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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癮誘》 作者:時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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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還有人是比患有精神疾病的喬初夏更加出身卑賤的嗎?爸是老流氓,媽是站街女。還有人是比長著一雙勾魂藍眼的駱蒼止更加基因恐怖的嗎?爸是邊境毒梟,媽是全俄要犯。一筆驚天財富,將天上地下的兩人牽扯到一起。原來,喬初夏比誰都高貴,駱蒼止比誰都溫柔!

  楔子:哭佛

  萬福閣內香火繚繞,地中央的金色蒲團上跪著一個身材纖細,腹部凸起的女子,正閉著眼,雙手合十,一臉虔誠地默誦著。

  因為懷孕,她白皙的臉頰上佈滿了淺淺的色斑,但這並不能掩蓋她的美貌——這是個十分美麗,神情卻帶了濃濃哀思的女人。

  不知道跪了多久,一陣風吹過,殿外香爐裡的煙被盡數吹散,跪在佛像前的女子眼眶泛紅,被嗆得連連啜泣起來。

  今日前來上香拜佛的香客並不很多,三三兩兩的,誰都沒有注意這個女人,這是雍和宮裡最後一處正殿,有上萬尊小佛像。因「佛」與「福」同音,故而名為「萬福閣」。

  大殿內,整塊檀香木刻成的彌勒像靜靜地凝望著塵世男女。

  女人強忍著腫痛的雙眼,癡癡地跪拜著佛像,已經等了將近一天時間。

  從早到傍晚時分,她一口水未喝,一粒米未吃,硬是跪在這裡,為的,只是見一個人。

  站在殿外的主持師父搖了搖頭,低下頭,閉目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沉吟片刻,還是走了進來。

  「女施主,你又何苦這般,正所謂塵緣已了,你就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師父一臉平靜,然而看向女子的目光已然帶了一絲憐惜,落在她的腹部,他更是惋惜地垂下了雙眼,直念「罪過」。

  「大師,我知道事已至此沒法回頭,我只想見他一面,就一面……我求求您!」

  女人哭出聲來,卻又連忙抬起手來擦著眼角,聞言膝行幾步,到了主持跟前,扯住他的袈裟苦苦哀求。

  「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我知道你們早已沒了七情六慾,可我還有話要跟他說……我求求您了!」

  說罷,她不由分說地用力磕起頭來,每一下都無比用力,額頭撞在地上,咚咚咚,沒幾下地面上就有了濕痕,女人的前額破了皮,兀自滲出血來。

  「女施主,快快停下不要這樣!」

  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堅決,每天都來這裡,一跪就是一整天,現在又在不停磕頭,倒也令人覺得可憐。

  「這樣,我去問問,若是他願意……」

  左右為難,主持只好鬆了口風,扶著女人的雙臂,讓她先站起來。

  聽清主持的話,女人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強烈的欣喜,死死按著他的手臂,驚訝道:「真的?」

  輕輕點了點頭,主持只得破例一回,轉身向僧捨走。

  見主持終於答應自己的請求,女人連忙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血漬,又趕緊拍了拍全是眼淚的雙頰,將有些散亂的頭髮挽到耳後。

  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槐桐了,那個有著最溫柔的笑容的挺拔男人,那個說要寵溺她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的男人。

  心尖驟然一疼,他和她終於還是沒有善終——

  一個像是《胭脂扣》一般的故事,她愛上了他,他也愛上了她,只是在最後一秒種,他猶豫了。

  她求他帶她走,遠走高飛,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開始新的生活。

  但他放不下榮華富貴,更捨不得唾手可得的大好仕途,能拖就拖,她終於看清他的心意,悄悄離開。

  一個女人,自小錦衣玉食,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又毫無社會經驗,可想而知會遭遇什麼。

  就在這時,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懷孕了,是他的孩子。

  唯一的血脈,他唯一的骨肉,她多想告訴他,誰知盼了又盼,居然等來了他出家的消息!

  正在回想著,有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女人的回憶,她一臉喜悅地回頭,失聲喊道:「槐桐!」

  不想,身後只有歸來的主持,再無別人。

  「師父!他呢,他在哪?」

  女人急了,忍著兩腿的僵硬,蹣跚著走過去,急急催問。

  主持搖搖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手工縫製的布袋,塞到她手裡,雙手合十回應道:「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世間之事莫不如此,女施主,既然他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潛心禮佛,你又何必太過執著。」

  女人的眼神一瞬間陷入呆滯中,良久,她才顫抖著雙手死死抓住布袋,哆嗦著問道:「這、這是什麼?」

  主持輕輕拂去她肩頭的一枚落葉,輕輕答道:「他的落髮。」

  他不見她,他不肯見她!

  雙腿一軟,女人跌坐在地,捧著重如千斤的布袋,先是發愣,繼而又哭又笑起來。

  喬槐桐,你騙我,你騙我啊!

  她一遍遍重複著,淚如雨下,哭到一雙眼都快瞎掉。

  大殿內,莊嚴的佛像依舊一臉慈悲地俯瞰著世間萬物,不喜不悲。

  捧著裝有男人落發的布袋,女人一臉木然地回到暫時棲身的窄小胡同,這是這座城市中貧民窟一樣的存在,住著小偷、妓|女和大量的失業者,髒亂窮困。

  天已經黑了,小小的燈泡照著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平房,女人坐在床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剪刀。

  有那麼一秒鐘,或者更久,她真的想到了死。

  但,當腹中的胎兒因為飢餓,而用力踢了她一腳的時候,她啜泣起來,螻蟻尚且偷生,她不能剝奪這個新生命來到世上的權利。

  想了又想,她狠狠地剪下一縷自己的頭髮,很長,足有二十多厘米。

  藉著昏黃的燈光,她小心翼翼地攤開主持給自己的布袋,裡面果然是一些屬於男人的碎發,短而硬。

  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但至少,她還能與他結髮。

  結髮為夫妻,恩愛不相離。

  女人伏在床頭,將碎發一點點纏繞在自己的長髮中,分成幾股,吃力地這些頭髮編成一條麻花辮。

  三月末的北京,還帶著殘冬的料峭,夜裡很冷,儘管將被子緊緊地裹在身上,女人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她將那條髮辮縫製在貼身內衣裡,摟著它,任由眼角的淚痕凍成了冰碴兒。

  兩個多月後,女人在破舊的平房裡誕下一個瘦小的女嬰,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孩子生下來,只有可憐的四斤多重,小得像是一隻貓。

  然而,一直陰雨綿綿的帝都,卻就在那一日忽然放晴,且很快進入了炎熱的夏季。

  抱著拚命咂著奶水的女嬰,女人笑了,她想,哪怕是連做人的尊嚴都放棄,做妓做娼,她也要努力養活她長大成人。

  她給她起名叫,初夏。

  第一卷: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001 邪惡少年(上)

  十個小時前,喬初夏還是北京某高中的一名高三英語教師,畢業班班主任,儘管她年輕得令人乍舌,僅僅24歲,大學畢業還不到半年。

  但今天上午,她被校方告知,她的工作出現了重大失職,從明天起,她開始了暫時沒有盡頭的休假。

  喬初夏慢吞吞地從浴|室出來,吹乾了頭髮,悄無聲息地鑽到被窩裡,瞪著一雙大眼睛,回憶起早上校長辦公室那一幕——

  「喬老師,你是怎麼做的班主任?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叫我一個做校長的怎麼跟學生家長交代?」

  中年發福,小腹微凸的校長一拍辦公桌,一張輕飄飄的體檢報告單被震起,悠悠落在喬初夏腳邊。

  她微怔,卻沉默地彎腰撿起來,拈在指間,不過一片紙,看清上面的字後,她卻覺得似有千斤重一般。

  高三畢業生的考前體檢,檢查出該校一名女生居然懷了孕!

  喬初夏低著頭,女孩兒朗朗上口的名字就寫在體檢單上的左上角,這孩子乖巧內向,按照幾次模擬考試的成績,考上清華北大不成問題。

  「學生早戀問題,一向是老師們應該格外注意的,每次年級大會,德育主任都要強調好幾次。喬老師,你怎麼能這麼大意?這種事傳出去,學校的聲名受損,我們還要不要招生,要不要評優爭先進了?」

  校長抓了抓頭髮,煩躁地一揮手,衝著有些木然的喬初夏喝道:「你先出去!不要上班了,回家反省一下!我趕緊找找關係,看能不能壓住消息,千萬別叫媒體捅出去!」

  喬初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裡乾澀得厲害,只得轉身。走開兩步,才意識到那單子還在自己手裡,倉惶地放下它,她趕緊離開了校長室。

  就這樣稀里糊塗地丟了工作,喬初夏兩隻手到現在還是冰涼的,緊緊捏著身下的真絲床單,遍體生寒。

  她知道,這是他的報復,誰叫她惹怒了那個男孩兒。

  換做別的女人,此刻非得要大哭一場,委屈,難過,傷心,反正人家說流出的淚就是腦子裡進的水,她喬初夏一定是腦子進了太多水,才「招惹」上那麼一個紈褲子弟!

  然而她真的哭不出來,四年前剛進大學就被強|奸的女人,若真的要哭,也等不到現在。

  半夢半醒中,床凹陷了一角,似乎有人上來了,喬初夏裸|露在外的肌膚被溫熱的掌心輕柔擦過,她嗚咽一聲,徹底清醒。

  見她醒了,那人索性也就加重了手勁兒,逕直壓住她,頭一低,埋首到她緊緊閉合的腿|間。

  腿|間迅速有一涼一熱的交替,強烈的濡|濕感細細密密地躥升上來,身體不由得開始緊繃灼熱,似乎有火苗「蹭」地一聲焚身火辣辣地燒起來。

  喬初夏趕緊硬撐著坐起來,去推他的腦袋,短而硬的髮絲扎得她手心麻酥|酥。她不喜歡這種偷襲,但他喜歡,說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另類情調,總是玩得不亦樂乎,每每樂在其中。

  少年這才不緊不慢地將頭顱抬起來,唇角濕漉漉,上面還粘著一絲晶亮的銀線,緩緩被拉長,那一端隱隱牽在她身體的隱秘之處。

  他慢慢綻出個志得意滿的笑顏來,真是個漂亮的孩子,眉目清秀,一雙眼生得極好,眼梢有些上挑,活脫脫一副風流相兒。

  「舒服嗎?」

  他並不擦去嘴角的濕痕,順勢推倒她去吻她的嘴,舌尖熟門熟路地纏繞上她的,在她的口腔裡模糊出聲:「我下了晚自習就過來了……」

  儘管是屬於自己的氣味,但是這種事也夠令人難堪和抗拒的了,喬初夏無措地伸手,去推那靠過來的年輕身體,聽清他的話,不禁輕皺了下眉,質問道:「梁逸,你幹什麼那麼缺德?」

  聞言,男孩兒並不急著回答,眼中一抹寒光飛逝,潔白整齊的牙齒輕輕一扣,叼|住她舌尖用力一咬。

  「絲!」

  喬初夏沒料到他會這樣,疼得瞇起眼,他哼了一聲,放開她,翻過身,伸長手臂,「啪」一聲按亮了床頭燈。

  床頭的電子錶上顯示,已經是週四晚上十點了,他倒沒說謊,從時間上,確實是一放學就過來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梁逸在脫衣服,動作飛快,還沒過十八歲生日,可卻長了一副早熟的身體。

  「梁逸,我真想去告你!你害了我一個還不夠,你還……」

  喬初夏抿緊嘴唇,臉色凝重,話語裡已經帶了顫音,眼前的少年看起來溫良無害,其實骨子裡是多麼可怕的小惡魔,殘忍又暴虐!

  叫梁逸的男孩兒輕蔑地瞥了她一眼,扣住她手腕,將她從床單裡拖出來半截身體,似笑非笑道:「你這是在吃醋吧,喬老師?」

  喬初夏似乎被雷劈到一樣,每次從梁逸嘴裡聽到「老師」兩個字,她都覺得異常噁心,滿心骯髒,這種充滿了敬意和尊重的稱謂恰恰是她人生最大的污點,無論如何也洗刷不清。

  「告我?你倒是告啊,你可以告我強|奸,也可以告我誘拐未成年女性,隨你去告。法院在哪你知道不,不知道明天早上我送你過去。」

  梁逸牽著嘴角,說笑話一般,手微微施力,捏著喬初夏纖細的手腕,那上面凸起的螺獅骨咯得他心煩,猛地一甩手,她重又跌回床上。

  不想再和她多糾纏,可一對上喬初夏憤懣的目光,梁逸又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孩子又不是我的,只是我一個發小的,當初覺得她挺乾淨的,就上了,沒用套子。再說了,人家你情我願的,關我什麼事兒?!」

  其實幾個月前,梁逸確實是因為生喬初夏的氣,才勾搭了這個叫「田羽歡」的同班女生,帶她去了幾次朋友的酒吧。不過,每每到了關鍵時候,他看著身下脫|光了的田羽歡都提不起「性」致來,索性把她甩給了一個哥們。

  沒想到,這田羽歡不知道是傻到忘了吃藥避|孕,還是想憑著肚裡有肉能撈到什麼便宜,總之,她居然懷|孕了。

  「喬老師,這只是我給你的一個小小的教訓,你記著,我能給你什麼,就能拿走什麼。咱們乾脆攤開說吧,英語組裡那個男老師我看他很不爽了,你還和他一起在教工食堂吃了好幾次飯,所以,很遺憾,你只能賦閒在家了。」

  梁逸的表情在幽黃的燈光下有一絲猙獰,全然沒有半分少年的陽光美好,看得喬初夏打了個哆嗦,不敢反駁。

  那還是上學期期末,不僅學生壓力大,老師們也是一樣,同組的一個男老師不到三十,也是英語科的青年骨幹。喬初夏剛畢業經驗不足,難免多問問同事帶班的經驗,可平時課程排得太緊,只好午休時在食堂聊幾句。不想,就被梁逸抓到了把柄,居然導致了今天這樣的局面。

  他說的不錯,這份工作,是梁逸背地裡打著他父親的名號托了關係,直接把她安排到自己的學校,自己的班級。否則依照喬初夏的資歷,她根本不可能到這種學校任教。

  喬初夏微微側過頭,不想看他此時此刻那種張狂的神態,她承認自己做不到為人師表,只能在這個比自己還小七八歲的男孩手裡苟延殘喘。

  她的沉默,代表她真的生氣,梁逸將她的脾性摸得很透,爬到她身邊,用力按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扭向自己這一面。

  「怎麼,戀戀不捨了?」

  他冷哼,一把攫住喬初夏的下頜,逼她與自己對視,隱忍著開口道:「嫌我滿足不了你?」

  她在他手中不停地奮力掙扎,紅著眼圈兒閉口不答,對他的侮辱努力做到置若罔聞。

  心裡的某一塊早就麻木了,喬初夏只是想活著,哪怕卑微,哪怕骯髒,哪怕像螻蟻一樣,在這座大得令人發慌的城市裡保持呼吸。

  「那就試試啊,試試看,我好還是他好?!」

  喬初夏的反應恰好戳中了梁逸的憤怒點,他是從小就被慣壞了的孩子,脾氣暴躁性格乖張,可偌大的家族裡,沒有一個長輩指責怪罪他,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四年多前,喬初夏剛剛考上國內一所知名高校,經由社團一位學長的推薦,給一個高官的獨生子補習英語。

  她覺得自己的前十八年已經夠艱辛了,沒想到,那些僅僅是開胃菜而已。

  那個學生,自然是還讀初中的梁逸,當喬初夏走進他的書房時,她的人生就徹底晦暗了。

  「梁逸,你夠了!放開我……」

  喬初夏尖叫,扭動間下意識地揚手,打到了他的臉頰,等看清他眼中醞釀著的黑色風暴,她立即愣住了。

  梁逸並沒鬆手,只是那樣看著她,原本秀氣的臉上顯示出深重的戾氣,眼角附近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喬初夏,這可是你自找的!本來你要是肯說一句軟話求我,我還會給你一次機會的!」

  說完,他不顧她還是赤|裸的,將她從床上拖起來,大步就往外走。

  「心理學家不是說過嗎,噩夢重溫才能叫人癒合傷口,喬老師,今晚我就來治治你的病!」

  梁逸惡狠狠地說道,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將她死死地納在懷裡。

  001 邪惡少年(下)

  男孩兒有一雙異常好看的手,他在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學鋼琴,請的是中央音樂學院最有名的教授,一對一授課。可梁逸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練琴這種沉悶單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事情,這樣的少爺怎麼能耐得住寂寞。

  書房裡有一架頂級三角琴,德國牌子,博蘭斯勒Bluthner的限量版,具有濃厚的現代派藝術風格,頂蓋不再是一成不變的黑白色系,而是繪有一條在碧波中徜徉的美人魚。早熟的梁逸後來曾說,他看見這琴的第一眼,想的不是如何彈奏,而是要在這上面和一個美麗女人做|愛,用她的肢體動作來敲響每一個音符。

  柔軟的女|體,化作88個琴鍵。你緊繃,我輕輕彈弄。你舒展,我的手指起落。

  「梁逸!你放開我!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喬初夏被他死死地扣在懷裡,年齡上的差距並未帶來力量上的優勢,她懸著的兩條腿無論如何撲騰,也無法觸碰到地板,漲紅一張臉,她口中不停喊著,用力捶打梁逸的心口。

  「喬老師,談談可以,不見得非要用嘴,是吧?」

  男孩瞇了瞇微微赤紅的眼,一手掀開塵封許久的琴蓋兒,另一隻手用力將懷中的喬初夏壓到琴鍵上,語氣不善。

  喬初夏剛一動,身下就跟著響起厚重的聲響,她不敢用力,輕挪慢移,黑與白之間就跟著發出不甚悅耳卻也不難聽的響音來。

  書房裡一片漆黑,並未開燈,藉著淡淡的月色,面前的男孩露出志得意滿的淡笑,一如當年——

  「你好,我是你的輔導老師,我叫喬初夏,你就是梁逸吧,第一次見面,我們……啊!」

  猶記得當年,一臉青澀的喬初夏被壓在鋼琴上時,手裡還緊握著一本英語教材,掙扎間,落在腳邊。

  剛滿十四歲的少年,已然對「性」有了懵懂和渴望,加上周圍俱是紅三代官二代,男孩子們聚在一起,早早就談論起了女人,作為雛兒的梁逸,常被哥兒們嘲笑。

  沒想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小家教,倒是叫人看了一眼,就來了「性」致。

  那天正是九月初,北京的夏末秋初,中午還很熱,喬初夏穿了件很端莊的連衣裙,露出兩條光潔白|皙的小|腿,落在梁逸眼裡,就是一口肥嫩鮮美的肉。

  她嚇得尖叫,被壓在鋼琴上,纖細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身上的裙子狠狠被梁逸撕扯開,她甚至聽見了布料裂開的聲音,在只有喘息和尖叫的房間裡顯得那樣微弱。

  梁逸經驗不足,雖然看過無數島國愛情動作片,但實戰畢竟是頭一回,他力氣大得驚人,但方法卻不對,加上喬初夏不斷反抗掙扎,等到他成功進|入時,兩個人都渾身是汗,她疼,他也疼。

  身下的喬初夏哆嗦著,深處痙|攣,絞得死緊,眼淚撲簌簌落下,喉嚨裡是低低的嗚咽。

  他卻在短暫的不適後嘗到了初次的甜頭兒,惡狠狠將她撕裂,將她碾碎,瘋狂索要,放肆沉淪。

  一切結束後,梁逸粗喘著,托高喬初夏的臀,仔細地尋找著預想中的那抹刺眼的紅。

  他聽人家說過,要有這東西,才算真真挖到了寶,他還想著去學校炫耀一下,自己終於非處了。

  卻不想,遍尋無果,梁逸不信,把喬初夏推到地上,低著頭將琴鍵摸了一遍,仍是沒有。

  他明白過來,露出鄙夷的神色,拉起癱軟在地的喬初夏,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

  「老子倒是叫你給玩了!」

  梁逸吐了一口痰,面色帶著不符合年齡的陰狠,卻在下一秒變了臉色,因為面前的女人,眼白一翻,昏了過去。

  想起當年這一幕,他似笑非笑,拉起喬初夏的手臂,將她從左推到右,琴鍵受力,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音。

  黑與白是最簡單也是最複雜的顏色,52白與36黑的完美組合,指肚兒輕輕下壓,然後輕彈,離開,再黏著。樂器之王就是這樣,可以叫人把心事彈奏出來給自己聽。

  可此刻梁逸只想「彈」喬初夏,他動作粗|魯地將她細嫩的雙|腿曲起,從後面反剪過兩隻手,將她整個人壓在鋼琴之上,欺身而上。

  被貫穿的一瞬間,喬初夏反而不出聲了,她把腮邊的一縷發咬在齒間,每一次險些被撞下去,她都狠狠地咬,只覺得嘴裡的牙都要被咬碎了。

  亂哄哄的琴音,就這樣毫無節奏規律地響徹在房間裡。

  「媽|的!敢情你一直都騙我?不是沒反應嗎?這是什麼?」

  梁逸猙獰地開口,順手在下面抹了一把,伸到喬初夏面前,惡狠狠地逼她看手上的液體,她轉過頭去,又被他用力擰住脖子。

  這四年,因為怕喬初夏心裡承受不了,梁逸沒再逼|迫過她,見她對於自己的挑逗不甚有反應,也就算了,只是少不得摟摟抱抱,最多讓她用嘴用手。沒想到,今天一試才知道,喬初夏竟然是偽裝的無感!

  「梁逸,你、你會下地獄的……」

  喬初夏斷斷續續開口,聲音淹沒在雜亂的琴音中。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傍晚,躺在了臥室的床上,喬初夏動了一下,渾身還是沒力氣,腿|間卻有清涼的感覺,應該是梁逸給她塗過藥膏。

  她坐起來一些,看著四周,眼神木然。

  其實,喬初夏算不得是被京中少爺包養的小情兒——

  且不說天子腳下部級以上官員一抓一大把,梁逸的祖輩父輩的官級還排不上數一數二,單說梁家儘管放縱梁逸,卻也不會允許他早早折損了身子骨,他也沒有足夠的經濟資本豢養女人。

  如果硬說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那麼喬初夏的工作是梁逸找人落實的,用的自然也是老子的關係,還有就是這套位於三環的兩室一廳,寫的是她的名字,用的是梁逸的零花錢。

  儘管每天上下班都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在路上,可喬初夏執意要住在這裡,並非戀慕這套裝修精良的房子,她只是下意識地把這裡當成了家。二十幾年都沒有過家,她便對「家」這種感覺格外貪婪。

  至於為什麼甘願承受這種侮辱,受著梁逸的桎梏,她有著不能說的秘密。

  家裡並沒有雇保姆,一切家務都是喬初夏自己親自來做。等到該吃晚飯的時候,她穿衣服下床,決定去買菜。

  喬初夏極為偏執,哪怕再累,只要在家,也要親自下廚,吃自己做的飯令她有一種強烈的滿足感。

  因為喬瑰菡說,全天下的人都能騙你,但是究竟是餓了還是飽了,你的胃總不會說謊,所以你要好好對待它。

  八歲以前,喬初夏對於飢餓的感受實在是太強烈了,餓的時候心裡發慌,會陣陣乾嘔,嘴巴裡都冒出一股酸味兒,看什麼都想抓到嘴裡來嚼一嚼。

  餓的人,往往沒什麼骨氣。你沒餓過,就體會不到這種折磨。

  家附近開了一個超市,並不很大,卻樣樣都有,喬初夏懶得乘地鐵,索性就常常在這家買些肉蛋奶和時令果蔬,雖然價格稍微高一些,東西倒也新鮮物美。

  買完了蔬菜和一塊精瘦肉,想起家裡的衛生紙快用沒了,喬初夏推著車,拐向洗化用品區。

  一排高高的架子上都是包裝精美的衛生棉,各色各樣。綿柔的,網面的,加長的,護翼的,淡香的,無味的。

  一包一包,都在無聲地誘|惑著。

  喬初夏咬緊了牙齒,推車扶手上搭著的手也攥緊了,她微微闔眼,一遍遍在心裡默念:「快走,回家!」

  可是,心底卻彷彿有一個妖|嬈嫵媚的聲音在不斷誘|惑:不想再試一次嗎,初夏,來呀,選一個你最喜歡的,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覺!你好久沒玩過這個刺激遊戲了,快來呀!

  四下無人,這一排貨架在最裡面,此刻只有喬初夏自己一個人。

  她睜開眼,遲疑片刻,推車走近貨架,開始細細挑選,跟任何一個平常的顧客沒有什麼不同。

  雙眼敏銳地搜尋到了監視器的方向,她極其自然地換了一個姿勢,側身擋著,兩隻手一手拿著一款日用衛生棉,似乎在比較哪一個比較好。

  看了一會兒,她似乎已經決定好了,正要往車裡放,手一滑,兩包衛生巾從手裡滑落,喬初夏急忙伸手,慌亂中,竟然將面前貨架上的其餘幾包衛生巾都不小心帶落下來。

  「呀!」

  喬初夏一聲低呼,趕緊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撿拾著,聞聲趕來的超市店員也趕緊過來,她紅了臉,連聲抱歉,和那店員一起整理好貨架。

  「真對不起,我就是這麼粗手粗腳的,忽然想起上次出差時買過了,先不買了。」

  喬初夏衝著那年輕的理貨員抱歉地笑笑,推起車走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竟然看她都看愣了。

  她施施然走開,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驚艷的目光。

  然而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手臂上挎著的小手袋裡,多了一樣東西。

  結賬離開了小超市,喬初夏一顆怦怦跳的心才稍稍恢復正常,許久未曾體|味的快|感幾乎要將她擊暈!

  就在她在街邊站穩了,打開手袋,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夾出來那包輕巧的衛生棉時,從後方忽然伸過來一隻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一驚,手裡的東西跌在地上。

  「跟我走!」

  有些熟悉的男聲響在耳邊,那人不等喬初夏回答,拉著她就跑!

  002 黑色記憶(上)

  他和她穿過一條灰磚的胡同兒,暮鼓晨鐘,飛鴿起落,她在疾奔中仰起頭,趁著夜色,看清那京式門樓的一角。

  黑幕的夜硬生生被滿街璀璨的燈光撕開無數道裂痕,流光溢彩,路邊的一家咖啡館門口不倫不類地懸著一隻紅燈籠,濃郁的摩卡味道裡竟也有了一絲大宅門般的陰謀味道。

  再次穩下心神的時候,喬初夏已經坐在了燈光幽暗的一家酒吧裡,室內是歐式的裝修風格,極富浪漫的田園懷舊風,透過不遠處的落地窗,她又再次看見不遠處的鐘鼓樓。

  不得不說,梁逸給她的那套房子,地段好得沒天理,在這座有錢都未必能有好房源的城市裡,用來居住簡直是暴殄天物。

  「距離你最後一次來診所,這回是第一次,還是已經犯了好幾次了?」

  對面的男人眼神犀利,頗有些剛毅的一張臉,鼻樑挺直,眼睛在霓虹色的流光飛舞中瞇成一線,似乎能夠直視她的骯髒內心。

  喬初夏眼神閃避開去,口中囁嚅道:「什、什麼好幾次?」

  即使她千方百計想要迴避這個令人難以啟齒的話題,但,剛才她的行為完完全全屬於意志控制障礙,這種反覆出現的、無法控制的偷竊行為,在醫學上稱之為「偷竊癖」,是一種精神疾病。

  「喬小姐,我以為我的治療是很成功的,甚至我想要把你的案例寫成文章送到醫學雜誌上去發表,作為治療此類疾病的成功個案。」

  今晚在路邊拉起喬初夏就跑的男人,正是她一年前認識的心理醫生徐霈喆,一位非常年輕又專業的心理學博士,研究領域為精神障礙咨詢。

  因為喬初夏至今不承認自己患有確切的精神疾病,所以她只肯接受心理疏導,不願意接受任何藥物類治療,也正因為如此,她的康復之路遙遙無盡頭。

  大概在半年前,喬初夏最後一次前往徐霈喆的咨詢室,跟他說自己覺得輕鬆很多,不再需要疏導了。畢竟心理咨詢所貲不菲,徐霈喆仔細叮囑了一些自我暗示的康復建議後也就不再勉強。

  沒想到,今天偶然遇到,就看見曾經的患者再次發病,而且偷竊的難度越大,挑戰係數越高,此類患者所獲得的快|感也就越強烈。

  喬初夏垂著頭不出聲,她沒有辦法反駁,被逮了個現形,連矢口否認都沒有機會。

  就在這萬分尷尬的時候,一個穿著蓬蓬紗裙的酒水促銷走過來,到底是做這一行的,膚白貌美,腰肢纖細,大腿比喬初夏似乎還白嫩上幾分。

  熟門熟路地倚靠在這男人的肩頭,蓬蓬裙風情萬種地翹出手指,問他喝什麼酒,似乎兩人極熟稔。

  男人報上酒名字,連很少碰酒的喬初夏都知道這牌子的酒價格不菲,難怪那女人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捏了捏徐霈喆的肩膀娉婷地走開了。

  打發走了這不速之客,徐霈喆摸了摸下巴,似乎玩味著什麼,瞇著眼看了喬初夏半天,不端不正地斜歪在沙發上。

  舞池裡投射過來的各色彩光不停晃動,照在他身上,讓一身休閒打扮的男人看起來很有幾分不正經,和往日裡那個一絲不苟的咨詢師形象有些搭不上。

  「說吧,剛才是不是很爽?」

  這種犯罪通常會給病人極大的快感,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越緊張,越快樂。

  喬初夏還沉浸在方纔的臆想中,聞言渾身一顫,盤得鬆鬆的髮髻上,有幾縷碎發落了下來,染成亞麻色的發在燈光下顯得更黃。

  不斷重複地偷,忍不住,控制不了,快|感過後,是自責還有痛苦,可是她抗拒不了。

  就像自|慰一樣,戒不了。

  等不到她主動的回答,男人倏地起身,兩個人原本離得就不遠,他一動,喬初夏眼前一花,他就已然來到她的身側。

  氣溫陡然升高,陌生的男人帶來陌生的灼熱,男女之間就是這般神秘,這般放肆,弔詭得可怕。

  「你、你胡說什麼?」

  一下子被人發現自己最隱秘的秘密,喬初夏臉色刷白,身子不停地往後躲,她動,那男人也跟著動,直到彼此的呼吸可聞。

  「是啊,看見了,我不僅看見你手上的動作,我還看見……」

  他的手,猛地掐上她的腰,力道很輕,覆上後熱熱的溫度就貼在她的肌膚上,激得她一激靈。

  「你彎腰時,露出一截哦……」

  這男人真正是可惡至極,嗓音有些啞,笑卻是懶懶散散的,一張臉居然看不出年齡,二十多,還是三十多?

  喬初夏驀地紅了臉,她只不過是隨意穿了件寬鬆的T恤,心想只是在家附近買點兒東西,哪知道偷竊的欲|念來得那麼急促,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你想怎麼樣?!」

  她怕到極點,反而比照之前冷靜了下來,神色變了變,既然無法躲避,那麼被迫面對也唯有如此。

  男人卻不答,笑得更加懶洋洋,身子大半都靠在喬初夏的身上,嗅了口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芬芳,鼻子靈敏地搜尋到那香氣來自她胸前的渾|圓處,不由得哈下腰來,用自己挺直的鼻子頂了頂那一側軟柔。

  細腰上的手,慢慢向下探,喬初夏不敢喊出來,就算是真的喊出來,怕是也沒有人在意。

  藉著燈光和酒精,酒吧裡的男男女女都在放縱著彼此的感官的享受,怎麼可能會有人來阻止。

  「我想知道你剛才究竟有多『快樂』!」

  輕薄而軟滑的深藍色海軍風格的短裙下,火燙的指尖滑過軟乎乎的肉,細嫩,柔滑,還有著一抹不同尋常的潮氣。

  直到指尖觸到那抹意料之中的一小片濡濕,他才勾著唇,緩緩地離開她的身體,滿意地笑起來。

  「果然啊……」

  自己的隱私被人發現,充滿了窘迫,多麼丟人,她竟然會因為可恥的偷竊而有不正常的性|沖|動。

  喬初夏還來不及說話,之前的促銷小姐扭著腰來上酒,對她的一臉羞赧和衣衫不整,卻是看也不看,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是司空見慣。

  然而喬初夏手裡全是細汗,她實在想不透,這個男人想要做什麼?

  勒索?不像。他早就知道自己患有這種疾病,不至於等了一年多。

  兩個人都不說話,徐霈喆象徵性地給她倒了一小杯酒,見她不喝,於是自斟自酌起來。

  許久,他站起來。

  他笑,露出尖利虎牙,喬初夏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虎牙也可以這麼好看俏皮。

  「鑒於你的病情有反覆,今晚我要對你進行一次催眠。」

  喬初夏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慌忙搖頭大聲拒絕道:「不要!我不要催眠!」

  徐霈喆站起來去拉她,她不停反抗,朝著周圍人大聲求救。

  「抱歉,女朋友生我氣了,我得哄哄她。」

  他大言不慚,輕易地令眾人不再插手這種情侶間的小吵鬧,順利將喬初夏帶到車上,疾馳而去。

  生病是一種機體的自我保護方式,你對某些事無能為力,但是你的身體出於本能,如此這般地來保護你。

  「放鬆,深呼吸……想像著你躺在柔軟乾淨的草坪上,微風輕柔,你的耳朵裡塞著耳機,裡面放著你最喜歡的曲子……」

  徐霈喆坐在喬初夏的身邊,不斷輕聲重複著,為她催眠。

  一開始,她渾身僵硬緊繃,平躺在治療床上,無論如何也進入不了催眠狀態,直到徐霈喆不停地用輕柔的語言進行心理安撫和暗示,她才逐漸平和下來。

  「你覺得有些睏,想睡……」

  他繼續誘導,臉上的笑紋加深,一雙眼更加漆黑明亮。

  「不!我不想睡……」

  喬初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還處在半清醒半混沌的狀態,喃喃地喊出聲來。

  「不想睡是因為你擔心睡著後,有危險的東西來傷害你。我保證,就在你身邊,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

  他沒有想到,她對人的戒備心理是這樣強,自己的催眠術步驟竟然被硬生生打斷了,只好繼續回到上一步,繼續安慰。

  她緊抓著他手臂的手,慢慢放鬆,只是眷戀地緊緊找到他的手,握住不放,宛若溺水之人。

  小手冰涼,她微蹙著眉,漸入夢境。

  夢中,喬初夏回到了八歲那一年,所有的噩夢始於那一年。

  七月份的傍晚,最是悶熱難忍。

  城市的貧民區,一條逼仄的小巷子,污濁的生活廢水從腳下蜿蜒;此時,在天色漸漸朦朧的時候,這一片見不得光的地方終於開始了一天的熱鬧。

  中年男人推著輛自行車,看樣子是剛下班,左右看了看,這才往巷子裡走去。

  「呦,大哥一看就是會玩的,進來歇歇啊……」

  「價格好商量,大哥進來看看唄,保證滿意……」

  此起彼伏的邀請,頓時從一扇扇半掩的門後響起來。

  男人低咳幾聲,一雙細長的鼠眼,果然開始順著那些聲音,依次望過去。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同樣的,唯有一張張有些衰老的臉,拍打著過於廉價和厚重的粉底,和一雙雙疲倦無神的眼,傳遞著露|骨的風情。

  他就這麼推著車,一路走過去。

  一直快走到頭了,還沒見到可心的,兜裡的錢不多,只能找個這麼樣的野雞來消消火,看來,又是白來一趟了。

  男人抹了抹油膩的頭髮,吸了幾口氣,肺腔裡頓時都是廉價的脂粉味道,叫人喘不過氣來。

  正打算走了,一扇小門忽然開了,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女人走出來,手上端著個那種八十年代的紅色瓷盆兒,裡面還印著「囍」字那種的。

  「嘩啦!」

  女人低垂著頭,一揚手裡的盆,半盆水就潑了過來。

  男人一直看著,竟然忘了躲開,褲腳和皮鞋上沾了水。

  「啊!對不起大哥,我沒看見……我這就回屋拿乾毛巾給您擦擦……」

  女人頓時慌了,一溜煙端著盆回屋了,沒一會兒,手裡抓著兩條一看就很舊,卻洗得發白的毛巾快步跑出來。

  她剛要手忙腳亂地給那男人擦拭,就看那男人掏出車鎖,慢悠悠地鎖著車。

  「八十塊,幹不幹?」

  女人手上動作一下停了,長髮蓋住的半邊臉也露出來,有點蒼白,卻很美,大概還不到三十歲。

  八十,對於這種最低級的暗|娼來說,在當時已經價格不低。

  她點點頭,看了他一眼,率先進屋。

  屋子很小,也不亮堂,一台小電風扇轉啊轉啊,發出不大不小的噪音,卻絲毫不減屋子裡的悶熱。

  男人進了屋,迫不及待地開始脫衣服,身上都是汗,聞起來粘膩發酸。

  女人一直是沒有什麼聲音的,身上是少有的乾乾淨淨,一點兒汗都沒有,摸著又滑溜,又細膩,被男人兩隻手按在身下,狠狠地發洩著。

  八十塊,超出他的預算了,不過這個雞看著就和別的不一樣,多花了點兒錢,果然值了!

  二十多分鐘以後,男人神清氣爽地洩出來了,臨走,還在女人挺|翹的乳|房上摸了一把,笑道:「拉我個主顧,下回還找你!今兒高興,一百都給你!」

  說完,男人把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到女人在路邊小攤買的,五塊錢兩個的劣質胸|罩裡。

  002 黑色記憶(下)

  喬初夏背著書包,看見自己家門口有輛男人騎的二八自行車,也不進屋,就耷拉著腦袋在門邊上蹲著。

  女孩子都早熟,加上胡同兒裡的女人們又不避嫌,平日裡除了接客就是聊男人,小小的喬初夏被迫早早地就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

  隱隱約約,有木頭床板的咯吱聲從緊閉的房門裡傳來,喬初夏抿了抿紅潤的唇,本就沉靜不似孩童的眼神更黯淡了幾分,摘下書包,掏出作業本,在門邊撿了一塊紅磚墊著開始寫今天的作業。

  男人一開門,忽然看見自己腳邊蹲著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聽見聲響,她剛好仰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清澈如水,精緻的五官和剛才那女人有七分相似。

  黏在女孩兒臉上的目光立即夾雜了幾分色|欲,男人幾乎忍不住想要伸手在那粉嘟嘟細嫩嫩的小臉蛋兒上擰一把再走。

  女人已經穿好衣服,慌張地衝出來,手指抓著門框,眼神緊張地看向男人。

  「小姑娘長得真好,真像你,再過幾年你就能享清福嘍!」

  男人看出來這是女人的孩子,一指在門邊的小姑娘,衝著女人曖昧地一笑,意有所指。

  男人騎上車,搖搖擺擺地騎出去好遠了,喬初夏這才依舊低垂著腦袋,抓起書包和作業本,繞過愣怔的女人,往屋裡走。

  「我聽人家說,暑假裡學校學生都去營地裡野營,你怎麼沒說?」

  女人跟在後面,口中絮絮,跟剛才出賣自己時的安靜,截然不同。

  「我不想去。」

  喬初夏把書包放在桌上,繫上圍裙,走到小廚房裡淘米,擇菜,動作熟練。

  她的母親不會做任何家務,所以她從五歲起就開始做飯,第一次燒火,差點兒沒把房子燒了。可是沒辦法,她的母親喬瑰菡除了會用這副美好依舊的皮囊賺錢,幾乎一無是處。

  女人歪斜斜地靠在小廚房門邊,咬著嘴兒,手摸到胸罩裡,摸出那有些汗濕的一張紙幣,在喬初夏身後繞了好幾圈,也不知道怎麼給她。

  這錢髒,女兒嫌,她知道。

  廚房地方本來就又小又熱果然,喬初夏果然急了,柔嫩的小手在淘米水裡翻攪了幾下,不悅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女人期期艾艾地把錢塞到她手裡,囁嚅道:「你去,別人都去,你也去……」

  喬初夏沒接,看了那髒兮兮的錢一眼,繼續淘米,五根細嫩的手指狠狠地在小電飯鍋裡攪弄。

  「你別再做這種事了,我不想讀了,沒意思。」

  她悶聲冒出一句,聲音沙啞,鍋裡的水面炸出兩朵水花,她趕緊抬手,用手背抹抹眼睛,轉身去倒掉淘米水。

  女人遞錢的手一下子頓在半空中,半晌,臉色憋得通紅,咳了一聲,趕緊用手摀住嘴,背過身去,沒再說話。

  三天後是週末,每週末都是女人生意最忙碌的時候,喬初夏一般都是背著書包,到附近的少兒圖書館寫作業。

  帶上幾個包子和一瓶水,寫完作業還能看書,最重要的是,不用在家。

  這是喬初夏童年裡少有的歡樂時光,她想如果自己有錢了,一定要有一間自己的書房,擺滿喜歡的書,還要有窗簾和花。那時候,她自然還不懂「書非借不能讀也」的道理。

  「我帶你去個地方。」

  吃完早飯,女人一反常態,叫住要出門的喬初夏,平靜地開口。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過,頭髮整齊地盤起來,露出過於白皙的臉來,身上的衣服也是簇新的。

  喬初夏回頭,發現自己好像沒見過這樣的母親,印象裡,她都是穿著暴|露而廉價的衣服,整日睡眠不足的疲憊樣子。

  她沉默地跟著喬瑰菡,坐上出租車,眼看著離家越來越遠,車子駛向城市的另一端。

  這是個兩極分化的世界,這是個貧富分明的城市。

  直到站在一棟別墅的面前,喬初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女人熟練地按下了大門口的對講機,低低地說了幾句,沒一會兒,大門開了。

  她一把拉起傻愣愣的喬初夏,疾步往裡走,母女倆雙手交握,她握得喬初夏有點兒疼。

  「嗷嗚!」

  忽然,一道白影從別墅後的園子裡冒出來,速度極快,向兩個人的方向奔來。

  女人下意識地想要擋在喬初夏前面,誰知這跑過來的畜生極聰明,看出來她的心思似的,身子一側,拐了一下,像是罰點球時的假動作一樣,晃過了女人,直奔喬初夏!

  「啊!」

  看不出這是狗還是熊,體格壯實,個頭極大,喬初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叫出聲!

  如此健壯,如此剽悍的犬,是雪獒!

  這大狗猛地將喬初夏撲倒在地,鋒利的爪子按著她的肩膀,兩隻眼珠兒亮得詭異,一道涎水滴出來,滴在喬初夏臉上。

  喬瑰菡嚇壞了,想上前,又怕驚擾了這畜生亂咬人,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手腳發麻。

  「程哥,你說,這是哪來的小野|種啊?」

  清脆傲慢的聲音響起來,兩個人慢慢走出來,一高一矮,大的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小的也有十歲左右。

  其中稍小的那個男孩兒故意大聲問出來,說完,抓起胸前的金口哨,吹了一聲。

  只見那凶悍的雪獒「嗷」一聲,立即從喬初夏身上下來,搖頭晃腦地奔回去,趴在小男孩兒腳邊,一副俯首帖耳的樣子。

  「呵,你可別胡說,搞不好人家以後可是你們樂家女主人的孩子,咱們得罪不起。」

  年紀稍大的那個,臉色一直很陰沉,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

  喬瑰菡鬆了一口氣,腿發軟,強忍著急急跑過去,一把抱住嚇呆了的喬初夏,眼淚成串滾落下來。

  獒犬的爪子極為鋒利,就剛才那麼一會兒,喬初夏露在外面的手臂就有好幾處擦傷,剛好又是夏天,衣服很薄,她雪白的肌膚上若幹道紅彤彤的刮痕,看上去觸目驚心。

  「初夏,別怕,堅強點,不管媽媽在不在,都要好好活著。」

  當時的喬初夏,很久之後才明白這句話有多麼沉重,然而當時,她只是撐起虛軟的身體,蹣跚著跟著母親走進這棟陌生的別墅。

  兩道不屑和厭惡的目光,一直糾纏在這對母女身後。

  一個是這棟別墅主人樂輝的獨生子樂文昱,一個則是前來做客的程斐,兩人都是張狂跋扈的性子,年歲又相仿,很快臭味相投,狼狽為奸,整日裡形影不離。

  樂輝早些年是城裡有名的「流氓」,要說起流氓,別的地方不說,就先說說說這四九城裡的,解放之後的「流氓」——

  流氓是分片兒的,也就是分區域,復興門以西,那是高幹子弟,中直和大院,特指機關單位和部隊;西城的就都是些剪了辮子的遺老遺少,過去遛鳥斗蛐蛐兒,如今是人民政府了,不偷雞摸狗沒樂子;剩下的就是南城一帶,臭水溝填平了,分房改造妓|女也從良了,可就是耐不住心裡毛糙,過不起這安生日子。

  樂輝就是最底層的小混混,當年提起他的名兒,沒人不跟著再罵上一句「他大爺的」。

  老北京以前有句話,叫流氓有流氓的規矩。雖然底層,但樂輝卻在九十年代跟對了大哥,從此不僅扶搖直上,而且擦乾淨了屁股,把案底都洗白了。

  「你女兒。」

  喬瑰菡淡淡開口,把身後的喬初夏扯過來,猛地推到面前的男人眼前。

  「我、我的種?!」

  樂輝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穿著喇叭褲燙著爆炸頭戴著蛤蟆鏡的流氓,黑色的真絲對襟褂子,老北京布鞋,看著普通,從頭到腳都是純手工製作,要的就是這種老爺范兒。

  喬瑰菡冷笑,抿著嘴道:「你操|我時哪次不是全射在裡面?!」

  儘管當了多年混混,乍一聽見她如此直白,樂輝還是微怔了一下,仔細打量了幾眼喬初夏,似乎還有些不確定。

  「小喬,我知道這些年你恨我,你說說看,我樂輝哪裡對不起你,你要把我當猴兒耍?結婚當天一聲不吭跟人跑了,我他媽就是個活王八啊!」

  他忽然爆發出來,上前幾步,狠狠抓著喬瑰菡,用力甩了她一個耳光。

  他下手極重,喬瑰菡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壓根沒有躲閃,頭歪過去,一絲殷紅慢慢從緊合的嘴角溢出來。

  「樂輝,我快死了,初夏你一定要管她……」

  她蹙了下眉,眼圈兒紅透,轉過臉來,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冰涼的手一陣哆嗦。

  他大驚,方才是自己一時沒忍住,這一看她臉頰被打得幾乎腫起來,心頓時揪起來,反握住她的手,樂輝慌張道:「你說什麼?誰要死了?」

  喬初夏猛地衝上來,她個子還矮,只到樂輝的腰際,拚命推他,嘴裡尖聲道:「你放開我媽媽!你這個壞蛋!」

  樂輝顧不得她,死死瞪著喬瑰菡,終於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深刻的厭世和自棄。

  「小喬……你放心,你們娘倆兒,我樂輝都要好好管!」

  喬初夏跌坐在地毯上一陣陣發怔,她從小就顯示出與同齡女孩兒的不同,她窮,她瘦,她不愛說話,不愛熱鬧,也不愛哭,因為沒人聽她講話,沒有熱鬧屬於她,眼淚對於她的人生更沒有一絲幫助。

  現在,她做妓|女的媽媽就要死了,她從心底感到一種痛苦來,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種情感叫做悲涼,沒有親人的孤獨。

  可是,她又有著一種罪惡的解脫感,她想,她終於可以不被班裡的同學嘲笑了,儘管她成績好長相好,但依舊因為母親的緣故沒有任何朋友;也可以不必每天做早中晚三頓飯,天不亮就要起來生火,嗆得直流淚;還可以不必洗兩個人的衣服,在冬天被冰涼的井水凍得手指如胡蘿蔔。

  「喂,小野|種!」

  忽然,有一隻穿著小皮鞋的腳踹了踹她,喬初夏這才猛地抬起頭,看清來人,條件反射地一哆嗦。

  是剛才養大狗的那個男孩兒,此刻正一臉厭惡地斜睨著她,然而眼睛裡又有一種這個年齡的男孩特有的對女孩子的好奇和興趣。

  「我爸說了,以後你歸我管,你要是敢不聽我的,我就叫白虎咬死你!」

  喬初夏驚懼地看著他,半晌才反應過來,「白虎」應該就是那只巨大的犬,她低頭,就見自己的上衣前襟上還沾著那狗的涎水,頓時彎腰一陣乾嘔起來。

  整個身體全都浸泡在水裡,是什麼感覺?

  無盡的冰冷的液體,涼意侵入四肢百骸,少女嬌嫩的身體泛起青色,小腹在隱隱作痛,抽|搐幾下後,似乎有灼熱的急流湧出來,疼痛難忍。

  耳朵似乎也被堵住了,只有自己不斷放大的心跳聲,噗通,噗通,一聲聲急如擂鼓。

  可是為何,嘲笑聲和刺耳的挖苦話,卻能聽得那般真切?!

  「嘿,怎麼樣,泡得舒不舒服?」

  「程哥,咱們把她扒光了吧,我上回看見她換衣服,奶|子可白呢,真想咬一口!」

  「程哥,我底下也脹得難受,妹妹怎麼了,老子就要上她!」

  「程哥,你先我後,大哥吃肉,小弟也得喝喝湯吧?」

  一個激靈打透全身,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如蟒蛇一般,越纏越緊。

  「啊!別過來……」

  驚叫一聲,喬初夏握住徐霈喆的手用力收緊,將男人手臂掐出幾道紅痕,自己青蔥似的手指也骨節泛白起來。

  催眠正進行在緊要關頭,原本平淡無波的氣氛一下子被從中撕裂,喬初夏立刻挺起身來,臉上猶自帶著恐慌和厭惡。

  「滾!」

  似乎還未完全從夢魘中清醒過來,喬初夏下意識地拍開面前男人的手,大聲喝道,人也跟著瞪圓了眼睛。

  「喬初夏!你清醒一下!」

  徐霈喆顧不得疼,趕緊再次抓住她的兩邊肩膀,猛烈地搖著,試圖喚回她的神智。

  許久,喬初夏終於平靜下來,一張臉已經沒有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她沉默地坐了片刻,慢慢下床,穿好鞋子,整理好自己,拿好包,抬起手順了順頭髮。

  「徐醫生,謝謝你,今天先到這兒吧,我先回去了。」

  她客氣而疏遠,又恢復了第一次來這裡咨詢的戒備神色,走向門口。

  徐霈喆快步上前,取過車鑰匙,忙道:「我送你……」

  「不必了,」喬初夏堅決搖頭,想了想,語氣又緩和了一些,眼睛垂下。

  「誰也救不了我,包括我自己。」

  003 私人會所(上)

  「梁逸,你說話,咱們這是去哪?」

  黑色的車子行駛在東直門外大街,某個街口一拐,停在北三里屯路一個小門臉前。

  喬初夏終於沉不住氣,也不下車,扭過臉來問梁逸。

  這孩子正在玩著新手機,似乎只有這個時候他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對數碼產品有著執著的熱愛。

  就看他頭也不抬,手指飛快,悠聲道:「帶你去個好玩的地兒,咱先去弄身行頭。」

  閃爍的屏幕上赫然是最近流行的手游,他玩得雙眼放光,不亦樂乎。

  說完,梁逸率先開了門走出去,頗不耐煩地等著喬初夏。

  店面不大,裡面卻是別有洞天,梁逸似和老闆關係極好,說笑著談起最近時興的花哨玩意兒,言談間語氣倒是輕鬆。

  衣櫥裡掛著各式各樣的中式禮服,有幾件樣式出挑,細一看,竟是幾位炙手可熱的女星在各大頒獎禮上穿過的。

  喬初夏立即明白過來梁逸的意思,倒也認認真真地選挑起來,手指滑過一件紫藍色的旗袍,不動了。

  「你倒是有意思,還是正兒八經選一件吧。」

  梁逸點起一顆煙,大笑著吐出個煙圈兒來,看著她的那副風流相兒真是討打,還是個孩子呢,竟浪蕩成這樣子。

  如今看起來雖稚嫩,但不難預測,十年後,梁逸也是個會叫女人失神失身的壞男人。

  想當年,舊上海的特務頭子就是這麼溫情脈脈地對著那個要刺殺他的女學生吧,所以在那一瞬間,她才會猶豫,低低吐出一句「快走」!

  魔都是魔都,帝都是帝都,喬初夏不是王佳芝,她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失業的待業女青年。

  「我就要這件。」難得少見的固執,可她真心喜歡。

  那旗袍貼在肉皮上,涼涼的,不知是真絲還是什麼,沒商標,沒價簽,原來所謂的奢侈,是這般的模樣。

  配上同色的手包,腳下是一雙厚底的軟緞子繡鞋,一出更衣室,喬初夏活脫脫成了個穿越而來的美人兒。

  一頭精心呵護的長髮鬆鬆挽起,面上是近年來總不落伍的復古妝容,全身並無多餘裝飾,只在雙耳上戴了一副玉耳墜,色調溫潤。

  就在她出來的同時,梁逸也剛好換完衣服,從隔壁出來,兩個人看看打了個照面,心裡都是一讚。

  他長得好,這是她早就知道的,店裡諸多衣裳,色彩斑斕,可被他一襯,就都失了顏色。

  如此背景下,卻單單獨獨顯出他的好顏色,風流面。

  梁逸挽住嫩嫩,到底小孩兒心性,走出門前,衝著店主揚揚手,也不見外,照著喬初夏的臉頰就是「啵」一口,笑得狂妄。

  喬初夏微赧,胭脂似乎徹底暈染開來,芙蓉面勝似三月桃花。

  「以後想要兩身好衣服就來這兒,老闆娘是我乾姐姐,也是那誰的人。」

  他朝她咬耳朵,吐出個人名,聽得喬初夏一愣,「那誰」竟然在外也有女人,倒真令人訝異。

  窗外不斷閃過朱紅牆琉璃瓦,長安街車流如織,兩個人乘坐的車緩緩駛向中南海方向,通過嚴密的重重崗哨,駛向一條僻靜的小路。

  一支煙含在梁逸的嘴角,輕佻,也好看。

  「這是……」

  喬初夏傻了,不敢往下說。

  不是看不出來這是往哪裡去,金黃赤紅,雕欄玉砌,五彩琉璃,庭院開闊。

  車子越往裡開,人越少,幾乎是刻意避開的遊人路線,一條小徑倒是迂迴。

  內廷西路,大名鼎鼎的乾西五所,紅極一時的《還珠格格》裡小燕子住的漱芳齋便是五所的頭所改造而成。

  南北走向的一處狹長宮殿前,已經停滿了各色豪華車,不時有黑西裝白手套的侍者穿梭其中。

  喬初夏心裡怦怦,她是沒見過世面,但此刻梁逸也不比她好到哪裡去,手心都是汗。

  遞了邀請函,那接待侍者再三確認了身份,才恭敬地示意兩人進門,跨入第一進院落,甬道寬闊相連,形成廊院。

  喬初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猛一抬頭,果然對上那宮殿高處懸掛的匾額。

  建福宮。

  西北方向是一個很有說道的方位,卦位乾,代表天,屬金。

  喬初夏是很相信風水的,甚至近似迷信了。命數很「順」的人,大抵都是不信的,遭遇過波折的人,卻往往都是很信的。

  西北位喜高大怕低陷,建福宮,正是處於故宮西北,一明兩暗的格局,自溥儀時代焚燬到上世紀末開始修復,建福宮其間度過了漫長的八十年。

  怪不得有坊間傳聞,這裡是名流巨賈的宴會之地,原以為都是些臆想胡說,今天親眼所見,才知道傳言所形容的紙醉金迷連事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望著周圍一張張陌生裡帶著些熟悉的臉,喬初夏在腦海裡翻騰幾下,才認出那些皆是各界名人,平素只在電視雜誌上見過的。

  「這、這是私人宴會嗎?」

  咬著牙,她低低地問,這才發現梁逸跟自己一般緊張,略有些好笑。

  原來,人家說女孩子一定要有見識,見識多才能心胸寬廣,會讓自己更有信心,這話確實不假。

  可她畢竟出身卑微,自然露怯。

  「算是吧,待會兒你就跟著我。」

  梁逸握緊了喬初夏的手,其他人的目光,他驕傲也煩躁——

  驕傲的是,他的女伴很美,出塵,尤其是外國人,最受不了的誘惑就是喬初夏今天的這種裝束,恨不得過來就喊一句「Honey」,生生要親一口才好。

  不爽的是,男人的某種眼神真的有扒掉女人衣服的功力,來賓雖個個衣冠楚楚,但本質上和流氓沒什麼區別,一樣會對著美女流口水。

  古色古香的稜花扇門,隔開前後院落,黑漆描金,真正是貴族的奢華,內裡是雙層的燈籠紗,無論是宮殿的棚頂還是牆板,都繪有五彩圖案。

  主辦方應該是大愛盛唐的浮華之風,在這明清的後宮中,居然搭建了一方不大的舞台,紅毯鋪就,台上竟是全套的編鐘及編磬。

  宴會間歇,便有身著古代樂官和樂伎服飾的人裊裊娜娜上得台來,叮叮咚咚奏一曲《茉莉花》。無他,只因為這是老外們最喜愛的一首民歌,在國外也是家喻戶曉。

  極盡奢華,極盡貴氣,雖然從裡到外都透著一種不倫不類,但靠金錢疊加出來的富貴還是會令人產生一種虛浮的飄飄然,滿足了這些成功人士不斷膨脹的虛榮心。

  這裡儼然成了一間古代的私人會所,高檔且彰顯身份。

  與這裡一比,大名鼎鼎的長安俱樂部就顯得如同一個稚齡孩童,這裡才真正地將封建貴族的最精粹最浮誇的那部分做以全部的呈現。

  工藝考究的座椅,精緻的杯盤碟碗,喬初夏隨著梁逸入席,其實她心中也好奇,依照他的身份,是來不了的,即使是梁逸的爸爸梁鍇豪,怕也差了好幾級。

  「我爸的老部下是這裡的開發商,給了一張邀請卡,他不敢來,怕被紀委盯上,我就偷偷搶來了。」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梁逸也不隱瞞,把玩著手裡象牙筷子,悄聲道出實情。

  喬初夏點頭,怪不得,這裡的裝潢不一般,就連服務生的素質也比著星級酒店強許多,一定是有商業公司在背後運作。瞧這勁頭兒,說不定就是炒作天價四合院那家公司,對外說是一房難求大肆宣傳,其實早早就給相關領導一人一套內銷了。

  「我對你好吧?知道你在家悶得慌,特意帶你出來玩的。」

  梁逸用湯勺取了一隻小小的蛋,遞到喬初夏的碗碟中,據說這產蛋的烏雞,平素只吃人參鹿茸等名貴補藥,賣在這種燒錢的地方,這一勺蛋黃不知道要幾張粉紅鈔票。

  喬初夏不想動筷,頭隱隱地在疼,自打她福至心靈地先去看這宮裡的匾額,就似乎渾身不舒服起來。尤其是往殿裡走,看清那寶座後高懸的「不為物先」的橫匾,總覺得在哪見過似的,然而這裡哪裡是她這樣的底層人民來過的地方,想想便有些自嘲。

  可又不想拂了梁逸的好意,喬初夏擦了擦嘴上的口紅,頗有些懶洋洋地舉起了筷子,猶豫著在哪下手。

  正要張嘴,忽然人群中有些異樣,原本嘈雜的聲響都消失了,音樂也戛然而止。

  「怎麼了?」

  喬初夏的手頓在半空中,察覺到週遭的異樣,一臉緊張地無聲問著身側的梁逸。

  「各位。」

  一個男人一隻手插著兜,另一隻手勾著個東西,有人給他舉著一隻話筒,他的聲音通過麥克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個是哪位女士的?」

  說完,他舉起手裡的東西,一片藍紫色頓時闖入眾人視線。

  「啊呀!」

  喬初夏握著筷子,下意識叫了出來,那不正是自己的小手包,再低頭,果然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察覺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往自己身上射來,她慌了,求助地望向梁逸,卻發現他的神色也同樣緊張,握著她的手微微冒出冷汗。

  「嘩啦啦!」

  那說話的男人一把扯開了手包,裡面的東西全都跌落出來,除了有小鏡子、粉盒、唇膏之外的東西,居然,還有一把小巧的手槍,也跟著落下來,砸在地上!

