了車門,然後衝入雨中。

  喬語晨幾乎是驚駭得看著他一個人在大雨中下車跑過來。

  來不及轉身離開,就被他拉住了手。

  唐學謙終於發現,原來大雨傾盆也有好處,被天然的水晶簾淹沒之後再不用顧忌身份世俗。

  雨水順著手指滑下來,他抬起右手撫摸她同樣被雨水打濕的臉。身後的背景,是一座見證他們從相識、相愛、相守的城市。城市的魅惑之處在於,同一個空間可以潛伏無數記憶。

  此刻他想的是天荒地老;殊不知她想的是另一個主題。

  若我和你今生生在尋常百姓家,做一對最平凡的夫妻,是不是也有機會把酒東籬?

  而如今,要我How to say goodbye。

  「我……」她抬起頭:「忽然想過來看看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唇角浮現隱秘的笑容,所有的幸福在大雨中盛開。

  拉她入懷,他俯身吻她:「我好想你。」

  簡單的四個字,幾乎算不上情話,卻已叫人心中驚動。

  只因為他的擁抱已經太溫暖。已經足夠慰藉一個心深傷透的情人。

  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鐘銘軒撫額,很是頭痛:「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甩下投資人跑去和太太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接吻,這種事也只有唐學謙這種不怕丟臉的人做得出來了……

  車子裡的美國人顯然性質很高,情不自禁讚歎:「我認識唐很多年了,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麼熱情的人。」

  鍾特助歎氣:他怎麼可能不熱情啊?忍了快兩個多月了,如果不是此人有過於常人的自制力的話,恐怕現在早就已經熱情到少兒不宜了。

  於是,唐學謙理所當然地缺席了當晚的招待宴,帶著妻子飛車回了家。

  分別太久,足夠有話要說,卻在終於相見的這一刻無言相對。

  人類永恆的困境,總是這樣——不僅口不能言,而且辭不達意。

  當內心的傷痛與渴望不能言及,我們轉而以肉 身陳述。

  它如此直白如此野性,甚至往往我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一場自我的救贖還是一次自我的放逐。

  或者,都有吧。她不想再去想,只想在這一晚好好感受他的存在,感受她愛過的這個人。

  說到底,在感情上,女人終究是自私的。即使要離開,也想留下屬於自己的回憶。她的肩線菲薄,蝴蝶骨突兀而凜冽,身體白皙柔嫩。所有的一切,她都想讓他記住:曾經,我也是你的妻。

  一期一會(完結篇)

  自古以來全天下的男人最難經受住三種誘惑:金錢、權利、女人。

  唐學謙從小就對這種話不以為然。

  他是唐家唯一的准少爺,從小玩的遊戲就以龐大的資本市場為底盤,賭時間、賭信息、賭手段、賭人心,Bet與Fold之間,動輒千萬。錢是什麼?他不知道,至少,他對這種物質本身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只是過程。

  至於權利?

  他是唐遠唯一的准繼承人,以最奪人目光的年輕姿態在最短的時間內入主了高級管理層,一夜之間握有了決定數以萬計員工去留的實權。一句話、一個字、甚至一個眼神,都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這就是權利的魅力。他太會運作權利的魔力,反而說不清楚它究竟是什麼。物以稀為貴,當他通透了其中所有潛規則之後,對這種東西本身,必然也失去了興致。

  那麼,女人呢?呵,怎麼可能。他是從小見慣美人如玉的男人,早已被養叼了胃口。

  然而,有句話怎麼說的?

  天地不仁而生命潮洶湧跌宕,生命中的意外永遠柔軟且鋒利。

  於是,不早不晚,上天讓他和她在這此生,一期一會。

  一整夜,都好似夢一場。溫軟香玉,風情萬種,就像中了酒精的毒。

  於是昨晚他在夢裡縱酒整夜,醒來就醉了。

  臂彎裡睡著她,比任何酒精都迷惑他。唐學謙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是對的:這個女人,是他逃不脫的誘惑。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他卻仍然樂在其中不願醒來。

