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返回列表
»

[懸賞重發]

我的王子不騎白馬 作者:亦落芩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4398 0 0
簡介:

天使不一定帶著翅膀;王子不一定騎著白馬。
真正心動的瞬間,是在人海,在街角,抬頭之後的相遇……
記憶停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他就是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如同璀璨的陽光,給予她身體溫暖的25℃……
從來,她想要的都只是—那個拉著小提琴,面貌俊美,眉宇憂愁的王子,可以一直記得自己,一直一直,都記得……


正文:

門德爾松的《E小調協奏曲》(1)     

  她小心地去觸碰那只垂著的手,假裝只是無意中的碰撞……

  「琴尾放在鎖骨上,琴弦與地面平行。說了很多次了,不要像樵夫扛木頭那樣對待你昂貴的小提琴!」

  「不管怎麼樣擺,能拉出聲音來就可以了嘛!」

  「你倒是拉出點像樣的聲音啊!」肖家琛雙手環胸瞇起了眼睛。

  顯然,宮然雪不僅像樵夫那樣扛木頭,還像樵夫那樣鋸木頭。門德爾松的《E小調協奏曲》,在她手裡「氣勢驚人」。貝多芬大人若地下有知,墳上的野草一定躥到一人多高,迎風招展。

  「幹嘛又擺出這副臭臉,明明是老師自己教得不好。」

  肖家琛揉了揉青筋迭起的太陽穴,強壓下捏死她的念頭,奪過小提琴。

  「抱歉,沒有我教不好的人,只有我教不好的豬。」

  「……」

  這是萬分無奈的現實。宮然雪從十二歲開始就在這家one to one的咯秦小提琴中心上課。肖家琛是她的第一個老師,或許也將是最後一個。六年了,肖家琛從二十歲的兼職大學生成為了二十六歲的社會人士,而音樂學院的藝術類考試近在眼前,她的琴技卻始終不上不下,看不到明顯的長進,特別是某人脾氣不好的時候,那種純發洩般的淒厲聲音根本是猛鬼過境。

  相對而言,她的老師則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不但長得像少女漫畫裡的王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琴技,不要說這個咯秦中心,哪怕是全國都沒有幾個小提琴手能和他相提並論。

  「我最後再示範一次,麻煩這位小姐醒一醒,用點豬腦。」

  怎麼會有嘴巴這麼惡毒的老師?就算他再厲害再帥又怎麼樣?整天擺著一張撲克牌臉,面無表情地諷刺她成為習慣,根本是個內心歹毒的人!

  「老師真的很討人厭欸!」

  討厭歸討厭,當第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然雪突然坐直身軀,眼睛炯炯發亮了。她聽到的是純白色的積雪摩挲的聲響。銀鈴般的E弦唱著,那清靈明亮的高音彷彿是飛越雪山巔峰的春的精靈——大自然裡最不安分的靈魂,天地間最活躍的生命。

  透明的翅膀所至之處,冰雪消融萬物復甦,隨著老師的手指在指板上急速地移動,那足以使飛鴻墜地的剛勁有力的音調,述說著雪山的甦醒,春天的來臨。

  明明是一樣的曲子,一樣的小提琴……老師真是太厲害了!

  肖家琛搖搖頭,他這個起步晚,又抱著業餘心態學琴的刁蠻學生,只有在這種時候態度比較好。

  「你呀,這雙手不適合拉琴,只適合活活掐死藝術。」惡毒的老師趁她陶醉在餘音裡,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再不用心,我看音樂學院的藝術考試你還是不要去丟人了。」

  六年都沒有進展,難道最後半年中能發生奇跡?

  「我會努力的啦。」

  「這句話好耳熟啊。」他感歎一下,「如果沒什麼事的話,今天課就上到這裡了,回家記得好好『努力』。」

  「老師你根本不相信我是不是?」

  「俗話說童言無忌,你趁現在年紀小隨便說吧,不用負責任的。」

  「……」

  她一骨碌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裡揮舞著琴弓,就好像鞭子那樣甩弄,最後竟然把它當成利劍直指肖家琛的鼻樑。

  怎麼,這小孩想決鬥?肖家琛挑起嘴角,好笑地看著她。

  「克制一點,巴西蘇木弓很貴的。」

  「其實我根本一點都不喜歡拉琴。」

  這誰都看得出來。六年一點點長進也沒有,說喜歡那就有問題了。

  「既然討厭為什麼還要每次執意來謀殺我的耳朵?快和家裡講吧,明天就不用來了。」

  「但是,我喜歡啊……」

  剛才口口聲聲說討厭的人是誰?

  肖家琛弄不懂她了,或許他從來沒有弄懂這個女孩子在想什麼。因為在肖家琛眼中,然雪始終是那個穿著背帶裙,梳著羊角辮比小提琴高不了多少的十二歲小孩,不曾長大。

  「你……」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髮,不料被她用琴弓揮開。

  「最討厭老師當我是小孩了!」

  宮然雪迅速蓋上琴盒,氣憤地瞪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她的轉身帶起了一陣風,掀起紗質的白色窗簾,吹亂了他的琴譜。那只還沒有來得及放下的手,頓在那裡,好像失去了想要抓住的目標。

  還有不到半年時間,她就將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這個有時候吵鬧,有時候尖叫的活潑女孩會永遠地從他的教室裡走出去,關上門。

  「小琛,很久沒見到小雪了啊。」

  李克瑞向坐在休息室裡研究樂譜的肖家琛打招呼。他是小提琴教授中心裡資質較深的老師,當年就是他介紹尚在音樂學院讀書的肖家琛進來的。

  「隨便她,愛來不來。」     

門德爾松的《E小調協奏曲》(2)     

  「不要這麼說啊,好歹也有六年師生情了,要是因為這種吵架就散了,多可惜。」

  「我們沒有吵架。」

  「那就是你又諷刺挖苦人家!」

  「我沒有。」他才懶得和這樣的小女孩費心,「宮然雪可能因為要準備高考,所以不來上課了,我正等著她家長來辦退學。」

  真的是這樣嗎?李克瑞好笑地看著他。可能別人看不出來,但是他是誰啊,誰是他啊!

  「老師……」

  然雪抱著琴,站在休息室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老師不在教室,所以我過來看看。是在談工作的事情嗎?那我去大廳等你吧。」

  見到她要走了,肖家琛出聲。

  「我還以為你終於退學,去做有用的事了。」

  無故消失一個星期,讓肖家琛覺得不會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又出現了。這個女孩真是任性得可以。

  「什麼有用沒用的,我們年級學工,上個禮拜我回不來呀!李老師沒有和你說嗎?」

  李老師……?

  「啊,我的學生也差不多要來了,那我先走啦,呵呵。」李克瑞趕緊落跑,他可不想成為兩人戰爭的炮灰,雖然他的確就是那根導火索。

  然雪並不知道這兩位老師之間在搞什麼花樣,她只是和平時一樣,尾隨著肖家琛到自己的教室,排開譜子架起琴,拉奏一首熱身用的練習曲。

  還沒拉到尾音,肖家琛便敲了敲她的樂譜,不客氣地問道:

  「你回去有沒有練琴?」

  「練過了啊!」

  「你練的是鋸你家衣櫥吧!用這麼大力氣幹什麼?和小提琴有仇啊,你都快鋸斷它了。討厭學琴就不要來了。」

  「沒錯,我是討厭練琴!」

  問題又回來了,肖家琛索性拿走她的琴和弓,省得她激動的時候亂揮傷到自己。不解決這個問題,就不能向前了。他們需要在理性的基礎上談一談。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因為喜歡……」

  他按住太陽穴,心平氣和地彎下腰問她。

  「你究竟喜歡什麼?」

  然雪回望著他。那張好看到可以做電影明星的臉,以及此刻只映出她一人身影的眸子,叫她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記得剛認識老師的時候,她就喜歡上了這雙眼睛,深邃得好像會吸走她的靈魂一般。雖然當時只有十二歲,然雪卻知道了什麼是心動的感覺。

  可惜,老師不是一個親切的人,不常笑也不常關心她。即便如此自己還是無可救藥地……宮然雪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一顆心就像跳到了喉嚨。

  「我喜歡……」

  肖家琛挑眉,等著她的下文。這孩子直勾勾地看著他,總覺得等一下會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理由來。

  「我喜歡老師。」

  肖家琛愣了一下,卻又不是十分驚訝,就好像心裡正在揣測的某件事,被人說了出來,於是歎了口氣。

  「孩子氣……」

  「我不是小孩兒了!我十八歲了,過了年就十九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又是這種敷衍的語調。即使被拒絕,被嘲笑,都沒關係,但是然雪不能再容忍老師當她只是小孩子!

  告白不成,萬不得已,她只得使出殺手鑭。說時遲那時快,宮然雪拉下他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湊上了自己的雙唇。可惜,實戰經驗不足,出手的速度有待改進,不但唇獻上了,連帶牙齒也一塊兒磕了上去。

  清脆的一記響聲,彷彿嘲弄一般讓然雪從牙床疼痛到心。她捂著嘴雙頰緋紅,不知所措地看著被她磕到的人。老師一定不會知道她是企圖搶吻,在他眼裡這種行為只是孩子的示威。

  「幸好我每天用含氟牙膏刷牙,牙齒夠堅固!」

  果然……

  她的初吻完全是個悲劇!宮然雪惱羞成怒,轉身就跑,忽然在門口被人一把拉住後領子。

  「怎麼,給人添了麻煩就想逃跑嗎?」肖家琛用一種悠閒的口吻調侃著。

  「一個小孩子會給你添什麼麻煩!」

  她回過頭來的時候,滿臉眼淚,眼睛瞪得很大,紅紅的就像兔子一樣。肖家琛眉心帶了結一般,臉色凝重起來。看樣子遠比剛才聽到某人的告白時來得更加認真一點。     

戀愛中的男女朋友     

  「你放開我!聽到沒有,放開我啦!你這混蛋老師。」

  任憑她的吵鬧,肖家琛死拽著她拖回教室裡,按回座位去。

  「你給我添的麻煩還不夠多麼?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從來沒有悔過。知不知道罄竹難書這個成語?」嘴上說著數落她的話,語氣卻並不重,完全沒有責怪的意思,似乎他只是在陳述某個事實。

  他拿紙巾給她,宮然雪卻並不領情,撅著嘴別過頭去。肖家琛板著臉,親自為她服務。修長的手指觸碰到她皮膚的時候,然雪退縮了一下。她惱怒地奪過肖家琛手上的紙巾,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過度的力量在臉上留下印子,險些磨開臉皮。她才管不了這麼多,只想快點從他身邊逃開。

  見到她逐漸恢復平靜,他站起來,雙手環胸,靠著窗欞看著她。風不斷地掀起窗簾的裙擺,讓陽光透進來,肖家琛看起來好像被柔和的金色包圍著。這樣的場景就像一幅畫,讓她目不轉睛,看得著迷。老師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看的人,特別是他不諷刺她的時候,簡直是一個天使。

  「初吻?」這種口氣百分之一百地揶揄。

  「是啦,怎麼樣?!」這種口氣百分之一百地挑釁。

  「那太可憐了。」他垂下眼簾不知道是在可憐她還是在可憐她的牙齒。

  「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做什麼事情都被老師當成孩子氣。我也有愛,我也會喜歡某個人,不能因為年齡小就被全盤否定,這是不公平的。我就是喜歡老師,我就是喜歡老師!就算老師不讓我喜歡,我也要喜歡老師!」

  看她說得鏗鏘有力意氣風發,最後就和耍賴沒什麼兩樣。

  肖家琛沒作聲,依舊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望著她。然雪忽然意識到,這就是孩子和大人的分別,她咬著唇,慢慢地低下了頭。

  「你這樣還說不是孩子氣嗎?想要的東西就要得到,想說的話不假思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從來沒有顧忌。」他走近然雪,揉揉她前額翹起的碎發,「本以為你永遠都只是孩子,但現在看來,我要負責了。」

  然雪的眼睛忽然亮了,什麼意思?老師是說……?

  「老師,你這算接受我的表白了嗎?」

  「你說呢?」

  「我就當你接受了哦!」

  「臉皮很厚。」

  「不管啦,不管啦,就算老師接受了!」

  小孩子的臉果然變幻很快,剛才還是一副我最恨你,恨不得你立刻死翹翹的狠毒表情,現在竟然可以笑得好像沐浴春光的太陽花。

  肖家琛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可以開始練琴了嗎?」

  「隨時都可以!」

  「我再說一次,在八度G結束時,下壓弓,推弓滑到下一個升A,放鬆弓,讓它飛至弓尖,左手也同時放鬆,和飛動的琴弓配合飛至下一個八度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沒有在聽呢?」

  然雪的確什麼話都沒聽進去,她只覺得老師全神貫注的樣子好帥好帥,好像只要注視著他,心跳就會加快,胸口有小鹿亂跳。

  宮然雪心神不寧,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她不停地拿出手機檢查有沒有短信或者未接電話,直到數學老師站到她面前。

  「我……我媽媽生病了,我叫她要是不舒服就打電話給我。」

  數學老師挑眉:「你媽媽早上才來過辦公室,這麼快就病了?什麼惡疾啊?」

  「啊……這個麼……」

  天,什麼病來得這麼快,難倒她了,小米在一邊做著口型,似乎想告訴她什麼。

  「噢,我知道了,我媽得的是禽流感!」

  人家明明在說:急性流感……

  數學老師怒喝:「給我到走廊上思過!」

  然雪小聲喘了口氣,走了出去,反正也無法集中精力聽課,到哪裡都好。

  為什麼呢,為什麼老師都不給她發短信?戀愛中的男女朋友,不是應該時時刻刻惦記著對方嗎?

  下課後,她的同學七嘴八舌給她出主意。

  「他是大人,和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啦。」

  「就是,我老爸老媽就從來不發這種短信。」

  討厭,一點戀愛的感覺都沒有。然雪癟癟嘴,把手機藏好,準備去上小提琴課。她一定不會告訴他,她一整天都在等他的短信,一整天都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

  然雪拉開儲物櫃放書,忽然一張小紙條從裡面飄落了下來,上面只有一行扭扭歪歪的字:宮然雪,我注意你很久了!放學到體育館來。

  這是什麼?她受到威脅了?宮然雪趕緊小心地四處張望,在確定沒有看到疑似罪犯之後,她立刻逃出學校。真是太可怕了,她招誰惹誰了?

  「然雪,等一下我。」

  小米從後面追上來,她是宮然雪的死黨,從小一起長大,曾經也在肖家琛門下學過小提琴,可惜幼小的心靈受不了那毒舌男的冷嘲熱諷,兩個月後就退學了。只有韌性堅強的然雪一人執迷不悟,邊罵邊學地忍受了下來。

  「今天晚上,我們去上次說的那個地方好不好!我借來姐姐的衣服了。」

  「今天啊……」然雪不捨得放棄任何一節小提琴課,其實是不捨得放棄任何一個和老師在一起的機會啦。

  「有異性沒人性,我就知道你一心想去和肖家琛卿卿我我。」

  「才沒有,老師上課很嚴肅的。」

  「哼,告訴你,會和高中女生交往的成年人大多數都是壞傢伙,你要小心點啊!」

  「老師不是那樣的人!」     

比肖家琛更加好的男人     

  就在她極力為她的老師爭辯的時候,手機短信來了。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署名,她迫不急待地打開看。誰知,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上面寫著:因為突然有工作,今天授業暫停一次,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吧。

  什麼啊!氣死人了,每次都這樣。幾年來,她收到過的來自肖家琛的短信全部是關於課程時間的安排。

  「欸?肖家琛什麼工作這麼急啊?」

  「誰知道。」

  「那今晚你可以去了吧?」

  「當然!我們去酒吧玩個痛快。」

  哼,她要結識比肖家琛更加好的男人,等著瞧吧!

  事實證明,比肖家琛好的男人滿街都是,在酒吧更是成幾何級數增長,站在台上那個穿黑衣服戴墨鏡的男人就很好看,特別是他手裡那把白色電子小提琴,耀眼無比。

  「哇,好帥。」小米的眼睛已經看不見別的東西,「然雪,原來小提琴可以這樣演奏的哦,你會不會啊!!」

  宮然雪當然不會,對於電子小提琴她根本一無所知。

  小提琴手的手指飛快地在弦上跳躍,以兩個十六分音符組成五連音,隨後是三個戲劇性的四分音符的八度,然後是一小節的八分音符衝入令人興奮的三連音中。當聽眾翻騰不已地享受著這振奮人心的變化時,樂隊就用低沉的隆隆聲支撐起一股向前直趨的氣勢。全場的空氣都沸騰起來。人們耳朵明明聽到的是典雅的巴赫,身體卻會隨著激烈跳躍的節奏,縱橫激昂的旋律搖擺起來,彷彿置身於爵士與搖滾中一般。

  這是一種古典和現代的融合,若沒有高超的技藝是無法展現出來的。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個人駕馭音樂的能力不在她的老師之下。

  「我們去跳舞吧!」

  見宮然雪還在發愣,小米拉著她就溜進舞池。

  所有人都隨著音樂盡情扭動著身軀,五顏六色的燈光打在他們的臉上,竟顯得有些猙獰。然雪清醒過來,不由有些目眩。轉了兩圈,小米早就不在身邊,然雪困難地穿越人群,想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然雪將來會是個漂亮的女孩,她蘊藏著的美麗,宛若苞兒半放的花朵,只小心翼翼地展露出一角姿色。就是這十分之一的清純魅力,在群魔亂舞的人群裡,也是相當醒目的。

  「誰啊!踩到我的腳了!」

  身邊一個痞子一樣的男人爆喝,宮然雪一邊道歉,一邊後退。不料他的兄弟們圍了過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和哥哥們一起玩吧。」

  「我不要。」她害怕了,四處張望著同伴。嘈雜的環境中,沒有人注意到正獨自面對危險的她。

  「你說不要就不要,那我們多沒有原則啊。」

  「大哥哥們會好好教你處事之道的~~」

  眼看祿山之爪就要向她伸來。白光一閃,剛才還在撒野的小混混就抱著自己的手臂,痛苦地跪到了地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會用電子小提琴的男人,站在了她的身後。他用金屬質地的琴弓狠狠地教訓了企圖非禮的人。

  「你什麼東西!冒充佐羅啊!」

  樂手一身黑裝墨鏡,手裡的琴弓在燈光下閃耀著冰冷的銀色,果然有幾分俠意。

  「如果我是你,就馬上閉上嘴從這裡滾出去。」墨鏡男人冷道。

  「神氣什麼,你……」

  小混混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從他背後走出來了樂隊的其他人,個個都長得比他彪悍,鼓手甚至是個身高八尺,腰圍八尺的圓桶狀巨人。

  當場,有人的腿腳發抖了。

  「時間……時間不早了……我媽還等我回去倒垃圾,哈哈,你們繼續玩,哈哈。」

  瞬間,痞子軍團不戰而退。墨鏡男人面容嚴肅,沒有一點勝利的喜悅。這種異乎常人的冷靜,宮然雪似曾相識。那張一半被墨鏡遮去的臉,好像……

  「老……」

  肖家琛立刻堵上她的嘴,摘下墨鏡,對著鼓手說:「老大,我有點事先走了。」

  「老師,我也有點事先走了。」

  「你走什麼走?!」

  肖家琛一把逮住妄想逃跑的小女生,連拖帶拽地向門口走去。然雪死命抱住柱子,像只無尾熊那樣耍賴。開玩笑,這種情況下被老師抓住,說不定他一狠心就把她扭送回家接受法辦了。

  「小米還在裡邊。」

  借口。

  「不要管她,我已經叫人把她送回去了。真是的,你們這種小孩子跑到這裡來找死啊!」

  聽到這句話,宮然雪放開柱子,努力掙脫他的魔掌,抬頭面對他那張臭臉。

  「什麼小孩子小孩子的!我成人了,有選舉權,連社會都承認我了,為什麼老師還把我當做小孩?」

  「小孩子才會為年齡這種事情糾纏不清。」

  宮然雪沉默了,她的確是為了這種事情糾纏不清。她希望老師能像看待情人那樣看待她,而不是現在這種她一頭熱的情況。

  看她垂著頭不再講話,肖家琛嘴角抽動了一下,用淡淡的教化口氣說:「總之,下次不要來這種場所。我現在送你回去。」     

然雪的剋星。     

  兩個人誰都沒有講話,一起走了很長一段路。看得出肖家琛還在生氣,並且非常生氣。或許他對別的人和事都可以漠不關心,隨意打發,但是走在他邊上這個頑皮到他想把她吊起來教訓的小女孩,似乎無時無刻需要得到他的關注,彷彿視線一移開就會出亂子。

  他除了歎氣,還能怎麼樣呢?怎麼會有他這樣辛苦的老師?

  今晚的月亮清亮又柔美,把一些軟軟的光輕輕送到了宮然雪的身上。這條路沒有燈,卻一點都不顯得幽暗恐怖。肖家琛的影子被吹到那些有光的地方來,又吹到無光的地方去,都是溫柔的。

  然雪小心地去觸碰肖家琛垂著的手,假裝只是無意中的碰撞。那雙修長美麗的手,要是能牽著她就好了,她就不會感到不安與迷茫。但是總是抓不住,明明每次都只差分毫。終於,她的耐心被磨光了。

  「喂!」

  宮然雪一跺腳,突然出聲叫住他。

  「手給我牽一下又會怎麼樣啦。」

  肖家琛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銀色的光彩環繞著他。一陣風起,竟迷了然雪的眼睛。這個成年男子,竟然如此令人心動,就像在夜晚盛開的幽蘭。她知道不能用花來形容男人,但是老師這個樣子實在叫人無法移開視線。

  「也對,小孩子晚上回家最好由大人牽著,以免走失。」

  什麼?這刻薄的人無時無刻不提醒她——她還是個小孩兒。

  然雪忍無可忍揮起拳頭,不料「小包子」當場被肖家琛單手抓住。他甚至用一臉「小孩子果然是花拳繡腿」的眼神譏諷她。

  「不服氣的話,下次再偷襲我試試看。」

  他笑,毫不把然雪的盛怒看在眼裡。

  然雪一人沉浸在憤怒之中,滿腦子的打擊報復計劃,沒有發現她那只打人不成的爪子,已經被人溫和地握在了手裡。直到走到了半途,她才幡然醒悟,觸電一般甩開他的手,臉上出現了少女的羞澀,緋紅一片。

  「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忽然想起是自己說要牽手的,沒台階下,趕緊轉換話題。

  「你為什麼能去酒吧,我不行?」

  「我來工作。」

  「我來消費。」

  「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媽媽?」

  「你……夠狠。」

  「多謝誇獎。」

  然雪無言。這個人是她的剋星。     

寵愛天使男     

  chapter 2 Dote On The Angel-Man

  她再也不是那個只站在窗外向裡張望的孩子了,就在這裡,在他的面前……

  肖家琛小提琴拉得這麼好,為什麼沒有成為名聲顯赫的音樂家呢?甚至沒有灌過唱片。從幾年前宮然雪就不能理解,在親臨他絕妙無比的現場演出之後,這個疑惑變得更加突出。望著他拉琴的俊美側影,她小聲地歎了口氣。

  「怎麼回事?終於發現人和人之間的音樂有天壤之別,識時務地準備放棄了?」

  肖家琛停下來睨視她。

  真厲害,這麼小的動作都沒能逃過他的法眼。然雪倒坐在椅子上,下巴磕著椅背。

  「老師為什麼沒有舉辦過個人音樂會?」

  「個人音樂會?」

  「對啊,就是很多很多人坐在一個禮堂裡,看你一個人站在台上拉小提琴,感覺多好啊!而且像老師這樣的,一定能出名。」

  「沒興趣。」

  就是說,他寧可在燈光昏暗,氣氛曖昧的酒吧裡和那群長得像牛鬼蛇神一樣的人玩樂隊咯?一點志氣都沒有,虧他還是個老師。

  他一笑而過,並不為然雪眼中的失望感到抱歉。

  「今後,你辦一個給我看看?不過就你這程度,除非買下劇院貼錢給觀眾,不然就別多想了。」他重新架好了琴,繼續授業,「要不要休息一下?給你點時間聯繫演出?」

  「喂!你可以再刻薄點!」

  「去哪裡?」

  「上廁所!」

  她真是受夠了,怎麼會有這種毒舌男,推薦肖家琛來這裡當老師的人一定是個白癡!

  「啊啾。」

  大廳裡,李克瑞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手上的琴譜飛揚出去滿地都是。宮然雪見狀,跑來幫他收拾。

  「小雪啊,怎麼了?又和小琛吵架了?」

  「才沒有呢。」

  課間休息的時候,如果然雪在大廳裡晃悠,那只能說明她和房間裡那個人不開心了,不然像狗皮膏藥一樣的她,怎麼會捨得離開有肖家琛的地方。

  「對了,李老師,你知不知道,老師在酒吧混樂隊!」她要告狀,好讓他嘗嘗背後一刀的滋味。

  「酒吧?」

  「對哦!他還玩電子小提琴,完全背叛了古典藝術的美德!」

  李克瑞呵呵地笑起來。然雪古怪地看著他。她怎麼會知道,推薦肖家琛參加這個爵士樂隊的人,就是李克瑞。

  「真的弄不懂呀,明明琴技這麼好,為什麼不讀完音樂學院,然後辦個人音樂會,而選擇教書,玩樂隊,真是自甘墮落呢?」連她都為他感到惋惜了。

  李克瑞聽出了苗頭,覺得這似乎是一個機會,不如自己再送一個順水人情。

  「小琛沒告訴你,他為什麼沒有辦個人音樂會嗎?」

  「彭」的一記無影腿,宮然雪劈開教室的門,趾高氣昂地雙手叉腰立於肖家琛面前,臉上邪惡的笑容,宛若惡魔附身。

  肖家琛沒有理會她這種白癡行為,依舊低著頭為她的琴調音。然雪是那種即使弦音早就被折騰得跑調到了天邊,仍會若無其事發出鋸木頭般聲音的人。以至於每次說她跑調,她都理直氣壯地回嘴說是弦不准,她指法是對的。

  「你想上課了?」他說。

  可惡,老師竟然一點都沒有被她的氣勢所震撼。這樣的話,她只能使出殺手鑭了。

  「老師不能上台的原因,原來是因為有舞台恐懼症,哇哈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麼一表人材琴藝絕倫的老師,竟然會有這種可憐的心理病。」

  肖家琛停下手裡的工作,皺眉看她,黑色的眸子就像玻璃珠一般,沒有感情地倒映著她得意忘形的嘴臉,雙唇抿著,似乎不想說話。

  「還說我登不上台,還說沒有興趣登台,明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終於在口頭上扳回一成,然雪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但是興奮的感覺只停留了片刻,肖家琛沉默的態度讓她不安起來,剛才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的傷痛被人挖出來,暴露於光線下吹到冷風。她的行為對他無疑是一種傷害。一般的人,都只是挫敗敵人,今天,她卻刺傷了自己喜歡的人。

  肖家琛一句刻薄的話都沒有,看了她一會兒,用弓指了指琴譜上的頁數。

  貝多芬的《D大調協奏曲》。老師說過,高貴是它的關鍵詞,如果你深知自己的性格,而且確定自己具有漂亮的指法和超凡的技巧,那你就去拉它,否則就不要丟人現眼。

  「好了,開始吧。」

  「我……」

  「又怎麼了,不會嗎?上個星期教過你了。」

  他一點都不在意的態度,和一如既往的語氣,讓然雪艱難地握起了琴。從來沒有覺得琴會這樣沉重,就好像肩上扛的是一塊石頭。

  石頭發出的聲音當然好不到哪裡去,她想道歉了,但是沒有機會,低不下頭。小提琴橫亙在她的脖子與腦袋之間,成了阻礙。

  結果,直到下課,她都沒有再和他說過一句話。

  「老師,我有話和你說。」

  「下次再說吧,等一下我要替人的班,有個老師病了。」

  「哦……」     

傳說中的「肖家琛」?     

  宮然雪灰溜溜地走了出去,垂頭喪氣,就好像今天被揭穿老底的人是她。

  肖家琛接的是晚班,不得不說,那個學生的素質和然雪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同樣是希望考入音樂學院的三年級女生,為什麼差別懸殊到啼笑皆非。莫非是他教得不好?白白浪費了人家六年光陰。

  「肖老師,你教得好好噢,不但指法講得詳細,而且比王老師有耐心多了。」女學生俏皮地對著他眨眨眼睛,「我能不能換到你班上呢,聽說你晚上沒有學生呀。」

  肖家琛失笑,他晚上的確沒有班,事實上,他帶的就只有下午上課的宮然雪。光對付這丫頭,他就分身乏術。

  「抱歉,我暫時沒有打算教別的學生。」

  「好羨慕肖老師的學生哦。」

  怎麼會,他的學生早就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罵完了,最近改詛咒他的下一代了。今天打擊報復達到高潮,爆個內幕讓他無言以對。都說童言無忌,但是說沒有困擾,那是騙人的。

  他很清楚,最近的宮然雪越來越難對付,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時間不早了,回去路上小心。」

  女學生向他行了禮,便乖巧地離開。

  這一點也值得嘉獎,他的學生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禮貌,臨走不摔門給他看已經很好了。他自嘲地打開教師休息室的門,拿東西走人,卻驚異地看見,沙發上縮著一個小人。

  「小雪執意要等你下班。我只好讓她在這裡等了。」李克瑞在邊上看報紙,喝著咖啡,他接下來還有一個學生要教,「要不要叫醒她?」

  肖家琛看了熟睡中的然雪一眼,簡直就像嬰兒一樣毫無防備,恬靜無邪。碎碎的頭髮落在額頭,隨著呼吸忽上忽下地拂動,很是可愛。

  「讓她再睡一會兒,今天開車來的,正好送她回家。」

  他彎下身子,把她小心地抱在懷裡,就好像對待一件精緻美麗的藝術品。這種溫柔的眼神,甚至連李克瑞都未曾見過。宮然雪舒服地靠在他的臂膀裡,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彷彿一個小小的睡美人。

  「小琛,有沒有人說你的個性很不好?」

  「很多人。」他坦言。

  「這種個性會吃虧哦。」

  他過去的生活就是在人們的蜚語中度過的,所以並不是很介意周圍人的看法。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漠然的態度。當他把這件外衣穿上,別人的惡言惡語就不能傷他分毫,同樣的,那些真正關心他的人也被阻擋在屏障之外。

  對於李克瑞的忠告,肖家琛沒有放在心上,抱著然雪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睡著的還是醒了,將她放至前座的時候,迷糊之中,然雪動了一下,開啟朱唇呢喃:「對……不起。」

  原來是想說這個才等他到這麼晚,逞一時口頭之快,卻良心不安,果然是個善良的孩子。

  肖家琛嘴角翹起了好看的弧線,把一縷落在她額前的頭髮,撥回耳後。動作輕柔又親暱。然雪就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花朵,那一點點成長出來的美麗只有他知道。現在她如此信任他,安逸地睡在他的身邊,將少女的氣息吐納在他的臉上。

  這個總是讓他心煩,從來不知道好好練習,一生氣就使用暴力的小孩,睡著了才像一個天使。

  「老師……」

  宮然雪依舊沉睡著,甜蜜地笑著,可能夢到了什麼好事。

  「好喜歡……老師。」

  睡著了還這麼不老實。肖家琛的笑容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為她繫好了安全帶。

  當他把車駛離的時候,黑暗中,一個人影憤恨地握了握拳頭,悄悄退回了夜色之中。

  十八歲是個奇妙的年齡,雖然法律上成人,身體和心理上卻都沒有成熟。如果沒有遇到肖家琛,宮然雪可能根本不會介意自己仍舊是個孩子。

  她或許會和同齡的孩子一樣,每天為功課傷透腦筋,午間休息看看流行雜誌,討論男明星的緋聞,打聽白馬王子的動靜,期盼著某天能在路上遇到鄰班的他。

  「然雪,今天去K歌,去不去?」

  她擺擺手,繼續收拾東西。

  「去吧去吧,念了高三都快被逼瘋了,稍微放鬆一下下啦。」

  小米拉著她不放。小米明明知道然雪今天有課,還這樣令她為難。然雪不禁有些生氣了。她甩開小米的手,一個人走在前面。

  「看來……我們幫不上陳森了。」

  「還是實話告訴他,讓他早點放棄算了,就說拉小提琴的美少女其實是個火爆沒耐心,琴技又不高,還喜歡成年人的怪胎。」

  眾人點頭。

  「哎……為什麼陳森這麼好一個男生會喜歡上然雪呢?」

  「你的意思就是說還不如喜歡你?」

  「討厭啦。」

  「奇妙的戀愛,果然沒有一條路可以通往所有人的幸福。」

  「有機會,我真想去見見那個肖家琛,看看他究竟有什麼魅力,會讓我們家小雪如此死心塌地哦。」

  「勸你不要去看他,這個人是又冷酷又刻薄的毒舌男。」小米插嘴。上次她和然雪去酒吧玩,結果被肖家琛抓住,狠狠教訓了一頓,新仇舊恨她可是歷歷如新啊,「他是個怪傢伙!」

  「小米,好久不見。」

  這個熟悉又和顏悅色的聲音……

  頓時,小米的頭頸涼了半截,她動脈硬化似地扭過脖子,一臉諂媚的笑容。

  「肖老師,嘿嘿真巧啊……」

  肖家琛一副休閒的打扮,猶如雜誌上的模特。那種屬於成年男子的氣度和成熟,迥異於一片灰色制服的學生,使得他鶴立雞群,引來無數注目禮。

  這就是傳說中的「肖家琛」?女同學們歎息,怪不得然雪會被迷得神魂顛倒,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人物,看來陳森同學沒有出頭之日了。     

仲夏夜之夢     

  「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談論我?嗯?」他一挑眉,異常好看,眾多女生雙眼泛光。

  只有小米冷汗直冒,趕快換個安全的話題吧,不然他會弄死自己的!

  「肖老師是來找然雪的吧……嗯,你看,就在前面。」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除了蹦蹦跳跳的宮然雪,肖家琛看到一個男生,在她的身邊。

  「欸?肖老師,你不要誤會啊,她旁邊那個是我們的班長。他們是清白的!他們在談藝術節的事情啦。」

  「嗯。」他的視線收回來,看著小米,「以後去玩,也要選擇一下地方。不然……」

  省略號之後的意味實在令人心驚肉跳,小米眼睜睜看著肖家琛的表情變得猙獰,一陣寒意迫上心頭。這個人會殺了她,即使是然雪最好的朋友,也毫不留情。

  無形的壓力,讓她不得不低下頭。

  「不,不,不敢了,我們……上次,上次只是,嗯,只是……」

  「你哆嗦個什麼勁啊,人家人都走了。這麼帥,帥死了,我要是然雪,也會選擇他的!」

  小米被同學撞醒,方才發現,肖家琛已經朝著然雪的反方向走了。原來他不是來找然雪啊,那他是衝著自己來的?太可怕了……

  肖家琛取了車,打消載然雪一程的想法,準備先到咯秦中心等她。剛啟動幾步轉到路口,手機響了,肖家琛瞄了一眼陌生的號碼,停下車接聽。這時,宮然雪從他車前經過,由於和身邊的男同學相談甚歡,沒有發現車裡的肖家琛正怔怔地注視著她。

  她笑得那麼燦爛,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在街上就和身邊的男生打鬧。肖家琛夾著電話,漸漸沉下了臉。

  然雪遲到了三十分鐘,結果發現她的老師比她遲到得更加離譜。

  「老師還沒來嗎?」她向前台的小姐問著。

  「你問的是哪一位老師?」

  最近小提琴教授中心來了很多工讀生,就連前台小姐也換了人。不認識肖家琛實屬正常,他本來就只有一個學生,加上平時來無影去無蹤,曝光率低到很多人不知道他是這裡的正職教師。

  是李克瑞在叫她,他剛好出來休息一下,就看到然雪在廳裡轉悠。

  「小雪啊。小琛剛才來過了,因為見你不在,說出去打個電話就回來,你在這裡等著好了。」

  在咯秦中心有規定,除了總機電話,不得使用其他通訊設備,一來是維持正常的教學秩序,二來是防止不和諧的鈴聲破壞音樂的氣氛,因此若要使用自己的手機,就一定要到戶外去了。

  宮然雪吐了吐舌頭,預見到自己的遲到肯定會被藉機發揮。一頓罵是逃不了了。

  她也不是故意遲到的,只是班長找她談校園文化節的事情,她推托不成,反而耽擱了時間。原來誰都知道她一直在學小提琴,上台表演逃也逃不掉。無奈,然雪只好把準備演奏的樂譜帶來,希望能得到肖家琛的指導。

  「老師!」

  看到肖家琛向她走來,然雪立刻愉悅地跳起來。害怕他的毒舌是一回事,想要見到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遲到了。」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看也不看她一眼,「下課後留下來補上。」

  「好呀好呀。」

  「沒見過被罰還這麼開心的。」

  「老師,我們藝術節的樂稿你能教教我麼?」

  「哦?你終於要上台丟人現眼了?」

  「討厭啦,老師教教我呀。」

  然雪像鴨子一樣跟在他身後吵鬧個不停,

  進了教室依然問東問西,肖家琛按著太陽穴皺起了眉頭。

  「老師。」

  「又怎麼了?」

  他的口氣有些不太友善,似乎正在為某些事情心煩。然雪愣了一下,猶豫地把樂稿交給了他。

  「是獨奏,我有點擔心。」

  肖家琛把她的譜子從頭到尾打量了一下。《仲夏夜之夢》被人精心改編過,不是太難的曲子,就宮然雪這樣的程度也能拉得很好。

  「對不起,今天就是因為這件事遲到了。」

  「就是這件事?」

  「嗯,班長拖了我很長時間,因為我怎麼也不肯答應表演。」

  肖家琛眼底劃過一道亮光。

  「讓我猜猜,你不肯表演,是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笨拙的琴技當眾出醜?」

  他少說兩句不行嗎,真是惡毒到不放過任何一個羞她的機會。

  「無論如何,今天你都是要留下來了。」

  「好啊好啊,晚上一起吃晚飯吧!」然雪興奮地圍著他打轉,「我要甜甜圈!」

  「你夠了。」肖家琛長臂一伸,將她塞進椅子裡,「今天不行,晚上我約了人。」

  小臉立刻垮下來:「男的女的?」

  肖家琛高深莫測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女的。過去的同學。」

  宮然雪的觸角立刻收到了不祥電波,從椅子裡跳起來,吶喊:「我也要去!」

  「你去幹什麼?別胡鬧了。」

  「我要監視老師,不給其他女人任何機會,所以一定要去!!」

  就憑肖家琛這張迷死人不償命的面孔和超級浪漫的琴聲,就足以讓一卡車女人拜倒在他的牛仔褲下,何況他又時常穿得和佐羅似的出入酒吧那種地方,這不是明擺著在頭上插著塊牌子:歡迎廣大女同胞勾搭我嗎?雖然然雪知道,六年裡他換女朋友的速度趕得上《匈牙利舞曲第五號》的節奏,但是自從她向他表白之後,就沒有再聽到過什麼緋聞了。

  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心愛男人的最後一個女人,她一定要捍衛住「最後」的地位。

  「不管,我就是要去!老師不讓我去就說明有姦情!」

  耍無賴誰都比不過她,這種死纏爛打的意志,不是一天能練就出來的。眼看著宮然雪又要抽出琴弓亂揮,肖家琛一把奪過。

  「知道了,帶你去。」

  「甜甜圈!噢耶!」     

人不能改變事,只有事能夠改變人     

  「不行!」

  他為什麼要有這種學生?有的時候,他真想拿只枕頭悶死她算了。額頭的青筋不由自主地浮現。

  老師是個不會打女人的人,但是女孩,他絕對不會放過。

  看到這種警告的眼神,宮然雪立刻想起曾經被他打過的屁股,這才乖乖地拿起琴,擺好姿勢。

  「簡直像運水工,扛著五升桶裝純淨水。」

  惡毒啊惡毒!不過為了一頓飯,忍。

  終於熬到下課。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大廳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只有好聽的樂曲從各個教室的門縫裡小心地探出腦袋,張望著他們。

  「好像在約會哦。」她小人得志地對著他笑。雖然她向他表白,他用含糊的言語含糊地接受了,但是他們至今沒有一個像模像樣的約會。然雪都沒有向同學炫耀的資本。

  那麼就從今天開始吧~~前途一下子燦爛起來了。

  「琛!」

  一個女人站在大廳門口,一身紅艷的套裝。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美麗,像火焰般燒著了然雪的眼睛。

  宮然雪突然一把挽住肖家琛的手臂,整個人都貼了上去。她的行為就像孩子的本能,在危險出現的時候,將有可能被奪走的玩具,死死抓在手裡。

  肖家琛低頭看了緊張兮兮全身戒備中的人一眼,抽動了嘴角。他沒有掙脫,只是任由她像考拉抱著桉樹那樣,心情似乎很好。

  「緋,你來了。」他向來人打招呼,拖著身上的重負向她走去。

  女人接受著然雪敵意的電波,毫不在意地微笑。

  「這是誰啊?」

  「我的學生。」

  學生?!為什麼他不說「我的女朋友」?