  「這位小姐,你帶槍來做什麼?」

  男人含著笑,俯身撿起來,在手裡掂量了幾下烏黑發亮的槍身,忽然將子彈上膛,槍口霍地指向喬初夏!

  周圍極靜,音樂早就不知何時停了,週遭的人也早已噤聲,好似從喧鬧到沉寂之間連過渡都不曾有。

  生平不是第一次這麼被人用槍對著,可到底是在一眾衣冠楚楚的賓客注目之下,喬初夏頓時慌了,幾欲訥訥不成言。

  她不知道一直沒離身的手包怎麼就不見了,槍也絕對不是她的!

  「小姐,你帶著槍進來,想做什麼呢?」

  那男人端槍的姿勢真正好看,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儘管身邊都是人,但喬初夏毫不懷疑,那子彈一旦射出來,保準兒是指哪打哪,直中心臟。

  他戴著墨鏡,看不出具體的眼神,嘴唇邊卻是帶著興味。

  幾秒鐘後,他放下槍,不再瞄著她,而是用手指勾著扳機處,來回地搖晃把玩。

  幾乎是同時,一小隊身著全套防爆警服的人從宮門外的一條小徑裡飛速移動過來,為首一個衝著喬初夏大喊道:「雙手放在腦後,慢慢站起來,從桌後面走出來!」

  喬初夏懵住了,這架勢太大,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其實不止是她反應不上來,在場的一百多個人誰也沒反應上來。

  「先、先生!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在我的包裡,不過,上面一定沒有我的指紋!」

  情急之中,喬初夏拼盡全力喊了一嗓子,喊出來之後,嗓子眼兒發乾,兩個耳朵裡都是轟隆隆的,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急智。

  不等這男人搭理她,喬初夏只覺得眼前一花,雙手一麻,已經被一個警衛用力反剪到背後。

  她略一掙扎,那人下手倒是絲毫不留情,兩個手腕上凸起的骨頭頓時鑽心地疼起來。

  身邊的梁逸剛要起身,已經被身邊的兩個壯碩男人一邊一個地給按住,他的臉色跟著一下子變了。

  就算再少不更事,他此刻也明白過來,自己和喬初夏這是被人給「陰」了!

  踉蹌幾步,喬初夏被推搡著擁到執槍男人的面前,她仰起頭,此時的陽光還有些刺眼,可她分明看清楚了,這男人耳垂下與腮邊連接的地方處,有一小塊淡色的疤痕。

  頓時如五雷轟頂,腦中銀瓶乍洩般,喬初夏恨恨瞪著這男人。

  原來是他,他回來了。

  「我明白了,槍不是我的,不信你可以找個地方驗一驗。」

  說完,她匆匆低下頭,眼角飛逝過一抹痛意來。原來是他故意找人拿走自己的包,玩上這麼一出。

  「是嘛?確實得好好驗一驗。」

  說完,男人手指飛快,幾個動作,手中那把小巧的手槍就被大卸八塊,零部件辟里啪啦地跌落在地上。

  「程少,這女人怎麼辦?」

  底下人不明所以,只好低聲請示。

  「把她帶到靜怡軒裡間兒,我馬上過去。」

  003 私人會所(下)

  喬初夏昂著頭,看向頭頂上的宮殿軟天花,就在脖子發僵的時候,厚重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雙大手,從後摟住她的細腰,一口綿長的熱氣立即呼上來。

  「初夏,怎麼樣,我剛從國外回來,今天算不算驚喜?這裡找人重新裝修過,以後你想避暑,就跟底下人說一聲,靜怡軒裡沒有霉氣還涼快……」

  他的話,因為喬初夏的猛轉身而不得不頓住。

  「程斐!你這個畜生!別碰我!」

  一把甩開男人的手,喬初夏的臉色慘白如死灰,因為憤怒,她的嘴唇不斷顫抖著。

  程斐卻不為所動,仍是虛虛地攏著喬初夏的腰,湊近她的耳後輕聲道:「是不是看見我臉上的疤,這才想起來我是誰,嗯?這可是你當初下的狠手呢,我一直沒除疤,就是因為捨不得啊。」

  她的雙手抵在他胸前,死命地控制著兩個人之間危險的曖昧距離,腦子裡亂作一團。

  一掀眼皮,水眸剛巧對上他戲謔狂妄的眼神,喬初夏怒不可遏。

  「你混蛋!程斐,我告訴你,你別想再……」

  她忽然說不下去,小時候的事情如同水面波紋,晃蕩蕩看不清楚,卻又是真實發生過的。

  「初夏,」程斐伸出手,把玩著她的髮髻中散下來的一縷烏髮,慢悠悠不懷好意地壓低了聲音說道:「小時候你是不是很奇怪,明明你和樂文昱才是樂輝的親生兒女,可為什麼他卻對我這麼好?這是因為,我爸爸是程修。」

  他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報出一個名字。

  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名字。

  同一天,連續兩次被人告知這個名字,喬初夏微怔,剛才梁逸提到的,也是這人,不想竟是程斐的爸。

  怪不得,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似乎十幾年來懸而未決的問題一下子得到了最合理不過的解釋。

  難怪樂輝當年每次見到程斐,都是點頭哈腰的,完全不是一個成年人對孩子的態度。

  只是她仍舊不懂,為什麼她那個靠打打殺殺,坑蒙拐騙,欺行霸市的混混老爹,能和程家那樣的家庭攀上交情。

  「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

  喬初夏忽然明白過來,環視著身處的這間皇家宮殿,還有誰,能在這裡頭舉辦宴會,如果是程斐,那她現在相信了。

  程斐,成了精。

  人生就是這樣,總有人像一口痰,咳一聲就吐出去了,無關痛癢;總有人像癌細胞,一旦擴散起來,關乎人命,。

  程斐是最惡毒的那種癌症,叫你疼,叫你瘋癲,叫你眼睜睜等死。

  「是啊,那又怎麼樣?」

  他嗤笑,忽地想起什麼似的,正色著開口:「別的事情好說,只是可惜了外面那孫子,兩把槍正對著他的蛋蛋,哈哈!」

  喬初夏臉色一變,難怪自己被帶走的時候他的臉色那麼難看,原來是有人用槍抵著他!

  她急了,深吸一口氣,「他不過是個孩子……」

  梁逸確實壞,可畢竟還年輕,她不想拖他下水。

  「孩子?」

  程斐不答反問,笑容反而加深了,這一笑,唇邊顯出一抹梨渦來,很是好看。

  「孩子動不動就在你那裡過夜?孩子敢他|媽|的睡了我的女人?」

  他一把捏住喬初夏的手指,兀自用力,疼得她再也無法辯白,霎時眼淚撲簌。

  程斐斜眼,看著她,似乎手上的力氣撤了不少,用力一甩,看著她險些站不穩而摔倒。

  「初夏,我剛回國,我們喝一杯慶祝吧?」

  似乎沒有任何異樣,程斐斂了神色,完全猜不透喜怒,踱了幾步走到一邊,伸手倒了兩杯酒,自己握了一杯,另一杯遞給喬初夏。

  「我不喝。」

  她站著,宛若一尊雕像,面無表情。

  「我想做的事情,沒有辦不到的,就像當年,我說破了你的膜,就一定能破了它。」

  說完,程斐一仰頭,喝光了杯裡的酒,得意地衝她舉了舉空杯。

  從靜怡軒走出來,喬初夏驚訝地發現,原本濟濟一堂的賓客已經不知去往何處。

  鋪著豪華桌布的圓桌後,只有一個人還在坐著,他的姿勢看上去有些僵硬,似乎很久沒有移動過身體。

  他的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人,手藏在垂下來的桌布下,從手肘和肩膀一線的繃緊程度看,應該是手裡有槍。

  「我想叫他死,這你是知道的。」

  程斐站在喬初夏身後,與她耳語著,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是一對男女在調情。

  果然,梁逸望過來的眼神一下子變了,他想要起來,被身邊的人按住,礙於腿間抵著的槍,他不敢再動。

  「你是誰?你抓著她幹什麼,放了她,你要什麼跟我說!」

  梁逸漲紅了臉,衝著程斐大聲喊出聲,卻見後者臉上露出愈加譏諷的神色來。

  「毛都沒長全的小孩兒,丫挺的你沒有資格跟我提條件!」

  三步並作兩步,程斐走下台階,幾步來到梁逸面前,手中「卡嚓」幾聲,從袖口裡變戲法一般掏出一把微型手槍。

  上了膛,程斐猛地對準了梁逸的腦門兒,力氣之大,頂得他不得不往後仰頭。

  「就憑你,也敢養著她?你真當自己是八旗子弟啊,遛鳥喝茶養情兒?臭小子,我告訴你,今兒就是你爸梁鍇豪來了,也救不了你!」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手上加勁兒,梁逸整個人差點被他從高背椅上掀翻過去。

  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梁逸多少反應過來,今天自己遇到了厲害角色,他也算是在這個城裡圈子長大的,大大小小的少爺也見過不少,大部分都一起玩過,可這個卻面生得很。

  能在建福宮辦私人宴會,想必不僅是富,還必須得貴,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這位太子是剛回國的。

  梁逸是真慌了。

  程斐是什麼人,梁逸到底是個孩子,這片刻的心思流轉全被他瞧了去,心底不免冷笑:喬初夏,你真是越活越下道兒,居然找了這樣一個男人,屁,他|媽|的這根本就不是男人!

  心中對對手的輕蔑,令他收回了槍。

  喬初夏鬆了一口氣,她暗自竊喜,程斐最是看不得跟自己不在一個水平線的對手,那樣即使他贏了,也會比輸了還難受。

  「梁逸!」

  她仔細飛快從台階上奔下來,眼看著就要跑到梁逸的身邊,想要握握他的手,帶他走。

  她很清楚,保不得他一世,可哪怕是一時,也是好的。

  「喬初夏!」

  橫空裡,突然冒出一道低沉卻不失悅耳的呼喚,驚得喬初夏腳步一滯。

  閻王好見,小鬼難搪!

  樂文昱,便是活生生的小鬼轉世!

  喬初夏剛溫暖起來的心,一下如沉落冰窖般,頓時涼透。

  猛抬頭,她險些被那表面天真無辜,實質邪惡難當的笑容晃瞎了眼,一口整齊小白牙,恰到好處地露出幾顆。

  比喬初夏大三歲的樂文昱,有著一張最能哄騙天下人的臉孔,放在古代,就叫做唇紅齒白,好似潘岳衛玠一類。

  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沒注意腳邊有一處凸起,喬初夏險些向後栽倒,樂文昱一挑濃眉,眼角瀉出精光,手臂一勾挽住喬初夏。

  「你這是因為見到我,興奮得要摔倒麼?」

  喬初夏迅速站穩,從他的臂彎裡抽出自己的胳膊,今天的「驚喜」太多,有驚無喜。

  「樂文昱,你也回來了。」

  她說完後,立刻就覺得自己這話有些淡而無味,既然他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那必定就是回來了,難不成還是魂魄遊蕩不成。

  樂文昱自然看出她的窘迫,卻不點破也不反問一句「你說呢」,這小子的嘴巴似乎反倒不像小時候那般下賤惡毒。

  他笑笑,朝程斐看了一眼,口裡笑著,生怕這事情鬧不大似的,不平事倒是挑起事來。

  「程哥,你現在『莫生氣』口訣背得不錯啊,槍就在手裡,你居然拿得出去也收得回來,我真是服了!」

  不等程斐做答,樂文昱越過喬初夏,手掌朝下一動,下了梁逸身邊其中一個警衛手裡的槍,虎口用力卡著扳機。

  「喬初夏,你說,我這一槍,是開,還是不開呢?」

  樂文昱歪著頭,陽光燦爛,笑容更盛。

  《雪山飛狐》裡,苗若蘭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不知道胡斐能不能回來與她相見,亦不知道,他這一刀,是劈下去還是不劈?

  如今,樂文昱自以為是的幽默,將喬初夏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吐不出,嚥不下。

  「樂文昱,你!」

  喬初夏無奈,轉過頭去,眼圈霎時有點發紅。

  「把這小子褲子給老子扒光!」

  樂文昱挑釁似的,用槍托敲了敲梁逸的頭頂,梁逸剛要反抗,他用力一磕,就聽梁逸悶哼一聲,臉頓時漲得通紅,不出聲了。

  那兩個警衛手腳利落,三兩下將梁逸脫了個乾淨,手一揮,圓桌上的杯盤都被推到地下,兩個人合力一抬,讓他平躺在桌子上,死死地按著他的兩條腿。

  少年頎長健碩的兩條腿,暴露在大家面前,腿間垂著的柔軟巨大,隱隱地藏匿在黑色毛髮中。

  樂文昱故意口中嘖嘖,槍管順著梁逸的胸膛,一路下滑,來到下面,用力頂了頂,梁逸咬著牙,腦門子上全是冷汗。

  「他就是用這個東西幹你的,嘿,長得不怎麼的啊,你倒是死心塌地,是不是他有什麼過人之處啊?我瞧瞧?」

  說完,樂文昱羞辱性質十足地虛張聲勢地在下面掏了一把,做了個極為猥褻的姿勢來,梁逸條件反射地用力一掙,夾住雙腿,恰好將他手裡的槍也夾住了,逗得那兩個警衛哈哈大笑起來。

  「樂文昱!你是變態麼?你到底想幹什麼?」

  喬初夏要瘋了,她很清楚,梁逸絕對受不了這樣的恥辱。

  「我想……」

  樂文昱慢條斯理,翹著手指在西服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墊著重新握起那把槍,用力向梁逸的兩顆彈丸處一砸!

  梁逸「啊」一聲慘叫,無奈上身被人按得死死,無法動彈,臉頰上的肌肉痛得都在不停地哆嗦。

  「我要廢了他的把兒!」樂文昱獰笑著,看向程斐道:「程哥,你家老爺子外面養的那小**,認了這小子做弟弟呢,正好一起算算賬!」

  程斐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抬了抬手,沒言語。

  「這東西你一定熟悉吧?」

  樂文昱笑得邪惡,槍口隨意撥弄著梁逸的垂軟碩大,梁逸像是一尾被拖上岸的魚,奮力掙扎,雙頰漲紅,眼睛冒火。

  「有種你今天就弄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氣,你就等著好過!」

  梁逸嘶吼,嗓子全啞了,上半身不斷撲騰,死死瞪著眼前的樂文昱。

  「小子,不用在這跟爺爺放狠話,一槍下去,保管你活不了。」

  樂文昱故意端起槍,在唇邊吹了一口氣,對自己這個poss似乎頗為自得,居然還有心情衝著喬初夏眨眨眼。

  「樂子,要動手就快一點,我沒時間在這瞎耗。」

  一直不聞不問,抱著看戲心情的程斐忽然出聲,因為他發現身邊的喬初夏,臉色白得嚇人,透著死人般的灰,他懷疑下一秒她就有可能暈過去。

  「樂文昱!」

  喬初夏喊出聲來,成功地喚起他的注意力。

  「你非要這麼做的話,我不妨告訴你……」

  她盡全力平復著自己的心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穩一些。

  「我不在乎,他的生死我不在乎。當年他**了我,我沒有辦法才跟他在一起,他爸爸是當官的。不過那又怎麼樣,程家更厲害,就算弄死他,程斐也能幫你把一切擺平!反正他是剛回國的太子爺,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喬初夏一口氣講完,才發覺自己的臉燙得嚇人,不用摸也能感受到那灼熱滾燙的溫度。

  程斐依舊不動聲色,當年那個妓|女的女兒,如今也有一副伶牙俐齒了,看來時間真能改造一個人呢,他暗想。

  本以為她會哭著求著討饒,沒想到竟是這麼一番鏗鏘有力的說辭,樂文昱一愣,手裡的槍都放下來了。

  「喬初夏!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娘們兒!」

  梁逸咬牙切齒,他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張無忌一直記得,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是會撒謊。偏他梁逸一直以為,她只是害羞兩人的年齡差距,卻從未料到,她如此恨他!

  「梁逸,你這個強|奸犯,你罪有應得!」

  喬初夏微微側過頭,挑釁地看向樂文昱,「跟我沒關係,你隨意。」

  樂文昱抿唇笑了,笑得很詭譎,他慢慢抬起手,將手臂舉高,移到身前,令喬初夏看清自己手裡的槍。

  他極其緩慢,但是堅決地把手鬆開。

  「我知道,你剛才那些話,是在暗示我,不要剛回國就惹亂子。不過,跟你的小心思相比,我更討厭女人命令我,叫我做這做那,你也不例外,喬初夏。」

  她鬆了一口氣,一陣風過,這才驚覺,後背上全是冷汗,薄薄的真絲布料就貼在脊背上,好不難受。

  「我叫司機送你回去。」

  程斐拍拍手,神色變得極快,剛才還陰鷙得滿面陰雲,這一轉眼兒又笑容可掬起來,單純若少年,親暱地走近喬初夏,攬過她的肩頭,送她上車。

  隔著車窗,喬初夏對上梁逸怨恨的眼,那兩個警衛已經鬆開了對他的鉗制。

  她當然憎恨他,但殺人這種事,她怎麼狠不下心。

  004 商場欺侮(上)

  怎麼評價這座城市呢?

  這裡是冒險家的天堂,權謀家的舞台,夢想家的終點,富人的遊樂場,窮人的腌臢缸。

  就像梁逸曾經說喬初夏,在這座城市裡,殺了她,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可殘酷的事實是,他沒能殺了她,反而害了自己——

  某梁姓官三代在京城某酒吧吸食毒品被抓,這是近來京城少爺圈子裡的熱鬧談資之一,當然,這又是程斐親自為梁逸設的局。

  被關押了一晚上的梁逸被恨鐵不成鋼的梁鍇豪強制性送到了西安的戒毒所,那裡的軍區療養院有他的老戰友,多少有個照應,也算是離開了是非之地,他還能托托曾經的關係,照料下這個從小就嬌生慣養的獨生子。

  而梁鍇豪的官路,從此後一蹶不振:先是本市的招商引資上出了大紕漏,本來很有希望的外商企業在最後時刻不肯簽合同;接著是市紀委接到舉報,跟著順籐摸瓜查出了從他手裡過的一筆款子,數額巨大且沒有明確流向,涉案的本市官員均依次被請去喝「週五茶」。

  所謂週五茶,就是紀委的人往往都在週五的下班之前,找那些個人財產有問題的官員進行審查,趕在下週一之前瞭解情況,而這些官員,也往往沒有下一個週一了。

  梁鍇豪的日子,倍加艱難起來,再加之他是上海人,近年來,上海官員的勢力,經歷了大起大落,如今,正是低潮。

  「喬初夏,我告訴你,我死不悔改!就算再來一次,老子也要上你!喬初夏,你給我等著,等我回來……」

  電話裡,梁逸一張口依舊囂張,他馬上就要去西安接受「戒毒」治療,千方百計打來最後一個電話,到底是孩子,說到最後已經帶了一絲哭腔兒。

  喬初夏捏著手機,坐在商場的洗手間馬桶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頭同樣萬分複雜。

  梁逸強|奸了她,囚禁了她,她確實可以尋找機會跑掉,但她沒有,她下意識地將自己藏匿起來,在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裡,硬生生地與過去割裂開。

  樂輝死後不久,樂文昱就和程斐一起出國,那時程斐十八,樂文昱十六,喬初夏最小,才十三歲。

  樂輝是被人雇的殺手一槍斃命的,或許是圖財害命,樂家幾乎被洗劫一空,臥室書房客廳俱是遍地狼藉。

  他被殺時還是白天,孩子們都不在家,學校組織學生在京郊有兩天一夜的夏令營,所以樂文昱和喬初夏才倖免於難。

  樂輝的後事辦得很隆重,道上的兄弟們都來了,也是自那次葬禮後,喬初夏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不僅是個混混,還是個有名的混混。但她從進樂家起,就從心底裡厭惡這個男人,尤其是在喬瑰菡死後,她幾乎不同樂家人講話。

  也正是在那次葬禮當天,喬初夏經歷了人生最黑暗的一天。

  她不過是無意間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面,卻不想受了那樣重的懲罰,一輩子都險些被毀掉。

  「梁逸,你多保重。」

  她艱難地擠出這麼一句,就在他的咒罵聲中率先結束了通話。

  匆匆從衛生間出來,洗過手,喬初夏開始掏出粉餅補妝。

  對著明晃晃的鏡子,想起經理早上叮囑過的儀容要求,便又狠狠心,香檳色的眼影又重了幾分,睫毛膏也加了一層,更顯得捲曲濃翹。

  好好的一張素淨白皙的臉蛋兒,就霎時塗抹上巴黎目前最流行的一副精緻妝容。

  她不是參加宴會的嬌小姐,不過是依賴化妝品小樣幻化風情萬種的櫃檯導購。

  在家待著不是個辦法,坐吃山空,無奈之下,某一日百無聊賴的喬初夏逛商場,發現某知名彩妝品牌在招人,乾脆來做了導購小姐。

  反正,光榮的人民教師這個職業,她是再也做不了了,梁逸自身難保,她的工作自然也丟了。

  接電話之前她求了隔壁櫃檯的導購幫著盯著自己的櫃檯,剛出來,喬初夏就看到自家台面前站了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試著頰彩,她依稀辨認出,那女人手裡正拿著最近大熱的暖橘色。

  「您眼光真好,這是我們最新上市的頰彩,最適合您這種皮膚白皙毫無瑕疵的顧客。」

  含笑走上前,喬初夏沒幾天就掌握了促銷用語,既滿足了顧客的虛榮心,又不顯得過於溜鬚拍馬。

  這女孩兒也確實漂亮,個子比喬初夏高出一頭兒,少說也有一米七三,腰肢極細,五官深邃,看起來有些像少數民族。

  喬初夏走到櫃檯後面,兩隻手將鏡子推近一些,好叫她看看用完試用裝的效果。

  冷不防,一個男聲響起來。

  「這顏色你塗了真難看,跟曬傷了似的。」

  由於站得稍遠,加上急於推銷,喬初夏一直沒在女人身邊的男人身上多做留意。

  此言一出,兩個女人都驚得抬起頭。

  年輕女孩兒頓時掛不住臉面,她一向自負貌美,這下有些賭氣,撅嘴道:「程少,你就會欺負人!」

  話雖如此,手上的頰彩立即放下了,雙手順其自然地攏住男人的右手臂,搖了兩搖,嬌嗔道:「可我就愛你逗我時的貧嘴樣子!」

  這邊,喬初夏也暗叫不好,怎麼在這裡遇上了程斐!

  兩個人似乎毫不在意週遭,臉貼臉地說了好一會兒話,那女孩兒才笑逐顏開起來,轉身沖喬初夏說:「剛才那個我要了。哦,對了,我還要一支50ml的Sigillum de Venus(愛神的封印,拉丁語,該品牌為作者杜撰)香水,一併給我吧。」

  她拉著程斐,兩個人雙雙坐在試妝凳上,等著喬初夏去取貨。

  喬初夏愣了愣,口中重複了一遍:「是Sigillum de Venus嗎?不好意思,小姐,大中華區已經三個月沒有貨了。這樣,您不妨留下聯繫方式,我向總部報備一下,大概一個月左右就可以到貨……」

  不等說完,女孩兒不悅地揚起一側修得細細的褐色眉,手指敲了敲玻璃檯面。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上周在新光天地還看見了,只是那天沒買。什麼三個月,你什麼業務素質啊,有貨沒貨都不知道?」

  喬初夏被她的激昂聲線嗆得微微抿唇,依舊耐心解釋道:「小姐,您說的應該是上周舉辦的香水展覽吧,那個是我們公司為了展覽特意空運過來的,不做銷售的。真的不騙您,只要稍等一個月,這款香水在內地都是這樣的方式進行銷售的,我們會為您送貨上門。」

  聽她這樣解釋,女孩兒臉色變了幾變,狠狠剜了喬初夏一眼。

  她不過是這個月才在夜店認識的程斐,原本乏善可陳的生活這才一下翻天覆地起來,程斐出手很大方,有別於只會請幾杯酒的普通男人。那些從前只能看不能買的商品,這才一件件進了她的包。

  說到底,這就是後媽女兒穿上了水晶鞋後磨破腳皮的現實案例。

  「程少,這牌子就是不行,賣個香水跟聯繫間諜似的,咱們走。」

  女孩兒站起來,又去拉坐得穩穩當當的程斐,口中嬌嗔。

  「把你們牌子的其他香水,一款拿出一支來。」

  程斐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面前的櫃檯,巋然不動,面含淡笑,一副不認識喬初夏的樣子。

  這時,其他沒有顧客的櫃檯導購,已經好奇地向這邊張望了,個個都跟看戲的一般。

  「好,您稍等。」

  沒有辦法,喬初夏只好硬著頭皮,從櫃檯裡,依次拿出其他款香水,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櫃檯上。

  一支支香水,均是瓶身妖嬈,晶瑩剔透,玻璃的顏色各不相同。

  「這些都不喜歡麼?非要那一個?」

  程斐伸出手,手掌貼著這一排香水瓶輕輕滑過,側過臉,很溫柔地問著女孩兒。

  這女孩兒叫什麼來著,很會跳舞,身材也好,領出去玩,很有面子,又不是高官的女兒孫女,玩死了也不怕,給這樣的妞兒花錢,買的就是個高興。

  「嗯,人家情有獨鍾嘛,這些都不好,非要那個,我現在就要……」

  撒嬌般的軟糯嗓音,叫人聽了心都跟著軟起來似的。

  「好啊,不好的,咱們都不要……」

  說完,程斐眼中射出一抹狡黠的亮光來,喬初夏一對上他的眼,心裡一沉,似乎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急急去攔住他的手。

  卻是晚了一步!

  「光當!」

  「彭!」

  清脆的一陣稀里嘩啦的響聲在耳邊炸開,光潔的地面上,剎那間一片狼藉,各種液體混雜,散發著濃重的香氣。

  周圍看戲的營業員聞聲而來,都傻了,不知道怎麼辦好,那過於濃的香味兒,叫人頭暈。

  有個別腦子快的,趕緊跑去找這一樓的負責經理去了。

  喬初夏瘋了,她就知道,程斐不會給她好日子過的,這一櫃檯香水,都還沒開票,都是需要她賠償的!

  「程斐,你他媽的幹什麼?!」

  口不擇言,她喊出名字,嗓音沙啞。

  同樣無比震撼的女孩兒也愣在原地,低頭看看那一地玻璃渣子,不知如何是好,連這個小小的營業員喊出金主的名字也沒注意到。

  程斐慢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錢包,慢慢悠悠地打開,將錢包舉到喬初夏的面前,上下抖了抖,很遺憾地一攤手。

  「抱歉,生活是生活,連續劇是連續劇,我可沒有大把的人民幣撒出來,也沒有金卡給人刷。怎麼辦?」

  一旁的女孩兒傻眼了,程斐一向很大方,今天,此時此刻,他說他沒錢,這、這是開玩笑還是在耍人?!

  「那我只能報警了。」

  喬初夏長出一口氣,知道這份工作又做不長了,她已經用餘光看見,有商場保安朝這邊大步走來了。

  「報什麼警啊,跑啊!」

  程斐繞到櫃檯一側,看準時機,一把拉著喬初夏的手腕,帶著她就往外跑。

  不是週末,商場裡人不多,只有一些看熱鬧的營業員。

  他這一手,來得太突然了,誰也沒想到,這樣衣冠楚楚的顧客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眼看著程斐拉著一身黑色套裝的喬初夏都要跑到商場另一側的皮具城了,大家才反應過來,趕緊叫保安去追。

  氣喘吁吁,心臟狂跳,還好腳上是三厘米的粗跟小皮鞋,還好她一直有鍛煉身體保持運動。

  「噓,別出聲。」

  躲在皮具城最裡面的一間狹小漆黑的庫房裡,程斐得意洋洋地比出一根手指,示意喬初夏噤聲。

  原本好好來上班,最後居然成了賊!

  004 商場欺侮(下)

  「我要出去!」

  無聲地控訴,喬初夏動動唇,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她認了,賠錢就賠錢,去公安局就去公安局,哪兒都比跟著程斐在這兒躲著強!

  「呵,你哪也別想去,喬初夏,工作了一天,歇會兒。」

  程斐語氣淡然,原本牽著她的手,猛地抓向喬初夏的心口。

  統一的服裝,黑色半袖職業裝,裡面是繡著暗花的白吊帶,在商場裡倒也不覺得熱,可在這狹小不通風的小倉庫裡,就另當別論了。

  喬初夏大驚,眼看著那隻手就要在自己軟綿綿的胸上落下,嚇得一扭身,這一躲,後脊撞上了冰冷的牆。

  程斐無聲地咧開嘴輕笑,一口整齊的小白牙森森然,像是聞到血腥味兒的鯊魚似的,趁著她把手繞到後面揉揉痛處的時機,將她緊緊地扣在角落裡。

  「別出聲!」

  薄薄的門板外,似乎有凌亂嘈雜的腳步聲,保安手裡的對講機沙沙直響,見喬初夏要叫出來,程斐一把摀住她的嘴巴,在她耳邊小聲地喊了一句。

  「唔!」

  嘴上傳來乾燥而溫暖的觸感,掌紋似乎都能通過這種曖昧的接觸感受得到,當年就是這樣一雙手,將她從濕淋淋的水裡撈出來。

  想到此,心生恨意,喬初夏張口便狠狠咬下去!

  她使了渾身的力氣,怎能不疼,可惜程斐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敢出聲,疼得一張俊臉都變了形。

  還有一隻手是空閒的,他也不是吃素的,這下他被她徹底惹怒,眼底顯出怒意來。

  他本來想在這陰暗幽閉的環境玩點旖旎色彩,最好再來點兒什麼小情趣親|熱親|熱,作為自己回國的第一頓「大餐」。

  「你屬狗的……絲……」

  他抽痛,嘴裡吸著涼氣,等喬初夏鬆了嘴兒,忙不迭抽回自己的手,手心上赫然是兩排牙印,紋路上隱隱透著淤血痕跡。

  低眸看了又看,程斐腦中靈光一現,不禁不怒,還很愉悅地笑起來,這回是真的在笑,不是皮笑肉不笑。

  「喬初夏,」他把帶傷的手心伸到她眼前,晃了晃慢悠悠道:「你這是表示,要一口咬定我,管我的生命線愛情線事業線麼?」

  果然,那牙印兒貫穿了三條掌線,還真被他說中了。

  氣憤難當,喬初夏撥開那隻手,忍著後背的疼,就要闖出他的懷。冷不妨他收了手後,那手低了一低,飛快地攏住她胸前的高聳柔軟,不給她片刻的喘息,開始略略用力,按壓起來。

  不掙扎,就要失|身;掙扎,就會被外面正在找人的保安發現。

  兩難,如今的情勢是根本不容她選擇。

  喬初夏面頰像是著了火,她不懂,這世上的女人千千萬,為什麼這個惡魔就是不肯放過她呢。

  難不成,就因為當年那一次瘋狂,三個人都是第一次?難不成,男人也有處|男情節,或者是雛鳥情節?

  這一走神,程斐得了先機,長腿一邁,膝蓋用力頂開她,將她的上身完全壓到牆壁上。

  手一抓,兩隻小手被他的一隻大手緊握,牢牢地並到一處,提到頭頂,喬初夏手腕一疼,不由自主地挺高了胸,完全隨了他的意。

  眼神一暗,似乎有火花辟啪一聲響過,程斐一手舉著她的兩隻手,一手愛|撫著那其中一側軟綿綿的曲線,想像著撕開她衣服的一瞬間,那兩團飽滿躍出來的景象。

  「你碰我,你會後悔的!」

  喬初夏急了,心亂如麻,猶豫著要不要提起樂文昱,畢竟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希望程斐不要欺人太甚。

  他知道她必定會做負隅頑抗,乾脆低下頭,尋著那張令他魂牽夢繞的小嘴,用力咬下去!

  「啊!」

  這就叫,一報還一報!

  「把腿張開,初夏,再弄疼了你,我可不管。」

  他含著那軟甜的唇兒,呢喃低語著,摸索著,不需用眼,就能靠手指找到他所期盼的地方。

  怎麼能不激動,他這麼愛玩,又年輕氣壯,可居然活脫脫地在為一個女人「守貞」,說出去誰能信。

  喬初夏疼痛難當,好比無意間吞了魚餌的魚,嘴巴上又麻又疼,疑心被程斐咬下一塊肉來,也說不上是什麼心情,撲簌簌地就滾下淚來。

  委屈,難堪。

  雖說是托了關係,可她一直很認真地給學生上課,自己掏錢買課下輔導材料,除了應付梁逸偶爾的糾纏,下班就自己做題,給學生總結高考類型題,但是沒用,被休假了;這專櫃營業員的工作,總算是昂頭挺胸自己找的,可才幹了沒幾天,飯碗又砸了。

  她抽縮著肩膀,由著程斐舉著自己的手,挺著胸就哭起來。

  身前的男人不為所動,嘴從唇上移到耳垂,不由分說,重重地吸|吮起來。

  「你別哭了!」

  側耳聽了聽,外面好像靜了下來,他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會兒出去找商場的老總,一個電話,哪有搞不定的事兒。

  心裡一鬆,這辦事兒被人喊打喊殺的感覺,確實不好!

  他的懇求和洩露出來的不熟練,完全在誘惑著喬初夏,她不是少女,自然懂得男女間的事兒。

  「離我……遠一點兒……」

  這拒絕太微弱,她自己都心虛,心裡直突突,可是渾身火辣辣又軟綿綿的,酸軟無力,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難耐飢渴到巔峰。

  「小點兒聲,沒人能聽見,不怕……」

  幾近蠻橫了,程斐用力托起喬初夏的腰,一雙結實有力的長腿輕鬆頂起她整個小人兒,一米六的身高只有八十來斤,最適合抱在懷裡疼愛恩寵,大手抬起她的右腿,抵住身後的牆壁,健壯的身子就貼過來,毫無縫隙。

  程斐仔細地找到絲襪的接縫處,指甲用力一摳一滑,那絲滑的料子頓時就破了個大窟窿,用力扯開,倒也不費什麼勁兒。

  他終於碰到了那滑膩膩的肌膚,帶著體溫的軟香在懷,怎不叫人心動。

  「真好,初夏,真好……」

  將頭埋在她頸子間,聞著那若有似無的自然香氣,他眼熱地腦袋直暈眩,喃喃不成語。

  只剩下一條腿著地,支撐著自己,還要支撐著耍賴一般貼上來的男人,那成為重心的腿,站得直直的,肌肉都繃緊了。

  一隻大手,沿著那挺直也纖弱的背慢慢滑下,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女人的戰慄,按住她,將她困守在自己的懷中。

  「嗯……」

  喬初夏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掐得緊緊的,指甲都要陷進去,呼吸困難,輕吐著舌尖舔|舐下唇。

  程斐眼一瞇,流轉著危險的光,卻只是抿緊唇,抬起一根手指,撬開她的小嘴兒,進去點著舌頭便是一頓胡亂的翻攪。

  「唔……」

  異物進入嘴裡,倒也不討厭,一種下意識的心理,使喬初夏控制不住自己,舔了舔那手指。

  「小傢伙,喜歡麼……」

  擰起精緻的眉,喬初夏閉起眼睛,羞恥和刺激令她渾身顫抖,眼睫一顫,淚珠滾落下來。

  程斐開始鬆開對她雙手的鉗制,緩緩地引著她的小手兒,往下面求索,同時,也抽回自己的手,低頭一看,那唇畔都是她無意識時泌出的晶瑩唾液,貪心地低頭,仔細地吻著那嘴角,喝下她的甜蜜。

  手上熟練地撩|撥著,忽然察覺到程斐在自己做著什麼,她不禁又驚又怕,可惜她的頭被迫迎接著他的吻,沒辦法低頭去看。

  可是不看,她也能感受到他在做什麼——

  「不要……」

  那種快速的移動和摩擦令嫩嫩害怕,她想要縮回手,程斐低低地喝了一聲:「別動!」

  「哎,我就是這麼熬過來的……」

  恍惚中,喬初夏似乎聽見程斐嘟囔了這麼一句,一愣神,就更躲不開他的急促滑動了。

  女人的眉間緊緊蹙起,牙齒咬在唇上,渾身都緊張起來,換來他的低笑。

  沒多一會兒,他手上慢了下來,一抬頭,額上都是汗,低頭摸了摸硬度,跟著鬆開大手。

  「喬初夏,蹲下去。」

  他小聲地在她耳邊吐出幾個字,她慌了,似乎明白過來程斐要幹什麼,跟著就想從他懷裡鑽出去。

  看出她的意圖,程斐也不含糊,雙手一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往下一按,虛軟的一條腿再也饒不緊他的腰,滑脫下來,另一條腿也撐不住全身重量,喬初夏「哎」一聲,被程斐壓制得半跪下來。

  「你做……」

  一句話才說了個頭兒,下頜一疼,原來是被他捏開了嘴巴,跟著一個東西戳擠進來,也不管她疼不疼,不由分說動起來。

  未干的眼角又濕起來,揚起一張小臉,一雙懵懂的淚眼兒偶有淚花閃爍,強烈的不適感令喬初夏喉頭火辣難受。

  這還不夠,他哪裡肯就這麼放過她,上衣的扣子打開,也不脫掉,就隔著薄薄布料對她又掐又捏,力道忽輕忽重,頻率忽快忽慢,彈弄搓|揉。

  野蠻的喜悅逐漸在一點處累積,程斐果然沒有堅持多久,漲紅了臉,伸手托住了喬初夏的下巴,加快速度。

  嘔意上來,眼淚湧得更凶,嗓子裡糊作一團,像是被一串子彈射中,嘴巴裡被填充得滿滿,腥氣溢滿口腔。

  「唔……」

  長出一口氣,程斐汗濕的臉上有著淺淺的饜足。

  「我不想在這就要了你,下次我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伸手抓起癱軟在地的喬初夏,看著她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一縷粘液自嘴角洩出,程斐恢復了之前的狂妄神情。

  喬初夏踉蹌起身,手背抹了抹嘴,擦擦眼睛,將掛在腿上的破絲襪脫掉,好在這牌子的彩妝防水,還不至於花了臉。

  男人低頭,整理著身上的衣服,他好辦,提上褲子而已,轉眼間,又是位風流爺。

  掏出手機,想了想,他撥了個電話。

  「叫人通知一下,A商場十分鐘後閉店,保安和店員全部撤出。」

  吩咐完畢,他很得意地瞥了一眼正在扣衣服扣子的喬初夏,發現她的套裙已經皺得不像話,頸間和臉頰還沾著不少半干的珍珠白色痕跡,掛斷之前,又補了一句。

  「送套女裝和內|衣來,160,34B……」

  掛了電話,他站在門前,好整以暇地等著出去。

  「喬初夏,你那個小姘|頭已經滾出北京了,既然咱們倆也算是老相識了,你賣給誰都是賣,不如跟了我?」

  005 無處藏匿(上)

  一周時間裡連續三晚噩夢連連,即使服下了早前托人偷偷買來的鎮定類藥物也毫無作用,喬初夏終於決定主動去找徐霈喆,準備接受他一直提議的心理和藥物的雙重治療。

  「抱歉,徐醫生上周就飛到洛杉磯參加醫學會議了,而且他還有些私人事務要處理,短時間內可能不在國內。離開前他已經讓我幫他把接下來的預約都取消了,喬小姐不好意思,叫您白跑一趟。」

  徐霈喆工作室的助理小姐很抱歉地向喬初夏誠懇道歉,因為之前她已經很久沒來了,來賓記錄冊上早已沒有她的預約,所以助理根本沒有通知她徐醫生最近休息。

  「是我沒事先打電話來問問,多謝你了。」

  喬初夏笑著點點頭,抓緊手包離開這棟大廈,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晃。週一上午,整個城市的人都在忙碌,除了她這樣一個無業遊民。

  就這樣居然一直走到了上次徐霈喆帶她來的酒吧,這回看清了,原來是叫不夜。這個時段的酒吧幾乎沒人,門半掩著,裡面靜悄悄的。

  喬初夏鬼使神差地推門走進去,裡面一片昏暗,她站在門口,一時間猶豫著要不要往裡走。

  有隱隱約約的曲聲從頭頂傳來,咿咿呀呀的似乎是二胡一類的樂器,她愣了幾秒,腿不由自主地再次邁動。

  爬過一條逼仄的長長樓梯,眼前豁然開朗,幾十平的空間裡,喬初夏顧不得私自闖入他人空間的犯罪感,打量起眼前的擺設來。

  全套的酸枝木傢俱,古色古香的同時,配合著裊裊的熏香,叫人疑似回到舊時午後的愜意時光,正所謂經典可以雕琢,高貴卻無法複製。

  半合半張的屏風後,美人榻上正臥著個人,一身白色真絲中式衣褲,手肘支著頭寐著,聽到聲響,眼眉略略緊鎖,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

  鼻息間嗅到淡淡的酒香,喬初夏微微掃了一眼,果不其然,榻邊的小几上,可不正擺著一支細長瓶頸的銀壺,蓋兒掀開,香氣襲人。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夏天還沒過完呢,你今兒這是來找我喝酒麼?」

  年輕女人依舊支著頭,軟軟地問,慵懶的神色令她深刻的五官看上去似乎蒙了霧,原來不只美人出浴,美人剛睡醒也是這樣迷人。

  「呃,對不起,我路過,聽見聲音就上來了……」

  喬初夏退後一步,有些尷尬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忽然覺得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她,偏又想不起來。

  「噯,我見過你,有一晚上你和那個會看人心的變態一起來的,他點的酒很貴,我記得。」

  女人用手指點了點嘴唇,腦子裡靈光一閃,居然認出了喬初夏。

  淡淡的檀木香氣混入鼻息,喬初夏一滯,周圍的味道委實好聞,她又吸了一口。

  「給我一口酒!」

  她壯著膽子,脫口而出。

  和陌生女人聊天,也許只有酒才是最適合壯膽子的。

  古秦淮河上,倚畫舫嬌聲笑的姑娘們,著短衣紗裙,挽住過往男子的手臂,卻是討一壺酒來喝,是職業,也是愛好。

  「我的酒,可是摻了水的假酒……」

  對面的女人咯咯笑著,哈下身子,喬初夏剛好能看見她胸口處的微微起伏,誘人的弧度盡顯,隨著呼吸輕顫,帶著香水的尾調。

  騰出一隻手,為她倒滿一杯,親自送來。

  喬初夏接過來,伸出舌頭,靈巧地走了一遍唇線,吸走,碾磨一圈,她是乾枯多時的幾片花瓣兒,初看不起眼,若是浸過酒,霎時活過來。

  「假酒最好。你當我是酒婆子,那『炮打燈』的威力我還是能受得起的。」

  馮驥才有部小說,就叫《酒婆》,酒婆窮困潦倒,可每天必要去酒鋪裡要一杯烈酒「炮打燈」,每每喝下過馬路卻從不出事。然則有一日店老闆良心發現,再不在酒裡兌水,那一日酒婆喝了酒,便被車撞死,一命嗚呼。

  「你這一張嘴倒是損到家,難道品不出這是上好的女兒紅?」

  女人大笑著搖頭,自然是知道這一段典故的,索性執起來酒壺,自己仰頭喝了個乾淨。

  原來她不是酒水促銷,正是這家酒吧的老闆,廖頂頂,一個二十六歲的單身女人。

  同性之間的友誼很奇怪,來得要比男人詭異得多。

  坐在她對面,那女人擎著杯子對喬初夏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顛倒眾生。

  眉梢眼角確實是有隱隱的風塵氣,在場子裡摸爬滾打久了,那種看透世事的神情叫人不舒服,卻也不厭煩。

  面頰上是近年大熱的液體腮紅,玫瑰色,玫瑰香,飄忽的一抹紅,風情瀲灩。

  「你有男朋友麼?」

  脫口而出,明明很不禮貌,可是喬初夏就是想問,莫名的吸引。

  「我有過好幾個男人,但我不知道愛還是不愛,如果愛僅僅是身體的誘惑或者那幾秒鐘的快樂,可能只有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麼是愛。」

  她的坦白叫喬初夏一怔,咀嚼了幾遍,她心裡反而平靜起來,不由得產生想要對她傾訴的渴求。

  「廖小姐,我……」

  廖頂頂不在意地擺擺手,喝過酒的面頰更加粉嫩,醉醺醺道:「叫我頂頂就行。」

  喬初夏省去姓名和背景,簡單地將自己的經歷講述了一遍,聽得廖頂頂直皺眉頭。

  「那你現在還偷東西?為的就是那種緊張下帶來的快感?」

  有些羞赧地點了一下頭,喬初夏握緊拳,坦誠道:「我只偷衛生巾,別的都不偷。我……也很想戒掉,可是……」

  「因為當時你剛好來例假,對於身體的傷痛就自然轉移到了這東西上面。認識徐霈喆那小子久了,我也多少懂了點兒。」

  廖頂頂點頭,大概明白了喬初夏難以啟齒的隱私,一針見血地指出來。

  「那你怎麼不離開這裡?隨便去哪,南方小鎮躲一躲,我就不信,在中國想找一個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她喝了一口酒,嗤之以鼻道。

  喬初夏一怔,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忍了下去,選擇了緘默。

  廖頂頂揮揮手,伏低身子重新躺下,滿不在乎道:「我困了,你隨意,不過酒吧還沒營業,實在餓了你就自己找東西吃吧。」

  喬初夏為她的率性哭笑不得,想了想,臨走前將廖頂頂身邊的薄毛毯給她披上,這才躡手躡腳地下樓去。

  剛一走出不夜,就看見了門口停著一輛車,見她走出來,緊合的車窗徐徐搖下來,露出一張臉來。

  「上車。」

  聲音低沉,是樂文昱,喬初夏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兒,不知道為何,每次見到他,腦子裡情不自禁都會想到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時那頭可怕的獒犬。

  她下意識地想要拔腿就跑,樂文昱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盤,已然沒了耐心。

  等喬初夏坐上車,樂文昱卻並沒馬上發動車子,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夜,眼神閃爍了一下。

  和喬初夏的美艷柔媚不同,樂文昱的長相更像樂輝一些,偏於粗獷,臉上只有一雙眼格外引人注目,因為他的親生母親是維吾爾族,因著這一點少數民族的血統,他的眼窩兒很是深邃。

  想當年好萊塢巨星伊麗莎白·泰勒曾為自己那「夢幻般的紫羅蘭色眼睛」投保百萬美元,可這位絕世美人兒哪裡知道,現在的姑娘們只需幾百幾十元,就能戴上各色的美瞳招搖過市。

  真的假的,哪裡還說得清,只是樂文昱這眼睛,倒是名副其實,小時候讀書也不是不刻苦,但就是沒近視,越長大那眼神就越像樂輝,藏著一股貪婪的危險。

  樂文昱的母親是一個地下賭場的女招待,在樂輝還很落魄的時候就跟了他,生樂文昱之前她為樂輝打掉了三個孩子,第四次懷孕的時候,醫生說你再打掉這輩子就別想再做母親了。女人哭著給樂輝下跪,終於給他生下了個兒子,卻也因為大出血死在了小醫院,死的時候樂輝還在賭桌邊。

  樂文昱長到七歲,聽家裡的傭人說起了這件事,那時樂輝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對這唯一的兒子更是百般寵溺,卻不知道樂文昱早在心底恨死了親生父親。

  「你現在,不上班了?」

  喬初夏這才轉過那原本看向窗外的臉,面含譏諷,卻也客客氣氣一字一句道:「拜你的大哥程斐所賜,如今我是個無業遊民,全國人均收入的拖後腿者!」

  樂文昱一愣,繼而含笑,女人面對他,莫不是撒嬌討好,軟言細語,嬌嗲媚嗔,被喬初夏這麼一嗆,倒還莫名地舒爽起來。

  男人女人一個樣兒,都是賤,於是他這般寬慰自己。

  「我剛才開車逛了一圈,這幾年變化太大了,想當年我們住的地方,早就拆了,投資做了寫字樓……」

  喬初夏垂下眼睫,好像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地抿緊嘴角。

  「對了,這些年你去看老頭子沒有?改天我心情好,不如把郊區那片墓地買下來蓋遊樂場,嗤!」

  樂文昱搓著下巴,一臉無賴樣子,斜眼看向喬初夏,語氣裡絲毫沒有對父親的尊敬,說完腳踩油門發動起車子。

  她早知道他不孝,不然也不會在親生父親的葬禮上對自己做那樣的事情,畢竟還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竟下得去手。

  「我要回家。不然我就跳車。」

  喬初夏一手搭著車門,忽然出聲,她知道他沒落鎖,大不了就跳下去,死就死,忽然來了骨氣。

  樂文昱看了看她,抿緊了唇沒說話,有神的眼更加暗了幾分。

  005 無處藏匿(下)

  喬初夏覺得,自己這短短二十幾年的愛恨情仇已經濃縮成一截尾巴,她就是一條傻狗,不停追逐著,團團轉圈兒試圖咬住,非得讓自己筋疲力盡才能罷休。

  「你這裡有什麼吃的麼?有點餓。」

  站在玄關處換鞋的樂文昱很有些睥睨天下的姿態,環顧著四周陳設,打量完畢後,這才抬起一隻腳來換鞋。

  這房子裡尚有梁逸生活過的痕跡,比如鞋架上的一沓一次性拖鞋,他只肯用這種用完就扔的東西。

  樂文昱俯身翻了一下鞋架,掏出一雙新的,撕開包裝換上。

  「樂少爺,您是指使人上癮了吧?下樓右拐,開車五分鐘,大酒店您隨便進。」

  按著暈眩抽痛的一側太陽穴,喬初夏懶得跟他多磨牙,要不是自己疑似有中暑的先兆,說什麼也不肯允許他上來的。

  雖然,她的抗議不會有任何效果。

  樂文昱也不生氣,逕直走到廚房,明明是第一次來,可倒是熟門熟路的,兩室一廳,百十多平的套房喬初夏一個人住,佈置得乾淨溫馨。

  「你平時做飯嗎,冰箱裡有沒有菜?」

  他彎腰,打開冰箱的冷藏室,只找出兩格冷米飯和三個生雞蛋,皺皺眉,繫上圍裙,打開火開始炒飯。

  聽見聲響,喬初夏不禁伸脖子往廚房看,不知道他在那邊做什麼,這一看,有些意外。

  「怎麼,我做飯的樣子很迷人?嘴都合不上了。」

  蛋炒飯好做,起落之間已經出鍋,兩隻瓷碗盛滿,最後一隻蛋,樂文昱抓了幾片紫菜,做了碗紫菜蛋花湯,拿來兩隻湯匙,齊齊端上餐桌。

  「留學生大多會做飯,這不稀奇,牛排漢堡畢竟吃不慣,不想著法子做中國菜才怪。」

  喬初夏怔了怔,還是站起來往餐桌走去,肚子餓的時候,人就格外沒骨氣,這是不變的真理。

  樂文昱不出聲開始吃飯,吃相很斯文,但是能看出來的確也是餓了,一碗飯一碗湯很快下肚,看起來也沒有小時候那麼挑食。

  他的歸國在京城諸少中惹來不小的波瀾,巴結有之,忌憚有之,不屑有之,惶恐有之,但統統一個評價,那就是,猜不透。如今眾人眼中的樂文昱,畢竟是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年輕少爺,一走多年,沒幾個人記得這是樂輝的兒子,只知道他繼承了偌大家業,打算回國創業,做的還是實業,以房地產開發為核心,物業管理等相關行業為配套的專業化地產集團。

  有好事者粗略評估其名下資產,據說已經能排在胡潤富豪榜前四十名,他不過二十幾歲,已經成了國內的富翁之一。

  雖離開祖國已久,他卻如魚得水,很快交了一幫朋友,聽說最近迷上了一個知名洗車俱樂部的洗車小空姐,頻頻換各種跑車玩車|震。

  蔡喬初夏吃不下,一到夏天胃口就很糟,可一想到晚上自己也懶得做飯,更不想出門,還是一口口嚥下,也跟著吃了大半碗,喝淨了湯,說實話,味道還都不賴。

  「昨晚跟著個老傢伙參加個飯局,喝得頭疼。」

  他一向在背後稱呼自己父輩那個時代的人為「老傢伙」,說完他緩緩微笑,那嘴角就眼看著一點點彎上來,笑得眼睛都亮起來。

  「朱門酒肉臭,可我看你,洋洋自得。呵!」

  喬初夏面無表情,站起來,收拾碗筷,疊起來端到水池邊,戴上手套開始洗碗。

  「看也看了,吃也吃了,樂文昱,你要是不想我拿起刀砍你,就給我滾遠點!」

  擰大水龍頭,任由嘩嘩的水濺起,滴幾滴洗潔精,喬初夏開始刷碗,不過是幾個碗兩雙筷子,可她使足了勁兒沖刷,似乎想把所有煩躁都順著水流沖走。

  對於樂輝,她其實是沒有多少父女之情的,在樂家的那幾年,名義上她是樂家大小姐,滿心卻是寄人籬下的感受。

  況且,她不認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會讓自己的妻女流落在外那麼多年,就算喬瑰菡有心躲避他,自甘墮|落,可他難道真的尋不到她嗎?

  是不想,還是不能?

  當年她沒有辦法,眼看著母親操持著皮|肉生意,如今她同樣一籌莫展,沒法逼著自己悄悄離開。

  因為她保留著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這秘密成了枷鎖,把她套得牢牢的,死死的,掙脫不開。

  「我困了,滾不動。」

  他近身而來,驀地伸手攏住那細細的腰身。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念,卻沒有想到,一碰到她,心頭立刻如沸水翻滾,週身都燙起來。

  一種想要毀掉美好和純粹的欲|念,再次從心頭裡湧動起來,和當年,如出一轍。

  「你做什麼?」

  驚慌中,一隻瓷碗從手裡滑落,滾著一圈兒白色的泡沫,「光當」一聲落在腳邊。

  腰被死死地困住,那種看不見的猙獰,叫喬初夏喘不過氣來,腰際傳來疼痛,被勒住,她兩隻腳都脫離了地面。

  「你想不想知道,我喝醉的時候,喊的是誰的名字?」

  他猛地將喬初夏掉轉過來,也不管她滿手是水,就近將她抬到一側的光滑檯面上,狠狠壓制住。

  細細密密的吻,凌亂地鋪天蓋地而來,他的嘴裡,還有著飯香味兒,吸住她的舌,瘋狂地吮著。

  「唔……滾!」

  她徹底慌張無措起來,記憶閘門一下全開,恐懼的潮水頓時吞沒了她。

  她並不是懼怕男人的吻,只是面前這個罪魁禍首令她的夢魘再次覺醒,凶殘地試圖再次吞噬她。

  「我不介意,再強|暴你一次!」

  他想要她在自己身下痛苦地屈伸著柔嫩的身體,就像是十三歲時那種尚未綻放的誘人心神,隨著他的每一次深入的顛撞而失聲尖叫,用力將指甲契入他的脊背皮肉裡,無助地只能被他握住雙腳勾著自己的腰。

  可是,這都只是他的幻想。

  少女的第一次,總是被恐懼、疼痛和撕裂感所充斥著,他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她幽深處的微微紅腫,像是一朵蜷曲的花兒。

  「樂文昱,你別得寸進尺!」

  滿是泡沫和水的兩隻手,拚命地抵擋著男人的進犯,她怕,且恨。

  體力上的巨大差距,和心理上的莫大恐懼,交織糾纏著她,如毒蛇,繞緊,吐著蛇信子。

  「我不光要尺,我還要丈呢。」

  身下是冰涼光滑的檯面,喬初夏艱難地挪蹭著身體,盡量想要抬高臀,避開那種沁入骨髓的冷意。

  「樂文昱,現在我不用怕你,就算我是個小老百姓,你也不能欺人太甚!啊……」

  一聲悶悶的驚呼,被堵在嘴裡。

  大手用力撐開喬初夏的雙腿,和程斐的溫柔侵佔方式不同,樂文昱走的是野路子,絲毫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眼看著就要往下扯掉內|褲。

  喬初夏大驚,與他拚命撕扯起來,夾|緊|雙腿,從濕漉漉的檯面上滑脫下來,腿一軟,被樂文昱死死地扣在懷裡。

  掙扎中,兩個人身體貼近,喬初夏明顯能夠感受到,那賁|起的灼|熱,就卡在自己腿間,夏天衣料薄,感受便分外明顯。

  「小男孩兒的滋味兒不膩歪麼?何不試試我這個成熟的,我保證,很舒服,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回,不疼不癢的,怕什麼?」

  他的手指,滿懷惡意地往下探,尋到滿意的位置,隔著布料輕捻慢捏,故意不痛不癢地黏著她的身體。

  侮辱性的話語從他的薄唇裡吐出,喬初夏氣得直哆嗦,她的確為了生存才和梁逸在一起,可說不上當他的情人,如此難聽的話,虧樂文昱說得出來。

  「呵,樂大少爺還真是不要臉,您好到哪裡去,第一次太刺激不是還吐了?我願意躺平叫任何人來上,除了你!」

  看準一個空當兒,喬初夏用力狠狠擰了樂文昱一把,疼得他鬆開了些許力道,她衝出他的懷,眼睛瞥過身後,手臂一伸,再收回來時,手裡已經握了一把長且尖的水果刀。

  喬初夏最喜歡吃西瓜,不切成片,對半一切,湯匙挖著吃,這才特意備了這麼一把刀,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你走不走?」

  她瞇眼,兔子急了也咬人,就算是京中大少,也不是銅皮鐵骨,一刀下去,也會流血。

  「喬初夏,長能耐了,現在還敢動刀了,比小時候出息不少啊!」

  樂文昱後退一步,譏諷出聲,「別割了手,我怕濺上血。」

  頓了頓,他眼尖地看見喬初夏握刀的手在顫抖,火上澆油道:「我想你是忘了,從前你最惜命了,總念叨著,好死不如賴活著。怎麼,現在這是想死了?也成,你這邊一嚥氣,那邊我就叫梁逸就跟著你,不是有戲裡唱麼,『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這下好,你們一起死吧,誰也不用等誰。」

  說完,他索性退得更遠,抱著手臂冷笑起來。

  喬初夏咬牙,僵持了好久,到底屈服,「光當」一聲,扔了刀。

  「這才乖。」

  黑灼灼的眼睛裡,閃爍出笑意來,他緩緩屈膝彎身,撿起來那刀,握在手裡。

  一把抱起她,轉身,樂文昱將她壓在餐桌上,手中的刀背貼上她的臉頰,輕輕游移著。

  「我最喜歡看你臉上,那種無可奈何的表情。這麼漂亮的臉蛋兒,劃傷了就不好了,沒有男人喜歡,你豈不是不值錢了?」

  說完,他用力往下一拽,她的腿根一涼,最後的屏障被扯向一邊,露出細緻嫵媚的嬌艷之處來。

  真到了這種時刻,喬初夏反而鎮靜了,她知道尖叫沒有用,求饒意義也不大,唯一有可能阻止樂文昱的,就是他的好奇心。

  只要是人,就會有好奇心,好奇心越重,生命中所承受的潛在危險也就越巨大。

  「樂文昱!你想不想知道,當年我究竟做了什麼,才會叫程斐那麼討厭我,不惜煽動你在樂輝葬禮當天強要我?」

  果然,他停下來,似乎真的很感興趣,深邃的眼窩中央,並不十分純黑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死盯著她。

  「我以為是你勾引的他,哈,小婊|子!」

  喬初夏冷哼一聲,故意低聲嘟囔著,卻又控制著音量,剛好叫他聽見。

  「不過是個跟班罷了,還以為自己是少爺,真是蠢吶。」

  樂文昱臉色頓時大變,提起她的肩,猛烈搖晃兩下,咆哮道:「你說什麼?你都知道些什麼?」

  她只是咬牙,忍著肩膀上傳來的疼痛,斜著一雙眼睛,對他露出嘲笑的神情來。

  「你想聽我就一定要說?你不是有刀子嗎,用力割開我喉嚨啊,說不定我臨死前會一邊噴吐著血沫子一邊告訴你!」

  說完,蟄伏許久的喬初夏快如閃電一般,猛地伸手去奪樂文昱手裡的刀!