  縱 欲過了頭,以至於一貫清醒的腦子竟然昏沉無比,唐學謙揉了揉微酸的太陽穴,單手撐起身體,抬頭看了看時鐘。

  ……已經八點了。

  而今天並不是他的休息日。

  唐學謙拿起行動電話,昨晚不想接任何人的電話所以關了機,於是當現在剛開機,立刻有一堆留言衝進來。

  鐘銘軒的聲音瞬間在頂頭上司的耳邊炸起來。

  「學謙,明天的簽約儀式不要忘記!!!!」

  「唐學謙,明天的簽約儀式一定不要忘記!!!!」

  「六點了!!!需要出席儀式的唐遠管理層已經在公司準備了,你在哪裡???」

  「唐學謙!!!七點了!!!太陽曬到屁屁了!!!!」

  「七!點!半!鳥!=皿=」

  「老闆……起床吧……T_T」

  「……」

  唐學謙終於有點清醒了。今天對他來說,是無比重要的一天。他的身份不僅是喬語晨的丈夫,更是唐遠現任總裁。

  迅速回復了短信,理智提醒他應該立刻起床去公司,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又蠢蠢欲動地想要靠近她。

  「……」

  連他自己都有點汗顏了……如今他唐學謙的自制力基本已經幻滅了……

  情不自禁俯下身,視線範圍都是她。

  沉睡的容顏安靜無比,令他不忍打擾。她的眉心微攏,唇角抿成一條薄薄的線,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孤寂,執著又蒼涼,讓他停住了視線。

  忍不住就抬手撫過她的眉,想撫平那一道揪心的紋路。

  怎麼還會有這樣的表情呢?唐學謙凝視著眼前的人,不知不覺就蹙起了眉,男人陷入沉思。

  在他身邊,還有什麼事讓她憂了心?如若不然,這樣欲語淚先流的表情,從何而來?

  就在唐學謙整個人陷入沉思的時候,她忽然動了動。

  「……學謙?」

  「繼續睡吧,」他輕吻她的唇:「中午我就回來,回來陪你。」雖然行程上已經排滿了一整天,根本忙得分 身乏術,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不想應酬任何人,不想應付任何人,只想和她在一起。

  一輩子,他只為她任性。在感情面前,一切退後,一切臣服,任何世俗羈絆都無可矜誇。

  喬語晨顯然沒有清醒,側了側身又沉沉睡去,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

  居然這樣明目張膽的赤 裸裸……

  好吧,雖然他要承認她的衣服是他脫掉的……

  一股熟悉的躁動直衝小腹,唐學謙幾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走進浴室打開淋浴器,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實在是沒辦法了,再對著她看下去,他一點也不懷疑自己會曠工、從而毀掉唐遠未來一筆收入可觀的投資協議。

  算了,來日方長,總算她是回來了。唐學謙這樣安慰自己,同時滿腦子情 色思想開始轉動:比如今天晚上可以繼續……

  晨浴之後立刻換上西服套裝,連早餐也沒顧得上吃,男人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直奔公司。

  就在別墅外清晰地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時,主臥室裡的女主人睜開了眼睛。

  **** **** ****

  決定了要走,其實並沒有什麼要帶走的。

  她拿起床頭的相框,低頭凝視裡面的照片。裡面是他和她的婚紗照,她穿著純白的婚紗笑得一臉幸福。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淡漠地勾起了唇,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以前她只以為,他天性淡漠,所以不喜歡笑,而他天生一張顛倒眾生的臉,即使不笑,只要勾一勾唇,就足以勾人魂魄。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那個時候,他是不愛她的;不僅不愛,或許,還有厭惡吧。厭她突然在他生命中的出現,惡她身後龐大家世令他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你看,眼角眉梢何嘗不是一種誤會?

  「傻瓜,你為什麼不說呢……」她閉上眼:「為什麼不說,你容忍了我這麼多年……」

  他不愛她,卻仍然什麼都隱了下來,一個人埋在了心底,獨自品嚐一份蒼涼的無奈。強強聯合的婚姻需要向外界展示最穩固的夫妻關係才能穩定各方投資人的信心,她幾乎不敢去想,這麼多年的每一天,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一個不愛的女人?