  然雪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後者仍保持著風度,向然雪介紹來人。

  「這位是我大學同學季如緋。」

  「很高興認識你,看來你把我們家琛照顧得很好。」

  我們家琛?!

  感覺到手臂的力量突然加重,他就知道然雪要發作了,可惜這裡沒有琴弓給她當鞭子甩。肖家琛用眼神暗示如緋:不要再開玩笑了,這孩子經不起激。

  等一下某人要是做出非人舉動,收拾爛攤子的人還是他。哎,無言的歎息。

  季如緋抿著嘴,險些要笑出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肖家琛。大學時代,他根本是個誰也不放在心上,誰也不看在眼裡的人。於是她用眼神回復他:你的學生很可愛哦!

  宮然雪受不了這兩人眉來眼去,覺得這位大姐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為什麼呢?她明明拉住肖家琛的胳膊了,為什麼還覺得他與自己之間有很遠的距離?

  「痛,幹什麼!你這小孩!」

  肖家琛莫名其妙地被野蠻的然雪踩了一腳。她用力之猛好像是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洩在他的皮鞋上。

  「老師,你就和你的大學同學去吃飯吧!我回家了。」

  然雪賭氣地甩開肖家琛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

  「肖家琛你怎麼還沒回去,欸?小雪你這麼急去哪裡啊?」下班的李克瑞正巧看到了這一幕,給了肖家琛一個安撫的眼神,說著:「我送她回家好了,你不要擔心。」

  那個女孩好像全身燃著一團熊熊火焰,所到之處眾人退避,就連追上去的李克瑞都不敢近身。季如緋萬萬沒有想到,肖家琛的「學生」會是這樣的一個有趣人物。

  「她不要緊吧。」

  肖家琛久久地望著然雪消失的方向,顧左右而言他:「你好久沒有回國了。」

  「差不多六年了。」

  「這六年你都沒有變。」

  「是啊,但是你變得太多了。至少六年前,肖家琛不會對一個比他小七八歲的女孩出手。」

  兩人相視而笑,通常,人不能改變事,只有事能夠改變人。宮然雪對他來說可能是特別的。

  不遠處,李克瑞正承受著然雪的怒火。

  「氣死我了!老師竟然和那個大姐這樣!嘿,李老師,你說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其實人家也沒怎麼樣啊?老朋友碰頭寒暄兩句都不行嗎?再說了,一定要跟著去吃飯的是她,甩掉別人的人也是她。

  「我是看老師他心裡有什麼不開心,才說要一起去照料他一下的,沒想到他竟然這樣負我。」

  「誰負你了……」     

女大不中留啊     

  這孩子的想像力一點不輸給八點檔,李克瑞開始為他自告奮勇的行為後悔,原來小雪的碎碎念,絕對達到殿堂級別。這樣不好欸,會早衰的。

  「我只是擔心老師啊,沒想到他根本用不著人擔心,他總是勝券在握的樣子。」她一點忙都幫不上,果然是那種大姐級別的人物才能瞭解老師,幫助老師的嗎?

  鬱悶啊,心裡覺得酸楚。

  「小雪,你想幫助他?」

  「當然!」

  「你想讓他在你面前示弱?」

  「對啊,不然我怎麼知道在哪方面幫他?」

  李克瑞但笑不語。他好懷念小雪小時候的樣子,天真可愛純潔善良,總喜歡拽著他的一角,叫他抱抱(明明是伯伯)。現在呢……女大不中留啊。李克瑞現在這種心情,就像個嫉妒女婿的父親。

  等宮然雪再次走進小提琴教授中心,已經是2天之後。這期間,她多麼希望肖家琛能主動和她聯絡一次,問一下她為什麼生氣也好啊,真是不懂得她的心。是不是老師根本沒有把她當一回事?不知道後來那個大姐和他怎麼樣了?!要是發生什麼事,哼哼,手刃他!

  「彭」,她還沒來得及手刃誰,自己就趴下了。

  然雪揉著撞痛的腦袋,從地上爬起來,剛想找人霉頭,禮貌的聲音阻止了她的遷怒。

  「對不起,撞到你了。」

  對方伸過來一隻友好的手,將她拉起。然雪發現眼前這個陽光一樣的男生有些面熟。男生被她盯得緊張起來,好不尷尬地縮回手。

  「你是……隔壁班的陳森!」

  陳森撓撓腦袋,靦腆地笑了。

  「你也是來學琴的嗎?」

  「我來做工讀生的。」

  「哦,那你忙吧。」

  然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走了過去。留下陳森一人呆呆地站著,回味手上的餘溫。幸好他來了,幸好能遇見她。

  這個時候,肖家琛正和往常一樣為然雪的琴做保養。時針差不多走到了點上,他開始數然雪的步子。她應該正好穿過走廊,然後上了樓梯,來到二樓了,接著和休息室裡的李克瑞打了聲招呼,現在正往這邊走。

  果然有人轉動了門把。他期待著那個丫頭氣鼓鼓地衝進來,就幾天前的吃飯事件拿他是問。

  「琛。」

  季如緋華麗麗地登場,一身碎花的連衣裙,好像能舞起青春歲月。但在肖家琛眼中,她穿得簡直就像個禮物包裝紙。

  「竟然用一種『怎麼是你』的眼神看我。」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

  「好疏離的口氣哦。我們可是要共同進退的夥伴呢。」

  她走近他,雙手扶上他的肩膀。年輕的時候,如緋總是嫌他冷漠,不關心身邊的事。走上社會才發現,他的個性只是執著,頑固地做著自己喜歡的事,以至於沒有餘力再理會其他。被這樣的男人一心一意愛著,或許可以保證一輩子的愛情。可惜她放棄了,在那個尚未懂事的年代。

  肖家琛不露聲色地挪開她的手,悠悠說道:「我學生快來了。」

  如緋有些失落。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羈絆,雖然還是朋友。

  「沒關係,她還有一會兒,剛才在樓下,看到她和新來的工讀生聊天。」她故意這麼說,故意把身體靠向他。

  他的神情掠過一絲不安。能讓這個撲克牌臉土崩瓦解的人,卻不是季如緋,她有些自嘲,然而,仍不放棄。要比倔強,她絕對排第二。

  「如果我吻你,你對我依舊沒有留戀,我就徹底放棄怎麼樣。今後都不來糾纏你。」

  肖家琛從自己的思緒中抬起頭看她,很明顯,對他而言這是個很好的主意。畢竟是今後共事的夥伴,如果公私不能分清,想必會惹來不少麻煩。

  於是,當宮然雪興沖沖地轉動門把,探頭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一雙登對到令人羨慕的男女擁著,纏綿地相吻,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女的把舌頭伸進男的嘴裡。

  琴譜被人用力砸向屋裡相擁的兩人。純白色的紙張飄揚起來,迷住了人的眼睛。肖家琛在間隙中,看到了然雪漲紅的小臉。那上面刻印著對他的極度失望。

  「老師是混蛋!」

  宮然雪瞪大了通紅的眼睛,扭頭就跑。她要趁眼淚沒有流下來之前,趕快離開。

  大廳裡,工讀生陳森正在整理文件,忽然看到然雪一陣風一樣衝了出來,撞到人都沒有停步。

  「然雪,你怎麼了?」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忘記了世界。陳森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尾隨她跑了出去。

  第一次知道,學音樂的人,原來有這麼好的爆發力。身為男生的他,對然雪越過障礙奔跑的速度崇拜得五體投地。她簡直是跨欄的世界冠軍,全部路線都是筆直的,遇人過人,遇牆翻牆。跑進街心公園的時候,還跳過了寬度達一米五的小河濱。

  神人啊,但是神人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陳森在她後面追著追著,就眼睜睜看著正處於最高速度的宮然雪,華麗麗地被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無情地絆倒了。

  「然,然雪……」終於停下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坐在地上的人身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感到自己快窒息了。

  靜默片刻,宮然雪出人意料地在馬路中間放聲痛哭起來。水勢洶湧,令陳森同學措手不及。他呆了半天,終於在路人指責的目光中清醒。一邊用表情解釋著:不是我幹的,和我無關,一邊把然雪攙扶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噴泉邊上坐下。

  膝蓋磨破了,手上搓開了皮,她哭得很凶,卻無關皮肉上的疼痛。心好痛,好像在流血。親眼見到肖家琛和那個大姐的關係,她的世界好像崩潰了。     

一門心思地喜歡他     

  她的老師,就算沒有說過喜歡她的老師……

  陳森直覺應該說點什麼,他絞盡腦汁想破了頭,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

  「你的老師真的很糟糕,竟然把學生弄哭了。」

  聽說宮然雪在和她的小提琴老師交往,現在她這麼傷心,一定和那個老師有關。太好了,天賜良機啊!

  他的話,果然有效果。然雪抹了抹眼淚,停止哭泣。

  「就是,他嘴巴毒,個性壞,一天不欺負我就會覺得難受。而且他總把我當做小孩,一點不尊重我的感覺!」

  即使要親嘴,也應該躲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如此光明正大,擺明了沒把她的告白放在心上。可惡!他這樣,還不如當初明確地拒絕她,這樣她就不會抱著幻想和希望,每天都自欺欺人地過著甜蜜的生活。

  「為什麼他是大人,好累哦,真煩。」她開始討厭戀愛的感覺了,叫她無力,叫她煩心。

  「其實啊……然雪你可以找更加好的男生,我覺得同年齡的就不錯。和自己同樣程度的人交往,沒有壓力又好玩,見面的時候可以聊學校的事情,還可以一起讀書一起打電動,多好啊。」

  陳森小心地觀察她的表情,心情緊張起來。猶豫了一下,他終於說出了口:「乾脆不要和你的老師交往算了!」

  然雪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感覺一個黑影籠罩在他們頭上。

  肖家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然雪從來沒有見過臉色如此駭人的老師,就像是他剛剛砍了數十個人過來的,嘴角上提著不祥的笑容,宛若能看到一絲嗜血的猙獰。

  他生氣了……而且相當生氣,隨時可以用手活活捏死她!

  「你也覺得不和我交往比較好嗎?」

  「啊??」然雪揚著哭得稀里嘩啦的臉,「我,我才沒有這麼說!」

  或許是她的錯覺,然雪覺得她的這句話似乎緩和了肖家琛的冰冷,他的眼神,似乎沒有剛才那麼嚇人了。

  「膝蓋……」

  什麼膝蓋?她不解地望著他。

  肖家琛向她伸出了雙手,連半分思考都沒有,她本能地撲到他懷裡。直到被他橫抱起來,然雪才恍然意識到剛才還氣他氣到噴火,現在卻投懷送抱,連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了。她又羞又惱,企圖掙脫。

  「老師,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現在是上課時間,該聽我的。」

  肖家琛給了她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這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現在輕鬆得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以為她就這樣輕易地原諒他了嗎?

  「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可愛的然雪。」

  宮然雪忘記了掙扎,臉色緋紅。她冷酷刻薄的老師,竟然會叫她「我可愛的然雪」,他瘋了,她昏了。此刻,彷彿肖家琛所犯的即使是滔天大罪,她都能原諒他,更何況他說「事情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這就是她最痛恨老師的一點——總是為所欲為,卻勝券在握。

  「請你放開然雪!」

  陳森沒有被花言巧語蒙騙過去,他英雄般地站出來,擋在肖家琛面前,不讓他輕易把然雪帶走。

  「我們的事和你無關吧,跟蹤狂。」

  又是一記微笑,不同的是包含著陰森的威脅。肖家琛抱著佳人,從他身邊走過。

  一種冰冷沿著他的脊骨往上爬去。這個男人想殺了他,這個男人什麼都知道!自己偷偷跟著宮然雪回家,為了見她來當工讀生,甚至可能連他寫過一封失敗的約會信給然雪,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和他正面交鋒,自己必定屍骨無存。

  二十六歲的男人,把所有小男生身上的粗糙莽撞完全捻滅,他淡漠又驕傲,有著一種致命的魅力牢牢地吸引著然雪。

  「我要是和你解釋,你會不會聽?」他說。

  然雪雙手勾住肖家琛的頭頸,靠在他的胸口。

  「我一直都在等。」

  「嗯。」

  他只是嗯了一聲,也沒有說什麼時候解釋,卻讓然雪覺得他是在乎她的,非常地在乎。那個吻不是她看到的那個樣子,是有原因的,即使他現在還不願意說,但是今後會告訴她的,是嗎?

  怎麼辦?她總是討厭不了這個人,而且會自己為他的惡行開脫。就算他嘴巴毒,個性壞,一天不欺負她就會覺得難受,總把她當做小孩,一點不尊重她的感覺。然雪還是一門心思地喜歡著他。

  怎麼辦呢?

  「啊,膝蓋好痛!」

  這時候,然雪才意識到,自己的膝蓋破了一個大口子。

  「叫你耍脾氣,看到後果了?如果摔得徹底點,坐在輪椅上拉琴不是更好。」

  「……」

  收回前言。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渾蛋。她恨他,恨死他了!!

  隨著《仲夏夜之夢》的輕快節奏,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節就要開始了,所有人都在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著。高三理應是不會參加演出的,但全校知名的小提琴美女宮然雪卻在其班長的慫恿下,勉為其難地接受邀請,即將登台獻藝。

  「星期四下午兩點。老師一定要來哦!」

  「不去,我不要送上門去讓你毒害我的耳朵。」

  「我不是已經拉得很好了嗎?」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但是這回她竟超常發揮,只用了兩個禮拜就把曲子拉得有模有樣。除了這支樂譜改編得成功之外,肖家琛功不可沒。

  他從不居功自傲,所以他說:「我有事情。」

  「討厭,什麼事情這麼重要,連我首次登台都不來。」

  「和緋約好了,工作的事情。」

  緋?季如緋,又是她!

  「不來就算了!」

  她生氣了,把因為這個名字而出現的無奈感,摻雜著憤怒一同拋向了肖家琛。他說過有機會會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然而然雪想聽到的並不只是解釋。狠狠瞪了肖家琛一眼後,她摔門而去。

  肖家琛呆在原地不動,似乎已經習慣了她毫無徵兆突如其來的脾氣。只可惜那扇門,可能承受不了幾次了。

  隔天到了授課時間,宮然雪沒有出現。肖家琛毫不意外,就料到她終究會有賭氣罷課的一天,雖然因為吵嘴而不來上課的事情,六年來從未發生過。

  這孩子,琴技不見長,脾氣倒是不小了。他是否應該檢討一下自己的態度,以免某日不小心將她永遠地氣走?

  如果她也能被他氣走的話……

  肖家琛臉上露出的笑容,叫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感到詫異和不安。他明明是在笑著,眼睛卻像是飄滿楓葉的天空,充滿著深秋的淒楚感,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正在悲傷。

  離開人群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

  「琛,你真的不願意和陸伯伯修好嗎?」

  「你死心吧。」

  他是這樣告訴緋的,在和她相吻之後。

  這個賭約之吻,季如緋輸了,她知道肖家琛已經在她身上拿回了所有感情,就像她當初對他做的那樣。

  「那好,我幫你介紹別的工作看看,請不要再拒絕了。」看他有一絲猶豫,季如緋補充說,「這次,不是陸行天托我來找你,是我真心想幫你。」

  一個離開他六年的女友可能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但至少她愧疚的心情能夠得到補償。

  「小雪生病請假,你要不要去看看啊?」

  李克瑞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

  「生病?」這女孩健壯得和牛一樣,也會生病?昨天還好好的。莫非是晚上回去受了風寒,早知如此,他就開車送她了。

  肖家琛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回答說:「不要,萬一感染我了怎麼辦?」

  死鴨子嘴硬,李克瑞不答理他,直接拿了琴譜走人。哼哼,他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就不信。

  「是肖老師啊!快進來。」

  宮媽媽開門就見到這個青年站在門口,不免有些驚訝。

  「聽說然雪生病了。我路過正好來看看她。」

  「是啊,昨天晚上不睡覺,不知道在幹什麼,早上就不行了,學校也沒去。」宮媽媽領著肖家琛進屋,「小雪見到老師,一定會很開心的,她剛才還吵著要去上你課呢。」

  宮媽媽在一扇掛著粉紅色小豬飾物的門上敲了幾下。

  「然雪啊,肖老師來看你啦。」

  裡面沒有動靜。她向來吵吵嚷嚷無理取鬧,現在這堵門的背後安靜得不像宮然雪存在的地方。

  「她大概是睡著了,剛剛吃過藥。」

  宮媽媽抱歉地看著肖家琛。

  「沒關係,我只是想看看她。」

  他脫口而出,直到咬到字尾才驚覺這句話的曖昧。他不擔心伯母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他擔心的是……

  是什麼?

  「那好,我下去給老師泡茶。」宮媽媽微微一笑,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似乎沒有察覺任何不妥的地方,安心地將他這個成年男子留在女兒的房門口。

  肖家琛猶豫了一會兒,轉動了門把。

  然雪的房間是粉紅色的,符合她小孩子的個性,幼稚而可愛。以後,他一定要打擊她一下,說精神病醫院也偏好粉紅色的牆壁,因為有鎮靜作用。

  這陌生的空間,有些熟悉的東西。桌上那塊拭琴布是從他那裡搶奪過去的,書架上的原版琴譜是她硬借去的,就連地上的CD都是借他的錢去買來的。

  他不禁莞爾,走到床邊戳戳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被子。

  「還裝?」

  小山鬆動了一下,半個小臉露了出來,紅撲撲的,就像一個蘋果,眼神有些游離,看來真的是不舒服了。

  「老師怎麼知道我沒有睡著?」

  「感覺。」

  太安靜了,不像她。或者說他受不了她這樣的安靜,即使她是睡著了,也想把她弄醒,剛才只是碰巧。

  然雪幽怨地瞪著他,向他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手。

  「你想……?」

  話音未落,肖家琛就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拽了過去。他知道然雪有著驚人的爆發力,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天旋地轉之後,他竟然被她的蠻力壓倒在床上。     

一頭獲勝的小母獅     

  「想幹什麼?」

  他並不排斥現在女上男下的體位,只是她僅穿著單薄的睡衣,會不會感到寒冷?

  然雪一點都不冷,由於發燒的關係,她的體溫異常高,腦子像燒糊了一樣,一片空白。她盯著被她坐在身下,一點反抗都沒有的肖家琛,狠狠地吻了下去。

  正確地說,是咬,要啃,是牙齒對牙齒的野蠻撞擊和對肖家琛雙唇的蹂躪。

  行兇之後,她氣喘吁吁地放開了他,樣子就像一頭獲勝的小母獅。

  「你說過我可以偷襲你試試,我現在做到了,哈哈哈哈!」

  「這孩子,說你什麼好呢。」

  肖家琛沒有生氣,但他奇怪的語調卻讓生病中聽覺不良的然雪勃然大怒。

  她揪住肖家琛的襯衫領子,對著他的耳朵吼叫:「我不是小孩,即使現在我比不上大姐那樣的成熟女人,即使現在老師縱容我和疼愛貓咪的感覺一樣,但是我絕對會成為很好的女人,讓你刮目相看!所以老師只能看著我一個人,吻我一個人!」

  淚水稀里嘩啦地掉落在他臉上,那個凶巴巴的小霸王一說完,都不給人喘息的空隙就自顧自哭起來,成了淚人。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情緒波動這麼大,難道生病的小孩子都這樣胡鬧?他伸手,用拇指拂去她晶瑩的淚珠,繼而摸著她的額頭,覺得好無力。沒有力氣和蠻不講理的她理論,也沒有力氣把身上作威作福的人攆下來,就好像得了感冒發著燒的人是他。

  「傻小孩……」還惦記著這麼點事,也太閒了吧。

  宮媽媽泡好了花茶,香氣迷漫在廚房的每一個角落。

  過去她從來沒有這種閒情雅致,每日都為自己的公司奔波忙碌。他們家貿易夥伴似的夫妻關係,決定了全家人的聚少離多。

  忙的時候,她和宮爸爸幾個星期都不能回家。那個時候,然雪還在上小學。宮媽媽把她帶到了咯秦小提琴教授中心。也不是特別想讓女兒學點什麼,只是想找個人照顧她,順便讓女兒有點事情做,不會感到太寂寞。

  一開始,宮媽媽不放心把女兒交給這個還在讀書的年輕人,但是對方收服她那個野女兒的伎倆實在令她佩服不已。幾個月後,小霸王回來竟然嚴肅地向他們宣佈:今後一定要考上音樂學院。

  看來肖家琛是個意外,這個意外持續了六年。就算然雪的琴技沒有多少的長進,但是宮媽媽覺得,她長大了,逐漸變成了一個出色的女孩。而引導她成長的人,竟然是一個小提琴老師。現在,她終於賦閒在家,然雪還是如此堅持地去上課,除了一絲欣慰之外,她也漸漸懂得了女兒的心。

  她感謝這個人,感謝他六年來代替她好好地照顧著自己的女兒。

  打開門,宮媽媽看見肖家琛端坐在然雪的床邊,眼神是溫柔的。然雪安心地睡著,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甜蜜。哎……多好啊,真不想打攪他們。

  「伯母。」還是肖家琛發現了她,看見宮媽媽手裡的茶水和點心,他起身收走了椅子上的外套,「我這就走了,請不要麻煩。」

  書上說,人在睡覺的時候,有一半的大腦是清醒著的,閉著眼睛也能看到,輕微的聲音也能聽到,那些將現實和回憶如咖啡加牛奶那樣攪拌的,就是夢境。

  然雪的夢裡,有滴答的節奏聲和漸漸清晰起來的身影。

  「是第一次學琴嗎?」

  十二歲的小然雪抱著小提琴,乖巧地向這個陌生的大哥哥點了點頭。這只剛才還和媽媽做殊死抵抗,堅決不踏進教室一步的野貓,不是因為看到生人而把爪子收了起來,而是因為桌上的節拍器滴答滴答地左右搖擺,就像一條小狗的尾巴,吸引著年幼的她。

  「為什麼要學小提琴呢?」

  「是媽媽讓我學的。」所以沒有什麼為什麼。

  肖家琛接過她的琴,順著曲線撫摸。琴紋正直均勻,纖維組織緊密,柔軟而富有彈性,甚至還有做工一流的精美紋飾,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他試了一下音,動人的旋律就像一幅油畫般展開,色彩濃重,筆觸細膩,又有透視的效果。

  「好像女人唱歌的聲音哦。」

  「來,你來試試看。」

  肖家琛把琴還給她。

  他的眼波如同寧靜的海水那樣溫柔而安逸,小然雪情不自禁地照著他的話,學著他的樣子,架起了琴。這一架就是六年。

  後來她漸漸意識到,這個第一次見面給她感覺良好的哥哥,其實是個混蛋,時間一長,然雪的好奇心用盡,肖家琛的好脾氣用盡,再加上然雪到了第一次叛逆的年齡,兩人之間的衝突日益增多。

  「小琛,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看看那張臉,東一道西一道的,絕對有損他小提琴王子的形象。

  「被野貓抓的。」他橫了一眼躲在李克瑞身後的罪魁禍首,「還不過來?不想上課了?當心我告訴你媽媽。」

  這招屢試不爽。

  升上初中之後,小然雪忽然發現別人可以下課後在街上嬉戲,而她卻只能呆在這間小小的教室裡。不滿之情油然而生。

  「啪」,琴弓揮到牆壁上,發出慘烈的哀鳴後斷成了兩截。

  「我就是不練,怎麼樣!」

  年輕氣盛的宮然雪雙手插腰,蠻橫無理地昂著腦袋。

  「隨便你。」

  「我要退學!」

  肖家琛把地上的兩截琴弓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漫不經心地繼續說著,「太感動了!我明天就燒高香還願。你終於知道自己的噪音是在荼毒生靈了。」

  「老師你是巴不得我走對吧。」

  他給她一個皮肉笑容:「原來你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怎麼這樣?不能讓他得逞!不能稱了他的心意,這個壞蛋!

  「哼,我偏偏不走。」

  「不要吧,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     

叫人羨慕的幸福笑容     

  「我是小人,哇哈哈哈哈,就是不走,難過死你!」

  就這樣,這個小人又留了下來,繼續她坎坷的音樂之路。由於氣急攻心,她沒有注意到肖家琛嘴角邊那一抹微笑。

  滴答滴答,節拍器依然搖擺著,數著她成長的歲月。在夢裡,她能清楚地聽見這個伴隨她許久的聲音,就好像老師在她的身邊,一直都在。

  「睡在教室裡,你要死啊!」

  肖家琛打開燈,照亮漆黑的教室。要不是宮媽媽打電話來,說然雪一直沒有回家,他還真不敢相信這個討厭練琴的孩子會在教室裡呆這麼久。

  然雪始終蜷著身子縮在角落裡,直到肖家琛靠近才驚異地發現她此刻滿面淚痕。他看了她一會兒,從櫥裡拿出了琴。

  當不知名的悠揚旋律緩緩充斥整個空間的時候,然雪停止了哭泣。熱情而富有節奏感的彈跳,讓人的心裡產生了一口快樂的源泉,明亮的音色,好像把黑夜都給照亮了。

  好溫暖,好舒服,他們之間明明沒有接觸沒有交流,她卻感到一雙溫暖的臂膀將自己摟在了懷中,纏繞心頭的煩惱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來。

  「爸爸媽媽吵架了,他們會不會離婚,會不會不要我?」

  肖家琛的音樂陡然停了下來,他蹲下,拍拍她的腦袋。

  「這就是你離家出走的原因?」這個孩子,是不是八點檔看太多了?

  「但是媽媽朝爸爸扔抹布。」

  「你還不是一樣朝我扔琴譜!這能說明你真的非常非常討厭我嗎?」

  「也不是很討厭啦……」

  要是討厭,她早就不來上課了。

  「所以,就是這樣。等你長大了就知道,現在的擔心有多麼無聊。」

  然雪猶豫了一下,覺得老師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但是現在回去,肯定會被他恥笑。

  「我餓了,我要吃甜甜圈,不然不回去。」

  「喂,你就這麼想變成豬玀啊?」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

  「好了好了,路上給你買,你早點吃死,我也太平。」

  她的老師就是這樣惡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是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嘀嗒嘀嗒,外面開始下雨了,叫人昏昏欲睡。這種感覺叫人心裡酥酥癢癢的。

  「老師,你喜歡怎樣的女生?」

  「要給我介紹女朋友?」

  「不是啦,我只想問問,最近同學都在談論這個。」

  「對哦,你高中了。」

  「說啦說啦,老師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肖家琛有趣地看著她,似笑非笑。

  「首先要個性好,溫柔體貼,說話細聲細氣,走路端莊大方,其次要知書達理,能拉一手好琴,笑起來帶有知性美,總之,和你完全相反的類型就好。等等,我說錯了……你應該不算女生,根本沒有可比性嘛。」

  「老師你很惡毒。」

  「多謝誇獎。」

  是她自討沒趣,但為什麼有一絲絲失望呢?當老師說喜歡這種女生的時候,她竟然為自己沒有一條符合而感到悲傷。

  「那老師……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呢?」她聽到自己問,覺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更像自己的心。

  肖家琛轉過身,淡然一笑,回答說:「有。」

  是誰?是誰呢?她急迫起來。

  這時候騰空出現了一個刺耳的聲音,尖銳到像是要戳穿她。老師忽然站了起來,從教室裡出去,摟著一位美麗的紅裝姐姐準備要走。

  她趕緊拉住老師的手,害怕得整個人都貼了上去。然而,她撲了個空,肖家琛早不知道去了哪裡。這種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連原本能夠清楚聽到的節拍器的聲音都被掩蓋……

  被窩裡伸出一隻手,一拳將尖叫的鬧鐘擊出十米開外。

  儘管如此,遺骸上的指針還是不屈不撓地指向了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原來不是節拍器而是她床頭的鐘。一切都是夢。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啊!要遲到了!」

  宮然雪飛快地打點好自己,飛奔下樓。

  「媽!你怎麼不叫我起床?」

  「誰知道你今天上不上學校呢。」宮媽媽逮住女兒,摸了摸她的頭。她家女兒真的是野生動物嗎?恢復得這麼快,一個晚上就痊癒了!

  她才不要和媽媽在這種事情上胡攪蠻纏呢:「今天一定要去上課啦,下午我要登台演出!」

  然雪衝到門口,突然又折了回來,探頭問道:「昨天晚上,家裡有沒有來過人??」

  「肖老師來過,你看他還帶來一盒甜甜圈。」

  夢是反的,宮然雪這樣告訴自己,春風得意地向每一個經過的同學親切問好。她的心情搭上了開往春天的地鐵,臉上洋溢著叫人羨慕的幸福笑容。老師來看望過她?這就說明老師心裡還是有她的對吧~

  小米投來好奇的目光,可惜已經上課,不然她非聚集一幫人對宮然雪嚴刑逼供不可。

  好不容易等到做習題的時間,趁著數學老師出去泡茶的工夫,然雪偷偷摸出手機。她從未給這個號碼打過電話,當聽到撥號音的時候,神經緊張起來,甚至胡思亂想,覺得對方根本沒有保存過她的號碼,可能根本不會接聽。

  然而,鈴聲只響了兩下,聽筒裡便傳來肖家琛的聲音。

  「你病好啦?」

  似乎被人從睡夢中吵醒,非常不滿又疲倦懶散,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帶有一種性感的沙啞。然雪的心不由地猛烈跳起來,她可以幻想出老師躺在床上,瞇著眼睛說話的神情。

  「老師,嘿嘿嘿嘿。」

  「笑什麼笑。」     

最後一次狂歡     

  他的頭從昨晚就開始痛,似乎是被她的流感侵襲,現在她還用這種尖銳的聲音刺激他的耳朵,真是受夠了!

  不過聽到她這麼有精神,估計真的恢復了健康。

  「老師……」

  「做什麼?」

  耐心就要被磨光。

  「老師啊。」

  「想說什麼就說,別拐彎抹角!」

  這小姑娘到底是想怎樣?人家接到的是morning call,他接到的莫非是morning kill?

  聽出了他的不耐煩,然雪終於適可而止。

  「我想說,老師下午去忙吧,不來看我的演出也沒有關係。」

  「我本來就不準備去的。」

  肖家琛脫口而出,一點面子不給。果然是毒蛇男,無論何時都不放棄刻薄一下的機會。

  他等著然雪像往常那樣暴跳如雷,可惜沒有。

  「沒關係沒關係,人家還有一件事要和老師說。」

  「今天脾氣這麼好,吃錯藥了?你還在發燒啊?」

  然雪咬咬牙。忍……做人要能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人家……」

  他的頭越來越痛,好像要爆炸。

  「別人家人家的了,有什麼事快說。」

  她醞釀了一下,臉色潮紅起來,露出少女的羞澀,看得隔壁座位的小米同學雞皮疙瘩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人家最喜歡老師了!」

  「太好了,老師也喜歡你~~~~~~~~~」

  當然,這句尾音顫抖的話不可能出自肖家琛之口。

  宮然雪忽然有了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她艱難地扭過頭,看到數學老師正拿著教鞭,站在她的身後,臉上死寂一片,像韭菜那樣一根根豎起的頭髮昭示著某個現實。

  「宮然雪同學!給我到走廊上好好反省!!」

  哎,她衰麼。第一次表白被老師當成撒嬌忽略了,第二次表白估計是要被他嘲笑了。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這小孩,肖家琛聽到這裡,掛斷了電話。他可以想像然雪此刻那張哀怨委屈的面孔,誰叫她在課堂上做出這種事情,真是……

  肖家琛嚴肅的臉上,再也保持不住矜持,笑了出來。睡意一掃而空,他竟然覺得頭似乎沒有剛才那樣痛楚。

  「哥,什麼事這麼開心。」

  「我哪有開心?」

  「騙人。」肖家俊才不相信每天起床都低血糖的人,心情會沒有來由地這麼好,「哥,你是不是面癱了?」

  「家俊,你怎麼還不去上學。」

  當他的哥哥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就是在尋找脫身的借口。他是被肖家琛一手拉扯大的,怎麼會不知道?