  006 作繭自縛(上)

  被海浪的聲音吵醒,跳下床,喬初夏擁著床單走到窗前,這才想起來,此時所處的不是紙醉金迷的京城,而是水清沙幼的馬爾代夫。

  記不得是誰說的,結婚不在馬爾代夫,注定是人生的一大遺憾。

  「初夏,手好了點兒沒有?天這麼熱真怕傷口感染了。」

  從浴室裡走出來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一邊用毛巾擦拭著滴水的卷髮一邊說話,她比例完美得驚人,纖腰翹臀,大喇喇地只圍著一條浴巾就走出來了,露出身上大半雪白的肌膚,還帶著被熱水熏出來的粉嘟嘟顏色,除了廖頂頂還能有誰。

  「應該還好吧。」

  喬初夏依言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上纏著的紗布,嘴角咧了一下衝廖頂頂微笑。

  上周她和樂文昱在廚房裡驚險的一幕,至今想來還令人心有餘悸——

  「你瘋了!會割到手的!」

  樂文昱沒有想到喬初夏居然敢趁自己愣神的功夫來搶手裡的刀,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大聲喊道。

  她在他身下露出一抹淒然的笑,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恨聲道:「割到手算什麼,你們兩個畜生做的事情比死都還叫人難受!」

  說完,她狠狠曲起一條腿,頂向樂文昱的膝蓋,雙手死死地抓住刀柄。

  膝蓋果然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他吃痛,彎下腰去的同時,拿刀的手跟著向後一抽,鋒利的刀刃立即劃傷了喬初夏的手心。

  「啊!」

  她尖叫,眼看著手心裡的肉向兩邊翻出來,大概是傷口割得太深,血沒有立即冒出,大概過了幾秒,她才覺得掌心像是著火一樣,火辣辣地疼起來,殷紅的血像是燒開的水一樣翻滾著狂湧了出來!

  樂文昱一手按著腿,聽見她的叫聲趕緊直起身,看到那可怕的刀傷也慌了,扔了刀後雙手顫抖著去解領帶,怎麼也解不開,他最後硬生生將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了,死死地繫住喬初夏的手。

  「疼不疼?趕緊去醫院,我先給你繫上!」

  他不由分說一把抱起她衝出家,電梯等了許久都不上來,他一咬牙衝向樓梯間,好在只是11樓,他踉踉蹌蹌地抱著喬初夏上了車直奔醫院。

  坐在副駕上的喬初夏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熱烘烘的血從繫著的領帶上微微滲出來,把帶著圓圈圖案的領帶暈染得一塊塊紅。車子剛好經過一處顛簸路段,這一顛,喬初夏明顯察覺到傷口裂得更嚴重,疼得她額頭上全是冷汗。

  「操,怎麼又修路!」

  正在開車的樂文昱也是一臉汗,罵了兩句,襯衫被他拉扯掉兩個扣子,鬆垮垮地穿在身上,一邊緊張地看著路,一邊伸手想要去摸摸喬初夏的臉,被她厭惡地躲開,扭過頭去。

  「再往下劃一點兒就要傷到指骨了,到時候手指打彎就會不自如,這麼年輕的女孩子要小心呀。縫針再消消炎吧,這麼熱的天別感染了!」

  醫生叫護士簡單處置了一下,不住地搖頭,自然是把面前的年輕男女當成吵架的動刀子的小倆口了,叫樂文昱先去交錢,準備給喬初夏的傷口縫針。

  樂文昱這才放下心來,罕見的有禮貌,居然對醫生道了謝,這才轉身下樓去交錢了,喬初夏一直咬著牙,也不出聲,倒是配合著伸著手。

  備皮、驗血、打麻藥,看得樂文昱都有些頭皮發麻,喬初夏倒是一聲不吭,只是眉頭不時地輕皺一下,很快又展開。

  很久以後,駱蒼止握著她的手,撫摸過那道猙獰的疤,問她怎麼會面對自己的傷口時也能做到那樣冷漠,又為何不肯去做整形,除掉這影響美貌的疤痕。

  喬初夏吻上他的薄唇,在他忍不住輕吟時告訴他:「如果我能夠面對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還能如此淡定,那麼我這一輩子都輸得起,總還有重頭再來的機會。留下它是為了提醒自己,沒有什麼是我熬不下去的,這就是我的底線。」

  縫針之後,醫生開了好幾天的消炎藥,叮囑喬初夏要按時前來,又說了些忌口別碰水之類的注意事項。

  「你一個人沒法照顧自己,不如搬來和我……」

  不等樂文昱說完,喬初夏就扭過頭來平靜地開口:「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當著你的面把縫好的地方一下下全撕開。」

  他立即噤聲,專心開車。喬初夏坐直身體,疲憊地闔上眼。

  休息了幾天,樂文昱果然不敢再來上門騷擾她,只是請了一位家政大嫂,來做做飯打掃房間,喬初夏受傷的手不能碰水,每天單靠一隻手洗漱都快累死,顧不得家務,也就由他去了。而且似乎樂文昱告訴了程斐她需要休息,後者也同樣沒有找她的麻煩,喬初夏難得地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就在傷口好得差不多的時候,不夜的老闆娘廖頂頂不請自來了,一開門,喬初夏愣住了,她似乎未曾告訴過對方自己的住址。

  廖頂頂看出她的驚愕,漫不經心地摘下眼鏡,換了鞋登堂入室,打量了一圈才噴出個煙圈兒道:「瞧你那一臉驚訝,北京城裡我想打聽個地址還不是什麼難事兒。對了,反正你在家閒著也沒什麼事兒,跟我出去玩幾天吧?」

  喬初夏對她莫名地發自內心地喜歡,居然想也沒想,就跟她出了國。到了馬爾代夫才知道,原來是廖頂頂的一位朋友在此辦結婚的朋友答謝宴。雖然並不是婚禮,只是叫了些平時玩得不錯的好友聚在一起吃喝,但看得出新人一定是非富即貴,出手極為闊綽。

  一打聽才知道,男方是國內部隊高官的長子,女方長居美國,是一名新銳珠寶設計師,娘家在當地也很有勢力,果然是極為般配的一對兒。

  「不吃白不吃,是吧?我可是從昨晚就沒吃東西,等著一會兒大嘴吃四方。」

  據廖頂頂說,她和新娘有幾面之緣,相互間卻很是投緣對脾氣,所以這次特地來為她慶賀,還備了一份厚禮。

  她雖說得輕鬆,不過言談間似乎忌憚著什麼,她不說,喬初夏便也不問。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喬初夏沐浴完畢後,預約好的化妝師造型師一行四人,大包小裹地魚貫而入,為廖頂頂和她化妝和搭配衣物。兩個小時以後,喬初夏和廖頂頂相視一笑,是風格不同的兩個美人兒。

  一進酒店大堂,新娘新郎的面兒還沒見到,喬初夏只覺得眼前一陣風吹過似的,身邊的廖頂頂就被一個連五官都沒看清的高大男人給提小雞似的提走。就看廖頂頂撲騰著兩條手臂,嘴裡大罵著什麼「沈澈你不得好死」,然後這一男一女就消失在眾多賓客之中了。

  被這「突發狀況」弄得有些無措,喬初夏傻愣在原地,顧不得周圍投射過來的道道好奇視線,護好了前胸,握緊了手包,打算開溜。

  全是人,走到哪裡都有鬼佬服務生盯著她看,還有主動問她要不要香檳的,喬初夏急了,一貓腰,仗著體型嬌小,就擠出了大堂,左拐右拐,居然跑到空蕩蕩的走廊裡來。

  這種沙灘上建造的酒店確實很美,海浪似乎就拍打在耳邊,陣陣清爽的風,似乎還有著熱氣的撫摸,溫存得儼然情人的手指。

  可是,喬初夏現在想找到出口,然後不管是曬脫了皮也好,磨破了腳也好,回到自己住的酒店好好睡一覺。

  「等我回國再說,繼續查,不要驚動其他人。」

  有男人的聲音從走廊的角落處傳來,這聲音當真是噩夢一樣揮之不去,喬初夏渾身一震,然後慢慢彎下腰,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一邊一隻提在手裡,打算無聲無息地走掉。

  踮著腳,慢慢轉過身,走了幾步,心中默數著一二三,眼看著要轉過一個拐角,就聽身後有人懶洋洋開口。

  「瞧瞧我看見什麼,沒到十二點就準備開溜的灰姑娘麼?」

  這聲音真比撒旦的怒吼還叫人恐懼,也更叫人厭惡,沒想到他也出現在這裡,看來京城的人際網還真小。

  她也不轉身,就定在那裡,提著手包和鞋,**的一雙雪白的足,踩在地上,腳趾頭悄悄縮起來。

  程斐走近喬初夏,看了看她精緻的臉,她很少這麼盛裝出現,在他印象中還只是第二次,第一次就是上次她和梁逸一起赴宴那次,所以這會兒格外用心地看了幾眼,這才蹲下來。

  「光著腳到處跑,會肚子疼,女人還是注意一些比較好。」

  從她手裡取過鞋子,分別抬起她的腳,動作很輕柔地穿上,甚至還將那絆扣都仔細地扣好,撣了撣鞋面上沾著的幾顆細小沙粒。

  這種罕見的溫柔,一定會捕獲尋常女子的芳心,但是喬初夏對他知根知底,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究竟有多惡劣。

  呵,這時候提醒她,著涼了會疼,他難道忘了,當年就是在她來例假痛得要死的時候,他和自己的惡魔哥哥將她整個人泡在冷水裡,在差點憋死她之後,輪|暴了她!

  「你剛才躡手躡腳的樣子,讓我想起小兔子,小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初夏,你不知道你驚慌失措的時候,有多可愛,有多叫人……」

  程斐有些迷戀地盯著她的眼睛,依舊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所以他是仰頭看著她的,眼神帶著一抹熱烈和執拗。

  喬初夏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微干的嘴唇,簡單而暴虐的梁逸,她知道如何應對,而忽冷忽熱的程斐,她琢磨不透,因為琢磨不透,所以更恐懼。

  人都是害怕那些自己未知的領域。

  「簡白珂的答謝宴,廖頂頂一定會來,我卻沒想到,她牽著你來,估計是真的和你投緣,喜歡你。要知道,廖家那女人古怪得很,很少有女人入了她的眼。」

  程斐站起身來,拍開西褲上的皺痕,他身形很挺拔,天生的衣服架子,尤其適宜穿西服。

  向四周看看,寬敞的走廊裡,寂靜無聲,居然這麼久都沒有第三個人經過,喬初夏不禁有些擔憂。

  說白了,她害怕與這個男人的獨處,而一旦害怕,氣勢上就輸了一大截。

  「初夏,你怕我,我能感覺到。但是你不怕樂文昱,這是為什麼呢?」

  程斐似乎看穿她的心事,慢慢地靠近她,將她逼得眼看著緊貼著牆面,含笑地一針見血。

  喬初夏歪過頭,發現自己身後不遠處,就是一間客房的門,她猶豫著,要不要伸手,按響門鈴,這樣如果有人出來,程斐就沒法太過放肆,她也能趁機脫身了。

  這麼想著,她一邊溜著眼神,一邊試圖分散面前男人的注意力。

  「沒有,程斐,沒想到多年不見,你還是那麼自負,啊……」

  胳膊一疼,整個人重心全部霎時偏移,她向後跌倒,整個人撲在地上,門「光當」一聲,被人拉開後隔了幾秒,再次關得嚴絲合縫。

  腳邊是男人一塵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很快,他蹲下來,將手裡不知何時出現的房卡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看出來她的算計,很不巧,這間房間是他訂好的那一間。

  「是啊,我依舊是這麼自負,而你,卻總是作繭自縛。」

  006 作繭自縛(下)

  窗簾拉得緊緊的,昏暗的房間裡,惡魔恣肆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衝她展開一雙黑漆漆的翅膀。

  趴在柔軟乾淨的地毯上,喬初夏渾身脫力,那種恐懼叫人窒息。

  看出她的害怕,程斐滿意地笑了,他想她一定是個骯髒發|浪的小騷|貨,隨便哪一個男人,都能叫她張開雙腿。

  「我看看,嘖嘖……」

  他蹲下,手指掐上她尖尖的下巴,他喜愛馬術,手上有著薄薄的繭子,磨得喬初夏的下頜生疼,很快泛紅,那種被強迫抬頭的酸慰,令她霎時紅了眼圈。

  「就是這種表情!」

  他猛地鬆開手,揚起手掌,用力扇了她一個耳光,將她整個人都翻了個身。

  「程斐,那件事我那麼多年都沒有說,咳咳……以後我也不會說……」

  掙扎著支起上半身,嘴角火辣辣的,喬初夏咳嗽兩聲,喉嚨裡一股銅銹的味道,又甜又腥,她勉強抬起手,擦擦嘴,手上是一道道的血痕。

  「你閉嘴!」

  看見她出血,程斐有微微的動容,只是在聽到喬初夏說出這話後,臉色變得比之前還要猙獰,五官都有些變形了,他走近她,將她一把拽起來,用力拖到衛生間。

  大力擰開浴缸的水龍頭,任憑嘩嘩的涼水注滿,他一偏頭,看見靠著牆的喬初夏,她正在緩慢地抽氣,只是每一次呼吸,胸腔裡都產生著莫大的壓力,手很疼,頭也很疼。

  「初夏,叫我怎麼說你呢?」

  他眼看著水越來越滿,都溢出來了,這才走過來,輕輕摸上她紅腫的那一側臉頰,喃喃道。

  「為什麼該忘的你不忘,不該忘的,卻早早拋之腦後了呢?」

  說完,他一把抓住喬初夏盤好的頭髮,用力一扯,將她整個人都拋到水中!

  水!冰涼的水!

  喬初夏最怕的涼水!

  她開始奮力掙扎,想要逃出他的桎梏,皮膚上開始冒出雞皮疙瘩,撲騰中,她嗆了好幾口水。

  她哪裡是程斐的對手,要知道,他是運動好手,強健異常。

  小時候她就沒躲過,更遑論現在。

  「你……放開……啊啊……」

  渾身越來越冷,泛起無邊的寒意。

  程斐說的不對,她沒有忘,刻骨的懼意咕嘟嘟地在唇邊冒著泡泡兒,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再也無力。

  放我走吧,我好累,我守著一個個難以啟齒不能言說的秘密,它們成了一道道枷鎖,叫我從來不快樂。

  她抓著程斐的手,漸漸鬆開,不再掙扎。

  吐出口腔裡最後一絲絲空氣,她最後的意識是那年夏天,她十三歲。

  喬初夏一直不喜歡樂文昱和程斐,還有那隻虎視眈眈老衝她流著哈喇子的雪獒,於是她總是躲著他們。

  樂輝葬禮那天,樂家大宅來了很多人,樂文昱作為長子在靈堂和其他親友招待前來弔唁的客人,而喬初夏則偷偷躲了出去。

  雖然喬瑰菡一再強調,喬初夏是樂輝的女兒,可她自己不願承認有個那樣的父親。他活著的時候她不肯喊他「爸爸」,如今他死了,她也不甚傷心,或許她從小就是個寡情的孩子。

  她溜出去,走到花園裡想去摘一束玫瑰去郊區的陵墓拜祭母親,告訴她樂輝死了,從今以後她是真的無父無母孑然一身了。

  猝不及防的,她看到兩張遍佈情|欲的臉。

  驚慌失措中,她黑色的大眼對上前方兩個人,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是四十出頭的美婦,兩個人的衣服還算完整,只是隱|秘的地方緊密相連。

  喬初夏見識過好多次了,八歲時透過曾經那間小屋子的門縫裡,她見過母親和不同的男人交|歡,知道這是男人和女人做的事情,此刻她一下子懵了。

  手裡的陽傘扔在地上,她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可是她再也跑不出十三歲的夏天,那麼熱,那麼漫長。

  當天深夜,程斐帶著樂文昱,撞開了喬初夏的房門。

  就像現在一樣,十六歲的少年邪惡地看了一眼衛生間紙簍裡那片用過的衛生巾,勾著嘴角,對一直猶豫不決的樂文昱說:「看,她已經可以了。」

  她從少女,一下子過渡到了女人,中間只隔著半天時間,只因為四個字,撞破亂|倫。

  床上的女人陷入昏迷之中,身體不斷抽|搐,身下的床凹陷,聚滿了濕淋淋的涼水,形成一小灘。

  男人同樣濕淋淋的,短髮上不斷滴著水,他跪在床邊,雙手用力壓著喬初夏的胸口,每用一下力,就有一小股水從她緊閉的青紫色唇裡湧出來。

  等到最後一口水噴出來,面色發青的喬初夏才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起伏,吐出的水裡還夾著淡淡的血絲。

  這是,又撿回來一條賤命麼?

  各人有各命。

  人家程斐就是金貴命,她就是婊|子養的命。

  「呵,真是旺盛的生命力,這樣都死不了。」

  輕蔑地投來不屑的目光,他開始撕扯喬初夏身上濕透的衣服。

  再也沒有任何力氣跟他掙扎,喬初夏耷拉著腦袋,只是在週身赤|裸的時候,因為冷而瑟縮了一下,便再無任何反抗。

  程斐也懶得給她叫客房服務,只是攤開薄毯,隨手鋪在她身上,看著喬初夏跟剛出生的幼崽兒一樣挪動,一點一點抓著其中一個角,抖著攏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有些憐憫起她來——

  她和他身邊的那些女人都不同,她們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寶,她們不僅吃喝不愁,還有大把的錢來揮霍,而喬初夏沒爹沒娘,沒錢沒權,孤苦伶仃。

  她在他眼中,化身一株菟絲花,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存,比如梁逸。

  良禽擇良木而棲,說到底,他恨的不是她選擇當別人的小情|婦,恨的是她選的那個人,偏偏不是自己。

  可他卻從不想,自己是否還有資格。

  好久,他不說話,喬初夏也慢慢暖和過來,到底是身在熱帶,饒是死去活來,那些水隨著陽光的蒸發,很快不見蹤影。

  傷痛或者秘密,若是也能如此,就好了。

  「程斐,你非得殺了我,覺得只有死人才不會把秘密說出去,是不是?」

  喬初夏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抹生氣,剛才的她看上去和死人沒有任何分別,沙啞的破鑼嗓音宣告了剛才的虐|待有多麼殘忍。

  她慶幸自己是昏過去了,不然,他也許還有更殘|暴的方法來對待她。

  「你只說對了一半!因為我跟她根本沒有做!你只是看到一半就跑了!」

  他在她眼裡看到分明的怨恨,這個發現叫他狂妄地笑了,哈,既然你不像其他女人那樣瘋狂地愛我,那你就做個例外,瘋狂地恨我吧。

  「我不殺你,我慢慢地折磨你,你依然無法說得出去,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試想,哪裡有人會相信一個精神病人的話呢?」

  乍聽見這話,喬初夏幾乎要再次暈過去,什麼,精神病?!

  滿意於她的表情,程斐大手一揚,抽走她身上的薄毯,她身上幾乎是全|裸著的了,柔嫩得像是只白兔兒,嫩生生的可口。

  「你以為我不在國內,就不知道你的一舉一動麼?你真的以為自己的偷竊手段就那麼高明,從來沒被人發現過?哈哈,要不是我早就叫人給你善後,恐怕你早就在療養院裡和一群瘋子做伴了!」

  說完,他一把提起她,細細欣賞著她臉上先是驚恐,繼而瞭然的神情,極大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兒,居然是偷竊癖……哈哈,我想想,是因為那一晚上,樂文昱都不許你用衛生巾麼?所以,你的潛意識裡,才那麼依戀喜歡衛生巾?」

  喬初夏被他的大手抓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有些惱怒,用力將她扔到床裡,自己也欺身過去。

  「不說話,很好。我有的是辦法叫你出聲音,我想,你會叫的,叫得還會很好聽,不然,怎麼毛都沒長全的臭小子都迷得要死要活……」

  他胡亂解開繫在腰上的浴巾,隨手扔在一邊,

  喬初夏抬起臉,對上他的眼,立刻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緊張地張開了嘴。

  她想喊,卻發現,自己真的說不出來話了!

  她急得想哭,她啞了!

  程斐的眼神嚇人,原本清亮的眼珠兒裡驀地添了一抹黑沉,看著喬初夏努力地張嘴,再張嘴,卻無法發出一點兒聲音,他冷硬的五官都有些錯位了,猙獰盡顯。

  「再裝烈女就沒意思了我告訴你喬初夏!」

  他甩開膀子,脫去了光鮮的外衣,男人便露出骨子裡的野|性和獸|性來,輕而易舉地提起她來,將她提到與自己平齊的高度,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表情。

  四目相對,避無可避,喬初夏又開始渾身發冷了,牙齒間甚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來,她控制不住地哆嗦。

  「你曾經不是最喜歡罵我變態麼?是啊,我就是變態了,因為我和我媽媽亂|倫,被你看見了,所以,我就是你口中的變態了,是吧?」

  掐著她的下巴,他狠命地搖了搖,喬初夏的頭立刻暈暈乎乎的,因為合不攏嘴巴,一縷銀絲順著嘴角滑落下來。程斐伸長了舌頭,像是一匹草原上的獨狼一樣,惡狠狠地舔了一口,在品嚐到那股甜津的同時,用力將身子壓下去,並咬了一口。

  他的粗喘就響在耳邊,少女時看見的那樣醜陋一幕便如同水波紋一樣,一圈圈蕩漾開來。

  那女人,喬初夏是見過的。

  只是,之前的見面,她美麗大方,衣著高雅,坐在樂家的別墅客廳中,優雅地品嚐著純正的錫蘭紅茶,看人的時候,微微帶著那麼一點兒傲氣。

  而那次誤打誤撞,看見的她,滿臉遍佈紅暈,無聲地吟哦,雙眼無神,雙臂緊緊抱著面前少年的頭,無力地承受。

  她早知道這件事不見得都是美好,比如媽媽每次接客時,但是她以為那些吃喝不愁的有錢人不會這樣,她也從來沒瞧不起自己的母親,然而那一刻,嚇得拔腿就跑的她,還是被噁心到了。

  媽媽和兒子。

  想想便不寒而慄。

  此刻,喬初夏真的打了個哆嗦,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程斐已經餓狼一樣開始咬自己了。

  他是真的在咬,不是親吻,不是愛憐。

  「你是死人麼?你疼都不會叫是吧?」

  噴出濃濃的雄性氣息,他稍微起身一些,嘲諷地看著雙眼圓睜的她。

  「你不是出來賣麼?說吧,多少錢,一個也是賣,兩個也是賣,我出雙倍錢,你就給我好好叫一叫……」

  喬初夏像是死了一樣,不動,也不說話。

  程斐雙眼冒了火,她就是這樣一塊滾刀肉,每每叫他恨得牙癢癢,卻沒辦法。

  真的不說話?!

  他急了,抬起手就扇了她一個嘴巴,吼道:「婊|子!你媽沒教你怎麼賣是不是?」

  喬初夏依然不動,臉被抽向一邊,只是兩隻眼睛裡似乎有了一點生氣,淡淡的光暈微微閃了閃。

  這一下用了大力,程斐手心都有些麻木了,扇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過不了多一會兒,她這小臉蛋就得腫得老高,可是他收不回來,收回來多丟臉。

  「不是說老鼠生兒會打洞麼?我看,妓|女的女兒就是婊|子……」

  話音未落,程斐就看見喬初夏猛地將頭轉過來,原本死寂的眼一下子充滿了怒意,兩隻原本掐著身下床單的手忽然揚起來!

  「不許你罵我媽!」

  程斐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就是這一瞬間的工夫,額頭太陽穴上忽然被重重一擊,他眼前一黑,嘴張了兩下,「彭」一聲栽在了床邊。

  喬初夏嚇得手一鬆,手裡的煙灰缸「光」一聲掉下來,她眼看著從程斐的髮際線那蜿蜒出一條紅色的小河,喃喃自語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她匆匆跳下床,地上都是她的濕衣服,她衝到衛生間,翻出一身乾淨的浴袍,裹在身上,慌慌張張跑出房間。

  殺、殺了他!可我不是故意的!逃、逃走再說!

  007 他救了她(上)

  殺人了!

  喬初夏光著腳,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居然有了奇異的方向感,曾經在商場裡都會迷路,但現在她居然一溜煙從答謝宴的酒店跑回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兩家酒店相隔倒是不遠,此刻已近中午,烈日灼膚。

  瘋狂地奔進酒店大堂,她摸了摸身上,除了一件半濕半干的浴袍,什麼都沒有了,包括證件房卡,喬初夏頓時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幸好之前一個服務生記得她,加上她之前給的小費一向豐厚,一眾黑黢黢的當地服務生全都巴不得討好巴結這位美貌的異國小姐,這回可算逮到了機會。

  服務生趕緊上前,用一口帶著明顯口音的英語問她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態度謙恭。

  喬初夏只得硬著頭皮說自己潛水去了,隨身物品都放在朋友那裡,自己不舒服想先回房,但朋友卻游遠了一時找不到。聽了她的解釋的大堂經理倒也沒難為她,在前台辦了手續,反覆核對了身份,終於讓她進了自己的房間。

  將門鎖好,又神經質地把窗戶全都關上,拉緊窗簾,喬初夏這才飛快上床,將自己裹起來,不住地哆嗦,牙齒瘋狂作響。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她又跳下床,渾身抖著拿起桌上的裝飾花瓶,用力往地下一摔,花瓶跌成若干碎片,散亂一地。

  慢慢蹲下,白淨細長的指頭捏起來一片,喬初夏顫巍巍地走進浴室,跨坐在浴缸邊緣,伸出手腕,攤平在眼前。

  「疼不疼,到底疼不疼……」

  她口中嘟囔著,因為緊張而不斷地做著吞嚥的動作,異常憔悴的臉上,一雙杏核眼兒反而亮得出奇詭異,像是夜裡蟄伏著的貓兒。

  那不規則的鋒利稜面就對著纖細的手腕處,如果按照電視裡看的,用力割下去,就好了。

  喬初夏很清楚,她若是真的殺了程斐,天上地下她都是跑不掉了,與其被程家撒下天羅地網圍追堵截,還不如自我了斷來得乾脆,最起碼臨死前不受侮辱折磨。

  額頭上不斷地滲出冷汗,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指間充滿了粘膩的汗,滑溜溜的,幾乎要脫手了。

  用力地割下去,乍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接著就是熱熱的漲漲的痛感傳來,卻不明顯,只是鈍鈍的疼,一張嬰兒小嘴兒似的寬寬的口子慢慢展現出來,而臆想中的血,尚未出來。

  毀滅性的快感,像是不遠處的海浪一樣,不斷拍打著襲遍全身,很快,溫熱感佔了上風,身體忽然不再那麼冷了。

  拿著碎片的手,終於沒了力氣,鬆開來,兩條腿一軟,喬初夏再也坐不住,跌回浴缸裡,她躺在裡面不斷地喘著,努力瞪大眼睛看著那一股一股的血往外流。

  她既是一心想求死,又是再沒有第二種辦法,叫自己暖和起來。她又想死,又想活,不知道該如何。

  這種自殘的衝動,在她腦海裡縈繞好多年了,卻一直不敢真的動手,她想她得感謝程斐,終於逼出了她體內所有不正常的破壞因子!

  一刀,再一刀,完全機械化地重複著這一單調的動作。眼看著傷口愈發粗糙,血湧得也愈發多起來。

  掙扎著將手腕抬向自己的眼前,那種顏色不是文藝腔的血紅血紅,而是帶著點黯淡的暗紅色,而且真的是腥氣很重。

  她嘗試著伸出舌頭,舔了一口,胃裡很空,沒什麼食物,頓時被刺激得瘋狂地乾嘔起來,本來還算清醒的意識,也開始跟著模糊了。

  她慌了,她不想自殺了,當她意識到有可能死在這裡的一瞬間,她開始拚命掙扎想要出來,無奈身體開始發軟,眼前陣陣發黑,撲騰了幾下,她依舊癱坐在浴缸裡,像是一條上岸多時的魚。

  耳邊充斥著類似風聲的呼嘯,一陣陣地鼓脹著自己的耳膜,隱約聽見門鈴聲,響了又響,還有用力拍打房門的聲音。

  閉上眼的最後影像,是一張年輕的陌生男人的臉,很模糊,看不清。

  和大多數正常人不同,他是個喜歡窺視別人的男人。

  或者是身體,或者是內心,總之,看見那些別人看不到的陰暗面,都能令他很興奮。

  那些茂密的熱帶植物,成了他最好的天然遮擋物,在房間百葉窗的間隙後,他的深邃藍眼能夠看見這個中國女人。

  看著她完美地離開,狼狽地歸來,打碎花瓶,取了一片碎片消失。

  「近看果然比遠觀更美麗,我的潘多拉姑娘。You are the best gift that I can ever receive from the God.」

  他彎著嘴角笑得很嗜血,伸出手指頭,慢慢蹲下,在她的傷口處沾了些源源不斷的鮮血,均勻地塗抹在她蒼白的嘴唇上,好像在給沉睡的新娘上妝一般,最後,他將手指含入自己口中,慢慢咂摸著血的滋味兒。

  失重,超重,身體有一種懸浮感。

  血液的缺失會叫人寒冷麼?不知道,當喬初夏睜開眼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書上看見的一句話——

  幾乎所有跳樓的人在跳下去的一瞬間就後悔了,可是重力作用使得他們會在幾秒或十幾秒後再也不能後悔。

  她只是想暖和,她沒有火柴,只有血。

  然後下一秒,她聽見有人在她的耳旁噗嗤一笑,語含嘲諷道:「還想死麼?」

  如此輕佻逼人的陌生氣息,就這麼毫無準備地撲面而來!

  強忍住暈眩和無力,喬初夏略略轉過眼來,可也不過是眼神的遷移,整個身子像是不屬於自己似的,無法移動半分。

  強烈的炫目燈光一簇一簇地映在男人的瞳仁兒上,泛著詭異的淡藍色水光。

  她一怔,這樣的眼睛,深如古潭,即使投下一枚石子,怕也要好久才能聽見一絲回音吧。

  努力動了動唇,卻是囁嚅無聲,她確實曾經有一瞬間想死,多說無益,便不想解釋。

  尤其,還是面對個陌生人。

  奇怪,他是怎麼救活自己的,明明,明明流了那麼多的血,怕是送到醫院也回天乏術了吧。

  喬初夏眨了眨眼,看向受傷的手腕處,已經被包紮好,而且那包紮的手藝看上去還不賴,不像生手。

  上次是被刀不小心劃傷,這次是蓄意自殘,都是同一隻手,還真是對不住它。

  藍眼睛男人順著她的眼神也跟著看那包紮處,搖頭似惋惜道:「傷口很難看,估計你以後要麼去美容整形要麼戴塊表遮擋下。我真奇怪,天底下的女孩兒大多都是追求美,偏就有些傻姑娘一心求死,在你們眼裡,美的對立面難道是死麼?」

  這男人完全是在偷換概念混淆視聽,可乍一聽起來卻有那麼一股子變態的黑色幽默。

  躺著的喬初夏不禁在嘴邊擠出一絲笑渦來,艱難地吞嚥了幾下,憋出一句「謝謝」來。

  「不用客氣,其實你主要是疼暈過去了。不過我剛給你注射的杜冷丁可是高純度的,價格可不便宜,你記得把錢給我就好。」

  說完,男人站起身來,走到面前的一方籐制的茶几前,彎腰拿起一隻注射器,轉身在喬初夏眼前搖了兩搖。

  口乾舌燥起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可怖。

  從他的語氣和手裡的東西來看,為了止痛,那他只可能給自己注射一種東西!

  「混蛋,誰讓你給我毒品的?!」

  腦子裡輕飄飄的,嘴巴發乾,隱隱的噁心想吐,一開始她只是以為這是失血過多後的正常症狀,現在看來,完全是杜冷丁的副作用!

  男人一點兒也沒有反駁她或是為自己辯解的意思,一攤手,滿臉無所謂道:「你怕什麼,一兩次又不會上癮。再說這事藥物,不算毒品,弄清常識。」

  喬初夏用一種陰狠的眼神死死地瞪著藍眼睛,絲毫沒有之前的感恩之情。

  毒品,如果可能的話,她一輩子也不想沾上這個東西!

  因為,這世上她最瞧不起的人之一,樂輝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當然,一開始像他這樣的小角色根本就是給老大們頂死的,干幾年才有可能親自碰上「貨」,也無非是寄存和轉移之類的任務。

  樂輝直到三十五六歲時,才真正成了一方的毒品大戶,壟斷了從西南到京津滬地區的貨物供應。

  沒有想到,如今她二十幾歲了,一條命還是這樣撿回來的!

  藍眼睛像是沒看見她的殺人眼神似的,要知道,把她從浴室裡弄出來,弄乾淨,這一趟活可是很累很麻煩,他早已經渾身是汗滿是黏膩了。

  「你幹什麼?」

  眼看著藍眼睛開始脫衣服,喬初夏大驚,粗著嗓子就吼了出來,喊完眼前直冒金星,陣陣暈眩。

  「洗澡啊,不脫衣服怎麼洗。」

  藍眼睛鎮定自若,在陌生女人面前寬衣解帶毫無不適應,不過他還有最後一絲廉恥,知道轉過去背對著她,只留給她一個充滿無限想像空間的後背輪廓。

  咬緊牙關,喬初夏沒再說話,男人不穿衣服的時候很危險,約等於禽獸,她覺得此刻還是閉嘴比較好。

  而且,她不認為自己現在有什麼能令這男人著迷失控的,眼圈赤紅,頭髮散亂如瘋婆子,半面臉頰高高腫起,衣服上還濺著半干的血漬,透著濃重的腥氣,實在叫人毫無胃口。

  藍眼睛脫完了,往衛生間走,似乎心情挺好的,很快,他隨著那嘩嘩的水流聲,開始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喬初夏垂下頭,剛要合眼,眼皮突地一跳,那個紋身?!

  她絕對不會看錯,在藍眼睛背脊上那個簡單而特別的圖案,和自己身上某處位置上的一模一樣!

  007 他救了她(下)

  「這算是你上次幫我『含』出來的報酬,喬初夏。」

  手機裡傳來程斐自得的笑聲,以及嘈雜的背景音,週日的晚上,他這樣的人自然有豐富的夜生活。

  坊間關於程家的少爺曾有諸多猜測,但程斐的父親程宜諾卻是個很聰明的政客,獨生子剛剛成年就被他送往國外讀書,而程斐的母親也移居法國多年,在太太圈子裡並不算是高調的一位,母子二人都不會令他的仕途有半分影響。

  所以他才會坐得那樣高,那樣穩,幾乎算是滴水不漏,所以程斐才處處忌憚,在對待梁逸這件事上他只敢私下動作,算不上放開手腳。

  喬初夏用完好無損的那隻手握著手機,不等反應過來,程斐已經快一步掛斷電話,最後傳來的是麻將機「嘩啦嘩啦」洗牌的聲音。

  好人不常在,禍害遺千年,這話果真不假。

  程斐若是那麼容易就死掉,他早該死上千八百回了,當天他不過是被喬初夏砸中,加上失血才昏迷的。

  據說他對這件事諱莫如深,誰問起來都一言不發,包括父親程宜諾。程父憤怒又心疼,程斐出院後,一周不許他出門,罰他一遍遍抄寫《孝經》原文。不想,程斐一口應承下來,沒一句求饒,七天後程家書房裡果然到處散著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若是有人真的以為程斐這樣的人是不學無術,那就真的錯看了他,到底出身不同,家中又有文化熏陶,程宜諾自己就寫得一手好字,莫怪乎一下地方視察工作便常常給予題字。程斐四歲不到便開始提筆習字,十歲以前就跟著北大教授學習中國傳統文化,成年後又在英國著名的國王學院讀書,專業是電子工程,如今已經拿到了碩士學位。這樣一看,這位少爺也算是學貫中西,算不上太過紈褲。

  喬初夏回國時一度惴惴不安,亦不敢將其中原委告訴同行的廖頂頂,登機安檢時她的心差點兒躍出胸腔,生怕自己成了正在通緝的殺人犯。可直到現在,過去十天了,她還活得好好的。

  「初夏,他|媽|的到底怎麼了?你好好的想自殺?!」

  廖頂頂回來時同樣一身狼狽,之前身上的禮服早就不見蹤影,穿了件明顯是男人的襯衫,踩著一雙人字拖回來。等她發現喬初夏面色不對,一掀被子,果然看到她試圖藏匿起來的受傷的手。

  「別他媽告訴我是為了哪個男人!」

  她氣得抓抓亂蓬蓬的發,打開冰箱取過兩罐啤酒,本想給喬初夏一罐,忽然想起她不能喝,煩躁地拉開拉環,猛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出來。

  「頂頂,這是個……意外……」

  喬初夏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廖頂頂是個聰明的女人,就像她同樣沒法跟喬初夏解釋自己和沈澈的關係,她只好悶聲坐在床沿上,一口接一口喝啤酒。末了,她蜷縮著身體靠在喬初夏身邊,喃喃道:「睡吧,等天亮了我們就老老實實滾回北京去。」

  這座城市每分每秒都會湧來大批大批的外地人,或是求學或是求職或是短暫停留,卻不想有人拚命想要逃離,兜兜轉轉卻又只能再次回去,生活在這個四方形的巨大牢籠裡,幾乎喘不過氣來。

  於是,日子照常繼續,喬初夏每隔幾天去一次家附近的醫院,換藥、打吊瓶消炎,一晃就過去了半個多月。

  沒想到,在今晚接到了程斐的電話。她回來後就知道他沒死,否則以他的身份,若是出殯,北京城裡那天的地恐怕都要抖三抖。

  不過,沒幾分鐘,喬初夏就明白了這所謂的「報酬」是什麼——

  學校人事處的處長平素眼高於頂,如今隔著話筒喬初夏都能聽出他的諂媚。

  「就這麼說好了,小喬老師,你就明天過來,手續什麼的我都給你辦好了,直接過來就行。課表我也調整過了,清早的課全都挪到上午,不影響你睡眠,晚自習也不用你看著,下午沒課就隨時可以回家休息嘛!」

  滿腹疑惑地掛了電話,喬初夏睡不著了,爬起來去書房備課,一個多月沒上講台了,她都害怕自己生分了。

  摸摸手腕上和手心裡的疤痕,她咬唇不語,心說明早一定要記得戴塊手錶遮擋一下,她倒是不在乎美醜,可畢竟為人師表,被學生知道她曾割腕,實在會有太過消極的負面影響。

  臨睡前,她再一次想起在馬爾代夫邂逅的那個古怪男人,她在他洗澡時敵不過困意沉沉睡去,等醒來時他已不見。此後她曾多次試探酒店的服務生,卻沒人表示見過這個符合她詳細描述的男性客人。

  此後在家中,很多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晚,喬初夏都會回憶起那一雙藍得如愛琴海海水般的眼睛,以及他身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文身。

  但她卻並不急於去找到他,她很清楚,早晚有一天,他會先沉不住氣。她已經等了太多年,不在乎三兩天。

  第二天上午,喬初夏準時走進教室,這一堂課是講上一次考試的卷紙,應付起來得心應手,四十分鐘下來,不管是講解還是帶著學生練習,她倒也沒生疏。

  進了辦公室,和同事笑著打了招呼,喬初夏端起杯子去接水,正彎著腰在飲水機前等著接滿,冷不防另外兩個剛下課的女老師往辦公室裡走,邊走邊說話。

  「也不知道什麼背景,你是沒看見早上她剛來時咱主任那樣子!」

  「是啊,咱們這可是重點中學,一沒學歷二沒經驗,不知道靠什麼……」

  「靠什麼?靠臉蛋唄,你沒看見那小腰兒……」

  喬初夏彎著身子,聽見這對話渾身一僵,握著杯子的手也顫了顫。飲水機在辦公室門後面的一個角落,兩個人自然沒瞧見她,一路講著八卦,直到辦公室其他老師猛遞眼神,她們才住口。

  喬初夏直起身子,端著水杯一臉如常地走回到自己位置上,感覺到幾種不同的視線膠著在自己身上。

  辦公室是按照科目分的,也就是說,這間辦公室所有的老師都是教英語的,大家其實是潛在的競爭對手,那倆女老師言語尖酸,也不是沒道理。

  喬初夏抬起眼,剛巧對上對桌老師探尋的眼神,很自然地笑笑,低下頭喝水,繼續看教材,面色並無異常。

  她裝傻充愣的本事,一直都不錯,尤其是在同事之間,既不拉幫結伙,也不挑事說閒話。

  很快,上課鈴再次響起,大多數老師都有課,辦公室再一次安靜下來。

  伏在桌上小睡片刻,剛迷糊著,就有人來推她,「喬老師,喬老師!」

  喬初夏「嗯」了一聲,暈乎乎地抬頭,摸起桌上的眼鏡戴上,她一百多度近視,完全可以不用戴眼鏡,不過這樣或許顯得有學識,而且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只要是上班期間,她都戴上。

  來喊她的正是上學期與她一起吃了幾次午飯的那個男老師,雖然明白兩人不可能,可看她的眼神還透著淺淺的迷戀,見她醒了,面色有微微的潮紅,低咳一聲,一指門外道:「有人來找您。」

  喬初夏循著他的手望過去,門口斜靠著一道頎長的身影,正懶懶地將一根煙放在人中處輕輕蹭著。

  其實若是正面望過去,這男的不見得長得多好,程斐樂文昱都是人中龍鳳,可這男的勝就勝在氣勢上,非常鮮明的面部輪廓,一看便知有異國血統。

  凜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來人此刻正用一雙罕見的藍眼睛盯著自己,半笑不笑的樣子很像一頭獅子。

  喬初夏「噌」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生怕他當著同事的面說出什麼來,將他一把拽到走廊盡頭。

  「你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將手臂橫在他胸前,喬初夏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才壓低聲音問出來。

  不錯,這個藍眼睛男人,就是她當日的「救命恩人」。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湊到唇邊「啵」了一口,笑得很淫很蕩。

  「自殺女,找你還挺費勁兒的。沒想到你搖身一變,成了老師,在跟我玩制服誘惑麼?」

  說完,他飛快地伸手,摘下她的眼鏡,頂在自己鼻樑上,故意逗她。

  「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要多少錢,告訴我卡號,我中午休息就給你轉賬!」

  喬初夏沒辦法了,瞪著眼睛抓著藍眼睛的衣領,咬牙切齒,同時生怕有人走過來看見。

  鬆開她的手,將那眼鏡慢慢拿下來,在兩隻手裡來回把玩著,藍眼睛笑得很像貓咪,瞳孔似乎在收縮著,很有些蠱惑人心的神韻。

  「我要是為了那麼一點錢,何苦費這麼多周折,喬初夏,你身上有我要的東西。交出來,我饒你一命,你要是想獨吞,別怪我對你一個女人下狠手……」

  他邊說著,邊摩挲著她的側臉,眼神是那樣的溫柔,可說的話,卻是陰狠冷血的。

  喬初夏懵住了,她完全聽不懂這個男人在說什麼。

  「交什麼?」

  她忘記拍開自己臉上的手,疑惑出聲。

  藍眼睛卻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了,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支水筆,拔掉筆帽兒,比劃了一下,空著的手用力撕開喬初夏的襯衫,露出鎖骨一下的大片肌膚。

  按住她不停掙扎的肩膀,他在她的肌膚上飛快寫下一串數字。

  好癢!喬初夏想要躲,可被他按得牢牢的,無法掙脫。

  「想通了,打這個電話給我,多晚都行,多晚,都行……」

  曖昧地呼出一口氣,藍眼睛大笑著,揚長而去。

  喬初夏慌了,見他走掉,捂著胸口的衣服,慌不擇路地跑到教師衛生間,見四下無人,趕緊對著鏡子,記下那號碼,然後抽了張紙巾,沾了水擦拭著,瘋了似的大力搓著。

  直到肌膚都紅了,那筆跡再也看不見,她才收手,扔了紙團,蹲下來抱住自己。

  她忽然明白過來,他要的是什麼。

  多年前,她見過樂輝身上有一個文身,跟藍眼睛背上的一模一樣,只是很小,不甚清晰。

  而藍眼睛身上那個,很清晰,也很大,顏色更鮮艷,跟自己的乍一看上去似乎沒區別。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裡面的一間隔間,褪去短裙和內褲,分開腿,輕輕撥開柔細的毛髮,就看見那裡,藏著一朵盛放的紅罌粟圖案。

  008 神秘圖案(上)

  兩個人在電話裡約定好見面的這家酒吧裡客人很多,尤其是外國人,難怪這裡的香檳大賣,樓梯被踩得光可鑒人。

  喬初夏連續問了兩個服務生,才知道要一直走到貴賓房,軟榻、檀香、宮燈、屏風,一切都好似百年前的風月之地。

  「這種環境我不喜歡。」

  她微微皺眉,輕聲出口,非同一般的纏綿氣氛和溫柔朦朧的燈光,這一切都是促成犯罪的元兇。

  藍眼睛這個男人的藍眼睛,在這種地方看起來,很美,不可否認。

  「你不需要喜歡。」

  他側躺在軟榻之上,身邊圍坐了三五個很有氣質的年輕女人,並非路邊的野雞貨色,也不是一般的陪酒女可及。

  隨著藍眼睛一揮手,這些個連喬初夏看了都有些心跳加快的女人,全都起身走了,一點兒也沒黏糊。

  素質,這就是素質啊,看來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自己的規矩。

  喬初夏心裡暗道,再回頭過來,發現藍眼睛正定定地看著自己,衝她比了個手勢,示意她過來坐。

  「喝什麼?」

  她搖頭,眼睛盯著面前的玻璃器皿,上面映著纖細的自己的身子。

  「什麼都不喝。」

  藍眼睛嗤笑,搖了搖手裡的杯子,將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同時,順勢將手摟在她肩上。

  微醺,香艷,奢靡,有著隱秘的古中國味道。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頸子上的動脈處,加快她的呼吸的同時,也升高了她的體表溫度。

  「你這是想起來了。」

  藍眼睛下起了定論,捏著她的脖子,輕輕地揉,從後面,揉到前面,手上很溫柔,捏的時候很有節奏感,像是一種調|情。

  「唔……」

  喬初夏的喉嚨裡滑過無聲的呻|吟,她害怕下一秒就被他折斷脖子,有些驚恐地看著他。

  就在她膽戰心驚的時候,他的手鬆開了,轉而攻擊她的後背,貼著脊樑開始遊走著。

  喬初夏立刻繃直了身體,連藏匿在鞋子裡的腳趾頭,都跟著繃緊了,心癢難耐。

  他幾乎是掌控著她,舌尖在她的臉頰上翻滾,濕濕熱熱的,低聲呢喃。

  誰也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不管是酒保,服務生還是其他客人,只當他們是來這裡放鬆的尋常男女。

  「肯交出來麼?」

  他問,滿意地看著她的顫抖,和挺得直直的上半身,舌停留在她的耳蝸裡,若即若離。

  她哆嗦著,緩慢地點點頭,只是顫聲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藍眼睛輕狂地笑起來,放開了對她的折磨,撈起酒瓶子,給自己空了的杯子滿上,仰頭就灌了一口。

  喬初夏鬆了口氣,看著他自斟自酌,孰料只頓了不過幾秒,她的下巴已經被他勾住,一股辛辣的味道溢滿了口腔,她一抽氣,那酒就全都嗆到了嗓子眼兒裡,火辣辣地疼起來,燒起來了!

  「啊!」

  藍眼睛卻笑起來,仰頭干了手裡瓶子剩下的大半瓶酒,一反常態,喝得很沒有風度。

  「走,我在邊上就有個房子,咱們好好嘮嘮。」

  喬初夏此刻呈現著一種羞恥的姿勢,「大」字形躺倒在大床之上,之前她的掙扎和抗拒顯然惹惱了藍眼睛,藍眼睛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條嶄新的領帶,在她的兩個手腕上打了個結。

  她的兩條腿,被他分開,此刻,他正一臉嚴肅認真地看著什麼,臉上絲毫沒有該有的情|欲之色。

  他手上舉著一個小小的剃刀,仔細給她塗滿了雪白的泡沫,小心翼翼地刮了個乾淨。

  「怎麼沒有?」

  他抬頭,擦擦手將東西扔到一邊,這姿勢古怪累人,仰起臉來,他的鼻尖上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喬初夏的手被固定在頭頂,她掙扎了幾下,無果,喘著氣,慢聲道:「要用血。」

  朦朦朧朧地察覺到一陣尖銳的痛感,唇瓣上一層胭脂似的鮮紅,喬初夏驚了,她的手被縛,無法撫弄唇角。

  藍眼睛從她身上起來,手背抹抹嘴,剛才咬了她,狠狠地咬破她的嘴唇,她的血蘸在他的唇上。

  「這一點兒哪裡夠。」

  喬初夏嗤笑地開口,被咬破的嘴巴已經高高腫起,扭過頭去,能從床邊的穿衣鏡裡看見自己的一身狼狽。

  「真他媽費勁!」

  藍眼睛站起來,光著身子下地,走到隔壁房間,應該是拿刀去了。

  喬初夏忽然安靜下來,眼睛裡流露出異樣的光芒來,她的手不能動,但是腿和腳可以動。

  緩緩地在床單上摩擦,移動,輕柔,緩慢,不徐不疾。

  等到藍眼睛拿了刀進來的時候,看見床上的喬初夏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微微笑了一下。

  「乖女孩兒,你沒亂動我很開心。」

  鼻孔裡「哼」了一聲,算是默認,喬初夏看著藍眼睛拿來一個乾淨的瓷碟,準備接血。

  在胳膊上橫著來了一刀,暗紅色的血源源不斷地湧出,喬初夏頓時覺得渾身有些軟,她恐懼那滾燙血腥的液體。

  「真是亡命徒。」

  她喃喃自語,再轉過臉時,看見藍眼睛已經低頭吮了幾口傷口,也不急著包紮,端著那裝了血的瓷碟就湊過來,一把分開她的腿。

  「塗上去,是吧?」

  他自說自話,用手指蘸了血,細心且不帶情|欲地塗抹著那朵花。

  她扭了扭身子,刻意忽略強烈的刺激和不適,咬緊牙關,挺著。

  很快,他將那裡都抹上了血,靜靜等著風乾。

  血跡半干,藍眼睛盯著,一眨不眨,不多久,他面色一動。

  「我怎麼把它拓下來?」

  他皺眉問道,發現血越干,圖案越清晰。

  「趁著沒完全乾透,用棉布按上去,就能留下圖案。」

  喬初夏大分著兩條腿,羞恥卻也無可奈何,引導著他一步步來。

  「寶貝兒,你真厲害,不知道你身上還有什麼驚喜等我來挖掘。」

  藍眼睛開始翻衣櫃,找白色T恤了,很快重新趴在她腿間,印下來一個不大的血色圖案。

  原本毫無特殊的白色布料上的圖案,像是那種中世紀的航海地圖一樣,慢慢顯露出來,一種奇怪的圖形和紋路。

  「嘖嘖,老奸巨猾,樂老頭在哪找到的這個老方子!」

  如果他沒看錯,這顯然是中國西南地區的一種沿襲了千年的類似於巫蠱之術的法子,如今親眼證實,確實震撼。

  「很好,等我聯繫到人,提了貨,你爸爸那一份,我轉交給你。我想,那些錢會叫你尖叫的,女孩兒。或者,你也可以以後跟著我,幹一票大的……」

  他似乎很高興的樣子,藍色的眼珠兒微微顯露出黑色來,那是因為興奮,連帶著話都多了起來。

  喬初夏也笑,晃了幾下頭頂上的手,輕聲乞求道:「很疼,鬆開行麼?」

  此刻的她,一絲攻擊力也沒有的楚楚可憐的樣子,說話間,額頭細汗湧出,眼中濕漉漉的,舔了舔乾燥的嘴,像是條可憐的小狗兒。

  將手中的布料細心地攤平在桌面上,藍眼睛回身,跪坐在喬初夏兩腿之間,低頭,專注地為她解著手上的領帶。

  真絲領帶很滑,他的手上又是汗又是血,解起來似乎很吃力。

  「不著急,慢慢來。」

  她柔聲地撫慰著他,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

  藍眼睛慢慢地吻住她的眉心,很寵愛的樣子,像是爸爸在親吻他的寶貝兒,再一用力,她的雙手得到了解脫。

  她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逼迫他的嘴往下,用自己的唇含住他的唇。

  她的吻技一般,但在這種時候,越生澀越誘人,不是麼?

  「你……」

  身上的男人忽然一震,臉上的歡愉之色定格,鼻翼難以控制地抽|動了幾下,眼睛也睜大了。

  喬初夏這才第一次有機會好好地看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呢。

  她慢慢抽出手裡的刀,用力,再刺進去。

  那把刀是什麼時候到了她的手呢?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持刀殺人。

  喬初夏喘息得更急,她渾身都在哆嗦著,牙齒間「格格」作響,冷汗從鬢角處滑下來,癢癢的。

  用力抽出來,奇怪,卻沒有電影裡演的那種常見的噴射狀血色噴泉,若不是她剛剛確信無比,自己的的確確是捅進去,她都以為這是自己的幻想。

  「流氓的女兒,果然也很流氓。」

  這是藍眼睛掀起眼皮後,說的話,他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看穿她的種種預謀。

  他就像是一個慈父,平靜地看著小女兒犯錯誤,然後給予她最殘暴的教育,好叫她知道,自己真的錯了,下次再也不敢犯錯兒。

  然後下一秒,喬初夏後頸一疼,眼前似有無數金燦燦紛亂星星閃爍,她眨巴幾下眼,視野全黑。

  昏睡中,喬初夏似乎重回了森嚴陰冷的樂家大宅,一個靠販賣毒品起家的流氓父親,一個眼神陰鷙的哥哥,還有一條昂貴兇猛的白色獒犬。

  那時候她的媽媽剛離世,樂輝居然是真的悲慟不已,放下生意,足足三天在自己臥室裡不吃不喝,出來時紅著一雙眼,叫剛放學的喬初夏一個人跟他去閣樓裡。

  「裙子脫了。」

  樂輝洗淨了雙手,看了一眼喬初夏身上板板整整的校服,及膝蓋的褶裙下,是一雙筆直的纖細腿兒。

  喬初夏咬著嘴唇,聽清他的話後臉色煞白,嚇得退了兩步,站在上鎖的門邊。

  「過來!」

  失去妻子的男人有些不耐,又催了一遍。

  他要做什麼?!是母親那些「恩客」要做的事情麼?

  跑!怎麼跑,門是鎖著的!不跑,等著被侮辱麼?

  她對「那種事」是懵懂的,卻下意識地排斥著,恐懼著。

  樂輝發紅的眸子盯著她,半晌,笑了。

  「你跟她長得真像。」

  喬初夏不知道他嘴裡的「她」是誰,應該是說的媽媽吧,她越來越慌,沒辦法,最後一咬牙,「噗通」一聲跪下了。

  「我求你……我求求你……」

  她現在一無所有,如果自尊還有那麼一丁點價值,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用它來換得片刻的安全。

  她的舉動換來樂輝的錯愕,等他明白過來,他笑。

  「你這個孩子想什麼?我只是,想給你……一件禮物,一件叫你改變命運的……禮物……」

  閣樓的窗打開著,呼呼的風聲吹過,有遲歸的鳥兒擦過房簷兒,一切都是靜謐無聲的。

  然而,夢境就在這裡,戛然而止,指尖傳來的鈍痛令喬初夏清醒過來。

  008 神秘圖案(下)

  沉重的眼皮似乎被淚水和汗水一齊黏住,喬初夏費了好大勁兒才張開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眼——

  藍眼睛就在自己身邊,當然沒事,不僅如此,似乎還神采奕奕,只是光裸著的上身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白色紗布,隱隱有血色透出來。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不料後腦一下撞在了牆上,剛被擊昏的腦子裡嗡嗡直響,吵得她想要嘔吐。

  她的手,被藍眼睛抓在手裡,他一用力,就有痛感從她脆弱的指尖傳到全身。

  怪不得人家說,十指連心,原來是真的疼。

  「明明怕死,還敢孤注一擲呢!」

  他彎身,從地上撿拾起那把刀,在不死心的女人眼前晃了兩晃。

  刀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那是喬初夏偷偷藏在包的側兜裡,在藍眼睛下床時,用腳挪移著,墊放在自己身下。

  稍前的時候,她主動擁吻住他,就是為了避開他的視線,抓起刀,妄圖殺了他!