  每天都要作秀的日子,他是怎麼過的,只有他知道。父母面前要作秀,好友面前要作秀,公眾面前要作秀,在她面前更要作秀。這是一種變相的精神折磨,普通人只怕會瘋掉。

  ……也只有他能忍下來。七歲開始就被安排進公司會議室旁聽的男孩,二十四歲就全面入主唐遠權利頂峰的男人,強大的心理素質,堅固到無人可催。

  她一直希望她可以為他分憂解勞,所以她也曾經痛恨過他的無情,他從不給她機會,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他的身邊根本沒有她的位置。如今才明白,原來他不是不給她機會,而是,相敬如賓,已經是他能退的底線了。他也是人,普普通通的人,可是這一點常常被公眾遺忘。

  她從小在這個圈子裡長大,見慣了沒有愛情的婚姻。因為不愛,夫妻間的不和、吵架、甚至家庭暴力,都公然見諸於報紙,觸目驚心。

  能做到他這樣的,真的不多了。私底下他向來是少言的人,喜怒不形於色,在如今真相大白之後,她已不敢去想當初。她負氣出走,他追她回家;她恨他對婚姻的不忠,他找最差勁的借口也要隱瞞下事實;她不肯回家,他想盡辦法讓她回心轉意。她想,那個時候,他究竟有多少的憤怒和無奈?

  她一直以為她是對的,她一直深信愛情沒有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錯了。

  她對他的愛情才是最沉重的枷鎖,鎖死了她,也鎖死了他。

  所以,離開吧。離開他,把她欠了他這麼多年的自由,還給他。

  喬語晨拿起行動電話,打了一個國際電話。

  於是,千里之外,紐約,某個高級酒店公寓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因為時差的關係,紐約現在正是黑夜,對方的聲音聽上去惺忪無比:「……Hello?」

  「是我……」她低下頭,說出請求:「宇辰,幫我……離開台灣。」

  **** **** ****

  乘上計程車,司機熱情地幫她放好行李箱,笑著問她去哪裡。

  「機場。」

  她說出這個地點,忍不住眼眶一濕。

  真的要走了……

  回首望了這裡最後一眼,喬語晨在心裡輕輕說了一聲再見,她知道,她告別的不是這個城市,而是城市背後的整個感情世界。

  一個她曾經為之傾盡所有的世界。

  車子經過最繁華的中央廣場,大屏幕上正直播著近年來最大的一宗投資簽約儀式。

  喬語晨微張了嘴:竟然是他……

  這項土地開發投資項目是他一手策劃的,只有他,才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吸引到數額龐大的投資;只有他,才能讓唐遠吃下如此長期巨額利潤的項目;也只有他,才會在用唐遠子公司交換喬氏的放手之後,還能一步一步走得如此沉穩。穩賺不賠,是他的看家本領。

  屏幕上的他正在現場簽字,標準的唐氏笑容,唇角一抿的瞬間落盡繽紛。現場的新聞記者激動地報導這項開發投資項目的意義,同時說明了接下來的一系列儀式:剪綵、啟動儀式、代表資方講話……

  唐學謙。鏡頭對準的焦點都是他。

  喬語晨閉上眼,不再去看。

  只是滿腦子都是他最後對她講的那句話:中午我就回來,回來陪你。

  這塵世昏昏,興許已經沒有信、望與愛,佔有一剎一季與佔有一生相比,是否一定更令人悲傷呢?如今她已有他最動聽的情話,足夠一生的回憶。

  **** **** ****

  機場。

  霍宇辰的辦事效率一向驚悚,雖然身在紐約,但霍氏的人早已等在機場門口,把機票交給了喬語晨。

  喬語晨攥緊了機票:「宇辰他……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來人恭敬回答:「霍先生已經讓我們安排好一切,就算唐先生將來來查行蹤,也不會查到你的飛機航班。」

  喬語晨點點頭,說不出心裡是輕鬆還是更沉重。

  「霍先生讓我們送喬小姐上飛機。」

  「不用了,謝謝,」她輕聲拒絕:「我只想一個人再坐一會兒。」

  機場大屏幕上也在放著剛才的新聞。唐學謙的身影那麼清晰地在她眼前。

  喬語晨拖著行李箱,就這麼站在大屏幕前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濕潤。

  足夠了。走之前還能見到他的臉,就當他已為她送過別。

  時間一點一點流走。

  機場小姐甜美的聲音響起,提醒登機。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提醒,當最後一遍想起的時候,喬語晨邁開了腳步。

  機場大廳前忽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幾秒之後,喬語晨拖著行李箱的手被人一把拽住。

  「不准走!」

  **** **** ****

  手被拽得生疼,她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地轉身。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懷抱,熟悉的人。

  喬語晨睜大眼,彷彿看見所有已經傾瀉的過去地老天荒般地重生。

  唐學謙跑得太急了,所以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咳得厲害。一個用力,便讓她掉入他的懷中,他伏在她的頸窩處,劇烈地喘息,溫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喬語晨裸 露的肌膚上,頓時燙得驚人。