  肖家俊很想見識一下那個能輕而易舉擊潰他老哥撲克牌臉的女生,然後對著她連磕三個響頭,拜她為師。

  下午,學校藝術節如期舉行,這是高三年級出席全校性活動的最後機會。禮堂裡的氣氛High到老師無法控制,儼然是這群被升學壓力逼入牆角的人們的最後一次狂歡。

  然而,當大幕升起的瞬間,全場安靜。

  宮然雪在後台,手心緊張得沁出了汗。第一次面對這麼多觀眾,她感到惴惴不安,如果老師在她身邊就好了,如果老師能來……早知道就不和老師說什麼他不來也可以的話了。

  「原來你在這裡,緊張嗎?」

  來的人,當然不可能是肖家琛。然雪看了一眼陳森,眼神黯淡下去。

  「還好啦。」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小禮服,抱著小提琴安靜地坐著,淡淡的彩妝將她那雙靈動的眼睛襯了出來,有流光在裡面璇旎。此刻的然雪彷彿是誤入凡塵的仙子,給人一種隨時會從背後伸展出一雙羽翼,飛翔起來的感覺。

  「給……給你。」

  他哆嗦著把一罐溫咖啡塞進她手裡。腦袋突然一片空白,所有先前排練過好幾次的鼓勵她的話,此刻一句都說不出來,全都堵塞在嗓子眼。

  「謝謝你。」

  然雪回以微笑。這一笑在陳森看來猶如衝破烏雲的第一縷陽光,吹遍大地的第一陣春風。陳森頓時燒紅了臉,轉頭就逃跑了。

  咖啡?她不需要。然雪隨手把罐子放在一邊,繼續唉聲歎氣。

  這時候手機響了起來,竟然是肖家琛的號碼。她迫不及待地接起來,手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喂?老師?」

  「什麼時候上場?」     

宮然雪首次登台     

  「下一個就是我了。」真是沒用,聽到了老師的聲音,她竟然感到一絲安慰。心裡想著,老師會不會在下一秒鐘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那我趕不上了,這裡的事情剛剛結束。」

  真可惜,然雪白高興了一場。

  「好好表演,不要給我丟臉。」

  「你很不體貼欸!都不會安慰和鼓勵一下人家!」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

  老師是混蛋,一點都不懂她的心。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有可能在他眼裡無足輕重的事情,對她而言卻像天空那樣巨大。不同的認知和閱歷,使他們產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與阻礙,讓他們的關係停滯不前。

  如果沒有一方試圖去打破這層透明的屏障……

  「不要關手機,把它放在譜架上吧,我想聽聽。」他說。

  肖家琛的聲音本來就很好聽,當他溫柔的時候,更會奇跡般地產生安撫的作用。瞬間,宮然雪浮躁不安的情緒在前場掌聲響起的時刻消失殆盡。

  「老師……」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心口暖暖的。

  「我只想聽聽,你到底有沒有給我這個做老師的丟臉。」

  後台工作人員提示她。

  「宮然雪,上場了!」

  「老師,你不可以掛哦,你要聽著哦!」

  「好啦,快去吧。」

  她深吸一口氣,從後台鑽了出去。

  舞台的堂皇讓然雪瞇起了眼睛。碩大的空間,所有的燈光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但是沒關係了,已經不害怕了,即使手心依舊滲出冷汗。她微笑著看了一眼琴譜上的手機,平靜地架起了琴。

  當第一個音符從弦上跳躍起來的時候,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看不清臉的人群,就像無關緊要的佈景一般,從她的視線中消失。

  銀白色的手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光暈中,那個熟悉的人影鮮明起來,他雙腿相疊地坐在她面前,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

  她彷彿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同往常一樣站在那個有六年記憶的教室裡。周圍的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琴譜,地上散落著她昨天的作業,桌面上的節拍器依舊滴滴答答。而老師就在她的身邊。

  「說過很多次了,《仲夏夜之夢》是一首歡快的曲子,你家死了人了嗎,快樂點,不要讓拉出來的聲音像哭一樣!」

  嗯,要快樂點。因為老師在聽,因為這曲子是拉給老師聽的。

  她並不是拉不好琴,只是心不在焉,沒有把感情放在上面。似乎是被逼的一樣,暗中總有抗爭。但是今時今日,不同了。

  然雪的音樂充滿了銀色的純潔,她讓標記為「非常活潑的快板」的樂章盡情舞蹈,音符隨著節奏興奮地歡跳起來,且不失幽雅的魅力。

  一曲奏罷,台下掌聲如潮,證明了宮然雪首次登台的成功。

  然雪深深鞠了一躬,來自觀眾的肯定固然令她欣喜,但是她更在乎另外一個人的想法。她迫不及待地拿著手機跑到後台,想聽聽他的評價,但是暗淡的液晶屏上顯示著令她失望的一行字:通話結束。

  真不甘心,宮然雪又打了過去。

  「我表現得怎麼樣?」

  他那裡的背景有些噪雜,隱隱聽得到汽車引擎的聲響。

  「禮堂在學校的哪個位置?」

  「嗯?」真是答非所問。

  「終於看到了。」

  「老師你說什麼啊?」

  然雪完全給他弄糊塗了,剛想好好問他,後台的工作人員就逮住了她。

  「宮然雪,大廳有人找。」

  她答應著,拿起手機:「老師,你等一下哦,有人找我。」

  對方沒有聲音,她一看面板,發現肖家琛又掛了。真是的,他根本沒有把她當回事,可惡。然雪開始罵罵咧咧,從後台出去,直接下了樓,拐到禮堂大廳。她倒是要見見那個壞她好事的人,究竟是誰。最好皮給她繃緊了,她大小姐正在氣頭上,哼!

  那裡的確有一個人站著。西裝筆挺,身材頎高,背影看上去就像從雜誌中走出來的模特。他緩緩轉過身來,合上手機,手裡捧著一束鮮紅的花。禮堂大廳的氣氛因為他的存在瞬間改變了,彷彿空氣裡也瀰漫著浪漫的花香。

  「速度挺快的,你是直接跳下來的嗎?」

  「老師!」

  然雪捂著嘴,生怕自己因為太過高興而尖叫起來。她做夢都沒有想過……

  「本來希望能趕得上,可惜……」

  宮然雪沒有讓肖家琛把話說完。她迫不及待地飛奔而起,撲入他懷裡。這記猛烈的衝撞險些讓肖家琛向後翻倒。

  「喂。你小心點。」

  她變本加厲,緊緊攀上了肖家琛的脖子,小腦袋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就像一隻撒嬌的小貓在汲取主人的溫暖。

  似乎是因為身高的關係,然雪幾乎是用全部的力量掛在他的身上。重死了,她以為她還是十二歲小孩的重量嗎?肖家琛苦笑,合攏雙臂,把然雪和玫瑰花束都擁進了懷抱。

  神啊……如果這也是夢境的話,請讓她一輩子都不要醒來。

  「老師……聽到了嗎?我剛才拉得怎麼樣?」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發出悶悶的聲音。

  「湊合,還沒有差到讓我想打你的地步。」     

低氣壓控制下的悲劇女主角     

  老師嘴巴毒,個性壞,一天不欺負她就會覺得難受,總把她當做小孩,但是能和這樣的老師交往真是太好了。只有老師才會給她無法想像的浪漫和溫柔。

  「老師,我好喜歡你。」

  肖家琛不動聲色地鬆了鬆臂膀。

  這句話,她在二十四小時裡,說了三次。就好像在他的心門上敲了三下。

  「對了,我現在就可以去咯秦中心了,老師你等我一下哦!」

  她從他的懷裡退出來,眨著眼睛笑瞇瞇地看了他一下,飛快地拿了外套和書包,回到他的身邊。

  肖家琛為一身白色花邊的公主拉開了車門。

  「不換衣服?」

  她就喜歡穿得漂漂亮亮的和他在一起,不行嗎?

  「你是不是為了來看我,才穿西裝?」

  肖家琛不置可否地開車出了校門,行駛了一段之後,他才翹起嘴角,恢復以往嘲弄的語氣。

  「不好意思,西裝不是為了你,工作需要而已。」

  然雪忽然想起,老師今天是和緋出去的,不滿之情又一次湧上心頭。

  「到底是什麼工作啊?」

  「你想知道?」

  她露出期盼的表情。

  「不告訴你。」

  討厭,她就知道會這樣。老師從來不會讓她感到好受。

  「那……花總是給我買的吧。」

  「花是緋買的,讓我代她送給你。」

  彷彿是當頭一盆冷水,將她的心淋得冰冷。

  「這樣的話,我不要了。」

  然雪像扔掉污穢垃圾那樣,把手裡的花束扔到後座,賭氣地別過臉去,佯裝看窗外的風景,卻不知玻璃的反光早把她的心思映襯給了肖家琛。

  車裡的氣氛忽然冷下來,彷彿冬天未到,便有寒流經過,在他們之間停歇。

  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不希望因為她少女的夢想,把自己過度美化。

  正好遇到紅燈,肖家琛停下了車,朝著車內的冷氣團無言地歎氣。

  「然雪。」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雪鬧脾氣地扭了扭,毫不理睬。

  「給你個獎勵。」

  獎勵?

  天真無邪的宮然雪果然經受不住利誘,轉過頭來。伺機已久的肖家琛趁機吻住了她撅起的小嘴。

  宮然雪愣住,思維停工,呆呆地望著這個偷吻她之後還面不改色繼續開車的混蛋,半分鐘過去,才恍然醒悟。

  「我的初吻!」就這樣在隨隨便便的狀態下沒有了!天哪!!她甚至沒有擦潤唇膏。

  他好笑地瞟了一眼低氣壓控制下的悲劇女主角。

  「初吻?」

  然雪用手摀住了嘴,羞紅了臉,但氣勢不減:「當然是初吻!」上次那個牙嗑牙的當然不算,要算也只能是意外!

  「我告訴你,你要負責任的!本來想在一個浪漫的環境下,最好有燭光和音樂,還有夜景陪伴。然後還要……」

  宮然雪滔滔不絕地悼念著她逝去的初吻,捶胸頓足。但是興奮的臉蛋上,卻沒有一絲因為肖家琛的偷吻而應有的惱怒。

  肖家琛但笑不語,似乎很享受她在身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看來然雪不記得她昨天晚上燒糊塗後那樣豪放的強吻經歷了,這樣也好,畢竟他堂堂一個大男人被小女孩壓倒的事還是大家都忘記了好。

  宮然雪的白色小禮服以及肖家琛正統西裝的打扮,在小提琴教授中心的大廳立刻引來無數驚艷的目光。

  幾年前,若他們兩個走在一起,李克瑞還會覺得是大人帶著孩子。但是現在看來,他們彷彿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而且然雪在今後一段時間內,將會成長得更加美麗,越發耀眼。

  趁肖家琛把然雪撇在沙發上,自己到服務台去領鑰匙的時候,李克瑞靠近他。

  「小琛,你要小心了,別被別人給搶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個性真差,小雪喜歡上這種男人,有的罪受了。老爸心態開始作祟,李克瑞心裡陣陣苦楚,剛想替行天道數落他幾句,肖家琛就匆忙地走開。

  沒見過他這麼急,連上次拉肚子都是步履穩健地邁向廁所,這是怎麼回事?李克瑞好奇地向他離開的方向望去。

  只見肖家琛一把拉下然雪撩起的裙擺,眼裡帶著慍色。

  「你幹什麼?!」

  「換衣服啊。沒關係,你看我長褲都穿好了,洋裝裡面本來也穿著件T恤的。」

  「就算這樣也不可以!」他胡亂地把她的衣服拉好,用不善的眼神,趕走周圍駐足觀賞小美女換衣美景的閒雜人等。

  「但是……」

  不等她解釋,她就被肖家琛以不可掙脫的力量拽了起來。從他手臂上傳來的怒氣,毫無遺漏地傳達給了她。然雪慌了,即使是她耍無賴摔琴的時候,老師都沒有發過火的。     

一朵靈動的笑容     

  肖家琛順手把她扔進教師休息室。

  「要脫要換就在房間裡。在公眾場合脫衣服,還不如一邊脫一邊跳舞。」說完,他重重甩上門,門神一般守在門前。

  李克瑞憋著笑,臉部扭曲成詭異的表情,不緊不慢地從肖家琛面前經過。沒走出幾步,便「撲嗤」一聲,發出了放屁一般的聲響,隨即再也抑制不住,全身抽動大笑不已。

  肖家琛雙手抱胸,不爽地瞇起了眼睛。

  然雪的腦袋從門裡探出來,小心地朝他眨了眨眼。

  「你生氣啦?」

  「是啊,都快氣死了!」

  的確,他臉都綠了……

  怎麼辦好呢?想到剛才在車上的一幕,然雪臉上露出了一朵靈動的笑容。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走廊上沒有別人,拉了拉他的衣服。

  「老師,你頭低下來一點。」

  趁肖家琛不備,她瞧準了他的下巴,踮起腳尖,飛快地對著他的唇印上一吻。

  「還生氣嗎?」

  然雪臉色紅潤地望著他,退後了幾步,似乎害怕他的怪罪。如果她被人親的時候心情會變好,那麼老師也應該是一樣的。

  「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你以為我會滿意?太天真了吧。」

  肖家琛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似乎依然處於盛怒的狀態。

  「你要怎麼樣啊。」

  她為難了,有點不知所措。她能做到的只有這點啊……

  「我教你。」

  肖家琛把她推進休息室,反手關上了門。     

永不變質的A調     

  chapter 3 Nothing Could Change The Love

  音叉發出的浪漫A音,象徵著絕不變質的永恆,就像最美的愛情……

  從那之後,宮然雪一天都處於暈暈乎乎的狀態中,只因為被老師吻了,只因為那個吻相當深入,讓她忘不了那種翻天覆地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大人之間的吻……好像靈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她用雙手摀住又要燒起來的臉,艱難地把思緒收回來做作業。

  「然雪吃飯了。」

  聽到媽媽叫她,她迷迷糊糊地從自己房間裡飄落到餐桌上,儼然一抹遊魂。

  宮爸爸工作繁忙,很少回來吃飯,一回來就看到自己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難免有些不安。

  「小雪啊,升學壓力很大嗎?」

  她搖搖頭。

  「那是因為今天爸爸沒有來看你的演出生氣了?「

  她還是搖頭。

  只有媽媽懂得自己女兒的心思,問道:「今天下午有和老師好好練琴嗎?」

  「有,有的!」她心虛地扒了幾口飯。

  「好好練哦,過了年就到音樂學院入學考試的時候了。」

  「其實我們家小雪隨便進什麼學校都可以,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了。就算音樂學院不錄,不是還有夏季高考嗎?你不要給小雪太大的壓力。」

  「好,好,我知道了。」

  宮媽媽不是很在意然雪未來的歸屬。或許作為家長,能做的僅僅是幫助孩子們在通向理想的道路上鋪上磚瓦。到底路要怎麼走,只有孩子自己能夠掌握。

  宮然雪從小到大始終覺得,有個開明的家庭氛圍是孩子最大的幸福。

  「對了,」宮媽媽忽然想到一些事情,「什麼時候,把男朋友介紹給爸爸?」

  宮然雪「噗」的一聲,把飯全部噴出來。

  「什麼?小雪有男朋友了?!」宮爸爸突然提高了嗓門,「這……這怎麼可以!小雪才是個高中生!」

  「都十八歲了,過年就十九了。」宮媽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沒有……沒有~男朋友!」宮然雪趕緊否認,她覺得爸爸就快要掀桌子了!

  「大概是我看錯了。小雪說沒有就沒有。」宮媽媽附和她。

  「不行,絕對不行!要是真有那種小子,我非得打斷他的狗腿。小雪,聽爸爸的話,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在大學三年級之前絕對不能找男朋友,要找爸爸幫你推薦。說起我們公司裡的青年才俊,就要從我的助理小王開始,他二十三歲就是部門經理了,年薪六十萬,有自己的房子和跑車……」

  爸爸開始滔滔不絕,她和媽媽對視了一下,同時露出無奈的表情。開朗和諧的家庭,始終是存在這樣那樣的特色。

  然雪的手機唱起歌來,讓她有機會從爸爸的人力資源報告會上逃脫。

  一看是老師的號碼,她忽然緊張起來,心中蕩漾著歡愉。

  「老師?」

  「你是宮然雪?」

  一個陌生而年輕的聲音,就好像肖家琛年輕時候的翻版。

  「你好,我是肖家俊,肖家琛的弟弟。」

  「噢,你好。」

  「我哥生病了,明天一早我又要去參加比賽,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他一下?」

  「很嚴重嗎?」

  「不是不是,只是流感而已。小聲點,他剛剛睡下。」

  自從某天晚上夜訪宮家回來之後,肖家琛就開始頭痛。估計流感就是從宮然雪那裡感染上的,肖家俊可是冒著巨大的風險把他哥的手機偷渡出來,打電話給這個「罪魁禍首」。

  「我明天怎麼過去?」

  「我到車站去接你,對了,問下你家人同不同意哦!」

  「他們沒問題啦,倒是老師他現在……」然雪知道感冒的痛苦,她剛剛領教過,沒想到老師竟然這麼快就步她後塵,莫非是因為那天晚上來看望她的緣故?不會吧,病毒怎麼可能在空氣中傳播這麼遠?

  顯然,然雪完全不記得她是如何直接傳染病毒的。

  宮然雪重新回到餐桌上的時候,宮爸爸剛剛把好青年誇獎到第二十三名。

  「明天我們一家一起出席公司的週年慶派對吧,爸爸給你引薦好男生。」宮爸爸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明天,我和小米約了去看電影。」

  「噢,太可惜了,不過做人要講信用的,小雪明天就和同學去玩吧,我們兩個去就好。」

  宮爸爸咳嗽著掩飾失望。然雪有些過意不去,畢竟他們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的機會不多,更別說一起玩樂。但是去老師家的願望優先於一切。

  宮媽媽淺淺一笑,什麼都沒有說,卻給然雪一種她什麼都知道的感覺。

  即使相處了六年,然雪對肖家琛的家庭背景仍一無所知。只聽說他大學時代是個小提琴天才,後來因為舞台恐懼症淡出了古典音樂界。其實她想知道得更多,但每每開口詢問總得不到正面的回復。雖然肖家琛不會欺騙宮然雪,但是他可以隱瞞。正是這樣的距離感,讓人覺得老師是有意在週身築造了一堵別人進不去的牆。

  然雪時常會感到恐慌。她只能被動地等待機遇出現,期待有朝一日老師把她真正融入自己的生活。就像今天被肖家俊邀請去他家一樣。這是關鍵的第一步,她必須做得很好。

  「你好高哦!」然雪仰著頭由衷驚歎。沒想到比她小一個年級卻年長一歲的高二男生會足足高出她兩個頭!

  「還好啦。」他撓撓頭。     

這個不上不下的偉大日子,某人出生了     

  肖家俊和他哥哥有著相似的修長身形,並有著運動員的體魄。從他被日光親澤充分的小麥色皮膚就能知道,他的一身健壯來自於平日不懈的鍛煉。或許是因為運動男孩天生的開朗,他臉上掛著的笑容給人暖洋洋的好感,這一點和某人笑起來有點陰冷的感覺完全不同。

  「今天,就要麻煩你了,等哥醒來,提醒他吃藥就好了。其他時候你隨便幹什麼都可以。」家俊的聲音比在電話裡還要柔和,與他人高馬大的體型有點出入。

  「還有,我哥起床後會低血糖,脾氣可能不太好,你不要理睬他就可以了。要是哥哥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他像關照妹妹那樣隨和地說話,儼然已經把她當做了家庭的一員。這種感覺好奇怪,但是又好感動。

  「謝謝你今天把我叫來。」

  就算每次都是她單方面熱情,就算老師擺著無所謂的態度,只在高興的時候逗逗她,她還是會想念老師。一天不見到他,就會難受。

  「其實是我一直想見你一次。」

  「欸?為什麼呢?」

  「因為你很特別。」

  「特別?」

  「是的,對我哥來說你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他這樣直言不諱,讓宮然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心裡樂得快開花了。

  「最近由於緋姐的關係,老哥忙得天昏地暗,雖然住在一個屋簷下,我還是經常看不到他,直到他病倒。即使這樣,哥還是想辦法確保每次上課的時間。我真想看看對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老師最近很忙嗎?她怎麼都不知道……面對她的無理取鬧,老師很為難吧。一定是心裡想著,她是個麻煩,不哄哄她,麻煩就會使用暴力變成大麻煩,就連昨天那個深吻,都是老師用來安撫她的伎倆。想到這裡,然雪有些喪氣地低下了頭。

  「我果然是個任性的小孩。所以,老師只好寵著我。」

  「不,我覺得即使你是個成熟的女人,我哥也會一樣寵著你。」

  是在安慰她嗎?這樣的安慰,絕對比老師做得好上一百倍,立竿見影的哦!這個大男生的內心遠比他的外表要纖細得多,她甚至覺得在這個家裡,肖家俊更具有做哥哥的潛質。

  但是,畢竟是安慰啊。

  然雪乾笑幾下,岔開話題:「房間打掃得真乾淨。都是伯母收拾的嗎?」

  「哥沒有告訴你嗎?」

  然雪露出茫然的表情,不禁讓肖家俊皺起了眉頭。原以為他們已經到了無話不談的程度,以為老哥終於認真了,沒想到……

  看來這個女孩,還要加油才行。

  「有什麼事,你直接問我哥就好,那我先走了,今天拜託你了。」

  然雪不太善於捉摸別人的心思,但是她分明從家俊的眼神看出了遺憾,怎麼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家俊走了之後,然雪開始摸索房間的佈局,並立刻找到了肖家琛的房間。肖家俊囑咐過她,即使針尖落地的聲音,他哥哥都會敏感地驚醒。因此,然雪只是站在門口偷偷看了一眼,就輕輕地合上了門。看來,老師真的是很累。

  簡直就像新婚的夫妻。然雪滿懷憧憬地傻笑起來,快樂地在房間裡東摸摸西碰碰。這個地方的每一個角落都有老師的味道。

  客廳裡有一幅漂亮的掛歷,她隨手翻開,看見很多用紅藍筆做記號的日子。藍色的圈圈是肖家俊的,上面標注著,考試,籃球比賽,席如燦生日(誰?莫非是他女朋友?)這樣學生氣的符號。紅色的圈一看就知道是老師的,大多和工作有關,一個人名都沒有出現。

  真無趣。老師竟然把自己的工作已經排到了半年後。她翻到第二本二月份的那頁,學著老師的筆跡,在自己生日的日期上畫了一個紅圈。走遠點看看,發現不怎麼醒目,於是又加重了筆觸,畫了好幾下,直到把日期的數字完全覆蓋了才罷休。

  十八年前的二月十二日,春節留著尾巴,情人節還未來到,就是這個不上不下的偉大日子,某人出生了。

  這下,老師看到掛歷一定能記得她的生日,給她買禮物了吧。雖然她從來沒有收到過老師送的生日禮物。可現在他們的關係不一般了呀!呵呵。

  然雪幻想得異常投入,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天感人的場面。但是她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紅圈的確畫好了,但是批注沒有寫。誰會知道這個紅艷艷的日期,究竟是什麼大日子呢?

  從沙發上爬下來,然雪繼續她的探險。

  一隻古董木質大玻璃櫥引起了她的注意,裡面的幾把小提琴在陽光下閃耀著,有黃色的、金黃色的、咖啡色的、深紅色的;琴弓有的樸質無華、線條嚴謹,有的精緻華麗、鑲嵌著珠母。

  最耀眼的是一把漆著暗金色漆的小提琴,任何一條纖細的木紋都看得清清楚楚,木材就像是斑點紛繁的虎皮。腹板上沒有一個節疤,條條紋理都像頭髮一樣纖細!

  和它擺在一起的就是那把珍珠白電子小提琴了。這一白一金的搭配,看得然雪心動不已,就像看到了一幅美麗的畫卷,或是昂貴的珠寶。

  透過一縷縷金色的陽光,透過由一粒粒微小的、閃爍著的塵埃組成的一層金色的、似有若無的薄霧,她陶醉了。

  原來,美麗的提琴即使不用來演奏也有如此攝人心魄的魅力。如果她也能有一把這樣的琴,說不定會拉得更好一點呢。

  不過今天先不考慮小提琴的事情,最主要的問題還睡在與她一牆之隔的床上。宮然雪勉強收回視線,繼續勘探地形。

  晃著晃著,她來到了廚房。裡面乾淨得可以照出她的臉來。兩個男生住的地方可以如此整潔,真叫她大開眼界。記得先前問肖家俊是不是肖媽媽時常來打掃,他竟閃爍其辭,真是的,這樣的功勞,本來就該歸於伯母!

  做點什麼呢,她回憶起自己感冒的時候,媽媽總是煮粥給她喝。好像挺簡單的,不就是白飯加水煮到開嗎?她環顧一下四周,立刻在電飯煲裡發現了剩飯。

  鍋呢?     

蠻力是失敗之母     

  一般人家都會放在懸櫥裡吧。然雪搬來一把椅子,順利打開了懸櫥。可惜裡面堆的東西太多,鍋在最下面。哼哼,她怎麼能被這麼點小困難難倒,不就是用力抽嗎?她的一身蠻力不是白長的。

  可是,歷史的事實時常說明同一件事情,蠻力是失敗之母。

  稀里嘩啦,所有鍋碗瓢盆都順著她的力量滑落了下來。落地之聲如春雷陣陣,振聾發聵。

  等到它們在地上轉了幾圈,終於沒有了餘音,然雪才心虛地望向肖家琛的房間。幸好,主人沒有衝出來暴怒的趨勢,那邊仍舊靜悄悄的。大概,老師還在睡吧。

  她收拾了一下,將飯胡亂地倒進鍋裡,加上自來水。爐子上的一排開關令她手足無措。扳了第一個,沒有任何反應,她準備一個個試過去。

  「家俊,你不是有籃球練……」

  穿著睡衣睡褲的肖家琛看到抓著鍋的人影,瞬間僵住了。

  「你在幹什麼!」

  「啊,老師……」

  看到她身後的爐灶,肖家琛立刻衝了過來,迅速關掉煤氣。

  不開火光開煤氣,差一點就要給熏死了,這小孩子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你怎麼進來的?」

  「家俊說他一天都不在,要我來照顧你。」

  他知道弟弟原本是好心,但是念在他大病未癒的情況下,放他一天清閒不是更近人性嗎?現在到底是誰照顧誰?

  「你回去,我現在身體很不舒服,沒空和你胡鬧。」

  「不要,我不走,生病的時候,要有人陪著才不會感到寂寞。」

  「寂寞?」

  老師在冷笑了,他不耐煩了,然雪知道他下一個動作就是把她掃地出門。看他邪佞的眼神,天哪,誰說老師病得不輕只能臥床休息,他明明精神得足以捏死她。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死死抱住肖家琛的腰:「我不要走!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吃過早飯!」

  真是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啊!

  「我沒吃早飯會暈倒的。」

  她一副你不信我暈給你看的架勢,虎視眈眈地瞪著肖家琛。

  約莫兩分鐘之後,有人敗下陣來,重新點燃了爐子,開始洗菜做飯。

  「老師不趕我走了?」

  「你說呢!」

  剁剁剁,他的刀速好快啊……

  然雪不是在威脅面前退縮的人,她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

  趁肖家琛沒有手刃她,然雪又像無尾熊抱著桉樹那樣掛在他的腰間,左搖右晃。

  「老師,吃完早飯,我們出去約會好不好?」

  「你夠了!」得寸進尺的小孩!

  估計是病理現象,今天肖家琛出奇地好說話,簡直像被外星人改造過一樣。宮然雪受寵若驚,不敢相信這樣的奇跡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我嗎?」

  見是見過,只是沒見過這麼心平氣和地陪她逛馬路的老師。真的和她要求的一樣,吃了早飯,他們去約會了。

  然雪的心裡卻惴惴不安,總覺得他突來的溫柔裡彷彿暗藏著什麼她不想遇見的東西。

  「老師和以前的女朋友都會去哪些地方玩?」

  「你想去嗎?」

  那當然是最好不過,老師要是說出來,溫泉、沙灘、高爾夫球場的,她還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小時賓館呢?

  欸?小時賓館!

  她在碩大的牌子面前僵住了身體,那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此刻格外刺目。不會吧,老師原來是這樣的人!她該怎麼辦呢?安全期沒問題,對方是老師的話也沒有問題。問題是,為什麼是今天?

  然雪像被釘在了地上,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要是說她還沒有準備好,老師會不會生氣?

  「你走不走啊?」

  肖家琛突然停下來,她一個踉蹌撞到了他的背。     

欺騙她純真少女的感情     

  「在想什麼呢?如果不想和我出來,就回去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猶如在然雪的身上抽了一鞭。她再也不管什麼少女的矜持和處女的貞節,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

  「帶我去……」

  用得著擺出這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嗎?肖家琛心中掠過一絲不悅。在他的印象中,小傢伙從來沒有在這種問題上違抗過他。的確是她提出約會的不是嗎?

  「欸,要走過了,老師!」

  什麼走過了?肖家琛順著臂膀上的拉力停了下來,立刻意識到眼前的建築物是什麼性質。

  「你要去這裡?!」

  「什麼啊,明明是老師要和我去賓館!」

  路人紛紛側目,顯然宮然雪那句「老師要和我去賓館」已經成為議論的焦點。

  「向學生妹出手,竟然有這樣的老師!」

  「應該到教委去告他,太不要臉了!」

  「道貌岸然。」

  ……

  肖家琛從來不在意人們的目光。只是然雪覺得人言可畏,羞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往他身後躲。然雪的誤解有她可愛的地方。他忍住笑意,故意低下頭在她的耳邊吹氣,惹得然雪步步後退,險些滑倒。

  終於把她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方,然雪緊張得閉起了眼睛,等待讓她神魂顛倒的那個吻。

  然而,只傳來肖家琛揶揄的聲音。

  「你想到哪裡去了,小孩子要純潔一點。」

  她猛然睜開眼睛,肖家琛已經走到了幾步開外。

  「啊!」然雪猛然意識到,她又被耍了,「老師你太惡劣了!」

  他的確很惡劣,惡劣到欺負小孩後還捧腹大笑。沒有辦法,他的學生實在太討人喜愛,每次小小的捉弄都會有意想不到的反應。這種獨享的快樂,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概括出來的。

  正如現在,她用幽怨的眼神控訴著他:「為什麼帶我來音樂書吧。」

  事實上,這家店的氛圍不錯。從空間的佈局上也能看出主人非凡的品位,可惜然雪無心欣賞。

  高三每天的生活都在和書本打交道,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無數方塊文字飄然而過。像她這樣學音樂的,還要多看幾本滿是豆芽菜跳舞的樂譜。難得一個假日裡的約會,她竟然還是沒能逃出書本的圍攻,心中不免埋怨不斷。

  「你們來了啊!」

  李克瑞拿了一疊書過來,放到他們面前。

  「音樂學院歷年考題,拿去參考吧。」

  宮然雪第一反應:好厚啊……半分鐘後才醒悟過來,她的「約會」這算徹底泡湯了。老師根本是帶她來「課外教學」的嘛。這種行為純粹是在欺騙她純真少女的感情!

  「李老師,你怎麼在這裡?」

  「這家店是我開的啊。」

  頓時,殺人的目光射向了無辜的李克瑞,好像要將他射得千瘡百孔。

  「你們慢慢聊,呵呵,架子上的琴可以隨便用。」

  李克瑞識相地走開,以防引火上身成為無辜的犧牲品。這都是小琛的主意,和他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有什麼不滿?」

  「我當然不滿!老師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她應該這麼說的,然後揚起手,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將這堆廢紙扔到他臉上。

  然而,宮然雪沒有這麼做,只是癟癟嘴,鬱悶地低著頭。她可以在他們的教室裡發飆,可以在老師家無理取鬧。但是在外面,這樣的行為只會給老師製造麻煩。她不想別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待老師,即使他覺得無所謂。

  然雪沒有像往常那樣爆發出來,出人意料的沉默讓氣氛結了冰。

  肖家琛歎了口氣。

  「不是你說要考音樂學院的嗎,你以為以你現在的水平能通過嗎?」

  然雪不說話。不說話最凶。

  「我不想白費六年時間陪你玩。最後幾個月了,你努力一下會死啊?」

  她仍無動於衷,甚至不拿正眼看他。這種不肯合作的態度,肖家琛司空見慣了,他自有一套方法對付。

  「等一下請你吃甜點。」

  「說話算數哦!」她抬起頭。

  果然,這招屢試不爽。

  「那現在可不可以點飲料?這裡是咖啡廳對吧。」

  早飯還沒吃飽嗎,這孩子。

  「點吧點吧,受不了你。」肖家琛按了一下她的腦袋。隨即取下一把琴,「我先示範一次,等一下你來。」

  提琴奏出了《馬賽曲》的頭三個小節。這首曲子按鐘聲的格調,被放慢了演奏速度。悠揚的旋律立刻吸引了在座的全部客人,在他們面前彷彿攤開了一張聲音組成的畫卷:寧靜而古老的教堂,聖歌被深沉的風琴聲取代。接著是潺潺的流水聲,彷彿一條被分成許多股的小溪在山石間匆匆流過。溪水起初是寧靜的,而後逐漸變得湍急而有力,最後融入潮水奔騰的隆隆聲中,與由幾條街道彙集到廣場上的嘈雜人聲匯合在一起。

  蹄聲嗒嗒,武器叮噹——到了這時,肖家琛才把《馬賽曲》像一隻鳥兒一樣放了出來,任它自由自在地展翅飛翔。

  這首熾熱地號召人們去鬥爭的法國軍歌,緊緊地抓住了每一個聽者的心。

  只有一個人是置身事外的,那就是小提琴手本人。他一臉淡漠地站在落地窗邊,專心演奏。這熟悉的身形和從容的姿態,讓李克瑞回想起很多往事。     

音符自己在飛揚     

  過去,一個音樂學院的男學生,每天放學都會到他的店裡看書喝咖啡。有一次,李克瑞突發奇想,把牆上珍藏多年的好琴拿下來,要這個學生拉首曲子給他聽。要是拉得好,當日就免單。結果可想而知,這個學生不但免了那天的費用,還被他推薦到小提琴教授中心做了兼職老師。

  當時,在玻璃窗外,一個背著書包,羊角辮一翹一翹的小女孩正看著這個演奏小提琴的身影。儘管她聽不到,也不能理解他的音樂,但是那個專心致志的眼神,讓人不得不感到她的靈魂已經飛了進來,落在了提琴手的身邊。

  一曲奏罷,肖家琛把手裡的琴交給然雪。

  從無知的過路小孩,到含苞待放的少女,然雪六年間的成長,彷彿就發生在她接過肖家琛那把琴的瞬間。

  她再也不是那個只是站在窗外向裡張望的孩子了。就在這裡,在他的面前。

  但是她現在的靈魂又在哪裡呢?

  「指法又錯了!要教幾次啊?小學生都比你聰明!」

  「老師這麼行,再拉給我看看啊!」

  肖家琛順手從牆上取下另一把小提琴,連樂譜都不用看,直接把優美樂曲輕鬆地演繹出來。

  用這種方式挑釁他,簡直是自殺。

  宮然雪不甘示弱,數著他的節拍,一同演奏起來。她略顯粗糙的地方,被他的精緻掩蓋過去,拖沓的節拍,被他催促著飛了起來。不一會兒,兩個聲音便融合到了一起,逐漸有了和弦的效果,彷彿是音符自己在飛揚。

  一首平淡無奇的練習曲被染上了色彩,在場的所有人再次對這樂聲發生了興趣。很快,他們忘記了自己的事情,入迷地傾聽這兩把小提琴互相嬉鬧的聲音。

  就連在學校舞台上演奏獲得的掌聲也不能和此刻人們投來的讚許相提並論。然雪從來不知道,她不成熟的音樂,會帶給人們如此的樂趣。

  這時候,她看到身邊的老師在溫柔地微笑。要是一直都這樣就好了,老師這樣溫柔,練習這樣輕鬆。

  但是事實是殘酷的。

  「自己看吧,錯了這些地方。如果不想下次丟人再現眼,就給我好好練!」

  「老師,你真厲害,一邊自己拉琴,還能聽出我的錯誤。或許老師是個音樂天才也說不定!」

  「少拍馬屁,快練習。」

  好吧,她練。然雪的琴聲由於缺少了老師的輔助,變得單薄空洞起來,就連她的人都恢復了日常練琴時那種渾身無力的狀態。

  「喂。」肖家琛敲敲桌子,「用心一點啊!你看,這裡的客人都跑了。」

  客人在不在又不關她的事,她難道是街頭賣藝的不成?

  然雪不會瞭解肖家琛的良苦用心。就像鼓勵她參加學校的演出一樣,他希望她能多積累一點在人群面前演奏的經驗,等到音樂學院考試的時候,才能在眾多專家面前從容地演奏。

  又練了一會兒,然雪的手臂開始酸了,她無聊地看了肖家琛一眼。

  這種眼神,他是知道的。要是再逼迫她練習,這隻小野貓就要摔琴了。不比教室,李克瑞的小提琴都是出自名家之手,賣了她都不一定賠得起。

  肖家琛見好就收,帶著還處於萌芽狀態的破壞狂吃午飯去了。哎,真是本末倒置,為什麼他這個做老師的還要看學生的眼色?

  經過一家禮品店的時候,宮然雪停住了腳步,盯著一個小東西出神。

  那是一枚在燈光下泛著銀色光澤的音叉,但是和玻璃櫃其他花哨的飾品擺在一起,就顯得格格不入黯然失色了。

  「我好喜歡這個哦。」

  然雪期待地向肖家琛眨眨眼睛,暗示買這個禮物給她,她會很開心。

  音叉是個古老又神奇的器具。老師曾經告訴過她,現在的定音器其實沒有一個是不會走音的,要想聽到最準的音,只有用音叉。而且用音叉敲出來的音,是永遠不變的。

  那個時候她就在想了,這樣的東西好浪漫,它所發出的A音象徵著絕對不會變質的永恆,就像最美的愛情……

  她再次向肖家琛眨了眨眼睛,彷彿祈求著「買吧買吧,求求你了」。

  肖家琛站在她身邊看了一會兒,摸了摸下巴,說道:「你喜歡啊,那就慢慢看。」

  「老師,你很過分欸!」

  不過分,就不是他了。肖家琛雙手插著口袋,笑著靠在牆邊。

  「不然怎麼樣?搬把椅子讓你坐著好好欣賞?你又不會調音,要那個東西幹什麼?」

  「人家就是要啦!從今以後我自己調音好了吧。」

  「不好意思,我質疑你的能力。」

  沒什麼好講的了,和他這種人,根本無法溝通。她賭著氣從他面前經過,狠狠地踩了他一腳。肖家琛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不以為然。她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這就是他習慣性捉弄她的原因之一。

  真是「英雄」氣短啊,一坐到甜品店的轉椅上,她就立刻忘記了和肖家琛的深仇大恨,眉開眼笑。

  宮然雪喜歡吃甜食的歷史漫長,而且坎坷不斷。記得初中的時候,她曾經因為蛀牙,牙肉腫脹,好幾天不能說話。那個時候,她拉琴的聲音,像極了自己尖銳的哭聲。肖家琛也說過她很多次,但是然雪從未吸取教訓,每次都好了傷疤忘了痛。

  「老師,你都不吃哦。」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這種甜得發膩的味道。肖家琛喝了一口清咖啡。

  「太甜。」

  「不會啊,你吃吃看嘛。」

  然雪像哄騙小孩子吃飯那樣,舀了一勺雪冰放到他的面前。

  「來~~啊~~~」     

肖家琛笑容裡的一絲詭異     

  「你看啊,那個不是我們家小雪嗎?」馬路上的某輛車裡,宮爸爸尖叫起來,「坐在她身邊的男人是誰?為什麼看上去這麼親密啊?不是說和小米出去嗎,我的女兒竟然敢背著我們和別人約會!!這怎麼得了?」

  「不要激動。」宮媽媽立刻攔住妄圖把車停在馬路中央下去逮人的宮爸爸,「小雪交朋友也沒什麼奇怪的,你這樣衝過去,說不定她會討厭你的!」

  「討厭我?小雪竟然敢討厭自己的爸爸!」

  「親愛的,你想想,以前我們偷偷約會的時候,要是被我爸阻攔了,你會高興嗎?」

  呃……媽媽說得沒錯。

  「所以啊,我們要從長計議。」

  宮媽媽拋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對!你說得太對了。」

  黑色的小車從唐納茲店門口緩緩駛過,然雪在裡面不會知道發生過什麼,當然也不會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她仍舊維持著剛才的動作。

  「老師,不要不好意思,人總是要有第一次的!」

  「宮然雪。」

  他這樣叫她,好像事情有些不妙。然雪趕緊縮回了手,不吃就不吃麼,幹嘛威脅她。換個話題總行了吧。

  「下午我們去看電影吧。」

  又開始了,這次如果再讓她為所欲為,他作為老師的面子就被踩在地上了。

  一個小男孩跑進了肖家琛的視線。他端著滿滿一杯的巧克力冰淇淋,正要從然雪身邊經過。這時,然雪晃動著站起身來,危險ing……

  肖家琛完全可以出聲提醒她,可是,他沒有,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然雪和巧克力撞到了一起,然後才悠閒地說了句:「你這樣子,好像不能去看電影了。」

  這口氣分明是幸災樂禍!