  勝者王侯敗者為寇,她輸了,於是再沒什麼好說的。

  藍眼睛卻不這麼想,他越湊越近,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的傷口,彎了彎薄薄的唇角。

  都說男人嘴唇若是厚實,便為人忠厚;若是單薄,便為人冷清。

  可喬初夏很小就懂得一個道理:不能以貌取人。

  所以,儘管眼前的男人如此叫人目光流連難捨,她還是時刻提醒著自己,他不過是一個毒梟。

  是的,她私密處的圖案,其實是一種接頭暗號,類似於古代的虎符。

  這暗號一分為二,喬初夏這一份,是從樂輝手中繼承而來,如假包換。

  而藍眼睛身上的紋身,則是另一半,從何而來,她不知。

  他們原本可以成為國內乃至東南亞最好的搭檔,一起發大財,但是,她並不想。

  「你要幹什麼?殺了我麼?」

  一張嘴,她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沙啞得可怕,可是低沉之中,卻透著一股魅惑來。

  原來,磁性也可以形容女子的聲音。

  「不啊!」

  藍眼睛光著腳上了床,整個人跪坐在喬初夏的兩腿之間,抬高她的一條腿,看了看。

  原本血糊糊的地方,在她昏迷時,他處理完自己的傷處後,居然還有心情用毛巾蘸了熱水,幫她清理乾淨了。

  「殺人這件事好麻煩的,面對漂亮女人,我只想做一件事啊……」

  他將自己的食指在嘴裡含了一含,沾了些口水,帶著那水,輕輕點上那處顫抖的蜜色。

  笑得狡黠,不可否認,他笑的時候,很勾人。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這可比沾一手血,好多了,你說呢?」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已經將唇湊近喬初夏的唇了,似乎要將口中的空氣餵給她似的。

  她偏過頭去,咬著牙齒,不說話。

  他說的話裡有一句沒錯,孤注一擲,現在她是待宰的羔羊。

  「要做就快點!」

  半晌,她受不了他的火燙的眼神,終於吐出來一句軟話。

  藍眼睛搖頭,胸腔起伏,悶悶地笑了。

  「我對強|奸沒興趣。」

  他倏地起身,將她的雙腿合攏,往下一拽,再折起來,壓在她的小腹上,幾乎將她下半身都提了起來。

  不著一物的身體,完全綻放開來,就在他的眼前,他眼神陰沉。

  身體因為害怕而不停顫抖,喬初夏要哭出來了,她害怕這種無聲的折磨。

  這與程斐和樂文昱二人的狂風驟雨不同,這是「巧取豪奪」,這是心理戰。

  一種羞於啟齒的感覺,升騰而起。

  他其實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她就無能為力,全面崩潰了。

  終於,他伸出了手,不知道為什麼,喬初夏忽然鬆了一口氣,她訝異於自己的想法,居然好像等了很久一樣。

  「原來,你和我一樣著急呢!」

  藍眼睛抱住她,氣息驀地凌亂。

  藍色是世界上最憂傷也是最高貴的顏色,莫怪歐洲的貴族稱自己擁有「藍色的血」。

  喬初夏幾乎要被那種能焚燒一切的溫度所灼傷,身上的男人太過可怕,在被她刺傷後,依舊能夠給她傷害。

  她不是一個好女人,她是一隻刺蝟,別人將她抱在懷裡,別人的血滴在她渾身的刺兒上時,她還是固執地認為自己是被傷害的一方。

  因為不懂得,所以絕不慈悲。

  等到雙腿被再次分開時,他早已低下頭,不需要用雙眼注視,也能輕易尋找到她的蕊心。

  「為什麼要閉眼?」

  他能聽見她壓抑著的低低嗚咽,因為怕被自己嘲笑,她連呻|吟都是淡淡的弱弱的,甚至在驚天動地的那一陣戰慄時,閉上了眼睛。

  全身敏感,無處不軟,化作一灘水。

  奇妙的一點,卻又開始焦躁起來,渴盼著身上的男人,等待著,叫囂著。

  喬初夏艱難地想要合上腿,想要磨蹭全身,驅散潮|熱。

  「美好的事情都是不應該看的……」

  她囁嚅了一聲,被他用手拉進自己的懷抱中,一隻作惡的手還在輕輕揉著那一泉的濕濘。

  她細細地叫起來,不再委屈自己,而是張揚得猶如一朵暗夜的帶刺玫瑰,霎時綻放。

  所謂的百毒不侵,也不過是身體和心靈的麻木。

  想透了這一點,她開始恣意尖叫,墨色的長髮,舞出弧度來,在貼著耳際的地方,隱隱可見一顆顆晶瑩的汗珠,隨著他強硬的動作滑下。

  藍眼睛是很懂技巧的男人,節奏被他牽引,步調是那樣的張弛有度。

  他知道何時要快,何時要慢,何時要急切地佔有,何時要壞心地逗引,只要他想,他可以讓她一直快樂。

  「我累……不要……」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喬初夏只覺得全身尤其是腿間一點火辣辣泛著痛,將手指用力咬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喊著。

  藍眼睛額前的碎發早已被汗水打濕,多了幾分慵懶不羈,也更多了幾分雄性的迷人妖冶,嘴邊勾著淺淡的笑容,他聽清她的求饒,更加野蠻。

  脫力的身體,早已支持不住,雙腿一軟,滑了下來,無助地平攤著,她哽咽著,為那一陣陣的潮汐般的震撼而淚流滿面。

  臉色蒼白如紙,雙頰卻是不正常的酡紅,藍眼睛蹙了蹙眉間,俯下頭來,用他挺直的鼻樑,蹭了蹭她汗津津的脖頸處,雙瞳早已深如墨藍色,閃著寒光。

  「好,那我停下。」

  他撇嘴,似乎不滿她的疲勞,話雖如此,卻也收回了手,似乎在令她慢慢享受著愜意和舒適來。

  「你要的東西都得到了,接下來,你要控制國內的毒品交易了?」

  避開他幽深又灼熱的視線,喬初夏偏過頭,咬著嘴,努力平穩心神,如是問道。

  他似乎不高興起來,雖然並沒有表露,可奇怪的是,她好像能感知到他的情緒似的。

  果然,他的嘴慢慢向上,輕吻著她的唇,就在她略略放下心來時,用力咬了一口!

  「你早應該知道,身為他的女兒,要麼繼承他,要麼,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陰冷的眼神和語氣,他沒有耐心再慢慢來,支起上半身,將她一路拖到床沿處,自己則是站在地上。

  居高臨下地望著喬初夏,見她一身多處紅紫,他嘴邊的笑容放肆至極,剛要說話,門鈴忽然響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她,隨手抓過床單蓋在她身上,這才走向門口,很快傳來開門的聲音,有人進來了。

  「看看咱們的新盟友,樂輝的女兒。」

  他的話音剛落,那幾個跟在他後面的男人齊刷刷地看向床上,幾雙眼睛一起投來好奇的目光。

  喬初夏一驚,趕緊坐起來,隨著她的動作,身上隨意披著的床單滑下,露出她的鎖骨和胸上的一片肌膚。

  一件襯衫兜頭而下,伴著男人不悅的嗓音:「套上!」

  她這才抓過來衣服,慌裡慌張地穿上,再抬頭時,發現那幾個男人都很「識時務」地將頭轉向一邊,等她收拾妥當,才轉過來。

  「這個就是樂輝的女兒,說實話,樂老頭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樣,不過還算是說話算話,比現在那些剛出來混的小崽子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被人當眾侮辱親生父親,這滋味兒不好受,可是,喬初夏只是半垂著頭,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她的冷漠顯然讓剛來的幾個人有些吃驚,只有藍眼睛,冷笑了一聲。

  「以後我會盡量在國內,這半年的生意我來親自負責,至於我不在的時候,她的話,就是我的話,懂了?」

  高深莫測的話語,沒來由地叫人信服,幾個人都是眼中驚訝一閃而過,卻都是重重點頭,絕無二話。

  簡單交代了幾句,藍眼睛遣散了下屬,很快,房間裡又回到了之前的寂靜。原來,只是叫他們過來看一眼她是什麼樣兒,就算是見過面了。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許久,喬初夏終於按捺不住,主動詢問。

  「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你的骨子裡就不安分。呵,現在的人都說自己身不由己,那都是借口,只不過是外界給他們提供了機會。想想看看,喬初夏,你不想過那種刺激生活麼,刀口舔血,快意人生?」

  他坐在她身邊,用一種蠱惑的語氣,極其溫柔地說著,像是要催眠她似的。

  喬初夏駭然地瞪著他,因為他真的戳中了她的心!

  自小,她便不是安分的女孩子!雖然她可以在人前偽裝得異常乖巧,但在無人察覺的嬌弱外表下,她藏著一顆蠢蠢欲動的心。

  見她哆嗦著唇,藍眼睛魅惑一笑,撩了撩她的發,繼續道:「而且,你是重點中學的優秀青年教師,誰能想到,你是我的人,你是這個國家最可怕的販毒組織的二號人物……」

  喬初夏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壓著嗓子道:「你就不怕我幫倒忙,毀了你的心血?」

  她問得倒是認真,以著自己和其他男人那些錯綜複雜又難以啟齒的關係,別的她不敢,搞砸他的生意,她倒是成竹在胸!

  他越湊越近,近到她以為他要吻自己了,他卻忽而停下,露出只有少年才有的那種清澈笑容,滿不在乎道:「我自己樂意!」

  009 錯綜複雜(上)

  根據墨菲定律,你心心唸唸想要見到的人,繞遍大半個地球也無法遇見,而那些你生怕看見的人,卻總是措手不及地遇見,無法躲避。

  比如,程斐和樂文昱之流。

  下午最後一堂課剛下課,喬初夏不需要看畢業班的晚自習,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不想接到了廖頂頂的電話。

  「初夏!我,呃,來喝一杯吧!」

  電話裡的廖頂頂舌頭發硬,明顯喝高了的模樣,才五點多就喝成這樣,看來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喬初夏趕緊拿包,出了學校打車趕往不夜。

  她心亂如麻,見廖頂頂一副說不明白話的樣子,也沒法子再在電話裡問她,可惜越著急,帝都的交通越令人上火,一路堵堵堵,堵得叫人心焦。

  等喬初夏踏進不夜的大門時,時鐘剛好指向晚上七點,她問了酒保,直奔樓上,一上樓就聞到濃烈的酒味兒,隨意一瞥地上就是各種空酒瓶兒,敢情廖頂頂這傢伙是啤的白的混著喝!

  「頂頂!」

  初夏飛快走過去,俯身拍了拍廖頂頂酡紅的臉頰,她果真喝高了,趴在矮榻上迷迷瞪瞪的,聽見聲音愣了一下才掀開眼皮,看清面前的人,她一臉無辜,扁了扁嘴頓時哭出聲來。

  「初夏,初夏!你說男人都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啊……」

  廖頂頂撲到喬初夏懷裡,肆意地放聲哭出來,揪著她的衣襟,渾身顫抖。喬初夏不好多問,但也隱隱明白,無非是些男女之事,不知道是怎麼樣的男人,竟能把廖頂頂這樣的女人傷到如此地步。

  安撫了她好一陣,又打了一盆溫水給她擦乾淨手臉,哄她入睡,喬初夏耐心而溫柔,廖頂頂大概也是哭累了,終於沉沉睡去。

  給她加了條薄毯,喬初夏輕聲下樓,見到了酒吧經理。經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之前是見過的,她交代了兩句,拜託他照看好廖頂頂。

  「喬小姐,要不要吃點什麼?」

  經理也是個明白人,自然看出她和自己老闆關係匪淺,言語間很是客氣。

  「謝謝你,我自己找地方坐一會兒吧。」

  週五的晚上,人很多,大多是附近上班上學的外國人,還有很多來放鬆或期待艷遇的公司職員,總之氣氛很是濃郁。

  喬初夏坐下不久,就看見剛離去的經理親自引著一行人穿過昏暗的大廳,往走廊盡頭的VIP包房裡走去。

  每個男人臂彎裡都挎著個姿色上乘的年輕姑娘,女孩兒們的妝容精緻,衣著得體,應該不是下等的「禽類」,倒像是會所裡的高級公關之流。

  她本不想多看,只是一個男人的側影太過風流雅致:一隻雪茄斜斜地叼在嘴裡,挺直的鼻樑,薄削的嘴唇,瞇成一線的銳利的眼,灑下一道暗影來。

  霎時,她覺得,這酒吧的空調,溫度實在太低了些,驀地打了個冷戰。

  雙腳似乎黏在地上似的,想走,走不了,想躲,偏她坐的位置,是他的必經之地。

  萬般無奈之下,喬初夏只得將頭轉過去,希冀著周圍五光十色的燈光能讓自己有所遁形。

  哪知道,幾秒後,她只覺得頭皮一痛,那柔順的長髮猛地被人用力從後面拽起,她口中「絲」一聲,被迫轉過頭來。

  清晰如昨,正是她的哥哥樂文昱。

  她本想做出堅強剛硬的烈女表情,無奈剛一牽動脆弱的頭皮,絲絲縷縷的痛感就叫她妥協,眼睛裡立刻湧起潮濕。

  「這是你們這兒新來的坐台小姐吧?」

  她聽見樂文昱含笑低聲問著不夜的經理,聲音很低,本來周圍極其嘈雜,可是在他說話的時候,跟著的人全都屏息凝神,再低也能聽得見。

  「樂少,不、不是的……這是我們老闆的朋友……」

  經理臉色一變,趕緊出聲解釋,一個是大主顧,一個是老闆朋友,兩邊都不好開罪。

  「我聽說,這裡的酒水小妹長得美,個頂個的都是花兒,都能排滿了整條鼓樓大街。」

  樂文昱鬆了手,似乎沒打算再難為她,只是和隨行的友人如是說道,大家鬆了口氣,都跟著笑呵呵地迎合著。

  「進來喝一杯,我就讓你走。」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只不過,這次是對上她。流轉的燈光下,樂文昱的臉色很是值得玩味。

  喬初夏無措,面含窘迫地看向那個經理,經理也極無奈,一邊跟她遞眼色,一邊輕輕動了動唇,大意是安撫她,叫她不要硬碰硬。

  她簇起眉尖,慢慢抬腳跟上去,其實,她是想找機會問問樂文昱,程斐到底怎麼樣了。

  自從那個電話以後,他就再沒聯繫過她,她更是打死也不會下|賤到主動打給他,是以兩個人居然又斷了聯繫。

  包房裡並不見得比外面更乾淨,更明亮,這裡有煙有酒有女人,有罪惡也有慾望。

  穿著統一一色制服的包房公主勤勞如小蜜蜂,在幾個男人的調笑聲中,飛快地擺好了果盤酒杯一眾物事。盤子裡是時令水果,剝好了皮的橙色芒果,雕刻成花的西瓜,櫻桃飽滿,蓮霧紫紅,滿眼儘是鮮嫩多汁。

  很快,各人都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唯有喬初夏還抓著手裡的包,站在原地,有些像是無意間闖到舞台上的冒失姑娘,燈光一打,狼狽不堪。

  立刻有人曖昧地衝著樂文昱笑道:「樂少,怎麼,喜歡上這種生嫩型的啦?」

  這話引來了哄堂大笑,然而也不過是說笑,樂文昱玩車玩表,夜總會高級會所一泡就是個把月,可能夠拍著胸脯說,我親眼看見樂家少爺睡了誰誰誰,怕是全中國也找不出來這樣的「見證人」。

  也不怪這些少爺們誤會,喬初夏在學校上班,平時的服裝都是保守且簡單的,今兒是週五,有例行的班會,她穿了一件杏色的真絲長袖襯衫,一條牛仔褲,乾乾淨淨的頭髮垂下來,還戴著副眼鏡,一低頭,倒真像是老實的女學生。

  「你倒是能替我做主,這麼懂我心思,那乾脆以後我管你叫一聲『哥』好了。」

  樂文昱淡淡地向之前說話的方向投去了一瞥,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啪嚓!」

  杯子掉地上的聲音,就看見那說話的男人慌忙站起來,囁嚅道:「樂少,我、我開玩笑的……」

  樂文昱不以為然地揚揚手,再也不看他,卻是衝著喬初夏劈頭蓋臉地招呼道:「你是啞巴了還是腿折了,叫我去抱你?」

  她這才發現,包房裡每個男人身邊都左擁右抱著姑娘,只有樂文昱的懷裡空空如也。

  白癡!

  她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有些人就是有這樣的能耐和資本,他明明是坐著,比自己還矮一截,可那氣勢就是生生地壓著你不可。

  眉一挑,像是會讀心術似的,樂文昱忽然放緩了整張臉冷硬的線條,柔聲道:「喬初夏,你又在心裡偷偷罵我白癡了,是不是?」

  程斐、樂文昱、喬初夏,三個人在一起生活的那幾年,喬初夏懼怕程斐,但卻有些嘲笑樂文昱。他們三個雖然年齡相差了幾歲,不過都是先後在同一所小學初中高中唸書,各自的情況也都瞭解些。

  樂文昱貪玩,又厭學,成績總是倒數,喬初夏理所應當地在心裡罵他白癡。

  後來也不知道樂文昱怎麼聽說了這件事,偷偷在喬初夏的書包裡灌了一瓶牛奶,淹了她的書和作業本,這才解恨。

  喬初夏還陷在幼年時的回憶裡,不妨著樂文昱已經起身,大跨步走了過來。

  等她反應過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卻已經退無可退,她慌了,顫聲道:「你幹什麼!」

  就看見樂文昱將一隻手按在她身後的牆上,居高臨下地瞪著她。

  「都給老子出去!」

  一聲令下,看戲中的男男女女,慌忙站起來,打開門便魚貫而出,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是啊,剛回國的樂家少爺呢,年紀輕卻手段狠,哪會有人多管閒事。

  最後一個人識趣地關上了門,隔音效果極佳的包房裡,頓時只剩下一男一女。

  喬初夏聽說過,在這種地方,小姐即使是被玩死了,也不會有人深究的。

  她怕極了,雖說這裡是廖頂頂的地盤,可天高皇帝遠,等睡死了的廖頂頂清醒著爬起來再趕過來,她怕是屍骨都要涼了吧?

  纖瘦的女人被男人緊握著手腕不放,似乎並未完全施力,喬初夏的臉上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嘴唇微啟,發出一聲低低的「啊」,畢竟有傷口,即使表面癒合了,但內裡也還是脆弱的。

  因為包房裡幽暗的燈光,眼前的人有些重影兒,樂文昱邪佞地勾著唇角,用手在她的髮際間,輕輕捋了捋她微亂的長髮,輕聲道:「喬初夏,你這麼有本事,那怎麼對程斐,就怎麼對我啊!」

  他和程斐自小交好,自然知道她在馬爾代夫擊傷程斐的「赫赫戰績」。

  滿意地看著喬初夏在他的一個用力下,跌在沙發上,樂文昱笑得十分開懷,他甚至哈下腰來,親手拿起一個透明的玻璃煙缸,遞在她的手裡。

  「啪嚓!」

  喬初夏拚命躲閃著,那煙缸就落在地板上,沒碎,卻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來。

  「砸我啊?往這裡砸!」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太陽穴,悠閒地伸手勾起酒瓶,拿起一個無人用過的杯子,面含譏諷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金黃色的酒液裡,無需加冰,4攝氏度最適宜飲用,清涼的液體入口,他適當地活動一下面頰和舌頭,做一次深呼吸,將液體的美妙口感散發到渾身各處。

  「看著你現在的樣子,我真的打心眼兒裡想到一個詞,衣冠禽獸。看來,金錢的確能把一個畜生偽裝成紳士,可到底是暴發戶,和程斐那樣根紅苗正的比不了!」

  明知道激怒他的下場,可是,喬初夏就是發自內心地看不起程斐,這種厭惡始於八歲那年第一次走進樂家。

  他在程斐的光環下映襯得黯淡無光,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其實對同自己一起長大的程斐,是充滿矛盾複雜的情感的:表面上敬重,其實內心是不屑的。

  但是喬初夏卻清楚,從她十二歲那年看清這一點後,她就學會了用這種複雜心態在倆人之間制衡,從而保護自己。

  壞女孩兒麼?不,夾縫中求生罷了。

  學會做一塊橡皮泥,就算是曾被人揉來捏去,她堅信總有一個人,能將她做成一個完美的藝術品。

  果然,樂文昱的臉色變了,捏著方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再收緊,半晌,他鬆開手,穩穩地將杯子輕輕地放在茶几上,面色恢復如常。

  「喬初夏,你還是能在一瞬間叫我生氣,威力不減當年。」

  他抱起雙臂,微揚起下頜,年輕的臉上,似乎並未有任何不悅。

  「你上次告訴我,你撞破了他和他媽媽的醜事,不過……」他一攤手,「我想你也該懂,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你不是個傻子。」

  母子亂|倫,近親相|奸,這真是中國社會裡最大的醜事。

  009 錯綜複雜(中)

  喬初夏低下頭,不說話,那件事給她帶來的傷害,絲毫不比程斐和樂文昱對她的所作所為來得淺。

  「唔,可是我是無辜的……」

  她想起那個黑色的夜晚,無邊的恐懼,冰涼的冷水,還有陣陣的腹痛,他們甚至不顧及她來了例假的弱小身體,一遍一遍用年輕的身體蹂|躪著她。

  樂文昱笑起來,低頭,在她的眼皮上伸出舌尖,滾動著唇在吻著她的眼睛。

  「我不後悔,我甚至感激他們,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對『性』有著多麼暴虐的強烈慾望!你也不知道,當你穿著裙子在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多想一把撕下你的衣服,壓著你,弄死你……」

  察覺到他語氣裡的不對,喬初夏猛地睜開眼,她的眼球和他的舌尖終於接觸到,她能感覺到他完完全全地興奮起來了,正在抵著她,來回地蹭著,尖叫一聲,她往後用力一挪。

  沒有準備的樂文昱,失去了重心,一下子跌倒在她的腰際,將她撲倒。

  深色的沙發上,兩個人姿態古怪地挨著,巨大的屏幕上,放著歌曲,沒有人唱,只有伴奏。

  喬初夏劇烈地喘著,樂文昱的這一番熾熱的「表白」,將她一下子逼到了死胡同,她曾經覺得,樂文昱要比程斐神經大條,更加好對付一些,未曾想到,樂家人都是這樣極端。

  「哈,你害怕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雙眼明亮,閃著渴盼的光芒。

  「以前我只能跟在他的屁股後面,連你的第一次,我也沒辦法得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程家老頭子看他不順眼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哈哈哈!我在想著,什麼時候,用他們兩個的事情,好好地大做文章一次,到時候,記得來問我做個人證……」

  喬初夏聽了直搖頭,從她撞破的那一刻起,她就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用這件事換取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想要三緘其口。因為她很清楚地知道,程家的勢力太過可怕,她換不來榮華富貴,只能換來永遠閉嘴。

  「你放心,你跟著我就好,你不會被滅口。」

  似乎看出了她在怕什麼,樂文昱慢慢地松著領帶,向她迫近。

  「樂文昱!你還是不是人,我是你妹妹!」

  喬初夏往後躲著,掙扎中,她甩脫了腳下的鞋,抓起來向樂文昱擲過去。

  「呵,性子還真烈,你在給誰守身如玉?他麼?哈,他還真是掉以輕心,你知道麼,他縫了好幾針,到現在,稍微累一點兒,就會頭疼,你說爽不爽!哈哈哈!妹妹?!你真是我的寶貝兒……」

  他說完,一把抓住她披了一身的長髮,將她向自己懷裡帶。

  喬初夏大驚,趁她愣神的功夫,樂文昱已經開始將手探向她牛仔褲的拉鏈了,她只覺得小腹處一熱,原來他滾燙的手已經覆在了她的小腹以下部位,正在伸出手指往下拽著。

  「你別碰我!」

  喬初夏開始奮力和他廝打起來,並且慶幸自己沒有穿裙子,牛仔褲是緊身的,不好脫,她還有時間自救。

  樂文昱也意識到了這條褲子是他接下來動作的最大阻礙,開始攻擊她的上身,單薄的襯衫更加容易刺激到她,他乾脆沿著窄窄的腰身,將手往上摸。

  觸到了內衣的邊緣,那些層疊的花紋和蕾絲叫他察覺到女性的柔美和馥郁,貼近了他更能聞到她內衣裡的香水味道,蒸發後帶著體味的混合香氣,酒氣翻騰,他因為激動而雙頰通紅。

  他掐住那突起一點,用力旋轉,大力地施加著他的愛撫,激烈的撫摸令喬初夏長大了嘴,不停地捶打著身上的男人。

  他低頭,尋找到她的口,用力地咬起來,只含著她的下片嘴唇,用舌刷過她的一顆顆牙齒。

  「唔!」

  她趁機咬了他,他疼得跟著手上也用力一捏,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悶哼起來。

  「你裝作一副貞潔的樣子給誰看?」

  他瞇了眼,不再克制自己,半蹲在沙發上,將她往下一拖,膝蓋大力一頂,叫她沒法再合上雙腿,而他則是用力地拉下那已經拉了一半的拉鏈。

  「樂文昱!你無恥!你只會用強的!你永遠也不會有真心愛你的女人!」

  「喬初夏,這可是你說的!」

  他手指頓了一下,笑得無比邪惡,「你現在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可是馬上你就會哭著求我!」

  用力拖高喬初夏的下肢,便於自己脫她的褲子,包裹著纖細挺直一雙腿的褲子終於在他的野蠻撕扯下,滑到大腿的位置。

  喬初夏慌了,她確實是想用言語刺激樂文昱,但她寧可換來他的一頓暴打,也不願在他的身下呻|吟抽搐,她用力合攏雙腿,但是嚇得使不上全力。

  她並非是願意被男人侮辱的女人,只是每每遇到這個在她少年時對她施加毒手的兩個男人,她總是無法從這個多年前的夢魘中清醒過來,她沒有辦法。

  心理學家認為,人在少年童年時的遭遇,甚至會影響人的一生,此言不假。

  她在那樣可怕的情況下失去少女的童貞,自此程斐和樂文昱永遠是她的死穴,萬劫不復。

  隔音良好的包房,她的呼救和咒罵一絲一毫也傳不到外面去,況且樂文昱已經發過話,誰也不許進來。

  他用力將自己的舌頭餵進去,一下又一下,狠狠的,帶著前所未有的挑|逗,意志和身體時刻在拉鋸戰鬥,在不想屈服的時候,做出誠實的反應。

  抬起頭,樂文昱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很滿意她的敏感,「很不錯嘛,比起你小時候,現在動|情得很快……」

  他的手指擦過那微微顫抖的地方,拂過蠕動的入口,用力往裡面擠。

  「你比起程斐來差遠了!你真是丟臉!就連做|愛你都不如他!」

  喬初夏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謾罵,果然,身上的男人變了臉色。

  「你再說一遍?!」

  他站起來,用力抽下腰間的皮帶,執起一端,用力地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嘲笑地揚起下頜,喬初夏適時地回敬給他一個諷刺的眼神,幽聲道:「樂文昱,你不如他,差遠了,在床上,你永遠是個『二』!」

  對一個男人的極端否定,大概就是在這方面最為「沉痛」吧。

  果然,樂文昱眼角的肌肉都在飛快地跳動,他太陽穴突突的跳,脖頸上青筋暴起,毫不猶豫地揚起手裡的皮帶,用力向喬初夏的方向抽下去!

  她認命地閉上眼,挨一頓揍,比再被強上一次,要好得多,起碼,她的人格和尊嚴還是得以保存住了。

  沒有意料中的疼痛,那皮帶揚起的風就從臉頰邊閃過,甚至將她的髮絲都吹拂起來。

  在馬上就接近她的身體時,他用盡力氣強迫自己,手上一歪,偏離了方向,皮帶險險擦過她,擊打在沙發扶手一側。

  再睜開眼時,樂文昱已經恢復了神色,他彎下身,一把擒住喬初夏的下巴,用力一擰,慢悠悠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他只是個敗類!」

  說完,他一甩手,將她的臉甩向一側,撿起地上的皮帶,慢慢地重新繫在腰間。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喬初夏一動不動,樂文昱掀起眼皮,懶懶地看向門口,不知道是誰不要命,敢進來。

  「樂少,我是這家酒吧的投資人,我叫徐霈喆。抱歉了,我剛回北京,招待不周,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

  徐霈喆站在原地,急喘了幾口氣,飛快地堆上笑容,客套地與樂文昱寒暄著。

  「呵,沒什麼誤會,只是我把這妞兒當成了坐台小姐。徐老闆,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你也不要惹事兒啊。」

  他年紀明明最小,卻以一副教訓晚輩的語氣和徐霈喆講話,居高臨下的姿態,帶著天生的倨傲。

  徐霈喆只是點頭,微笑以對,回頭叮囑經理道:「以後樂少來,選最好的酒,最好的接待,最好的包房,一律免單,聽見沒?」

  經理在後面連聲答應著,眼睛偷瞄沙發上的喬初夏。她正哆嗦著整理衣服,縮在沙發角落裡。

  樂文昱收拾得當,腳一邁,走了。

  徐霈喆揮揮手,叫經理去找服務生過來收拾包房,自己則進去,站在喬初夏面前。

  她傻愣愣看了他好久,才一躍而起,抱住他,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出聲。

  徐霈喆也不說話,伸手將她抱緊,他暈眩起來,眼前一陣黑,搖晃了幾下。

  察覺到他的異常,喬初夏鬆開手,藉著昏暗的燈光打量著他,才發現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再低頭,發現在徐霈喆的腳邊,不知不覺已經匯聚了一小灘血,血是從他的一邊袖口裡不斷滴落的。

  「徐醫生!徐醫生你別嚇我!你怎麼了?」

  「別動!」

  他低低地出聲阻止,顫抖著抓住她的手,喬初夏才發現他的手很涼,失血過度使他的體溫下降。

  「聽我說……」

  他努力令自己的聲音沒有異常,嚥了幾口唾沫,扶著她的手,慢慢坐下,強忍著暈眩解釋道:「喬初夏,你別喊,一會兒會有人過來幫我把子彈取出來,在我清醒以前,不要走,我有話跟你說。」

  喬初夏看著面前的男人,忽然覺得他是那麼的陌生,她立即害怕起來,顫抖著回應道:「不、不行……我暈血,我、我改天再來看你……」

  剛要動,手卻被攥得更緊,徐霈喆慘白的臉上是一種凜冽的肅穆。

  「如果你現在走出不夜……」

  他沒有繼續說,但喬初夏臉色也跟著變了——她分明能察覺到,腰際被一個尖利物件抵住了,好像在驗證她的猜想似的,頂著她的刀背又動了動。

  很快,包房再次湧進來幾個人,雖然穿著普通,但嗅覺靈敏的喬初夏敏感地聞到了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們將徐霈喆抬出去,讓她繼續在這裡等待。

  手術大概有幾個小時,這期間喬初夏不停地給廖頂頂打電話,雖然明知道不會有什麼作用,但她還是不死心。

  有人進來幾次,給她送來食物和飲品,都是按照她平素的喜好,但喬初夏哪裡有心情,最後又困又餓,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的,自己都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半夢半醒中,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看的《大話西遊》,那時還是用老式的影碟機看的影碟,裡面五百年前的白晶晶在聽見至尊寶的提親後,無措地說「我牙齒還沒刷呢」,她現在就有這種錯覺,好像自己經歷的都是夢。

  但是不多時,她就被人搖醒了,睜開眼迷瞪了半天,才發現居然是徐霈喆,除了臉色差一點,他幾乎看不出異樣。

  喬初夏眼神向下,隱隱透過他新換的襯衫看見下面纏繞著厚厚的繃帶,不由得緊張地吞嚥了幾下口水,嗓音乾澀道:「徐醫生,你、你好了?」

  徐霈喆咧開嘴朝她笑了一下,依舊還是前幾次為她治療時的那種溫柔神色,只是眼底的那種凌厲隱約透出來了幾分。

  「抱歉,喬小姐,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是一名緝毒刑警,此前一直在雲南接受任務。在我幼年時,我的師父收養了,同時還有其他幾個兄弟,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代號,作為回報師父的養育之恩,我們在成年後,加入了警隊。我的代號是『專諸炙』,取自於古代四大殺手專諸,因為我擅長用冷兵器,所以得了這個名字。」

  喬初夏拚命地聽著他的每一個字,可是這短短的一段話,信息卻太龐大了,她努力地跟著他的思路,卻還是糊塗,只是聽明白了他的另一個身份,緝毒警察。

  驀地想起了藍眼睛,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察覺到她的害怕,徐霈喆艱難地扯動起嘴角,繼續道:「其實,這兩年我已經不怎麼在隊裡了,因為雲南方面打擊毒品的力度日益加大,收到的成效也喜人。只是,咳咳……」

  他停頓了一下,用力咳了幾聲,才慢慢說下去。

  「最近半年,下屬向我匯報,說是有一小股施力在中緬邊境活動,他們每次只運送很少量的毒品,甚至只有幾克、幾十克,而且找的都是幾歲的孩子,或者是大腹便便的孕婦,利用這些來逃避法律的制裁。我這才回去,沒想到,這股勢力後面的力量太強大了,已經不只是在中緬越東南亞一帶,甚至延伸到俄羅斯……」

  一定是他!

  馬爾代夫!緬甸!雲南!俄羅斯!這個一定是藍眼睛安排的!

  而自己,則是藍眼睛的同夥,藍眼睛甚至說,他不在的時候,她的話具有同等威力!

  喬初夏張張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支吾道:「那、那你接近我是為了,為了什麼?」

  009 錯綜複雜(下)

  徐霈喆掙扎著站起來,將包房裡閃爍了一整夜的屏幕關掉,各色的霓虹壁燈漸漸暗下去,頭頂的圓形水晶燈流瀉出柔和的光線來,令人不再心生恐懼。

  「實不相瞞,十多年前我師父就開始跟一宗大案子,不過力度不夠,加上這些年邊境那邊也安生了不少,所以多條線索跟到後來就斷了,我師父也到歲數退休了。不過他到底還是心裡有個記掛,我也一直陪他跟著僅存的兩條線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樂輝是當年集團裡的二線人物,他坐守北京,在幾十個內陸城市都廣泛布網,他這條線很隱秘也很重要。當年就在我師父準備收網的時候,他死了,這邊也就徹底斷了。後來我們隊裡的人調查過,他的一個兒子出國讀書,一個女兒去念了寄宿學校,都沒有繼承他的生意。」

  不知道是不是傷口還在疼,徐霈喆的語速比平時略慢一些,說話間不時輕皺一下眉頭,然而說出來的話還是令喬初夏徹底清醒且後背發涼起來。

  「你、你調查過我?」

  喬初夏十指交疊放在腿上,整個人都僵硬了,徐霈喆是警察這件事已經很驚悚了,沒想到他居然這樣沉得住氣,從她十三歲那年就知道她的存在,對她的身世瞭如指掌。

  「我說了,樂輝是這個販毒集團的二線,雖然不是最核心的,但在大陸也算是號人物了。不過他死了很多事情死無對證,加上你和樂文昱都沒有牽扯其中,所以你們的正常生活並沒有受到打擾和干涉。我們是警察,不是土匪,黑道上講究父債子償,可我們卻不能隨便動任何一個守法公民。」

  這種場面話,喬初夏明白,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她萬萬沒有想到,從來和自己不算親密的父親居然會在去世後十幾年把自己再次推到人生的風口浪尖上。

  「我、我……那你扮成心理醫生接近我,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既然自己沒威脅,那徐霈喆犯不著大老遠地跑到北京來,還打著治療的旗號暗中調查她吧。

  聽喬初夏這麼一問,徐霈喆深鎖的眉心顯露出更深的一道丘壑,他看向她,直言不諱道:「這就要問你自己了,你沒覺察到,最近你的身邊似乎冒出來很多奇怪的人?當年販毒集團的老人,經過這十幾年的淘汰,已經剩不下多少了,但是最近邊境地區的異動又令人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如果我沒預料錯,有幾組人應該正在或者已經在本市了,我在想,是不是樂輝臨死之前有什麼交代。我可以告訴你,你和樂文昱,目前都在警方的暗中保護之下。」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喬初夏被燈光照得暖黃的臉上幾秒,徐霈喆意味深長地又加了一句:「我在警校對心理學有過系統的學習,也不純是門外漢,至於扮成心理咨詢師,這樣行動起來比較方便,可以第一時間在不引起你懷疑的情況下接近你,你可以理解為這是臥底行為。」

  喬初夏咬著嘴唇點點頭,電視劇她看過不少,尤其是什麼《永不瞑目》、《玉觀音》之類的,雖然是藝術再加工吧,不過多多少少她也明白,警察這一行兇險,又是死亡率排在前幾的職業。既然徐霈喆剛才說過,樂輝是樂輝,她是她,那麼她可以接受對方暗中接近是因為執行任務,只要不把她當做同夥一併抓起來就好。

  「那,我可以正常過日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發問,放鬆下來後才驚覺手心裡都是汗,連後背都遍佈冷汗,襯衫黏在肌膚上很是難受,她想盡早離開。

  徐霈喆眼睛裡似乎有一道光飛快閃過,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同樣一閃即逝,就看他靠向沙發,慢悠悠翹起二郎腿,悠然自得道:「喬小姐,徐某已經對你坦白了一切,但你還沒跟我說上一句實話,真是叫人心寒啊。」

  喬初夏頭皮有些麻,她早就知道自己撒謊的時候面部很容易有些細微表情會出賣自己,露出馬甲,欺騙普通人可能還做得到,但在辦過無數案件的徐霈喆面前可能就無處遁形了。

  「我……沒什麼好說的,徐醫生,哦不,徐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我現在每天的生活都很簡單,你可以去查……」

  她還在負隅頑抗,冷不防被他截斷話語,就聽徐霈喆厲聲道:「你的私生活我們管不著,你被人包養還是幼年被強|暴過這個不在我的管轄之中,我只確定一點,你手裡到底有沒有販毒集團想要拿到的東西!」

  喬初夏的臉白了白,咬緊牙關沉默了,徐霈喆也意識到自己說的太重了,加上他牽動了剛縫合的傷口,也覺得肋骨處疼得厲害,不由得冷汗涔涔。

  「抱歉,我不是有意揭開你傷疤的,只是做我們這行的,難免要查一些舊事……」聲音裡已經帶了幾分愧疚和歉意,徐霈喆放柔了眼神,伸手覆蓋住喬初夏腿上的手。

  她下意識地躲開了一些,難堪地扯了扯嘴角,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有種成為透明人的羞慚。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樂輝死後,我就搬出了樂家,轉到寄宿制學校,學費一半是我攢的錢,一半是學校給我免除的,後來考上大學我也是半工半讀。如果、如果我真有一些『特殊』的東西,也許我早就不是我了……」

  喬初夏猶猶豫豫,還是狠狠心說出來,她承認自己最近習慣性地撒謊,但只是為了自保,她沒害任何人。

  大概是怕嚇到她反而起到反作用,徐霈喆沒有再逼迫她,捏著她發涼的手,過了一會兒才掏出手機,調出裡面的幾張照片來給她看。

  屏幕上先出現一個女人的獨照,側面,瘦削身材,五官很是深邃,亞麻色頭髮,一身黑衣黑褲,正在打電話,看樣子是**。

  「這是娜塔莎·瓦西卡,代號『致命錯誤』,據說性感妖嬈又心狠手辣,是俄羅斯近三十年來著名的通緝犯之一,不過她行蹤很詭異,從未落網過,是俄羅斯警察乃至國際警察最掛心的要犯之一,涉嫌販毒、走私及倒賣軍械,是個國際有名的女魔頭。」

  徐霈喆耐心解釋給不明所以的喬初夏,手指又在屏幕上翻了幾下,再次出現另一張照片,這次是個中年男子,穿著紫紅色中式的對襟褂子,一雙眼神采非凡,正盤腿坐在矮桌前端著一個瓷杯喝茶,看樣子同樣是**的照片。

  「駱巍,中國籍男子,不過應該是混血,祖上有越南緬甸多國血統,他是邊境毒梟中的一個傳奇,因為他純粹是白手起家,聽說小時候差點兒餓死。邊境那一帶有些村寨真的很窮,最窮的地方還是近幾年才通上電和自來水。」

  喬初夏依言,低頭又看了看這一男一女,只覺得面相上不知哪裡覺得有些熟悉,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十分費解,不知道徐霈喆為何要給自己看這個。

  「你父親生前是駱巍的手下,兩人私交不錯,駱巍和娜塔莎是一對『怨偶』,互相愛慕但又互相搶佔國際市場,不過據說娜塔莎給駱巍生了一個兒子,不過保護得很好,一直沒有曝光,算算年齡,跟我差不多,大概今年也有三十歲左右了。但自從駱巍五年前被人刺殺後,娜塔莎就和他們的兒子一起消失了,而駱巍的毒品帝國也被當時排名第二的當家人給繼承過去,我們警方認為是黑吃黑,刺殺行動屬於他們的內部械鬥。」

  聽得一愣,喬初夏再傻也明白過來,怪不得她覺得哪裡古怪,原來藍眼睛真的是混血,原來他真的不是一般人!

  後脊背上的汗才剛有涼透的跡象,這會兒又都冒出來,喬初夏一面陷入前所未有的震驚,一面又勉強自己保持鎮定,強迫自己不要讓徐霈喆看出端倪來。

  最起碼,不要馬上被看出來,她如是想到。

  當年樂輝只說,給她的這個文身是一件「禮物」,早晚會有人來聯絡她,那個時候她可以提任何條件,獲得任何報酬,但他根本沒提過,這是刀口舔血的買賣!

  「不管怎麼樣,喬小姐,如果接下來你覺得有任何可疑的人和事,都要立即聯繫我。不是我危言聳聽,一旦你被駱巍的親屬或者是曾經的擁護者找到,很難說他們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畢竟樂輝曾經地位不低,你又是他的親生女兒。目前看來,你最好的選擇就是,和我們合作,我們保護你的安全,你幫助我們一舉剿滅這個老牌販毒團伙,還邊境地區一個安寧。」

  這是臨走出不夜時,徐霈喆對喬初夏說的話,他的神態很認真,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喬初夏滿心複雜地點了點頭。

  出了門才發覺,原來已經是清晨了,週末的早上,天剛亮,一夜沒睡沒吃東西,每走一步都覺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喬初夏拐到一條小胡同,剛好有一家剛出來的早餐攤,她要了一碗豆腐腦,一屜包子,顧不得形象吃起來。

  就在她吃飽了叼著勺子愣神的時候,有一雙腳在她面前停住,沿著那一塵不染的鞋面往上看,喬初夏看見一雙幽藍色的眼睛。

  010 禪心未變(上)

  「我好像撿到了一條流浪狗,我要帶她回家。」

  喬初夏眨了幾下乾澀的眼睛,有溫熱的液體湧出來,落在手背上,「啪嗒」一聲濺開去。

  手腕被他握住,她被動地起身,任由這個男人在前面帶路,拉著自己走。

  時光一下子拉伸到小時候,她也是這麼被母親拉著,不情不願地前往樂家。

  她不是高傲美麗的千金小姐,永遠都帶著喪家之犬的氣質,整日惶惶不可終日。

  她被拽上了車,車子飛似的開出去,沒有準備的喬初夏險些撞在玻璃窗上,她抓緊了臀下的坐墊,兩側的人和物飛速地向後面閃過。

  「去哪啊這是!」

  她剛問出聲,藍眼睛一腳剎車,再次將她拖下車,原來路程並不遠。

  前方是奇麗宏偉的寺廟建築,飛簷隱在古槐之間,一陣風來,俱是清香撲鼻。

  藍眼睛攥著喬初夏的手,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一個中年僧人聞聲走過來,見到兩人,一愣,沒說什麼,默默地引著兩個人往裡走。

  絲綢經幡舞動,片片風馬旗風中招搖著,發出獵獵聲響。

  老話講,命越算越薄,長這麼大,喬初夏還只算過一次命,小時候那條逼仄的胡同兒裡,住著妓|女、瘋漢、拾荒老人。其中一個滿臉皺褶多得像核桃的老太太,曾一次握著剛放學的喬初夏的手不放,渾濁的眼裡射出光芒來。

  「姑娘,說、說你的八字……」

  那又老又神志不清的女人非要喬初夏說出八字,拿著個草棍兒在地上撥拉了好久,才沙啞著開口道:「你不該是這兒的孩子啊……」

  她嚇壞了,見老婦鬆手,趕緊撒腿就往家跑,卻聽得老太太在後面喊:「孩子!去廟裡!去廟裡拜一拜……」

  喬初夏到現在都記得她的喃喃自語,和在土地上劃出的亂七八糟的符號,她不懂這裡面的機關和古怪,卻在長大以後,固執地不肯去求神拜佛。

  她認定,大多數的中國人沒有信仰,不,或者說,他們的信仰,僅僅是活著。

  直到後來某一天,她看見電視裡陳丹青的專訪,發現自己的小心思居然和大師不謀而合,那就是,中國人五千年來的唯一信仰就是,活下去最重要。

  「來這裡做什麼?」

  喬初夏看見藍眼睛雙手合十,左手拈著三根香,湊近了油燈裡的火苗,就近燃了,吹了幾下後,雙手擎著點燃的香,緊閉雙眼,低聲誦著什麼。

  諷刺,一個毒梟,居然是教徒。

  她無聲地扯動嘴唇,冷冷地看著藍眼睛恭順地三鞠躬,將手裡的香緩緩置於香爐之內,跪拜在蒲團之上,繼續雙手合十,唇微動,似在祈禱著什麼。

  想到徐霈喆受傷,喬初夏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應該就是藍眼睛這樣的亡命徒做的吧,警察和毒販,永遠是正邪不能兩立。

  頭頂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喬初夏抬頭,與一隻站在樹枝間的松鼠對上眼,那小東西也不怕人,看了她好久,才一卷蓬鬆的大尾巴,「吱溜」一聲跑了。

  她再回過頭來,發現藍眼睛已經起身,而在他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和尚,細看幾眼,卻不是之前引路那個。

  「駱蒼止見過宗光法師。」

  這句話很輕,但是喬初夏聽見了,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藍眼睛叫駱蒼止,那個白手起家的毒梟和俄羅斯美女的兒子,說不定他的父母也曾經歷過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

  「喬初夏!」

  一聲揚起的呼喚,將喬初夏喚回游思,天啊,自己在這清淨之地胡思亂想什麼!

  她趕緊走過去,也不知道是該鞠躬還是作揖,想了想,學著電視裡的樣子,雙手合攏,對著那忽然出現的僧人躬了躬身。

  「這是宗光法師。」

  喬初夏低低問了好,那叫宗光的和尚目不斜視,也是雙手合十還了禮,只是並未像電視裡那樣,念叨著什麼「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問過好後,忽然想起自己身為女客,喬初夏又退開兩步,人家說,寧攪千江水,莫動道人心,自己雖不是什麼天姿國色,畢竟事前不知道要來這裡,還是忌憚些為好。

  駱蒼止和宗光師父還算熟稔,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不多話,卻也一直交談了幾分鐘,大多都是駱蒼止發問,宗光解答,說的話也無非是些心中的感悟,聽得喬初夏雲裡霧裡的。

  她聽不懂,卻也不生厭,只覺得這裡格外清靜,風吹樹動,沙沙作響,比牆外的花花世界不知道要安靜幾許,原本亂糟糟的心情一下平復了不少。

  「施主看上去心事很重,要知道,有些人有權力,有地位,有財富,唯獨沒有心靈的自由,沒有家庭的幸福,你願意過這樣的人生嗎?」

  宗光法師忽然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但卻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相反卻能一下子戳中人的心底事,果然,駱蒼止跟著一怔,沒有立即回答。

  喬初夏微微變了一下臉色,她下意識地去看駱蒼止的表情,頓時有種窺視他人內心的快|感,這位大師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她卻從徐霈喆那裡聽說了一些,當然明白駱蒼止為何愣怔。

  沒多久,駱蒼止已經和宗光道了別,喬初夏不懂這佛家道別該怎麼做,猶豫再三,垂下臉來又是合十雙掌,再一抬頭,就看見原本站在不遠處的宗光師父已經走遠了,淺灰色的袍子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很有些意境。

  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身邊都是高大粗壯的槐樹,看上去年頭很久了,誰都不肯先說話。

  「你一定很奇怪,我這樣的人還信佛。」

  喬初夏搖頭,應道:「不奇怪,我小時候看《天龍八部》,裡面不是有大理段氏麼,說是出身中原武林,篤信佛教。」

  駱蒼止搖頭,輕笑道:「小說你也信!」

  喬初夏又跟著搖了搖頭,咬著唇道:「我以前也想著,小說都是騙人的,可是我後來想一想,把我遇到的這些人這些事,央求個會寫書的人寫下來給別人看,人家怕是也不會相信的。」

  她一口氣說完,歎了一聲,再不說話。

  「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不知道做些什麼,我從小就生活在莫斯科,連中國話都是十歲以後才學的。沒辦法,就常常來這裡,有一天,宗光師父走近我,說這幾個月來,每逢初一十五都能看見我,也算是緣分,指點了我一二,從此我便認識了他,每每來這裡,都覺得很是輕鬆。」

  駱蒼止牽著她,邁過來時小門的門檻,兩個人就在這一扇門的外面,門裡,清幽,門外,喧鬧。

  喬初夏想,她這樣生來就膽小怕事的人,居然敢埋伏在駱蒼止這樣的人身邊,其實遠比小說來得驚險刺激了。想到此,她的手心不自覺地泛起汗來,黏黏糊糊的。

  重新上了駱蒼止的車,剛繫好安全帶,包裡的手機就響起來,喬初夏翻出來一看,是廖頂頂,她頓時整顆心都揪起來,不知道接還是不接。

  其實她是有些小怨恨的,畢竟作為朋友,她卻一直對自己隱瞞徐霈喆的真實身份,她不信徐霈喆也瞞著廖頂頂,可她卻沒對自己透露半分,就連暗示也不曾有過。

  就算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可喬初夏不能不聯想,她接近自己會不會也是別有意圖。

  這樣的生活簡直太可怕了!你周圍的熟面孔下,原來都佩戴著面具,而面具戴久了,是會變成第二層皮膚的,剝下來也是血淋淋!

  「喂,頂頂。」

  喬初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只是她自己清楚她有多緊張。

  「初夏你在哪!我真的是剛醒,我不知道……哎,怎麼跟你說呢,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廖頂頂的聲音透著焦急,似乎不像是裝出來的,喬初夏鼻頭一酸,很想問問她究竟騙沒騙過自己,可又明知道這答案其實沒什麼意義,於是只好抽抽鼻子鎮定道:「我沒事,頂頂,我現在有點兒事,回家再聯繫你,放心吧。」

  她率先一步掛斷電話,餘光中能看見駱蒼止已經在看自己了,趕緊轉過頭來擠出個笑,問道:「接下來去哪?」

  他沒急著回答她,審視的目光在她略顯倦意的臉上逡巡了一番,這才收回那兩道嚇人的寒光,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朋友?」

  喬初夏生怕將廖頂頂也牽扯進來,更擔心駱蒼止知道自己和徐霈喆有過聯繫,趕緊坐直身體答道:「嗯,一個閨蜜,感情上出了點兒問題,喝多了,我沒辦法,在這裡守了她一整晚,怕她出事兒。」

  垂下眼睛來,她打了個哈欠,神情果然很是蕭索的模樣兒。

  駱蒼止沒說什麼,拉長了聲音,只回了一個「哦」,這才發動車子。

  眼前是白花花的柔軟身子,東倒西歪的酒瓶子,一地的煙頭兒,耳邊是粗喘混著嬌吟,浴室裡傳來嘩嘩水聲,偌大的一套高級總統套房裡,此刻充斥著淫|靡墮|落的味道。

  幾男幾女,糾纏在一起,床上、沙發上、客廳裡、臥室中,嗯嗯啊啊的聲響,在同時強|奸著喬初夏的眼球和耳膜。

  駱蒼止繃緊了一張臉,用力朝門上狠狠地踹了一腳,陷在溫柔鄉里的幾個男的身子一僵,看清來人,全都傻了。

  「駱先生……」

  只在屏幕上見到的組織裡的老大,此刻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本地的幾個業內頭目嚇得趕緊摀住襠|部,身下的女人們也都傻了,尖叫幾聲,看著駱蒼止掏出槍,嚇得趕緊躲在被裡瑟瑟發抖。

  「邊境那邊混進了臥底,你們還有心情在這裡玩,老子叫你們玩!」

  說完,他面色冷酷似冰,用力扣下扳機,朝離自己最遠,也是這幾個人裡位置最高的那個開了槍。

  「啊!」

  那男人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身子一歪,手摀住小腿骨,跌倒在一邊。

  駱蒼止避開了要害,不過是出於警告的目的,並不想要人命。

  「女人都給我滾蛋!」

  他把槍重新別在腰後,薄唇一動,那幾個高級公關連衣服都不敢穿,裸著身子蜂擁向門外跑去。

  客房裡一下子靜了。

  喬初夏眼睛一瞄,見那幾個女人慌不擇路地跑了,他開槍的時候,她挨得他最近,那一聲響震得她到現在耳朵裡還「嗡嗡」直響,聽了這話,也趕緊踮著腳,貼著牆邊打算溜走。

  「你站住!」

  駱蒼止怒極反笑,轉過頭來,忍著笑,像是招呼貓狗一樣沖喬初夏招招手,見她還是不動,冷聲不耐煩道:「過來啊!」

  她挪移過去,此刻他的表情,和他在寺廟差了太多,那時他是平靜虔誠的,此刻,他是嗜血暴虐的,不復之前的寧靜和淡然。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前,以一種不疾不徐的聲音介紹道:「這是駱太太,接下來本市的生意,我如果不在,一切聽她的,代號是『百日紅』,記住了?」

  隨後,他將周圍的幾個人一一介紹給恍惚中的喬初夏,她記不住人名,只是驚訝,這些人居然在本地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有商界的,甚至還有政界的。

  她面色一凜,沒想到駱蒼止的網絡錯綜複雜到這個地步,看起來他父親雖然被人刺殺成功,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想要重新打造一個帝國指日可待。

  介紹完之後,駱蒼止簡單交代了幾句,主要是圍繞著日前在中緬邊境與緝毒大隊的一次短兵相接,他的人和貨都損失得很重,難怪他火氣這麼沖,好在雙方均有傷亡,他總算嚥下一口惡氣。

  海洛因、冰毒、鴉片,這些從來都只在電視裡聽過的名字,現在就在耳邊響起,那麼真實。喬初夏彎下身子,撣了撣沙發上的煙灰,撿了一處乾淨地方坐下,豎起耳朵一個字不落地聽。

  010 禪心未變(中)

  用手肘支著頭,這一晚上沒怎麼合眼,從不夜出來又折騰了好幾個地方,身心俱疲,喬初夏居然打起了瞌睡。

  夢裡,她是在有些眼熟卻又陌生的地方駐足停留——

  沿著一條繁華的大街往前走,機械地走,不停地走,手邊是一堵百米多長的朱紅色牆,就在她以為前面沒有路的時候,她穿過了一道大門,黃色琉璃瓦,映襯著古樸端莊的紅色牆。看見那站得筆直的哨兵,她怯步,可那戰士像是沒看見她似的,她惴惴不安地往裡走,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夢裡呢,跟隱形人兒似的。

  大門上,是一排蒼勁有力的題字,那是共和國偉人的親自題寫的,五個金燦燦的大字:為人民服務。

  她一怔,直覺裡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再往裡走了,這不是她這種人能來的地方,可是,一股奇怪詭異的神秘力量牽引著她,不斷抬腳向前。

  前方忽然開來一輛車,車速極快,是輛老牌的紅旗轎車,直直向她開來,喬初夏「啊」一聲,趕緊閃到一邊,那車就在她身側飛馳而過。

  擦身而過的一剎那,車窗被搖下來,一張男人的臉露出來,似乎漫不經心地朝她這邊的方向瞥了一眼。

  喬初夏愣住,居然,是剛才的那個和尚!她雖然只見過那宗光大師一面,但卻確定無疑,是他,只是比現在的他,年輕一些,卻百分百是他!

  她急了,轉身去追那輛車,又哪裡追得上,她沒來由地慌張,不知為何心跳驟快,都要卡到嗓子眼兒了!

  夢就在此,戛然而止。

  肩膀被人擁住,輕搖了幾下,喬初夏醒來,對上駱蒼止的藍眼。一驚,霎時完全清醒。

  「怎麼臉色這麼不好?」

  喬初夏不急著說話,抽抽鼻子,聞了聞這屋子裡的味道,皺眉道:「你完事了麼?我又餓了。」

  兩個人也沒開車,沒多遠的地方,直接走路到了五道營胡同兒,一家非常安靜的私家菜。

  傳統的四合院,三家包房,能接待的客人少,自然環境清幽,古色古香的老北京范兒,喬初夏看了眼菜單,杯盤碟碗古意十足,果然是「京派菜系」,骨子裡就透了官府氣。

  上菜倒是快,她也不說話,握起筷子就吃飯,味道好得出奇,菜的賣相也令人有食慾。

  「喬初夏,你想離開這裡嗎?」

  駱蒼止忽然出聲,看見她停下來夾菜的動作,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離開?去哪?」

  她心一沉,他倒是信任她,可她從來沒打算去當個毒姐兒。

  「我的人,自然跟著我。」

  他說得自然,藍色的眼珠兒很澄澈,說真的,喬初夏有些嫉妒他,中國的孩子多半在讀書時就壞了眼睛,年輕人少有這樣明亮的眼。

  「或者,你就當幫幫我,我手下的人,這回折損了不少。」

  想起徐霈喆的傷,喬初夏頓時毫無食慾,坐直了身體。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駱蒼止想來是喜歡她的乾脆,眼中流淌出一絲欣賞,右邊的眉峰不禁一挑,眼也隨之笑得微瞇起來。

  「我聽說,這幾年在雲南緝毒大隊的隊長,是個油鹽不進的傢伙,我派人賄賂或暗殺,都沒能動了他,我不想叫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你要知道,每個新人要進到組織裡來,都要展示自己的忠誠,或者立下功勞。初夏,你現在只在我之下,想要服眾,不做出點兒業績來,不容易啊。」

  他摩挲著下頜,笑了一笑,故意叫得親暱,只是眼底殺意毫不掩飾。

  喬初夏靠在椅背上,只覺得這頓飯的代價實在昂貴——

  駱蒼止口中的,自然是在這次突擊行動中不幸負傷的徐霈喆,沒想到一天時間不到,這兩個男人居然都要自己到對方手下做臥底。

  天啊,這太、太不可思議了吧!

  她想了想,脫口而出道:「你是叫我對他美人計?」

  駱蒼止失笑,見她臉上流露出驚愕的神情,不禁反問道:「你對自己這麼有信心?」

  喬初夏大赧,正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就聽見他再次開口道:「是作為媒體人,你是去做採訪的,幫我摸清他的底子。看他喜歡什麼,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沒有弱點。有的人愛財,有的人好色,有的人戀權,總有突破口。你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口』給我找出來!」

  「我做不到,駱蒼止,那、那不可能……」

  喬初夏嚥下眼看就要衝出口的話,她一出現就會被戳破謊言,徐霈喆就是駱蒼止要對付的警隊隊長,而駱蒼止卻要利用自己來摸清徐霈喆的底子,這是個單行道,走不通的!

  王爾德曾說:我根據長相來選擇我的朋友,根據性格來選擇熟識的人,根據智慧來選擇敵人。

  這兩個男人都是聰明人,他們一黑一白,成為敵人不足為奇,但是喬初夏覺得自己就是炮灰,被婊|子一樣的命運戲弄了,被迫夾雜在這樣的爭鬥之中。

  「不可能?喬初夏,你這麼篤定,難道你想說,事到如今,你想和我撇清關係?放著大筆的錢不要,繼續當你清苦的小老師,為了一個月幾千塊拼上半條命?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你在北方,他在南方,就算他閱人無數,也不可能和你有什麼交集,你不就是一個被包養的小老師嗎。」

  駱蒼止輕笑出聲,為自己的猜測感到好笑,她還真是一點兒也沒繼承樂輝的貪婪和狠辣,不知道樂老頭為什麼傳女不傳男,若是樂文昱那樣的人,想必事情會簡單得多。

  看出他的不屑,喬初夏鬆了一口氣,幸好在這個世界上,男人總是自大的。

  這頓飯在此時,已經叫她食而無味,索性她只吃了個最健康的七分飽,駱蒼止牽起她的手,原路返回,開車送她回她自己的家。

  「不請我上樓麼?」

  他伸手捋了一下喬初夏腮邊的碎發,卻看見她想躲,最終僵硬著身體沒有動,任憑他來撫摸。

  駱蒼止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只覺得手指上彷彿依舊還帶著那柔軟髮絲拂過的觸感,令他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我開玩笑的,上去吧,好好睡一覺,過兩天我再找你。」

  喬初夏依言上了樓,走廊裡極安靜,住在這個小區裡的人,大多都是這座城市的年輕人,打拼幾年後貸款買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過著規律的上班生活,週末的這個時間段,很少能看見鄰居。

  她低頭,掏鑰匙,身後似乎有微微的響動,她停下動作,疑惑地回頭看了看。

  沒人,什麼都沒有。

  轉過頭,喬初夏咬緊嘴唇,將鑰匙插|進去,用力旋轉,「啪嗒」一聲開了門。

  大概是警匪片看多了,她只把門欠了條小縫兒,一扭腰,快速地將門關上,背貼著門,也不開燈,慢慢適應著房間裡的黑暗。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一雙眼睛似乎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小區裡物業很好,保安也都很盡職盡責,沒有卡絕對進不來小區門口的電子門,她家又在11樓,應該沒有人會有這麼好的身手爬上來。

  靠著門,慢慢地將呼吸調整過來,喬初夏輕手輕腳地往裡走——

  右手邊,是衛生間,透明的玻璃門半敞著,空氣中還隱隱浮動著她的沐浴露的味道,「滴答滴答」的水聲,在安靜的空間裡,很是駭人。

  她伸手扶住那滑動的門,捏住不動,然後忽然一扯,將門打到最大,裡面卻並沒有藏著人。

  她閃身進去,將水龍頭擰緊,這才繼續往客廳和臥室的方向走,背脊挺得很直,其實早已汗濕了衣服。

  匆匆地將自己這幾十平的房子都粗略看了一遍,喬初夏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原來一直是自己嚇唬自己,臥室的一扇窗沒關嚴,風一吹,發出「匡匡」的聲響來,原來這就是古怪的聲源處。

  「呼!」

  喬初夏一屁股坐在臥室的床沿上,長出一口氣,累得一動也不想動,隨手將包一甩,衣服也沒脫就直直倒下,呈「大」字形,落在柔軟的床上,她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可是她忘了拉開,她那空間寬敞的衣帽間的門。

  窒息,憋悶,有一種被焚燒的灼熱和悸動。

  胸口的束縛,忽然在一瞬間得到了解除,睡夢中的女人,因為呼吸順暢,而舒服地輕哼了一聲,手臂被人稍稍抬高,她很是配合。

  輕車熟路地摘下了她的內衣,輕柔的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只是,在手指毫無障礙地觸到她微涼的肌膚時,霎時著了火一般,用力地掐了上去。

  大團的綿軟,饒是他用力掐著,也不過是變換了形狀,軟綿綿地在他的手掌中,可憐的任由他揉|搓。

  喬初夏翻了個身,將白皙的背露出來,嘴裡嘟囔了一聲,大概是不喜歡這種蹂|躪。

  火熱的舌尖,就沿著脊背,開始了一場頂禮膜拜。

  肌膚之間的撕扯,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率真,他的舌頭靈活,不停地輕啄,慢咬,齒間稍稍叼起一點皮肉,牙齒輕叩著,用一種快樂的節奏濡濕她。

  他的口水,順著沒有閉合的唇角,滴落在她的腰際,像是一隻狼,在預謀著吞下自己的獵物。

  喬初夏只覺得渾身似乎爬滿了螞蟻一樣,或者像古代受刑的犯人,在一樽大鼎裡,鼎下是高燃著的柴火,鼎裡是不斷冒泡的熱水,什麼時候水翻滾了,開鍋了,她也就被煮死了!