  「原來我沒有猜錯,你真的要走……」

  語言蒼白無力,情真意切卻是真的,聰明如他竟也如此手足無措,如此境況,他該如何把心給她看清楚。

  「你……」她楞住:「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

  劇烈的心跳終於有了微微緩和的跡象,他抱緊她:「如果連你在想什麼都猜不到,要我何用。」

  她低下頭:「我不明白……」

  「語晨,身體是不會說謊的,」他笑了下:「……你該知道的,察言觀色是我改不掉的本能了。」

  明明深陷情 欲之間,卻還能從她身體每一個動作中探窺內心隱藏的秘密,因為愛她,所以更細心每一處角落,看得見她緊蹙的眉,看得見她最後一次抵死纏綿的決絕,看得見她想說卻無法說出口的話。

  喬語晨忽然覺得頭皮發炸:她到底嫁了個怎樣心機深沉的男人……

  「你現在、不該在現場嗎?」怎麼可能趕過來?

  「簽完字就給你打了電話,」他慶幸自己多掛了一絲謹慎在她身上:「結果家裡沒人接電話,你的手機也已經關了,我就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你才行。」

  她簡直不敢相信:「然後你就丟下現場、一個人走了?」

  「啊,」他絲毫未覺不妥:「反正簽字儀式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作秀環節就讓銘軒他們頭痛去吧。」

  「……」有這種不負責任的老闆,悲劇了……

  唐學謙輕抵她的額頭,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她不說話。

  似在意料之中,男人笑了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物品放在了她眼前。

  「……」喬語晨挖個洞鑽進去的心都有了!他、居然細心到看見了她隨手買的那個小奶瓶……

  「喬語晨,」唐學謙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響起來,帶上了一絲笑意:「做你的丈夫,沒點察言觀色的心機還真不行啊……」

  她窘死了:「你在哪裡看見的?」她記得她自己失魂落魄地都忘記了把它放在了哪裡。

  「玄關,」他笑笑:「你把裝著它的袋子丟在了玄關的角落,早晨出門的時候經過玄關,我就順手拆開袋子看了看。」

  「……」明明早晨的時候他那麼匆忙,居然還注意到了角落,這個男人的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唐學謙笑:「還是沒話要對我說嗎?」

  喬語晨很窘:「你明明猜到了。」

  他也不否認:「那個時候我就想到了兩個可能。第一,你在向我暗示想要個孩子;第二,就是你已經……」

  當時他還不能確定是哪一種情況,但現在看著她的表情,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忍不住就心裡一緊:「怎麼有你這麼傻的人?連孩子都有了,居然還要離開我。」

  「因為,」她口中苦澀:「我不知道以後如何告訴我的孩子,他的爸爸不是自願娶媽媽的……」頓了頓,她的聲音有點啞:「也許,連孩子也不是自願要的……」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被人封住了唇。

  後腦被他固定住,他捏住她精巧的下頜強迫把她帶向自己,他和她之間沒有一絲縫隙,聽得見彼此的心跳,快得幾乎讓人懷疑下一秒就會跳出來。靈巧的舌尖挑開她毫無防備的齒關,他闖入她的領域,遊走在內壁間,最後攫住她不斷後退的舌,含入口中翻捲吮吸。

  這是最古老的佔有方法,不顧一切,熱情又笨拙,沒有退路。

  圈死在她腰部的手越來越緊,他簡直有種衝動想把她揉進身體裡。

  「過去不是自願,但現在呢,你真的看不出來嗎?」他在她下唇上咬了一口:「連孩子都懷疑,你以為我會隨便對其他女人做這種事嗎?你嫁給我,讓我愛上了你,然後就要走?哪有你這麼狠心的人……」

  「她們只是沒有機會,」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當年如果不是我,換成了其他人,也用同樣的手段成為了唐太太,那麼你現在愛上的,就不是我了……」

  如果可以,唐學謙簡直想直接推倒她一頓……

  「喬語晨,」他完全敗給她了:「你以為我是那種和某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會愛上她的人嗎?」好歹他也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唐家少爺,挑個老婆還是有很高的標準的……

  喬語晨聲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是見慣風情萬種的人,你只是習慣了有我在你身邊,可是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習慣。」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他告訴她:「習慣才是愛情的最高級,深入骨髓。」