  「老師,你等一下,我去洗掉。」

  「然後濕濕地拉著我去看電影?」他是無所謂啦,只怕某些人拉不下面子。

  隱隱地,然雪察覺出肖家琛笑容裡的一絲詭異。

  正當就在她要開始指責他這種見死不救的行為之時,肖家琛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彎著腰為她扣上扣子。

  「改天吧。我送你回家。」

  他說話的語氣很輕柔,氣息吹拂在她的臉龐,竟然熏紅了她的臉。然雪看著肖家琛纖細的手指在她胸前有條不紊地穿梭,心臟不聽話地狂飆起來。

  明明被耍得團團轉,她卻無法用任何語言痛斥他的態度。大人都是這樣的嗎?可惡!

  「怎麼了,臉這麼紅。」

  明知故問!混蛋老師。

  肖家琛叫到出租車的時候,她還在吃,一直吃到了車裡。

  「還沒吃完?」

  「好吃啊,老師你試一下麼~~很好吃的。」她再次把甜食放在了他的嘴邊。

  肖家琛沒有吃她手上的甜甜圈,而是吃她嘴裡的。他一再深入這個吻,似乎要從她的嘴裡一點點吸吮出甜蜜來。

  還沒等然雪回過神,他就放開她,性感地舔了一下嘴角。

  「味道不錯。」

  她震驚得無法動彈,愣愣地看著他。老師的吻技超凡,要是成熟女人現在一定很鎮定,不會面紅耳赤,也不會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回應。

  想了半天,然雪終於發現了一個問題。

  「老師過去是不是經常接吻?」

  「你很在意嗎?」

  當然!

  「有區別嗎?」

  當然!

  「快告訴我!」

  「個人隱私,無可奉告。」

  「老師是惡魔!」

  「惡魔提醒你,你家到了。」

  車停在宮然雪的家門口,她哼了一聲,一把扯下肖家琛的衣服扔給他,迫不及待地衝出去,似乎不願意再和他處於同一個空間,哪怕一分鐘。

  這個使用蠻力的慣犯,他的外套不僅粘上了巧克力,連紐扣都散了一地。給他弟弟看到,又要大呼小叫,直接懷疑他和哪個女人有不良行為了。

  說到女人,果然有女人打電話來了。

  「琛?為什麼關機一天。」

  「我生病了,躺在床上沒力氣下來。」

  「你少來,我現在就在你家裡!你這一天都幹什麼去了?」

  季如緋的聲音充滿憤怒,他不用聽筒也能聽到。他不喜歡別人用這種審問的口氣和他說話。女性就應該溫柔一點,才顯得美麗。當然個別小孩除外。

  「好吧,我承認我在休假。」

  「既然你已經接了工作……」

  「司機,在這裡停一下。」     

男女朋友間要有互動才行啊     

  「喂,你還要去哪裡?還不趕快回來?」

  肖家琛結束了通話,跨出車去。

  他想看看那家把音叉當裝飾品買,完全沒有常識的商店有沒有打烊。不能養成孩子要什麼有什麼的習慣,但是偶爾送她件禮物感覺也不錯。他開始期待見到然雪驚訝而興奮的表情。但是,什麼時候送,以什麼理由呢?

  「送東西不用理由!」小米堅定地說,「沒想到肖家琛竟然連這麼小一個東西都不肯送你,真是太吝嗇了。」

  「老師不是這樣的人。」

  「你還袒護他!」小米搖頭,「那你送他一樣東西試試,男女朋友間要有互動才行啊。」

  「但是老師的生日還沒到。」她沒什麼借口啊。

  小米惋惜地看了她一眼,朽木不可雕也,還是回去種蘑菇吧。

  然雪瞪回她。

  「你不要裝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懂一樣,你有男朋友嗎,你有我老師這麼帥的男朋友嗎?」

  嘿,敢情這位同學還喜歡拿她那個什麼老師來炫耀呢!小米冷哼一聲。

  「俗話說得好,不聽小米言,失戀在眼前。同學你好好把握,我已經沒話說了。」

  宮然雪哭笑不得。她這算什麼朋友?烏鴉嘴,烏鴉嘴!

  「然雪,我們今天去吃冰沙,一起去吧!」

  然雪的確很喜歡吃冰冰甜甜的東西,但是今天情況有變,不容許她享受美味。

  「她今天去學琴,你們就別想了。」小米看似漫不經心地剪著分叉的頭髮,忽然插了這麼一句。

  高中女生就是這樣,團結的時候是個球,不團結的時候像盤沙,完全有組織無紀律,隨時準備互相攻擊。雖然大多是不懷惡意的。

  「有異性沒人性。」

  「見色忘友!」

  「然雪,你太過分啦!」

  喂,拜託,她可一句話都沒說過欸。不過現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她要是說出真正拒絕的理由,恐怕也沒有人相信了。算了,豁出去了。就一次而已,她不會這麼倒霉的。

  「好啦,去去去!」

  「加強第二小節的力度,有沒有聽到?」

  「噢。」然雪有氣無力地回答了一聲,乖乖地從頭開始,卻依舊是軟綿綿的聲響。

  肖家琛發現了她的異樣,示意停止。

  「身體不舒服嗎?平時看你都是又吵又鬧上躥下跳的。」

  當她是猴子嗎?她立刻回嘴:「我沒有不舒服。」有不舒服也不能讓他看出來!堅強點,宮然雪你能行的。

  「你確定你還能好好練習嗎?如果不舒服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我說我沒事!」

  肖家琛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即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就重新開始吧,注意力度。」

  見鬼了,肚子越來越痛,難道這就是對她吃冰沙的懲罰嗎?早知道,就聽媽媽的話堅決不在生理期吃冷的東西。現在她難過得連站都站不穩,就好像有千萬隻螞蟻在身體裡們噬咬。

  頭好暈啊,手裡的提琴重得像鉛鑄的一般,她快要扛不動了……扛?不對不對,不可以用這個姿勢,老師會罵的……但是真的好辛苦啊……

  她搖晃著,忽然眼前一黑,身體向一邊傾倒下去。

  「小心!」

  小提琴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腰間多了一雙有力的臂膀,身體自然地靠在那個人的懷裡。

  「還說沒什麼?逞什麼強,你這小孩只會亂來!」

  幹什麼……幹什麼生氣。小提琴拿不住也不能怪她啊!然雪發現老師最近很容易動怒,過去他都不是這樣的。

  「還扭來扭去幹什麼?」

  「琴在地上……」她只是想把它撿起來。

  肖家琛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到沙發上,蓋了件自己的外衣,伸手撫上她的額頭。

  「究竟哪裡不舒服?」他的口氣聽上去很不友善,似乎很不滿意然雪對他的刻意隱瞞。

  「老師的手好涼。」

  「問你哪裡不舒服!」

  越來越凶了。然雪縮了縮脖子。這種事情叫她怎麼說呢?

  「就是那個啦!」

  「哪個?」

  「女孩子會痛的那個啦。」

  「你到底在說什麼?」

  老師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已經是個大人了!然雪覺得自己又受到捉弄了。

  「老師,你非要為難我嗎?」

  「不好意思,上課的時候打攪您。肖老師,總台有您的電話。」

  他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然雪,囑咐說:「好好躺著。」這才走了出去。

  等他關了門,然雪艱難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她必須去買點藥回來,不然鐵定痛死在老師的冷嘲之下了。不料剛走到大廳就被路人甲攔了下來。

  「嗨,然雪。」     

毫無意義地逞強     

  陳森興奮地跑到她的身邊,宮然雪這才想起,她還有個同校同學在這裡做工讀生。

  「你要出去嗎?要去哪裡?」

  「我……出來透透氣。」

  說她要去買痛經專用的止痛藥,然後讓這個傻傻的男生陪著去嗎?要是被老師知道了,非嘲笑她到死不可。說到這個萬惡的男人,他現在究竟在哪裡呢?剛才路過總台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他。

  不行了,好痛……她得坐下來。

  然雪好不容易爬到大廳的沙發上,劇痛卻並沒有減輕,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陳森渾然不覺身邊的女孩正備受煎熬,自顧自地說著話。

  「你那天的小提琴表演好厲害!」

  「是嗎?」

  「真的真的,簡直是天籟之音,我還錄下來了。然雪,你真是天才!」

  誰都喜歡被人稱讚,特別是宮然雪這種被肖家琛鄙視了六年的苦命人。她從來沒有從老師嘴裡聽到「還可以」、「湊合」、「一般」以外的評價。當然那些冷嘲熱諷,她就忽略不計了。

  有人肯定自己的琴技,對然雪而言無疑是找到了知音。

  「然雪琴拉得這麼好,應該會有很好的發展。」

  她開心地笑了,毫不謙虛地說:「那當然,等我考入了音樂學院……」

  「音樂學院?我鄰居家的哥哥就是那裡畢業的,現在在國家第一交響樂團裡擔當首席小提琴手。」

  好厲害的人物,然雪的眼睛亮了起來。

  「有機會,我把他介紹給你吧。哥哥人很好的,藝術節上的曲目都是我請他改編的,你那首也是。」

  「拜託你,我一定要見他!」問問怎麼可以當上首席。

  「那好,我回去就和他說說。」

  見她這麼激動,陳森也興奮起來,要是這能成為接近宮然雪的契機,那就再好不過了。

  陳森口中的那位首席小提琴手,瞬間成為了然雪心中崇拜的偶像。她從小就嚮往那樣的未來,有朝一日成為名聲顯赫的音樂家,進入備受矚目的樂團,以不可或缺的首席小提琴手身份讓老師大跌眼鏡。誰叫他六年如一日,詆毀她的音樂天賦。

  老師不能登台表演,她偏要成為專業樂團的成員給他看!到那時,呵呵呵呵呵,看他還敢不敢把她當無用的小孩。

  然雪越想越美,好像已經能看到不久的將來,肖家琛跪在她面前俯首稱臣的美好景象。病痛被她拋在腦後,興奮之情難以抑制。

  與此同時,渾然不知宮然雪邪惡想法的肖家琛,正站在附近一家藥店的櫃檯前,顯得有些尷尬。

  「女孩子說肚子痛……」

  藥店裡的男店員正好是新來的,婦女生理衛生方面的知識,比肖家琛還要薄弱。

  「是胃痛嗎?」

  「不是,不是胃痛……是因為吃了冷的東西。」

  「那麼是腸胃炎?」

  「好像也不是。她一直出冷汗,臉色差,剛才還昏倒。」

  「難道是胃癌!」

  越說越離譜,女店長聽不下去了,從後面走了出來。她好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將焦急的神色掩蓋起來的男青年。她是見過他的,經常和一個學生妹走在一起。

  「你還蠻體貼你女朋友的嘛。」

  肖家琛不動聲色,定定地看著她。

  「我是來買藥的!」

  很凶麼!店長笑了,從櫃檯裡拿出藥遞給他。

  「止痛藥就可以了嗎?」

  「又不是什麼大毛病,喝點熱水,吃點巧克力,用熱水袋暖暖肚子,躺一會兒就會好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開心一點就不痛了,和她說說話吧。」

  他謝過店長,轉身走了。望著他匆匆忙忙的背影,店長萌發聯想,也許這個男人,其實是個笨拙的人,擺出一副穩重的成年人模樣,在言語中掩飾了真心意,就像孩子一樣毫無意義地逞強。

  「店長,那是啥毛病啊?」

  「笨蛋,連生理痛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被招進來的?」

  肖家琛回到小提琴教授中心,剛一進門就看到然雪和她的同校同學聊得起勁。她眉飛色舞神采奕奕,一掃先前病怏怏快要死掉的樣子。連他從她面前走過,都沒有發現。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精神上的原因?看來這小孩只要不練習,就不會有任何需要他擔心的病痛。

  「小琛,你去哪裡了?剛才還看到你在這裡打電話的。」

  「送給你。」

  肖家琛扔給李克瑞一個袋子,頭也不回地走向教室。

  「什麼東西?你也會送我禮物啊?等一下,止痛藥給我幹什麼!喂……」

  說不清楚此刻肖家琛的心裡泛起的是什麼滋味,但肯定不是甜的。     

屢敗屢戰,樂在其中     

  等他拿了她的東西折回來的時候,然雪正在津津有味地聽陳森的手機鈴聲,當然聰明的陳同學早就利用這個機會和她交換了號碼。

  「過來,我送你回去。」

  她猛然抬頭,發現肖家琛已經站在了面前,臉色不太好看。他今天究竟怎麼了?她哪裡得罪他了?

  「今天的課還沒上完啊。」

  「以後補。」

  「為什麼?」

  哪裡來那麼多為什麼。

  「我臨時有工作。」

  「噢……」

  她總是第二位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然雪很不情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剛才暫時忘記的痛楚突然又攀住了她的肩膀,讓她身體一沉。

  「然雪……」

  「謝謝你剛才陪我,快回去做事吧。」她勉強對陳森扯出一個慘白的微笑。

  沒想到這一停頓加劇了痛苦。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上肖家琛轉身離去的腳步。

  肖家琛回頭看了看異常安靜的人,歎了口氣。他突然沒有預兆地橫抱起她,引來然雪的驚呼。

  「老師你幹什麼!」

  儘管她被抱得很舒服,但這裡是公眾場合,無數雙好奇的眼睛看著他們的舉動。再怎麼樣都該低調點吧。

  肖家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正大光明地將她抱出門去。

  第二次了,這個男人從他的面前肆無忌憚地把然雪奪走。陳森憤恨地將手裡的易拉罐捏扁。他一定要想辦法奪回然雪!

  肖家琛把她抱到副駕駛的位子上,替她繫上了安全帶。

  「吃巧克力嗎?」

  她接過來拆開包裝,忽然想到一個可疑之處。

  「老師怎麼會有巧克力?不是不愛吃甜食嗎?」還沒等肖家琛說話,她就自顧自聯想起來,「一定是季如緋送的對不對,只有女人才會喜歡吃巧克力!」

  肖家琛立刻阻止了她往窗外扔東西的動作。

  「別胡鬧。」

  「我不要吃別的女人送給你的東西。」巧克力代表什麼含義,她會不知道?說她無理取鬧也可以,說她心胸狹窄也可以,總之她就是不要。

  「我買的,我買給你的行了吧。」

  然雪狐疑的目光掃過他俊美的側臉。

  「真的嗎?」

  「你說呢。」

  他低笑出聲,一絲自嘲的意味閃過眸子,正好被然雪捕捉了去。

  她從未看見過向來從容淡漠的老師會有這樣的神色,原本以為不論自己到了多少歲,他都是個遙不可及的成年人,如今卻有種一步步靠近的感覺。

  「老師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不過這樣的問題還真的很適合她這個天真可愛又充滿原始暴力行為的女孩子提出來。

  肖家琛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她被風吹亂的額發,升起車窗。

  老師善於把一切行為歸於無言的曖昧,這或許就是大人的做法。但是然雪希望得到的是他的諾言。因為在她的心底,有一種因為接近而產生的恐懼,令她忍不住顫抖。

  然雪抱住他的手臂。

  「老師,說一句『我喜歡你』真的很難嗎?」

  「我在開車,你想一車兩命?」他毫不留情地抽回手。

  「老師!」

  肖家琛轉過頭,淺淺地吻了她一下,這才讓這張聒噪不停的小嘴閉上。

  「你媽媽回來了嗎?」

  欸?

  在然雪發愣的時候,話題已經被轉移了,狡猾的老師總是用這種卑鄙手段迴避問題。讓她的滿懷期待又再次落空,雖然有一點點賺到了的感覺

  ——她喜歡老師的吻……

  「在問你話呢,發什麼呆?」

  「嗯,應該回來了。」

  「那就好。還覺得難受嗎?」

  「好多了。」     

一場命中注定的敗北     

  「我看也是,野生動物的恢復能力果然名不虛傳。」

  真惡劣,她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

  然雪啃了幾口巧克力,悶悶地轉過頭去看風景。

  「不要把臉貼著窗子,你這樣子會嚇到路人的。」

  「老師,讓我安靜一下不行嗎?」

  她要發瘋了,身邊坐著的毒蛇男,難道沒有一點同情病患的仁慈之心嗎?

  「你要是能安靜,世界就清靜了。」

  今天,他吃錯藥了,她能肯定。既然如此,她宮然雪當然不能向惡勢力屈服,當然要奮起反擊。

  兩人之間的唇槍舌戰,就此拉開序幕,這可能是然雪無數次失敗之後又一場命中注定的敗北。明知道說不過他,會被他欺壓,然雪依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樂在其中。

  終於抵達宮家府邸,然雪口乾舌燥,長舒一口氣。

  「你可以回去喝水了。」

  不用他提醒。

  「要喝熱水!」

  肖家琛下車為她開門。

  「可以自己走路了嗎?」

  「要是不行,老師抱我嗎?」

  「不,我比較喜歡用扛,抱的話太重了。」

  怎麼他對她的嘲諷還沒結束啊,今天太長了……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當她送別老師的時候,心情異常開心。

  「老師加油工作!」她揮舞著手,說完便蹦蹦跳跳地進了房子。

  肖家琛靠在車門上,盯著因為條件反射而和然雪做出相同動作的手看了半天。他是一個連抽煙都不會上癮,具有強大自制力的人,但是在某些小事情上,他卻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影響。

  宮媽媽聽到女兒的聲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然雪,今天這麼早啊。」

  「老師說下次延長,他今天有事情。」

  「對了,下次上完課,請老師到家裡來一起吃飯。爸爸媽媽想找他談一次。」

  然雪警覺起來,胸口「撲通」一下。

  「談……談什麼啊?」

  「過了年就是藝術類考試了,我們總得計劃計劃啊。」

  哦,還好……嚇了她一跳。     

魔鬼的顫音     

  chapter 4 Devil Vibrato

  原以為習慣了他的親吻,但為什麼這一次的悸動,卻讓她久久難以平靜……

  歷史上的鴻門宴,劉邦由於裝傻充愣,外加天時地利,順利逃脫了,那麼肖家琛現在的情況呢?

  「肖老師,我家然雪,多虧你照顧了!」

  「這是我作為老師應該的。」他謙遜地回答。

  宮爸爸咬牙切齒,似乎恨不得手中筷子夾的那塊肉來自他的身上。要是視線能殺人,對面的肖家琛早就是個馬蜂窩了。

  宮媽媽在桌子底下,捅了下爸爸。

  「肖老師,我們全家都要好好感謝你呢,你看現在然雪只聽你的話,過去呀,她頑皮得像隻猴子。」

  「媽媽~」

  然雪不願意媽媽在老師面前貶低自己,撒嬌地搖著她的手臂。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一家三口對他懷著三種不同的情緒。先說然雪,她擠眉弄眼,無非是想贏得老師的注意。這個吵鬧的孩子,沒有一分鐘能停下來。

  然雪的爸爸則一副要拿叉子戳死肖家琛的表情,懷著強烈到只有然雪看不出的敵意和醋勁,讓他哭笑不得。

  至於宮媽媽,她似乎對他們的事情已經瞭然於胸,不阻攔,也不敦促,持著一種順其發展的態度。

  但是肖家琛覺得,她分明是一種看好戲的神情!

  「肖老師!」

  宮爸爸突然一拍桌子,碗筷上跳半公分。

  「我們家小雪,今年可是要考音樂學院的,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分了她的心。」隨即,爸爸擺出考不上拿他試問的尊容,惡狠狠地瞪著他。

  「不要這麼說啦,爸爸,我考音樂學院本來就很勉強的,不要給老師壓力啊。」

  聽到學生開始自謙,肖家琛要笑不笑地喝了口茶水。

  「噢,原來你知道哦。」

  「老師,你很惡劣欸!」

  「實話實說而已。」

  「你你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怎麼,有差別嗎?你咬我?」

  「老師,做人不能太狂妄。」

  完了,本想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恐嚇肖家琛,沒想到局勢演變成他們小兩口抬槓……等等,小兩口?他沒有承認,他堅決不承認!青年才俊他們公司多的是,然雪怎麼可以讓這種人勾搭了去。

  但是,看他們兩個,還挺和諧的,一唱一和。他們家然雪從小就是霸王,只有肖家琛能治得了她,連鬥嘴都能輕易獲勝。

  宮爸爸鬱悶了,他竟然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也不錯。

  不管怎樣,外人想動他的寶貝女兒,門也沒有。好不容易等到晚餐完畢,然雪和媽媽去廚房忙碌,他終於又有機會「教訓」這小子了。

  「肖老師,我們家的過去你也知道,夫妻兩個都是跑業務的,顧不上家裡,然雪缺少點管教。當然啦,我們不在家,也不放心她一個在家,所以才送到老師那裡去,希望能學點東西,也好有個打發時間的方法。」

  宮家把他看成照料小孩的保姆,肖家琛早就知道,也並不生氣。他反而覺得這些年來陪著這個孩子,自己也受益匪淺。或許她永遠不會知道,她那如同野生動物般的個性,天真無邪的笑容,曾經多少次救贖了肖家琛冷漠的心。

  面對氣勢洶洶的宮爸爸,肖家琛坦然地笑了,彷彿蘊含著某種感激之情。

  但是宮爸爸沒有看出來他有多虔誠,繼續按照自己的腳本發表演說。

  「其實我們家小雪很怕孤單的,我們不在的時候,幸好有細心體貼的老師在她身邊,我看,小雪現在已經很習慣地將老師當成她的兄長了。」

  兄長?

  肖家琛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的神情,稍縱即逝,速度快到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合了合眼睛,心平氣和地說道:「如果然雪把我當成兄長,我也樂意。我希望無論她抱著什麼心態,都要好好拉琴。」

  宮爸爸明白了,他碰到了對手。以往公司談判都沒有這麼艱難過,索性單刀直入。

  「不知道肖老師對我們家小雪有什麼看法。」

  他的手指關節卡卡作響,彷彿隨時會擊出致命一拳。只不過是一個小提琴老師而已,為什麼他就能這樣鎮定自若,不慌不忙,一點都不卑躬屈膝,好像小雪於他是勢在必得。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被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騙去。

  那就請他閉上眼睛吧。

  「我認為然雪很可愛,也很用功,但是在練琴方面需要再努力一下。」

  「戀情!!!」宮爸爸勃然大怒,「你這個老師怎麼可以這麼赤裸裸地要求我家小雪……她還小,她才高三!」

  「爸,我不小了,我十八了,過了年就十九了。」

  然雪從廚房裡出來,似乎沒有發現客廳裡已經硝煙瀰漫。

  「老師,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啊?」

  「給他一杯洗潔精!」

  「爸爸,你這是什麼態度啊!」

  然雪頭大了,她爸爸平時不是不講理的人,今天從見到老師開始就不對勁。再說老師今天表現得很好啊,沒有對她的家人使出毒蛇男的半分功力。

  「女兒長大了,幫著外人說話了……」

  宮爸爸那叫傷心啊!

  「爸,老師都是為了我好,其實老師很細心、很厲害的。上次,老師還帶我去咖啡吧練習呢!」

  張口閉口老師老師的,似乎他的女兒眼裡已經沒有這個爸了。

  「小雪,你要什麼爸爸都會給你弄來,但是有一件事情,一定要答應爸爸。」

  乖女兒然雪,露出純潔小兔子的表情。     

高中畢業之前,不准談戀愛!!     

  「什麼事情啊?」

  「不准談戀愛,高中畢業之前,不准談戀愛!!」

  她警覺到爸爸可能發現了什麼,轉向肖家琛。肖家琛聳了聳肩,要笑不笑的樣子。他不表態,只想看看然雪的反應。

  「好啦,我知道了。」然雪不想讓他們之間再有什麼分歧。再隱瞞一段時間就好,反正她的高中生活也快結束了。到時,音樂學院和老師都不再是夢想。多好啊……

  似乎一點也不好,肖家琛沒有先兆地離開了沙發。

  「那我就告辭了,晚上還有工作。」

  然雪一頭霧水。老師哪裡來的工作?她特地找了他晚上沒有安排的一天請他來吃飯的啊!

  「我送送老師……」

  望著然雪飛奔出去的身影,宮爸爸欲哭無淚。她迫不及待地追上去,越跑越遠。他的小雪好像要離開他了。

  宮媽媽從廚房裡出來,看到宮爸爸無精打采的樣子。

  「親愛的,怎麼了?」

  「我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爸爸?」

  媽媽坐在他的身邊拍拍他的背。

  「為什麼這麼說呢。」

  「總是因為工作忙,而忽視了你和然雪,說不定這幾年來,我和小雪相處的時間還沒有那個什麼老師來得長。」

  「不要這麼說,那也是因為你在為這個家打拼的關係啊。」

  「但是,我現在管不住小雪了。」

  「因為我們家小雪已經大了,有了她自己的思想,我們不能管太多了。」

  宮爸爸好懷念從前的時光,小雪趴在他的腿上,蹭來蹭去。好像爸爸就是她所有的天地,她小小世界裡的男人只有他一個。

  她可是穿著拖鞋出來的,走快點會死的。不過還好老師沒有開車來,不然她就得很認命地追著車跑了。

  「老師,你慢一點啦,等等人家!」

  宮然雪撒嬌的時候,就喜歡把自己稱為「人家」,那是一種親暱還是疏遠呢?肖家琛突然停住腳步。然雪一個踉蹌,撞上了他的背脊。

  他轉身扶住她,真是個冒失鬼。

  「你還有什麼事?」

  「我……我只是……來送送你。」

  「你說,高中畢業之前,不談戀愛?」

  「對啊。」

  「那我們之間是不是應該保持一點距離了。」

  天吶!怎麼會有人把她那種情況下說的話當真,而且還是老師這樣條理清楚邏輯清晰的人物!她不要老師誤會她,剛剛拉近的距離,不能又疏遠了去。

  她如他所料地慌張起來,連說話都開始混亂了。

  「不是的,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剛才我爸那樣,我是為了安慰他隨便說的!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老師,不要說高中了,我初中也非常非常喜歡老師,我每天都非常非常……」

  肖家琛單手撐著牆壁,將她禁錮在自己和牆之間,用一個吻止住了她的「非常非常」。

  宮然雪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有一個溫柔的媽媽和一個愛家的爸爸。三口之家過得很幸福,幸福得……讓他妒忌。

  是的,該死的妒忌。

  只要一點點火星,就能燃起他心中的熊熊烈火,他知道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但是還是克制不住,或許他應該冷靜一下,但是月光下的美麗人兒說著喜歡他的樣子,混亂了他的思維。

  明明知道,小孩子不能承受如此激烈的親暱,他還是抑制不住自己,一再地深入,就好像害怕她從自己面前消失,要用某些事情來證明這份感情的存在。

  她癱軟在他的懷裡,面紅耳赤,雙唇微顫著。已經習慣了老師的親吻,但是為什麼這一次的悸動,讓她久久難以平靜。望著老師俊美的側臉,然雪克制住自己想再撲上去,主動繼續這個吻的躁動心情。

  不行了,為什麼他的雙唇看上去那樣紅潤,是因為剛剛和她接吻的關係嗎?

  請再吻她一次,請再深吻她一次!用結實的臂膀擁抱她,用溫暖的胸膛靠緊她,用性感的唇再一次掠奪她的呼吸……

  這是怎麼了,她好像第二次,喜歡上了眼前這個成熟的男人。

  「臉紅成這樣,你要不要緊?」

  肖家琛露出罕見的關切神情,可惜背著光,然雪根本沒有發現。她只是注意到老師那修長的手指向她的臉龐探來,這使她愈發緊張,以至於在慌亂中揮開了他的手。

  肖家琛錯愕地看著她。

  然雪逃出他的懷抱,步步退後,她的心亂了,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這個讓她的愛越來越深刻的人,她突然失去了和他平靜相處的能力。

  她太年輕,無法應對自己情感的變化,能做的只有逃跑。於是然雪扭頭就跑。沒跑出幾步,就聽到背後老師的聲音。

  「逃什麼?你過來。」

  她停住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深怕再看他一眼,心臟又會失去控制猛烈地跳動,直到跳出喉嚨。她不要老是看到自己不知所措的慌亂模樣,她需要時間平復這莫名其妙激動起來的心情。

  然雪背對著他,說道:「老師我先回去了,對不起。」

  她跑得那樣快,就好像在躲避洪水猛獸。肖家琛的眉頭緊鎖,感覺手指間的溫度正在緩緩流逝。

  這孩子,究竟在對不起什麼?

  事實上,然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慌。好像突然注意到了肖家琛不再是以一個老師的身份出現在她的身邊,而是一個男人,一個魅力十足的成熟男人。

  她開始在意起他的舉動,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神經過敏地跳開。

  「然雪!」     

這就是小森的暗戀?     

  走廊上,她被陡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樂譜四散飛去。

  「幹嘛嚇人。」

  「難道別人叫你名字的時候,要預先通知嗎?」

  肖家琛靠在邊上等她反駁,然雪卻出人意料的沒有聲響,乖乖地蹲在地上撿琴譜。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從昨天開始,然雪的行為就怪怪的。肖家琛歎了口氣,俯下身幫她。

  當兩人的手指觸碰到一起的時候,然雪瞬間握拳,抽回了手,胡亂而迅速地拾起其他紙張。

  「老師,我先去教室了。」說完,她飛快地消失在走廊上。

  「你是不是對人家做了什麼?」

  路人甲李克瑞一副看好戲的詭異笑容。肖家琛卻對他毫不理睬。

  然雪這種躲躲閃閃的態度,一直保持到上課。

  「頭抬起來看著我,又不是指法背不出。」

  她也不想總是低著頭啊,但是她一看到老師的臉,就會心跳加速臉色緋紅。

  怎麼辦?!

  如果是大人的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吧。她好想哭,為什麼自己這麼幼稚。

  「到底有沒有聽人說話,頭抬起來。」

  不知道她在耍什麼把戲,肖家琛的耐心快被這個小妖精磨完了。他伸手想要托起她的下巴,不料然雪深受刺激般閃開,用琴弓狠狠打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

  火辣辣的疼痛從手背上蔓延開來,她的弓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紅印。

  還沒等被害人說話,罪魁禍首已經慌了神,顯然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

  「對……對不起。我去拿醫藥箱來。」

  她驚慌地奪門而出,摔門的巨響讓肖家琛從發愣的狀態清醒過來。剛才是怎麼回事?

  他被討厭了?

  然雪衝進教師休息室,看到李克瑞在悠閒地看報紙,立刻把他從沙發里拉起來。

  「老師……老師他……的手。」

  眼淚辟里啪啦地落下來,她不明白自己在哭什麼,明明這麼緊急,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老師最寶貴的是那雙手啊!

  「慢點說,慢點說,看你著急的,李老師給你做主。」

  李克瑞安撫地抹去她瀑布一樣的淚水,有點小心痛。他早就知道肖家琛的德行,沒想到他還有能耐把可愛的然雪欺負到哭。

  然雪深呼吸幾下,這才順暢:「我打了老師的手!」

  他還以為是多麼大不了的事情呢!

  「老師手背上有血印子,李老師你快去看看。」她靈活地爬到櫃子上,取下醫藥箱塞進李克瑞手裡,「快去,快去。」

  「好好好,我去。」

  他們這是在鬧什麼呀,雖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人家然雪已經這樣拜託他了……

  「小雪,不和我一起去嗎?」

  「不了,我出去……買點吃的。」胡亂地扯了謊,避免和肖家琛再次碰上,她寧可暫時逃開。

  然雪剛走到大廳,就看到許久沒見的陳森,這次,他的身邊還多了另外一個人。

  「然雪,這就是我上次說的,首席小提琴手的鄰居哥哥。」

  「你好。」她扯出一個微笑給來人。

  「你好,我叫郭偉堂。」

  郭偉堂上下打量眼前這女孩,這就是小森的暗戀?小子眼光挺不錯的,將來幾年,她一定能成長為令人眩目的美女。但是,小美女為什麼紅著眼眶?

  「發生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沒有沒有。」然雪趕緊擦了擦眼角,「剛才被風吹的。」

  「然雪,你怎麼啦。」後知後覺的陳森也發現了異樣,手足無措,「是不是你老師又欺負你了?」

  「不是的,才不是!」

  「不開心的時候,就要聽一些輕快的音樂,讓郭某為這位小姐抒懷吧。」

  郭偉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借來把小提琴,嚴肅地架著。那姿勢甚有首席的派頭,然雪屏息期待起來。

  然而,就在她以為會聽到大師級的樂曲時,一首耳熟能詳的流行音樂從古老的樂器上蹦出來。郭偉堂微微一笑,腳下踩著歡快的節拍,合著樂曲唱起來。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然雪很賞臉地「撲哧」一聲破涕為笑。

  「笑出來就對了,小提琴本來就是讓人開心的工具。」他拉完一曲,很滿意能看到「笑果」,用琴弓撓了撓頭髮。

  小提琴不僅貴為樂器中的皇后,經常出入皇宮殿閣,為貴族所寵愛,在平民百姓中,它也一樣是寵兒,為每一個小小的祭奠和婚禮演奏出歡快的樂章。     

穿梭於市井中的音樂家     

  郭偉堂就是這種穿梭於市井中的音樂家,僅僅靠一把琴便能給人帶來愉快的心情。只是他在博得美人一笑之後,似乎還未盡興。

  「剛才獻了一小丑,現在改獻一大醜好了,小姐你可別再傷心掉淚了。」

  他的弓彷彿浴火鳳凰,迷亂了然雪的眼睛。這個人竟然可以只用兩根弦來演奏!

  老師說過天才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創造了自己「缺弦曲」的巨作,是形式極為複雜的音樂主題的奇妙混合。在帕格尼尼死後,這一作品已經無人能夠演奏。這傳奇般高難度作品的序幕部分是在所有四根弦上演奏。接下去變奏曲不知不覺地變成了輕鬆的、在兩根弦上演奏的舞曲。最後,第四部分是在一根弦上演奏的柔板。帕格尼尼本人對這部作品是感到滿意的,他說:「如果有可能寫出一首迴旋曲,並且不在任何弦上演奏,那麼這將是我心中發出的聲音的純粹體現。」

  這樣難度的樂曲,她原本以為天底下只有老師能夠演奏出來!

  周圍的人漸漸聚集起來,發出由衷的讚歎,連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聆聽。

  這才是首席小提琴手真正的實力,他可以用一把琴調動全場的氣氛——歡樂或緊張,截然不同的氣氛。

  「小琛,這個人你認識的吧。」

  「不認識。」肖家琛冷漠地回復李克瑞。要不是被拉著,他才不會出來湊這個熱鬧。也只有然雪那樣的小孩,會一臉崇拜地望著那個拉琴的小丑。

  他剛想趁亂走開,樂曲就停了。

  「肖家琛!你是家琛。」郭偉堂激動地跑到他面前。肖家琛給他一個漠然的眼神,但是這人不死心。

  「我是郭偉堂啊,忘記了嗎,同班同學,我坐你對面的。」

  這局面讓肖家琛不得不「記起」他的老同學了。

  「噢,偉堂,是你啊,好久不見。」

  原來他們是同班同學哦,為什麼同一個班的差這麼多,一個是國家級別的首席小提琴手,另一個是默默無聞的小提琴老師。這就是人生啊……

  群眾中有人開始感歎了。

  然雪看肖家琛也跑了過來,一副擔憂的樣子,

  「老師你的手……」她思量了一下,最後還是縮回了原本想向他伸出的手,垂著腦袋,小聲道歉,「對不起。」

  肖家琛突如其來地冒出來一句:「好痛啊。」

  看到然雪臉色發白,他又補充道:「比刀割還要痛。」順便揮了揮包著紗布的手。

  李克瑞看不下去了,小琛竟然這樣欺負人家小孩,明明只是皮外傷,說得像要截肢一樣。這個毒蛇男,不好好教訓一下,真對不起小雪!李克瑞看了一眼站在一邊不明就理的郭偉堂,頓時計上心頭。

  「你是小琛的同學嗎?真是厲害啊!」

  「哪裡哪裡。」郭偉堂不好意思地用琴弓撓撓頭。

  這似乎是郭偉堂的習慣性動作,但是在愛琴如命的肖家琛眼中,這種行為簡直是糟蹋樂器。雖然他可以容忍然雪拿弓當鞭子當擊劍,甚至折斷它。

  「不過,我們小琛也很厲害噢!不知道誰更厲害呢?不如你們兩個比試一場,讓我們開開眼界。」

  李克瑞此言一出,立刻收到肖家琛的衛生眼。

  但是對方似乎非常樂意。

  「能和過去我們班最強的人比,我當然願意!」

  還沒等肖家琛開口拒絕,陳森便插了進來:「我們學校的舞台明天空著,正好可以用,我會叫所有人都來看的,保證音效好,評判公正。」

  舞台?老師不是有舞台恐懼症嗎?