  一激靈,她猛地睜開眼!

  010 禪心未變(下)

  沒開燈的屋子裡,很暗,她偏過頭,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正跨坐在她身上,臉頰貼著她的背。

  「啊!」

  她翻身,腿一甩,兩條腿就踹向身上的男人,不料,對方反應很快,兩隻手一拉,順勢就抓住了她的腳踝!

  很快,勢力逆轉,喬初夏的兩條腿,就被強硬地架到了對方的肩膀上。

  上身不停扭動,右手不斷地往床頭拍打著,摸索中,她終於觸到了燈的開關,用力拍下去!

  「啪!」

  頭頂的燈大亮,兩個人都被那光刺得眼睛受不了,男人偏過頭去,幾秒鐘後,適應了光線,才將她用力往下一拉,將她整個人都困在自己懷裡。

  「怎麼,這才多久,喬老師,敢情您就認不出我來了?」

  是,梁逸!

  喬初夏大驚,怎麼是被「發配」到西安的梁逸!他、他怎麼出來了!

  她的神色被他一覽無餘,很明顯她的驚,遠多於她的喜,這令他憤怒不堪。

  「你怎麼進來的?」

  她吸了一口氣,怪自己的大意和麻痺,梁逸最喜歡用某個牌子的香皂洗澡,只要稍加注意,就能認出來這是他的味道。

  年輕的男孩兒生氣起來,卻也無法叫人小覷,他慢慢從褲兜裡掏出一枚鑰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別忘了,以前我經常出入這裡,就在這張床上跟你睡過無數回覺,怎麼你他媽的全忘了!」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用力掐住了喬初夏的脖子!

  她立刻瞪圓了眼睛,雙手用力推拒著梁逸的身體,想起那天程斐和樂文昱當眾給他的羞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這孩子,是要復仇!

  可是,他一個人不可能鬥得過那兩個惡魔!

  就在她以為他再也不會鬆手的時候,他放過了她,將她用力甩在床上,再拉起她的長髮,繞在指間,將她的頭拽向自己的腿間。

  一邊解著腰帶,他一邊惡狠狠低吼道:「給我舔出來!騷|貨!」

  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王無意間弒父娶母,弗洛伊德認為,人的本性中都有戀母崇父情節,只是隨著年齡的增加,一部分人忘卻了這種情感。

  十幾歲的梁逸,將對「性」的渴望和壓抑,轉而施加在了他的家庭教師——喬初夏身上,並且在過去的幾年時間裡,得到了最大化的滿足。

  此刻,他跪在床上,扯著她的頭髮,逼迫她吻上自己的膨脹處。

  「梁逸!你弄疼我了……」

  長髮被他抓在手裡,頭皮痛得已經發麻,若不是喬初夏低著頭,順著他的力氣,她懷疑自己的頭皮都要被扯掉一塊!

  「疼?你哪裡疼?你只能**得疼吧……」

  勾起嘴唇,梁逸的臉上是不符合十七八歲少年的惡劣笑容,他騰出一隻手,用力掐住她胸前的一邊尖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大力地擰轉著。

  喬初夏索性閉了嘴,憤怒中的少年不異於一頭小獅子,隨時都會咬自己一口的,她不想將他徹底惹怒。

  年紀雖輕,可他在床上的力道卻不小,一隻手繼續扣著她。

  他特有的味道傳到她鼻子裡,乾淨的,卻也充斥著慾望的味道,或許因為疲憊,他還沒有完全進入到狀態,還有些垂|軟,正在等著她的服侍。

  「梁逸……我們先談一談,你先鬆開我,我這樣好難受,我怕弄疼你,咬到你……」

  她求著他,眼中盈盈,說話的時候,因為頭皮上的痛而不斷抽氣。

  他愣了一下,沒說什麼,手上倒也撤走了不少力道,喬初夏明顯感到,不那麼疼了。

  「你把我伺候舒服了,也許,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在這裡,懂了?」

  捏著她前胸的手,鬆開來,在她的胸前畫了幾個圈兒,繼而向上,挑起她的下頜,逼她仰起頭。

  因為口腔無法合上,喬初夏開始痛苦地喘氣,她不停地急喘著,藉著光線,才發現梁逸的臉上,有著幾道淺淺的傷疤,雖然沒有毀了臉,但一看就是與人打過架,且被揍得不輕。

  「你看見了麼?」

  他自然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臉上的傷痕,嘲諷地大笑幾聲,才滿臉兇惡狀地告訴她:「我告訴你這是怎麼來的!」

  「那裡的新人都要這樣,就像你看的《肖申克的救贖》,就像你看的每一個關於監獄的電影!戒毒所也是這樣!懂了麼?沒有錢孝敬裡頭的老大,就只能挨打,懂了?!」

  說到自己最不堪的經歷,梁逸顯然比任何人都痛苦,他哆嗦著,一把捏開嫩嫩的嘴,不管她是否準備好,用力刺進去!

  「啊……唔……」

  嘴角幾乎裂開,她被迫張大了嘴,被塞得滿滿當當,無法動彈,甚至那股大力令她沒有辦法轉動纖細的頸子,只能設法仰起頭,不斷地吞嚥著,緩解自己的痛苦。

  她的吞嚥動作,令他只覺得快|感噴湧,渾身像是浸泡在溫暖的海水裡,海浪在一波一波地衝擊著自己的全身,像是溫柔地撫慰著他。

  他的手,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了,不再用力撕扯著她,而是撐著自己的身體,固定好她的頭部,自己在迎合著她。

  被送往西安的前幾天,一切都還在預定的軌道中前行,梁鍇豪打過了招呼,當地的軍區幹部和相關官員還給予了他相應的「照顧」。只是很快,梁鍇豪被「雙規」的消息很快在官場傳開來。

  就是這樣奇怪,走仕途的人,都需要仰仗一些人,要麼是父輩,要麼是家族,而一旦落了勢,便是一大幫,一大片,從頭擼到尾,用小品演員的話說,就叫「從鄉長一下變成了三胖子」。

  梁逸在西安,沒有人肯庇護他,那些之前還笑臉相迎的叔叔伯伯,再也不露面,而他壓根也沒有染上毒癮,那只是程斐對他的陷害。

  所謂的「治療」還在繼續,但是「病友們」已經對他不客氣了——

  梁逸年輕,長得還好看,戒毒所裡都是些常年不見天日的大煙鬼,多年來他們叫囂的慾望無處發洩,便開始毆打新來的人,或者開始籠絡一批小弟,儼然成了小社會裡的老大。

  他的日子開始艱難起來,既要承受毆打,又要躲著那些變態的男人。

  終於有一天,落單的他被其中一個老大帶著手下人,堵在了牆角,他已經厭倦了承受和反抗,他看著那個肥胖噁心的男人解開了褲帶,將自己腥臭骯髒的東西舉到自己的眼前。

  「嘿!你這個官兒少爺!不還是得來舔老子!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聲,令梁逸作嘔。

  他想起那天的程斐和樂文昱,他不怕被侮辱,只是不能在那個女人的面前。

  喬初夏是他的女神,他的姐姐,他的母親,在他受辱的時候,卻那麼冷淡,那麼冷眼旁觀!

  就在他被按著腦袋,嘴巴就要貼到那齷齪的肉的時候,一個男人出現了。

  「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

  他很利落地解決了那些所謂的「老大」的手下人,幾乎就在瞬間,然後拽起已經渾身無力,臉上是血的梁逸。

  「好。」

  他甚至沒有問對方是誰,只要能離開這裡,那他不在乎跟誰走。

  他重新回到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回家,也不是去探望父親,而是來到這裡,看看這個女人在做什麼!

  她被嗆得淚花兒就在眼睛裡打轉,卻無法吐出來,牙齒偶爾不小心碰到,他不覺得疼,反而是一種微痛的刺激,便更加興奮得難以自持,原本鬆開的手再次抓緊她的頭髮,放浪形骸地折磨著她。

  喬初夏掙扎著,手不停地在身邊摸索,終於在皺巴巴的床單上摸到了一串鑰匙,她想也不想抓在手裡,將其中尖利的那一頭露出來,用力扎向梁逸的大腿!

  鑰匙不算鋒利,如若是平時,扎一下也算不上痛癢,但此時是非常時機,加上喬初夏用了全力,梁逸還是一聲慘叫,連忙用手摀住被扎的地方,身體退開一些,惡狠狠地瞪著她。

  「梁逸!你越來越不正常了!你跑回來做什麼,你以為你還是原來的梁少爺?」

  喬初夏彎過身子,用力地嘔了幾下,手還緊緊地攥著鑰匙串兒,準備著隨時動手,如果他還敢撲過來的話。

  梁逸大概沒有想到,在他身邊溫馴了很久的小貓兒露出了爪子敢反抗自己,一時間有些愣怔,半晌才低頭審視那險些被戳出血來的傷處,咬牙道:「你說什麼?」

  喬初夏剛要說話,冷不防臥室的門被人狠狠地拍響,連帶著還有扭動門把手的聲音,有人在外面喊著:「初夏!初夏你在裡面嗎?」

  聽聲音,居然是廖頂頂!

  喬初夏爬起來,剛要應聲,梁逸快了一步,伸手就去捂她的嘴,她一扭頭,偏了重心,「噗通」一聲落到了地板上。

  大概是聽見裡面聲音不對,外面的人用力撞開了門,原來不僅是廖頂頂,還有臉色依舊青白的徐霈喆,踹開門的正是他。

  「梁逸!我帶你回來不是為了叫你來欺負人的!」

  徐霈喆是真的生氣了,不用問也大致猜到了事情經過,他沒想到這孩子是如此不讓人省心。若不是他放心不下,到梁逸暫居的地方看一眼,還不知道他跑出來找喬初夏的麻煩來了。

  「欺負?我和她一直都是這樣,怎麼,輪到你來心疼了?」

  梁逸年少氣盛,紅著臉梗著脖子冷冷迎向徐霈喆,面對他的指責,他雖略有心虛,但卻不想在眾人面前露怯。

  「初夏!你沒事吧?」

  廖頂頂懶得去罵梁逸,在她眼裡這無非是個仗著自己老子有權有勢胡作非為但又沒成氣候的小崽子,她到處混的時候梁逸恐怕還在念小學呢,於是趕緊去攙扶跌在地上的喬初夏。

  「沒事兒,就是扭了一下,筋現在有點兒疼。」

  喬初夏揉了揉小腿肚兒,扶著廖頂頂站起來,鬆開了手裡緊攥的鑰匙,有些疑惑道:「你們倆怎麼來了?」

  廖頂頂剛要解釋,又想到梁逸在場不方便說話,找了個借口拖著喬初夏去衛生間了。關上門,她垂下眼來輕聲道:「初夏,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隱瞞了太多的事兒,覺得我這人特假,特不厚道?」

  喬初夏一時噎住,她確實一度質疑過廖頂頂,但現在想來,誰還沒有一些見不得光的秘密,有些事幫了是情分,不幫也是本分。

  「其實,徐霈喆也算是救過我,我可以告訴你,我19歲那年吸粉兒,差點兒死掉。我出生時還是私生女,不過我媽有手段,小三上位,居然真的嫁過去了,還給我家老頭子生了個兒子。但她怎麼看我都不順眼,說每次看到我就能想起以前那段見不得光的日子,所以她不喜歡我,我六歲時就被她送到了洛杉磯的舅舅家。」

  廖頂頂對著衛生間裡的鏡子撥弄了幾下頭髮,故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如常,但喬初夏分明聽出了哀傷,不由得輕輕上前抱住她。

  「我被送到一間非常嚴苛的學校讀書,那裡除了書獃子就是富家女,我顯得格格不入。於是逃課,泡吧,後來開始吸粉兒,因為我討厭針頭注射,很醜很髒。家裡給我的錢吃吃喝喝足夠,但是買粉兒就不行了,所以我決定偷偷回國。我最窮的時候甚至想過去賣,不管是誰,只要給我粉兒就行,所以我沒回北京,直接去了南方,那裡貨源多也好接活兒。不過我剛下火車就被休假的徐霈喆碰巧給抓了起來,但他沒送我進局子,租了個房子給我戒毒。」

  廖頂頂面色有些惆悵,從包裡翻出煙,習慣性地遞給喬初夏一顆,忽然想起她不抽,叼回自己嘴裡,打火機一按點著,狠狠噴了一口。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他們不是一般人,說句不好聽的,不一定哪天去執行任務就掛了。你看過《碟中諜》吧,就跟裡面一樣的,出事了,上頭說不知道,行動全都是秘密的,最好的下場是給老婆孩子一筆安撫費,我怕說給你你害怕。真的,初夏,我不是不講義氣的人,不然這些年早被人砍死了。」

  廖頂頂抽煙堪比男人,幾口下去一根煙就快沒了,她在水槽裡按滅煙頭,漱漱口,露出自厭的神情來。

  「那個,頂頂……毒品、毒品是什麼滋味兒,真的是叫人飄飄欲仙嗎?」

  喬初夏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向她坦白關於徐霈喆和駱蒼止的事情,無奈下換了個話題。

  廖頂頂愣了一下,摸摸她的頭,語氣沉痛道:「沒有,它只會叫你空虛的生活更空虛,無聊的人生更無聊。相信我,沒有人能真正抗拒,所以別嘗試,別高估自己的自制力,永遠別碰它,離它越遠越好,哪怕你抽煙喝酒玩男人,都別碰它。」

  喬初夏點頭,抱住她,剛要說什麼,外面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接著便是廝打和咒罵的聲音,帶著低吼和急喘,拳腳相爭,分明是徐霈喆和梁逸動起手來。

  「徐霈喆說過,怕梁逸這件事加重你的心理負擔,不管怎麼樣,他是不會害你的,還一直在想辦法治好你,所以才偷偷把梁逸給弄回來。抱歉,你上回跟我說過你經歷的那些事之後,我找機會向他求證了一下。」

  廖頂頂看出喬初夏的疑惑,主動解答,不想她哼了一聲,似乎對徐霈喆的所作所為並不領情。

  他不過是在做最大的努力來爭取自己,做他的線人罷了,喬初夏很清楚,如果這一次行動真的成功,徐霈喆得到的將不僅僅是升職,還有警界的無數榮譽,駱蒼止是條太肥的大魚。

  「打吧,剛好我想重新裝修一下,省事兒了。」

  見她如此,廖頂頂也樂了一下,咬著嘴角不說話了。

  喬初夏闔眼,假裝聽不見,根本不欲去阻止這兩個體力過剩,不知如何發洩的男人,既然願意打架,那就叫他們去打好了。

  男人活到八十,也是這種荷爾蒙分泌過多的生物,他們時時刻刻都堅信:生命在於折騰。

  果然,打累了,徐霈喆和梁逸就停歇了,倒在地上,一邊一個,扯著領口透著氣兒。梁逸年輕有體力,徐霈喆有經驗但身上有傷,誰也沒佔到大便宜。

  「你怎麼認識她的?」

  梁逸想不通,這個救過自己的緝毒警察,怎麼會和一個高中女教師扯上關係。

  「我在爭取她跟我合作,她和一宗販毒大案有關係。梁逸,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徐霈喆靠著牆角,受了傷的身體果然大不如前,和梁逸對打一會兒,便冷汗陣陣。

  同樣狼狽的少年徹底愣住,半晌才喃喃道:「我調查過她啊,父母雙亡的孤女一個,怎麼會這樣……」

  011 罌粟花開(上)

  因為最近的腥風血雨,喬初夏已經很久沒有在週末的時候一個人出門逛逛了。

  一方面是眼看就要高考,她忙得幾乎毫無空閒時間,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害怕身邊那潛在的多重勢力,生怕一個不妨就被人滅口,死都不知道死在誰手裡。

  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沒有什麼朋友,女人不喜歡她的長相,男人太喜歡她的長相,所以到頭來,不管是男性朋友還是女性朋友,她都沒交下來幾個,等上了班,就更難和讀書時的同學聯絡感情了。

  家附近開了一家大型的Shopping Mall,打著「買三百返一百,購物還抽獎」的旗號,這促銷的噱頭著實吸引了很多顧客,喬初夏也跟著去湊湊熱鬧,正好打算買個酸奶機,等到了夏天就在家做酸奶吃。

  家電區的區域人很多,大都是一對對的,要麼是年輕的情侶準備結婚在購置電器,要麼是中老年人在貨比三家,穿著統一制服的促銷人員熱情洋溢地派發著宣傳單。

  喬初夏隨意看了看,因為某個牌子的小家電口碑一直不錯,上班的時候她也詢問了一下買過的同事,因此,很快她就挑中了一個,走到收銀台付款。

  隊伍排得很長,跟不要錢似的,前面的人甚至手裡有三五張票據的,興高采烈地討論著能返幾百塊的代金券。

  喬初夏百無聊賴,握著信用卡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兒,有人曾經告訴她,這是不自信和不合群的表現,不過她不在意。

  正無聊著,忽然聽得前面幾個正在計算返多少錢的中年婦女話題一轉,嘖嘖稱奇道:「你看人家是怎麼長的,男女都這麼俊!這在一起,瞅著也舒服啊!」

  喬初夏情不自禁地扯著嘴角一樂,這些阿姨還真是,剛還和代金券「親熱無間」,這會兒又開始看年輕小情侶了。

  不由得也將視線投過去,想看看是何種丰神俊朗的男人和女人,這一看,喬初夏趕緊往人群裡縮了縮,恨不得變成一隻螞蟻,鑽入地縫兒。

  那男人,不就是她狠狠砸了一煙灰缸的程斐麼!

  偷眼望去,大概是做手術的原因,程斐原本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全剃光了,這些時日,剛長出短短的頭發來。

  不過,就連喬初夏也要承認,這頭型不僅不醜,反而很帥,類似於圓寸,卻顯得更加有成熟男人的味道,就連鬢角隱隱約約的一條疤,也沒有使程斐變醜。

  至於那女人,喬初夏不關心,自然也沒有多看,大概又是明星模特之類的。說也奇怪,這些有名的女人,平時出門恨不得把一張臉都遮上,但是和程斐之流在一起,卻恨不得每一絲兒肉都露出來,叫那些八卦記者寫得越親密越好,恨不得媒體代替了民政局,早一點兒當上正牌太太才好!

  喬初夏想到此,居然覺得有些歡樂,趕緊往後挪了挪,好叫前面那幾位大媽擋住自己,數數前面的人,也沒多少了,不要叫他看到才好。

  就這樣,鬼鬼祟祟地交了錢,拿著單子回去,將酸奶機抱在懷裡,原本想再逛逛的念頭此刻徹底打消,喬初夏趕緊從一個人少的側門走出去。

  往家裡走的時候,她有些忿忿不平:自己堂堂正正地消費,又不像以前那樣做賊,做什麼鬼鬼祟祟的!

  想到這兒,她便有些煩躁,抱緊了盒子,踢了踢腳下的一顆石子。

  小時候放學,一路走回去,有時便這麼玩,踢著同一顆石子,往前走,一直到家,有時候那石子都不丟。

  一時玩興大起,喬初夏開始跟著這石子往前走,走得飛快。

  這回力氣有些大了,那石子飛出去,蹦跳了幾下,滾到了馬路牙子下邊。

  擦擦額頭冒出的汗,她快走幾步,也下了台階。

  一雙皮鞋,踩上了她追逐的那顆石子。

  喬初夏抬頭,對上那人,心一沉。

  面前的這個男人,這麼多年來,一直有一雙叫喬初夏瑟縮害怕的眼睛。

  他長得很好,任憑多麼口舌尖利的女人都會不得不承認,他是好看的男人,卻也不會美得陰柔,而是帶著北方爺們兒的粗獷勁兒,面部線條冷硬得像是能隨時上戰場的僱傭兵。

  她的眼睛從自己腳尖延伸到他的臉上,然後穿過他的眼,向兩邊看去,試圖喚起周圍行人的注意。

  「你不用看,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人情淡漠,不信我們可以賭一把:即使我現在就在大街上將你拖走,縱使你拚命叫喊,呼救,只要我歉意地對別人笑笑,且一再對你道歉說『寶貝兒我錯了,原諒我吧,我們回家』,我打包票,大家最多只會看看時下年輕人的笑話,一笑了之,絕對不會有人來阻止。」

  程斐很少會對喬初夏一口氣說這麼多個字,這次,他是破例了。

  喬初夏將懷裡的方方正正的紙殼箱子抱緊了,抿著唇不說話,她不用跟他打賭,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她大三時,同系不同班的一個很文靜內向的女孩子被一個纏了她很久的混混給強|暴了。事後女孩兒曾經和警察哭著說,她是在自己學校裡被他帶走的,當時她不停地尖叫,卻被同學們當做是情人間發生了爭吵,圍觀的人居然沒有一個人上前問問究竟怎麼了。最後,筋疲力盡的她,被混混帶到校外的一間旅館,遭受了凌|虐施|暴。甚至在住宿登記時,旅店老闆也根本沒理會痛哭流涕不斷向他求救的女孩。

  「上車。」

  她無奈,看著程斐將一側的車門拉開,她彎下|身子,低頭,上了他的車,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這才發現,車裡沒有司機,他今天親自開車。

  吸了一口氣,鼻子裡竄入一股香水味來,絕對不是男用香水,是某品牌暢銷十餘年的經典女用香水的味道。

  想起商場裡那個挽著程斐胳膊的小明星,或許只有那樣的女人才喜歡這樣的牌子,喬初夏縮了縮身體,盡量佔用最小的空間,小心地避免在這輛車裡留下任何痕跡,最好一根頭髮絲都不要留下。

  她是很重視個人空間的女人,如今,她「不小心」闖入了別的女人的「領地」,一想到程斐很有可能在這裡和一個或無數個女人瘋狂激烈地抵|死|纏|綿,她便有一種窺視「奸|情」的尷尬和無奈。

  「你臉上那是什麼表情!」

  雙手壓在方向盤上,程斐瞟了一眼身邊的喬初夏,這個女人休息的時候,永遠是素面朝天,甚至有些邋遢的,雖然清清爽爽的,但是這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

  他開動車,經過交通崗的時候向北一拐,方向已經偏離了喬初夏家的方向。

  他不說話,她也不會主動開口,她將腦袋轉向車窗一邊,窗外的風景便全都倒退而去。看了幾秒鐘,那飛閃的景物令她有些頭暈,她趕緊閉上眼,而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嗅覺似乎就格外明顯,那原本就濃郁的香水味道,此刻變本加厲地往她鼻子裡鑽。

  「阿嚏!」

  她沒忍住,終於打了個噴嚏,趕緊用手摀住口鼻。

  程斐轉過頭來看看她,大概是嫌她污染了車裡的空氣,將自己那邊的窗戶大打開,風呼呼灌了進來。

  那叫人鼻子癢癢的味道,立刻被風吹散,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她好受多了。

  男人專注地開著車,半天,在等信號的時候,才忽然張口,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話。

  「我的秘書坐我的車時,不小心把包裡的香水灑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去洗車。」

  說完,嘴就抿緊了,似乎沒再打算跟她進一步交談。

  喬初夏被這突如其來的「解釋」搞暈了頭,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點點頭,「哦」了一聲。

  不可否認,心裡似乎鬆了一口氣,之前的那種惴惴不安消退了大半,她蜷曲的身體漸漸放鬆,姿勢正常了很多。

  他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原樣,繼續開車。

  就在喬初夏覺得周圍氣氛剛剛調整到「舒適」時,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下屏幕上那閃爍的號碼,是完全陌生的,便不想接起,直接掛掉。

  沒過幾秒,那號碼又閃爍起來,按照一般情況,這應該不是純騷|擾電話,斜起眼睛看了下程斐的側顏,見他沒有任何表情,她按下通話鍵。

  熟悉的男聲在話筒裡傳過來,帶著一些責問和不悅道:「你在哪裡?我已經在你家裡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是有她家裡鑰匙的不速之客,梁逸!上次她居然忘了討回鑰匙,或者換鎖,真是太大意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程斐認出那是梁逸,一時間腦子轉得飛快,趕緊回答道:「我和朋友在一起,可能很晚回去……」

  冷不防,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裡奪去手機,她「啊」一聲,卻又怕那邊聽見,自己伸手狠狠摀住了嘴巴,不敢出聲。

  但梁逸顯然是聽見了,在那邊喊道:「是你在叫麼?怎麼了?」

  程斐一邊開車,一邊將手伸到窗外。

  他握著的手指鬆開,幾乎連一點兒聲響都沒有,那還接通著電話的手機就落在了遠遠的後方。

  「你!」

  喬初夏氣結,頓時脫口而出道:「憑什麼扔了我手機!」

  程斐只是淡淡投過來一個充滿了警示意味的眼神,慢悠悠道:「或者你告訴我那人是誰?」

  她立刻閉緊了嘴巴,一聲不吭。

  而她的沉默,顯然令程斐錯認為,她在心虛,正掩飾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猛地剎車,那強大的後坐力險些將她甩出去,她的額頭「彭」地撞向了前面的擋風玻璃——不記得繫好安全帶的人的活該下場。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在我躺在醫院裡縫針的時候,你依舊在外面快活地勾|引著形形**的男人,讓他們包養你,而你付出年輕的身體,來取悅那些禿頭大肚子的老頭子?!」

  他的話,令喬初夏噁心得想吐。

  「程斐,我真沒看錯你,你真的是徹頭徹尾的混蛋,真的,這個稱號一點兒也不冤枉你!」

  她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去那作嘔的感覺,一想到他說的那幅腌臢畫面,她真想把手裡的東西扔在他的腦袋上!

  他靜靜地將手搭在方向盤上,不屑地扯動嘴角道:「我以為我今天的表現已經很紳士了,既然你給我如此之高的評價,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他拉開車門,大步走到車的這一邊來,用力拉開門,絲毫不溫柔地將她從車裡扯了出來。

  喬初夏被他扯住,懷裡新買的酸奶機「光當」一聲跌落在地,她想彎身撿起來,卻被他一把拖走。

  011 罌粟花開(中)

  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廳,蜿蜒的樓梯,剔透的吊燈,身著統一制服的服務生彬彬有禮,一樓大廳的真皮沙發上坐著幾個素質極高模樣端莊的女人,那些都是供所謂的「上流社會」的男人們挑選的高級小姐。

  見到程斐進來,她們中立刻有人眼睛一亮,剛要起身迎過來,只是在看清他身後還拉著一個嬌小的女人時,只好訕訕坐下,嘴角全都掛著一絲不屑。

  程斐在這間酒店的高層長期包下一間套房,不願回家時,偶爾在這裡過夜。樂文昱說的不錯,程宜諾最近對他很有些不滿,程斐也懶得在自家老爺子面前惹人厭,自動自發地搬出來,鮮少回家。

  喬初夏還記掛著那個剛買來還沒拆封的酸奶機,氣哼哼地被程斐一路從停車場拖進來,手腕已經被拽得發紅了。

  她一抬頭,正對上那幾個女人的眼神,女人和女人的交流有時不過須臾,她自然看穿那明顯的嫉妒和鄙視,怒氣一下子漾滿胸中:程斐,你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在公共場所令我難堪了!

  無奈,電梯轎廂裡,還有其他客人,程斐便是吃準了她不會在公共場合與自己為難,含著笑迎向她憤怒似燃著火苗的雙眼。

  她與他對視片刻,率先低下頭去,看著身邊的人在不同的樓層走出去,電梯的門一次次關上。

  最後,不出程斐所料,果然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喬初夏往後退了一步,直到後背貼上冰涼的牆面,她這才再次抬起眼,握緊拳厲聲道:「程斐,我知道你恨我,以前我撞破了你的秘密,上回還把你的頭給敲破了,你恨不得弄死我是吧?」

  想到可能被帶到一間密閉的房間,被殘忍地殺死,甚至被分成幾塊,若干天才被人發現報了警,又或者,她乾脆無聲無息地就消失在這座城市裡,喬初夏頓時不寒而慄,腦子裡全是一幅幅飛閃而逝的血腥暴力畫面。

  真到了那時,誰又能替自己報仇雪恨呢,怕是沒有吧。

  程斐略有些輕蔑地看著她,剛要說話,「叮」一聲,他們的樓層到了,他很自然地拉過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房間地上鋪著喬初夏最喜歡的手工地毯,那種來自伊朗的充滿古波斯風情的毛織物險些叫她忘乎所以地脫下鞋子,她無數次幻想著自己赤著足小心翼翼踏上去的景象。但,現在她做不到。

  柔軟的觸感,簡潔的圖案,百分百蠶絲製成,有著令普通人看完想要暈過去的價格。

  程斐也不攔著她,轉身去換了寬鬆的睡褲,光著上身打開酒櫃,一邊翻找一邊問道:「喝點什麼?」

  喬初夏這才換了拖鞋,每一步都歡天喜地又謹慎克制,像是走在獨木橋上一般,這神態看得程斐一愣,不自覺嘀咕道:「怎麼這麼小家子氣!」

  他搖搖頭,喬初夏,你不該是這樣的。

  他知道她曾在貧民窟一般的小胡同兒裡過了八年,這孩童世界裡的八年幾乎將她的價值觀影響得徹徹底底了。

  當他知道,她居然和自己是同一種人的時候,幾乎有一種解脫感和意外之喜。至於為什麼解脫,他也說不清,似乎這樣的身份,能夠令他理所應當地和她在一起,而不需要向誰解釋或者證明。

  她微微出了汗,將額前的劉海兒全都摟上去,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來,衝他搖了搖頭。

  他看著她,就想起過去老話兒講的,老人兒們說,一個人的額頭代表了身世和品性,相由心生。

  這樣兒的姑娘,果然不是樂輝那樣的人家能生得出來的,程斐暗暗一歎,給自己調了杯酒,仰頭喝了下去。

  今天的程斐比往日更加沉默,喬初夏更加不敢輕舉妄動,眼珠子幾乎黏在他身上,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把空杯放下,走近她,順便拍了拍她的頭,柔軟的頭髮在掌心裡,癢癢的,撩得他的身體有點兒蠢蠢欲動了。

  「你把我帶到這裡來,不是叫我來踩踩這天價地毯的吧?」

  喬初夏斜起眼睛看他,儘管口中不屑,卻還是在心裡歎了一把他的好身材,健壯有型的腰身,蓄滿了力量,充滿了男性的掠奪和危險,像是草原上的動物一樣。

  可不是,他就是動物,畜生!

  她偷偷在心裡啐了一口,想起他之前的暴行,怎麼也無法再激發出對他的欣賞。

  男人和女人在這一點上,果然是天生不同,男人可以無愛卻有性,女人卻一定要追求性和愛,靈與肉的高度統一來。

  程斐回過身,將自己的杯子再次倒滿,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半天不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著。

  說實話,這是很不尊重人的眼神,似乎要用眼神把她給生吞活剝了,喬初夏抱起胳膊,擋在胸前,跳了起來,想要穿上鞋子逃走。

  他卻飛快地抓住她,一把將她抱起,走進了手邊的臥室,將她整個人摔在床上,自己則是蹲下來,從床頭抽屜裡翻出個資料袋,扔在她面前。

  「啊!」

  喬初夏尖叫,即使身下是柔軟的床,可他的粗魯還是弄疼了她,她憤怒地起身,疑惑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土黃色紙袋。

  「什麼東西?」

  她坐起來,一把拿起來,將後面的繩子繞開,翻出裡面的一沓泛黃的紙頁來。

  是那種很老的日記本的紙頁,一頁一頁的,應該是日記本被人撕開過了,只留下了一些散亂的紙片兒。

  很清秀,卻凌亂的字跡,藍灰色的鋼筆水在多年以後,呈現一種發灰色的顏色,散發出特有的墨香來。

  記錄著日期,天氣,然後便是日記內容,看了看,居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日記。

  空氣裡漂浮起了些許灰塵,喬初夏打了個噴嚏,她趕緊摀住嘴,朦朧道:「這是什麼東西?」

  程斐站在床邊上,斜睨了她一眼,隨意在裡面撿起一張紙,湊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這些東西,是他叫人調查的,他早在拿來的第一時間就看過了,果然是樁「驚天大秘密」。

  「這是你父親的日記。」

  他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她,不錯過她的一絲一毫的表情。

  喬初夏驚訝道:「樂輝寫的?」

  低頭再看看,字裡行間都是些生活的感悟,情感的抒發,她不信,那樣的混混、土匪、販毒頭子,能寫出如此清雅的文字來?

  程斐大概等的就是她此刻的這種驚訝,滿含深意地盯著她的眼,喬初夏甚至有些害怕了,她敏感地覺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不簡單。

  彷彿要驗證自己的預感似的,就看他坐下來,大掌托住她的後腦,將她的額頭抵在自己額頭上,唇幾乎都要碰上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不是樂輝的女兒呢?」

  她手裡抓著的紙頁,忽然全掉在了地上,輕飄飄落了一地。

  「你、你說什麼?!」

  喬初夏幾乎要懷疑自己幻聽了,程斐雖然人性不佳,但相識多年,她很瞭解他,絕對不會吃飽了撐著開這種惡毒的玩笑。

  見他不說話,她哈下腰去,將散亂一地的紙張全都撿起來,雙手顫抖著一張一張拚命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讀下去。

  不得不承認,日記的作者,是個很有思想的人,字跡很是蒼勁有力,每一篇都蘊涵了自己的思想。

  字裡行間,都透出了一個男人的苦悶,他沒有明說,但喬初夏猜想,他應該是愛上了什麼人,又不被自己的親人和朋友理解。

  翻到最後幾篇,從日期上看,應該是又過了幾個月時間的樣子,那憂愁的情緒一掃而光,日記的主人忽然對生活充滿了希望似的,語句裡洋溢著快樂和期待。

  喬初夏默默地將紙頁摞好,一抬頭,發現程斐正靠在門邊,彎著嘴角看著自己。

  「都看完了?」

  她有些倉惶地點點頭,滿腦子都是疑問,如果說這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那為什麼母親從來沒提過,樂輝又是為什麼願意撫養和自己毫無血緣的孩子?

  太亂了,就像是一個線球兒,好不容易抽出一根線頭兒,卻發現,更亂。

  「我不明白你說的,我爸爸到底是誰?你以為拿出一堆破紙和連篇鬼話就能叫我相信你的胡編亂造?」

  她有些憤怒,更多的是迷惑,她用力將那一沓紙摔在程斐胸前,轉身就要走。

  他飛快地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由著那些泛黃的,薄而脆的紙再次嘩啦啦落了一地。

  「你媽媽把你帶走的時候,你已經三歲了,我不信你對中南海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喬初夏被那三個字狠狠觸動到,急轉過頭,對上他的眼。

  那麼神秘的一個地方,十三億人都嚮往的地方,就這麼輕易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而然。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做的那個夢,夢裡面,朱紅圍牆,金色大字,哨兵莊嚴,密集建築,還有上次去建福宮時,那莫名的心悸和熟悉。

  此刻,不需要說話,因為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出賣了她,就看見程斐鬆開手,退後一步,自信地開口道:「你想起來了什麼?」

  喬初夏立刻別過頭去,好久,才開口道:「有話你就直說,不要賣關子!」

  他微微一怔,因為她的轉變態度,而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此刻居然完全不需要了。

  他決定言簡意賅,直奔主題。

  深吸一口氣,他將她的臉輕輕扳過來,與她額頭相抵道:「赫赫有名的喬家,你是喬家人。你母親喬瑰菡是喬家的掌上明珠,她未婚時就生了你,外界都傳言她和一個地痞無賴糾纏不清,但樂輝不是她的愛人,她真正愛的是她的親生哥哥,喬槐桐,他才是你親生父親。」

  喬初夏大驚失色,猛地伸手推開他,手掌不受控制地朝他面頰上拂去,完全是下意識地想打他耳光,他怎麼可以這樣侮辱誣蔑她的母親,一個故去多年的人!

  喬家,她自然是知道的,就算她再不關注國事,新聞總是要瞄幾眼的,如果說程家大多出身政界,那麼喬家就專攻軍界。喬家大家長今年剛好七十歲,擔任軍委委員,上將軍銜。但她從不知道,母親的娘家居然是如此顯貴!

  程斐輕而易舉地避開,順勢抓住她的手,嚴肅道:「喬初夏!你以為我在逗你玩是不是?你要證據是吧,好,我給你!」

  他狠狠鬆手,轉身又到剛才的抽屜裡摸索一陣,翻出一個文件夾,攤開來給她。

  那上面只有寥寥數語,還有一張有些模糊的,明顯是複印下來的表格,上面潦草地寫著名字、性別、出生日期等等,旁邊還拓下來一副小小的嬰孩的腳印兒。

  「出生的腳印兒,你看你生下來時才五斤多,這麼小的腳丫子。」

  喬初夏垂著頭,看得很是認真,一直盯著那張紙,程斐懷疑她都要在紙上瞪出兩個大窟窿來。

  「你想用這張破紙說明什麼??我是不是現在應該對自己的身份感到特自豪特驕傲,然後打扮一新,坐著你的車,跑到人家面前認祖歸宗?還是你想告訴我,我其實比你骯髒比你齷齪,因為我是兄妹亂|倫的產物,真是可笑為什麼我不是個癡呆兒!」

  她瘋了一樣,大力推開程斐,跟著手指一動,狠命地將手裡的紙撕了個粉碎!

  「你憑什麼管我的事情?!我是誰的女兒關你屁事!你這個不知道生活到底有多醜陋的大少爺,滾遠點兒繼續過你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生活去!不要打擾我小老百姓的日子,我告訴你程斐,我不稀罕!」

  說完,她不顧大聲吼完的暈眩,踉蹌著就往門的方向跑過去。

  011 罌粟花開(下)

  跑了沒幾步,身子一空,程斐已經追上喬初夏,抱住她的腿,扛到了肩膀上,一手捂著她的嘴,就往回走。

  「嗯嗯……」

  滿腹的委屈,滿心的驚愕,喬初夏嘴巴被堵住,完全說不出來話,只是任由自己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落。

  有錢有勢的人,便都是這麼欺負人麼?

  不管是什麼原因,她和喬瑰菡都過了好多年叫人不齒的生活,究竟是什麼原因,叫一個女人對自己的男人完全失望,帶著孩子獨自生活,甚至精神都受到巨大的打擊,變得神智都有些不清楚的,最後只能出賣皮肉養活孩子?!

  喬家在國內既然如此隻手遮天,又為何讓唯一的女兒和幼小的外孫女流落在外,多年來不管不顧,難道僅僅是害怕這件令人不齒的醜事敗壞了門風嗎?!

  她不能原諒,永不!

  「不是我要管你的事情!喬初夏,你好歹是個姑娘家,嘴巴給我放乾淨一些!」

  程斐終於動怒了,他今天原本對她已經「格外開恩」了,可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極限!

  「你當我願意管你們家的閒事嗎?要不是你自己願意跟著廖頂頂那女人去馬爾代夫,剛好出現在攝像師的鏡頭裡,後來又無意間被喬老爺子看見,我才懶得調查你到底是誰!你和你|媽媽長得太像,難怪老爺子看了一眼就險些心臟|病發厥過去!」

  喬初夏被他狠狠一甩,重新跌坐在床上,見他向自己過來,趕緊一轉身,就要爬下床。

  程斐猛地伸手,想去抓她的腰,哪知道她往前一爬,他手一下抓空,再去抓,兩隻手剛好按在她臀上!

  軟嫩的地方,手指一按,便感受到那綿|軟的觸感,很有彈|性,很是能夠叫男人瘋狂。

  你說程斐欺軟怕硬也好,忌憚喬家的勢力也好,自從他知道喬初夏的真實身份後,他便不想用過於強迫的態度和她發再發生點什麼。

  可是現在,喬初夏跟瘋了似的,就是不肯接受自己的身世,程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

  他本來是極開心的,至於為什麼開心,大概是忽然發現喬初夏居然和自己有著相似的身份,這個和他其實沒有什麼關係,但他就是單純地高興,覺得一般人無法「高攀」了她,她也不會「配不上」自己,有種皆大歡喜的快|感。

  而此刻她的抗拒,他引咎為她不屑於和自己站在同一高度,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你放手!」

  喬初夏本能地排斥這種姿勢,這種原始的姿勢令她屈辱也有些害怕,扭過頭來,瞪著身後的程斐,發現他正在情難自已地按|壓著自己的嬌|臀,一手去扯身上寬鬆的長褲,一時間她更加地憤慨起來。

  他撇嘴,繼續手上的動作,不以為意道:「又不是第一次,小時候你也沒這麼抗拒過,難道我還得把你弄暈了才能做?」

  男人骨子裡都是臭流氓!誰能想到這樣的話語出自程斐的口中,平時在人前倒是裝得道貌岸然,是圈子裡所謂的「青年才俊」。

  喬初夏氣極,想著與其跟他鬥嘴,還不如趕緊下了這張該死的床,離他遠點更安全。

  「嗤啦」一聲響,她聽見聲音,大|腿上一涼,心裡暗叫不好。

  她不過是出門閒逛,身上是薄T恤和七分褲,都是隨意的衣裳,料子薄,透汗,哪裡禁得起程斐這一拉一扯,果然,大|腿上的接縫處被他用力扯開了,露出來淺色的蕾絲內|褲。

  她像隻貓兒似的,弓著腰兒,被他在後面壓著,動彈不得,剛要動,腿|間傳來異樣的感覺,原來,他摸了兩把那柔嫩的臀|肉,一把就剝落下來她的內|褲!

  頓時,喬初夏鮮嫩得像是一枚剝了殼的雞蛋的地方,就光溜溜地呈現在男人面前,她尖叫著,想要回過身來,夾|住雙|腿,護住春|光。

  熱氣卻就在這時,覆蓋上敏感的腰|肢,下一秒,一張滾燙的唇|舌就貼了上來!

  那熱熱的一條舌,太靈活了,慢慢地滑過那纖細的腰骨,留下一道道濕淋淋的痕跡。

  酥|麻的感覺像是電流一般,喬初夏咬著唇,想叫,又不敢叫。

  就在她哆嗦著的時候,程斐猛地一口咬住那軟軟的肉,用力咬下去,留下兩排清晰的牙印,依舊不鬆口,那細皮嫩|肉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磨,立刻就顯出來紅色的痕跡,疼得她「啊」一聲,再也撐不住上半身,「噗通」一下倒在床上,臀依舊被他抱在懷裡,掙脫不開。

  「你放開我!」

  喬初夏胡亂扭動,一邊看向四處,尋找著可有能防身的東西。

  「你別想再找到能用的東西了!」

  程斐冷笑,開口道:「小時候你能用鏡子碎片割傷我的臉,上次又用煙灰缸砸我,你覺得我還會給你第三次傷我的機會?」

  他說的不錯,當日建福宮二人重逢,喬初夏可不就是看見他下巴臉頰相接處的那一條疤痕才認出是他,那是當年她用一塊歲玻璃劃傷的。

  背對著他,她看不到他臉上嗜血的神色,男人像是化身為一頭豹子,露出獠牙一般地用牙齒咬著那極富有彈|性,極嬌|嫩的臀,時不時還伸出舌頭,舔|舐|著這處處的敏感。

  他的手,從肋骨處繞到前面去,將那件薄T恤往上卷,一直捲到她的肩胛骨處,不停地上下折磨著她的柔軟。

  沒開燈的房間裡,只有從客廳裡透出的光線,能夠將兩具疊加的身體照出大致的輪廓來,間或有男人的低喘,和女人痛苦的幾聲嗚咽。

  因為俯臥的姿勢的緣故,她看上去比平時更為修長,纖細的頸子,窄窄的腰身,和筆直的腿,朦朧的光亮中,勾勒出完美的女性曲線來。

  程斐微微撐起自己的身體,將她往床裡面推了推,自己也完全壓在她身後,抓|住她的兩個腳踝,用|力|一|頂,將自己的一張臉貼向那佈滿牙印兒的臀,向下,伸手摸了摸那微濕的地方,便低頭湊上去!

  轟轟轟!

  喬初夏有一瞬間的大腦短路,眼前似乎有五光十色的極光爆炸開,一閃即逝,她張大了嘴巴,唇不住地顫抖著,霎時間落下淚來。

  她甚至覺得自己好無恥呀,居然有那麼絲絲微微的快|感,從尾椎骨的地方一路爬升,聚焦到了太陽穴,給她逼得腦子「突突」的,發疼發木。

  等到幾秒鐘後,她開始不甘心地掙扎起來,用力扭|腰,用力踢腿,一邊流淚一邊胡亂地撲騰起來。

  程斐的兩隻手,像是鉗子一樣,緊緊地扣著她的腰。

  而她的反抗,不僅不能使自己得到解脫,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扭動中,令他深埋的舌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她逐漸醒來,膨|脹堅硬的地方,刺激得她飆出更多的眼淚,合不上的小|嘴兒也開始無助地「嗯嗯」起來。

  他折磨了她好久,終於自己也不想再這樣忍耐下去,騰出一隻手來,扯開自己的睡褲。

  喬初夏背對著他,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見他好久沒再亂動,剛以為他放棄了,正鬆了一口氣,冷不防,他猛地衝進來了!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背上,可怕的力量,使得他無比的深|入,她愈掙扎不要,他便愈發用力,一下便貫穿到了底兒!

  喬初夏的呼吸都斷了!嗓子裡哽了一口氣,「啊」地叫出聲來,頭不自覺地高高揚起,整個人緊張地不停哆嗦著。

  同時,程斐要被那種包緊的感覺給逼瘋了,他低低地吼了一聲,粗獷的力道恨不得一次次將她頂壞了才好。

  一次比一次用力,他藉著自己的體重,幾乎騎在了她的身上。

  「不要!求你……停下來……」

  他置若罔聞,只覺得這樣,自己心裡的不安、暴躁、憤怒、難受等等一系列的情緒才找到了發洩的渠道,於是更加暴|虐起來,微微閉上眼,將她按得死死的。

  喬初夏喊了幾句,便發現,自己喊不出來了,小肚子很疼,被頂得漲漲的,每一次都像是被烙鐵烙過似的,發麻一樣的疼了起來。

  嗓子啞了,也沒力氣喊,她的臉貼著絲滑的床單,眼淚不停地流著,整個人似乎都被他降服了。

  他的呼吸很重,他像是殺紅了眼的將軍一樣,策馬馳騁。

  身下的女人嚶嚶地低聲啜泣著,一開始,還能維持著淡淡的抽泣,到後來,她已經完全沒有力氣,手指抓著皺巴巴的床單,無意識地收緊,然後隨著那種要把人弄死的頻率,上下顛簸著。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專屬方式,有的人喜歡嘶吼出聲,有的人喜歡說一些下|流話來助興,程斐是很奇怪的那一種,他不喜歡說話,自始自終都是安靜的,只是抿著唇,專心地撞擊著她的柔軟。

  喬初夏要瘋了,她甚至想,如果現在程斐像是樂文昱那樣,或者梁逸那樣,逼她講話,起碼她的注意力能分散一些,也好過此刻,沉默得像是沉溺到了無邊的地獄,身體敏感得可怕,她自己都能察覺到那裡一定腫起來了。

  「你、你輕一點……我不跑了,絕對……不跑了……」

  她長大了嘴巴,用力吸了一口氣,趕緊表明態度,求他放緩力道,整個人要被他撕裂了。

  儘管之前他用了嘴,可是她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而他又格外粗|魯,這麼急吼吼衝進來。

  她的求饒,多少有些效果,程斐慢了下來,慢慢動了幾下,只覺得這樣放慢了速度,是對自己的莫大折磨——

  天知道,一旦慢下來,那種摩擦,那種撩人的緊致,那種一呼一吸間叫人瘋狂的慾望,都在折磨著他,叫他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變成可燃液體,在血管裡燃燒成熊熊烈火來!

  喬初夏合上眼,他不再橫衝直闖,她好受了一些,輕輕地動了動酸疼不堪的腰,緩解那深入體內的不適感。

  「別動!」

  是真的急了,他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幾乎是「擰」了一把,這才勉強消了心底那股猛然躥起來的邪火兒。

  她被冷不防打得「嗯」一聲,全身都緊張起來了,程斐被夾得生疼,一把提起她的腰,將她像翻一張薄餅似的,整個人都翻了過來。

  而至始至終,他都沒退出來,整個關鍵所在,就這麼在她身體裡,旋轉了一大圈,刮得她痛得不行,火辣辣地一陣哆嗦起來。

  程斐大吼了一聲,眼珠子幾乎都要變成血紅色,整個人往喬初夏身上一壓,餓虎撲食一樣牢牢將她圈在懷裡,就開始莽撞起來。

  暈眩了,身體漂浮著,使不上力氣,她以為自己受不了了,大喊起來,其實發出的聲音像小貓兒一樣,低低的,啞啞的,愈發叫人欲罷不能。

  到後來,她連喘氣都費勁了,雙|腿被壓到胸前,身子彎成小小的一團兒,全身熏染上淡淡的淺紅色。程斐心底有一片地方忽地就溫柔起來,好像是有一處誰也沒去過的地方,就這麼被填滿了一樣,沉甸甸的,不再隨風飄逝。

  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終於不想再折磨她了,不禁加快了腰力,飛快幾下,結束了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戰鬥。

  喬初夏迷濛地半闔著眼睛,承受著他數量驚人的滾燙,在他懷裡蜷縮著,瑟瑟地到了巔峰,然後昏了過去。

  好渴,嗓子很乾。

  喬初夏舔舔嘴巴,卻又不想就這麼醒來,哪知道嘴巴越舔越干,還吵醒了身邊的男人。

  程斐其實一直沒睡著,只是歪著身子看她睡覺的樣子,其實他比她還驚訝,沒想到這麼一個小東西,有這麼顯赫的家世背景。

  那麼,自己如果要她,應該也算是「門當戶對」吧?

  他愉悅起來,下床,倒了一杯水,重新回到床邊,托起她的頭,將她抱在懷裡,餵她喝水。

  想他程大少哪裡伺候過人,加上喬初夏正迷瞪著,這一杯水灑了半杯,沿著她的下頜,流了出來。

  雙頰依舊泛紅,喝過水的小|嘴兒水汪汪的,程斐原本不是什麼浪漫溫存的人兒,此刻不知道哪裡來的沖|動,將杯子裡剩餘的水一口吞在嘴裡,捧著喬初夏的臉蛋兒就親了下去。

  摸索中,觸到她微涼的唇,他用力撬開她的牙齒,將那一口水全都喂到她嘴裡。

  「很甜。」

  他難得一笑,不再像以前那麼可怕了,看的喬初夏更加有些打心眼兒裡害怕他了。

  一把握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程斐一副很是認真的樣子。

  「我想娶你。」

  012 上了賊船(上)

  喬初夏睡熟後,程斐這才長出一口氣,目光灼灼地俯身瞧了瞧她的睡顏,想起方才二人的對話,一時間不知道心頭該作何感想。

  「娶我?」

  她面色一怔,似乎根本沒想到程斐會說出這樣的話,半晌才咯咯笑起來,臉頰上的幾許酡紅尚在,艷如桃良般,看得他那剛壓下來的燥氣似乎又湧動起來。

  「還真是你的作風,凡事都是『我要』、『我想』,你這樣的人,從來不知道『尊重別人』是什麼意思吧?」

  喬初夏眼中顯出不屑,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捲起床單覆住自己光|裸嬌軀。既然已經走到此時此刻這一步,她也就沒必要再惺惺作態,或者扮出一副被侵犯侮辱的模樣兒。若真是受不住心理上的自厭,她早該在13歲那年就自盡而死了,何苦等到現在再想著要死要活,給誰看?

  「那你是什麼意思?還得我跪下來求你嫁給我?喬初夏,你別得寸進尺!」

  程斐垂下眼,忽而心生煩躁,握了握拳頭來發洩,語氣裡已然是帶了不滿。

  背對著他的喬初夏似乎是累了,許久未應聲,就在程斐以為她不會搭理自己的時候,才聽見她幽幽歎了一句道:「好一個『得寸進尺』啊,我到底是得了誰的『寸』呢……」

  她沒繼續往下說,呼吸淺而均勻,應該是太疲倦,睡著了。

  程斐看著她露出的一截白嫩肩頭,忍下之前的繁複心緒,轉身往浴室走,想要洗去這一身黏膩。

  關上門,嘩嘩的水聲傳來,不多時,一身熱氣騰騰的程斐光著身子走出來,剛要去取乾淨衣服換上,不想套房的門鈴被按響。他挑眉,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人並不多,屈指可數,又敢這麼沒事先聯繫就敢直接殺過來的,可不是只有一個。

  他難得的躊躇了片刻,還是一邊擦拭著頭髮上的水珠,一邊走向門口開了門。

  果然,不速之客是樂文昱,他沒想到來開門的程斐居然一|絲|不|掛,玩世不恭的臉上略微閃現出一抹不痛不癢的尷尬,笑著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玩笑道:「呦,可不巧,打擾你『辦事兒』了吧?」

  話雖如此,可腳上卻不停,熟門熟路地往裡面走,一邊走,樂文昱嘴上還念叨著:「大白天的就幹起來,你這是有多旱啊?叫弟弟瞧瞧,活兒好不好,好的話改天我也捧捧場……」

  他想當然地以為臥室裡的應該是風月場所的女子,嘴上倒也不待見,冷不防程斐臉色沉下來,眉間頓時形成一道丘壑,聲音也沉了下來,低喊道:「樂子!有什麼事兒趕緊說!」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只是擔心剛睡著的喬初夏被兩個人再次吵醒,他早就看出,她眼圈下隱隱有青黑色,怕是最近都休息不好。他事前幾番叮囑樂文昱不要隨便去找她的麻煩,一邊是生怕兩人太過親密,一邊也是擔心逼得太緊反而令喬初夏產生逆反心理。他們二人與她雖然感情不熱絡,但到底是自小一起長大,彼此的心性脾氣倒也通曉一些。

  誰料,程斐一反往日的焦躁反而引起了樂文昱的好奇,他二人一貫交好,平日裡玩女人從不藏私,這回他遮遮掩掩的,樂文昱面色一暗,直奔臥室。

  他猜得果真不錯,床上蜷縮著的女人,只一眼他就看出了是誰。

  「你叫我別去找她,你自己呢?」

  他狠狠咬牙,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有種被欺騙的憤怒和茫然,回頭看向程斐,他正往身上套T恤,聞言動作一頓。

  一時間,程斐心裡湧上各種情緒,險些就要把真相說出口,轉念又一想,他立即決定要暫時瞞著樂文昱。

  「她自己主動找的我,跟我沒關係。樂子,咱們認識這麼多年,犯得上為這種事兒動氣?」

  他故意語氣平靜,穿好衣服後認真地對上樂文昱的眼,一副並不想要多做解釋的樣子。

  樂文昱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他,還是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實在不妥,立即鬆開拳,浮上笑意,搖搖頭道:「是,是我沒走腦子。走,咱們去客廳說。」

  他主動去拉程斐往外走,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似不經意一般又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影,眼底的暗色翻湧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程斐主動給樂文昱台階下,熱情地為他倒酒,主動詢問道:「你的生意怎麼樣了,那邊還咬著地不放呢?要不要我找人……」

  樂文昱伸手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臉上是不明的笑意,很有些陰惻惻的意味,滿不在乎接口道:「咬著不放?他敢!命重要還是錢重要,應該沒人分不清吧?」

  見他這樣,程斐略一皺眉,猶豫道:「樂子,既然決定回國發展,還是應該稍微低調些,有錢大家賺,就是為了開心。至於不懂事沒眼力的,給點兒小警告懲戒一下就算了,非得家破人亡才行?你再亂來,我也保不住你!」

  關於樂文昱這段子的「光輝事跡」,程斐聽得已經夠多了,他做地產生意,少不了與人爭奪地皮,加上城市建設已經趨於飽和,哪裡還有那麼多可供開發商盤剝。於是樂文昱就縱容手下四處強拆,一個多月時間拆了不少老房子,甚至還包括名人故居,網上已經是罵聲一片了。

  若真的有人深究起來,樂文昱一介商人,又剛回來缺乏根基,就算是程斐想要偏袒,說不定也過不了自家老爺子那一關。

  樂文昱卻不以為然地摸摸下巴,嗤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鐵了心要做房地產,什麼賺什麼不賺我還是心裡有數的。只可惜我家老頭子死的太早,當時我又太年輕,不然何苦來著要出國避避風頭?」

  聽了這話,程斐眼一瞇,神色更見嚴肅,聲音也冷了下來。

  「樂子,你要發財我做哥哥的絕對不攔你,只要我還在這四方城,沒人敢動你。但你別走歪門邪道兒!樂叔的老路你還想重走一遍還是怎麼的!」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眼神凝重,看得樂文昱也情不自禁一愣,收斂了笑意,微微垂下眼去。

  樂輝的死,當然不僅僅是那麼簡單,只可惜當年他們三個,最大的程斐也不過剛剛成年,毫無勢力,根本只能逆來順受地接受現實。樂文昱甚至為了活命,捨棄了繼承偌大家業,選擇跟程斐結伴去英國唸書。

  「他是他我是我,我絕對不會像他那麼蠢!放心,我自己心裡有數。不過……」

  樂文昱扭頭朝臥室方向一努嘴,似笑非笑地看向程斐,戲謔道:「怎麼,你這是動了真心,我聽說工作你也插手管了,真打算接梁逸那臭小子的破鞋,以後都養著她了?」

  程斐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尖兒,似不悅道:「樂子,畢竟是你妹妹,說話時注意點兒!」

  他打定主意,在喬家認人之前,喬初夏的身世他要瞞著樂文昱,能瞞多久是多久,起碼算是個約束。

  果然,樂文昱聽他這麼一說,動了動唇,沒說話,眉眼間隱隱有些失落。

  就算他再驚世駭俗,兄妹的身份也制約了他的內心渴望,最多他只敢背地裡動作,絕對不敢拿到檯面上來。

  程斐不動聲色地瞇了瞇眼睛,搖著杯子,心情似乎瞬間多雲轉晴,朗聲道:「今兒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樂文昱放下杯子站起身,一拍他的肩,重又恢復了風流倜儻的模樣兒,大笑道:「可不是,給你介紹個人,保準兒你感興趣!」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回眼睛裡添了一抹自信和篤定。

  「這回,我不會像我老子那樣站錯了隊!」

  聽見門響,床上的人似乎動了動,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鐘,直到確定房間裡沒人了,喬初夏才睜開了眼,絲毫沒有倦意,目光很是清醒。

  如果她沒猜錯,駱蒼止一定是找上了樂文昱,也對,他連自己都找到了,沒理由找不到高調行事的樂文昱。

  012 上了賊船(下)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可怕,喬初夏猜想的半分不差,樂文昱帶著程斐見的人,正是駱蒼止,坐不改姓行不改名的駱蒼止。

  建國飯店,中國第一家合資酒店,園林式風格濃郁厚重,這樣的宴請規格實在不低,加上樂文昱從中長袖善舞,第一次見面的程斐和駱蒼止,二人竟是賓主盡歡。

  「不知道駱老闆是做什麼生意的,接下來打算長期在北京發展?」

  程斐捏著小小的白玉酒盅,瞇眼淡笑,語氣裡故意帶著些刻意的親近,但一旁的樂文昱很清楚,他戒心很重,根本不是一次飯局就能搞定的人。

  駱蒼止也不隱瞞,微笑著抬起手來,在鼻子前做了個「嘬」的動作,直白道:「賣粉兒,隨時掉腦袋。中國人有句話怎麼說,叫『腦袋別在褲腰上』吧?」

  程斐先是一怔,然後這才保持著笑意不減,緩緩地點頭。一開始他以為對方會忌憚其混血的身份,不想這半個洋鬼子很瞭解中國和中國文化。

  「駱老闆很坦白啊,程某自愧不如。」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樂文昱,臉上無波,心中卻很是惱怒,何時起自己這身後的小跟班竟也不動聲色地開始防著自己了,他和這個駱蒼止早有聯絡,今日竟把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來了個措手不及!