  相愛的最初只是吸引,被對方的眉目肢體吸引,可是習慣卻讓他決定穿過人與人之間森嚴的疆界,去與她的內心熟知。

  是什麼讓他靠近她,是深埋在習慣之下漸漸升起的感情。

  曾經有科學研究表明,情人的容貌即使璀璨奪目,看兩周也必將意興闌珊。

  可是她對他而言卻不是。

  她沒有萬種的風情,沒有奪目的容貌,他卻沒有意興闌珊,反而百看不厭。

  他在她耳邊低語:「曾經我對你說過,歡迎來到我的世界,而現在,我想對你說……」

  「……世界為你落了幕。」

  ——喬語晨,我這才明白,真正愛一個人後,眼角眉梢都是你,四面八方都是你,上天入地都是你,成也是你,敗也是你。

  因為……

  我的世界已經為你落了幕。

  **** **** ****

  他的深情,終於讓她卸下了防備,忍不住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無聲流淚。

  一剎那間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擁抱和眼淚更能比藥物治療人,說到底,當我們受傷,就又變成了幼獸。幼獸拒絕令傷口更痛的藥,只想回到溫暖的懷抱流淚一場。

  他抬手擦掉她的眼淚,眼裡帶笑。

  「我終於知道霍宇辰當年那支一夜成名的廣告從何而來,」他抬手刷過她長長的睫毛,沾上了晶瑩的淚珠:「你哭起來的樣子原來這麼美……」

  人來人往,她沒有他那麼臉皮厚,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忽然像是想到了大問題:「我要打電話告訴宇辰,我不走了。」

  「不用說了,他知道的。」

  「……」

  「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找到這個機場的?我只知道我要找到你,可是不知道該去哪個機場、哪個車站、哪個碼頭找你。」

  「宇辰告訴你的?」喬語晨頓時對好友的喜愛度又猛增好幾個百分點:「宇辰對我真的很好……」

  他好?唐學謙痛心疾首:你當霍氏的霍宇辰是開佛堂的好人麼?

  ——就在半小時前。

  「我想知道語晨現在在哪裡?」

  「唐先生,我憑什麼告訴你……」

  「說吧,直接開條件。」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似乎知道唐遠已經放出了那個大項目的廣告招標……」

  「……貴公司好像沒有投標吧?」

  「我需要投標麼?你不會主動給我麼?」

  「……」

  「你是唐遠總裁,你的一句話抵得過任何一項投標書吧?我等你的態度……」

  「……」

  唐學謙一口血憋在了胸口很內傷:多少人為了投標爭得頭破血流只想從唐遠手中那件Case裡分到一杯羹,他霍宇辰卻只用一個機場名字就交換走了目標,坐等將來的巨額利潤源源不絕流入霍氏名下,明目張膽的半路殺出來趁火打劫……

  ……不過,沒關係了。

  她回來,就好。

  **** **** ****

  幸福中的人不知道,他們幸福的樣子已成了別人眼中一道最美的風景。

  「快看快看!!那個男人好漂亮!!!嗷~嗷!!>______///////////

        在自家老公面前公然看美男,存心挑戰男人的耐心極限。

  身邊的男人不是滋味地扭過她的小腦袋,可是女孩子似乎還不死心,腦袋就像彈簧一樣,剛被扭過去又彈了過去,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得像個千瓦燈泡一樣閃亮閃亮。

  「他們親親了!!親親了!!捂臉捂臉>///////////<」

  「—_—+++,」男人終於又一次成功地被她氣到了極限,拎起她的衣領像抓小貓一樣就把她拎走了。

  「唐勁,你看那個很漂亮的男人的手,一直放在他太太的小腹上,」她被他像抓小貓一樣拎著走,一點也不生氣,嘰裡呱啦說個不停:「那個女孩子應該有寶寶了^_____^,這是記者的第六感告訴我的!你猜她的寶寶是男是女?我們過去看看吧!我以前研究過這個!像西瓜那樣圓圓的就是男寶寶,像南瓜那樣又扁又圓的就是女寶寶……」

  「那像冬瓜呢?」

  「唔,冬瓜啊……」她摸了摸下巴,貌似很深沉地陷入了學術的海洋:「男寶寶像西瓜,女寶寶像南瓜,像冬瓜的話……會生出春哥那樣的?囧」

  男人終於停了下來,淡笑著轉身,慢條斯理地開口:「小貓,不如,我們試一試?」

  ——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婕娃 於 2015-10-18 14:3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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