  「不行,老師不要比。」

  「欸?為什麼啊?」陳森不解。

  「因為……因為老師的手受傷了!」

  「我沒事。」

  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把紗布取下來。右手手背上留著一條紅色的印記,在然雪眼裡猶如一條醜陋的蜈蚣。這是她的錯,這是她留下的罪責,不在他的手背,而在她的心裡。

  「不管怎麼樣,老師都不可以去!」

  「小雪啊,你是不是擔心肖老師會輸?沒關係的,其實他很強的。」李克瑞繼續煽風點火,他就不信,這次整不到小琛。

  「但是,老師他……」

  「明天是吧,我會來的。」

  肖家琛打斷了然雪的話,答應下來。他這麼爽快實屬罕見。估計一半的功勞要歸於然雪的態度。

  不過如此,小年輕還是沉不住氣。李克瑞打算落井下石。

  「這樣不過癮,不如加點賭注。」

  「好啊,這個我喜歡。」郭偉堂看出了一點苗頭,撇嘴一笑,「賭她。」

  然雪指了指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郭偉堂繼續說道:「誰贏了,便能和這個小女孩交往。」

  「不要吧!」

  然雪和陳森異口同聲。     

感動不等於感覺,感情不等於愛情     

  李克瑞偷笑不已,果然是聰明人,真懂得接靈子。小琛啊,看你怎麼辦。

  肖家琛貌似成了在場最冷漠的人,他只回答了兩個字:「可以。」

  由於郭偉堂前天的出色表現,隔天現場來了很多人觀看昔日同學同室操戈。學校的禮堂竟坐了個半滿。

  他們約定的曲目是被譽為「魔鬼的顫音」的帕格尼尼《二十四首隨想曲》其中的一曲。這一段狂野的曲調變化無窮,演奏難度極高,而且一個高潮緊接一個高潮,結尾還有一連串輝煌的向上飛掠的旋律。

  首先獻藝的是郭偉堂。

  他的技藝使得古老的弓絃樂器飛揚起來,飛速的掠過、大膽的跳躍、複雜的和弦。時而弓靠近指板,時而弓接近馬子,時而弓大跳動。他令人眩目的弓奏,將明快而富有彈性的旋律表現得淋漓盡致。讓人覺得引人入勝的不是他的音樂,而是他飛速跳躍的演奏本身。

  台下的觀眾不禁為第二位獻藝者扼腕歎息。因為演奏的是同樣的曲子,就算下一個人的表現如何出色,可能都無法超越郭偉堂給人的震撼了。

  要是平時,宮然雪當然不會擔心肖家琛的表現。她深信她的老師是最強的,誰都無法超越。但是比賽要在舞台上進行。老師他可是有舞台恐懼症的啊!

  「老師,你不要比了。」

  「你是說我自動棄權比較好?」

  然雪說不出這種話。她不想老師認輸,無關賭約,她只是不想老師輸給任何人。她的老師是無敵的,她的老師是最優秀的小提琴手!

  見她欲言又止,肖家琛的眼神一黯。

  她躲他躲得厲害,躲著他的觸碰,躲著他的視線。就好像孩子的家家酒終於迎來了尾聲,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可愛又幼稚的小女孩。

  然雪有了自己的思想,已經長出了翅膀,可以從他的身邊起飛。

  「——我看,小雪現在已經很習慣將老師當成她的兄長了。」

  感動不等於感覺,感情不等於愛情,或許吧,他們只是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

  「放心,我並不是為你而和別人比賽。」

  然雪的心咯登了一下,陡然覺得眼前的這人笑得好陌生。

  安慰她一般,肖家琛想要摸摸她那顆腦袋。然雪反射性地垂下了頭,這次她沒有躲開,只有緊緊抿著的發了白的唇,才洩漏出了她的緊張。

  他即將觸碰到她髮梢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握成拳。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笑容,就像這深秋蒼涼的風,似或悲哀,似或無奈。

  「老師,我……」

  「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明白。」他表現得毫不在意,收回了手。

  然雪盯著他,紅了眼眶,胸脯一起一伏,就是說不出話來。

  肖家琛再次歎了口氣,剛想要說什麼,場上的掌聲響起。他必須上場了,站在台上面對觀眾,好好演奏,即使這是個無聊至極的賭約。

  肖家琛輕易地從她面前經過,走出了後台。

  不,老師什麼都不明白!老師絕對不會明白一個孩子的內心掙扎,因為他是大人,是無懈可擊的成年人。

  既然是成年人了,就應該好好對待自己,為什麼明明有舞台恐懼症還要上台?為什麼說著不是為了她去和別人比賽,眼裡還充滿無奈?

  是她,總是拖著老師的後腿,總是成為老師的羈絆!

  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就像感情的堤壩決口。

  「琛?」

  季如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急匆匆地趕到後台,卻失望地發現肖家琛已經一意孤行地登場了。

  「對不起,我明知道老師有舞台恐懼症,但是攔不住。」然雪抹了兩把眼淚,抱歉地說。

  「什麼舞台恐懼症?咦?你在哭什麼?」

  季如緋這才發現宮然雪眼淚汪汪。天,該哭的是她好不好。

  然雪不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說老師學生時代,就有舞台恐懼症,所以後來沒有辦法上台?」

  「什麼和什麼,他不上台是因為叛逆啦,叛逆!」季如緋一著急,脫口而出。

  叛逆?她在說老師哦?

  「真是亂來,都和別家簽了約了,怎麼還可以做公眾表演,要是被發現了,會被當做違約的呀!」

  李克瑞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兩人的身後。

  「放心放心,今天來的都是朋友,沒人會知道。」

  「李老師!你怎麼可以讓琛上場?你答應過我的!」

  「李老師你說清楚啦,老師的舞台恐懼症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在他心平氣和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之前,這一大一小兩個氣急敗壞的女人,就要手刃他這把老骨頭了。唯一脫身的方法就是——

  「啊,你們看,小琛開始演奏了。」

  果然,她們的注意力立刻被台上的人吸引而去。

  除了酒吧的表演之外,然雪從未看到過肖家琛的正式演出。他只是往那裡一站,架著琴,就有足夠讓人群安靜下來的魅力。然雪矇矓的淚光中,他的週身儼然披著一層光芒,就像夢幻中的王子般遙不可及。

  「小提琴王子……」

  「什,什麼?」然雪詫異地望著身邊的季如緋。她的目光好像透過老師,看到了別人,看到了記憶深處那個無法忘卻的令人悸動的瞬間。

  被塵封的往事,像電影倒帶般一幕幕呈現在季如緋的面前。     

《王子復仇記》     

  當年,被譽為小提琴王子的肖家琛就和現在一樣,鎮定自若地站在台上,面對數千觀眾架起小提琴。

  肖家琛在就讀音樂學院的幾年裡,名聲隨著他登台的次數飛漲,無論是相貌還是琴技,都能輕鬆地迷倒一大片人,甚至連資深的音樂家都為他屏息凝神。

  多少年了,學院沒有出現過具有如此潛力的新星。一時間,他急速躥紅。任何人都對這顆耀眼的未來巨星抱著極大的希望。

  然而,在畢業演出上,這個帶著一身炫目光彩的人放下了那把暗金色的琴,平靜地說道:「抱歉,我無法呆在這個舞台上。」

  彷彿是一顆耀眼的流星,迅速衝上天空,又以相同的速度自我殞滅。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出一張個人專輯,就在音樂界銷聲匿跡。

  「琛,你這是幹什麼,有必要為了報復連自己也賠進去?那個人根本無動於衷的!」

  「報復?不,我只是不想沿著他安排的道路走下去而已。」

  「那你也不能用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人生就是玩笑,你不會懂。」

  肖家琛攬起季如緋的一縷長髮,親暱地落下了吻。

  季如緋渾身顫抖著,從他手中攬回了自己的頭髮。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抱著藝術去死吧!」

  她氣壞了。每個人的希望都在他的身上,他卻任性地,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毀掉。

  肖家琛仍然無動於衷地望著她。

  季如緋早就預料到了,終會有這麼一天的。他們之間根本已經名存實亡。各自選擇了不同道路的人是注定不再會有交集。

  雖然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現在說這樣的話會傷害到他,但是她的青春不能就這樣陪葬。

  「分手吧。」她說。

  肖家琛想也沒想,就說:「好。」

  重重的摔門聲,幾年來一直迴盪在季如緋的腦中。她當時真的只是惱羞成怒而已,她沒有想過要傷害她愛著的人。

  傷害已經成立,當她回到他的身邊,卻只能在他眼中讀到淡漠,什麼都明白了。他們的緣分,在六年前的那場爭吵裡,已經斷盡。是她把最後一縷,扯斷了。

  「老師……老師好厲害!」

  宮然雪尖叫一般的嗓音把她從回憶裡拉回來。

  這是季如緋習慣聽到的音樂,太習慣了,以至於被她一直忽視。

  無論是多麼高超的弓法指法,都僅僅是為了能將樂譜上那些音符完完全全、一個不漏、毫無偏差地演繹出來。一千遍一萬遍都是相同的旋律,不變的調子,這就是音樂要表現出的永恆嗎?

  不是的,好的音樂是因人而異的。就像明明只有一本《王子復仇記》,在一千個讀者心中卻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音樂家並不是單純地重複著相同的音樂,而是應該帶給人們不同的心境。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求演奏者將自己完全融入到樂譜中去。即使他不是編曲者,他也必須用心去感受這一個個音符間微妙的情感。

  「媽媽,好像有十把小提琴在唱歌噢。」台下一個小女孩,兩眼放光地聽著肖家琛的演奏。

  這音色,彷彿是十把小提琴、整整一支小提琴樂隊在演奏!四聲構造的出色發音,造成一種魔法般的印象。這時,有些聽眾甚至站了起來,開始在肖家琛背後尋找那些用小提琴為他伴奏的樂隊隊員。一個長長的、抒情的音符奏完了最後幾個小節,在空中凝住,縈繞了一分鐘、兩分鐘

  ……

  忽然節奏變了,爆發出一連串魔鬼般支離破碎、互不相容的旋律。當這種憂鬱、如泣如訴、令人恐懼的聲音闖進流暢悅耳的旋律中時,在音樂廳一排排座位上掠過一陣顫抖。

  隨著他手指的飛舞,一種沉鬱而熾熱的顫音流淌出來,好像在壓抑,好像在吶喊。觀眾腦海中出現一個婦人,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倒在地上,用最後的力量向上帝所在的天空伸出了手。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她最後的祈禱,惡魔在她的身邊微笑。誰都注意到了,分明是相同的樂譜,

  前後兩人拉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曲子!

  沒有一個人能把一塊沒有生命的木板運用到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除非是得到了魔鬼的幫助。

  這就是惡魔的顫音!

  當肖家琛完成最後一個音符,所有人靜默,臉上露著凝重的表情,好像剛剛目睹了一場沉痛的死亡。半分鐘後,觀眾席上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勝負已定。

  與騷動的人群相比,肖家琛的樣子依舊漠然,將一切置身事外。那種感覺就和他平時拉琴示範給然雪看之後一樣,淡淡的,看不到表情。

  好像在他眼裡,無論是初級的練習曲,還是帕格尼尼高難度的《隨想曲》,都只是五線譜上排列規矩的音符,沒有差別。

  記得小時候,然雪曾經問過李克瑞,為什麼老師在演奏完一首曲子之後,通常沒什麼表情。

  當時,李克瑞是這樣說的:「他的感情都在音樂裡面,完成之後,一下子還來不及回到身體裡。」

  所以有時候老師才是那副酷酷的尊容?

  那麼為什麼,老師有時候拉完她的練習曲,又會笑呢?是在嘲笑她練習用的基本旋律太簡單了嗎?

  見到謝幕後的老師朝著後台走來,然雪的心又開始飛速地跳動,雙頰染上緋紅。

  「老……」     

退隱江湖數年的小提琴王子     

  「真的很榮幸能和你比一回。我人生最大的夢想已經達成了。」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郭偉堂牢牢地握住肖家琛的手。肖家琛則回給他一個淡漠的眼神。

  「不用說得這麼誇張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的想和退隱江湖數年的小提琴王子比試一下,雖然知道一定會輸。」

  「哦。」

  他似乎對這個話題的興趣不大,漠然地從郭偉堂的身邊走了過去。

  然雪終於又有機會了。

  「老師……」

  肖家琛停下,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說什麼。

  被他盯得心慌意亂的然雪有些不知所措,她應該和老師說什麼?恭喜他,不對不對,他勝券在握的樣子根本不需要人家恭喜。早知道會這樣,她根本不用擔心。

  她擔心了,她擔心……

  「老師,你這混蛋!太不顧及人家的想法了,老師根本沒什麼舞台恐懼症,為什麼不告訴我?害得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裡,心裡七上八下擔心得要死!老師,你太惡劣了,這次我絕對絕對不會輕易原諒你!」

  「抱歉。」

  「抱歉也沒有用,我這次真的生氣了!」

  這種小孩子的牢騷,季如緋看不下去了。肖家琛可是大忙人啊,哪還有工夫糾纏在這種小事情上。

  「琛,晚上去工作,你是不是忘記了!」

  「我沒有忘記。」

  「那還不快走。」

  於是,他一言不發隨著季如緋的身影去了。

  莫名其妙,她還沒和他好好算賬,老師怎麼敢就這樣走了?

  「老師!」

  肖家琛回過頭來,深沉地看了她一眼,說了聲:「再見。」然後轉身走了。

  再見?

  老師從來不和她道別。而且他一點沒有像平時那樣嘲笑她,只是說「抱歉」。剛才他說了「抱歉」和「再見」……

  一種沒有由來的不安襲上心頭,她呆呆地立於人員穿梭的後台,感到害怕與無助。

  「小雪,怎麼了,不和同學一起回家嗎?」

  她的後背被人拍了一下,李克瑞靠近了她。

  「怎麼這種表情,小琛不是贏了嗎?」說實話,他在小提琴這方面從來沒有叫人失望過,除去他的那場罷演。

  「然雪,我們一起回家吧!」陳森也冒了出來。

  「不好意思,我想一個人想些事情。」

  她向兩人搖了搖手,慢慢走開。

  應該沮喪的是陳森啊,肖家琛又贏了,這回他接近然雪更加困難了。

  「怎麼了,然雪怪怪的?」

  「她大概是太高興了。」李克瑞摸了摸下巴,這次他也不是很有把握。小雪究竟怎麼了?

--------------------補全

第35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1)     

  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   

  chapter 5 Being The Best Woman   

  她不知道自己已是個很棒的女人,一個出現在正確地點,正確時間的正確女人……   

  次日,然雪把事情的經過講給她的狗頭軍師小米聽。   

  「什麼?!你就這樣和他道別了?」小米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你真傻啊,這樣不是讓那個大姐有機可乘了?」   

  「我有什麼辦法,老師也有其他的工作要忙啊。」   

  「什麼工作?」   

  「我怎麼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是誰總把老師老師的掛在嘴邊,竟然連人家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太不像話了!」   

  「老師總是什麼都不和我說。說不定,他根本不喜歡我。」   

  「要是肖家琛不喜歡你,怎麼會吻你?」   

  「大人都是這個樣子。」   

  然雪身經百戰的樣子,叫小米發笑。明明是戀情不順利,自己不夠努力,非要怪罪到年齡的差距上。對於頗具戀愛心得,號稱情場高手鬼見愁的小米同學來說,在她前面班門弄斧無病呻吟,簡直是自取滅亡。   

  「宮同學,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直搗黃龍,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他工作的地方!」   

  小米說得慷慨激昂,一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傲然模樣。   

  「你知道老師在哪裡工作?」   

  「就是我們去過的那家酒吧啊,酒保阿金告訴我的,那裡改成live house了。他說,肖家琛他們的樂隊經常在那裡演出,現在已經紅得發紫了。」   

  酒保阿金?小米什麼時候認識這號人物的?她們不是才去過一次嗎?   

  宮然雪狐疑地盯著小米,思考了片刻,還是放棄了。   

  「算了,我不應該打攪老師的工作,還是不去了。」   

  小米不能眼看著大好的機會從指縫裡溜走。她一把拽起宮然雪。   

  「不行,一定要去,我答應阿金把肖家琛的女朋友帶過去的!他一直不相信有你這號人物存在,甚至跟我打賭,要是肖家琛有高中生女朋友,他就做我男朋友。」   

  哦……原來是這樣。果然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為男人插朋友兩刀的角色。   

  然雪慢慢地把小米的手指從她的領口一個個扳開,心裡暗自盤算。   

  如果是live house的話,裡邊應該會有很多人。再加上一點偽裝,混在人群裡,老師在台上不一定能看見她。   

  相反的,她能將台上穿得像佐羅一樣英俊瀟灑的老師,三百六十度看個夠。而且,她還可以等老師工作結束,一起回家。到時候就算老師發火,也不會趕走她了。他們注定會有一段美妙的獨處時間。   

  小米自然不會明白宮然雪的小算盤,也不會知道僅在幾秒之間,然雪就策劃出了一個如此完美的計劃。   

  「你到底去不去?」   

  然雪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   

  「好啦,我去。」   

  如果老師忙到無法與她見面,那麼這次就讓她來製造一個美麗的邂逅吧。然雪的確想得周詳,甚至偷偷拿出了媽媽年輕時候的衣服,從頭偽裝到腳。以至於小米和她在live house門口碰頭的時候,差點沒有認出來。   

  「你化妝了?」   

  然雪點點頭,幸好媽媽以前教過她。   

  小米對著她呃了半天,一臉疑惑。   

  然雪有點侷促:「不好看嗎?」   

  「好看!就是因為太好看了,所以不像你。」比較像她那個在外企當秘書的姐姐。   

  雖然打扮得有點成熟,讓然雪看上去像二十五六的職業女性,但是然雪天生的美麗卻因為這小小的修飾,更令人怦然心動。宛若一朵夜晚開放的幽蘭,剝落了樸素的花萼,綻開花瓣,小心地試探人間。   

  作為一個女生,小米的心中也不禁有些嫉妒。那些天生麗質,又生活在幸福家庭中的溫室花朵,一定都有著美麗的命運吧。   

  「你不會是為了勾引肖家琛吧!」   

  「什麼話!你竟然這樣想我哦,我穿成這樣,是為了混在人群裡不被發現,不然又要被老師趕出去了。」   

  「真的嗎……」為什麼她覺得然雪這樣打扮更加顯眼了呢?   

  漆黑巷角晃出來一條人影。   

  然雪的動作比小米快一步,迅速拉著她退後。那頂著一簇金毛的男人,然雪認識,不就是上次企圖非禮她的小混混麼。她什麼都想到了,唯獨忘記了live house裡還可能碰到這樣的人。這回老師不在身邊,就憑她們兩個弱女子,可怎麼是好?   

  金毛似乎也認出了她,突然雙手合十,對著然雪鞠了一躬。   

  「十分抱歉,宮小姐,我們不知道你是小米的朋友,上次的事情是我們不好,請原諒。」   

  「欸?發生什麼事情了?」   

  弄清楚上次的來龍去脈之後,小米不由分說,對著阿金一頓暴打。   

  「我的朋友你也敢動手!」

第36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2)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真是奇怪,為什麼她碰到阿金的時候險些遭他調戲,而小米碰到他,竟然和他成為了朋友。小米果然是厲害的傢伙。而且看上去,他們的感情真得很好。   

  如果沒有碰到老師,她或許也會有這樣的機會,說不定她能找到一個程度和她差不多的男生,整天黏在一起,做著高中生的事情。而不是經常因為年齡的差距,心裡七上八下,感到見一面都好辛苦,好辛苦。   

  他們走進live house的時候,燈光已經暗了下來。然雪發誓,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澎湃的人潮,這些人的狂熱幾乎掀翻了屋頂,大聲喊著「佐羅佐羅」。耀眼的螢光條和飛舞的橫幅,遮住了她的眼睛。   

  對大牌明星的崇拜也不過如此,原來老師他們這麼受歡迎。   

  周圍太吵,小米不得不用吼的:「你看到肖家琛了嗎?」   

  然雪吼回去:「沒有啊!他是不是在台上?」   

  台上根本沒有人,似乎樂隊成員還沒有出現。忽然人群裡一陣尖叫,好似天皇巨星的登場一般,人們不斷地向前擁擠,想要一睹明星的風采。   

  人潮的力量是巨大的,不但衝散了然雪和小米,而且將然雪推倒在了地上。一雙雙腿從她身邊擦過,她的視線越來越小,幾乎要被埋沒在黑壓壓的人群裡。她大聲呼救,但是前奏已經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奪走了她的呼喊。沒有空間,沒有縫隙,她站不起來,耳邊轟隆隆就像打雷一般,什麼都聽不見。   

  她害怕了,第一次感到在人群裡是如此地無助,幾乎要窒息。然雪緊緊閉著眼睛,在地上縮成了一團,她只希望這場混亂快點結束,在她被踩死之前,快點結束。   

  「你在做什麼!」   

  一道火氣十足的聲音,劈開了她的黑暗。   

  肖家琛一把將她拽起來,連拖帶拉,迅速走進了後台。眾多樂迷的目光還未真正觸及到然雪的臉龐,就被他「砰」的一聲,甩在了門外。   

  然雪驚魂未定,小胸脯上下起伏。   

  「老師,你看到我啦。」   

  廢話!這個笨手笨腳的小孩,被人推倒了就站不起來,他要是看不到,今天指不定出什麼亂子。如果然雪被激動的人群踏傷……   

  「不是說過叫你不要來的嗎?!你腦子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為什麼每件事情都要讓我操心?!」   

  後台沒有人,他的咆哮讓然雪格外心驚肉跳。老師竟然……吼她!   

  難得老師穿著一身演出用的黑色皮裝,帥得讓人流口水,他竟然毫不在乎地撕毀自己酷酷的形象,吼給她看?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就算她怎麼樣調皮搗蛋不肯練琴,老師也只是冷言冷語,諷刺挖苦。她從來沒有看到過氣得要冒煙的老師。   

  但是她也會生氣啊,三番兩次地不讓她來,還不是因為嫌她年紀小?於是然雪吸了口氣,給他吼回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   

  笨蛋,就是因為不是小孩子才更加危險。怎麼都聽不懂呢?   

  「我送你回家,現在!」   

  肖家琛不由分說,把她推到了後門口。他真的生氣了,然雪要是識相,現在就不要再惹他,不然他說不定會立刻把她架到椅子上,狠狠地揍她屁股。   

  「琛,你要去哪裡?」季如緋叫住了他,「就要開始了,你還要去哪裡?」   

  肖家琛沒有理會她。   

  「你不要亂來!今天唱片公司的老闆都來了。樂隊不是你一個人的,你走了他們怎麼辦?作為你們的經紀人,我不准你現在離開!」   

  季如緋不甘示弱,擋在他和門之間。然雪不明究竟地夾在當中,左看看右看看。   

  「老師,其實我可以等你的,結束了我們再一起……回家……好了。」   

  在肖家琛冷峻的目光中,她說得越來越小聲,終究還是底氣不足地緘口。凶什麼凶……真是的。   

  「不就是送她回家嗎,我去送行了吧。你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做!」   

  就是這樣,然雪坐上了季大姐的車,在肖家琛不友善的注視下,被遣送回去。第二次參觀事件宣告失敗。   

  哎,為什麼被抓住的總是她,小米就一點都沒有事情?   

  「你今天是特意來看琛的嗎?」   

  欸?   

  「打扮得這麼漂亮,真是可惜了。」   

  然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大姐都說她漂亮,不禁有些得意。但老師根本沒有正眼瞧她,還有什麼地方不夠完美麼……?她多想引起老師的注意,告訴他,她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   

  「對了,剛才緋姐說,什麼唱片公司的,是不是老師就要出碟了?」   

  「出碟?看來你真的對琛的事情瞭解得很少啊,他這次要是成功,遠遠不是出一張唱片這麼簡單了。」   

  然雪的眼睛亮起來,她對所有關於老師的話題都有著濃厚的興趣。   

第37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3)     

  「那是什麼,是什麼?」   

  「作為爵士樂隊的巡演啊,他們的樂隊被美國的大公司看中了,準備重新包裝,然後進行全球巡演,提高知名度。」   

  「啊?這麼厲害!爵士嗎?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老師的古典小提琴曲。」   

  「他不可能走古典樂這條道。」   

  「為什麼?老師不是學這個出身的嗎。」   

  「你果然什麼都不懂!」   

  季如緋揉了揉太陽穴,開始懷疑肖家琛這個小女朋友的資格。很顯然,她什麼都不知道,琛什麼都沒有告訴過她。   

  六年來,原來沒有一個人可以分享他的秘密,分擔他的重荷。對於然雪,他僅僅是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來應付。那麼當他孤單和悲傷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說話,他又是如何一個人躲起來聊以自慰的呢?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了……」   

  肖家琛和季如緋在高中時代就是情侶,這種關係一直延續到大學。本來青梅竹馬就快要走到一起了,忽然出了這麼一件事。   

  陸行天是古典音樂界德高望重的作曲家和提琴商人,而當時肖家琛的父親只是一個小小的音樂老師,儘管他的天賦使他在音樂界也小有名氣。兩個人又是大學同窗,相當談得來,並且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同時追求過肖家琛的母親。   

  後來,陸行天的夫人病故,他似乎是想起了舊情人,轉而向肖母大獻慇勤。在那麼一點點誘惑面前,肖母竟然琵琶別抱,斷然和肖家琛的父親離婚,遠渡重洋投入了陸行天的懷抱。這對肖家父子來說,無疑是晴空霹靂。   

  兩年後,肖家琛的父親遭遇車禍意外死亡。那年,肖母沒有出現在葬禮上,所有後事都是當時尚在讀高中的長子肖家琛一人安排的。之後,親戚們籌了點錢,支持肖家兄弟倆繼續讀書。還有一個自稱是肖家琛父親舊識的人一直給他們寄錢,當得知肖家琛考入中央音樂學院的時候,甚至還寄了一把特別名貴的小提琴給他。   

  肖家兄弟原本對這個好心人是抱著感激之心的,但是六年前的那個夏天,真相被意外地揭開了。原來這個好心人就是陸行天,就是拐走他們母親,使他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陸行天自己沒有可以繼承衣缽的子嗣,他一直培養著肖家琛,引導他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有朝一日能為他所用。這下真相大白,肖家琛當然不會再按照他鋪設的軌道前進,只是誰都沒想到,肖家琛會做得那麼絕。不但從音樂學院肄業,而且閃電搬家,誰都無法再找到他們。   

  毅然決定銷聲匿跡,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這似乎是肖家琛無言的控訴,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   

  然雪默默地看著季如緋,垂下了頭。這就是老師的過去,她一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過去。老師不說,她也不問。在一種無法言喻的默契裡,幾年來他們誰都沒有首先打破這種平衡的狀態。   

  但是,她今天無意之中聽到了整個事情的真相。   

  為什麼要聽到這些?老師明明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事情!誰都不願意自家的醜事被外人知道,就好像醜陋的傷疤不願意被觸摸,受傷的眼睛不能見光一樣。她這樣做簡直卑鄙無恥。   

  彷彿感到違背了約定一般,然雪開始後悔和自責,即使他們並沒有立下足以稱之為承諾的誓言。   

  「事情就是這樣,琛太鑽牛角尖了!」季如緋氣不過,「他根本是瘋了!竟然有人蠢到採取自我毀滅的手段來報復他人!」   

  不,不是這樣的。她能夠理解老師之所以會這樣做,之所以什麼都不和她說,是因為……   

  「老師他是驕傲的人!」   

  「驕傲的人?或許吧,他本來就很自我。」季如緋一笑而過,絲毫不在意。對她來說,肖家琛讓她值得驕傲的東西,已經在他那次登台罷演的時候灰飛煙滅了。   

  在宮家門口,她放下然雪,揚長而去。現在她想的是如何重新塑造一個新的琛,以經紀人的身份。   

  然雪心事重重地打開家門。宮家夫婦相擁深吻的親密鏡頭跳入眼簾。   

  宮媽媽頓時推開爸爸,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頭髮,面對女兒有些尷尬。   

  「小雪啊,你不是說今天和小米在一起,會晚一點回來嗎?」   

  爸爸則一臉遺憾地掉轉頭去,收拾桌上的燭光晚餐。   

  燭光晚餐?!   

  沒想到她爸媽這麼大年紀了還能玩玩浪漫。她小時候,杞人憂天地以為他們家會發生婚變。當年老師就說過她幼稚,長大了就會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無聊。   

  但是老師又是以什麼心情來安慰她?老師的父母明明已經……   

  「媽,我再出去一下!」   

  「下雨了,帶把傘。」   

  然雪轉身奪門而出,哪還聽得到宮母的囑咐。她現在一心只想去一個地方。想要見到他的意念,撩撥著她的心弦,加速著她的心跳。   

第38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4)     

  「我怎麼覺得我們家的小雪突然長大了?」宮爸爸望著跑進雨幕中的女兒,表情有些落寞,好像是珍藏多年的寶貝就要眼睜睜地遺失了。   

  「小雪早就長大了呀,過了年就十九歲了。」   

  「十九歲還是很小的!」他憤憤地說道,「真弄不懂現在的小孩在想什麼!」   

  本以為他的小公主無論過多少年,無論什麼裝扮,都甜蜜可愛,像顆糖果,永遠是個孩子。但是現在的然雪,週身正散發著一種女性溫和的光暈,她的目光和神情是做父親的從來沒有見過的,宛如漆黑夜裡的一盞燈,已經能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帶給別人光芒。   

  宮媽媽微笑地拍拍爸爸的肩膀,她知道,這個深愛女兒的父親,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來面對事實。   

  都說女兒是父親上一輩子的情人。前世沒有盡的情緣,延續到了今世。所以女兒通常總是受到父親無微不至的愛護,就好像父親在還情債一樣。   

  這種說法很奇怪,情緣為什麼可以累計?一點科學依據也沒有。就像冬天裡,我們不能把今天的溫度加上昨天的溫度,然後得到一個溫暖的明天一樣。再比如然雪和肖家琛,儘管相處了六年,但是兩人之間總會有這樣那樣的隔閡,不能溝通,無法瞭解。然雪心慌意亂又無計可施。和氣溫一樣,感情是不可累積的。她已經不能再在原地等待時間流逝。   

  漆黑的夜空飄起了小雨,密密地落在然雪的肩膀。她抬頭望見了肖家琛住的房子,沒有亮光。   

  電鈴響了老半天,估計老師還沒有回來,但是連肖家俊都不在嗎?   

  那她就等他回來。   

  然雪抱腿坐在肖家門口,臉上因一路小跑而泛起的紅暈,逐漸被冰冷的夜色琢去。她縮了縮脖子,蜷緊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了老師的聲音。然雪興奮地跳起來,朝著腳步聲的方向張望。   

  明媚的晨光裡,她看見老師揮著手向一個穿著黑紗的美麗大姐姐告別,臉上掛著招牌般無所謂的淡然。   

  但是當他轉身,在別人看不見的時候,小然雪清晰地抓住了肖家琛眼中稍縱即逝的哀傷。   

  「老師你怎麼了?」   

  肖家琛發現了這個學琴未滿十天的小女孩,正用小兔子般充滿同情心,惹人憐愛的眼神望著他,一臉擔憂的神色。宮然雪,是他見過的最沒有音樂天分,卻最不安分,最有暴力傾向的小孩子。沒想到她也會有這種表情。   

  「你擔心我?」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然雪點了點頭。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   

  「老師騙人是不對的!」   

  小孩子總是很好奇,特別是然雪這樣的小猴子,似乎不告訴她真相,她就會沒完沒了。肖家琛無奈地扯了下嘴角,面帶微笑說道:「我的爸爸死了。」   

  「噢,那你媽媽呢?」   

  肖家琛的臉陰沉下來。   

  「也死了,死了很久了。」   

  「老師你又騙人!哪有這麼慘的事情?!」   

  「她扔下我們一走了之,和死了有什麼區別?連家俊她都忍心不管。」   

  「瞎說,我媽媽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媽媽會丟下自己的小孩不管的。」   

  然雪氣鼓鼓的,顯然不相信。   

  「這有什麼好騙你的,不相信算了。」   

  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不要妄想他們會有什麼成熟的見解。他竟然被她楚楚可憐的同情目光騙出了事實。更可惡的是,說出了事實,她還不相信。   

  他從來不會對誰說起這種事情,用心包裹著這個發酸發痛的秘密,企圖降低心的溫度,把它連同這個秘密一同冰封起來。   

  但是小然雪卻無意間在他即將結凍的心上,鑿了很小一個口子,讓溫暖的風吹了進去。   

  她伸出小手拍拍他的肩膀,模仿她媽媽經常安慰她爸爸的動作。   

  「不要緊,不要緊,我的媽媽借你。」見到老師還是面無表情,然雪繼續,「不然,我的爸爸也借你。我們全家都可以借你哦,老師將來當我媽媽的兒子好了。」   

  然雪笑得天真燦爛,世界和平。無論老師是不是在騙人,她都不介意。其實在她心底,她寧可相信老師是在開惡劣玩笑,像以前幾天那樣耍著她玩。她不希望身邊的人遭受任何不幸。   

  這樣孩子氣的單純想法,一直保留到現在。她深信那天聽到的,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熟悉的男低音直戳她的後背。然雪猛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面前立著一尊臉色難看到死的大王像。更可怕的是,這尊王像渾身都在滴水,好像是從游泳池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扁扁地貼在前額,衣服因為泡水貼在軀體上,一副性感的模樣。   

  「老師,你淋到雨了?」   

  廢話,難道他穿這衣服去比賽蝶泳?雨幕連天,街上汽車拋錨,公交停運,連地鐵站都進水關閉。不過重點不在這裡,他很快就把話題轉移回來。   

第39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5)     

  「哭了?」   

  「才沒有!」   

  她怎麼會哭?笑話!   

  「找我有什麼事情?」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似乎她不給出一個理由,他就立刻扔她出去。   

  「我來還家俊借我的CD。」然雪隨便扯了謊。   

  肖家琛的臉上露出一抹嘲諷。   

  「他今天晚上住朋友家裡。CD拿來我交給他。」   

  要死,她哪裡有什麼CD?在她包包裡呆著的圓形物品,只有被壓扁的銅鑼燒。然雪感到被自己搬起的石頭砸到了腳,硬生生地痛。   

  在這個人面前不能撒謊。老師似乎總是能夠一眼看穿,無論是彌天大謊還是現在這種情況都屢試不爽。   

  外面的雨聲在兩人的靜默中清晰起來。果然下了大雨。這是深秋最後一場雨,它的來臨預示著冬天已經來到人間。這個城市的冬季不會很冷,每年的這個時候就會不斷地下雨。老師常說,這種季節裡要好好保護自己的琴,不讓潮濕的水汽渾濁了它的歌聲。但是通常情況下,都是老師在保養她的樂器,一遍遍溫柔地撫摸,一遍遍細心地擦拭。房間裡會充滿松油的味道,讓她誤以為這股獨特的香氣就是冬天的氣息。   

  老師之所以總能輕而易舉地拆穿她的謊言,是因為他是一個仔細又體貼的人。在這樣的人面前,任何把戲都是徒勞。然雪深吸一口氣,吐露實情。   

  「我只是想來……見你。」   

  肖家琛愣了一愣,彎下身湊近她。他好看的臉龐越靠越近,然雪的心飛速跳起來。幸好樓道裡光線昏暗,不然老師一定能看到她緋紅的雙頰。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淚珠。然而,這一動作在下一秒鐘停止了,彷彿陡然想起了什麼,肖家琛直起身子,掏紙巾給她。   

  然雪不解地望著他,有這麼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老師會吻她。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了呢?   

  她胡亂地抹了兩把,竟然真的有鹹鹹澀澀的眼淚。剛才夢到……都是老師不好,讓她夢到這麼久以前的事情。   

  「老師,你來我們家入贅算了。」   

  肖家琛險些滑倒。   

  「你知道入贅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就是嫁到我家來咯。」   

  多好,她可以和老師共有一雙父母。老師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死小孩還在做夢。」   

  「我說真的!」   

  「那你現在坐在地上這種樣子是在向我求婚嗎?」   

  這人怎麼這麼討厭!   

  「就算是女孩子,也應該懂得一點禮儀,你媽媽沒教你求婚的時候不能像一坨什麼一樣,屁股粘在地上嗎?」   

  夠了!   