  「哪裡話,初來乍到,一切還都需要仰仗程先生和樂先生。至於父輩的那些恩恩怨怨,蒼止不想多說,只一句,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是吧?」

  聽駱蒼止這麼一說,程斐更加肯定,樂輝的死是個玄之又玄的「案例」,之前他只是懷疑,但毫無證據,如此說來,難道是毒品帝國內的火並使得樂輝成了替死鬼?一切都不得而知,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樂文昱,後者也是一臉陰沉嚴肅。

  「駱老闆多慮了,當年我家老爺子一時糊塗,我可不會穿新鞋走老路。」

  樂文昱一勾嘴角,杯子重重一放,旁邊的筷子被震起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毯上,顯然,他對這個話題有著充足的準備,並且不怕駱蒼止懷疑自己的「忠心」。

  「哎,樂先生何出此言,蒼止自然是拿你當朋友,又怎麼會用過去的事情胡亂猜忌呢。只是我們這一行實在是太險,刀口舔血,加上凡事口說無憑,就算蒼止不擔心,我手底下畢竟還跟著幾百口吃飯的嘴,想要服眾,還是要拿出誠意來,你說是不是?」

  駱蒼止伸手,按住樂文昱的手,面上依舊帶笑,只是這回已經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了。

  「駱老闆的意思是……」

  樂文昱擰眉,實在不懂他如此繞來繞去,是想說什麼。

  「古時候天子式微,禮樂不復,故而有『質子』一說,如今蒼止也想倣傚古人,既然樂先生決定與我合作一起發財,我自然是相信您的誠意,不過為了謹慎起見,蒼止提議,不如就叫樂家的另一位小姐隨我一起去取貨,怎麼樣?」

  駱蒼止說這話時,一手支著額頭,另一隻手把玩著手裡的湯匙,三人喝的是55°的西鳳酒,幾杯下肚臉上都顯出紅暈來。他最白,自然也最明顯,加上臉上那滿不在乎的表情,看上去很是狂妄,兩隻冰藍色的眼珠湧動著強烈的貪婪之色。

  「啪!」

  還不等樂文昱有所反應,這邊的程斐已經飛快地站起身來,一聲冷笑對向駱蒼止的眼。

  「呵,程某沒聽錯吧,駱老闆這是要拖無關的人下水還是要給我們哥兒倆一個下馬威?買賣不成仁義在,如果您有這份心思,我勸您還是算了吧,我不會同意!」

  程斐沒想到,這個毒梟居然將主意打到喬初夏身上,對於這個女人,他的態度一向是可玩之可殺之,但那只取決於自己,而不是無關人等。

  「哥,稍安勿躁,其實這個提議,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樂文昱也跟著倉促起身,他自然曉得程斐的脾氣,眼看著就要撕破臉,趕緊出來打圓場,拍著程斐的肩,用力將他推回到座位上,口裡連聲勸著,並且暗暗遞眼色。

  「好,我倒要聽聽,你到底想讓喬初夏做什麼?」

  程斐強忍著,咬牙出聲,同時也給了樂文昱一個警告的眼神,他還真是翅膀硬了,居然敢在他受傷養病這段期間和駱蒼止狼狽為奸,結果自己卻蒙在鼓裡。

  「不做什麼,只是做個保命符,最後一張底牌。免得我前腳剛一出京城,還沒過長江,就被人給捅了,直接抓到局子裡去了。如果有樂輝的女兒在身邊,想必我能睡個安穩覺,程先生您說是吧?」

  駱蒼止故意放慢語速,並且在「安穩覺」上加重了語氣,男人之間的對話往往並不需要什麼語言,幾個字,一個眼神之間,程斐明白了他的暗示——

  我知道你與樂文昱都和那個女人有私情。

  程斐一怔,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有把握,甚至連這種事情都摸透了,看來是篤定自己不能拒絕了;而樂文昱更不可能有所阻攔,他一心想要子承父業,巴結駱蒼止都來不及,更何況只是炮灰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這樣就能換來對方的信任和以後源源不斷的財富,他何樂不為?

  一時間,他禁不住冷汗涔涔,如今想不答應,怕也是不行了。他腦子轉得飛快,一時間猶豫著要不要把喬初夏的真實身份說出來,又怕反而會起到反效果,駱蒼止說不定會殺了她滅口,他心一驚,趕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但是,你要留著她的命。」

  「這個嘛,是自然。」

  喬初夏看向面前的健碩男人,穿著白色的背心,露出上身精壯的肌肉和健康的膚色,一甩頭,晶瑩的汗珠甩下一串來。

  徐霈喆不愧是從小就受特殊訓練的,之前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恢復得倒是很快,照他自己說的,運動量幾乎已經與受傷前持平了。

  「哦,梁逸帶我來的。我剛好今天沒課,就跟過來了。」

  喬初夏低頭,從包裡掏出紙巾,遞給渾身是汗的徐霈喆。眼看就要六月份高考了,學生們幾乎已經不上正課了,整天不是自習就是各種模擬考試。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得過分了,這麼小的孩子,跟著我東奔西跑?」

  他察言觀色的能力確實是高,接過紙巾,一下子就戳中了喬初夏的心事,自己之前是好心,怕梁逸真的在西安受罪,反而令她心裡有負擔,這才插手將他弄了出來。如今看來,倒是不知道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喬初夏一怔,她確實替梁逸惋惜,在她心目中,梁逸是應該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包漫步在歐洲廣場的文藝青年,而不是成為一個流汗流血,隨時面對死亡的警察或者殺手。

  如果她猜得不錯,梁逸這次回來絕對沒有告訴家裡人,他這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徐霈喆混了。

  「徐霈喆,你是知道我的,我最怕拖人下水……他現在應該去讀書,而不是……」

  喬初夏壓低聲音,眼看著和高大男人對決的梁逸處於下風,他是個瘦削的男孩子,體力明顯跟不上,而這裡的每個人出手都是毫不留情的,她終於明白,梁逸身上的那些新的淤青從何而來。

  一個重拳,梁逸生生挨了一下子,卻咬牙堅持,沒有倒下,瞅準了時機,向對方予以了反擊。

  這一幕看得喬初夏心驚肉跳,以前在電視上看拳擊,畢竟只是觀眾,如今就在眼前,真刀真槍,她手心泛涼,直冒冷汗。

  「不是在這跟人對打,學會各種防身術,以後去當殺手,或者上警校,是麼?」

  徐霈喆擦著臉上的汗,微微一笑,截斷喬初夏的話。

  她點頭,眼含隱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沒有逼迫他做任何事,這些,都是他自己主動要求的。甚至我一開始也不同意,但是他很堅決,非要這麼做不可。」

  他的眼睛裡透著讚賞,還有一些隱隱的情緒,喬初夏有些看不懂了。

  她不知道的是,徐霈喆在梁逸身上,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無助,彷徨,於是只能靠自己,繼續摸索著往前走,哪怕一身傷。

  於是,徐霈喆便有心,想要幫他一把,因為他一直記得,從未有人,給予無助的他一絲憐憫,除了師父。

  正說著,那邊的梁逸看準時機,猛地給對手一個過肩摔,撂倒了他,自己卻也因為體力不支,一同跌坐在地上,兩個人都喘著粗氣,渾身汗濕得像是剛從水池裡撈上來。

  這孩子從小錦衣玉食的,從來沒吃過半點苦,怎麼能受得了,喬初夏走了兩步,蹙眉看著他。

  梁逸一挑眉,卻不小心帶動眼角的傷處,疼得一咧嘴,卻嘴硬執拗道:「我沒事。」

  明明有事,卻死鴨子嘴硬,這就是梁逸一貫的作風,喬初夏歎氣,慢慢站起身。她倒是不心疼,畢竟她知道梁逸骨子裡有多壞多殘忍,她犯不上心疼一頭小狼,還是一頭會咬人的狼!

  她剛轉過身,就聽見梁逸喘著粗氣道:「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小孩子了。」

  他說的很是平靜,可是喬初夏明白,越是平靜的語氣裡,就蘊含著越多的傷痛和妥協。

  這裡明明是他的家,可是他現在只能寄人籬下地活著,因為他失去了庇佑,上面對梁鍇豪用的是「免職」兩個字,而不是「卸任」,兩字之差,意義大不同。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五年時間裡,梁家基本上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而一個政客,又有幾個五年,三起三落的故事,並不適用於每一個人。

  訓練完畢後,三個人一起開車,去了附近的飯店吃飯。

  徐霈喆話原本就不多,梁逸更是心事重重,喬初夏每每試著開**躍氣氛,卻毫無作用,兩個男人像是商量好似的,誰也不願意捧場。

  放下碗筷,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試探一下。

  「學校這邊也快放假了,我打算假期時出去玩玩。」

  這話果然有效果,兩個人同時抬起眼來,看了她一眼。

  喬初夏想,她不在這座城市,肯定瞞不過這兩個人,與其被動地被責問,還不如先通個氣兒,做兩手準備。

  「大概是和學校的年輕老師吧,幾個人一起,找幾個南方城市,邊走邊玩,正好一個多月時間也夠了。」

  她惴惴不安地開口,小心地編著瞎話,不過,這個理由她自己推敲了很久,應該不會馬上露出馬腳。

  誰知道,徐霈喆擦擦嘴,微微彎起嘴角道:「也好,正好我也打算過一陣子就回雲南,你們要是也去那邊玩,我可以接待。」

  喬初夏頓了一下,未想到自己撞槍口了,遲疑道:「你回去……做什麼?」

  徐霈喆的身份,她是知道的,他便也沒有隱瞞,低聲開口道:「手下的人接到消息,那邊的老大可能最近會有動作,我要趕回去,摸摸他的底子。」

  喬初夏霎時覺得自己頭皮發麻,一張臉有些發白,勉強點了點頭,答道:「是這樣啊,那、那你自己多加注意……」

  那一刻,她想起電影裡演的女間諜,雙面間諜,在兩股勢力之間,游刃有餘,兩面通吃。

  可自己的智商,根本做不來這樣的高智商任務啊!

  她有一種沖|動,那就是,趕緊跟徐霈喆說,我知道他是誰,我來幫你抓住他!

  可是,一想到駱蒼止因此就會被抓進去,坐牢,判刑,甚至掉腦袋,她就頓時語塞,又做不來這種事。

  她承認,她也對財富有著深深的慾望,甚至躍躍欲試,一時間,她矛盾得無以復加,坐立不安,想哭都沒地方哭去。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個缺心眼兒的女人,明知道前面是深淵,還奮不顧身地想要跳下去!

  看出她臉色不太好,一直沉默的梁逸放下筷子,審視了她半天,才帶著嘲諷的語氣開口道:「喬老師,你這臨走之前,都不問問我過一陣子做什麼啊?」

  趕緊收斂慌亂的心神,她擠出個笑容來,問道:「對啊,梁逸,你都幹什麼了?」

  哪知道,這臭小子鼻孔裡「哼」了一聲,將頭轉向一邊,不吱聲了。

  徐霈喆看了正賭氣的梁逸一眼,轉過頭來看看喬初夏。

  「我想好了,他不回學校就不回吧,反正也馬上高考了。已經給他聯繫了學校,雲南大學的禁毒學,我的一個戰友轉業後在那裡任職,梁逸自己也同意過去了,只要過分數線就好辦。北京這邊兒的學生往那邊考也好考,又認識人,基本不成問題。所以,他跟我一起過去,開學之前熟悉熟悉那邊的環境,他是北方人,我怕他不適應那兒的天氣。」

  喬初夏咬著牙,點點頭,忍著滿頭皮的麻酥酥,和渾身的冷。

  駱蒼止啊駱蒼止,到時候你要是保得了我,可一定要管我,不然,徐霈喆和梁逸都能弄死我,她如是想著。

  第二卷:不可說

  013 前往邊境(上)

  六月中旬,西南地區已經到了雨季,雖然距離一年中最為炎熱的時候已經相差不遠了,白天的平均氣溫也接近26°左右,但下起雨時還是有種瑟瑟的涼意。

  原來,這就是這裡的初夏時節,喬初夏悶悶地想,她的生日就快到了,算算已經不足十天,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自己的最後一個生日,又抑或自己究竟還能不能活到生日那天。

  她對於此處地形和環境幾乎一無所知,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充其量也只分個東西南北。不可否認,一踏入雲南境內,這裡的空氣和潮濕度都令飽受空氣污染的她精神一震,那種清新的細密的雨絲叫人忍不住想要踢開鞋子赤腳走上一段路,在這朦朧氤氳的天地間舒展手臂盡情呼吸。

  但,這些只適用於從大城市來此遊玩的男女,並不適合喬初夏,她的心一直是高懸的,似乎隨時能從喉嚨裡躍出來。

  「我們一會兒要偷渡過境麼?」

  想起早些年熱播的電視劇《玉觀音》,喬初夏握緊了手裡的行李箱拉桿,那是一個很小的箱子,裡面只有些日用品和幾套換洗衣物。因為臨行前,駱蒼止只給她四個字,就是「輕裝上陣」。

  中巴車上,坐滿了當地的人,大多是進城賣貨,大包小包,車廂裡的味道很不好聞。

  從機場出來,坐大客,再坐中巴,一路上不能不算得上顛簸勞頓。

  這和她之前想像的,販毒大佬的生活,可謂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身邊的駱蒼止,倒是沒有任何的不適應,聽到她的問話,嗤笑了一聲,搖搖頭,繼續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睡覺,半晌才咕噥一句「電影看多了吧」。

  喬初夏自討沒趣,知道他不會和自己說實話,強忍住那股作嘔的味道,看向外面。

  原來,已經離開了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呢,來到了西南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只是對於駱蒼止的淡然和冷靜,她有一絲不解,難道不是嗎,來之前,她查閱了一些網站和書籍,很多來此旅行的人都會給當地人一些錢,叫熟悉地形的他們帶路,就可以偷偷穿越邊境前往緬甸境內,相對於走合法路徑要省卻很多步驟和時間。

  她一直以為,駱蒼止是會帶著很多手下和自己一路荷槍實彈地回到緬甸的,沒想到居然只有他們倆,而且幾乎是大搖大擺從北京機場出來的,她三番兩次用各種借口盤點二人少得可憐的行李,沒有發現任何槍支彈藥。

  不知道是該放下心,還是該更害怕,沒有武器也許可以避人耳目,但真的一旦交火,拿什麼防身,豈不是束手就擒,或者眼睜睜等死?!

  明明窗外是從未見過的美妙景色,這會兒喬初夏卻恨不得剜瞎雙眼,不看不聽才好,窄小的空間裡,她後背的涼汗浸透了上衣。

  每個座位後面,都掛著一兩本宣傳冊,百無聊賴的喬初夏拿過來翻看,除了一些廣告和笑話之外,全是關於打擊販毒製毒的內容,上面列舉著叫人觸目驚心的數字,還配有各種毒品的圖片,她看得手心出汗,慌裡慌張地就將那冊子放回去了。

  或許是她的動作有點大,假寐著的駱蒼止驀地睜開了眼,好笑地盯著她的狼狽,許久,才傾過身子,咬住她的耳垂,低聲呢喃道:「嗯?膽子這麼小,怎麼做我的女人?」

  喬初夏垂下眼,想躲,可空間小,不敢掙扎,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縮著肩膀,忍受著他的騷擾。哪知道,他變本加厲起來,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手卻探到她的腿間!

  這邊天氣早就熱了起來,晴天時長衣長褲根本穿不了,喬初夏身上是半袖T恤和七分褲,原本白皙的膚色在短短幾個小時裡就曬得有些發紅。

  她渾身一僵,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在自己的腿心間流連,不進去,只是不停地抵著那微陷的縫隙,不住地按壓旋轉著,偶爾還重重彈弄一下,引得她倒抽涼氣,卻不敢叫出聲來,只能渾身酸軟地陷在他的懷中。

  「你想引來注意麼?」

  喬初夏趁他放輕手上的動作時,小聲提醒著,難道駱蒼止真的膽大至此,叫人盯上也不怕麼?

  絲毫沒有懼色,他甚至抬起了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這才將潮濕的手指從她的內褲伸出來,將手含到自己嘴裡,細細吸吮起來。

  瞇起眼,他一咧嘴道:「旅途漫漫,男人受不住,和自己的女人親熱一下,這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你看,那些坐得筆直,滿面正氣的,還有你一看他,他便不自在,低頭,過了幾秒又偷偷看你的,才有問題呢。」

  駱蒼止不動聲色地示意喬初夏看著車裡的幾個人,她看過去,並沒覺得有什麼不正常,反駁道:「難道都要像你這樣動手動腳不老實的,才是好人唄?」

  駱蒼止搖搖頭,不再吭聲,只剩下喬初夏一個人,閒極無聊地看著窗外的陌生景物。

  果真如同駱蒼止說的那樣,這一路的路途真的很漫長,時而陸路,時而水路,乘坐的交通工具也越來越落後,到後來,兩個人跟著**個人上了輛髒兮兮的白色麵包車。

  開了四十多分鐘,忽然一個急剎車,大中午響晴薄日的,車廂裡的人都昏昏欲睡,這麼驟然一停,個個向前撲去,險些撞斷鼻樑骨,立即有幾個面相不善的男人,彎著腰站起來,操著一口喬初夏根本聽不懂的本地土話,罵罵咧咧地衝著司機喊著。

  「崗哨,有檢查!」

  司機一指車外,眾人面色全都跟著一凜,循著方向望過去,果然前方不遠,設置了一個臨時的崗哨,停著幾輛軍用吉普車,兩派士兵站著,正有一個穿軍裝的人示意車裡人拿好自己東西,趕緊依次下車。

  「快點兒下車,配合檢查,之後就放你們過去!」

  當兵的高聲喊道,一車人只得帶上隨身物品,推搡著下車。

  喬初夏站起來,駱蒼止一手提著她的小箱子,身上還背了個黑色的包,兩個人跟著前面的人慢慢騰騰地下車。

  「快點快點!東西都帶好!證件拿出來!不要磨蹭!」

  一個邊防警察揮著手,催著車裡的人。

  十來個人排成彎彎曲曲的一隊,既要看身份證,又要對隨身物品進行安檢,包裹箱子都要打開來看,很費時間,半天也檢查不完一個人。

  「你沒跟我說這麼嚴格。」

  喬初夏有些緊張,湊近駱蒼止,看著前面那嚴苛的檢查,隱隱擔憂,眼神不住地往駱蒼止身上的黑色包上停留。

  那裡面是什麼,她不知道,從首都機場飛來的時候,她還沒見過這個包,它是在這邊落腳的第一晚橫空出現的,此後駱蒼止再不離身,連去洗手間都背著,睡覺時更是壓在枕頭底下。她從來沒機會接觸到,更不知道裡面都有什麼。

  「你沒聽見嗎,臨時的,估計是這邊的公安局又收到線人的消息了。沒用的,這邊的公安臨檢,都是做樣子吃閒飯的,成不了氣候,只能逮到些小魚小蝦交交差。」

  駱蒼止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口香糖,分了喬初夏一塊,自己撕開包裝,扔在嘴裡,百無聊賴地咀嚼起來。

  他不時抬起頭看看那刺眼的太陽,表情很輕鬆,而且這麼熱的天,他絲毫沒有大汗淋漓的狼狽,渾身依舊清爽,早上洗過澡,還隱隱透著薄荷香氣的沐浴露味道,她情不自禁靠近他一些。

  他自信的樣子,叫喬初夏放心不少,她踮起腳看向前面,手搭在額頭上,擋著那刺眼的光。

  前面忽然一陣騷動,喬初夏好奇又驚慌,哆嗦著拉了拉駱蒼止的手,壓低聲道:「怎麼了?」

  原來,前面有一個帶孩子的中年婦女,手裡都是進城買的一些東西,一個邊防警察檢查完了,剛要放他們母子過去,忽然一個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喊了一聲「站住」!

  女人倒是沒怎麼,倒是那孩子「哇」的一聲哭起來,手裡攥著的一包餅乾掉在地上。

  見那餅乾摔在了地上,女人一把鬆開孩子的手,撲過去就要撿那餅乾,眾人頓時明白過來,兩個警察上去,飛快地制伏那女人。

  果然,餅乾裡有蹊蹺,一檢查,裡面居然藏了近五十克的高純度冰毒!

  喬初夏看了幾眼,一下子回想起來,這對母子是原先和他們一起坐中巴的,果然就是駱蒼止曾經跟自己耳語過的,那種看上去過於冷靜僵硬的人中的一個,母親一臉戒備,小孩子也與年齡不符的一路不哭不鬧。

  她有些佩服地看向駱蒼止,心裡暗道,不愧是天生的販毒頭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駱蒼止跟沒事兒人似的,還湊上去跟著大家一起看熱鬧,他一身運動裝,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還特意戴了眼鏡,擋住自己那一雙藍汪汪的眼睛。

  這邊自來就是軍火毒品的中轉站,老百姓對於此類事情屢見不鮮,倒也不害怕,一個個嘖嘖低語,為了趕緊結束檢查,倒也極為配合。

  很快,到了喬初夏和駱蒼止,有人上來拿著那種測試儀,將兩個人全身掃了一遍,見駱蒼止手裡還拎著個箱子,非要打開來看。

  「都是些衣服而已。」

  喬初夏懇求著,箱子裡有她的貼身內衣,還帶了幾片衛生巾備用,這周圍都是大老爺們兒,她哪裡好意思。

  「不行,開了!」

  箱子打開,戴著手套的警察在裡面翻了翻,又敲了敲箱子周圍一圈,防止有隔層,細細地檢查了好久,才允許喬初夏拿到一邊兒去整理。

  「哎,你的呢?包裡都是啥,拿上來檢查下!」

  駱蒼止手裡拿著黑色包,鎮定道:「我回老家結婚辦喜事兒,剛從銀行取來的錢,財不露白,各位領導們多多理解,就別查了。」

  「少廢話!趕緊的!」

  那隊長脾氣有些火爆,擦了擦頭上的汗,吼了一嗓子。

  「你這不是欺負老百姓麼?我們出去辦個事兒咋這麼費勁……」

  駱蒼止也急了,黑著臉,煩躁地將嘴裡的口香糖吐出來,用力拉開那包的拉鏈,氣得往桌上一摔,用當地的方言吼道:「老子要是被賊惦記上了,就找你們賠錢!」

  喬初夏拉著箱子,在一邊嚇得都不敢喘氣了,她知道這一路上駱蒼止多麼寶貝這個包,她一直覺得那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

  大太陽曬得她心發慌,強撐著站在原地,掀起眼皮膽戰心驚地望過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裡面,除了一摞摞粉紅色人民幣,捆得整整齊齊的以外,什麼都沒有。

  「嗤,搞個銀行卡不就好了?做什麼背著現金到處跑哩!」

  隊長扒拉扒拉一捆捆錢,沒發現異常,口中教訓著。

  駱蒼止很不高興地將自己的包收拾好,叫上一邊的喬初夏,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之前那輛麵包車,也通過了檢查,正在前面等著,車上的人就剩他倆了。

  兩個人上了車,一時無話。駱蒼止像是看出了喬初夏的緊張,滿不在乎地咧了咧嘴,安撫道:「怕什麼,這還沒開始呢。」

  臨時崗哨的檢查還在繼續,只要是過往的人和車,都得停下來接受檢查。

  沒多一會兒,到了中午,大隊長在不遠外的一家餐館訂了盒飯,店裡的夥計一身是汗,脖子上掛著條發黃的白毛巾,騎著輛三輪車就來送盒飯。

  累了一上午的眾人坐在陰涼地方,三三兩兩地吃著盒飯,那夥計送完了飯,領了盒飯錢,臨走時蹲下|身子,提了提腳上趿拉著的黑布鞋,這才騎上車揚長而去。

  013 前往邊境(下)

  自從遠離城市,到了中緬邊境附近,手機裡的GPS定位和電子地圖就完全沒了作用,喬初夏就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哪裡都不認識,一切只能聽駱蒼止的。

  而他也並不擔心她會跑掉,顯然,在這種亞熱帶地區,如果不識路是根本走不出去的,更不用說她連起碼的野外生存技能都沒有,既不會找水源和生火,也不會區分有毒動植物。

  懊惱地將手機收回兜裡,喬初夏擦擦臉上的汗,跟著駱蒼止默默地往前走,一路上,她為了保存體力,也為了少飲水,避免入廁的尷尬,一直沒怎麼喝水,此刻嗓子火辣辣的,除非情不得已必須說話,否則她只是抿緊了唇,跟上他。

  「你倒是挺能吃苦的。」

  前面有個小水潭,駱蒼止停下來等她,向她伸出手,帶她跨過來。

  喬初夏不吭聲,只是用眼神問他,還有多遠。

  他笑笑,一如前幾次那樣,沉默著伸手指了指前面。

  而前面,似乎只有那無邊際的綠色叢林,喬初夏幾乎徹底絕望了。

  然而這一回,駱蒼止沒有騙她,前面三四公里的地方,果真是個村寨。南國風光美不勝收,距離緬甸已經很近,竹樓,芭蕉樹,土路,脖子上掛著鈴鐺的老水牛,一切都是陌生而又新奇的。

  這是個中緬邊境沿線附近的一個村莊,生活著本地人和一些從鄰國偷渡進來的人,偷渡過來的大多是一些女子,嫁給當地人做老婆。

  「偷渡?」

  喬初夏驚愕地摀住嘴,不敢高聲說話,手微微顫抖,仰頭看向低聲跟她介紹當地情況的駱蒼止。

  「對,那些女人原本都是緬甸曼德勒一帶的,人販子用『到中國打工』這樣的話做引誘,把她們哄騙到瑞麗一帶,再賣給這邊的男人,可以省一半的彩禮錢。娶一個緬甸新娘,差不多只要五千塊人民幣,而且她們很勤快很老實,最適合操持家務生孩子。」

  她惶恐地看著眼前那只夠一輛小車通過的土路,不大敢向前邁步,駱蒼止搖搖頭,主動牽起她的手往寨子裡走。

  村落背後,是大片的丘陵和甘蔗地,山水相連,遠處山高林密,是綿延無邊的天然屏障。

  難道,這裡便是種植毒品的地方?腦子裡忽地滑過這個念頭,喬初夏更加擔憂起來。

  一走進村子,喬初夏便自己回答了自己,應該不是。

  因為這裡實在太窮了,儘管對農村有個大概的認知,可是親眼目睹,她仍是難以相信,在現今的年代,還有這樣的民居,真真是窮得叫人瞠目。

  一眼望過去,都是滿眼的震撼——老舊的竹樓外表斑駁,赤腳赤膊的孩子呆呆地看著陌生人,門上掛著一串串乾癟的玉米。

  似乎看出她的吃驚,駱蒼止捏了捏她冰涼的手,牽著她往裡走。

  「咦,阿止回來了!」

  一個老伯出來倒水,看見了駱蒼止,先是吃驚,然後就趕緊過來。

  喬初夏看看他,見他腳上踩著個快掉了底兒的黑布鞋,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爛,臉上全是皺紋。

  「水伯,我回來看看,怎麼樣,寨子裡還好不?」

  駱蒼止的表情很是親切,語氣也很熱情,上前握住水伯的手,看上去就好像是許久未回家的遊子一般。

  「好咧,好,都好,你寄過來的錢都到了,學校建好了,得空你去看看……」

  說到這,水伯很是激動,抬起手擦擦眼角,再一抬眼,看見喬初夏,瞇著眼睛仔細瞅了好幾眼,才笑呵呵地問道:「阿止終於開竅了,知道找姑娘了!你阿水嬸子都急壞了,成天嚷著要給你介紹……」

  駱蒼止咧嘴,一攬喬初夏的肩頭,笑道:「我婆娘,跟我回來了。」

  喬初夏一怔,只得朝興高采烈的水伯笑了笑。

  晚飯是在村裡吃的,聽說駱蒼止帶著在外面娶的「婆娘」回來了,全寨子的人都來了,都拿出家裡的好東西。

  說是好東西,可不過是老母雞,土雞蛋之類的,小孩子看見那大碗裡少得憐的肉,眼睛都放光。

  「我不能一下子把錢拿出來,老鄉們會不敢要,於是只能一點一點來,今年蓋了學校,明年再給村裡蓋房子。」

  等把人都送走了,小小的竹樓二層房間裡,兩個人沉默了好久,駱蒼止忽然開口。

  「我父親是從這裡走出去的,後來他死了之後,我從莫斯科前來奔喪,在這裡住了兩年。那兩年我根本不想什麼報仇,每天就是下地幹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我母親親自來找我,她問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要做個農夫。」

  這還是駱蒼止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經歷,喬初夏跪坐在蓆子上,一邊整理行李一邊聽他說話,半垂著頭看不清她的神色,屋裡沒有點燈,只有幽幽月光,照得兩個人週身一片朦朧。

  「我只在四歲那年回過一次中國,那年他也是中了一槍,估計是中槍的位置太刁鑽,我母親怕他撐不過去,帶著我連夜從歐洲趕回來看望他。我從未見過母親那樣的神色,記憶中她嫵媚又高傲,頸子纖長,永遠像一隻高貴的天鵝一般。但我記得她見到他時狼狽得如同一個村婦,將我隨手扔給隨行的保鏢便哭倒在他身側,昏迷的他居然聽見她的哭聲,醒了過來。我不敢哭,被保鏢抱在懷裡,扭過頭去,聽見母親朦朦朧朧地哭著說『駱,你若死了,千萬等等我,等等我呀』。她學了一輩子中國話,說的最好的只有兩個字,駱巍,我父親的名字。」

  駱蒼止側過頭,靜靜地回憶著。夜晚的村寨極為寧靜,這裡的人大多睡得早,外面只有蟲鳴陣陣,遠遠地似乎有人在唱著歌,但離得太遠,風一吹曲子就飄遠了一般。

  「他卻並沒死,我以為母親會留下來,不想第二天一早,等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已經在回莫斯科的飛機上了。我不敢多問我們為何要急著回去,因我知道,凡事母親自有她的道理,就如同我們一家三口從未生活在一起。但我從未想過,第二次見到父親,他已經死了,被他的手下,聯合刺殺成功。這一次,他沒躲過去。」

  不知道是時間太久遠,還是他刻意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到駱巍的死,駱蒼止的聲音並沒有太多的起伏,平靜得好像在說著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一樣。他的臉在暗處,所以瞧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夏夜裡不減燥熱,他脫去了外衣,只套了一件白色的褂子,看起來和當地年輕人無異,只是一雙湛藍的眼裡不時流露出異於常人的光芒。

  喬初夏整理衣物的手一頓,歪著頭想了想,情不自禁地感歎道:「你母親一定很愛你的父親,所以才有這樣的勇氣,一個人帶著你獨自在莫斯科生活。」

  她只一瞬間就想通的事情,他卻苦苦思索了一整個童年乃至少年,怪不得人家說旁觀者清。駱蒼止回過頭來看她,見她將長髮隨意盤起,腮邊落下幾縷碎發,顯襯得面部線條極為柔美,心頭一柔,聲音也輕了幾分。

  「是啊,駱巍的女人不好當,尤其還是代號為『致命錯誤』的女人,她無時無刻不想搶了他的生意,又無時無刻不深愛著他,所以她才總是那麼,陰陽怪氣吧。」

  想起遠在俄羅斯的母親,駱蒼止不由得搖了搖頭,這幾年母子間的聯繫益發少了,似乎親情早已淡薄,他的態度很明確,一定要接手父親的生意,同時,這也就意味著他即將與壟斷遠東毒品和軍火的母親展開正面交鋒。

  母子間,終於還是逃不開利益的紛爭。

  「沒想到,這樣窮困的村寨,還能走出那樣在黑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毒梟,控制了整個東南亞金山角乃至亞洲的毒品交易網絡。」

  喬初夏整理好兩人的行李,慢慢站起來,打量了一下雖然乾淨但卻十分簡陋的竹樓房間,眺望著遠處黑壓壓的山脈,禁不住咬咬唇。

  「是的,很窮,所以我一直在反思,我父親的死,不是沒有道理。他對手下人的剝削,實在太重了,揭竿而起這種事,自古就有。人家說,窮山惡水多刁民,不是沒有道理,餓肚子的滋味兒不好受,餓死也是死,拚死一搏反而有生的可能。」

  喬初夏跪坐久了,腿有些麻,倚著房間裡唯一一扇小小的窗站著,聽駱蒼止說這話,有些遲疑懵懂道:「剝削?什麼剝削?」

  駱蒼止看看她,見她是真的不懂,歎口氣耐心解釋道:「你當大麻鴉片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就跟種糧食一樣,都是需要下地幹活的。這段邊境線有27公里,一條小河隔開了中國和緬甸,緬甸一邊叫猛古,中國一邊叫猛海,過去就是一座木橋連著兩邊的小鎮。以前我在這裡住的時候,站在山上往對面看,都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罌粟,現在被甘蔗和橡膠林取代了。」

  想起那個至今連漢語都說不利索的阿水嬸子,駱蒼止微微動容道:「水伯年輕時沒有錢娶不上媳婦,最後也是從對面討了個老婆,就是阿水嬸,她當年在家就是專門給老闆種罌粟的,因為年輕漂亮,差點兒被欺負,連夜逃到這邊來,嫁給了水伯。」

  喬初夏有些吃驚,她沒想到那個勤勞寡言的女人居然也曾參與過毒品的買賣,不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子裡又沒有清晰的脈絡,最後只得低低道:「不管怎麼樣,無論是法律還是道德,製毒販毒總是不對的,毒品這東西害人不淺……」

  多年來所受的教育和基本的是非觀念,令她毫不猶豫地認為,只要是跟毒品有關的一切人和事,都是不可原諒充滿罪惡的。

  「道德?你確定你在和我說道德?」

  夜色中,駱蒼止一雙眼亮得詭異又駭人,他口中重複了幾遍,忽然出手猛地攫住了喬初夏的下顎,不等她反應過來,手上的力道驟然增加!

  「怎、怎麼不是道德?咳咳!」喬初夏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兩隻手一起扣著駱蒼止的手腕,拚命試圖掙開,強自鎮定著與他反駁,聲音沙啞道:「有多少人因為毒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們這些金字塔頂端的人拿著最多的錢,卻害得底下人鋌而走險,甚至丟了性命……咳咳!」

  駱蒼止深藍色的眼珠一眨不眨,死死瞪著雙頰通紅的喬初夏,也不知是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還是對她一個柔弱女子下不去狠手,沒多久,他鬆開了手。

  喬初夏這才感到後怕,雙手捂上頸子,不敢再多說一句。

  沉默,駭人的沉默,就在駱蒼止一聲歎息,剛要說話的時候,竹樓下傳來輕巧的腳步聲。

  果然,喬初夏轉過身來看向門口,一個人匆匆走進來,近了再看,是個個子不高的小伙子。

  「東西呢?」

  駱蒼止也轉身,斂去了之前的神情,聲音平靜地問著來人。

  小伙子長出一口氣,見到駱蒼止很激動的樣子,唇翕動幾下,喊了一聲「駱老闆」,語氣裡很是尊敬。

  他攤開手,手心裡一個不大的圓滾滾的灰白色圓球兒。

  駱蒼止點點頭,伸手接過來,用力掰開那黏糊糊的一團兒,露出個極小的類似芯片似的東西。

  喬初夏好奇地湊過去,藉著月色,看清了,居然是一塊嚼過的口香糖!

  她終於反應過來,駱蒼止是怎麼通過安檢的!喬初夏愣怔怔地看著他,將那東西插在旁邊小桌子上的筆記本上,開機。

  「許東,最近怎麼回事,臨檢忽然變得那麼多呢?」

  一邊等著數據導出,駱蒼止一邊看向那小伙子,皺著眉頭發問。

  「這邊新換了領導班子,邊防總隊那邊來了新領導,最近查得很嚴,瑞麗那邊情況更不好,聽說六哥手底下抓進去十幾個。駱老闆,這個時候你能回來太好了。」

  許東瞟了一眼喬初夏,有點兒驚訝的樣子,不過還是如實回答了駱蒼止。

  屏幕上,很快出現了一個對話框,駱蒼止手指敲了幾個按鍵,密碼正確後,赫然出現了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詳細資料。

  鼠標輕點,翻過去後,還有一份詳細的地圖,標注得很是清晰。

  「這個是最新的名單,你記得看完之後,把這個給老三和老五送過去,明早我要親自去一趟緬甸,談談下半年的貨。」

  說完,駱蒼止將電腦移過去,示意許東趕緊過來看。

  他看得很快,看過後將那個文件夾徹底粉碎,然後拔下了那個已經沒用了的特質芯片,隨手扔進了院子裡的旱廁裡。

  「駱老闆,你自己回『那邊』麼,要不要我派幾個人……」

  駱蒼止搖頭,謝絕了他的好意,一指喬初夏,輕笑道:「我不是自己去,我和我女人一起去。」

  許東抿嘴,笑著看了看喬初夏,恭敬地鞠了一躬,跟兩人道別後,匆匆離開了。

  喬初夏望著他的背影,看他很快地消失在夜色裡,喃喃道:「他還不到二十歲吧……」

  聞言,駱蒼止眼神一寒,聲音不復之前的平和,挑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喬初夏忽然想起梁逸,那個年紀的都市的孩子,遊戲,購物,旅行,交友,生活多姿多彩,從不考慮任何一點兒令人頭疼的問題。而這個叫許東的,還有許許多多的許東,就這樣成為一條罪惡鏈條上的一環!

  想到這裡,她好了傷疤忘了疼似的,握緊了拳頭,迎向駱蒼止,聲音壓得低低,可是還是掩飾不住滿腹的怒氣。

  「駱蒼止!他還是個孩子呢!你就這麼樣將他們送到犯罪的路上……」

  「呵,真是正義的女人啊!」

  就看他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掌,嘲諷的笑容卻一直掛在嘴上,打斷她的控訴。

  「不然呢?怎麼樣?是等待所謂的救濟,還是等著那早就被上面的領導貪污盤剝的救助款?我告訴你,喬初夏,我最恨你們這樣的人!滿口仁義道德,還相信著那些良心叫狗吃了的官員!你看看,你給我好好看看!」

  他一把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往村口的方向轉過臉去。

  駱蒼止陰森森的聲音就響在耳邊:「你睜大眼睛看,這裡的農村,是全中國最苦的農村。這兒的男人拿不出兩萬塊的彩禮錢,就娶不上老婆,他們就去買越南緬甸的女人。這裡的人,有人一輩子都沒能出去看看,連昆明都沒去過!生在這裡,死在這裡,他們的苦,是你們這樣的人能懂的麼?」

  頓了頓,他繼續道:「我不是法盲,我知道這是犯罪,我可以和同行搶奪市場,為了一筆貨我可以不惜殺一百個人,但是,對於那些只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人,我駱蒼止從來不差他們一分錢!」

  喬初夏被嚇得直哆嗦,她終於明白,獅子即使有片刻的溫柔,也是獅子!

  「說啊,你那一套說辭呢?怎麼不說了?」

  他斜著眼睛,陰惻惻地看著她發白的臉色。

  見她不說話,他用力將她拉到自己懷裡,用力吸住了她的唇。

  「我溫室裡的花朵姑娘,好好睡一覺把,等到了明天,才是真正到了我的地盤呢!」

  被他死死抱在懷裡的喬初夏,終於忍不住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睡吧,若是睡不著,我給你唱首我母親為了我父親特意去學的民歌……」

  「連就連,你我相依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寂靜的夏夜中,一個孤獨的男聲低低地吟唱著,叫人聽了不寒而慄,又徒增重重的傷感。

  014 我的世界(上)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緬甸打洛鎮小猛臘,緬甸國第四特區的首府一帶。

  在炎熱的山路上顛簸了數個小時,沿途居然經過了北迴歸線,遍山都是芭蕉樹林,置身在各種熱帶的雨林中,那種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悶熱和潮濕,令喬初夏這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險些在路上暈厥過去。

  越往前開,路況越差,幾乎已經不能用「顛簸」來形容了,像極了雲霄飛車,喬初夏抓著扶手,左右前後,宛如空中飛人。

  反觀駱蒼止,倒是很自得的樣子,閉著眼在養神。

  喬初夏很清楚,他們這次是真的在偷渡,辦正規出入國境的手續實在繁瑣,錢倒是小事,但是駱蒼止等不及了。

  車子在密林中穿梭,眼看邊境線就在前面,她有些激動,畢竟是第一次走出國門,雖然是以這種方式,她忍著那暈乎乎的感覺,看向前方。

  有些失望,沒有莊嚴的界碑,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誌,只是一塊牌子,和一條水溝,就隔開了兩個國家。

  終於翻過了山,一山之隔,這邊便是異國他鄉,車子再往前,赫然出現了一座佛塔,順著佛抬著的手所指的方向,便是駱蒼止和喬初夏的目的地——小猛臘。

  喬初夏長出一口氣,這裡比昨晚投宿的那個村莊,好上太多了,是另一片繁華。

  車子一直未在街上停下來,而是往一處地勢比較高的住宅區行駛,又過了五六分鐘,才停下來。

  喬初夏趕緊拉開車門,尋了處角落,吐了起來,她其實是不暈車的,只是這一路實在太辛苦了。

  駱蒼止走過來,拍了拍她的後背,見她吐乾淨了,這才終於抬腳往前走。

  前方,是一座洋房,居然是罕見的歐式建築,建造得很是美輪美奐,大門緊閉。

  喬初夏趕緊跟上,身在異鄉,她只認識駱蒼止一個,如果他撇下她,那麼她真的不敢想,自己會怎麼樣。

  很多時候,人們都喜歡用「身不由己」這個詞為自己的言行開脫,但是喬初夏堅信,那只不過是借口,大多數的人在自己能決定的時候,也不肯承擔責任。她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踏向深淵,可是回顧自己這二十幾年,哪一天她過的是正常人的生活呢?!

  那麼,就墮落下去吧,等著看看,在最骯髒的地方,被最深重的罪孽浸泡過的軀體上,能不能長出乾淨的血肉來。

  喬初夏跟著駱蒼止進了這棟小樓,踏進大門,院子極為寬敞,白色的圓形花壇裡,栽種著當地的熱帶植物,一簇簇的艷紅色花朵聚集在院子中,一片綠蔭盎然。她認出來,這就是緬甸的國花,百日紅,又叫龍船花,花期極長,顏色艷麗。

  不知道為什麼,一進來,喬初夏就打了個冷戰,這裡明明是普通的民居,但是她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處在監視下。

  她開始四處打量,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終於,在幾處角落,她發現了監視器,而在洋樓的樓上,每一層,都有配有槍械,不斷走來走去的當地人。

  喬初夏有些驚懼,她一步也不敢亂走,緊緊地跟著駱蒼止,而駱蒼止自從下車,便不再像之前那樣於她姿態親暱。

  還未進屋,一道身影從樓上奔下來,一直跑到駱蒼止身前,帶來一股大力,幾乎將駱蒼止身邊的喬初夏給撞到一邊去,她趕緊閃開,也得以看清來人。

  是個比自己大四五歲的女人,打扮得很妖冶,並沒有穿著當地的服裝,衣服挺時尚的,像是中國人。

  「老闆,你可回來了!」

  果然,她說的是漢語,雖然是方言,喬初夏也大概聽懂了,她一屏息,反應過來,唔,這大概就是駱蒼止的女人吧。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駱蒼止,期待著他能夠對自己介紹一下這個女人,或者,哪怕是給自己一個安撫的笑容也好。

  「Miya!」

  駱蒼止喊了一聲女人的名字,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叫Miya的女人,趕緊鬆開了手,退了一步,似乎很害怕他。

  駱蒼止繼續往前走,Miya看了一眼喬初夏,後者因為剛吐完,加上這幾天水土不服,臉色很不好,自然沒法和Miya的明艷相提並論。

  兩個女人誰也沒說話,跟在駱蒼止後面,上了樓。

  書房外,站著兩個當地人,都是十七八歲的樣子,很矮,也很瘦,皮膚黝黑,見到駱蒼止,很恭敬的樣子,說的是他們那裡的話,喬初夏也聽不懂,就看見Miya露出很緊張的神情,一副想說話卻又不敢的樣子。

  駱蒼止進了書房,Miya也低著頭,瑟瑟地跟在後面,不復剛才幾分鐘前的欣喜。

  喬初夏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在門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進來。」

  駱蒼止衝著喬初夏喊了一聲,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喬初夏聽懂了,趕緊走進去,發現這書房挺大的,有一整面牆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看來駱蒼止還挺博學的,涉獵不少。

  「門關上。」

  他又吩咐了一聲,喬初夏知道他是跟自己說話,回身就把厚重的門給帶上了。

  房間裡,詭異的兩女一男的組合。

  「駱老闆,我、我真的不是……不是我……」

  駱蒼止背對著她們,站在窗口,往下看去,聽見Miya的聲音,慢慢轉過來,嘴角的笑容很奇怪。

  「老六的人,進去了十多個,他兒子也死了,你覺得我要是把你交給他,他會怎麼對你?」

  Miya嘴唇不斷哆嗦著,上面的唇膏被她緊張得吞下去大半,透著慘兮兮的色澤來,她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駱蒼止的手,然而懾於他的慍怒,還是沒敢。

  「駱老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個警察,真的……我在酒吧遇見他的,我只是……寂寞……你不在……我……」

  Miya的普通話不是一般的差,加上不停地磕巴,喬初夏聽得很吃力,不過也大概明白了。

  這個Miya,大概是無意間洩露了什麼秘密,導致被稱作老六的人的勢力被警察削弱了。

  她想了一下,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這個Miya說的警察,不會就是徐霈喆吧?!

  越想越可能,徐霈喆跟女人相處很有一手,如果他真的使用「美男計」,那麼眼前這個Miya,還真的是上佳人選。

  「背叛我的人,都有什麼下場,你跟我這麼久,應該不用我重複了吧?」

  駱蒼止輕笑了一聲,慢慢拉開手邊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把槍,「啪」一聲,按在桌面上,嚇得Miya和喬初夏都是一哆嗦。

  「駱老闆我錯了!我從來沒想過要背叛你……你就饒了我這一次……」

  Miya「噗通」一聲就跪下來了,眼淚嘩嘩直流,把她的整張臉的妝都弄花了,她跪著蹭了幾步,一直蹭到駱蒼止腳邊,手扯著他的褲腳,拚命求饒。

  她不停地求著,口中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很含混,喬初夏憋著氣,恨不得豎起耳朵,想聽聽她在說什麼,好以此分辨出,這件事是不是徐霈喆做的。

  喬初夏正努力聽著,冷不防聽見駱蒼止提高了音量,問道:「你說呢?」

  Miya的抽噎一下子止住,轉過頭來,驚訝地盯著喬初夏。

  「我問你話,你說要不要饒了她?!」

  喬初夏這才反應過來,這句問句,是在問自己,她懵了。

  「啊?問我?」

  她驚訝地張嘴,正看見Miya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心底一軟,趕緊搖頭道:「不要!不要殺人!」

  駱蒼止微笑著,似乎猜到了她的回答,腿動了一下,踢開一直扯著自己褲腳的Miya,冷聲道:「好啊,那就不殺了。你起來,你應該知道,我現在不開心,怎麼叫我開心起來呢?」

  他的瞳孔裡,流動著戲弄的光,Miya聽見這話,渾身顫抖了幾下,終於意識到這是個活命的好機會,趕緊踉蹌著起身,開始飛快地脫自己的衣服!

  喬初夏看得目瞪口呆,這女人前一秒,還哭天搶地的,下一秒,脫衣服脫得堪比夜總會裡的脫衣舞孃,眨眼間,她渾身就已經一|絲|不|掛了!

  還有第三個人在場,可她一點兒也不害臊,倒是喬初夏不好意思起來,腳剛要動,就聽見駱蒼止喊了一聲。

  「你在這站著別動!」

  她立刻不敢動了,也不敢看,只好微微側過頭去,明白了接下來要有什麼「好戲」。

  偌大的書房裡,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音,太靜了,於是自己心跳的聲音就被無限擴大了,喬初夏覺得那心跳得都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因為緊張她不斷做著吞嚥動作。

  她是個女人,可是,在見到Miya脫去衣服那一刻,她也震驚了,那是個天生的尤|物,足以使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見到她的無暇胴|體時,神魂顛倒。

  Miya似乎對自己的身體也有著強烈的自豪,只見她已經不再哭泣了,拚命要抓住這個難得的活命的機會,妖嬈著扭動起身子,慢慢走向駱蒼止。

  「駱老闆,出去這麼久,有沒有想Miya?」

  哭過的嗓音,有些沙啞,但是反而增加了幾分磁性,這女人的中音很動聽,尤其說起軟糯的家鄉話來,更有一種婉轉。

  她將駱蒼止垂著的手抓起來,按在自己胸前,輕輕地,輕輕地按捏起來,臉上顯出銷魂的表情來,整個身體貼得更近。

  雖然有心理準備,知道駱蒼止說的「機會」是什麼樣的「機會」,可是站在一邊,看著「現場直播」,聽著「同步配音」,喬初夏還是尷尬得無以復加,她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想怎麼的,不想又怎麼的?」

  出人意料的是,駱蒼止居然耐著性子和Miya打起了太極,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任由她不斷地帶著自己的手,在那好身段上游移。

  然而,他說完卻瞇起了眼睛,望向一邊臉紅耳熱的喬初夏。

  察覺到他的火熱的注視,喬初夏抬眼,卻剛好聽見Miya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心顫了一下。

  「轉過去,手扶著窗台。」

  忽然,駱蒼止用力甩開Miya的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翹|臀,惹來她有些故意誇大的一聲尖叫來。

  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很會勾起男人情|欲的女人,除去天生的資本,她的動作,眼神,嬌吟,無一不是具有莫大的殺傷力的。

  「哎呀,又是這個姿勢,你會搞得人家好疼的……」

  嘴上這麼說,可是Miya忙不迭地走到了窗前,絲毫不顧自己一|絲|不|掛,也許會被外面的人看見。

  她雙手撐在窗台上,柔軟的身體慢慢壓下來,像是一張弓似的,雙腿筆直修長,陽光打在她渾身,一片光澤。這個姿勢令她飽滿柔嫩的胸全都微微地垂下來,像是成熟得更待採擷的果實。

  「腿分開啊,還用我教你?」

  駱蒼止的笑很是邪惡,聲音裡還有一絲不耐煩,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

  喬初夏的位置剛好可以看見駱蒼止的側臉,她看了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面龐,藍色的眼珠裡射著慍怒的光,心頭一跳,似乎有了不好的預兆。

  他這樣的人,會原諒背叛過自己的人麼?

  聽見駱蒼止的話,Miya渾身顫抖了一下,她確實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是畢竟有第三者在場,叫她做出下|流的勾引,她還是遲疑了一下。

  但顯然,她不敢反抗,於是降低身子,將雙腿分得大開,甚至將右手從腿間繞過去,用力分開自己的花瓣。

  「自己做,做給我看。」

  邪惡的聲音響起,兩個女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喬初夏終於忍不住,幾乎跳起來,想要奪門而逃,她的手剛觸到門把手,腦後忽然被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抵住了。

  「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不過你放心,死的不會是你。現在,你還打算開這扇門麼?」

  她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兒,想搖頭,不過想到腦後有槍,連搖頭都不敢了,顫聲道:「我、我不動……」

  那種可怕的涼意終於離開了她的身體,喬初夏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而Miya,更是嚇得不敢求饒,立刻將纖纖玉指,覆上了不斷翕動的花唇上,開始摩擦起外面來。

  她只能放下那可笑的尊嚴,來換取生命,而此時,她很清楚,只有趕緊取悅駱蒼止,自己才能少遭罪。

  他從來對待自己,都像是對待一條狗,像是對待任何不值錢的畜生一樣,用最殘忍的力道折磨著她,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發洩,不帶任何一絲情感。

  指尖不停地滑過巍巍挺立的小珍珠,Miya稍稍用力地揉|捏著,那是自己的敏感點,她只能慢慢地尋找著感覺。

  偏過頭,發現駱蒼止正依舊含笑,看著自己,Miya有一瞬間的失神,心中忽然不可遏制地猛跳,為他的笑容沉淪起來,指肚上摸到了陣陣濕意。

  駱蒼止抬腳,逕直走到她的身後,伸手摸向她的腰,流連著一路摸下去,摸到中間,露出鄙夷的笑容來。

  「真是淫|蕩,你就是這樣,被人家幹完之後,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了那個警察?嗯,他把我幹昏了,還是乾爽了,嗯?」

  說罷,手上用力,用力掐起她的一塊肉,痛得Miya立即抽氣,卻不敢躲閃。

  「我……我沒……他沒碰我……」

  Miya聲嘶力竭地低喊出聲,因為疼痛,她的五官有微微的變形。

  「呵!」

  駱蒼止的憤怒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得到分毫的減少,手抓住Miya的頭髮,用力一扯。

  「沒碰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羅雅,你這條我養的母狗,到頭來,居然反咬我一口!」

  「不要!」

  跌坐在門口的喬初夏,驀地看見駱蒼止再次抓起了剛放下的手槍,她尖利地喊出聲,卻是晚了!

  就在她尖叫的同時,槍響了!

  「彭!」

  子彈是從羅Miya的一側太陽穴貫進去的,由於槍離得很近,她嬌嫩的皮膚上頓時爆發出一股燒糊了的味道。

  駱蒼止鬆開手,就看見渾身赤|裸的Miya,直直地倒下了,她的眼睛還圓睜著,似乎沒想到他會開槍。

  她「轟」的一聲倒在了地上,不多時,從她的頭部湧出了大量的血液,汩汩地流了開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

  「啊!」

  喬初夏剛發出了一個音節,就慌忙意識到,她不可以出聲,於是猛地伸手,大力地摀住了嘴,無助地縮在了門口,後背死死地抵著門,勉強支撐著自己。

  她想吐,在聞到空氣裡的腥氣時,她也想哭,想叫出來,想跑。

  但是渾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她只能在原地,捂著嘴,壓抑著不斷上湧的嘔意。

  到最後,她幾乎匍匐在地上,身子一頓一頓地抽噎起來。

  014 我的世界(中)

  「過來!」

  她聽見駱蒼止的聲音,愣了一下,幾秒鐘後,意識到這是在跟自己說話。

  一共三個人,那個Miya已經死了,那就剩下自己和他了。

  喬初夏抬起頭,發現這個剛殺了人的男人,臉上並無任何的波瀾,相比於自己的狼狽,他太優雅了。

  「我沒有太多的耐性,不過,我不介意再喊一遍,過來。」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挑戰他的權威,或者說是,她不敢,於是,喬初夏撐起上身,用力抓著門框,緩緩站起來。

  剛邁了一步,就發現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頭重腳輕,她幾乎是東倒西歪地走到了駱蒼止面前。

  在經過Miya的屍體時,喬初夏拼盡全力不去看,目不斜視。

  「你很害怕?」

  駱蒼止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兒,他的女孩兒,伸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

  儘管喬初夏怕極了現在的駱蒼止,可看見他的動作,她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

  於是,她看見他眼中閃過的寒意。

  她想道歉,可還是晚了!

  他的雙手,分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將她往下一壓,本就無力的喬初夏,「噗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

  「不想成為第二個她,就聰明一些。」

  他說完,慢條斯理地解著皮帶。

  喬初夏已經被Miya的死給嚇傻了,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逆流,不自覺地抽抽鼻子,空氣中的血腥味道更濃了,眼前是駱蒼止昂揚的凸起,她完全被他逼瘋了。

  「我、我以後再也不會背叛你的!」

  忽然想起之前駱蒼止對Miya的質問,喬初夏鬼使神差地冒出來這麼一句。

  果然,沉默了幾秒鐘後,她的下巴被人托起來了,頸子上的肌膚一下繃緊,她吃力地仰著頭,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以後』不會?那就是說,以前有過?」

  抓住了她話語中的漏洞,駱蒼止將手指慢慢流連在喬初夏的臉上,停留在她的嘴角,指尖用力叩開她緊閉的唇,在她整齊白皙的牙齒上輕輕敲著。

  「唔……不是……我說錯……唔……」

  她被迫張大了嘴,口裡「嗚嗚」作響,被他搗弄了一陣,無法控制地流出口水來。

  駱蒼止瞇了眼,很是欣賞她這種柔弱的樣子。

  在這裡,他是王,他是一切的主宰。

  將自己釋放出來,那之前玩弄著她的小嘴兒的手上沾滿了她的唾液,他低下頭,扯開腰帶,仔細地將那些口水塗抹在自己上面,他已經挺直了,脹得很粗壯。

  「張開嘴,含著。」

  他的話語言簡意賅,表情已經有些猙獰了。

  喬初夏一下就怔住了,她想不到,駱蒼止在Miya死後還有這種變態的需求,她做不來,完全做不來。

  「我不要!」

  她說完,眼神就不自覺地投向了那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槍,就算是被打死,她也不想這麼屈辱,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

  「上面的嘴不要就用下面的嘴。」

  意外的是,這一次,駱蒼止竟然沒有動怒,他似乎也不著急,只是不停地利用兩個人之間極為恰好的高低位置,將那東西在她的臉蛋兒上輕輕地來回蹭著。

  喬初夏一下子語塞,上面和下面,她哪一個都不行。

  駱蒼止見她不說話,用手將她拉起來,跪著的腿抽筋兒了,她踉蹌著被他拖著,被摔在了書桌上。

  臀猛地撞在了冰涼的桌面上,喬初夏吃痛,「啊」一聲張開嘴,近身的駱蒼止便壓了下來,準確無誤地將舌趁著那機會伸了進去。

  他的手探入她緊緊合攏的腿中間,亞麻的休閒長褲很寬鬆,他的手指一下就隔著布料找到了那顆可憐的果實。

  「唔!」

  喬初夏試圖將他的舌頭頂出去,卻反而被他吸住了舌尖,死死地含住,往他的嘴裡拉扯著,同時,手上也毫不客氣地飛快旋轉著她的敏感。

  屈辱的淚水瞬時湧了出來,她曾經一度以為駱蒼止是身不由己,但她現在覺得自己錯了,他完全是甘之如飴,享受著這種對別人予取予求的快感!

  她在他懷裡不停地哆嗦著,甚至比當年被程斐和樂文昱強|暴時還要害怕上一分。

  駱蒼止的可怕,就在於,他總是在你對他有幻想時,徹底地擊碎你的幻想,讓你那些彩色的夢幻泡泡,破碎得連渣兒都不剩!

  「怕我了?」

  他忽然用力,看著她臉上露出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歡樂的表情,輕聲問道,熱氣拂過她的臉頰。

  喬初夏顫抖著搖搖頭,又點點頭,如果不是駱蒼止抱著她,她早就跌下去了。

  「不聽話的人才會接受懲罰,而你,是我的乖女孩兒……」

  他將她抱緊,全都納在自己懷裡,手上用力,將那條鬆緊褲腰的亞麻褲子全都扯了下去。

  喬初夏不敢動,她只要側過臉來,就能看見倒在地上的Miya的屍體。

  「駱蒼止!舉頭三尺有神明,你、你不要太過分了……」

  她用力踢著雙腿,試圖護住長褲,然而那軟軟的布料太容易被剝下來了,很快,那一雙筆直纖細的腿,就完全露在了空氣中。

  「是麼,你倒是很迷信呢。我告訴你,我殺過的人,如果個個都來找我索命,恐怕我早就死一百回了!來啊!來啊!找我駱蒼止來索命啊!」

  他似乎很是激動,一把將她推到在桌子上,站在她面前用力吼出聲來。

  一低頭,他看見桌上的槍,抓過來下了槍膛,用力抵住了喬初夏的下巴。

  「你現在才開始怕了?」

  他的手,沿著內褲的邊緣,摳著她腰上的肉,壓住她亂動的腿。

  喬初夏來回搖晃著頭,眼淚順著眼角肆意地淌著,語不成句地嗚咽著。

  下頜忽然被頂住,她沒法搖頭了,透過迷濛的眼,她看見駱蒼止用槍口挑著自己的下巴。

  「我說過了,上面不肯,下面就要遭罪了。來,乖孩子,親它一口,不然它生氣了,射出來子彈,我就沒辦法了!」

  駱蒼止說的時候一臉正色,看得喬初夏一愣,她在分辨,他究竟是不是在開玩笑,不等開口,槍口已經貼上了她的唇。

  她明白過來,這不是玩笑,哽咽著,伸出小小的舌,舔了一口。

  他很滿意,繼續逗弄道:「含進去,像含著我的東西那樣,來……」

  喬初夏已經完全相信,自己置身在一個人間地獄,她不停地哭著,張大了嘴巴將槍口含了進去。

  冰涼的金屬物,貼在了口腔黏膜上,刺激得她一抖,合上了嘴。

  她的乖巧顯然令駱蒼止心情很好,他開始握著那把精緻的手槍,一進一出,在她的小嘴裡動起來,動作雖然不溫柔,卻也不狂暴。

  終於,他覺得對她的刑罰可以了,慢慢將槍從她嘴裡拿出來,看著上面沾滿了唾液,滿意地勾起嘴角。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他離開她的身體,放下槍,手按向桌邊的一個凸起的按鈕,不多時,門響了幾聲。

  「進來!」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進來兩個瘦弱矮小的男人,進來後看見血泊中的屍體,面色如常,一個走到窗前,打開窗戶,轉過身來,和另一個人一前一後地托起Miya的屍體,移到窗口,然後,用力地拋了下去!

  很快,樓下響起了幾聲又像是狼,又像是狗的吠聲,接著便寂靜了,偶爾傳來幾聲畜生「嗚嗚」的低吼,那是爭搶食物的聲音。

  喬初夏臉色煞白,一個鯉魚打挺從桌上起來,就要往窗口奔去。

  「我要是你,選擇不要看,快到下午茶的時間了呢,不怕吃不下去東西麼?」

  駱蒼止含著笑,接過一個矮小女僕遞過來的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雙手。

  「嘔!」

  喬初夏終於彎下腰,再一次吐了起來。

  炎熱,潮濕,蚊蚋和各種不知名的蟲子籠罩在周圍,睡夢中的喬初夏抬手,「啪」一聲拍在臉上,被指間的粘膩感所驚醒,她頓時清醒過來。

  藉著朦朧的燈光,她看清手上還殘存著一隻蚊子的屍體,嫌惡地皺起了眉頭,等看清眼前,完全愣了——

  完全不同於之前豪華寬敞的別墅,此時她置身在一處很是普通的民居之內,頭頂上懸著一隻散發著幽黃燈光的髒兮兮的燈泡兒,她躺在一張稍微一動,就吱嘎作響的木床上。

  支撐著身子坐起來,不可避免地身下吱呀幾聲,驚醒了睡在旁邊的人。

  喬初夏這才發現,駱蒼止居然就在自己身邊!

  「不睡覺做什麼?」

  因為被吵醒,他的聲音有些啞,而且聽起來,好像不是很高興。

  「我、我被蚊子咬了,癢得難受……」

  喬初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臂和小腿,上面佈滿了紅彤彤的包,這裡的蚊蟲比內地的厲害多了,挨咬之後,叫人又癢又疼,一撓,還麻酥酥的。

  駱蒼止看了一眼,翻了個身,在床頭一陣翻找,過了一會兒才嘟囔道:「你去外面,去西邊那個屋裡,找刀疤臉,管他要藥膏,回來抹上就不癢了……」

  喬初夏愣了一下,想求他跟自己一起去,忽然想到駱蒼止殺人的那一幕,說什麼也張不開嘴。

  她實在忍不了滿身的刺癢,只好下了床,穿上鞋子往外走。

  這才發現,自己睡了一覺後,居然已經很晚了,連從別墅的臥房被人帶到這裡都不知道。幸好駱蒼止睡在她身邊,不然她真的以為自己是被賣了。

  這是一個小院兒,她和駱蒼止的那間房在中間,兩邊都有房間,類似北京的四合院兒,喬初夏站在院子中間,踩在一塊石頭上往外看,發現這個院子就修在之前那棟別墅的後面。

  狡兔三窟麼,大搖大擺地回到家中,卻住在破爛不堪的後院裡,這是為了掩人耳目吧,這些人真是個時時刻刻都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

  她看了看,往西邊走去。

  西邊,有三間房,她愣了,不知道是哪一間,正站在第一間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問問,門一下子開了。

  面前的男人很是健壯,穿著白背心和花短褲,臉上有道明顯的刀疤。

  喬初夏看了看他,覺得這男人一身匪氣,應該就是駱蒼止說的「刀疤臉」了,只好擠出個笑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普通話,將語速放慢問道:「大哥,有藥膏麼?」

  說完,她還怕對方不明白,把被咬了好幾口的胳膊伸到那男人面前,只見上面四五個大紅包,腫得挺厲害。

  「跟我過來。」

  刀疤臉看了一眼,口音很像是兩廣那邊的,雖然是方言,不過喬初夏還是聽懂了,趕緊道謝,跟在那男人的身後。

  兩個人進了第三間房子,刀疤臉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說的應該是當地的話,喬初夏一句也聽不懂了。

  撲鼻而來,一股古怪的味道,有點兒臭,也有點兒騷,帶著發霉的味兒,喬初夏想摀住鼻子,又怕被刀疤臉和其他人反感,只好憋著氣,盡量不呼吸。

  屋子裡黑漆漆的,也沒點燈,就聽見刀疤臉喊了幾聲,有人咒罵著拉了燈繩兒,「啪」一聲燈亮了。

  等喬初夏看清屋子裡的人,她驚訝地真的頓了一下,一直憋著的鼻子狠狠嗆了一下,用力打了個噴嚏!

  面前的地上,鋪著厚厚的草蓆子,上面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女人,看起來面黃肌瘦,年紀都很輕,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大概是被那突如其來的燈光晃了一下,全都抬起手遮住眼睛,瑟瑟發抖。

  站著的,是三個光著上身,胸膛後背都繡有紋身的男人,聽見喬初夏的噴嚏聲,齊齊把眼神聚在她身上。

  「給我拿一盒藥膏,我屋裡的用完了,快點!」

  刀疤臉似乎對周圍的景象習以為常,粗著嗓子用漢語喊了一聲,喬初夏衝他感激地一笑。

  三個男人中的一個,一撩門簾,轉身往屋子裡頭走,估計是去拿藥去了。

  「呦,大哥在哪找到的妞兒啊,真不地道,怎麼吃獨食啊!」

  說話的是一個平頭小個子男人,他的短褲還歪斜地掛在胯骨上,一身流里流氣,自從喬初夏和刀疤臉進門,眼睛就一直黏在喬初夏身上。

  「別亂說,老闆房裡出來的!」

  刀疤臉一斜眼兒,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平頭。

  「大哥糊弄誰呢啊,老闆的女人能睡在這裡啊?姓羅的那個娘兒們,自打進了前院,眼睛都他媽長到頭頂了!以前還不是給兄弟們吹喇叭的騷貨……」

  小平頭忿忿罵了一句,吐了一口痰,轉過臉來,又將一雙眼溜溜地轉回了喬初夏身上。

  他們的話語速很快,喬初夏做不到字字句句都明白,但大意聽懂了,就想著趕緊拿了藥膏趕緊回去。

  她低下頭,這才發現屋裡那些女人都很安靜,安靜得叫人可以隨時忽視她們的存在。

  要不是那小平頭一個轉身,抓起了其中一個女人的頭髮,她痛得低低呼了一聲,喬初夏幾乎差點就要忘記了她們。

  「啪啪!」

  那女人似乎哭著說了一句什麼,就看見小平頭輪圓了胳膊,上來就是兩個耳光,絲毫沒有手軟,女人的兩側臉頰登時就腫了起來,慘白秀氣的面龐紅了起來。

  她抽噎著,被再次抓住了頭髮,然後小平頭就將那歪歪斜斜掛在腰上的短褲扯了下來,將自己醜陋的器官塞進了女人的嘴巴裡,不等她適應就瘋狂地動作起來。

  喬初夏轉過臉去,不敢看,也不忍看,垂著的手漸漸握成了拳。如今她自身難保,駱蒼止為人又陰晴不定,她實在不敢勇於相助,那無異於引火燒身。

  「她們是被抓過來的當地人,這些小弟們年紀輕,不放上幾個女人要出大亂子的。」

  刀疤臉忽然說話,像是見怪不怪了,靠著屋子裡唯一一張髒兮兮的桌子,看著喬初夏。

  另一個男人,也開始撕扯另一個女人的衣服,不停地扯著吻著她豐滿的胸,發出淫|靡的「啾啾」的聲音來。

  門簾一動,那個去取藥的男人回來了,晃晃悠悠走到喬初夏面前,遞過來一隻手。

  喬初夏微微仰起臉,盡量不和這個身上散發著濃重男人氣息的男人對上眼。

  她趕緊去接,那是個扁平的盒子,上面沒有任何標籤和圖案,估計是自製的藥膏。

  那盒子很小,就握在男人的手裡,喬初夏想去拿,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他的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伸過手。

  「妹妹長得漂亮啦,哪裡人啊,幾歲了?」

  不料,喬初夏的手一碰到這男人,就被他一把握住,還不停地往自己懷裡拉扯。

  「啊!別碰我!你!」

  喬初夏大驚,一邊喊,一邊扭過頭去看刀疤臉,直覺中,她覺得他是這間房間裡,唯一有可能幫自己一把的人。

  她的呼救沒有馬上起到作用,刀疤臉淡淡地來了一句「胡鬧」,然後就不說話了,從兜裡摸出煙盒,「噌」地一聲點上煙,慢慢抽起來。

  「哎呀,妹妹性子好辣呀,哥哥喜歡……你看他們都玩上了,咱們也玩玩啊……」

  男人緊拽著喬初夏不放,伸手掰著她的臉,將她的臉轉向房間裡那兩個瘋狂褻|玩著身下女人的男人。

  可憐的女人稍有反抗,便會遭到幾下凶殘的毒打,然後被迫繼續伺候著身上的男人。

  空氣裡,除了之前的難聞氣味,很快,又充斥了男人女人身上的味道。

  而女人們從一開始的反抗無果,到後來,受到身體的指引,也開始哼哼啊啊地叫了起來。

  軀體之間相互拍打,一聲又一聲,男人們像是野獸一樣喘著,不時吼幾聲,用力聳動腰臀。

  喬初夏慌了,一邊與眼前的男人廝打著,一邊用力尖叫,試圖脫離這種無妄之災。

  「你別碰我!我、我是駱蒼止的女朋友……我和駱蒼止一起來的……」

  無奈之下,她只好搬出駱蒼止來,男人果然頓了一下,看向抽煙的刀疤臉,疑惑道:「駱老闆的妞兒?」

  刀疤臉吐出個煙圈兒,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愣了幾秒,男人邪笑著,拍了怕喬初夏的臉蛋,她奮力躲著,就聽見男人吱吱嘎嘎地笑起來。

  「老闆的妞兒能來這兒啊?老闆也不是不知道咱們兄弟在這幹啥,估摸著,這是玩膩歪了,賞給咱們弟兄幾個吧,你說呢大哥?」

  他轉過臉,問那兩個正在不停馳騁的男人,「你們說是不是啊?」

  他們沒空理他,他就繼續淫|笑著,看向刀疤臉,提議道:「大哥,你和嫂子這麼久沒見了,要不你先來?」

  不等刀疤臉說話,喬初夏瞅準時機,用力踩了他一腳,他是赤著腳的,她腳上則是一雙平跟的涼鞋,這麼一踩,還是很疼的,男人頓時抱起腳跳起來。

  「騷貨!敢踩老子!」

  他罵起來,罵得快了,喬初夏也不知道罵什麼,總之她立刻轉身,就要往門口跑。

  但是,她的頭髮給她拖了後腿。

  那男人手一伸,就抓住了她的髮梢,用力一扯,喬初夏頭皮都要被扯掉了,又跌了回去。

  眼看著她就要被男人拉到懷裡去,喬初夏慌了,藉著頭頂的光,一低頭,看見刀疤臉身後的桌子上,放著一把老式的大剪子。

  她想也不想,左手抓住那剪子,迎著面前的男人,兩隻手握在一起,「撲哧」一聲,就扎到了男人柔軟的肚子裡。

  「啊!」

  他沒有防備,雙眼大睜,手就要掐上喬初夏的脖子,喬初夏手上全是血,見他要動,用力拔出剪子,又狠狠扎進去,拔出,扎進去,連連刺了三次!

  正在交|合的其餘兩個男人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正看著男人直愣愣地倒下,肚子上插著一把大剪子,喬初夏雙手都是血,臉上脖子上也都是血。

  兩個人對視一眼,怪叫著就要撲上來,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014 我的世界(下)

  門口站了幾個人,不同於這幾個男人的衣衫不整,這些人穿得都很整齊,站得也筆直,站成兩排,中間,是駱蒼止。

  他似乎也不喜屋子裡的味道,抽了抽鼻子,伸手遮了一下。

  刀疤臉率先看見他,一下就站直了,手裡的煙「啪嗒」一聲落在腳邊。

  喬初夏聽見門響,一回頭,也看見了駱蒼止。

  這個時候看見駱蒼止,她先是一喜,兩隻手還僵直地舉在胸前,眼看著就要奔過去。

  然後,她就想起在書房裡,他殺死那個女人時猙獰的面孔,又想到,自己剛殺了他的手下,她的腳一下就釘在了地上。

  她怪異的姿勢,落在駱蒼止眼底,他瞇了一下眼,沒說什麼。

  「駱、駱老闆……我、我不知道……」

  刀疤臉連滾帶爬地到了駱蒼止的腳邊,慌忙地解釋著,試圖證明自己沒有惡意。

  「取個藥而已,搞出人命來了。」

  駱蒼止淡淡地說了一句,卻令在場的人心都跟著一哆嗦。

  駱老闆性格很好,很少動怒,也因為這樣,大家逐漸明白過來,他不是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殺人。

  於是,便更加可怕。

  「喬初夏,殺人的感覺好麼?」

  他問得雲淡風輕的,看著喬初夏揚著兩隻手,終於支持不住,坐在了地上。

  她兩隻手上都是黏膩溫熱的血,之前的掙扎令她披頭散髮,像個瘋婆子一樣,加上胸口還沾著噴出來的血,渾身狼狽。

  「行了,把他拖出去。我說一句,她現在身上有人命了,之前那些怕她出去告密的人可以把嘴巴閉上了。還有,你們兩個……」

  他看向之前那兩個在房間裡的男人,臉色一沉,「滾到山裡去做兩年苦力再出來。」

  說完,他長腿一邁,進到屋子裡,將喬初夏一把抱起來。

  「刀疤,放風出去,就說我駱蒼止,要結婚。」

  駱蒼止抱著不停哆嗦的喬初夏一直走,走回之前的別墅,踹開臥室的門,逕直進到衛生間,浴缸是雙人式的,很大,早已有人注滿了熱水。

  喬初夏是真真正正被嚇到了,一直緊緊抓著駱蒼止的上衣,手上的血蹭了他一身,他試著掰開她的手,才發現她用了吃奶的勁兒,居然一時間掰不開,他也就隨她去,扯開了兩個人的衣服。

  脫完了自己的衣褲,駱蒼止見喬初夏依舊目光呆滯,只好歎了氣,繼續去扯她身上的衣服,想叫她好好洗乾淨。

  哪知道,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胸口,就見喬初夏的眼珠動了動,接著便是一聲尖叫!

  他一愣,被這刺耳的叫聲惹得面色一沉,低聲喝道:「別喊了!」

  喬初夏還陷在巨大的恐懼和害怕之中,哪裡肯聽,從駱蒼止懷裡拚命掙脫出來,低頭見自己胸前都是血漬,更加惶恐,揮舞著雙手不停倒退,腳底一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駱蒼止無奈,伸長手臂想要去扶她,被喬初夏以為他是要來抓自己,一張沾了血的臉慘白慘白,猛地向後轉身。可她卻對這裡不熟,忘了後面就是浴缸,小腿迎面骨重重磕到了浴缸邊緣,疼得她彎下腰,口中抽氣不已。

  「跑啊,不是挺能耐嗎,人都敢殺,還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

  駱蒼止冷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再一次提醒了喬初夏,她真的是殺了人,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的臆想!

  一時間,她更加慌張,身體上的疼痛完全掩蓋不了內心的悲憤和擔憂——是他,都是他害的!

  她猛地轉身,想也不想,貓一般撲到駱蒼止身上,撈起他的手臂低下頭就狠狠咬住。她咬得極狠,牙齒尖細,用力噬咬住他結實的小臂,直到那稍顯堅硬的肌肉在口中被咬破,一股淡淡的血腥氣瀰漫在唇齒之間,她淚如雨下,終於筋疲力盡,鬆開牙齒也鬆開手,渾身一軟跌坐在地,哽咽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駱蒼止這才得以低下頭查看傷處,喬初夏這次倒是真的狠心,兩排牙印清晰可見,他伸手擠了擠傷口,血珠子漸漸湧出來,他搖搖頭,滿不在意地揩去血漬,嘴角邊是似笑非笑的嘲諷笑容。

  「這就受不了了?一把剪子而已,若是給你把槍,子彈一突突,十個八個人也得去見閻王!」

  不等她回答,他已經試了試水溫,抬起腿邁入浴缸,將自己渾身浸泡在熱水裡,舒服得低低歎了一聲,朝她伸手道:「過來,把你身上的血腥味兒洗一洗。」

  就見喬初夏下意識地倒退一步,滿眼都是防備,低聲質問道:「你的人是不是全都配備了槍支彈藥?」

  她忽然想起來,剛來這裡時,別墅裡人影幢幢,可不都是荷槍實彈的,如果是那樣,那她根本沒有逃跑的可能,別說逃跑,連能否與外界傳送消息都未嘗可知。

  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駱蒼止微怔了一下,繼而彎唇淡笑,撩起水來回答道:「沒有槍怎麼防身,怎麼做生意。再說了,一把好一些的步槍,若是以我的名義購買,不過800美元,用這點兒小錢換我手下兄弟的命,我覺得很值。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給你兩把精緻的小手槍,消音器也給你裝好,保證你的安全。」

  經她這麼一提醒,駱蒼止反而覺得有必要給她防身的武器,畢竟這是非常時期非常地點,他不敢保證時時刻刻都在她身邊,畢竟想要自己命的人太多了,難保沒人將主意打到喬初夏身上。畢竟自從回來以後,二人一直是同吃同住,想必這消息早就傳到有心人耳朵裡了。

  至於那有心人,呵,殺了Miya,應該也是對他的一個警告吧,他在自己身邊安插人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他只是略施小懲而已,算是個態度,也算是個警告。

  想到這些,駱蒼止的眼神暗了一下,看起來有些駭人,一旁的喬初夏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如果她沒猜錯,旁邊的房間一定還有其他浴室,她實在不想在這種時候與他裸裎相見。

  「你先洗,我、我出去換一件衣服……」

  口中迂迴著,喬初夏一個轉身,試圖趕緊離開這裡,高溫使得氣味揮散得更快,她快要被身上的味道熏倒了,這血氣真心難聞。

  「喬初夏,站住,脫光你的衣服,進來。」

  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語從身後傳來,浴室裡似乎溫度驟然降低,喬初夏已然走到門口,聽見這話也不得不停住腳,小腿上隱隱傳來痛楚,她只得擠出個笑來,回頭勉強微笑著開口:「就不打擾你洗澡了,我去隔壁沖沖就好……」

  他同樣微笑,光|裸的身體在熱水的浸泡下泛著紅,胸口處淡金色的體毛隨著水流在輕輕浮動著,就看他從水裡伸出手,指向她,一個字一個字緩慢道:「需要說第二次嗎?」

  她愣住,明白此時與他辯白就等於與虎謀皮,咬咬牙,只好顫抖著伸手脫衣,夏天的衣服本就單薄,除去上衣短褲,便只剩內衣。她停頓了一下,知道他不可能饒過自己,索性脫了個乾乾淨淨,赤著足緩緩走近,扶著他的手臂邁入熱水中。

  她剛一貼近他,就被他猛地拖了過去,險些滑倒,好在被他的臂彎給牢牢扣住,無法掙脫的同時,也不會跌倒。她觸摸到他泡得滾燙的肌膚,燙到一般趕緊離開,立刻聽見從頭頂傳來他的悶笑。

  「你故意做出這種生澀的反應,是為了叫我對你溫柔一些嗎?沒用的喬初夏,我已經把你的底子摸得很清楚,在我眼裡,你幾乎和一個蕩|婦沒有任何分別,不是嗎,這些年你爬了幾個男人的床,讓我好好數數!」

  此刻他的聲音已經不能用「冷靜」來形容了,更接近於「冷酷」,這種好似來自於地獄般的聲音叫喬初夏猛抬頭對上他的眼,卻只能看見一片無邊海洋般的冰藍色。

  「你胡說!」

  喬初夏抿緊嘴唇,因為憤怒臉漲得發紅,咬得一口牙都要碎掉,這種直白的侮辱令她渾身血液都朝頭頂湧去,若不是此時週身赤|裸,她真想與他拚死鬥上一回。

  「我是胡說還是說事實,你應該自己清楚。樂文昱和程斐跟你不幹不淨,梁逸那小子毛都沒長全就跟你滾上了床,這都是真的吧?」

  駱蒼止瞇了瞇眼睛,嘴角高高揚起,捧起一捧熱水,澆在喬初夏心口處,那秀美的兩顆粉紅色櫻桃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水珠滾動在白膩的肌膚上,泛起嬌嫩的粉色,看得他渾身燥熱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你調查我?!」

  喬初夏向後挪動身體,背脊貼上浴缸邊緣,真正令她害怕擔心的其實不是她和那幾個男人的糾葛,而是自己和徐霈喆的私下協議,她不敢想像,若是駱蒼止知道自己臨行前和徐霈喆達成了非同一般的共識,他會如何對待自己。

  那天吃過飯,她特意支開梁逸,單獨和徐霈喆進行了一番對話——

  「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你如果真的打算這麼做了,我需要向上級請示,最起碼也要派人暗中跟著你。畢竟,你是為我們做事,你的安全我必須要負責。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

  雖然一開始鼓動喬初夏的是徐霈喆,但當她說出來自己要前往雲南時,他還是猶豫了。

  喬初夏並沒有完全說實話,她還不想過早地將全部底牌掀開來給徐霈喆看,第一是暫時還沒必要,第二則是她還想給自己留個後路。

  「還有,你怎麼能保證,去了之後能找到我們要找的人,就算是找到了,你又怎麼保證自身安全,還有你怎麼跟我們的人聯繫?」

  徐霈喆略一皺眉,緊接著問出一連串問題來,喬初夏不得已,只好遲疑道:「他的人找到我了,我……非去不可了。」

  似乎有些意外,但畢竟見多識廣,徐霈喆並未過多驚訝,只是看著她的眼神愈發凌厲了一些,喬初夏頭皮一麻,幾乎就要將實情完整交待出來。還好,他盯了她一會兒,收回眼光,淡淡道:「好,你自己小心。不過,任何時候都要保持清醒,尤其是女人常犯的錯誤,但願你不要犯。」

  他只是稍稍提點了她一句,但她很快明白過來,何為「女人常犯的錯誤」,無非就是衝動,心軟,和為情所困。

  「你放心,我不會把自己的命隨隨便便搭進去。不過你要答應我,如果我能全身而退,這期間我所做的一切,都要抹去,不能影響我以後的生活,如果這一條不能保證,恕我不會和警方合作。」

  直視著徐霈喆的眼睛,喬初夏如是說道。她想好了,把這些亂如麻的事情解決掉之後,她就去一個南方小城市生活,離開這些紛擾。至於程斐所說的她的身世,她仔細想想,幾乎是相信了,畢竟喬瑰菡那樣的女人,一定出身不凡,這從她嬌氣的性格和什麼家務都不會做就可以揣測一二。可她不羨慕那樣的高幹子女的生活,尤其自己還是亂|倫的產物,她不屑於喬家的勢力,也許喬家也同樣不待見她。

  「這個是自然,你的一切行動都是保密的,這也是我們必須保證做到的。你放心,只要你能拿到第一手資料,這件案子告破以後,國家不會虧待你的,我們也會盡可能保證你的安全。」

  徐霈喆鄭重開口,就看面前的喬初夏冷冷一笑,似乎並不完全相信的樣子。

  「但願吧,我還能活到那一天。」

  當日的對話言猶在耳,此刻,喬初夏幾乎要懷疑,自己的一切都已經暴露在駱蒼止的眼皮底下了。

  她費盡心思,多少年來用盡一切辦法來掩蓋當年曾被樂文昱和程斐強|暴過的事實,但駱蒼止調查到了,就連梁逸和自己見不得人的關係,他也知道了,那麼,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自己的真正身世,還是和徐霈喆的約定?

  她不敢想了,明明身在滾燙的熱水中,但她卻覺得很冷,冷到骨子裡,上下牙都幾乎快打顫了。

  「你、你想說,想說什麼?」

  「我想說,既然你都被那麼多男人玩過,今晚我怎麼操,你都禁得住才對,是吧?」

  015 盡情佔有(上)

  一隻大手緊緊箍住她纖細的腰,另一隻手墊在她的腦後,緊緊地將她按向自己。

  衝撞之間,喬初夏恍惚覺得自己的牙齒甚至磕在了駱蒼止的嘴唇上,聲音叫人牙酸,可他好像沒有感覺到似的,全然不顧那細小的傷口正在流血,用力地吸吮著她的唇,舌頭也不斷舔弄。她渾身的感覺都湧向那麻酥酥,微微發疼的唇上,好像被野獸充滿倒刺的舌頭舔過一樣,想躲,卻被他的手牢牢按住後腦,無法動彈。

  他的進攻很迅猛,很快就硬生生撬開了她的牙齒,直接將自己的舌頭伸進去,到處舔弄,就著她口腔裡的滑液,每一下都極其用力,飢渴地不斷探尋著,想要更加深入。

  可是她的小嘴兒就這麼大,他的舌頭始終無法滿足,一整天的思念令他很是急躁。

  淡淡的血腥味道,從他的唇傳到她的口腔裡,她有些想嘔,更加想要推開他,可是駱蒼止像是一堵牆似的,她怎麼推,他都紋絲不動。百般無奈之下,喬初夏只好將自己的手,從兩個人胸膛之間撤出來,伸長了胳膊抱住他的頸子。

  兩人於是貼得更近,再也沒有阻礙,渾身的骨頭被他險些捏斷,眼裡微微閃過一絲猶豫,駱蒼止放鬆開一些,看見她幾乎是立即狼狽地掙脫起來,拉開兩個人的距離,這個動作令他有些難受,雖然早有預料她不是很喜歡和自己的歡愛,然而真的看見她防備的眼神,他還是想大吼出來發洩滿心的鬱悶。

  忽略掉那種痛意,他低下頭,一口含住那挺翹的紅潤一點,唇舌與牙齒並用,一起蹂躪那可憐的紅櫻,將自己豐沛的口水塗抹在上面,看著它一點點變得更加腫脹,閃亮著露出誘人的光澤,一條有一條的銀色絲線一頭染在上面,一頭連在他的嘴角。

  駱蒼止只覺得懷裡的小女人又軟又香,陣陣的髮香往他鼻孔裡鑽,覺得自己的大腦近乎崩潰,除了要她還是要她,全身漲得發疼,全都集中在一點上,之前滑到她身下的那隻手,開始緩慢地移動起來,來到了微微翕動的地方,又熱又軟乎,還染了點點香露,灑在他指間。

  「是不是覺得特別刺激?其實你很喜歡這樣,是不是?你看這裡可是很熱情的……」

  他故意只說一半的話,但是卻將手展開,伸到她眼前,叫她看那個無法迴避的證據。

  「胡說……」

  她訥訥開口,震驚地看見他將手湊到唇邊,舔了個乾乾淨淨。

  手上乾淨以後,他衝她咧唇一笑,並不打算就這麼結束對她的逗弄,他要做一隻貓,慢慢逗著這只嘴邊的老鼠,不斷地折磨她,一次次地給她希望又叫她絕望。

  「不要,放了我!」

  滿眼聚滿了朦朦的水汽,喬初夏忍不住一聲拒絕,小腹好像被什麼融化了似的,很熱很軟,她現在好像置身在一片芳草地上,渾身舒爽的想要就這麼睡過去。可是心底不停有一個理智的聲音在告誡著,小心,小心,不能睡!

  咬著牙,輕聲地哼著,搖擺著自己的身體想要躲閃他的撫慰,她的一切反應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知道她終於也有了美好的感覺,駱蒼止得意地輕笑,更加篤定要徹底地玩弄她的渾身上下。收回手指,他再一次舔|舐,直到上面都是他和她的液體,被滿滿地沾濕了,這才覆上她的小腹處,緩緩下移。

  「求你……別……」

  極度的歡愉和極度的羞恥令她哭出聲來,她不停哆嗦著身體,抗拒著他。

  「怎麼哭起來了?」

  他哼了一聲,對她的脆弱感到一絲絲憐憫,其實,他也不想再繼續了,原本以為折磨的是她,沒想到,真的放慢了腳步,自己才是最難受的那一個,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叫他恨不得將她徹底貫穿,惡狠狠不帶絲毫溫柔,放肆的佔有和吞噬。

  他站起來,將她從水裡也一併抱了起來,就像是在抱著一個孩子一樣,有些麻的長腿邁步,開了門走向臥室。

  等到身體貼向大床,喬初夏剛要鬆口氣就又哽咽了,她以為駱蒼止對她的折磨已經結束了,等到看到他不疾不徐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兒時,她明白過來,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的噩夢呢。

  這個男人是惡魔,他根本不可能珍惜自己!

  喬初夏已經逐漸清醒過來,想要推開他,因為她知道,再這麼沉迷於身體的舒服和刺激,他一定會變本加厲地作弄自己,到最後她也許會求著他佔有自己,折磨自己,所有的拒絕都會變成可笑的欲迎還拒和投懷送抱。

  內心在矛盾著,可是身體已經開始叫囂了,像是一隻沒有得到滿足的小動物一樣,意識在清醒的時候主動要求沉淪,而駱蒼止是不會給她時間,更不會給她機會猶豫掙脫的。

  他**的身體完美得像是一尊古羅馬的雕像,肌肉結實,骨骼勻稱,這還是喬初夏第一次主動看向他的身體,雖然兩個人早已經有過更親密的接觸,可前戲冗長的親密還是頭一遭。

  他的身體像是一塊發紅的炭,在散發著熱氣的同時,更散發著屬於雄性的味道,這股熱度和氣味燃燒著喬初夏不甚清楚的大腦思維,挑唆著她跟他一起墮入無邊的黑暗。

  「你在害怕?」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問完後才俯下身子,輕輕蹭著她發燙的臉頰和微干的嘴唇,雙手的動作輕得好似一片羽毛,拂過那細膩的如同上好絲綢的肌膚。眉一皺,駱蒼止有些疑惑,這個女人怎麼能即使在這樣的地方還這麼軟糯,印象裡,這麼炎熱潮濕的地方,女人們的皮膚從來不會如此完美。這個認知令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氣,渾身的隱忍似乎一觸即發。

  「乖女孩兒,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你會快樂的……」

  滿心的澎湃在說完這句話後,似乎找到了紓解的渠道,駱蒼止低頭,用唇膜拜著她的臉龐。

  「駱蒼止!」

  喬初夏不自覺地睜開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的雙眼因為慾望而迸發出可怕的光芒來,面頰緋紅,手掌火燙,每每她微微顫動身體,都能感受到他緊繃的肌體,他身上透出來的汗,將她和他的身體都變得粘粘的,充斥著淫|靡的氣味。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他蠱惑了,手臂不由自己地抬起來,擦過他的濃眉,擦過他的額頭,擦過他汗濕的鬢角,然後,勾住他的脖頸,慢慢收緊。

  「喬初夏,別怕……」駱蒼止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的眼,越來越近,直到她黑亮的瞳孔裡只能出現自己的倒影,那麼清晰,那麼水亮,他輕輕開口,用一種虔誠的語氣,「我不會傷到你。」

  男人在床上的話,可以當真麼?

  尤其是,當你和他已經是裸裎相對,你和他的私密處正在緊貼著,此刻他說什麼,或許都不是受大腦控制的吧。

  將謊話默念一百遍,一千遍,麻痺自己的思想,那麼假的終有可能成了真。

  不是人家說的麼,假作真來真亦假,真真假假,又有什麼區別。

  駱蒼止不知道她此刻的百轉千回,緊緊地壓制住她的身體,丈量著每一寸的柔軟土地,她的曲線是如此的玲瓏,她的溫度是那麼的引人入勝,他甚至想要咬下她的肉,嘗一嘗是否真的是那麼甜美。將她的頭托起來,那纖細優美的頸子落在眼前,他低頭舔弄著,軟而滑嫩,沿著那輪廓遊走,咬在她的喉嚨上,引來她一聲尖細的輕吟和微微的蹙眉。

  她的聲音是最好的催情毒藥,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急不可耐地下移到她挺翹的胸前,捏住那還軟著的櫻桃,換來她的低低阻止。

  「別……求你……我不想……」

  眼淚奪眶而出,她原本以為還可以再熬幾天,不料他這麼快就露出本性,這一刻喬初夏滿心地希望那個叫Miya的女人還活著,起碼她會如一株籐蔓一樣纏著駱蒼止,主動搾乾他,或許他就不會再有時間精力來折磨自己。

  他輕笑著咬著她的下顎,來回用牙齒輕蹭著,令身下的女人忍不住輕呼出聲。

  「你是不想,還是不敢……你怕自己成了第二個Miya麼?呵,小東西,你在我眼皮底下是不是還藏了什麼心思?」

  她的聲音令他頭皮微微發麻,不得不咬緊牙關,繃緊了聲音,吻住自己早已經凌亂的呼吸,懲罰地咬著她,一字一句道。

  話音剛落,他就敏感地察覺到她緊張地一抖,只是抿緊了唇不再開口,可喬初夏是真的慌了,他的話,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緊張,膽怯,她只好閉上眼,不斷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此刻是多麼害怕。誰料,這種無助的屈服更加激發了駱蒼止的征服慾望。男人骨子裡都是禽獸,他們妄圖征服世界,在不能達到這個境界的時候,他們便想要征服女人,尤其是美麗的女人。

  他捏著她粉嫩嫩乳尖尖兒的手更加用力,不滿足似的,總想要把那一團全都罩在手掌中,狠狠收緊,再飛快地放鬆,來回反覆,直到上面染上了他紅色的指痕才肯罷休。他的手原本覆在那熱熱的小腹上,來回地撫了幾下後,摸索著往下,想前往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喬初夏睜眼,滿眼都是緊張和恐懼,她的複雜眼神立刻落在他的眼睛裡,立刻被他的藍色眼珠所吸引了,忘了躲閃,兩條手臂還軟軟地垂在他的脖子上。她似乎被催眠了,居然主動仰起臉,吻住他的嘴,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想要離開時,他已經牢牢地吸住了她的唇瓣。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不著急進去,只是不停地在萋萋的芳草地流連挖弄。

  看著他紅艷艷的舌尖,視覺的刺激加劇了身體上不斷累積的快感,喬初夏覺得自己要死掉了,氾濫,迷失,彷徨,暈眩。

  按住她的胯骨,那種瘦削感叫人心疼,他的手指輕輕朝裡面刺探,藉著已然的濕滑,幾乎並不吃力地就全都塞了進去,感受著她輕輕的收縮和顫動,層層褶皺又熱又滑,他不再猶豫,狠狠地用力,接連進出,逼著她渾身顫抖,終於止不住輕聲叫起來。

  「噓,你叫這麼大聲,是不是想叫外面的人都聽到?」

  他故意撒謊,她明明叫得很輕,他俯身,重重地含住她的唇瓣,接著,她只覺得身下一緊,他已經衝了進來,不給她喘息適應的時間。

  「唔!」

  他毫不收斂地低聲叫起來,被她全然地包裹住,舒爽得一聲低吼,按著她的腰,將她半個身體都抬起來壓向自己,狠狠地貫入。

  喬初夏細弱的尖叫被堵在嘴裡,她濕漉漉的頭髮纏在頸上,像是韌性極佳的海藻,纏得她幾欲窒息,強烈的壓迫感從腰椎骨以下傳遞到全身,她甚至有種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束都在被駱蒼止狠狠牽扯的錯覺。

  後背升起一股涔涔的冷汗,說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好像一個夢魘連著另一個夢魘,她只能抿唇硬撐,盡力忽略那種絲絲縷縷的痛楚。

  駱蒼止只用最普通的姿勢壓制著她,沒有任何花哨,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愛撫,直接而單一,那種瘋狂壓抑,又不斷重複的動作使得他的面部表情看起來有些猙獰可怕。

  喬初夏一開始還能瞪著眼睛與他直視,但很快便放棄這種無謂的眼神廝殺,那種晶瑩的藍色實在太具有掠奪性,她的身體上上下下地被來回搖晃著,頭頂的燈光水波紋一般蕩漾開去,看得她頭暈,泛起強烈的噁心感。

  她只能捂著嘴,一陣陣乾嘔,她的反應徹底激怒了駱蒼止,他猛地提起她的腿,啞聲問道:「怎麼,和我做覺得噁心?」

  燈光下,他的神情陰晴不定,透著危險。

  喬初夏移開擋著眼睛的手,與他對視,眼中同樣滿是絕望和哀慟,今日的恥辱,想必她一生也不會忘記。

  「沒有,你繼續吧,快一點兒。」

  她重新擋住眼睛,將頭偏了去,另一隻手摸索著拽到了枕頭一角,死死捏住。

  駱蒼止停下動作,他的全部還依舊深埋在她柔軟潮濕的體內深處,一動不動,他看著她,知道她是故意裝作無所謂,好用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脆弱。

  可他這樣的男人,並不會因此而憐惜她,駱蒼止就是駱蒼止,從不僥倖,從不饒恕。

  他緩緩伸手,撫上她依舊濕著的發,光潔的額,飽滿的唇,凸顯的鎖骨,一路向下。

  灼熱的溫度,輕如羽毛的力度,讓她的肌膚止不住顫抖,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喬初夏咬緊牙關強自忍耐。

  下一刻,他果然毫無預兆地再次撕裂了她,極度的痛苦中,她聽見他輕輕地喊著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後面還夾雜著她聽不懂的俄文,那麼拗口的發音,帶著催眠般的力量。

  她掀開眼,不知何時他已經將房間裡全部的燈都關掉,這種黑暗令她鬆了一口氣,這種炎熱潮濕的地方,光亮會吸引大量的蚊蟲,同時也會將她的身體全部暴露在他身下,無處遁形的恐懼使她無法放鬆,更加疼痛。

  「快一點兒?你不知道這話會令男人聽了有多氣憤多洩氣兒?」

  他歪了一下嘴角,側過頭去審視著她的臉色,伸手將她脖子上的亂髮拂到一邊,他還真怕她在床上嚥了氣。喬初夏身體柔弱,不比Miya,那女人見到男人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打開兩條腿,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在床上伺候男人,即使這樣每次駱蒼止都會搞得她半死,更何況是喬初夏這樣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哼了一聲,並不理會他,駱蒼止面色一沉,重重擺動了一下腰,惡狠狠地頂了一下,他本就粗長,力氣又大,這一下幾乎頂到了最深處,小腹立即狠抽了一下,一股澎湃的熱流洶湧而出,某一處也跟著酸慰起來。

  她立即想要合攏雙腿,躲開他的放肆侵略,卻晚了一步,駱蒼止看出她要躲,伸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整個人提高一些,幾乎全都抱在自己懷裡,摟著她的細腰不許她掙開。

  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她年輕嬌美的身體上不知饜足,每一次貫穿,都帶著有力的強悍。

  她視線模糊,只得無助地攀著他的肩膀,和他一道沉淪。

  最後,她摸到自己臉上一片冰涼濡濕,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終於,他狠狠地抓緊了她,兩個人之間再無任何縫隙,完全地契合在一起,異常緊密,她有種被無數子彈擊中的感覺,燙得哆嗦起來,在他懷中低吟著顫抖,聽見他急速的喘息,眼前是他不斷滾動的喉結和藍得發黑的眼。

  他緩了幾秒,似乎在品嚐那種餘韻,終於才滿足地用力拔出自己,隨著他的離開,淅淅瀝瀝的液體也跟著噴湧了出來。

  喬初夏咬著牙推開身上的男人,掙扎著坐起來,赤足走下床,搖搖擺擺地走向浴室。

  駱蒼止眼一瞇,這才注意到身下的床單上沾了一抹血色,再一瞧走遠了的喬初夏,雪白的大腿上模模糊糊一片血。

  他臉色微變,站起來跟過去,發現她鎖上了門,想到床單上那些血,不由得有些著急,砸了砸門大聲喊道:「怎麼回事兒,哪流血了?」

  裡面沒人回應他,只有嘩嘩的水聲,他剛要闖進去,喬初夏開了門出來,揚起臉看向他,一臉平靜道:「如果你還想生意興隆的話,就別再亂碰我。女人身上有例假是不吉利的,你愛信不信。」

  駱蒼止果然一愣,低頭一看,她已經將腿間的污穢洗乾淨,咧了下嘴,滿不在乎道:「是嘛,也許,但我偏不信邪。」

  她繞開他,重新走回臥室,還沒躺回床上,門鈴忽然被人按響。

  女傭端來托盤,上面有精緻的餅乾和小甜點,還有新搾的椰子汁,恭恭敬敬地放在床頭,然後無聲地退出去了。

  喬初夏鬆了一口氣,今晚折騰了這麼久,她還真是餓了,哪怕就是死,也不想做個餓死鬼。

  她端起杯子,口乾舌燥,仰頭灌了半杯,唇上沾了一層白色的液體,看得駱蒼止一滯,湊近些,俯身然後舔了舔她的嘴。

  「吃完就睡吧,我今晚也累了,明早我帶你去見我的一個大客戶。」

  他扔下這句話,掀開被子躺下,喬初夏握著杯子,愣在當場。

  他是個沒有心的人,她如是想到,漱漱口後,與他背對背地躺下來。

  模模糊糊地睡著了,她都奇怪,自己在這樣的情緒下怎麼能睡得著。

  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一直閉著眼的駱蒼止,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如果她敢背叛自己,他保證她會死得很慘。

  015 盡情佔有(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夏天天亮得早的緣故,喬初夏覺得自己剛剛入睡,就被人喚醒了,她很不情願地翻了個身,昨晚難得的睡得很好,甚至一夜無眠,她實在不想就此醒來。

  女傭站在床邊很是為難,手裡捧著要給喬初夏換上的當地女裝,怯怯地看了一眼駱蒼止。

  已經自己穿戴利落的駱蒼止凝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喬初夏,頹然地吐出一口氣,揮了揮手,「下去吧,我給她穿。」

  女傭聽話地放下衣物,靜靜走出房間,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駱蒼止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喬初夏,實話實說,她的睡相雖然不好,卻是極其誘人的——

  光潔白皙的手臂和小腿,全都伸展開來,平坦的小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紅潤潤的臉上顯現著由於睡眠充足而叫人非常想要咬一口的水嫩氣色。

  早上的風光總是這般旖旎多情,他重重呼吸了幾下,試圖平息著自己身體裡的躁動,這才俯下身子,將她抱起來,然後為她穿上衣服。

  這一套是當地的服飾,駱蒼止考慮得比較充分,這樣的打扮能夠將喬初夏盡可能地變得平凡,這邊的中國人雖然並不少,但還是低調為妙。雖然將她帶在身邊,危險還是有的,但是扔著她一個人在別墅,他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妥。

  乳白色的薄紗料子製成的斜襟長袖衫,粉紅色的紗籠將一雙美腿顯得更加纖長筆直,若隱若現透出自然的肌膚光澤,隨處都體現著熱帶地區特有的服飾特點。

  「唔,別動我,我再睡一會兒……」

  動了動小嘴兒,喬初夏還沒完全清醒,昨晚的椰子汁裡,駱蒼止叫傭人放了藥,難怪她睡得這麼死。

  被她輕輕地捶了幾下,不痛不癢的,駱蒼止笑著給她穿好衣服,又擰了條毛巾給她擦了擦臉,這才抱著她下樓。

  別墅前停著三輛車,猶豫了一秒鐘,他抱著睡得迷迷糊糊的喬初夏破天荒地上了第一輛,他此前都是坐中間的車輛。

  很快,車子緩緩地離開別墅,駛向外面。

  這條小徑有些顛簸,折騰了一通兒,喬初夏終於揉了揉眼睛醒過來,她一側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面不斷飛馳的景物,大多是椰子樹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熱帶綠色植物,還有穿著短衫,頭上包著絲綢的男人們在街上走,她一驚,徹底清醒了。

  「去、去哪?」

  等到看清自己是躺在駱蒼止懷裡,喬初夏懸著的心多少放下了一點兒,起碼,他暫時不會要自己的命,不然也不會千里迢迢地帶著她這個累贅。

  「去見我的一個大客戶,同時也是我認的乾爹。你記住,到了那邊不要說話,跟著我,也不要隨便喝水吃東西。」

  他捏了捏她的手,就閉上眼不出聲了。

  儘管他沒說話,但是喬初夏就是感覺到了,他有些緊張。這個認知令她很費解,還有什麼人能夠令膽大包天的駱蒼止緊張呢,除非,這個人真的是對他的毒品帝國非常重要。

  她很好奇,卻聰明地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看向道路兩邊的風景在,這裡的廟宇眾多,隨處可見來跪拜的信徒,如果可能,她也希望自己能夠拜一個神或者拜一個佛祈求平安,但是目前來看,她只能求自己。

  一邊看,喬初夏一邊試圖記下來路線,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對於自己這樣一個路癡,在一個從沒有來過的地方想要辨別道路實在是太難了。她很沮喪地扒著窗戶,心想,就算有一天,徐霈喆或者是其他緝毒特警能夠把自己從這個毒窩兒裡救出去,她恐怕也沒有辦法來提供更多的證據。

  證據?!她忽然打了個冷戰,想到這個詞,就不禁想到駱蒼止,她剛才在想什麼?難道在盤算著怎麼把他送到大牢裡,或者期盼著他挨槍子兒麼?!

  一想到駱蒼止如果真的被抓住了,那等待他的不可能是幾年幾十年的牢獄之災,他只能是死,她忽然有些恍惚了。

  想到他在小村寨裡蓋學校,甚至不敢一次把錢全拿出來怕鄉親們懷疑,喬初夏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了。她所受的一切教育都在不停地提醒自己,這個男人不僅是惡人混蛋,而且十惡不赦,他死有餘辜,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的罪惡的產業鏈條上不知道令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是,在如此多的想法面前,她居然做不到,咬牙切齒地希望他趕緊去死!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王佳芝那一瞬間的猶豫,也明白了為什麼徐霈喆會反覆強調,告誡自己不要犯錯,因為駱蒼止是個太壞的男人。可惜,女人都愛壞男人。

  喬初夏臉上不斷變化的表情,全都落在了駱蒼止的眼底,他只是裝作閉眼凝神的樣子,其實,她的一舉一動都盡在他的掌控。這個女人,還真的比自己一開始想得就有趣,他在心裡冷笑。

  但,她的猶豫,顯然令他有些莫名的高興,他似乎在一瞬間有種錯覺,若是自己真的有一天累了,便就是她吧,找一處世外桃源,有山有水。

  這麼想著,他真的閉上了眼睛,將懷裡的她擁得更緊了些。

  不同於之前兩個人所住的別墅,喬初夏看見,此行的目的地是充滿了當地風情的緬甸民居。

  離這棟住宅還有大概一百米的地方,車子就緩緩停下來了,前排的司機將副駕駛這邊的窗戶搖下來,很快,車前面就走過來兩個保安模樣的當地人,操著當地的話大聲盤問起來。

  他們的腰間都別著槍套,這讓從小都沒怎麼見過真刀真槍的喬初夏有些害怕,縮在座位上一動也不敢動。

  其中一個保安走到車邊上,一低頭,透過車窗看見是駱蒼止,臉上的表情立刻從之前的公事公辦變成了一副討好的模樣,點頭哈腰地問了句好。

  駱蒼止也微微頷首,很快,那保安拿起手裡的對講機,哇啦哇啦喊了幾聲,前方十幾米處的鐵門,緩緩拉開了。

  車子重新開動起來,只是開得很慢,喬初夏這才看見,她之前看見的白牆面金色頂子的樓,還在很遠以外。

  連普通的住宅也有一種寺廟的肅穆,整個樓的牆體是白色的,在窗戶附近塗著肉粉色的塗料,正對著門的樓體上還雕刻著特殊的符號和年代,她不懂,猜測著,這可能是家族的標誌。

  「這樓很漂亮。」

  她由衷地讚美了一句,剛上班那年,學校因為學生成績很好,所以給老師們一次去泰國旅遊的機會,她當時什麼都不懂,傻傻地跟著玩了幾天。這次來到這裡,才發現這邊的建築和泰國的有些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一樣,不免心生好奇。

  駱蒼止的手,不時地一下一下敲打在自己的膝蓋上,眼神裡一片複雜,並不回答她。

  似乎看出來他的古怪,她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怎麼了?」

  他搖頭,伸手將她的臉扳向窗外,低聲道:「到了。」

  果然,前面便是一排排刷著淺綠色油漆的柵欄,兩條威武嚇人的狼犬,就伏在門口,舌頭拖得老長,涎水滴在地上。

  第一眼見到那兇猛異常的狼犬,喬初夏立即想到了初到樂家時,樂文昱和程斐腳下那頭可怕的雪獒,當時也是流著叫人噁心反胃的口水,上來就要撕裂自己一樣,她的心頓時變得一片冰涼,之前那股淡淡的期待和喜悅也馬上淪為了恐懼,她想也不想,一把攥住了駱蒼止的手。

  或許是她太用力了,他禁不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不等喬初夏收拾了滿心的害怕,門口的保安早已接到了消息,正候在車邊上,慇勤地來打開車門。

  駱蒼止一低頭,霸氣十足地下了車,其實他今天穿得也是當地的服裝,下面是和喬初夏同一個顏色的紗籠,只不過男人穿的就叫做「籠基」,上身則是很常見的白色短袖對襟汗衫,兩個人腳下都是拖鞋。

  喬初夏跟著他,一哈腰也下了車,在那保安有些驚疑的眼神中,怯怯地握住了駱蒼止的手。似乎感受到她的膽怯,他用自己的拇指輕輕在她手心裡刮蹭了幾下,帶著些寵愛也帶著些親暱,這個動作神奇般地叫她放下了心,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大門是自動的,緩緩開啟了,在他們走進後,重又沉重地拉上。

  進到了這棟樓的小院兒裡頭,喬初夏才明白,之前駱蒼止的別墅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情形在這裡,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她雖然不懂,可是匆匆一眼瞥過去,這裡的人應該是都配有武器,而且訓練有素,就好像是這裡的主人藏匿了一支小型軍隊一樣。

  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看來自己之前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她這樣的人,怕是無法為祖國做什麼貢獻了,能活著回國就算不錯了。

  這個認知,叫她的情緒頓時跌落到谷底,她不算是個極其愛國的人,可是自詡為還懂得是非善惡,來之前,她拚命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句話來給自己打氣壯膽兒,現在看來是可笑愚蠢之極了。

  想著這些,她被駱蒼止牽領著,很快就走到了樓裡面,剛踏入大廳,就被人攔下了。

  「駱少爺,真抱歉,我還是要按照老規矩來。」

  那人很是不好意思地率先道歉,臉上露出很為難的神色,倒是駱蒼止這邊揮了揮手,聲音懇切道:「應該的應該的,我作為晚輩來見乾爹,當然不能壞了規矩。」

  喬初夏不知道這個「規矩」是什麼,下一秒,就看見駱蒼止往前邁了一步,伸平雙臂,眼睛看著前方。說話的那個人就像是警察臨檢一樣,雙手快速地在他身上移動。

  哦,原來是搜身。喬初夏明白過來,不禁啞然,心道駱蒼止的這個乾爹還真是謹慎,乾兒子來拜見自己,也得防著。

  「這位小姐……」

  那人檢查完了駱蒼止,又將臉轉向喬初夏,他微笑,露出一口白牙,介紹道:「這是我的未婚妻。」

  對方的神色立刻又變了,十分恭敬地問了一聲好,喬初夏心說我身上反正什麼都沒有,於是大大方方地也學著駱蒼止的樣子,跨了一步伸平手臂,等著檢查。

  誰知道,這男人有點兒尷尬,不停地低咳著,直到駱蒼止開口道「請檢查吧」,他才垂著眼睛簡單地在喬初夏身上劃拉了幾下,就立刻閃到一邊去了。

  於是,駱蒼止微笑著向他再次致意,就領著喬初夏繼續往裡走了。

  「你倒是滿不在乎啊,陌生男人你都讓碰。」

  忽然,駱蒼止站定,不走了,有些陰暗的一截走廊裡,只有他們兩個,在遠遠的走廊盡頭處,站著個持槍的男人。

  喬初夏不防,抬起頭疑惑道:「怎麼了?搜身啊,不搜能進來麼?」

  他被她問得愣住,良久,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含笑道:「以後別叫任何男人碰你,我會吃醋的!」

  說完,不管她的反應,拉起來繼續帶著她往前走。

  喬初夏腦子一下就亂了,這算什麼,表白還是威脅呢?駱蒼止這樣的男人,真的會吃醋麼,他對待對自己不夠忠的女人,難道不是掏出槍崩了才算解恨麼。

  一直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喬初夏都沒有想通,而駱蒼止,已經抬起手敲門了。

  房間內傳來一聲低咳,有男人的聲音傳來,他旋開門把手,帶著她走進了房間。

  這是一間佈置簡潔的中式房間,裝潢雖然簡潔,卻處處體現著上世紀初的那種民國情調,有點兒老上海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很偏好這一口兒。

  喬初夏怕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匆匆掃了幾眼,便飛快地垂下了眼睛,靠近駱蒼止站在一邊。

  她以為對方會是個極其駭人的大佬級人物,沒想到對上了,卻是個保養得很好的男人,雖然看上去也有五十歲了,但是身形很是高大。老話講「相由心生」,雖然對方是個大毒販子,但是喬初夏覺得這股派頭比官員還官員,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他沒有端莊威嚴地坐在太師椅上,而是深色的絲綢褂子在身,斜倚在一方矮榻上,手邊跪著個瘦瘦小小的女人,正低眉順目地伺候著,紅茶,熏香,水煙袋,十足十的古代大老爺形象。

  「乾爹!」

  駱蒼止快步上前,站穩後,把雙手手掌對合於胸前,十指併攏,並微微彎腰頓首,表情很是恭敬。被他稱作「乾爹」的男人也坐起來,將雙手合十,回了個長輩對晚輩的禮。

  「阿駱,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人老了,很多時候就想一家老小生活在一起。」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駱蒼止的肩膀,雙目有神,看得出他的生活作息應該很有規律,起碼身體不錯,不像是被酒色掏空了的樣子。兩人寒暄了幾句,這男人很快將眼神投過來,看向一邊傻站著的喬初夏。

  「好小子,去了趟中國,把乾兒媳婦兒都給我找回來了?」

  喬初夏有點兒頭皮發麻,不過還是在駱蒼止的示意下往前走了幾步,被他攬在了懷裡。

  「乾爹,這是喬初夏,我的未婚妻,中國人,是一名教師。初夏,這是我乾爹,你可以叫他『吳楚』,也可以跟著我一起叫乾爹。」

  喬初夏好像聽說過,緬甸這邊的人只有名字沒有姓氏,自己也不好叫人家「吳先生」,肯定要鬧笑話,頭腦一亂,乾淨也學著駱蒼止的樣子,雙手對合在胸前,彎腰問好,叫了聲「乾爹」。

  這下子,面前的兩個男人都有些意外,沉默了幾秒鐘,駱蒼止先笑出聲來,眼睛裡全是喜色,衝著吳楚就笑道:「乾爹,你這回見面禮可得給個大的了!我這傻老婆倒是乾脆,『乾爹』都直接叫出來了!」

  吳楚更是有些驚訝,不過也是滿臉驚喜的樣子,仔仔細細將喬初夏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很滿意似的。

  「去,把我的那個……」

  他一揮手,指使著那乾瘦的女傭去取東西,沒一會兒,女人回來,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著一方黑色的木匣子,走近了,纖細的手指將那匣子「啪」的一聲打開。

  「阿駱,過來看看,怎樣麼,這品相都是一流的吧?乾爹最近迷上賭石了!」

  喬初夏只覺得眼前似乎有一道水靈剔透的綠色光閃過,不禁移動腳步上前,那黑色的絲絨布料上,果然靜靜地躺著一枚水滴形狀的翡翠。

  不知何時,駱蒼止已經站到她跟前,低著頭看著她,輕聲道:「還不謝謝乾爹?」

  喬初夏一向不覺得自己是個貪婪的女人,可是面對著這種無暇的美玉,自己若是不動心,那根本就是《大內密探零零發》裡面的琴操,見了夜明珠還沒特別的反應,只能說明,她不是個女人!

  輕輕謝過了吳楚,就看見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一拍腦門,感慨道:「真是老了老了!光想著等你們了,忘了給你們介紹我新認識的一個小朋友,唔,你們年紀相仿,一定聊得來!」

  說完,他叫女傭趕緊去請口中的人,轉過頭來看向駱蒼止和喬初夏,叫他們趕緊坐下來。

  喬初夏手裡捧著那黑漆漆的木匣,如坐針氈,心說這下自己可真是摘不乾淨了,殺人,贓物,罪名全都坐實了!

  不多時,厚重的門被人敲了幾下,繼而推開來,走進來一個人。

  等喬初夏看清是誰,她手裡的匣子險些掉下去,幸好手心裡全是汗,澀澀的,她趕緊抓住匣子邊緣,握得死緊!