  「我……」   

  「你怎麼樣,要在我家門口坐多久?」   

  算了,沒面子就沒面子。反正她在老師面前,自尊從來沒有穿過外衣。   

  「我腳麻了站不起了呀!」   

  肖家琛裝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下,雙手環胸俯視她。   

  「喂,你這個人很沒品欸,拉我一下啦!」   

  「你確定?」   

  然雪看了他一眼。   

  「老師,你很古怪,好像時刻避免和我接觸,我有傳染病嗎?」   

  「你為什麼不問問自己,真的想讓我碰到嗎?」   

  然雪迅速翻閱前幾天的記憶:最後一次和老師見面,最後一次和老師接吻……最後一次從老師懷裡逃開。   

  似乎、好像、彷彿、也許……她的確逃避過老師的觸碰。   

  難道他在記仇,真是沒品沒格沒調的男人。她真是瞎了眼才喜歡上這種人。   

  然雪撐住身體,辛苦地扶著牆壁一厘米一厘米往上升。肖家琛冷眼旁觀了一會兒,轉身去開門。然雪以為他要把她丟下進房間了,使出了全力站起來。   

  「老師!」   

  被點到名的人轉過頭來。然雪立刻飛撲上去,獻上自己的雙唇。   

  很好,這次是軟著陸,沒有牙齒碰牙齒,只是老師的嘴唇好冰,讓她覺得好心痛哦。而且老師都不回應,只是任憑她小雞啄米般落下親吻。彷彿是一種沉默的拒絕。嘗試了很多下,她終於放棄了,離開了肖家琛沒有溫度的雙唇。   

  光線太暗,她看不見老師的表情,腳尖麻得發痛,每移動一下都像踩在刀刃上,宛如人魚公主般難耐。   

  「老師,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哭了,眼淚婆娑。她就是沒用啊,一想到老師的冷漠就覺得天塌下來了。她快沒有力氣踮著腳尖了,痛楚讓她的眼淚愈加洶湧,眼看著就要摔倒。此時,腰間忽然多了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輕輕托起。   

  「誠意不夠。」他板著臉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欸?有希望?   

  然雪再次獻吻,卻換來他另外一句毫不領情的言語。   

  「還差很多。」   

  終於明白了,這個人在耍她!宮然雪氣憤地抹乾眼淚。   

  「老師,你夠了哦!」   

第40節:第五樂章 我要做最棒的女人(6)     

  她的粉拳狠狠砸向肖家琛。欺負人也不能用這樣的方法,老師總是在捉弄她,令她不知所措。看到她慌張的樣子,他就滿意了吧!可惡的老師!可惡的大人!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行了吧。現在連色誘這招都宣告失敗,她還有什麼伎倆可以讓老師原諒她的呢?   

  摸摸鼻子,然雪舉起她十二萬分的誠意,說了聲:「對不起。」   

  「然雪。」他輕輕地喚她。   

  平時都是「死小孩」「野丫頭」地叫著,這麼溫柔地叫她名字,這還是頭一次,竟然有一種心動的感覺。好想再聽聽老師這樣叫她……   

  「不要說對不起。」   

  欸?   

  「進來坐,等雨小了,我送你回家。」   

  欸?   

  老師這樣說,是不是原諒她了?本來麼,她又沒有犯什麼嚴重的過錯。他原諒她是應該的。等一下,什麼叫他原諒她。明明她就沒有犯錯!   

  「磨磨蹭蹭,你到底進不進來?」   

  被肖家琛這麼一催,然雪才從原不原諒的問題上回過神來。   

  雨似乎打算一直下到世紀末,一點都沒有趨緩的勢頭。然雪開始擔心未來水世界的降臨。穿著寬大襯衫的肖家琛走進客廳,遞給她一杯她喜歡的甜巧克力。   

  「明早送你回去,我和你家打過電話了,晚上就睡這裡吧。」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好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什麼。   

  拜託,她好歹是個女孩子,第一次在男人家留宿,給點緊張氣氛好不好?   

  緊張氣氛的確是有,不過發生在宮然雪的家裡,先前的電話是宮媽媽接的,她似乎相當信任他,宮爸爸則在一邊暴跳如雷。   

  「你睡家俊的房間,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這種感覺很奇特,平時他們雖然親密,卻從不曾跨過界限。如今然雪穿著他的睡衣,睡在與他一牆之隔的地方,一點不唐突,一點不生硬,如此自然,自然到令他以為……他們是一家人。   

  家人?   

  除了家俊之外,他應該已經沒有了所謂的家人。   

  有一種思想在他的意識中潛行,讓他無法集中精力看書。哪怕是一行,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的心思已經飛入了遙遠的回憶。   

  一家人,有他和家俊還有父親以及美麗的母親……   

  第三響冬雷劃過天際,閃電耀眼地射進來。一個黑影立於他的門口。   

  肖家琛一窒。   

  「老,老師……」然雪臉色慘白,照理說她是不應該在這個人面前示弱的,但是,「我怕……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嚇壞了,每一次雷電都想在她的腦門上經過,好像隨時會落在她身上。這種時候,通常都是媽媽抱著她睡覺,可是今天怎麼辦呢?   

  「這麼大人了,還怕打雷?」   

  她就是怕怎麼樣!   

  「不讓我睡就算了!哼!」   

  又一道閃電,肖家琛還沒看清,黑影便撲了過來,死死抱住他的腰。   

  「喂,誰同意你上來的。」   

  小小的身軀在被窩裡瑟瑟發抖,他甚至能聽到然雪牙齒打架的聲音。   

  「你不知道和男人睡一張床會發生什麼事情?」   

  被子裡發出悶悶的聲音:「什麼事?」   

  無語,小孩子,能和她說什麼,就讓她這樣吧,如果真能夠安心一點的話。   

  他合上書本,關上了燈。一手輕輕環住那個被雷聲嚇破膽的小霸王,一手安撫著她的背,無聲地歎息。她什麼都不知道,天真得可怕,卻十分信任他。   

  他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呢?   

  「打雷真的這麼可怕嗎?」   

  「嗯,以前爸爸媽媽經常不在家,我只能一個人躲在床底下,好可怕……好可怕。」   

  她哆嗦著顯得異常可憐,原本到了嘴邊揶揄的話,不知道什麼原因全數退了回去。肖家琛輕輕地拍著她,安慰道:「不怕不怕,有老師在呢。」   

  「嗯,不怕不怕。」她似乎更用力地環緊了,「老師你不要趕我走,也不要不喜歡我哦。」   

  「好啦,我就在這裡,安心睡吧。」   

  聽到然雪平和的呼吸,知道她睡著了。於是肖家琛企圖扳開環繞在他腰間的鐵鉗。   

  他和不少女人深深擁抱過,但她們都不及然雪的臂力。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從一雙少女的手臂裡掙脫,是這樣地難。   

  算了,吵醒她就有得煩了。   

  肖家琛維持著這種姿勢,閉上眼睛,怎麼也睡不著。直到清晨,才昏昏沉沉有了睡意。不料幾分鐘後,有人大力打開房門,尖聲怪叫。   

  「哥,你怎麼又把女人帶到家裡來了,你對得起然……」   

  肖家俊不可思議地看清了被子裡纏住他哥的女人,頓時收聲。萬萬沒想到,他的老哥竟然出手了!不對不對,這個姿勢看上去是然雪比較主動。他哥根本是被迫的!   

  然雪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看清了床頭櫃上的鐘。   

第41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1)     

  「七點一刻了!媽媽你怎麼不叫我起床?!」   

  「媽媽?!」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會兒站在門口的人,這才認出來。   

  「你是……家俊?」   

  肖家琛的眼皮抬了一下,發現狀況混亂,又合了起來。他翻了個身蓋住頭,繼續睡覺。   

  「家俊,今天你做早飯。」   

  肖家俊深知他哥起床氣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今早然雪竟然沒有被踢下床,除了僥倖之外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你們昨天晚上……」   

  「噢,老師說,太晚了,雨又大,等天亮再送我回去。」   

  「然後你們就睡在一起了?」   

  其實然雪非常不想告訴別人自己怕打雷的醜事,這會讓人覺得她還是個孩子。但是肖家俊有著和他哥哥相似的眼神,似乎什麼都瞞不住他。   

  「我……怕打雷。」   

  肖家俊忍俊不禁。沒想到因為這種理由也能上他哥的床。   

  「不要嘲笑我啦。」然雪發窘了,後悔自己過早地說出實情。   

  「不笑不笑,你真與眾不同。」   

  「多謝你的恭維。」   

  然雪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肖家俊不以為然,繼續忙碌著她的早飯。他哥早上是不吃東西的,而他剛從同學家回來。剛才肖家琛叫他做飯,擺明了是要他為然雪服務。這樣的用心,當弟弟的怎麼會不知道?   

  「對了,上次問起伯母的事情,真是抱歉。」   

  他轉過身。   

  「你知道了?我哥和你說的?」   

  然雪搖搖頭。   

  「緋姐告訴我的。」   

  季如緋,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肖家駿甚至認為這個女人會成為他將來的嫂子。   

  「你怎麼看這件事?你也認為我哥在犯傻?」   

  「成功或者犯傻,都是別人的評價,老師只要過著能讓自己幸福的日子就好了。開心是最重要的事情。」   

  「真難得你會這麼說,現在的女孩子,不都是希望對方能夠事業有成,功成名就的嗎?」   

  就像緋姐,就像他自己那位燦爛爛的女孩。   

  「反正我喜歡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事業有成,功成名就。再說了,老師本身就有非凡的天賦和才能,只是他為人低調不顯山露水而已。」   

  「噢,這你都知道?」   

  「我和老師相處六年了耶。」然雪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可惜我不知道老師是怎麼想我的事情,有可能因為我和家俊你的歲數差不多,所以他很自然的把我當做小妹妹那樣照顧,總把我當小孩子,總不認真坦誠。即使那些吻,都是我吵著鬧著要來的。在他眼裡,這樣的舉動和小孩子吵鬧著要糖果的感覺差不多吧。但是不管老師是怎麼想的,我都是以愛一個男人的心情去愛他。」   

  「這些話,你應該當面告訴他。」   

  「老師他會笑話我的,我才不要和他說呢。不過沒關係,等我再長大點,他一定會對我另眼相看,我要成為一個很棒的女人!」   

  你已經是個很棒的女人了。   

  肖家俊默默地笑著,眼波柔和。然雪是一個出現在正確地方,正確時間的正確的人。   

  他注意到他哥門前的影子一晃而過,顯然剛才在門板那邊有一個人在駐足傾聽。肖家俊的笑意加深。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哥?   

  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   

  chapter 6 Don?t Be A Soloist   

  她很累,非常累,跟在後面拚命跑,總擔心他在下一個街角一轉彎就會不見……   

  宮然雪是被肖家琛送到學校的,外加她又穿著昨天的一身衣服。小米當然有大驚小怪的資本了。   

  「你不會……獻身了吧。」   

  「你很無聊!」   

  然雪不甩她,昨天小米見死不救,害她險些被人踩死的事情,還沒算清楚呢!   

  「我這不是擔心你麼。」   

  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是娛樂八卦報的記者在提起某些明星緋聞時的口氣。   

  幸好小米的熱情沒有持續很久。新一輪的討論又在女生中展開了。   

  最近一個新興的爵士樂隊迅速躥紅,他們從未發行過唱片或者在媒體上露過臉。只有一場接著一場的live show讓所有樂迷為之傾倒。神秘莫測又魅力無窮,他們的名字就是——佐羅。   

  小米和然雪互看一眼,有了默契,走到人少的地方繼續討論。   

  「肖家琛有沒有說過要出唱片的事情?」   

  「沒有欸,老師不喜歡這些。」   

  小米懷疑地看了然雪一眼,她才不相信有誰做樂隊只是為了自娛自樂。況且是肖家琛那樣有能耐的人。   

  他會紅!一定會紅到發紫!小米望著一點心事也沒有的傻然雪,不禁有點擔心。   

  「將來,你可要看牢他哦!」   

  小米的預言很快成了現實。如同洪水暴發一般,一周間,佐羅的名聲勢不可擋地席捲了整個城市。幾乎每個年輕人都對這個樂隊津津樂道,每個女生都對電子小提琴手嘖嘖稱奇。   

第42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2)     

  大街小巷滿是「佐羅」的宣傳海報,到處可以聽到「佐羅」式狂奔的樂曲,人手一張「佐羅」專輯。甚至然雪周圍的同學使用的手機鈴聲也都是統一曲目。   

  這是怎麼了?宮然雪有點頭昏,就好像昨天還在她身邊的老師,今天一早搖身一變成為公眾人物,不是她可以專享的了。她可以嫉妒季如緋和老師的關係,但是她不能嫉妒天底下所有擁有老師音樂的女人啊!   

  「喂,想練琴就專心一點,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啪」,肖家琛合上琴譜,臉色不太好看。   

  「已經沒有幾個月可以給你玩了,拉成這樣你還想考音樂學院?」   

  然雪癟癟嘴,放下琴弓。   

  「真難得不頂嘴,終於知道自己理虧了吧。」   

  她繼續承受著老師沒有口德的攻擊,越發覺得心裡難過。照理說現在大紅大紫的老師肯在百忙之中抽空繼續為她上課,已經是她三輩子修來的福分了。為什麼她現在還這麼酸楚?   

  「老師,我去一下洗手間。」她低著頭從肖家琛面前經過,沒有了生氣。   

  這個小女孩又怎麼了?肖家琛拿起她握過的弓,反覆掂量。   

  他不會知道她的恐懼,那種要殺死她的恐懼,從站滿樂迷的咯秦中心門外不斷地向她撲過來。她不想要老師這樣受歡迎。這種性格惡劣的人受到這麼多人的喜愛是不正常的!   

  「然雪,我們又見面了。」   

  然雪抬頭看清來人,無精打采地和陳森打了招呼。   

  玻璃門外人頭攢動,不知道是誰透露了「佐羅」的電子小提琴手在這裡工作的消息。雖然粉絲們並不能肯定,但是如果能見到神秘的「佐羅」一員,站在門口徘徊幾個小時又算得了什麼呢?   

  為了保護肖家琛,咯秦中心早就設立了嚴格的防止外來人員進入的機制,門衛大叔擺出視死如歸的架勢,人在門在,門亡人亡。   

  「你的老師真是厲害啊。」   

  「嗯,他的確很厲害。」   

  「怪不得可以這麼輕鬆贏了我家郭大哥。」   

  「嗯,是啊,老師總是大贏家……」   

  「你怎麼看上去不太開心?」   

  「啊,沒有,沒有,怎麼會。」然雪強扯出一抹笑容,擺著手,「我有這麼厲害的老師高興還來不及呢。」   

  自欺欺人。   

  雖然她的老師很厲害,厲害到要是有人敢跳出來說他不厲害,然雪頭一個讓他好看。但是現在她又不想讓老師這麼厲害……已經弄不懂自己心裡到底要怎麼樣了,只覺得天旋地轉一片混亂。   

  「其實我能瞭解,這種無法掌控的無助感。」   

  欸?   

  宮然雪停住了腳步,認真望著說話的陳森。   

  陳森歎了口氣,繼續說道:「自己不管有多麼努力都不能表達心意,總覺得兩個人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怎麼和她說話,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如果她對我好一點點,我就開心得飛起來,如果她對我冷冷淡淡,我也犯賤一般要她注意我的存在。」   

  真是……同病相憐的同志啊!   

  彷彿是自己的心聲被人說了出來,宮然雪激動萬分地握住了知心人的手。   

  「對的對的,就是這種感覺,那你是怎麼辦的呢?」她現在急需經驗人士的開導和幫助。   

  「我……」陳森抽回了手,微微地苦笑,「我決定放棄了。」   

  然雪的臉上露出了惋惜之情。   

  「怎麼會,再努力一下下說不定會有結果的啊!」   

  「這麼辛苦的戀愛,得不到回報的戀愛,我不能堅持下去了。對了然雪,你就不覺得累嗎?」   

  她很累,非常累。老師是大人,她跟在後面拚命跑,總擔心他在下一個街角一轉彎就會不見。與陳森不同的是,即使是累了,傷了,她也不會停下腳步,就算爬,也要爬到老師的身邊去。   

  然雪長長的睫毛垂著,蓋住了她心靈的窗口。陳森以為她的沉默是一種動搖的象徵,於是想再次試圖規勸她。   

  然而,在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之前,一個帶有明顯嘲諷意味的男聲從天而降。   

  「恭喜你脫離苦海。」肖家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心心相惜的老同學說,「休息時間結束了。」   

  「老師,你怎麼出來了,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然雪醒悟過來,推著他就往教室方向走。肖家琛回過頭,冷冷地望了少年一眼,眸中掠過一絲擺給他看的不屑。   

  「然雪。」   

  陳森叫她。   

  「什麼?」   

  他臉上的微笑很平和,就像她第一次見到的那樣帶著陽光的味道。但是就是這個司空見慣的笑容裡卻漸漸顯露出一抹疲憊和無奈。   

  他笑著說:「祝你幸福,還有……再見。」   

  陳森的聲音就像打在鐵器上的淒冷回音,留在這個空間裡,久久不去。   

第43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3)     

  本以為沒有什麼可以撼動自己,她從十二歲就和老師在一起了,除了累一點,沒什麼可怕的。但是此時此刻,然雪像釘在地上那樣走不動了。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被震撼了,不是因為陳森那最後一句話傳遞過來的悲傷,而是源於自己內心的恐懼。   

  有一天,她也會用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語氣,對老師說出這樣的話嗎?   

  肖家琛的手一沉,意識到自己正被然雪緊緊握著。   

  「怪力女,你想捏死我嗎?」   

  「對不起。」   

  她短路了嗎?今天一句話都不頂撞他,無論他如何激將。這種百年一遇的反常現象對於他來說並不是好事。   

  肖家琛摸了下她的額頭,語氣緩和下來:「身體不舒服?」   

  然雪拿開了他的手。   

  「老師,吻我一下好嗎?」   

  「不要胡鬧。」   

  「吻一下啦,就一下,不然我就要哭了哦!」   

  「你想要威脅我,用這個條件是不是太弱了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感到手背上的異樣。然雪的眼淚落在上面,皮膚感覺暖暖的酥酥的,心裡卻像是被針尖刺到了。他皺起眉頭。   

  「你真是……」   

  肖家琛忽然覺得自己好無力,他的學生為什麼總是能夠成功威脅到他?做老師的一點威信都沒有,師生關係還怎麼繼續。這樣哭下去,她會不會把他和自己都淹死?   

  他無可奈何,心裡嘲諷著自己,卻甘心情願地低下頭,以一個吻止住了氾濫的眼淚。   

  「你捨不得人家就把他追回來啊!」   

  「說什麼?」宮然雪用肖家琛給她的手紙抹了兩把眼淚,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什麼追回來?」   

  「你是遲鈍還是智商低呢?」   

  「老師,你很惡劣!」   

  「好了好了,可以開始練琴了嗎?」   

  然雪罵罵咧咧地在他面前架起琴,隨口問了句:「老師,說實話,你以後忙起來會不會不能和我見面?」   

  「會。」   

  她的臉立刻拉下來,紅紅的眼眶又開始孕育新的淚水。   

  肖家琛幾乎要敗給她了。   

  「是你叫我說的好不好?」   

  「能不能打電話給我?」   

  「可以。」   

  「你會不會接我的電話?」   

  「會。」   

  「什麼時候都能接嗎?」   

  「嗯。」   

  「忙完了就來看我好不好?」   

  「好。」   

  「要補償我哦!我要吃甜甜圈。」   

  「你有完沒完?!」   

  她那張臉又燦爛起來。肖家琛歎息,小孩子的臉,變得真快。   

  「這個週六我要來你家燒咖喱哦。晚上空出來陪我吃飯。」   

  「連煤氣也不會開的人,我十分懷疑家俊會同意你使用廚房。」   

  「人家特訓過了啦!」   

  「知道了知道了。週六對吧,我大概七點能到家。快練!你想半夜才回家嗎?」   

  宮然雪揚起臉來,好不得意。   

  但是肖家俊就笑不出來。天哪,他哥哥的女朋友真的很有燒燬廚房的天分,怪不得他哥強烈要求他呆在家裡幫忙做晚飯……   

  讓宮然雪完成一頓咖喱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好像很好吃呢。」   

  然雪完全沉浸在做家庭主婦的喜悅中。   

  「嗯,嗯,很好。」肖家俊則在一邊負責打掃一塌糊塗的廚房。幸好他哥手藝不差,以後輪不到然雪「登台獻藝」,不然他哥的生活就會像這一坨咖喱那樣慘淡了。   

  有人按門鈴。然雪歡天喜地去開門。但是她忘記了肖家琛進自家房門通常用的是鑰匙,只有客人才會按鈴,而且今天來的顯然是一位不速之客。   

  她打開門,一位大伯站在門口,大衣濕漉漉的,顯然被冬雨淋到了。   

  「不好意思,您找哪位?」   

  見到圍著圍裙的年輕女孩,陸行天的第一反應就是:「你一定是家俊的女朋友。」   

  欸?不是的!這位大伯不要亂講哦!她怎麼看都比較像老師的女朋友!   

  肖家俊從廚房裡出來,看到來人,驚訝道:「陸伯父!」   

  陸行天勉強地笑了笑:「家琛他……在不在?」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相當清楚,如果肖家琛在家,他是絕對沒有機會進了門還能坐到沙發上,悠閒地喝上一口肖家俊端來的茶水。   

  「伯父,老師他一會兒就會回來的,等一下和我們一起吃咖喱飯吧。」   

  然雪天真地笑著,渾然不覺事態的嚴重性。她只知道老師家裡來了客人,卻不知道這位客人的來臨將給肖家帶來何種衝擊。   

  陸行天就是傳說中那位肖家兄弟的神秘資助人,常年和他們的母親生活在美國。自從六年前,他暗地裡資助兩兄弟的事情被肖家琛知道之後,就再也無法聯絡到他們。肖家琛從音樂學院輟學,帶著家俊搬了家,似乎是想讓他永遠都找不到。   

第44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4)     

  直到最近,陸行天才從媒體上認出了「佐羅」的電子小提琴手,通過各種手段才找到了這裡。上一代的恩怨不應該延續到下一代,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必須來和胡琳娟的長子說說清楚。當時擔心他們年紀尚小無法理解,現在不得不說了。   

  只可惜,他始終沒有找到開口的機會。   

  一家之主肖家琛回來了。見到為他開門的然雪,那張默然的臉上有了笑容。這笑容卻維持了不到一秒鐘就被一臉厭惡所代替,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不速之客。   

  「我們家不歡迎你,請回吧。」聲音很冷,就像敲擊金屬的迴響。   

  「家琛……」   

  他不理會老人向他伸來的手,冷漠地瞪著他。   

  「事到如今,我不認為我們還有必要見面。」   

  「琳娟她……」   

  「請不要再提到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從拋棄肖家開始就喪失了母親享有的一切權利!」   

  宮然雪從來沒有聽過老師這樣絕然的口氣,也沒有見過他如此銳利到幾乎要戳碎人心的眼神。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她覺得眼前的老師很陌生。   

  「老師……」   

  她輕輕的一聲呼喚,讓肖家琛意識到現場還有一個不應該牽涉進來的人。   

  「家俊,請客人出去。」   

  肖家俊沒有動作,他只是默默地看了看自家大哥。很多事情發生在他年幼的時候,大腦回溝還不足以深到刻下所有的記憶。因此那些負面的回憶都落在了肖家琛一個人身上,沒有人為他分擔。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讓有些可以化解的事情越發變得複雜。肖家俊在不知道孰對孰錯之前,決定保持中立。   

  但是有人看不過去了。   

  「老師,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客人?」然雪義憤填膺地跳出來,「你不要太……」說到最後,她轉過身來,在他清冷的目光下住了口。   

  「我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什麼你家我家的,真討厭!   

  「人家陸伯父上門拜訪,淋了雨你也不請人家坐坐,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講道理呢?」   

  肖家琛窒了窒,按住太陽穴。   

  「你也給我出去!馬上。」   

  音量雖然不大,但是足於震撼到然雪的心。   

  老師要趕她走了,就因為自己好心插手了他家裡的事?!既然分得那麼清楚,那他家和她有什麼關係?她犯得著嗎?   

  一咬牙,然雪扯下身上的圍兜扔給他,從尚未關閉的房門衝了出去。就像她平時在音樂教室裡耍脾氣那樣,把背後的門甩得震天動地,幾乎要脫落下來。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分上,陸行天自覺留在這裡也沒有用,或許,他應該找個時間單獨和肖家琛談談。老人的臉上露出了悲哀的神色,慢慢站起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看了肖家兄弟一眼,無言地離開了。   

  「老伯。」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樓梯口叫住了他。   

  「老伯,你不要怪老師好嗎?」   

  然雪雙眼慧黠雪亮,漾著聰明的氣息,眼色不時變幻著,像是有很多的想法、很有自己的主張。陸行天從第一面起就很喜歡這個女孩兒。他點了點頭。   

  「那你能不能把整個故事說給我聽呢?」她覺得自己的話唐突了,又立刻補充道,「不說也沒有關係,我只是希望您能和老師好好相處,其實老師就是嘴巴壞一點,不過心地很善良的!」   

  趕走了兩位客人,肖家安靜下來——真的很安靜,安靜到令人覺得空虛。只有廚房裡的鍋子不甘寂寞地發出「撲撲」的聲音,要求別人注意它。一陣濃郁的咖喱香味隨即飄了出來。   

  「家俊,你在煮東西?」   

  「是然雪的咖喱,她煮了一個下午了。」   

  他幾乎可以看見那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站在廚房的琉璃台前,鵝黃色的燈光襯托著她燦爛的笑臉,她會擠眉弄眼地試吃味道,然後時不時轉過身來,說著:「老師,再等一下就好了哦。」   

  但是現在廚房空無一人,是他打發她走了,用一種毫不客氣的態度。   

  「啊……還在下雨呢,不知道然雪有沒有帶傘。」肖家俊漫不經心地插了一句。   

  肖家琛若有所思,眉頭不由得皺緊。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敲門。那小心翼翼的聲音,肖家琛十分熟悉。   

  「我只是來借雨傘的。」然雪鼓著臉,不肯進房間半步,任憑肖家俊怎麼勸都不聽。   

  無奈,肖家俊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料肖家琛依舊擺著張臭臉說道:「我們家沒有多餘的傘借人。」   

  「喂!」然雪幾乎跳起來。   

  見到有人被激怒了,肖家琛這才緩緩說道:「吃完飯我送你回去。你不是煮了一個下午的咖喱嗎。」   

  收回前言,老師根本不是心地善良的人,這個人……非常可惡!但是,又怎麼辦好呢,對老師,她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只要對她稍微好一點點,然雪就控制不住地高興到瘋掉。耶!和老師一起分享她做的晚飯,就像是夫妻一樣!   

第45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5)     

  「你不幫忙去盛咖喱麼?小孩。」肖家琛環胸,挑眉望著她。   

  「要你管!」   

  「我才不要管你。」   

  「哼,老師沒心沒肺。」   

  「好好好,沒心沒肺。」   

  他敷衍的語氣令然雪橫生不滿,即將發作之際,肖家俊及時端上今天的晚餐。他其實真的很喜歡家裡熱鬧的情景。   

  但並非快樂就可以掩蓋所有不快樂的事情,特別是那些在時間裡沉澱下來的悲傷。   

  吃得差不多了,然雪忽然很嚴肅地放下了碗筷,有一件事她必須說,當晚就說,這是和人約好的。   

  「老師,你能不能不要生氣地聽我說一個故事呢?」然雪柔聲說道,「很久很久以前。」這似乎是被用爛的開頭,但是我們的然雪並不具有編故事的天賦,她決定用故事的本身來打動聽眾。   

  肖家琛好笑地看著她,搞不清她在玩什麼花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男主人是個貧窮的音樂家,女主人是個賢惠的妻子,他們有兩個可愛的男孩子,一家人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是後來發生一個變故,女主人的大學同學出現了,而且他還是個百萬富翁。」   

  「然雪。」肖家琛打斷了她的話,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他才會叫她的名字,通常都是用一種嚴肅的口吻。這次也不例外。   

  「你要是覺得吃完了,我現在送你回家。」   

  「老師,打斷別人說話是不禮貌的,你聽我說完不行麼?」   

  這孩子得寸進尺。   

  「不准說了!」   

  「你讓我說嘛讓我說嘛!」她索性跳起來據理力爭。   

  「你夠了沒有!」   

  她夠了,眼淚沒有預兆地從瞪大的眼眶中蹦出來,順著臉頰掉落在她握著拳的手背。無聲無息的哭泣,讓她的目的得逞了。肖家琛歎了一口氣,承認自己盛怒的火氣在她的一滴滴眼淚前瞬間灰飛煙滅。   

  「然雪啊,你不要哭了。」再哭他哥那張臉就板不住了。肖家俊拉著她回到原來的餐位上,體貼地為她拂去臉上的淚水。   

  「為什麼哭?」肖家琛背對著她。   

  「我聽到了一個好悲傷好悲傷的故事。老師,你讓我講出來好麼,不然我憋在心裡很難受啊!」   

  沉默代表默認。   

  「後來女主人和男主人離婚,並跟著她的大學同學去美國定居,再也沒有回來。兩年之後,男主人因交通意外死去了。兩個男孩只能相依為命開始自己的生活。那個男人想要給他們經濟補償,他們都拒絕了。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版本。我要說的是,為什麼女主人離開了自己深愛的丈夫和兩個兒子。」   

  胡琳娟,也就是肖家兄弟的母親,十分熱愛自己的家庭,也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如何地愛她。但是好景不長,當她被醫生告知患了腦癌的時候,世界倒塌了,她甚至聽到了幸福崩裂的聲音。   

  她不願意把這個消息告訴家人,因為她的死亡對於兩個年幼的孩子以及深愛她的丈夫會造成什麼影響,胡琳娟再清楚不過了。正巧這個時候,陸行天這個大學同學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於是順理成章,她走了,飛到了地球的另一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死了,她深愛的孩子和丈夫也不會知道她的死訊,因為真的很遠很遠。   

  「你是願意你最愛的人以死的方式離你而去,還是以變心的方式與你斷絕關係?」然雪眨了眨眼睛問他的老師。   

  肖家琛愣住了,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他不知道自己不能相信的是這個故事,還是母親已經過世的消息本身。   

  「你怎麼知道?」他說。   

  「剛才我追上那位老伯,是他希望我把事情經過告訴老師的。所以我一定要說,不說的話,老師太可憐了。」   

  為什麼是他太可憐了?   

  自從父親出意外之後,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他和家俊相依為命。母親什麼的,是不需要的。拋棄了他們,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幸福生活的人,不需要再去懷念。他詛咒著,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那些破壞他家庭幸福的人們,並以仇恨為食糧繼續活了下來。   

  但是如果他知道母親離開他們的原因,如果知道母親那時候已不久於人世……   

  肖家俊沒了主意,一切發生的時候他還太小,不記得細節。如今告訴了他這麼一個故事,完全推翻了先前的記憶。   

  「哥……」   

  死了七年了啊……他們的母親,肖家琛的嘴唇顫抖著,沒有回應,眼神變得暗淡。悲傷嗎?他已經習慣了不為任何事情悲傷,即使是父親的葬禮,他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那為什麼現在他的眼圈紅得厲害,辣辣的就好像隨時會掉出水來。是他的錯,錯怪了母親這麼多年。   

  「老師。」然雪握住了他的手,「老師,當年並沒有任何人背叛誰。只是因為太為對方著想而落下了悲痛的種子。老師,你不要責怪任何人了。」

第46節:第六樂章 請不要做獨奏者(6)     

  不,有一個人是應該受到責怪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肖家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就像親眼目睹了親人的過世,或是親手扼殺了唯一的親情。   

  「老師,你不要嚇我,看看我呀。」   

  他幽幽地看著然雪。   

  「你怎麼到現在才來告訴我們?!」毫無來由地,他響亮地問了一句。   

  門後走出一個人,儼然在門口偷聽了多時。   

  「都是真的,即使你不相信,這些事實也不會改變。」陸行天頓了頓,「本來不想告訴你,是琳娟的意思,但其實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說,在這之前,我懇求你們的原諒。我陸行天向來做事問心無愧,只有這件事……小琛,你平靜地聽我說,其實你們的媽媽沒有死。」   

  這是什麼狗P情節?急轉直下,彷彿乘坐雲霄飛車。如果這個老傢伙是想玩弄他的心緒,那麼該死的,他得逞了!   

  「她在哪裡?!」   

  「還在美國。」   

  「不回來了?」肖家琛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彷彿這個回答對他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多年前的往事被一頁頁翻出來,他竟然覺得透不過氣了,今夜太漫長。   

  然雪緊緊拽著他的手臂,緊張得要死,沒有發覺自己的指甲已經深深陷入老師的肉裡。   

  「陸伯伯,拜託你,請老師的媽媽回來吧。」   

  她非常誠懇,大眼睛裡晃著淚水。又來了,明明不關她什麼事情,偏要擠進來一起摻和,還要爭當最激動的那個人。   

  陸行天歎了口氣,慢慢開始了他的回憶。   

  胡琳娟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以至於上天都關照她。去了美國,接受了腦部手術之後,琳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但是,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句卻是——我是誰?我在哪裡?   

  當時陸行天的想法是,只要活著就好,記憶什麼的一定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恢復。於是他繼續對肖家隱瞞了胡琳娟出國的原因,或許這時候的決定有一部分出自他自己的私心。   

  一年之後,意外傳來,肖家琛的父親死於車禍。   

  原本是應該把胡琳娟送回到她的兩個孩子身邊的,即使她沒有任何記憶。但是看著無憂無慮,少女般微笑著的胡琳娟,陸行天猶豫了,他知道丈夫的過世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傷害,也知道她一旦記起了自己的家庭,就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   

  既然兩人面對現實之後都要痛苦,那麼索性什麼都不說,讓她繼續活在快樂的世界裡。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的顧慮。他會陪著她,不會讓她孤單,直到生命最後的日子。即使他真的成為了肖家兄弟口中那個奪走他們母親的惡人。   

  愛情可以自私自利,也可以不擇手段,因為愛情是沒有對錯之分的。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想起我們了?」肖家琛揚起冷漠的笑容,他絕對不相信這個老頭是良心發現,「終於想把母親還來了?」   

  「琳娟的病情又復發了,這次不知道能不能再逃過一劫,我請你去一次美國,去看看她。」   

  「我不去。」   

  「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冷漠?!」肖家俊受不了他哥的態度,「那是我們的媽媽呀。」   

  「你想讓她記起我們?連帶她死去的老公和拋下我們孤零零生活的事實?」   

  肖家俊無言了。   

  然雪一直以為,這是在韓劇中才會出現的淒美故事,沒有想到會在生活裡遇到,也沒有想到一旦走近了,這樣的故事只有淒而沒有美。當她從陸老伯那裡聽來這個故事的時候,完全無法接受。超越常識的愛情太偉大,她只能面對著它默默流淚。   

  「喂,你怎麼又哭了。」肖家琛平靜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空洞,「這是我家的事,你就不要添亂了。」   

  他忽然覺得手心發麻,原本清晰的思路變得混亂。   

  「不要哭了,喂。」他手忙腳亂地為她擦眼淚。   

  「然雪,找到傘了,我送你。」   

  肖家俊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外跑,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讓老師一個人在那裡不會有問題嗎?」   

  肖家俊聳聳肩。   

  「我哥已經是大人了。」其實他想說的是,「我哥剛剛開始正常思考,你在那裡才會有問題。」   

  他相信他的哥哥一定會去的,儘管他也十分想見到母親,但是哥哥去更加合適。哥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比起對母親的依戀,他倔強的哥哥絕對不在他之下。   

  「我送你回去吧,答應你,我會叫我哥哥打電話給你的。好了,不要哭了。」   

  這女孩哭泣的樣子誰都會受不了,他開始有一點點瞭解他哥心煩的原因了。   

第47節: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1)     

  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   

  chapter 7 Sad Sunshine   

  我們是如此卑微的孩子,即使裝作多麼堅強,憂愁在心底也早已七零八落了……   

  高三的最後一次期末考試來臨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學生面對這有著決定性意義的模擬考也是一個頭,兩個大,熬三更,背四書,五顏六色,七葷八素,九成不懂,十分鬱悶!   

  但是有些人卻心不在焉。   

  「宮然雪同學!」   

  好吧,她上課偷發短信又被抓到了。似乎熟門熟路,然雪乖乖地起身走到走廊上罰站。白色的牆壁,思緒越升越高。   

  電話果然來了,她立刻接聽。   

  「喂喂,老師。」   

  「上課的時候可以接電話?」   

  「沒關係,現在是下課時間。」   

  總不能說她現在在罰站吧……老師又會臭她。幸好老師自動轉了話題。   

  「昨天回去淋到雨了嗎?」   

  「沒有噢。」她想問,她想知道後來老師和陸伯父怎麼樣了,但是又怕自己太唐突,要是老師不想告訴她怎麼辦呢?要是老師討厭她問東問西的怎麼辦呢。   

  半天沒有聲音,雙方沉默得異常詭異。他們難道不知道手機話費是雙向收費的嗎?還在這裡磨時間。   

  「我要去美國一次,過了年就回來。」   

  去美國?老師終於要去看望他的媽媽了?太好了。   

  「好啊好啊。」她咯咯地笑著,好像只鴿子。   

  「你這小孩,笑什麼?」   

  「好開心哦!」   

  「是啊是啊,我一走就沒人督促你練琴了,開心了吧。」   

  「我會好好練琴的,我發誓。」   

  「音樂學院的招生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皮繃緊點!課照樣來上,李老師會好好安排你的。」   

  「是!」   

  她從心底裡替老師感到高興。雖然這個誤會存在了這麼久。但最終愛的力量戰勝了一切。而且她自己也算幫上了一點小忙。   

  呵呵,如果掉幾滴眼淚,耍幾次無賴能算得上幫忙的話。   

  然雪才不管這麼多呢,她向來是居功自傲的類型。   

  「老師,你要早點回來哦。」回來好好感謝她。   

  「宮然雪!」   

  一道冷酷的聲音瞬間讓握著手機手舞足蹈的然雪頓時結冰。   

  「罰站都罰不好!你看看你還像個高三的學生麼!」數學老師扶了一下黑邊眼鏡,眼睛露出凶光,「就算你要報考藝術院校,文化成績還是要的。而且你這種樣子在班級裡造成什麼影響你知道麼?!」   

  然雪癟癟嘴,低下頭裝出乖巧的樣子。見狀,數學老師又嘮叨了幾句,這才作罷,推了推眼鏡走了。   

  「喂喂,老師你還在嗎?」   

  「在。」他頭一次這麼耐心等著,同時希望宮然雪也有這麼好的耐心等他回來收拾她的骨頭,「你要乖乖練習,不然不給你帶手信。」他說。   

  時間在繁忙的節奏裡流逝的時候,人們時常不會注意到它真正的速度。天氣變冷、複習、考試、成績報告、家長會、放假、過年,所有人都把思想集中在這些瑣碎又重要的事情上。   

  照理說以上這些事情足夠一個高中生折騰的了,但然雪卻常常發呆,即使生活一如既往地過著。每天從學校到家,從家到咯秦中心的距離沒有變化,她卻總是覺得生活中有什麼東西走失了,精神一下子被抽走。   

  老師偶爾會給她打電話,但總是說不上幾句就掛了。彷彿他在那裡不僅是探望自己的母親,而是還有什麼事情。老師不說,她也不能問,心裡想著沒關係,等他回來再說吧,等考上音樂學院再說吧。   

  就這樣一直等一直等,好像看不到盡頭。她合上了眼睛倒在自己的床上,又開始睡覺,因為睡著了,時間就會快點過去。   

  她又夢見老師了,站在窗前拉琴。白色的窗簾調皮地摩挲著他的後背,就好像要拉他到另一個地方去。   

  「老師,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夢裡的老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微微地笑,溫柔地笑。當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時候,他卻突然消失了。   

  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明知道這是夢,但為什麼還這麼傷心。難道不知道嗎?夢都是反的,老師一定會回來。   

  爸爸有些不安,難得放假了,然雪什麼地方都不願意去。而且睡得太長了,幾乎要變成冬眠。只有在晚上她才起來吃飯,然後拉琴到深夜。琴聲帶著一絲傷悲抑或其他,讓人聽著有些感傷,覺得好像不是樂器發出來的聲響,而是然雪在小聲地哭泣。   

  「媽媽,我們家然雪這是怎麼了?生病了嗎?」   

  「嗯,大概是病了。」   

  「啊?什麼病啊?要不要去看醫生。」   

  「相思病呀。小琛那孩子不是去美國探親了麼?」   

  「相思病?!那個混蛋小子!竟然就這樣拋下我女兒不管,太過分了!」爸爸咬牙切齒,拳頭握得死死的,好像隨時要打碎誰的鼻樑。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宮媽媽拍拍宮爸爸的拳頭,「不過總是呆在家裡也不是辦法啊。」   

第48節: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2)     

  該讓她出去透透氣了,這麼好的天氣不能浪費了。   

  「然雪啊,不要睡了,幫媽媽去買瓶乳液回來~~」   

  宮然雪朝手掌呼了一口熱氣,抬頭看著耀眼的藍天。陽光之下竟然沒有了溫暖。   

  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有點冷。據說冷空氣會一直徘徊在這個城市的天空,直到春天。   

  春天嗎?好像要過很久才會來的樣子。那個時候,老師也回來了吧。她無意義地向天空伸出了雙手,就好像是要擁抱住什麼。無神的眼睛有了一點點光彩。   

  老師,我想你了,快點回來。   

  「然雪……」   

  她回過頭去,瞬即收回了雙手。   

  陳森拿著籃球站在她的身後,似乎是準備去運動的樣子。他還是老樣子,陽光男孩啊。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他了,然雪微笑地和他打了招呼。   

  「新年好啊。」   

  「嗯,新年好。我……」陳森欲言又止。   

  千言萬語堵在喉口,竟然最後只能蹦出這不痛不癢的幾個字。   

  宮然雪提了提手裡的口袋:「我媽叫我去買乳液,你去什麼地方呢?」   

  穿著粉紅色大衣的漂亮人兒毫不保留地送上了自己最美麗的微笑,她不知道她這樣笑就像一陣強勁的風,能把一枚赤炭上覆蓋的厚厚灰末驟然吹掉,讓原本就炙熱無比的炭火熊熊地燃燒起來。   

  陳森驚呆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好的女孩。在這瑞雪初降的清晨,一抹粉紅色的出現完全改變了他蒼白的世界。原本以為自己對然雪已經死了心,但是為什麼看著她還是會怦然心動,就像第一次見到她,那個水靈活潑又堅強的女孩。   

  「喂,問你去哪裡呀,怎麼走神了?」   

  陳森這才被銀鈴般的笑聲招回了魂魄,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我,我去打球。」   

  「哦,去打球啊。」   

  然雪覺得實在無聊,今天又沒有小提琴課,回去還是睡覺。最近把好夢都做完了,閉上眼睛也只剩下一些叫她擔心讓她哭泣的噩夢。還是做一些除了思念以外的事情吧,不然自己遲早會瘋掉,於是她說:   

  「我可以去看看嗎?」   

  「啊,好啊好啊。」陳森點頭如搗蒜,生怕她改主意一般接過她手上的挎包,「我幫你提著吧,怪重的。」   

  「謝謝你,你真體貼。」   

  她又笑了,看得陳森暈乎乎的,哪在乎那個挎包啊,就算是兩枚手榴彈他都會興高采烈地幫她拿著。   

  他們很快到了一處公共籃球場。已經有了不少打球的人。在靠邊的一個場地,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地站滿了觀眾,看來是場精彩的比賽。   

  「教我投籃吧。」然雪脫下了外套,隨手要扔在地上。陳森趕緊接住,把自己的大衣鋪在地上之後,才把她的衣服放了上去。   

  這樣細心的舉動,讓然雪忽然想起他的老師。那個人雖然看上去總是不拿她當一回事,但是有時候卻雞婆得可以。   

  「你是不是又沒做按摩?等一下脖子酸肩膀酸就不要抱怨!」   

  「做什麼做,難看死了。」   

  每個運動員都知道按摩的價值,小提琴演奏者和運動員一樣,因為演奏小提琴時,手臂、手腕和肩膀都免不了處於一種極度緊張的不自然狀態。保持按摩這種良好的習慣,可以避免肌肉疲勞,特別是然雪這樣長身體的年紀,好處更是不言而喻。   

  可惜宮然雪向來是一個沒有常識的小孩。   

  「過來。」   

  「幹嗎?」   

  肖家琛不和她廢話,直接把人按到椅子上。   

  「痛痛痛,老師你輕一點啊!」   

  「不好意思,你皮太厚了,不下重手估計沒有效果。」   

  「老師趁機打擊報復!」   

  「是是是。」   

  「然雪,你有運動前做準備活動的習慣哦,挺不錯的。」   

  陳森露出讚賞的神色,原本以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姐是不懂得運動常識的。正擔心她纖細的手指會受傷,準備教她幾個熱身動作。   

  宮然雪接受表揚,微微一笑,拿起了球,高聲問道:「動作要怎麼擺啊?」   

  老師說過,做任何事情姿勢都要到位,哪怕你完全不會,根本沒接觸過,都要顯得很有自信的樣子,站好位置,一種叫人傾倒的氣質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陳森對這種氣質就毫無招架之力。   

  「就是這樣這樣,再這樣……」   

  「光說我怎麼明白啊,過來教我啊。」   

  他不是不想和然雪有肢體上的接觸,只是擔心燒紅的臉洩露了心底的秘密,最後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哎……他的確是沒用。   

  「這樣的嗎?謝謝你噢。」   

  掌握姿勢的人興奮地開始投籃,但畢竟姿勢是唬別人的,沒有經過訓練的人永遠不要抱著僥倖的心理。結果便是——屢投不進。   

第49節: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3)     

  「怎麼這樣啊……」   

  然雪失去興趣,索性坐到一邊看陳森投籃。   

  「你為什麼不和別人一起打球呢?」   

  叫他怎麼回答?「因為不想讓別人分享被她注視的快樂?」這樣說的話一定會讓然雪困擾的。於是陳森只是笑笑。   

  然雪撐著腦袋問他。   

  「你喜歡的那個人呢?後來有沒有再聯繫過?」   

  啪,籃球打在球板上彈到好遠。   

  欸?屢投屢中的神投手也有失手的一天哦。然雪好心地跑過去為他撿起了球。   

  「你怎麼啦?」   

  陳森的臉色變了,看她的眼神好深邃。她從來不知道這個陽光少年會有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有什麼至寶被人奪走了。   

  「我喜歡的人,一直都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他說。   

  很近的地方……   

  「那你要好好把握她呀,不能輕言放棄。」   

  他淡然一笑,說:「謝謝」。   

  是不是因為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個人吸引了去,所以她對周圍的事物再也沒有了觀察的能力。那個人真的這麼好麼?   

  「你和你的老師怎麼樣了?聽說他最近出國了,什麼時候回來呢?」   

  「老師他哦……」   

  然雪的眼眶突然紅了,真是的,好不容易才不去想他了,為什麼問題又會繞回來?又來了,眼淚。本以為發呆的時候人不會流淚。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不,我很好……真的!」她燦爛地笑著,卻比哭還難看。   

  抱在懷裡的籃球掉落在地上,慢慢地滾離兩人的身邊。   

  思念那麼苦澀,卻無法阻止?即使她說過不想見他,對他的記憶卻有增無減。昔日的甜蜜已經變成了折磨,原先有多幸福,現在翻倍地痛苦。對他的思念送入了磨坊,磨得很細很細,混在了每日平淡的瑣事之中,滲入血脈。   

  「你真的這麼喜歡他?」   

  「是啊,好喜歡好喜歡。要是老師從此不回來了,我說不定會死呢。」   

  「是麼。」他苦笑,「你的老師一定馬上就會回來的,他說不定今晚就搭飛機回來了。」到頭來還是他在安慰這個堅強卻愛哭的女孩。一點都沒有長進啊,陳森。歎氣,只能是歎氣。   

  邊上那個場地傳來了歡呼聲,一場球賽就此打住。   

  球王從簇擁的人群裡走了出來,身邊那個有點嬰兒肥的可愛女生臉上好不得意,就像是她得了第一。   

  他們走近的時候,忽然相互認了出來。   

  「肖家俊?」   

  「宮然雪?」   

  然後兩人默契十足,異口同聲問道:「她/他是誰?」   

  這叫什麼情況。弟弟遇見了嫂子和別的男生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這種場景就被稱為不期而遇。   

  肖家俊倒是不擔心自己哥哥不在的時候然雪會變心,畢竟從他們剛剛相識到現在六年的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哪還害怕這個小坎?況且向來有小別勝新婚的說法。只不過然雪身邊那個男生的眼神讓他很介意。   

  這麼赤裸裸的愛戀,儼然是對他哥哥的挑戰。難道哥哥從來沒有發現,或是從來沒有把這小子放在眼裡?   

  好像很有意思哦?肖家俊於是提出了一個建議。   

  「不如我們去喝茶吧。」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女生,補充,「奶茶。」   

  一家小小的路邊店裡,四個養眼的高中學生坐在靠窗的位子,就像是兩對一起出來的情侶,讓周圍人看得賞心悅目。   

  「等一下你們想去什麼地方玩呢?」肖家俊身邊的席如燦問。敢情她真把陳森和宮然雪當成男女朋友了。   

  「嗯,我們不是……」   

  陳森剛想解釋,宮然雪就插嘴了:「你們去哪裡?」   

  「我們?」肖家俊似乎對這個詞很詫異。他和席如燦根本是偶遇的,這下也被誤會了。   

  「我們去看電影。」席如燦說,「你們去不去。」   

  「好啊。」然雪欣然答應了,幾乎是想也沒想。   

  呃……這又算什麼情況,弟弟公然慫恿嫂嫂出軌?要是給他哥哥知道了非打死他不可。   

  感到詫異的不止是肖家俊,連陳森也一副不可思議加喜出望外的表情。太好了,真是神給他的恩賜啊!   

  這時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似乎信號不好,肖家俊起身跑到店外去接聽。回來的時候,那邊三個人已經相談甚歡。   

  這麼好的氣氛,真難得,真難得他家兩面派貴公主席如燦,會喜歡這兩個朋友。   

  肖家俊坐下來,說:「然雪,你手機沒有開哦。」   

  「嗯,家裡充電呢。」她是出來買乳液的,沒帶手機,沒想到一買買到了電影院。   

  選擇什麼電影?買什麼零食?是情侶座好呢?還是普通票?   

  兩個男生似乎都是第一次帶女生來看電影,一點經驗都沒有,只能乾瞪眼,然後互相對看,接著同時歎氣。   

第50節: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4)     

  「你們要不要商量商量?」賣票的等得不耐煩了,哪有男生這麼扭扭捏捏的,莫非是第一次約會?第一次約會還來雙重的,這麼緊張啊……   

  「嗯嗯,我們商量商量。」   

  這時候,兩人同時暗自慶幸,互相拍著肩膀。   

  「還好你也來了。」   

  奇怪的友誼就在這個時候建立了起來,事後兩人回憶起來,還真是很好笑呢。   

  「喂,你們決定好了沒有啊?」席如燦等得不耐煩了,等一下她還要去補課呢。   

  然雪則一臉無所謂,她今天出來本就是消磨時光的。以至於長達兩小時半的電影看下來,她毫無收穫,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什麼都沒記到心裡。她知道這樣的狀態不好,但就是打不起精神。怎麼辦呢?   

  「然雪,你覺得金剛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不就是一個大猩猩?」   

  「呃,的確是很大啦。但你有沒有覺得他和女主人公之間的愛情很感動人心呢?」   

  「欸?那不成了人獸戀了?」   

  這算什麼對白。歎氣。散場之後,陳森本想挑起一點話題,沒想到還是失敗了,她總是心不在焉,即使身體在這裡,心卻已經不見了。只有說到她那個老師的時候,才會哭才會笑。就好像對肖家琛以外的人,她是沒有喜惡感的一樣。   

  「啊!」   

  宮然雪忽然抬起了頭,似乎在人群中發現了什麼。那個人戴著墨鏡,穿著領口豎到下巴的大衣,似乎是不想讓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這樣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私家偵探,就是大眾明星。   

  然雪急急忙忙地在擁堵於電影院門口的人堆裡左衝右撞。想要幫忙的陳森早被她拋在了身後。   

  「她怎麼啦?」席如燦不解。有什麼東西讓這個看上去呆呆的魂不附體的女孩突然有了力量。   

  肖家俊微笑了,這種力量他非常熟悉。   

  「老師!!」然雪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激動得好像要從人群裡飛起來,「老師,我在這裡呀,老師!!」   

  即使在這麼多人裡他變裝變成這樣,她都能第一眼認出他來。即使那麼多人擋在她的面前,她都能飛奔起來,並準確無誤地撲入那個人的懷抱。   

  「看來這段時間吃得不錯,你又重了。」   

  壞蛋……好不容易見面了,老師總是說些損她的話。   

  這樣討厭的人,她卻死命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就好像快要溺水身亡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漂浮的木頭。   

  她的愛,漂泊了太久,終於回來了。   

  「老師……唔唔唔……」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自己的聲音被眼淚堵住。   

  「喂,你可以了。」肖家琛的語調略帶笑意,無奈肩上那只爬爬熊毫無落地的意願,「好了好了,我不是回來了麼。別哭了,嗯?」說好過了年就回來的,他大年初一的早上就回來了,這個小丫頭還有什麼不滿。   

  肖家琛抱著她,拍著她的背,憐愛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本來想邀你看電影的,沒想到你沒帶手機,而且還先和別人去看了……」   

  宮然雪猛然清醒,大腦重新運作起來。難道是約會的邀請?   

  「我們現在就去看,現在就去!」   

  「你不是看過了嗎?小姐。」   

  「剛才什麼都沒看到!真的,老師我們去吧~~~去買甜甜圈,回來買票。」她抹了一把眼淚,喜笑顏開。   

  真是個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都不會臉抽筋。   

  宮然雪向她的三個朋友揮了揮手,表示告別,然後幸福地挽著老師走了。   

  肖家俊覺得神奇,他那個絕對沒有耐心的老哥竟然會耐住性子等電影散場。看來不只是然雪一人被思念纏著慌亂了心智。   

  「然雪果然非常非常喜歡那個傢伙。」陳森無奈地感歎,一抹落寞在他的眼底慢慢氾濫,並瞬間感染了整片空氣,在無形中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好像有點感覺到了。」席如燦點點頭,同情地望了陳森一眼,「輸給這樣的人,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呀。今後一定會有你當主角的愛情故事發生。」   

  「喂,你不要哭呀,男生哭太難看了!」席如燦尖叫,被肖家俊拉到一邊。   

  「哎……命中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他語重心長地拍拍陳森的肩膀。只能說他的運氣不好了,偏偏和他老哥看上了同一個女孩。而且這個陽光少年顯然還不是他那個老謀深算的老哥的對手。從來就不是。   

  「啊!那個人好像『佐羅』的電子小提琴手!」   

  「真的好像欸……」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前方一片騷動。肖家琛這樣偽裝也能被人認出來?偶像的力量果然非比尋常。肖家俊看到他老哥拉著宮然雪迅速溜進了放映廳。   

  只有在黑暗中,這兩個人才能好好相處吧,他祝福他們。     

第51節:第七樂章 陽光下沒有溫暖(5)     

  螢幕上放的是同一部影片,然雪還是心有旁騖。   

  「老師,你媽媽還好嗎?」   

  「嗯,什麼都不記得了,腦子裡的瘤又長出來,正在觀察期。」感覺到挽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他又補充了一句,「精神不錯,結果還沒出來呢,說不定只是良性的腫瘤。」   

  老師在安慰她,她感覺到了。   

  「那……老師,你有沒有帶什麼禮物給我呢?」   

  「這就要看練習的成果了,如果拉得好的話,可以考慮。」   

  他的胸口被人砸了一小拳。   

  「小氣!」   

  小氣的人付之一笑,心情好像很好。   

  「看電影的時候你很專心哦?」   

  「什麼意思?」   

  「這種氣氛,讓我想做一件事情。」   

  然雪迷惑的表情頓時被羞澀所取代,雙頰緋紅。她摀住自己的胸口,生怕心臟太興奮,跳出來。   

  「不要就算了~」他幾乎要笑出來了。   

  「要,要。」然雪乖乖地獻上了自己紅潤的雙唇。   

  第一次這麼乖啊,這個孩子。   

  宮媽媽沒有想到,只是叫女兒買瓶乳液,她可以買到晚上而且直接帶了個人回來。   

  「肖老師啊,好久不見了。」   

  「伯母,你叫我肖家琛就好了。」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以前她或許還拿不準主意,但這幾天女兒魂不守舍的樣子已經讓她明白了,最終她還是會有一個姓肖的女婿。   

  她真想說:小琛,那你叫我岳母就好了。   

  「嗯哼。」宮爸爸阻攔在宮媽媽前面,「你又來幹什麼?」   

  「這叫什麼口氣!」宮媽媽很不滿,「然雪啊,帶老師去你房間坐坐,等下下來吃飯。」   

  「喂,媽媽!」宮爸爸高聲,「你怎麼可以讓男人進然雪的房間呢!」   

  管他這麼多幹什麼,真是……媽媽懶得和他說,直接進廚房做飯去了。   

  二樓,然雪的房間裡。她架好了琴準備接受老師的檢驗。   

  「先說好,如果拉得不好,老師不可以用惡毒的語言攻擊我。」   

  肖家琛悠閒地坐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雪吸了口氣,開始了她的一個音符。出人意料的是,這首老是出錯的曲子,她竟然一個疙瘩都沒有地拉了下來。   

  「這就是你的成果了?」肖家琛嚴肅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雪一陣緊張,不好嗎?拉得不好嗎?她可是天天都在用心練習啊!   

  「看來你要換一個老師才能教好你。」重大打擊,這件事直接影響到他作為老師的聲譽。   

  肖家琛有些自嘲地說:「有很大的進步麼。」   

  老師這是在表揚她麼?但是看上去好像臉色不太好欸,陰陰的,好像要生氣的樣子。   

  「才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是因為老師不在的時候,過去習以為常的聲音和樣子不見了。她的思念自然而然地讓她去回憶肖家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示範。至於李克瑞教了一些什麼她完全不知道。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在孤獨中,樂理變得越來越清晰,她幾乎能聽見音符和音符之間的對話,思念摻雜著樂聲沉澱下來。   

  「是因為什麼?」   

  宮然雪想不出如何圓話,臉色緋紅起來。   

  「總之,老師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這一點多少年都不會改變的。無論是琴技還是音色,都是最棒的。老師是唯一的,誰都不可以代替!」   

  「看來你對我的評價挺高的。」   

  「那當然。」   

  看她這麼驕傲地昂著腦袋,肖家琛拿過她的琴,在沒有看任何樂譜的情況下隨手拉了起來。   

  這首曲子,然雪從來沒有聽過。輕快而悠揚,淡雅而愉悅,它彷彿自己帶著歌詞,述說著徐志摩風格的寫意詩句: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地在半空裡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裡娟娟的飛舞,   

  看到粉紅一片春的氣息,   

  蒼白裡唯一的生命——   

  飛颺,飛颺,飛颺,——   

  去吧,我要降落在冬季最美的地方!   

  好美啊,她陶醉了,完全忘了這是小提琴的聲音,而更像是來自於她的內心。   

  「禮物。」他說,放下了琴。   

  欸?什麼禮物?   

  她的小腦瓜轉了一下,恍然大悟。眼睛閃亮閃亮,滿是崇拜與欣喜。   

  「這是為我作的曲子麼?」   

  肖家琛看著她,扯著嘴角不像是在笑,似乎說這句話有多難似的。   

  「『佐羅』下季度準備用它做主打歌,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送你CD了。」   

  「啊!我要!」   

  然雪一激動,爬坐到肖家琛腿上。   

  「我要我要我要。」   

  「知道了……」吵得就像五百隻鴨子。但這是肖家琛預期的效果,他知道然雪就是習慣用這樣直接的方式表達她的喜惡,一直都是這樣。   

  「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你定吧。」   

  她靠在他的胸口。   

  「老師。」   

  「嗯?」   

  「你對我真好。」   

  「傻孩子。」   

  月光爬了進來,看著他們笑著搖了搖頭。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體味相互的體溫,直到宮媽媽叫他們下樓吃飯。   

  如果每天都和老師在一起該多好,永遠不要分開,一輩子在一起。   

  這天晚上,然雪又做了一個夢,雖然記不清了,但是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偷笑。

第52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1)     

  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   

  chapter 8 Sonata 4U   

  光輝溫柔地籠著他,身體親切而溫暖,音樂沿著光陰的去向,漸行漸遠……   

  春節過後,咯秦中心恢復了往日的繁榮場面,由於不少學生要參加幾天後的考試,氣氛有些凝重。   

  不過然雪倒是沒有什麼變化,她照樣拉著她的琴,簡直和去年這時候沒什麼兩樣。   

  太輕鬆了,有點不像是要參加選拔的人。   

  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是然雪受到了過分的表揚。   

  「不錯啊,小雪,大有進步。」李克瑞對她讚賞有加。   

  「這個程度可以了,保持吧。」連老師都這麼說。   

  「有這麼好麼?我怎麼都沒聽出來呢?」   

  她不知道自己的琴音的確已經有了飛速的發展。音樂這東西,一旦融入了感情,就會變成世界上最美好的聲音。小提琴在唱歌,為了一個人而低聲吟唱。   

  最近肖家琛的惡言惡語少之又少,然雪甚至覺得生活有些單調。總覺得有些恐慌,幸福來得太突然,沒有鋪墊。她總是害怕有什麼事情會發生,難道這是因為她被欺負的時間太多了,一下子不能適應和平生活的安逸。   

  「不不不,你只是純粹犯賤而已。」小米毫不客氣地為她指了出來,「你懷念老師的欺負和自己不長進的階段,完全是出於——犯賤!」   

  看她一副資深愛情顧問的樣子,宮然雪冷笑。   

  「你省省吧,不要把自己的高考壓力綜合症表現在評論我的戀愛上。」   

  「我才沒有什麼壓力。」   

  「對,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然雪……」   

  「幹嗎?」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你不但拉琴拉得像你老師,連說話也像了?拜託,優點你學習沒錯,不要把那個陰狠大叔毒死人不償命的習慣也學過來好不好。」   

  「誰是陰狠大叔啊!不准你這麼說老師!他是最好的老師,最好的小提琴家。」   

  小米吃不消,投降了。還沒怎麼樣呢,就這樣袒護一個男人。哎……她這個做朋友的真是心寒啊。   

  「好好好,他是最好的老師,最好的小提琴家,行了吧。」   

  然雪滿意地笑笑,算是放過她了。   

  「對了,我想要『佐羅』的簽名啦,你去問你老師要。現在他們越來越紅,聽說就快舉辦全球巡迴演出了。」   

  「他很忙啦,我不想去打攪他。」無論是私事還是公事,有太多宮然雪無法涉足的事情,維繫感情變得越來越困難。   

  「不管啦,你去找他!」小米不肯善罷甘休,「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自殺,這是我的一貫做法。」   

  宮然雪白了她一眼。   

  「對了,你知道新的單曲名字叫什麼嗎?」   

  然雪神秘一笑:「我還沒決定。」   

  「你??你決定個P啦。」   

  「然雪你看。」   

  兩個女生駐足於一張巨型海報面前。佐羅樂隊每個人的樣子都看得一清二楚。特別是那個受眾多年輕女性喜歡的小提琴手,即使帶著墨鏡,依舊氣度不凡,怪不得有這麼多人迷他。她的老師,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能和這樣的人談戀愛,真是太好了。哼哼,等考試結束後,她要好好地為樂隊的主打單曲起個名字。宣告世人,「佐羅」的電子小提琴手是她的。   

  只是,正在興頭上的人沒有注意,海報的右下角那一行小字——全球巡迴演出loading……   

  這天,干冷干冷的,天氣晴朗卻沒有風,太陽耀眼到令人不敢抬頭,好像一不小心雙眼就會被灼傷流下眼淚來。   

  一陣猛烈的手機鈴聲將睡夢中的宮然雪鬧醒。   

  「喂……」然雪眼睛都沒有睜開,胡亂拿起一個長條的東西,「喂,說話啦,誰啦?」還是沒有聲音。   

  手機鈴聲竟然在繼續。她努力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手裡拿的是電視遙控器……   

  她爬到床的另一頭,找到了電話。對方劈頭蓋臉說道:   

第53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2)     

  「如果你還沒有醒過來的話,我勸你夢遊過來。」   

  「老師……什麼事啊?」   

  對方倒抽一口冷氣。   

  「死小孩,你不考試了?」   

  「考試……?」停隔半分鐘,慘叫沖天而出,「啊!!!!!」   

  她完全清醒了,一個翻身坐起來。都怪這幾天老師脾氣太好,表揚太多,沒有一點緊迫感,就連考試要火燒眉毛了,她還能優哉游哉,睡到早上七點。   

  肖家琛苦笑不得,他的學生為什麼總是少根筋呢?   

  「我過來接你。」   

  「不用不用,老師工作完之後就直接去考場好了,幫我帶上琴就好。」   

  「你怎麼知道?」   

  「老師每週二都會從下午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現在是剛剛結束錄音吧,一定很累了,老師要休息一下哦。」   

  第一次發現,這孩子還有細心的地方,肖家琛握著電話愣了一下。這時候,「佐羅」的其他隊員陸續從錄音室走了出去,開啟了一道房門,於是冷空氣鑽了進來,但他卻不覺得寒冷,好像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預先將他包裹起來了。   

  「你確定不會迷路?」   

  「老師,別把我當小孩子!」隔著電話,宮然雪那種齜牙咧嘴的樣子似乎是不能對肖家琛怎麼樣的。   

  「那好,我等你。」他愉快地回答。   

  然雪掛了電話飛奔下樓,沒有見到爸媽,只看到他們留的紙條。   

  「不好意思啊,然雪,突然接到電話,爸爸和媽媽必須去一下公司。你一個人能去考試嗎?」   

  「沒關係的,當然沒關係!」她朝鏡子裡的自己微笑,自信滿滿的,讓誰看了都放心的樣子。   

  這次一定沒有問題的,一定一考就中!   

  考試的地點就在然雪家附近,所以肖家琛也沒有執意去接她。然雪一溜煙跑上天橋,臉頰上泛起可愛的小紅暈。從這個高高的地方,她能看到考場了——中央音樂學院附屬高中。   

  「嗨,這不是然雪妹妹麼?」   

  她停下來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郭偉堂穿著一身波希米亞風格的悠閒衣服晃到了她面前。被譽為和肖家琛旗鼓相當的古典音樂界小提琴王子的這個人,顯然和她的老師完全不是一個類型。   

  「這麼急,你要到哪裡去?和肖家琛約會?」   

  然雪眨眨眼睛。   

  「對啊,約會。」她出人意料地很喜歡這個字眼。   

  「那你快去吧,不要遲到了。肖家琛這個人啊,時間觀念很強的,幾乎精確到秒了。」聽他誇張地說著,還手舞足蹈,然雪會心地微笑。只要她考上音樂學院,老師一定會獎勵她的,到時候什麼約會啊,親吻啊都不在話下。   

  他們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走開,然雪回頭看了一下,腳步又快了起來。只要再走過幾條街就到考場了,老師在那裡等著她。老師說過她一定能通過,沒問題的。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從天橋上下來,走到最後幾個台階的時候,偶然抬頭,正好與一位大肚子的媽媽四目相交。   

  孕婦頂著大肚子和善地朝她微笑——可能是然雪的心理作用,她覺得與她照面的每一張臉都在微笑。   

  沒走出幾步,她突然聽到了背後一記驚呼。   

  離開考還有一分鐘,幾乎所有學生和陪同人員都進入了等候大廳。送考的有各式各樣的人,有些是父母,有些則是私人老師。肖家琛絕對是一種鶴立雞群的存在。儘管他很低調地戴著墨鏡穿著高領風衣,仍然有不少人覺得他神似「佐羅」的電子小提琴手,並開始議論紛紛。   

  考官已經開始登記准考證,對於那些遲到五分鐘以上的學生一律取消考試資格。   

  宮然雪還沒出現,肖家琛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老師……我晚了。」突然,一個女生的聲音插進來。   

  「你這個……」他剛想開罵,忽然發現來人不是然雪。   

  那邊的那位女老師也好不厲害,不由分說,劈頭蓋臉把那女生罵了一通。   

  「你搞什麼啊?差點遲到知不知道?!你媽交錢給你來考試,你當玩的啊。」   

  「對不起對不起,這也不能怪我呀,路上我送一個孕婦去了醫院。」   

  「哦?送的是哪家醫院?」   

  「嗯……嗯,好像是東城醫院。」   

  「拜託,東城醫院在東邊,反方向的好不好,你以為老師好騙啊!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麻煩以後動一動腦子!」   

  謊言被當場拆穿,辟里啪啦繼續罵。女生的臉色變得難看:「好了麼,我知道錯了麼,今天起得晚了,對不起啦老師,反正我不也是趕上了麼。」   

  「這還差不多,還不快去抽籤?!」   

  這位老師罵完了,心裡為學生的及時趕到長舒一口氣。   

  抽了簽的學生陸續進入教室,大廳裡漸漸只剩下送考的人。這個時候,宮然雪那個丫頭竟然還沒來!   

第54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3)     

  肖家琛拿出手機,惡狠狠地按了通話鍵。她再不出現,就明年繼續努力了。   

  「老師,我來了我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隨著一串好聽的手機音樂,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進大廳。   

  「你可以再晚一點的。」再晚一點,他就直接走人。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宮然雪彎著腰喘著粗氣。   

  「對不起呀……老師,我又不是……故意遲到的,剛才一個孕婦從台階上摔下來,我……」   

  「這年頭,怎麼每個學生編的借口都一樣啊?」   

  剛才那個女老師涼颼颼地在邊上冒了一句。   

  看到肖家琛一言不發地陰著臉,然雪急了,擺著手解釋:「不是的,是真的,老師你相信我啊。我是真的幫助了一位孕婦,她差一點從天橋上跌下去。」   

  「你不要考了。」他冷言,聽上去不容反駁。   

  此言一出,非但然雪震驚萬分,連在一旁看熱鬧的女老師都詫異不已。   

  「老師!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不是趕到了麼?!」   

  肖家琛冷冷地看著滿頭大汗的人,隨手將琴弓交給她。然雪條件反射地用右手去接,不料她的手臂顫抖了一下。琴弓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   

  「啊,對不起……」   

  肖家琛彎下腰,替她撿了起來,深深歎了一口氣。   

  「不必勉強了,我送你去醫院。」   

  這時候人們才注意,然雪垂著的右手正在極不自然地顫抖,紅撲撲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似乎並不是因為奔跑而流的汗。是冷汗,因為忍受著極度的痛苦。   

  只有肖家琛一個人看了出來,從見到她跑進來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扶她一把的,沒想到會這樣。」她愧疚地看著肖家琛,聲音越來越小,「對不起……」   

  「那邊的學生來不來報到啊?要取消資格了哦。」報到處的老師向她這邊吆喝。   

  肖家琛默不做聲,背過身子整理琴盒似乎是準備走了。   

  「老師,求求你了,我要參加考試。」然雪拉著他的衣角,低聲求他。   

  「你現在應該去醫院!」   

  肖家琛幾乎是用吼的,他生氣了,薄薄的墨鏡鏡片幾乎不能承受他的怒火。   

  「老師……你不要生氣……是我不懂事。」然雪的聲音帶著哭腔,好像忍受著巨大的委屈。平時這個時候,她早就跳起來和他對戰了,看來她的手……真的很糟糕。   

  因為擔憂而產生的怒氣,又被擔憂的心情壓制了回去。他就是不想看她哭啊,儘管他自己曾經一次次地弄哭她。   

  肖家琛合了合眼睛。   

  「我應該來接你的。」他安撫般地揉了揉她的頭髮,雖然還是在歎氣,但是表情柔和了下來,「現在聽話,我們去醫院,明年我們再來考試。」   

  「不行!」她毅然拒絕,沒有商量的餘地。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考音樂學院呢?」   

  為什麼一門心思要考音樂學院?   

  她也這樣問過自己。無論問了多少次,答案都只有一個。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將與老師的距離拉近!請你不要奪走我實現夢想的權利!」   

  因為除了喜歡老師這件事情,她和肖家琛這個成年人之間,其實再也沒有什麼別的聯繫了。要是這一點再做不到的話……   

  如果說剛才兩個人站在一起讓人覺得還只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現在周圍人一看就明白了。   

  面對那張絕不妥協,又要哭出來的慘白小臉,肖家琛覺得無力。   

  「答應我,如果覺得實在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   

  「嗯!老師你看著吧,我一定會成功!」她從肖家琛的手裡接過了小提琴,即使每牽動一下,都會撕心裂肺地痛。不行,她要保持微笑,不能讓老師擔心,她要成功給他看……   

  「不好意思,這位老師,送考人員不能進去了。」   

  「請讓我進去。」   

  「老師啊算了啦,我自己能行的~」   

  「怎麼回事?」主考老師走了出來。   

  「你是……小琛,肖家琛?」   

  似乎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師認出了他。看來當年響徹古典音樂屆的小提琴王子稱號還是有點份量的。   

  「這是你的學生?」   

  肖家琛點了點頭,雙手放在然雪的肩膀上,然雪立刻感到一種強烈的安全感環繞著她。   

  「請讓我陪她考試。」這個孩子不能呆在他視線以外的地方,不然不知道又會出什麼事情。主考老師看見了那只紅腫的右臂,點了點頭。   

  「哦,那你們就進來吧。」   

  然雪偷偷鬆了一口氣,其實她很害怕,而且右手痛得要命。但如果老師在她的面前,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老師就坐在她的面前,沒什麼可怕的。不痛不痛,然雪安慰著自己,艱難地抬起胳膊,撕心裂肺的疼痛立刻傳來,遊走於她的神經。   

第55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4)     

  這樣會讓老師擔心的,不行,她要堅強點,微笑,保持微笑,你行的,就按照平時練習的那樣!   

  當宮然雪以為自己展現的是最自然最美的微笑時,其實她的臉看上去就快要抽筋了。   

  「同學,不要緊張。」   

  她這不是緊張,不是緊張啦!   

  「然雪。既然來考試了,就用全力吧,你行的!」   

  聽到老師叫她,宮然雪這才鎮定一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是!」   

  考試了。握著弓的右手顫抖得厲害,使不上任何力量,既無法用琴弓準確地壓出音來,也不能做大幅度的拖動。宮然雪知道這樣下去,不但走音的情況會越來越嚴重,有一些音她可能根本就拉不出來。   

  老師在面前看著她呢,怎麼辦?要是碰到這樣的情況,老師會怎麼辦?   

  她快速地搜索記憶庫,把所有練習曲的點滴技巧都迅速地回憶了一遍。記得,用左手的指法改變音調是老師經常做的事情。老師可以將曲子任意升高或降低半音來拉,當然不是藉由調音,而是通過指法的改變。許多技巧簡直不可思議,雙泛音、雙顫音、左手撥弦,她多少看到過幾次,雖然沒有怎麼操練過,但是老師教過她。   

  或許這樣可以,即使右手使用很小的力氣,音節都不會縮短!   

  三首考試曲目下來,然雪已經面如土色,滿身虛汗,後來回想起這段經歷,然雪甚至認為當初她能站著就是奇跡。   

  終於結束了。肖家琛第一時間衝上舞台,拿走她手上的重負。   

  「老師,我拉得怎樣?」   

  「很好,非常好,簡直太美妙了。」他說著,眼中滿是欣賞。   

  「啊,那就好。」然雪蒼白的臉上露出微弱的笑容,「那就好噢……」   

  身體隨之軟了下去,肖家琛早有準備,輕易地托住了她的腰。受夠了吧,終於不鬧了。這下該去醫院了,為什麼要這樣逞強呢?他那一顆心一直懸著,時刻準備著要是然雪半途昏倒了,衝上去接住她。   

  為什麼受傷的人可以如此泰然,而他急個半死?這死小孩子簡直是上天派來專門折磨他的。   

  肖家琛把她輕輕地抱起,從考場走了出去。一分鐘也沒有耽擱。   

  「主任,我看小提琴王子的學生也不怎麼樣啊,你看她拉得唧唧歪歪的,錯了很多音了。」   

  「不,你錯了,肖家琛從來不會稱讚錯人,是好還是不好,在這方面,他是最忠實於音樂的。」   

  「但是她拉成這樣了啊!」   

  「你注意了嗎?剛才那個小女孩用的是什麼指法?」主任拍了拍那個年輕老師的肩膀,「回去把帕格尼尼的《隨想曲》好好研究一下吧。哎,說真的,除了肖家琛和郭偉堂,音樂學院這幾年就再沒出現過轟動音樂界的人才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宮然雪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右手綁著厚重的石膏,已經不那麼痛了。   

  陌生的房間裡到處都是白色,還有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她的視線極力搜尋著熟悉的事物,終於在看到一個人影之後安定了下來。   

  「老師。」   

  「感覺怎麼樣?」   

  「我的考試……」   

  「能到這個水平已經很不錯了,別再想了。」   

  「那老師,你說我能不能通過呢?」   

  肖家琛看了她一眼,揉了揉她額前的頭髮。   

  「叫你別再想了。你家裡人很快就會來的。」   

  哦……然雪安靜了一會兒,真的只有一會兒。   

  「老師,我怎麼會在醫院裡的呢?我記得剛才還在考場。」   

  「自己昏過去了,不知道嗎??」   

  「昏了?」   

  「對,像死豬一樣,怎麼叫都叫不醒。」   

  「老師,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說幾句話?」   

  「你這是自作自受。在你多管閒事的時候,就應該預料到會有這個結果。」   

  「我只是想幫幫那個大肚子的媽媽呀,要是她跌下去了多危險啊?」   

  「所以你就代替她跌下去了?真有捨己為人的高尚思想啊,如果這次恢復得不好,今後你就別拉琴了,我也省力不少。」   

  搞什麼,又吵起來了,雖然她是很懷念和老師針鋒相對的日子,但是他難道不能體諒一下傷員的心情,說點好話嗎?   

  「老師!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刻薄!無論我做什麼事都會被你嘲笑,無論我說什麼話你都不贊同,對吧?我說了,今天我絕對不會為了救人受傷而後悔的!只有老師這種自私的人才總想著自己!」   

  「算了,太孩子氣,講不通。」   

  他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要走。   

  「老師你別……」   

  她留不住他,一個手臂拌著石膏,根本支撐不起整個身體,搞什麼麼!混蛋老師!氣量這麼小,她發洩一般捶著枕頭,好想哭哦。老師,不要留她一個人在陌生的房間裡呀,嗚嗚嗚嗚……     

第56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5)     

  護士推著車走了進來,好奇地向她的床位張望了一下,然後滿臉惋惜狀。   

  「沒想到是個高中生……」   

  欸?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護士為她做了例行檢查,從量體溫一直到喉嚨。雖然這是外科,但是醫院的規矩是一樣的。這就是為什麼她剛剛提醒那個一直守候在這小女生身邊的帥哥,可能需要他離開幾分鐘的原因。可是那個男人瞪著她,分明是不想走。   

  「你真好運啊,有一個這麼帥,又對你這麼好的男朋友。」   

  然雪賭氣說道:「他才不是呢,我和他沒關係。」心裡想著,反正老師也從來把她當做小孩看待,任何承諾都沒有給過,他們的關係不明。   

  就是這樣了。   

  「哦?」護士嘴角抽動一下,心裡想,這孩子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典型。看看那個男人抱著她衝進外科急診室那副著急的樣子,儼然天就要在他面前塌下來似的。幸好只是傷了肌腱,上了藥就沒什麼大礙了,不然估計這個心急如焚的男人會把醫生給撕了。   

  「護士姐姐,你說我的手會不會長不好?」   

  「你是第一次拉傷肌腱?只要不隨意拆動石膏,一個月就能完全長好,和新的一樣呢。」   

  「真的嗎?那為什麼老師騙我說會長不好……」   

  「他是擔心你呀。」   

  「不對,這個人根本是以欺負我為樂趣。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發了這麼大的火,真是的。老師真是太討厭了!」   

  護士小姐剛想為自己心目中的模範男友辯駁幾句,談論的焦點人物就出現了。   

  「是嗎?讓你討厭了,真不好意思。」他靠在門口,睨視躺在床上的小人,相當不悅的樣子。   

  「早飯沒吃對吧。反正是醫院,吃壞了牙齒直接轉病房。」肖家琛扔了一包然雪最愛吃的甜食到床上,繼續擺出一副酷酷的尊容。   

  「哼,誰要你的甜甜圈。」   

  「那你可以選擇還給我。」   

  「到我手上的東西,老師還想拿回去?想得美!」   

  這或許就是這個男人表達溫柔和體貼的方式,不過他的女朋友還小,可能要過個幾年才能體會出呢。   

  哎,辛苦你了,長得像「佐羅」電子小提琴手的帥哥。   

  甜甜圈尚未咬到一口,病房的門被「轟」地一下撞開了。   

  「我家的小然雪啊!!!!!」   

  宮爸爸撲了進來,摟著自己的女兒又親又抱。   

  「還痛不痛啊,嗚嗚嗚,今後我們不要拉什麼琴了,好好休養。」   

  宮媽媽比較理智,在確定自己女兒並無大礙之後,轉向了一直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肖家琛。   

  「我家孩子又讓老師費心了。」   

  肖家琛還沒來得及說話,宮爸爸就跳起來。   

  「都是你不好,我家然雪竟然會遇到這種事情,都是你的錯,你這個當老師的是怎麼關照學生的?!」   

  「爸爸!」   

  「孩子她爸!」   

  兩位女性極力制止宮爸爸的粗魯言行,不料肖家琛突然對著他低下了頭。   

  「是,這次是我的責任。請您原諒。」   

  宮然雪驚呆了,她的老師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天塌下來也是那副驕傲而淡然的神情,但是現在,他竟然為了這種事情……   

  見到肖家琛如此誠懇,宮爸爸反而很難再責罵下去了,畢竟自己也沒能送女兒去考試,也有責任。他一時不知道怎麼下這個台階好,頻頻向宮媽媽眨眼找救兵。   

  「琛!你怎麼還在這裡?」   

  許久未見的季如緋出現了,她似乎沒有弄清楚現在的狀況,拉著他就要往外走,「這裡人還蠻多的嘛,欸?然雪,你受傷啦?快點好起來哦。琛,快點走啦,不是和你說過錄音不能再遲到了嗎?你早上缺席,我求情求得辛苦啊,你也好歹體諒一下為你這個大牌做牛做馬的經紀人吧。」   

  「不,我還不能離開……」他從她的手臂裡抽開手,望向坐在床上的宮然雪。   

  宮媽媽拍拍他的肩膀。   

  「家琛啊,你去工作吧,然雪這邊我們照看著就好了。」   

  「老師你去吧,下次早點來看我就好了。」   

  連然雪都這麼說了,肖家琛似乎已經沒有了留在這裡的必要。他向兩位家長點了點頭便準備離開。   

  臨走的時候,肖家琛回過身子問然雪。   

  「你想到那首曲子的名字了嗎?」   

  「嗯?還沒有。」她搖搖頭。   

  「那我自己決定好了。」   

  什麼呀……真是的。她還誇下海口對小米說新曲會由她來命名呢。老師這個出爾反爾的混蛋!   

  可能是前一段時間把這一個季度的睡眠都睡完了,然雪現在躺在床上非常無聊,學校不能去,連作業都不能做。原本指望小米能常來看看,沒想到那個沒有良心的女人竟然號稱學業繁重,沒時間。

第57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6)     

  她們的友情,有時候想想還真是脆弱啊!   

  聽到肖家琛的腳步,然雪忽然坐起來。老師他也是大忙人,比小米忙很多呢,他都來了,小米真是太不像話了!哼。   

  腳步聲在走廊上停了下來,估計是碰到了媽媽,正聊著呢。   

  「是嗎……太可惜了,我真不知道怎麼和然雪說了。」   

  「她做得很好,已經盡力了。」   

  「但是然雪一心想考音樂學院,這個打擊太大了。」   

  「老師,媽媽,發生了什麼事?」   

  「然雪……」   

  然雪擅自從床上下來,扶著牆壁瞪著兩人。   

  肖家琛的腦海中閃過這麼一個念頭:為什麼這個野丫頭不是腳骨折呢?   

  誰都沒有說話,沉默縈繞在三人之間。   

  「是不是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我……考上了?還是……落選了?」她的拳頭握了起來,咬著嘴唇。   

  宮媽媽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把這個問題丟給了肖家琛。   

  「然雪,你聽我說。」   

  然雪知道,一旦老師叫她名字了,就說明有事情發生。   

  「我知道了。」   

  她知道,從她拉錯第一個音起,就已經預示了這樣的結局。但老師一直對她說,表現得很好,發揮得不錯。   

  老師從來不會輕易表揚誰的,因此她以為還有希望,傻傻地滿懷希望地等著,等著。果然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老師,對不起。」   

  眼淚嘩啦啦地落下來。一切都結束了,這麼多年全部的心血……   

  她想逃跑,從老師的面前逃開,再也受不了如此沉重的目光。老師原本就知道會這樣的不是嗎?老師只是不想打擊她才不說的,其實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天賦,簡直是音樂白癡!說什麼拉近和老師的距離?根本是瞎扯!   

  「然雪,你要到哪裡去?穿件衣服啊!」媽媽叫不住她。   

  「我去吧,那件事,您考慮一下看看。」   

  肖家琛從宮媽媽的手上接過了然雪的大衣。粉紅色,摸上去軟綿綿的,就像然雪笑起來給人的感覺那樣溫暖。   

  露台上真的很冷,天空灰濛濛的,好像就要下雪了。好冷啊,她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眼淚一下子就干了,然雪不知道它們是變成蒸汽跑了,還是結成了冰粒。   

  「即使是手斷了,感冒了,肺炎了,昏迷不醒了,也不能改變沒有錄取的事實。」   

  她猛然回頭看到了肖家琛。他走了過來,為她披上了大衣,仔細地為她將前排的紐扣繫上。看著這雙漂亮的手,然雪又有想哭的衝動。   

  「老師,我是不是永遠追不上你了?」   

  他好笑:「你要追上我做什麼。」   

  「追上你的話,我就不會這麼累了。」   

  他揚起了一個然雪十分熟悉的嘲笑的表情,系完了領口的最後一粒扣子,點了一下那只哭紅的鼻子。「那你不要追了……怎麼追都追不上的,你這個短腳的小傢伙。」   

  他會停下來等,一直等到沒有了耐心,就會回頭找人。無論這隻小烏龜在什麼地方慢慢地爬,還是根本睡著了,他都會找到她的。   

  但是然雪不知道,肖家琛什麼都不說,她怎麼會知道呢?所以她不安,她彷徨。   

  這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雪,白色的,就好像是上帝窗台上那塊漂亮窗簾上的蕾絲。慢慢悠悠,不慌不忙。然雪似乎被這個景象吸引了,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六角形晶瑩剔透的雪花落在掌心,她想合住手捧住它的時候,瞬間就不見了。   

  啊……為什麼美麗的東西總是殞滅得如此迅速呢?她哀傷地想著。   

  「想要聽一下新曲子嗎?昨天我修改了一下。」   

  就是老師說過讓她取名字,後來又賴皮反悔的那首吧。   

  「曲子叫什麼名字呢?」   

  「燃雪。」   

  「什麼?」她以為叫她呢。   

  「新曲的名字就叫『燃雪』。」   

  話音剛落,悠揚的旋律就隨著風四處飄揚起來,雪花打著轉兒,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燃雪嗎……?   

  她的心撲通撲通狂跳,聲音很響,幾乎要有礙於她聽琴了。於是然雪把手按在胸口,屏住了呼吸。又來了,這彷彿女性歌聲般的音樂,輕快地唱著: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地在半空裡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裡娟娟的飛舞,   

  看到粉紅一片春的氣息,   

  蒼白裡唯一的生命——   

  飛颺,飛颺,飛颺,——   

  去吧,我要降落在冬季最美的地方!   

第58節:第八樂章 燃雪奏鳴曲(7)     

  音樂自頂樓飄落下來,整幢住院大樓裡的人們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仔細聆聽這天籟般的美妙樂曲。宮媽媽會心地笑了,果然還是小琛有辦法。   

  一曲奏罷。   

  然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這分明就是她的音樂,老師為她而創作的音樂!   

  「我說是誰呢,果然是肖家琛!跟著音樂找準沒錯。」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郭偉堂從天台口走了上來。   

  「嗨,小然雪,我們又見面了。我聽說了,音樂學院入學考的事情,真是遺憾啊。」   

  聽人提起,然雪似乎從美夢中醒來一般,又回歸到低壓帶的心情裡,垂下了頭。   

  肖家琛似乎對這個人的出現很不滿意。   

  「如果你想說的就是這些,那就請回吧。」   

  「不,我是給小然雪帶來好消息的。」郭偉堂頓了頓說道,「音樂學院雖然沒有錄取我們的然雪,我承認這是他們的損失,但是清華藝術特長類招生辦公室,向你發出了邀請。」   

  清華?世界聞名的全國一流大學?怎麼可能?!   

  然雪過去的確是聽說過清華有招收特長生的傳統,但聽說過程非常複雜,需要由兩位以上資深音樂家的推薦,並得到中央音樂學院的資格認定。   

  「哦?看你們的表情,好像都不相信哦。」郭偉堂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繼續說道,「然雪,實話告訴你吧,你的主考官其實是音樂學院的第一把手。他很看重你,雖然你的資質尚不能通過他們的考核,但是進清華特招是綽綽有餘的。就是這個老頭子推薦你的。回家的時候注意一下信箱,通知函應該已經寄到了。」   

  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嗎?如果門被關死了,別擔心,上帝會在別處為你打開另一扇窗。   

  「真的嗎?」   

  「真的。」郭偉堂再次點頭,「難道要我發毒誓嗎?小姐。」   

  然雪的臉忽然燦爛起來。「老師!太好了!」她愉快地單手抱了抱他,「我要去告訴媽媽!」   

  雪花飛舞中,一朵最亮麗的色彩在飛奔,她笑著,風打在臉上撲撲作響,扯動著粉紅色的斗篷,就像是初春派往人間的第一個精靈,那樣靈動那樣耀眼。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肖家琛從他的身邊經過。   

  「不,是我欠小然雪一個人情,現在還給她罷了。」   

  「嗯?」   

  「是她給了我一個完美的對手。知道嗎?沒有她,我或許沒有機會和你同場競技呢!是她重新激起了你的鬥志,也是她讓我看清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原來如此……   

  「而且,主任對她的指法也讚賞有佳,想想,技術派的人物怎麼可以丟失呢?不如收來做我的徒弟吧,我會好好教導她的。」   

  郭偉堂看他毫無反應,令他失望,什麼有趣的現象都沒有發生。好吧,那就讓他把該說的統統都說出來。   

  「或許你是一個很好的音樂家,什麼小提琴王子的,沒錯,但是你卻不是一個好老師。特別是事業和教學不能兼顧的時候,我勸你盡快做出一個抉擇,不要耽誤了人家。」   

  肖家琛瞳孔放大。這個人……顯然是知道了。   

第59節:第九樂章 木馬王子(1)     

  第九樂章 木馬王子   

  chapter 9 Revolving Love   

  她總忍不住期盼,下一圈的時候,王子會突然轉到她的面前……   

  佐羅樂隊的新單曲《燃雪》剛剛發行,全球巡迴演出的消息就風聲四起。   

  「然雪,我是很崇拜你能用自己的名字冠名『佐羅』單曲,但是如果你透露一點『佐羅』是否真的要去美國的消息,我會更加崇拜你的!!!」小米的眼睛眨呀眨。   

  她眨到脫窗也沒用,然雪她根本不知道嘛。老師從來沒有和她提過工作方面的事情,連live house和錄音棚都不讓她去。   

  不過然雪想,如果老師要去哪裡,一定會和她說的,所以……   

  「這樣的謠言真無聊欸。」   

  「哦,那就好。不然我還擔心永遠看不到他們的真人秀了呢,而且要是你的老師常駐國外,你們的戀愛也會變得很辛苦吧。」   

  那是一定的,老師離開一個月就夠她辛苦的,思念差點殺死了她。不能想像要是老師真的去個三五年……   

  不會的不會的,老師不會丟下她的。即使他在美國的媽媽需要人照顧,即使他的事業會在美國有很好的發展,老師都不會說走就走的!   

  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越說她越不安心。   

  「下課後,我們去逛街吧。」   

  小米擺擺手:「我還要去補習班,看看高三哪個人像你這麼悠閒?」   

  「哦……那我一個人去啦。」   

  「哎,你現在是輕鬆啦,有一個明星級別的超級無敵帥男友,提前拿著清華入學通知等畢業,我們還要拚死拚活準備高考。有的時候我真覺得你會遭報應欸!」   

  報應?為什麼呢?難道生活過得幸福一點的人都會遭到報應?   

  「對了然雪,你的生日快到了。想要什麼禮物告訴我吧,不過最好是簡單一點的,最近的模擬考試已經快把我逼瘋了,一步都沒有踏進過商業區。」   

  「是不是可以郵購的最好?」   

  「對啊對啊,你怎麼知道我心裡想的,太厲害了。」   

  「都寫在你臉上了!」   

  「……你越來越像肖家琛了。」   

  哼,什麼朋友,真是的。她寧可一個人去逛街!   

  但是一個人也好無趣哦,宮然雪漫無目的地走在市區最大的商業區裡。這個繁華又忙碌的地方,每一個人走路都很快,好像各自都有著自己的目標,不願意停歇一秒鐘。那她的目標呢?   

  中央音樂學院的願望落空了,被喜悅沖昏頭腦的宮然雪現在才意識到,其實清華無論多麼好,多麼令別人嚮往,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意義。不是老師就不行,不是音樂學院就不行!   

  而且,現在她已經結束咯秦中心的所有課程,已經沒有機會每個星期都見到老師了!   

  怎麼辦?怎麼辦呢?   

  她低著頭思考,沒有注意到高樓間隙裡,巨大的顯示屏正在播放對佐羅樂隊新曲的採訪。   

  「請問佐羅樂隊的去向。作為經紀人,您能向公眾談談嗎?」   

  「我想,還不到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經紀人打扮的季如緋說著。   

  「那什麼時候能說呢?」   

  什麼時候能說?   

  季如緋同樣問過肖家琛這個問題。他當時說,看宮然雪考試的情況。或許在他心底是希望著這個結局,希望宮然雪不要被錄取,這樣的話,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帶著她走。   

  但是現在,又出現了新的情況。然雪可以在更好的學校讀書了,那麼肖家琛要準備怎麼辦呢?   

  「為什麼還不和她說?」   

  「會哭的吧……」   

  「沒想到你還會在乎她哭不哭,平時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對於季如緋的挖苦,肖家琛完全不在意,因為他注意到然雪打來電話了。   

  「喂喂,老師,明天是週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遊樂園玩呢?」   

  「週六?」他看了一下行程安排,不要說這週六了,他連下個月的每週六都沒有空閒。   

  「明天的話,我可能要晚一點才有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無論多晚我都等你的,老師。」   

  肖家琛沉默了。   

  無論多晚我都等你……這句話就像是咒語一般,緊緊環住了他的心。   

  「老師,你還在嗎?」   

  「嗯。」   

  「那說好咯,明天不見不散。」   

  他掛了電話,深深地歎了口氣。看來和然雪說明的時間到了,可能這次一定要說了。   

  週六一大早,然雪就穿戴整齊等著她的王子來接她。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夜幕即將降臨,宮爸爸終於忍不住了。   

  「然雪啊,不要等了,那小子不會來了。」   

  「老師一定會來的!」她倔強地別過臉去。   

  「就算來了,他也不能帶你去遊樂園玩了,這麼晚了,快關門了哦。」   

  「不管,老師答應我的,我就是要等他。」   

  見這招無效,宮爸爸改換策略使用懷柔戰術。   

  「然雪啊,不如明天爸爸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我們還可以去看電影,吃甜點,買漂亮衣服……忘記那個臭小子吧!爸爸好久沒有陪你了,是爸爸不好啦,你就……欸?然雪,你要去哪裡啊?然雪!」   

  她飛快地跑了出去,因為聽到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   

  「然雪,早點回家哦!」   

  「知道了媽媽!」   

  老師果然在門口了,靠在他的車門上正準備打電話進來。   

  「老師!」她歡快地撲了過去,撞進他懷裡。   

  「下次再敢用頭這樣撞我,我絕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他的威脅好沒有力度哦,然雪肆無忌憚地繼續在他的胸口磨蹭著。   

  「手臂完全好了?我還以為會長成畸形呢,現代醫學真是偉大。」   

  某人青筋暴起。   

  「老師你讓我打一拳,就知道我的手恢復得怎麼樣了。」   

  「免了,上車吧,怪獸。」   

  然雪朝他吐了吐舌頭,惡狠狠地做了一個鬼臉,但是心裡還是非常開心。   

  「老師,我們去哪裡?」   

  「不是你說要去遊樂園的?」   

  「但是現在很晚了耶。」   

  「這是我們說好的事情,怎麼能變卦呢?開快點就來得及。」   

  一個猛烈的加速,幾乎要把她壓進座位裡,老師以為自己是《頭文字D》裡面的賽車手嗎?瘋了,真是瘋了。   

  「老師,其實換一天也可以啊!」   

  肖家琛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呢?」   

第60節:第九樂章 木馬王子(2)     

  這還用說?   

  「開心,開心死了!」   

  「那就好。」他突然一個急轉彎,然雪反應不及,被甩得貼住了車窗。老師又加大了馬力,彷彿是在衝刺一般。安靜的馬路上,就他們一輛汽車在飛奔,揚起一片塵埃。   

  抵達遊樂園的時候,離閉館時間只有三十分鐘了。園內依舊燈火輝煌,遊人倒是不多。   

  「快,用跑的。」肖家琛拉起然雪的手一路往前衝。瘋了,他們一定是瘋了,但是好開心哦,然雪一路飛奔一路大笑。   

  「你要玩哪個?」   

  「旋轉木馬!」   

  肖家琛突然剎車停了下來,害得然雪一頭撞到他背上。   

  「小姐,好不容易來一次遊樂園,你竟然要玩旋轉木馬?請問你小學畢業了嗎?」   

  「怎麼樣啦,人家就是要玩!」   

  既然小朋友都這麼說了,他這個做大人的,當然只得聽從。不過小朋友又說了。   

  「老師,要兩人一馬哦。」   

  真是狡猾的小傢伙。肖家琛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然雪小時候就很喜歡旋轉木馬。她總認為王子是騎著馬來的,而生活中她見到次數最多的馬,就是排成一個圓圈旋轉起來的木馬。所以,小然雪曾經有一段時間喜歡坐在旋轉木馬前面看著人們玩,心裡期盼著,下一圈的時候,王子會突然轉到她的面前。   

  不過現在的然雪不再這麼幼稚了,因為老師正坐在她的背後。   

  「老師今天是怎麼了?難得這麼high哦。」   

  「沒什麼。說好了要陪你來玩的。」   

  「老師對我真好啊,如果親親我就更好了。」她仰起頭甜蜜蜜地笑了,成功誘惑來一個溫柔的吻。   

  一圈又一圈,我的幸福請不要停。   

  但是小米說過,太幸福的人是會遭報應的。就在她最開心的時候,肖家琛說了一句話,把她從快樂的巔峰推了下來。   

  「我之後要去國外工作一段時間,一方面是和人家簽了約,一方面我想去照顧我母親。」   

  她早知道的不是嗎?所有人都知道的,甚至小米都知道!只是她不願意相信,在老師親口對她說之前她不願意相信。   

  「老師要去多久呢?」   

  「這次可能時間比較長。」   

  「好幾個月嗎?」   

  肖家琛搖了搖頭,說:「好幾年。」   

  木馬停了下來,周圍的景觀、燈光也逐漸褪去。閉館的時間到了,一個美麗的宛如童話境地的遊樂園,逐漸變成了一個空曠無人,漆黑而冷清的地方。   

  繁華總是瞬間湮滅,幸福來得快,離開得更快,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然雪……」   

  她恍惚間聽到了老師的聲音,覺得好遠好遠。   

  「然雪,你能等嗎?」   

  等?等待對於她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然雪默然地點了點頭,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像一個沒有了靈魂的娃娃。   

  肖家琛歎了口氣,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他知道,潛意識中,他總想拖延和然雪提起這件事的時間,並不是因為擔心弄哭她,而是害怕她回答說:不能等。   

  「然雪,你不去上學了嗎?」   

  媽媽拉開窗簾,刺眼的光線射進來。又是新一天的開始,但對於宮然雪來說,世界早就在昨天晚上毀滅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發呆。   

  「媽媽,老師說他要去國外工作了。」   

  「小琛終於和你講了?」媽媽坐到她的床邊上,「是不是捨不得他?」   

  「嗯。」然雪點了點頭。非常捨不得……   

  「其實,我們可以送你去美國讀書的,你看怎麼樣?肖老師在那邊也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去美國?」然雪突然從床上跳起來。   

  天,這種情形她從來沒想過。   

  宮然雪沒有想到過,不代表別人沒有想過。就在然雪受傷住院的時候,肖家琛看似無意地向宮媽媽提起了可以介紹然雪去美國一家音樂學院的事情。做媽媽的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男人心裡真正的想法?宮爸爸肯定會反對,但是然雪就不知道了,如果她想去的話,媽媽一定支持。   

  畢竟她也很喜歡肖家琛這個孩子,很久之前就認定了這個女婿。   

  「不,我不要去美國讀書。」   

  「為什麼?」   

  沒想到女兒竟然會反對。   

  「我什麼也不會,連英文都講不好,去了那邊只能給老師添麻煩。我才不要!」   

  「媽媽……」然雪撲進媽媽的懷裡,「但是我捨不得老師啊。」   

  「那就和老師說,叫他留下來。」   

  「我知道老師為什麼要去美國,他媽媽在那裡治病,而且他的事業也在那裡,不能因為我一個人把老師綁住。」   

  媽媽溫柔地摸著然雪的頭。然雪在為別人考慮。她的女兒不但善良而且越來越懂事了。

第61節:第九樂章 木馬王子(3)     

  「而且,對老師來說,我或許根本沒這麼重要。」   

  「不,孩子,你很重要的。」宮媽媽摟住她,「對媽媽來說,你是最重要的孩子。」   

  所以,只要你幸福,什麼都可以商量。   

  「老師~」一個可愛的腦袋從門裡鑽出來,「聽家俊說你在咯秦中心。我來找你了。」   

  看她這麼高興的樣子,似乎已經忘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或者是伯母接受了他的提議?   

  肖家琛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然雪背著手望著他,隨即搖了搖頭。   

  「我的生活,我的學校,我的朋友,我的家庭都在這裡,所以我沒有理由要去美國讀書啊。」   

  聽了她的話,肖家琛窒了窒。原來她拒絕了。有一種無奈的感傷擴散開來。   

  「那老師你什麼時候動身呢?」   

  「下週二。」   

  「下週二,也就是……二月十二號?」   

  多麼諷刺啊,這是她的生日!   

  萬萬沒想到,她曾經在老師家的掛歷上做上特大記號的日子,竟然會是老師離開的時間。好想哭哦。   

  「我能不能來送送老師呢?」   

  肖家琛一言不發地抄給她起飛時間和航班。   

  「那,我這幾天都不來找老師了,到時候,我們機場見哦,我一定會來的。」她笑,笑得好燦爛,燦爛到晃了肖家琛的眼睛。   

  「老師拜拜。」   

  然雪踏著輕快的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從肖家琛心底升起,叫他眉頭緊鎖——她是不是不在乎了?   

  一邊看好戲的李克瑞幽幽說道:「你有沒有覺得然雪怪怪的?好像故意很開心的樣子。」   

  是的,她是裝的,她是捨不得他離開的,所以她的歡笑都是偽裝的!   

  「然雪,你等一下!叫你等一下。」肖家琛追了上去。   

  一定在哭了,這個孩子,一定在哭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過來,看見的是一張笑吟吟的臉龐。   

  「怎麼了老師?你以為我會哭是嗎?」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每次都被你看穿,我也太沒有成就感了。」她癟了癟嘴。   

  「好吧好吧,這樣說好了,上次你離開一個月,我的確難過得要死要活的,但是這就像打了預防針一樣,再碰到這樣的事情,即使時間再長我也不怕了。我會開開心心等你回來的。」   

  肖家琛緩緩地放開了她,退後了一步。   

  「那我不送你回去了,路上小心。」   

  「嗯,不用送了,工作要緊,老師再見。」   

  她再次踏著輕鬆的步子,蹦蹦跳跳,完全消失在肖家琛的視線中。   

  不知為何,肖家琛忽然覺得胸口很悶,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或許,然雪對他的感情並沒有他想像的那樣深刻,畢竟還是個孩子啊……   

  這就是預防針嗎?他苦笑。   

  什麼預防針啊?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東西,為什麼她內心如此地酸楚。   

  自己不管有多麼努力都不能表達心意,總覺得是兩個人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怎麼和他說話,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如果他對我好一點點,我就開心得飛起來,如果他對我冷冷淡淡,我也犯賤一般要他注意我的存在。   

  好熟的話,對了,是陳森說的。而且他說完這些話之後,就決定放棄自己的戀愛了。那麼她呢?終究也會走上和陳森一樣的道路嗎?   

  不想,她不想這樣。   

  又來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掉落下來。真的懷疑,今後沒有老師的日子,她會不會把眼睛哭瞎掉。要是能在老師走之前就瞎了最好,這樣就不用目睹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不想分開,她不想和老師分開啊!   

  對於愛情,她從來沒有如此清晰明確的念頭,彷彿是在迷霧裡,撥雲見月。老師對於她,與其說是關乎愛情,不如說是生活的一部分。小時候,肖家琛是兄長,長大變成了戀人。她調皮的時候,他是嚴厲又刻薄的老師,她難過的時候,他又是最貼心的朋友。   

  肖家琛在她的生命中扮演了太多的角色,以至於他的提前謝幕對於然雪簡直是天崩地裂。   

  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分別的一天,從來沒有!   

  「寶貝,你就忘了他吧,肖家琛那小子不值得你惦記一輩子,乖,快點忘記他。」無論宮爸爸如何勸說,仍舊止不住女兒洶湧的眼淚。   

  忘記?談何容易?他們共同經歷了六年的美好時光,她又是這麼地愛他,如何能忘記?   

  這就像在一個花盆裡種了一株花,每天細心地澆水施肥,待花開的時候,它的根已經牢牢地紮在了土裡,撐滿了整個花盆。要是誰想把這株花連根拔掉,就必須毀掉盛放它的花盆。   

  人的心也是一樣,如果想要忘記某個已經佔滿了心的人,那就必須先毀掉自己的心。   

  她辦不到……誰又能辦到?

第62節:終曲 幸福不要停     

  終曲 幸福不要停   

  Be Happy Forever   

  別讓我看清你眼底的哀愁,我們的相遇已不易,為什麼要別離……   

  二月十二日,機場裡有一些不尋常的人即將離開這個國家。基本上,「佐羅」哪天在哪裡起飛去美國的事情屬於機密。不然全國的狂熱粉絲們一定會把機場圍個水洩不通,到時候要走就麻煩了。   

  成員們一一和家人告別。場面還是蠻壯觀的。相比之下,為肖家琛送行的人就比較少。一個是他弟弟,一個是他的……學生。   

  肖家琛已經不知道稱然雪什麼好了,也沒有勇氣再問一遍她是否還會等他回來。   

  人就是這麼奇怪,本以為永遠會在一起,所以什麼都沒有計劃。等到忽然發現要分開了,任何計劃都沒有用了。   

  肖家俊用手肘頂了一下然雪。   

  「你還有什麼要和我哥說的就快說吧,我去買杯飲料。」   

  真是個體貼的人。但是她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   

  然雪垂著頭,不敢看她的老師,生怕只要再看一眼便會控制不住自己,當場哭出來。   

  哭並不是可恥的事情,但是她如果現在哭了,老師會很困擾的吧,她不想成為讓老師不安的人。   

  「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了嗎?」   

  然雪勉強抬起頭來,擠出一個燦爛笑容。   

  「要記得寫信給我,還有,代我問候伯母,回來的時候要買禮物給我。」   

  「還真是小孩子一個,要答應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也要好好練琴,不要進了大學就荒廢了。」   

  「嗯,我答應你。」   

  「那我真的走了哦。」   

  「老師好雞婆。」   

  他們兩個相視而笑,就好像是一同走過很多路的老夫老妻一般默契。   

  走吧走吧。反正你也走不遠,無論去哪裡,都走不出我心裡。她微笑著目送他離去。   

  最後她揮著手向他喊道:「老師,祝你幸福,還有……再見。」   

  肖家琛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便沒入了人群。   

  直到這個時候,宮然雪才像是從昏厥中醒來,開始不住地心痛。就像因捲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才感覺到血脈流通的刺痛。剛才強忍著的悲傷被囫圇吞了,沒有工夫辨別滋味,現在零星斷續,慢慢咀嚼出了深深的苦澀。   

  好苦好苦,苦到讓她無法呼吸,停止思考,是不是就要死了?   

  但是她痛苦的表情在下一刻又立刻收斂了起來。肖家琛通過了安檢,正從她面前的玻璃牆那側經過。   

  肖家琛看見了她,於是走了過來,就算片刻也好,讓他再看看這個小丫頭吧。   

  他的手貼在玻璃上,觸摸到了一絲冰涼。然雪學著他的樣子,附上自己的手掌。他們就這樣各自面帶著笑容對望著。   

  巨大的玻璃牆將肖家琛和然雪隔開,透明而不透音。   

  然雪開始說話,眼睛一眨一眨。儘管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肖家琛猜測那應該是些開心的事情。因為她在笑啊,很燦爛很美麗。他深深地注視著這種笑容,將它刻畫下來,藏進心裡。或許到了異國他鄉,這是唯一能夠讓他感到慰藉的東西。真後悔沒有和然雪留下合影,如果時光倒流,他一定要陪著她做更多的事情。   

  巨大的玻璃牆將肖家琛和然雪隔開,透明而不透音。   

  然雪開始說話,老師,你不要走好不好。陪陪我吧,沒有你在身邊,我連呼吸都不會。老師,不要離開我啊,求求你了老師,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啊?不要走!老師!   

  她不斷地重複著同樣的句子,心都要碎了,臉上卻帶著醉人的微笑。眼睛一眨一眨,強忍著眼淚。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把心和臉上的表情完全斷開聯繫,那麼宮然雪做到了。   

  他聽不到。即便是最優秀的音樂家,也聽不到玻璃那側的哀求。   

  登機的時間到了,肖家琛向她揮了揮手,走了。   

  然雪無力地靠著玻璃牆,滑了下來,跌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如果這時候肖家琛能夠回一次頭,或許他能夠發現她的傷心。但是他沒有,正如宮然雪期望的那樣,他沒有回頭。   

  等肖家俊出現的時候,然雪不知道已經哭了多久,好像身體裡所有水分都已變成了眼淚,終於哭不動了。   

  「為什麼不好好說呢,給你機會了,為什麼不和我哥哥好好說呢?」   

  他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不忍心看到這樣的結局。這兩個人應該能夠永遠幸福地在一起的呀,為什麼要分開了呢?   

  「我……我……」她說不出話了,哭得聲音都啞了。   

  「好了好了,真拿你沒辦法。」肖家俊輕輕地把她抱了起來,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雖然他不能像哥哥那樣成功安慰然雪,但至少幫幫她吧。好可憐啊……   

  「小姐,你好像很傷心。」   

  調侃的聲音插進來,立刻中斷了宮然雪的哭聲——這個調調太熟悉了!   

  「老……老師!」   

  「哥哥!」   

  她猛然從肖家俊的懷裡跳出來,擦乾眼淚。   

  「老師,你忘記東西了嗎?」她想微笑,但是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的確忘記了些東西。」肖家琛打開自己的包,翻出一個小盒子交到她手上,「不打開看看?」   

  「但是老師,你不趕飛機嗎?」   

  肖家琛笑了。   

  「這個不用你擔心。打開吧。」   

  然雪看了他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盒子裡躺著一個銀白色的漂亮音叉……   

  「生日快樂,然雪。」他在她的耳邊小聲說。   

  「老師,你原來知道我生日的哦!」   

  「當然,我家掛歷上那個鮮紅鮮紅的圈可觸目驚心呢,想要忽略真的很難。」   

  小拳頭砸向他的肩膀。   

  「老師好討厭!」   

  「對對對,我最討厭了。」他寵溺她的樣子,讓肖家俊忽然明白了某些事情。   

  但是宮然雪是遲鈍的,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可惜我都不會用音叉調音。」   

  「沒關係。」肖家琛說,「我可以教你。」   

  「但是我很笨,基本上學不會這些東西。」   

  「沒有我教不會的人,只有我教不會的豬。」   

  然雪這次沒有生氣,她握著音叉,哭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說著:「我可能要學很久很久哦。」   

  「多久都沒有關係。」   

  這個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什麼肖家琛聽不到的聲音,別說隔著一堵玻璃牆了,就算然雪在地球的另一邊召喚他的名字,他都會像天使一般,毫不猶豫地,飛快又準確地飛回到她身邊……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33 編輯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