  016 做個交易(上)

  所謂「賭石」,就是在翡翠剛開採出來時,有一層風化的外皮包裹著,從外面沒辦法看出裡面的好壞,這種「賭」就是賭它是普通石頭,還是內裡有價值連城的寶玉。

  在環環相扣的玉石交易中,可以說「賭石」是最刺激的,最誘惑人的,也是最有風險的:賭贏了,一本萬利,一個「毛料」裡面的玉足以令人一夜暴富;同樣,若是賭輸了,可能幾十年的家當都付諸流水。所以說,這個「賭石」玩得就是心跳,是有錢人的把戲。

  門被人推開,無聲無息地走進來一個人,像是正在伺機捕獲獵物的豹子一樣,緩緩走了進來。

  「來來,你們幾個年輕人這回要好好認識一下!」

  吳楚似乎很是青睞這位「新朋友」,居然親自站起來為他引見自己的乾兒子,臉上笑吟吟的。

  「這位是我新交的小朋友,是中國大陸人,叫王冰。別看年紀輕,他對玉石可是很有心得呢。」

  吳楚拍了拍「王冰」的肩膀,將其介紹給駱蒼止,後者立即伸出手,與王冰問好。

  「你好,乾爹可是很少誇讚人,王先生一定是年輕有為。」

  駱蒼止乾燥溫暖的手掌和王冰的手握在一起,兩個人面上都是含著笑,但是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們都在心裡暗暗地評估著對方。

  「吳楚先生過獎了,我只是有這麼個愛好,又剛好能養家餬口。他很掛念您,常和我提起駱先生,這位是……」

  王冰炯炯的雙眼,在駱蒼止臉上禮貌地停留了幾秒後,終於轉向了他身邊的喬初夏,充滿探詢意味地出聲詢問起來。

  「你看,我又差點忘了介紹,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喬初夏。」

  喬初夏手裡還抓著那個黑木匣子,掌心裡全是冷汗,她雖然早就知道了徐霈喆的身份,但是在這個龍潭虎穴裡遇見他,還是又驚又怕,一時間如石像般釘在原地,幾乎不能動彈了。

  「初夏?」

  駱蒼止鷹隼一般的眼,在她煞白的臉頰上逡巡了一圈,見她半晌不動,低聲催促。

  「看來,喬小姐一定還沉浸在對這塊翡翠的喜愛之情裡啊!確實,這可是塊價值連城的玉,吳楚先生肯割愛,喬小姐可要好好謝謝他。」

  王冰,也就是徐霈喆,聰明地化解了喬初夏極其容易叫人懷疑的表現,輕輕地握住了她冰涼的右手,握了一下後便飛快地鬆開,絲毫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示。

  「是啊,乾爹,您這回實在是太大方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駱蒼止將依舊有些呆愣的喬初夏往懷裡帶了帶,再次謝過吳楚,這才轉過頭,伸出食指在她的鼻樑上刮了兩下,寵溺道:「傻瓜,開心了怎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喬初夏囁嚅兩聲,漲紅了臉,配合地露出了羞澀的表情。

  「好啊,看著你們,才發現自己果然是老了!好了,今兒正好都在,嘗嘗新廚子的手藝,知道你們要來,我特意請來了大陸的師傅來做料理,走,咱們到飯桌上繼續聊!」

  吳楚終於將一直沒離手的水煙袋交給了女傭,趿拉著拖鞋走在前面。喬初夏這才發現,他的背略微有些駝,右腿在走路的時候,似乎也不是那麼靈便,整個人並沒有初見時感覺的那樣硬朗。

  看到她充滿疑惑的眼神,駱蒼止俯下身子,將她耳畔的碎發攏到耳後,低低於她耳語道:「早些年他腿上中過槍,子彈卡在膝蓋窩後面,差點兒廢了一條腿。」

  喬初夏點點頭,略一動,剛好徐霈喆走到了自己左邊,兩個人都在門口,他率先一步退到一邊,手上做出了「請」的姿勢。

  她僵硬地動了動面部肌肉,不自然地堆出個笑容來,也跟著走出了房門。

  她有一種,喘不上來氣的窒息感,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扼著自己的頸子,它越收越緊,幾乎快要勒死她了!

  可是,她卻要表現得若無其事,扮演著一個新一代毒梟的未婚妻,周旋在另一個大毒佬和一個緝毒特警的身邊!

  只要想想,喬初夏就覺得自己此刻生不如死。她不知道徐霈喆究竟有多少個身份,此刻他又成了一個玉石商人,化名王冰。

  四個人前後間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不時有穿著同樣服裝的女傭低垂著頭匆匆經過,雙手都捧著東西,在見到吳楚時恭敬地行禮。他在這裡,就是帝王一般的存在,好像這棟房子就是他一個人的皇宮。

  雖然預見到了這裡很是富麗堂皇,可是真的一踏入餐廳裡,喬初夏還是吃了一驚:這裡比京城某些會所的宴會廳還要大上一半,頭頂上懸掛著一盞巨大的乳黃色水晶琉璃燈,被大理石地面折射著璀璨的光,一串又一串的碎金子般的燈光射入眼底,叫人措手不及,望過去幾乎滿眼金星,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按照主次位置坐下,吳楚吩咐可以上菜了,於是,一道道珍饈立即端上了桌面,還未等動筷子,那陣陣撲鼻的香氣便鑽入鼻翼,叫人禁不住食指大動。

  「阿駱喜歡中國菜,所以每回來我都叫人特意做些他愛吃的。來,王冰和初夏你們都不要客氣,都是自己人。」

  吳楚坐在主位上,若不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喬初夏幾乎都要以為,這不過是個有錢的男人,在招待他的家人和朋友。

  「王先生這麼年輕,怎麼如此深諳賭石之道?乾爹是在哪裡找到這樣的奇才為自己做軍師的?」

  果然,喬初夏面前碟子裡的幾口菜還沒有咽到肚子裡,就聽見了駱蒼止的問話,知道他那樣多疑的人開始主動出擊了。微微掀起眼皮,她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徐霈喆,他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能叫人抓到把柄的地方,就像真的是吳楚口中的玉石商人一樣。

  無聲地彎了彎嘴角,口裡異常可口的飯菜此刻也嘗不出什麼特殊的味道,她知道,單從背景資料上看,徐霈喆是不會出紕漏的,他和他的團隊一定做足了準備,無論是家世還是檔案,這個「王冰」都禁得起任何的推敲和調查。

  但是,她很擔憂那些複雜的專業知識,而吳楚和駱蒼止都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的人,她怕徐霈喆露餡兒。

  「阿駱,說起這個,乾爹可要好好給你講講!」

  吳楚放下筷子,優雅地拿起餐巾擦擦嘴,「去年秋天,我在騰沖那邊見一個老朋友,他年輕時膽子就大,哪知道我去看他時,這老傢伙居然病倒在床上了,原來是『賭石』時,玩得太刺激,心臟病發了!我這個氣啊,數落了他幾句,哪知道他跟我說,老哥哥,你不知道這裡面的樂趣,我一瞪眼睛,這有啥樂趣?!他見我不信,就介紹了王冰這個小朋友給我認識,我去了一趟老礦坑,嘿你還別說,這個『賭石』可比賭錢刺激多了!」

  說到興奮處,吳楚兩眼放光,手也比劃上了,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

  駱蒼止手支著額頭,也含笑看著乾爹那興味盎然的樣子,不時點點頭,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第一次玩,我也不懂,不敢親自等著結果,就在附近的廟裡拜神,還是王冰替我和北邊的玉石商人做的生意。結果,一刀剖開,那成色,那水頭!你還別說,乾爹我玩了一次就徹底迷上了!」

  吳楚大笑兩聲,舉起面前的杯子,高興至極,自己抿了一口酒。

  「哦?這麼說,王先生還真是行家裡手,不知道是後天興趣,還是家族承襲呢?」

  駱蒼止的笑意不減,將頭側過來,依舊用手支著,另一隻手輕輕地扣打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他每次敲著那光滑的桌面,喬初夏都覺得自己的心在跟著抽搭一下,一下。

  「實不相瞞,祖上在明朝萬曆年間,因受朝廷貪官迫害,舉家從雲南瑞麗遷移到緬甸密支,由於遷移後無法從事老本行,又無意間發現這裡的玉石珠寶很受內地達官顯貴的喜愛,於是全家老少就做起了玉石生意。到了清朝,我們王家已經成了朝廷御用的商戶,當年內務府大臣榮祿的一支翠玉翎管,便是在下的曾祖親自製成,作為賀禮送往京城的。到了我這一代,王冰不才,迷上了賭石,家中長輩曾當面斥責我『不學無術』,真是慚愧啊!」

  徐霈喆一席話,說的不疾不徐,有理有據,饒是駱蒼止多疑狡詐,怕是也挑不出什麼紕漏來。

  果然,路蒼止咂摸了幾遍他的話,沒說什麼,眼神卻是放鬆緩和了許多。霎時,餐桌上的氣氛重新回歸了之前的友好和輕鬆,吳楚是個很風趣的人,拋開他毒佬的身份不談,他居然是個很有吸引力的老男人。

  之前在徐霈喆說話的時候,喬初夏一直盯著他的臉,她發現他在笑的時候,左邊的一側眉眼幾乎是穩穩的不動的,而另一邊的眉峰微微挑起,深邃的雙眼微瞇,很有些大家族裡紈褲子弟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風流不羈的模樣兒。

  她不得不讚歎一句,這樣的人不去當戲子,有些糟蹋天賦了。隨即,她又有些迷惑,這個男人是如此的多變,他不動聲色地用心理醫生的身份接近自己,逼迫自己親口承認自己的病態和恥辱,而最後,他卻一本正經地告訴自己,其實,我是一個警察。

  這真是一個荒唐的世界,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想不透的時候,她只能低下頭吃飯,不時地衝著男人們笑笑,扮演著花瓶的角色。

  菜過五味,三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議,居然開始行起酒令來,頓時,餐桌上響起了「五金魁、六六順」之類的調子,不知道徐霈喆是有意放水還是真的玩得不好,很快輸掉了好幾把,連連被灌了四五杯酒。

  都是上了度數的酒,不免酒酣耳熱起來,喝過酒的徐霈喆眼神有些迷離,卻毫不推辭,輸了就是輸了,喝得乾脆。

  喬初夏不做聲,她自然是知道他的酒量的,莫說現在這麼些,就是再喝個十倍二十倍,徐霈喆也不會有事,部隊出來的哪有不能喝酒的,她曾經笑話過他是「無底洞」,因此只是坐得端正,心裡揣測著他為何故意做出微醺的樣子來。

  一邊的女傭頻頻為三個人斟酒,很快,不管是吳楚還是駱蒼止,大家都是有輸有贏,酒杯滿了空,空了滿。

  最後的甜點終於端了上來,因為熱帶地區的燥熱,這最後一道冰鎮的奶酪確實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又涼爽又能驅除飯菜的腥膻,喬初夏等了好久。

  奶黃色的奶酪盛在瓷碟子裡,上面淋了桂花蜂蜜,又甜又香,等那表面微微滲出一層水珠來,她執起手裡的小勺子,剜了一勺,就著那顆顫巍巍的紅色枚果,就要往嘴裡送。

  說也巧,就在這時,對面的徐霈喆又輸了,不知他為何有些激動,端著杯子就站了起來,身子這麼一撞,餐桌被頂了一下,他對面的喬初夏沒有防備,手上一抖,那勺子沒握緊,就跌落在地上。

  「哎!」

  她不妨,叫出聲,可惜了沒吃到嘴裡,那蜂蜜汁還滴到了紗籠上,好大一塊污漬。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喬初夏低聲道歉,趕緊站起來,在一個女傭的指引下匆匆前往洗手間。

  「吳楚先生,抱歉,我太激動了!」

  徐霈喆握著杯子,身子有些打晃,舌頭也發硬了,說罷,一口飲盡了杯子裡的酒。

  「無妨,無妨啊,咱們今日,爺們兒三個喝盡興!」

  吳楚毫不在意,拉著駱蒼止又滿上杯子,駱蒼止的臉也微微泛起了紅,只是一雙眼裡毫無醉意。

  「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徐霈喆拍了拍脹痛的小腹,搖搖擺擺地離了席,抓起了身邊的一個女傭,叫她在前邊帶路。

  見他走遠了,吳楚這才換了一副神情,摩挲著下巴,靠在椅背上,一挑眉正色道:「阿駱,我知道你對傳聞中的那批貨感興趣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這次回來,是有把握了?」

  駱蒼止只是輕笑,玩著手裡的杯子,轉來轉去,眼神專注,語氣裡似乎並不像人前那麼尊敬了。

  「乾爹,我既然打算要它,那麼它就是我的。況且,這本來就是我們駱家的。」

  吳楚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臉也一下憋得通紅,好半天,他才平復了呼吸,壓低聲音道:「你這是一定要打破東南亞的平衡了?」

  駱蒼止放下玩了好久的杯子,抱緊雙臂,也學著吳楚的樣子,靠在椅子上,眼睛裡有一抹毫不隱忍的貪婪。

  「乾爹,你們歲數大了,好好在家頤養天年不好麼?現在是我們年輕人的天下了。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我什麼樣兒您還不知道?」

  他冷酷地笑著,自信的同時也分外嗜血。

  「駱蒼止!我、我真是瞎了眼,我……」

  吳楚氣得渾身哆嗦起來,抬起手,指著駱蒼止的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後者輕而易舉地拍開他的手,面含嘲諷,將上半身湊近,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開口道:「乾爹,當年你把我壓在身下,任意褻玩的時候,會想到現在的我是什麼樣子麼?」

  他慢慢坐正身體,臉上的表情在同時飛快地斂去,叫人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有吳楚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死灰一樣,極其難看,像是被噎到了似的。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血全都衝到了腦子裡,叫他的血壓瞬間飆升。

  駱蒼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哆嗦的臉,「好心」地大聲提醒著:「乾爹,注意身體,我還有事,先走了,下回再來看您。」

  說完,他轉過臉,對一邊的女傭呵斥道:「幹什麼吃的?先生不舒服了,快去叫醫生!」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吳楚,眼神裡充滿了厭惡和恨意。

  在女傭的引領下,喬初夏在洗手台邊上用濕巾擦拭乾淨了紗籠,雖然還有一塊印跡,但是不仔細看就不是很明顯,她吐出一口氣,雙手撩了點兒水,輕輕拍打在臉上。

  跨出洗手間,她謝過了那女傭,示意自己一個人走走,女傭遲疑了一下,思及她是貴客,便點頭同意了,自己先回了餐廳。

  喬初夏沿著來時的走廊慢慢地走著,在一個拐彎處發現了一扇窗,她走過去,輕輕推開了窗。

  她知道,其實這裡到處都有人在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不過她只是想靜一靜,由著人去看。

  身後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她一驚,以為是駱蒼止找來了,回頭一看,卻是徐霈喆。

  臉上一滯,她很快反應過來,一點頭道:「王先生出來透口氣?」

  她的反應令徐霈喆眼底現出了一絲讚賞,似乎在誇獎著她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但是很快,喬初夏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責怪。

  她很快明白過來,因為不僅是她吃驚,想必第一眼的時候,徐霈喆的驚訝完全不在自己之下吧。

  她沒法在這裡跟他解釋,自己和駱蒼止的關係,於是只好沉默。

  而她的沉默,在徐霈喆看來,就是心虛和默認。

  「是啊,喝多了,出來走走。」

  徐霈喆隨意扯了扯領口,他的喉結以下的部位因為剛剛喝過酒,而顯現著一種奇怪的紅色。

  喬初夏不敢直視著他的眼,而只好盯著那一大片的紅。

  徐霈喆清楚地看見,她的瞳仁在微微地抖動著,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膜,他很想跟眼前的女人一起掙脫這種種束縛,去他的任務,去他的毒品!

  可是,他不能,他肩上沒有肩章,但是他心裡有肩章,他所受的教育和他一直秉承的信念,叫他只能繼續,一條路走到黑。

  這次的任務太重要了,以至於他和他的同事,部署了至少兩年,埋了無數條線,最終,由他親自出馬,接近毒品集團的核心人物。

  受不了這令人起疑的沉默,喬初夏驚慌地轉過頭去,再轉過來時已經調整好了表情,淡笑道:「王先生,剛才在飯桌上聽你講賭石的趣事,有機會真想親眼見識一下。」

  徐霈喆凝著她的眼,也收斂了情緒,溫和有禮道:「那是自然。只是,王某能夠看清那隱藏在石頭裡的翡翠,卻是看不清皮囊下的人心呢。」

  話音剛落,轉角處出現一個人影,不知道是剛剛到此,還是已經來了片刻。

  好聽的男聲響起,帶著寵愛,尾音有些上挑,很好聽。

  「初夏,有些晚了,我們回家吧,改日再來拜訪乾爹。」

  喬初夏做出吃驚的表情,沖徐霈喆一點頭,飛快道:「王先生,再見!」

  徐霈喆同她道別,轉過身來,微微沖駱蒼止頷首。駱蒼止也依舊向他回了禮,一把握住喬初夏的手。

  她喘著氣,眼中瀲灩。

  016 做個交易(下)

  有些事情,儘管沒有說出來,但是也能感知到。比如此刻喬初夏就擔憂地偷偷瞄了一眼身邊急行的駱蒼止,知道他生氣了。

  他們的車子等在外面,兩個人沉默著穿過走廊,一言不發地走出這棟戒備森嚴的樓,喬初夏不習慣在穿著拖鞋的時候還走得這麼快,右腳一滑,她「啊」一聲,鞋子落在了台階上,身子往前栽。

  「沒那個本事,就老實點,別藏心思!」

  走在旁邊的駱蒼止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將她抓到自己懷裡,看著她那只白嫩嫩的小腳兒,語含深意地冷聲警告著。

  喬初夏一皺眉頭,這話聽起來實在太不叫人愛聽,她不過是沒穿慣鞋子,卻被無緣無故地扣上了這麼大一頂帽子。

  也不知道是今天的遭遇太離奇,還是她骨子裡就有著深重的叛逆因子,她只知道,這一秒,她不想隱忍了。

  「放開我。」

  她聲音不大,甚至聽起來還像是故意壓低了聲音一樣,語氣平穩,然而話語裡卻是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聽到這三個字,駱蒼止一瞬間展現出來的表情是透著古怪的:他沒有想到,他的女孩兒忍不住了呢。

  他早就知道,喬初夏不是善男信女一樣的存在,自從離開北京,他就一直在揣測,她會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場合下,露出本性來。而就在他有些氣餒,對自己的猜測不抱什麼信心的時候,她卻露出了尖利的牙齒。

  見駱蒼止沒出聲,喬初夏卻垂下了頭,也避開了視線的膠著,其實她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為什麼不繼續忍耐,裝作一隻溫和無害的小寵物呢。

  悔意令她緊緊地用牙齒咬住了下嘴唇,越來越用力,以至於很快,口腔裡便充滿了血腥味道來。

  「別咬。」

  從頭頂傳來他的聲音,男人修長的手指按住她的唇,不許她再蹂躪自己,牙印在大門處的燈光照射下,清晰的一排,正在滲著血珠兒。

  就在喬初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緩緩駛來的車子解了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為她拉開了車門,她點點頭致謝,然後上了車。駱蒼止在她後面也上了車,就坐在她的旁邊,車裡的空間明明足夠,他卻故意就那麼貼著她不可。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卻不想在司機面前戳穿他,只是沉默著,將頭扭到窗邊,看著那飛馳而過的風景。

  「你對那個王冰,很感興趣啊!」

  然而,駱蒼止卻主動來觸碰這個危險的話題,他說話的時候,明明是臉上帶笑的,但是那笑容叫人看了,卻覺得他還是不要笑更好。

  喬初夏努力不叫自己的心從嗓子裡跳出來,她覺得自己脆弱的神經束都在狠狠地一哆嗦,再來幾次衝擊就會斷掉似的,可當她轉過臉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是帶著點意外,又有些吃驚的「正常」反映了。

  「怎麼這麼說?」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不解,隱隱又透著不悅,一絲一毫,都是她細心琢磨的,如果對方不是駱蒼止這樣的男人,她怕是也懶得這麼用心的吧。

  他沒有立即接她的話,而是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在她臉上逡巡著,半晌,才動了動嘴唇道:「他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不是麼?」

  她失語,搖頭苦笑道:「有魅力的男人多了,難道我還要見一個愛一個不成?」

  她這副玩笑的語氣,幾乎將駱蒼止的怒氣在一瞬間就勾弄出來了!他原本平放在大腿上的手忽然抬起來,一把攫住喬初夏的下巴,驚得她偽裝得很好的表情面具一下子出現了裂縫!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與其看你溫順乖巧的偽裝,我更喜歡看你憤怒卻又無奈的樣子呢!」

  她被迫仰起頭,喉嚨繃得緊緊的,呼吸都有些吃力了,而令她真正震驚的是他的話,這句話表明,她一直是在他的謀算之下可笑的表演著,甚至在上一秒自己還有些沾沾自喜,真是可悲!

  他的手,不帶感**彩地覆上她的腳踝,沿著纖細而脆弱的腳骨緩緩地向上攀爬,來到小腿處,他掌心的紋路和溫度幾乎都印在了她敏感的肌膚上,但是此時,並沒有任何銷魂的快感,而是叫人從心底猛地湧現出一股悲涼和恐懼來。

  喬初夏知道,一旦駱蒼止認定她有問題,那麼無論她如何解釋都是不可抽身的了,還不如保持緘默。可惜,男人和女人的思考方式永遠不一致,他見她沉默,只當她是心虛,手上更加用力,她白皙柔嫩的臉部肌膚已經顯出幾道紅痕來。

  前排的司機,目不斜視,穩穩地開著車,好像聾了一樣,對後面兩個人的對話置若罔聞。

  「是麼?可是這回你的確冤枉我了。我從洗手間出來看見他,只是偶遇。」

  淡漠地說服自己,努力無視駱蒼止殺人的眼神,喬初夏反而平靜下來,他現在的表現,是吃醋還是憤怒,也許,他自己還都分不清呢,她不能自亂陣腳。

  果然,話音剛落,他的手勁兒就撤走了一部分,但還是牢牢地抓住她的臉,叫她無法低下頭去。

  「最好是你說的那樣!」

  他眼神有些許緩和,忽然就聽見司機手邊的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聲音,後面車的司機在大聲問道:「駱老闆,駱老闆!吳楚先生的車在後面,要求我們停一下車!」

  趁著駱蒼止掐得不那麼狠了,喬初夏趕緊將身子扭過去,不知道吳楚這時候追過來做什麼,她莫名地有點兒擔憂。

  「靠邊停下來吧。」

  他將手從她臉上放下來,警告十足的眼神在她臉上流轉了片刻,穩聲吩咐著。

  車停下來,駱蒼止開門下車,回頭見喬初夏還坐著,一皺眉道:「跟我下去!」

  她一愣,指指自己,疑惑道:「我下去幹什麼?」

  吳楚追上來,她一個「乾兒子未婚妻」下去摻和什麼?不料,微怔了幾秒,駱蒼止還是開口道:「你在我視線裡,你不能出事兒,我也安心。」

  喬初夏明白過來,車裡只有一個司機,要是真有人有心用自己來威脅駱蒼止,那還真是挺容易的。

  她彎著身子,也趕緊下車,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後面的車子早就停下來了,車燈閃了兩下,有人下了車,走近了才看清,來人不是吳楚,卻是徐霈喆。

  「王先生?」

  雙眼如炬,看向來人,駱蒼止不知道處於什麼心理,在看清來人是王冰的時候,下意識地將身邊的喬初夏緊緊地抱在懷裡,姿態親暱。

  此刻徐霈喆的臉上已經不似剛才那麼紅了,看樣子,風一吹,酒也醒了大半,衝著駱蒼止笑道:「駱先生,你們走得太匆忙了,這翡翠都落下了,吳楚先生喝過酒不大舒服,叫我來跑一趟,給喬小姐送過來。」

  說完,他轉身,從車裡將那木匣子取出來,雙手捧著,走過來就要遞給喬初夏。

  喬初夏不禁有些氣惱自己的忘性,光顧著應對徐霈喆和駱蒼止了,這麼個寶貝都忘記帶出來了,臉上羞赧,伸手就要去接。

  「多謝王先生了!還煩勞您親自跑一趟,乾爹身子怎麼樣了?」

  駱蒼止客套地笑笑,從半空中伸手,把那匣子輕輕鬆鬆接了過來,沒給喬初夏和徐霈喆任何肢體接觸的機會。

  「沒什麼大事兒,可能是血壓有點高了,我出來時已經睡下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某這就告辭了。」

  徐霈喆對於駱蒼止的突然出手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事實上,他並沒有多看喬初夏一眼,說完後就上了車,吩咐司機掉頭回去。

  望著他有些寂寥的背影,喬初夏忽而不知怎麼就釋然了,之前一隻高懸的心也放下來了。

  是啊,她都已經親身陷在龍潭虎穴裡了,那麼最壞的可能不過就是一死。到時候,過哪條河,就脫哪只鞋好了。庸人自擾的事情,其實誰都會做,可是總歸不能上癮。

  想到這裡,她長出一口氣,就要抬腳回到車裡,這一天實在太驚心動魄,如果可能,她想早點回去洗澡睡覺。

  「怎麼,看見他就激動成了這個樣子?」

  兩個人再次回到車裡,司機再次發動車子,不知道為何,駱蒼止忽然吩咐司機,換了另一條回家的路線,車子拐向另一條小路,而這條路,明顯要比之前的幽暗,也逼仄,甚至更為顛簸不暢。

  「你明知道我沒有,為什麼還要說這種叫我不好受,也叫自己不好受的話呢?」

  無力地向後靠著,喬初夏閉上眼,唇邊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男人呵,總是這樣,有的時候,無知得叫人哭笑不得。

  聽出她話語中的鄙夷,駱蒼止重重地哼了一聲,沒再開口,隨手將手裡的匣子扔在一邊。

  他還記得之前,他的手摸在她小腿上的清涼細嫩的觸感,這種清涼涼如同被泉水拂過的感受,叫他煩躁的心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火燒起來,他轉過頭,憤恨地盯著她平靜的容顏,心下一狠,大手一把握住了她的細腰!

  輕紗一樣的裙,飄飄落下,幾乎沒有發出尋常布料被撕扯發出的聲音,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喬初夏的肌膚被涼氣吹著,立即敏感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嗯」一聲,身子一扭,試圖逃開他的懷抱,也努力合併起雙腿,不許他胡來。

  後背抵著車窗,她已經被欺負到車的一角邊了,可是他還是不斷壓過來,她的身體因為詭異的姿勢而不斷往下滑,幾乎坐不穩了,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跌到地上的時候,他的手掌快了一步,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腰和臀,不停用熱辣辣的掌心蹭著那一截腰肉,感受著比絲綢還要絲滑的觸感,他淡淡地吟了一聲。

  「駱蒼止,你發什麼瘋……你不喜歡王冰,憑什麼在這裡欺負我……」

  喬初夏瞪大了眼睛,死瞪著駱蒼止的雙眼,他的眼睛好像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在狹小的空間裡,那抹幽藍好可怕,而他那有著異國血統的輪廓,此刻看上去也帶著些慾望的猙獰,她只看了幾秒鐘,就有一種全身都要被吸附進去的錯覺。

  太可怕了,她不想繼續了!

  可是,他已經在她的片刻失神時,吻住了她,這個吻在無聲地告訴她,他是充滿了掠奪性的男人,而他要的絕對不僅僅只是一個吻。

  等到徐霈喆重新回到吳楚的豪宅中時,他已經起來了,就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一隻手捂著左胸口,眉頭皺緊,面色死灰一般。

  「我已經給喬小姐送去了。您怎麼起來了?」

  徐霈喆站在房門口,他知道,臥室是太私人的空間了,所以不敢輕易踏進去,只是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詢問著。

  「睡不著,老了。」

  吳楚歎息了一聲,轉過頭來,徐霈喆看得一驚,不過幾個小時,他居然憔悴至此,叫人不忍逼視。

  「王冰啊,我真的累了,你也知道,在這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見不得人的底子。實不相瞞,我當年也是靠些不光彩的手段才拼得了今天,現在,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著我剩餘的幾年啊……」

  徐霈喆向前踱了一步,安撫道:「您想得太多了,其實,放手並沒有您想的那麼難。我們玩玉的人,總把『玉潔冰清』掛在嘴邊,就是因為愛玉石的純粹,若是想得太多,反而看不到那種乾淨。」

  吳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展露出一絲笑容來,一拍他的肩膀道:「你年紀雖小,卻是我難得的知己!王冰,我決定了,這段時間你不要走了,反正你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就留下來,一方面咱們爺兒倆好好研究下過些日子的安排,另一方面,我有些別的事情要請你幫我!」

  徐霈喆立即露出有些受寵若驚的表情來,猶豫了幾秒,繼而重重點頭。

  吳楚立即喚來傭人,吩咐道:「來人啊,給王冰收拾一間客房來,以後王先生的要求都要聽,懂了?」

  傭人趕緊點頭,徐霈喆立在旁邊,點頭致謝,看向吳楚,感激道:「您太客氣了!」

  轉身隨著傭人前往客房,徐霈喆一邊走,一邊不停留意著這棟宅子裡的每一處角落,眉頭微微蹙起。

  一切都按照計劃,甚至比計劃設想得還要完美,他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安。

  017 非死即活(上)

  而這邊,空氣裡似乎都有火星兒在爆炸。

  一陣叫人窒息的熱吻鋪天蓋地地襲來,喬初夏的唇紅腫異常,微微腫起來,嘴角還帶著一絲晶亮的銀線,連著兩個人的四片唇瓣,她的呼吸早已經凌亂了,雙眼失神,彷彿沒有了焦距一般。

  待她反應過來,羞得恨不得一頭鑽進車盤底下去,她被吻得七葷八素,一定發出了羞人的嗚咽或者是嬌吟,只不過一時情|迷|意|亂忍不住。可是,前排的司機一定聽得清清楚楚。看出她的羞怯,駱蒼止忽然好心情起來,用一隻手玩著她染上粉紅色澤的耳垂,又捏又揉,嘲笑道:「現在才想起來害羞了?剛才叫得像一隻發春兒的貓兒似的,撩得我想死呢!」

  他故意看著她的神色,將自己的一邊臉貼在她發燙的額頭上,不斷地蹭著,一個用力,將她抱到了自己大腿上,像是抱著個孩子,用舌頭代替了之前的手指,輕輕地含住她小巧的耳珠,不住地舔|弄著。

  喬初夏掙脫不開,於是閉上了眼睛,專心地感受著從敏感的耳蝸處傳來的洶湧的戰慄,她整齊如編貝似的白牙齒,狠狠地咬著下嘴唇,疼,卻也真實。身體軟綿綿的,一開始還試圖坐正身體,可是隨著他的溫柔含|吮,她很快軟|綿得像是一捧乾淨的水,無助地揪著駱蒼止的襟口,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全身就單單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我知道你受不了了,可是,我不想在車裡,而且我身上不方便……」

  不得不承認,駱蒼止是個技術高超的好情人,他知道在哪裡施力,在哪裡喊停,雖然他此刻也是忍得渾身發痛,不比她好到哪裡去,可是在手下面前上演激|情大戲,他做不來。

  「別說話,我就抱抱你。」

  原本盤得整齊的髮髻早已不知道在何時鬆開來,一頭烏黑清香的長髮披散下來,有一縷就軟軟地垂在臉頰側邊,她額角的汗水順著臉淌下來,令喬初夏看上去美麗妖冶得像是一頭矯健的母豹一般,性|感又野性,充滿了女人的韻味兒。聽到駱蒼止的話,她似乎放下心來,垂下來的長長睫毛在眼圈處投下暗影來,雙手為了穩住自己的身體,主動圈上他的脖子。

  此刻,她就坐在他的身上,而駱蒼止也不再過分地刺激她,只是深深淺淺地在她的下頜,脖子和鎖骨上碎吻著,不停地留下屬於自己的專屬印記和味道,每每看見那自己咬出來的紅痕,他就有一種佔有的滿足。

  忽然,整輛車子顛起來,喬初夏一個不妨,被頂起來,重又落下,似乎碰到了哪裡,引得身下的駱蒼止悶哼一聲,不等喬初夏去問,就聽見他沙啞又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來。

  「怎麼開的車!」

  前面的司機趕緊解釋道:「對不起老闆!這條路還沒修好,坑坑窪窪的,我一個沒注意就……」

  話音未落,又是劇烈地一顛簸,還好這次的喬初夏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咬著牙穩住身體,盡量不在駱蒼止身上搖搖擺擺,免得引起他的不悅,這個陰晴不定的男人!

  哪知道,她不招惹他,他卻非要來使壞,本來安分的手,也開始不老實起來。

  她的頭就在他的胸口,自然能聽見他急促粗重的喘息,其實,喬初夏也覺得呼吸困難,只是,她不停地扇動著鼻翼,努力大口吸氣,生怕自己因為窒息而暈過去,那樣實在太丟臉。

  就在駱蒼止的手,幾乎要觸到她胸前的柔軟時,他忽然難以置信地渾身一僵。

  就在暗處,兩個人緊貼的地方,一個小手重重地握住他的關鍵,她頑皮地一笑,在他耳邊輕聲道:「不想被我拗斷,就老實點兒別亂動!」

  駱蒼止的臉上飛快地閃過各種情緒,很是複雜,有憤怒有意外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激賞,最終,他因為隱忍而發暗的眼睛閃了幾下光,點頭道:「好,接下來我都不動了。」

  為了表明自己的誠懇,他甚至慢慢地抬起了雙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勢,只是眼睛裡含著莫名的情緒,一眨不眨地看向喬初夏。

  背對著車行方向的喬初夏看不見前方,其實就算是能看見,她也不認識路,這條小路又偏僻黑暗。駱蒼止如此「配合」,縱容她的大膽,只因為他知道,前方五十米,再拐一個彎,就到家了。

  果然,還不等喬初夏放下心來,就聽見司機戰戰兢兢道:「駱老闆,到了!」

  而他的話還不等說完,喬初夏就覺得渾身一緊,一直等著車停的駱蒼止,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將她抱在懷裡,幾乎是「急不可耐」地下了車,衝進了別墅中!

  別墅內持槍巡邏的人,若不是早已熟知自己老闆的身形和動作,怕是早在他衝進來的第一時間就要開槍了!

  先是驚訝,繼而是深深的憤怒,喬初夏覺得自己有一次被玩弄了!她瞪大了雙眼,雙手狠狠地用力,掐上了駱蒼止胸前的兩點,疼得他即使在奔跑中,也發出了野獸一般的聲音。

  「你這是……找死……」

  他勉強從牙縫裡冒出來這麼一句,動作卻絲毫沒有慢下來,眼睛裡的火焰更加熾熱。

  喬初夏也有些奇怪,自己今晚居然大膽至此,甚至都有些放肆了,換做平時,打死她她也不敢,究竟為何,她想不通。也許,是因為餐桌上那幾倍紅酒,令她飄飄欲仙;也許,是在這裡看見徐霈喆,令她血液倒流?

  她說不明白,只覺得駱蒼止的兩條手臂像是鐵做的一樣,勒得她肋骨都在疼。

  抱著她一路上了樓,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上台階時,駱蒼止居然踉蹌了一下,幸好他及時穩住了腳步,不然兩個人都得栽下去。開了房門,急迫的男人直奔主題,連一步也不願意再走了,居然一把就把懷裡的喬初夏推到了門板上。

  房間裡沒有開燈,從窗口處潛進來皎潔的白月光,空氣裡是淡淡的花香。那是昨晚喬初夏睡前摘下來的一束花,叫不上名字,卻很香,被她隨手插在花瓶中,未想到那馥郁的香氣居然一整天未曾散去,在此時,無異於增添了一種美妙的氛圍。

  腳上的鞋子早就掉了,身下的紗籠也只是虛虛地攏在腰際,基本上不起到任何遮掩的作用,反而從那薄薄的紗裡可以看見白皙的肌膚來,若隱若現中,叫人產生難耐的騷動。

  駱蒼止不停地吻著喬初夏有些慘不忍睹的頸子,說它慘不忍睹,是因為上面已經佈滿了紅紅紫紫的印記,還塗滿了他的口水,烙上了屬於他的痕跡。他閉上眼,發出像是獸的低語。喬初夏被他的熱情要燒死了,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只得也閉上眼,慢慢叫自己陷入他的情網之中。

  身上好熱,而且不可避免地粘粘的,兩個人都在瘋狂地出著汗,相互蹭到了一起,她的香香的,而他的則是充滿了雄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叫人呼吸都變得火熱了。

  一隻手,千方百計地來到喬初夏的心口,只稍稍用力,那薄薄的小上衣就裂開了一道口子。駱蒼止這才明白,這當地的服裝原來還有這種好處,可惜他之前沒有找人試驗過,竟然不知道這麼好脫。白嫩的肉跳躍出來,美好的形狀展現在他的眼前,他聽見了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雙眼像是狼一樣的在放光。

  喬初夏下意識地想要抬起手護著自己,卻被他制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一動就要掉下去似的。她急得嗚咽了幾聲,這才體會到,這個男人有多麼小氣,睚眥必報,她不過是威脅了他一次,他便要千倍百倍地討要回來。

  盯著她淚光盈盈的眼,駱蒼止自得一笑,伸出舌用力貼上顫抖的她,笑道:「嗯?這回,誰笑到了最後?」然後,他用力一咬!

  她答不出來,渾身只剩戰慄,一聲痛叫後,那疼的地方居然很快傳來了麻麻的電流通過的感覺,帶著一點點快意。她的反應無比真實,看得駱蒼止眼眸一深,用力將她頭髮上歪斜的那根搖搖晃晃卻一直不落下的髮簪子抽下來,隨手扔在地上,吻住她喊疼的小嘴兒。

  「下回不要盤起來,散開來好看,我喜歡你長髮的樣子……」

  他重重地含著那唇,不顧她的抽氣,火燙的身體大力地貼上她。

  其實,喬初夏比他還要痛苦,她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滿心都被奇妙的感覺充滿了。最後,百般無助的她,只能環繞著雙臂,攀上了駱蒼止的頸子,十根手指緊緊地抓著他短短的發,他的發裡藏著無數的汗珠兒,她的掌心立即沾滿了水,不知道是他的汗,還是她的汗。

  汗水淋漓,兩個人好似幻化成了兩棵籐蔓,纏繞在一起,緊緊地糾纏,至死不肯分離。

  懷裡的女人忽然出聲,小聲道:「你乾爹對你真的很好,連我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

  他一怔,似乎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她的話。

  想到吳楚的那張臉,駱蒼止忽然從喬初夏身上起來,之前的留戀絲毫不見了,只換上了一副強烈的戾氣,他徑直走到浴室,開始用力地擦洗自己的身體,直到皮膚顯出一道道紅色,也不肯停手。

  好髒,他覺得自己好髒。

  喬初夏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怯怯地靠在浴室門邊,看著駱蒼止站在水流下用力搓洗著自己的身體,那不是清洗,分明是一種發洩。他全身都發紅了,像是煮熟的蝦一樣,熱水一澆,一定蟄得很痛。

  她忍不住走過去,離他兩步遠,伸手關掉了蓮蓬頭。嘩嘩的水流聲終於止歇,渾身是水的駱蒼止瞪著猩紅的眼,看向她,嘴唇動了動,吼了一聲「滾!」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沒躲開,將他臉上的痛苦之色全都收納在眼底,許久,才輕聲開口:「駱蒼止,你在自厭嗎?」

  她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她有過相似的經歷。

  當年她被樂文昱和程斐施暴後,醒來的第一個想法是死,可當她在腦子裡設想過無數種死的方法後,她卻打消了這個念頭。哪一種死法她都無法接受,哪一種死法都做不到堂堂正正,哪一種死法都沒有活下去的誘惑來得大。

  可是,她即使能說服自己活下去,卻做不到對自己身體的厭惡,每一個曾被觸碰過的地方,她都恨不得撕下那裡的皮,叫它們重新長出新肉來,叫那些齷齪骯髒的全都死去脫落。

  她也像他現在這樣,一遍遍洗刷自己的身體,直到變體發紅,留下像是刮痧一般的痕跡,連穿衣服都會磨蹭得發疼。

  「對!我恨他,我也討厭自己!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馬上殺了那個老畜生,我願意用任何代價去換!」

  駱蒼止握起拳頭,朝著鑲嵌著白色瓷磚的牆壁上重重擊打了一拳,喬初夏甚至聽見了一聲骨節發出的脆響。

  「我對所有人都撒了謊,包括我的母親。其實我曾經自己一個人來過中國,在十四歲那年,我騙她和同學一起去了北海道玩,但我在半路就偷偷轉機,我溜回雲南,想看看我的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很快,我找到了他,他驚訝的同時也答應我,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允許我在中國玩半個月。但他太忙了,所以大多數時間,我都是一個人亂晃,那時我的中國話說得不好,也不願意和身邊的保鏢多做交流。我到瑞麗的第二天,遇到了吳楚,那時他還只是我父親的一個手下,但由於他為人圓滑,辦事又利落,所以我父親與他兄弟相稱,對他很是放心,還叫我認了他做乾爹。沒想到……」

  他抹了一把臉,仰起頭,喉結滾動,不肯再說了。

  喬初夏眼皮劇烈地跳動起來,因為驚愕和意外,她忍不住伸手摀住自己的嘴,這才沒有叫出來。

  實在太可怕了,難道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幹過這樣的事情,她不敢想像,對一個才十四歲的孩子下手!

  抬腳上前,她猶豫著伸出手,從身後抱住駱蒼止,發覺他在劇烈地顫抖,慢慢收緊手臂,她抱緊他。

  「說下去,說出來,也許回憶很難,回憶也很髒,但是,把它說出來。」

  她緩緩出聲,將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背脊上,發覺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姿勢很是僵硬。

  駱蒼止咬緊牙關,閉上眼,不斷喘著氣平復著憤怒悲傷的心情,過了好久,他吐出一口氣,慢慢回憶道:「我那天頭一次喝中國的白酒,大人們覺得,十四歲已經是小伙子了,就連我父親也沒有阻止手下們灌我酒。那天是慶功宴,大家都很開心,賺了一大筆錢,打通了一條很隱秘的運毒路線,所以我也跟著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的。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床上,居然多了一個人,他看見我醒了,更加興奮。我第一個反應是要動手,但他很輕易地就制服了我,看不出來吧,老家伙身手很利索,當年兩下就把我按在了床上。」

  他冷笑,眼睛裡翻湧著嗜血的殺意,因為憤怒,聲音都在顫抖。

  「那,為什麼不告訴你的父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替你報仇,讓他生不如死。」

  感受到他的仇恨,喬初夏心中暗暗歎息,沒想到驕傲如駱蒼止,也有這樣不堪入目的過往。但她真的不理解,他為什麼不說,寧可自己一個人痛苦,也不告訴駱巍和娜塔莎。

  他轉過身體,對上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因為,這是恥辱。如果一個男人只能靠別人才能報仇,那他根本算不上一個男人!我要的,是憑借我一個人的能耐,叫吳楚那個畜生下地獄。你懂了?」

  喬初夏不敢與他直視,微微垂下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她心中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徐霈喆要接近吳楚,難道,他也是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知道吳楚和駱蒼止有著這樣的深仇大恨,所以打算在中間見機行事?

  她正想著,冷不防下巴被駱蒼止捏住,被迫抬起頭來。

  「我對女人一向不算心狠手辣,但你知道為什麼Miya那個賤女人死得那麼慘,甚至我連屍體都沒留嗎?」

  他陰冷出聲,忽然又提起了這個女人。

  「為、為什麼?」

  喬初夏無奈之下只好揚起臉,輕聲問到。就看駱蒼止的臉忽然湊近,在眼前放大。

  「因為她是為吳楚做事的,故意接近我,在我身邊套取情報的。你說,她該不該死?」

  說完,他大笑著,狠狠鬆手,喬初夏沒有準備,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駱蒼止不管她,逕直取了一條乾毛巾,擦著濕漉漉的身體走回臥室,勉強站穩身子的喬初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這是話裡有話,在警告自己嗎。她不敢想了,同時,心中又浮現出淡淡的無奈和自嘲。

  虧她在剛才還為他擔憂,為他難過,以為他如今乖張暴戾的性格是因為小時候受過侮辱,和自己的遭遇有幾分相似,甚至聖母般地竟有些憐惜他。而事實證明,野獸就是野獸,它們永遠沒有人的思想,更沒有人的善良。

  她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雙手接了些涼水,輕拍在自己臉頰,努力鎮定冷靜下來。

  她還沒有徹底暴露,她還沒有輸,她還要繼續這樣人格分裂一樣地活下去。

  醒來的時候,天都是大亮的,十天以來每天都是如此,大概是來例假使得身體異常疲倦,這些天來,駱蒼止一反常態地沒有太過苛責喬初夏,除了依舊限制她的自由,不許她和外界聯繫之外,倒也沒對她冷言冷語。

  事實上,白天的時候他幾乎不在別墅裡,只有夜深時才會回來,等到她這個月的月事結束後,每晚都會折騰折騰她,而她即使不配合,也不會多做抗拒。

  喬初夏乖巧地幾乎足不出戶,最多在午後的時候坐在別墅的花園裡坐一會兒,喝茶曬太陽,身邊不遠處每分每秒都至少有兩個持槍的人看著。

  早上照鏡子的時候,喬初夏居然驚訝地發現,鏡子裡的女人不僅沒有蒼白憔悴,反而呈現出一種吃飽喝足的饜足神態,臉色紅潤,一身白嫩,像是一株水分滋潤的花兒。

  她自嘲地看了幾眼,自語道:「還真是一個沒心沒肺,雜草一樣的女人!」

  說完,她便走開,再沒看一眼。

  她掀起床墊,手不停地往裡摸,摸到一個小紙包,慢條斯理地打開,一層又一層,疊得很薄,打開來,裡面是幾粒白色的藥片,她捏起一個,想想不放心,又捏了一個,兩個一起扔到嘴裡,抓過水杯來,仰頭嚥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忽然開了,推開門的是駱蒼止,他恰好看見了喬初夏吃藥的這一幕。

  017 非死即活(下)

  聽到門響的喬初夏,轉過頭去,眼睛裡顯然有一瞬間的慌亂,但是很快,她就鎮定了。

  沒什麼好怕的,不是麼。她只是在保護著自己。

  可是駱蒼止飛快地走過來,一把搶過她手裡的紙包兒,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你以為這是什麼?毒品?」

  喬初夏退後一步,抱著雙臂,冷冷地看著他,唇角緩緩勾了起來。

  毒販子的女人吸毒,這可真是最好的搭配了。

  見她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駱蒼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他走得很急,門都沒有關,外面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亂得一塌糊塗,聽得喬初夏好想笑。

  就算是她吸毒了,那又怎麼樣,以駱蒼止的財力,難道還養不起一個癮君子?可惜,他不瞭解她,她絕對不允許,自己依賴任何一種東西,就連咖啡可樂一類的,她都是不喝的。

  可是,很快,駱蒼止就回來了,只是這一次,他的怒意更熾,他一腳踢在門上,門板生生凹進去了一塊,想起昨晚上兩個人還靠在門上的恩愛繾綣,那個凹處此刻看起來就更加可笑了。

  駱蒼止走近喬初夏,將手心攤開,上面孤零零地躺著幾枚藥片,他手上有汗,那藥片就像融化了似的,濕乎乎一團兒。

  「從什麼時候開始吃的?誰給你的?」

  他強忍著,一字一句。

  喬初夏昂起頭,不在乎道:「從跟你在一起就開始吃了,是我自己帶的,我藏在內衣裡。我不想懷孕,更不想懷你的孩子……」

  「啪!」

  一聲巨響,隨之,喬初夏的左邊臉立即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掌印,她的頭甚至被打得狠狠歪向一邊!

  「喬初夏!我要弄死你!」

  對於駱蒼止這樣的男人來說,他幾乎在此之前,從未想過「製造」出一個流淌著自己血脈的生命來,在他看來,沒有一個孩子是主動求著父母來到人世間的,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在自己都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負擔起另一條生命的未來。

  他想,要是自己有一天真的失手了,要麼被同行干死,要麼被警察抓走,那就隨便找一個女人,留個他駱蒼止的種兒。

  但是,當真的看見喬初夏在吃避孕藥,他的憤怒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這什麼藥?幹什麼用的?」

  剛才他衝下樓,抓來一個女傭,那女人的父親是當地的赤腳醫生,還念過一年當地的護校,平時別墅裡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找她。

  「好像是避、避孕藥……」

  女傭哆哆嗦嗦地仔細看了看那個藥,又掐了一點兒粉末兒在嘴裡嘗嘗,哆哆嗦嗦地猜測著。

  駱蒼止一下子就懵了,他還納悶兒,為什麼自己從來不做措施,但是喬初夏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絲!」

  喬初夏被打得一愣,臉頰上滿是火辣辣的疼,駱蒼止打起人來實在很有一套,平時那手心摸起來軟軟的,好像女人似的,可一旦動手,就跟長了倒刺兒一樣,恨不得扯下來一塊肉。喬初夏抽抽嘴角,面部肌肉立刻輕微地抽搐了幾下,她輕輕伸手一摸,剛碰到,就疼得一咧嘴。

  駱蒼止這一巴掌下去,完全沒有控制力道,他看見她紅腫的半邊臉,霎時有些後悔,可是,再一低頭,看見那黏糊糊白花花的一手藥片,他的悔意頓時蕩然無存。

  「怎麼,懷我的孩子令你受屈了?還是,你覺得我的種子配不上你高貴的**?」

  他上前一步,惡狠狠地一把扯住喬初夏的長髮,在手掌上繞了兩圈,猛地將她拉到自己眼前,看著她頭皮和嘴角同時疼著,精緻的臉上不停哆嗦。

  她不吭聲,很清楚,自己一張嘴,說不出好聽的話來,只會讓局勢更加失控,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而駱蒼止見她抿著嘴不說話,更加惱怒,是麼,這個女人連辯解都懶得了,還真是,寡情,薄情得很!

  「好,好!你不說,我來說!喬初夏,你是不是根本就忘不了你那些老情人?嗯,我來猜一猜,你在我身下**時,腦子裡想的是誰?是那兄弟倆兒還是那個毛都沒長全的臭小子?怎麼不說話?難道我還滿足不了你麼?!」

  他一邊吼著,一邊用力摳著她的大腿,纖細的大腿被他按出來一道道印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破皮流血了。喬初夏很疼,但是她沒有出聲,忍到後來,從這種痛苦裡她居然得到了一些另類的快樂來,她想自己真的是墮落到了地獄裡頭去,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女人了。

  她閉上眼,被駱蒼止搖得來回晃蕩,在他一口氣吼完後,她才逼迫自己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非要那麼侮辱自己,我也沒有辦法,但是不是你說的那麼一回事兒。」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沒克制住,她難得地現出了京音,在最後那個兒化音上。原來,人在緊張的時候,確實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聲音。

  與駱蒼止的氣急敗壞相比,她簡直就是置身事外,其實,喬初夏到現在也不知道駱蒼止在發什麼瘋,他這樣的男人,永遠重視感官享受,叫他做措施是幾乎不可能的,那麼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一旦她不小心懷孕,在這個她全然陌生的地方,且不說醫療衛生能不能跟得上,這裡是緬甸,是個信奉佛教的地方,不能隨意打胎,她怕報應,因果報應!

  「啊!你幹什麼……」

  喬初夏一聲尖叫,因為就在她剛剛說完話的時候,她被駱蒼止用力拉扯到了衛生間裡。她剛剛才洗過澡,裡面還霧濛濛的,鏡子上佈滿水汽,空氣裡還有洗髮水和浴液的味道,腳下全是水,濕漉漉的,他用力一甩她的手,她沒站穩,一腳跌在馬桶邊上。

  抓著她的頭髮,駱蒼止瘋了一樣一把掀開馬桶的蓋子,將她的頭往那裡按,一隻手撬開她的嘴。

  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喬初夏想也不想,一口咬住,駱蒼止的手指剛好伸了進去,劇痛從指尖傳來,他卻沒動,只是咬著牙,繼續翻弄起她的口腔。

  咬得很用力,不多時就有濃濃的腥氣傳來,叫人想吐,喬初夏終於忍不住,鬆開牙,乾嘔起來。而那塞進嘴巴裡的手指,並沒有借此離開,反而變本加厲地往嗓子眼兒深處探去!

  「嘔……」

  胃裡空空如也,大清早被這股腥膻的味道嗆得淚流滿面,喬初夏抱著馬桶蓋,死命地乾嘔著,只能吐出來一些半透明的水來,裡面還有些沒來得及消化的白色藥沫兒。

  駱蒼止就是想叫她吐出來,他瘋了一樣摳著喬初夏的嗓子,手指恨不得塞到她的食道裡去,不僅如此,還拚命挖著那脆弱的口腔黏膜,刺激得喬初夏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恨不得將內臟都吐出來。

  終於,她全都吐乾淨了,胃液,膽汁,一股腦都出來了,整個人像是脫水了一般,脫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雙臂軟軟地扒著馬桶,掙扎著按下衝水鈕。她閉上眼,她吐得眼淚止也止不住,鼻涕也跟著起哄,一張臉像是泡在水裡似的,慘不忍睹。

  駱蒼止終於將沾了血水和嘔吐物的手指從她嘴裡掏出來了,擰開水龍頭洗乾淨了手,食指上,兩排清晰可見的牙印兒,稍微一擠傷口,還有新的血珠兒湧出來。

  他冷笑一聲,彎腰將她整個人挪到花灑下,也不管水的溫度是否調好了,大力旋開,嘩嘩的水流澆到狼狽不堪的喬初夏身上,她一開始還躲了一下,到後來實在沒有力氣,倚著牆壁閉上眼睛。

  她的逆來順受並沒有叫駱蒼止得意起來,他很憤怒,至於沒什麼憤怒,他沒有時間多想,他一想到,自己也許可以和她有個孩子,聰明,漂亮,卻被她不停地暗中吃藥給扼殺了,他就想掐死她,這個殺了他孩子的狠心女人!

  直到駱蒼止認為,喬初夏已經被沖洗乾淨了,他才關上水,將她抱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拽下一條乾淨的毛巾,給她擦乾。

  「你不是不想懷孕,尤其不想懷我的孩子麼?很好,那我就不停地做,一直做到你懷上為止!」

  他冷酷地說著,邊說,便褪去衣衫,早上的男人,精力原本就旺盛得可怕,更何況是,處於暴怒中的駱蒼止。

  喬初夏掀開一直緊閉的眼皮,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這才一挑眉毛淡淡道:「你這是要露出本性了麼?」

  是啊,之前的百般呵護,萬般寵愛,一旦挑戰了他的尊嚴,超過了他的底線,溫柔和溺愛就全都不見了,換成了殺戮和折磨,這就是他的真實樣子吧。

  駱蒼止一愣,動作頓住了,似乎沒有想到,喬初夏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他驚愕的表情,喬初夏抓緊了身邊的床單一角,望著天花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繼續道:「那個Miya,不僅愛你,想必也幫你做了很多事兒吧,估計也有幾年時間了。不過就是你覺得她是叛徒,是吳楚的人,你就殺了她。而我呢,對你的利用價值不過就是那份地圖,你現在也拿去了,我壓根就不想跟你搶什麼,就連分一杯羹也是從來沒想過的。現在,我在外人面前也把你需要的戲碼全都演完了,我又知道你太多的秘密,那麼,你是不可能叫我全身而退了,既然必須死,我是不是可以自己選一種死法?」

  她說得很慢,聲音也不大,甚至有點兒前言不搭後語,可是卻字字句句如銅鑼一般敲在駱蒼止的心頭,等她說完,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原來,自己的種種保護,在她眼裡不僅一錢不值,還骯髒到了如此的地步,好啊喬初夏,你長能耐了,能看透「人心」了!

  駱蒼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近變得「溫柔多情」了,以至於一個身邊的女人都敢爬到自己頭上教訓一番,他怒極反笑,哼笑了幾聲,一開始是假模假樣地笑,後來他居然真的發自肺腑地大笑出來!

  他笑得太嚇人了,喬初夏本來已經做好了被他霸王硬上弓的準備了,大不了便是被撕裂被玩壞,這些她都不怕,可是,他現在的樣子她是真的害怕了。

  「你笑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蹙著眉頭問出來,一說話,臉上的傷還在疼,她立刻飛快地閉上了嘴。

  出人意外的是,駱蒼止居然開始撿起床上散亂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傳回去,他一邊繫著扣子,一邊冷笑著看著她,那樣子就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

  「我笑我覺得好笑的。喬初夏,你是個蠢到極點的女人,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連一個十幾歲的小崽子都能把你吃得死死的,現在我懂了,因、為、你、蠢!」

  他穿好了衣服,又恢復了平素的神采奕奕,除了手指上那不為人注意的傷口,似乎在這間房間裡,什麼特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一個女人在被人說「蠢」後能夠保持平淡的神情,喬初夏也不例外,她可以自己罵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癡,但是這話從駱蒼止口裡說出來,她覺得刺耳,是莫大的諷刺。

  冷笑一聲,她回敬道:「謝謝你的評判!」

  說完,她就拉過床單,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閉上眼。

  駱蒼止似乎走到了床頭,在她身邊駐足停留了一會兒,幾分鐘後,門響,又被重重關上,腳步聲遠去。

  喬初夏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著了,只是睡得很不踏實,夢裡面出現了一個個胖墩墩的肉球兒,一邊淌著口水一邊伸著蓮藕似的胖胳膊,喬初夏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母性大發,總想上前抱一抱,親一親,可是每次她的手剛一碰到那孩子,孩子就變成了一個個氣泡兒,像是被她戳破了,消失不見了!

  她害怕了,想趕緊醒過來,不斷跟自己說這是做夢,可就是醒不過來。畫面再一轉,是駱蒼止的臉,神情很憂傷,一遍遍地重複著,我要孩子,我要孩子……

  到後來,喬初夏也像是魔障了似的,一遍遍念著,我要孩子,我要孩子,剛一出聲,她卻猛地醒了過來,額頭上都是冷汗。

  擁著床單,她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搖曳婆娑的高大樹木,忽然陷入沉思,是的,要麼趕緊死,要麼好好活。

  018 婚禮驚魂Ⅰ

  因為不舒服,喬初夏一直躺在床上,期間那個從來沒什麼話的女傭進來過一次,無聲無息地將一片狼藉的衛生間清理乾淨,又躡手躡腳地出去了,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看得喬初夏只想冷笑。別墅裡的傭人自然是不怕她的,他們怕的只是駱蒼止,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男人。

  又過了一個小時,瘦小的女傭再走進房間時,她手裡捧著個大肚子的湯盅。

  女傭指指喬初夏,示意她坐起來喝一點兒湯。

  「這是什麼?」

  也別怪喬初夏變得多疑,她真怕駱蒼止綏氣急敗壞,叫人給她灌下去叫人活不成死不了的東西。

  女傭掀開蓋子,盛了一小碗遞過來,喬初夏瞟了一眼,看清了裡面有些紅棗枸杞什麼的,大概是補身子用的吧,正好餓了,她接過來吹吹熱氣就舀了一勺。

  味道還不錯,她邊喝著,邊放慢語速問道:「駱蒼止呢?」

  那女傭顯出很茫然的樣子,好像聽不懂她的話,喬初夏也不氣餒,想了想,又問道:「駱老闆?老闆去哪了?」

  可能是常聽別人叫駱蒼止「老闆」,女傭聽懂了,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一拍腦門,嘴裡嘰裡咕嚕的說了一大串,這回輪到喬初夏聽不懂了。

  連說帶比劃,最後喬初夏終於弄清了,駱蒼止出去了,可能是親自過問生意上的事情去了。

  她又喝了幾口,放下碗,懶懶的不想動,翻了個身,又躺下了,忽然想起什麼,叫女傭將吳楚給自己的匣子拿過來,抱在懷裡。聽見門響,知道她出去了,喬初夏這才慢慢打開盒子。

  這個黑色的木匣做工極其考究,每一面都雕刻著蝙蝠和麋鹿,寓意著多福多祿,看得出,這個吳楚先生還是很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的,並不是個只會喊打喊殺的粗人。

  喬初夏把玩著這個木匣,慢慢打開,裡面的水滴翡翠靜靜躺在紅色的絨布上,好像是女人的一滴眼淚。

  她將那翡翠握在手裡,聽人家說,好的玉很快就能染上人的體溫,果然,不多時,手心裡的那抹綠像是有生命一樣,熱乎乎的。

  「還真是個好東西。」

  喬初夏自言自語一句,剛要放回去,忽然想起窗邊偶遇時徐霈喆堅毅的眼神,不知怎麼就福至心靈起來,開始審視著空空如也的匣子。

  她用力將那塊紅絨布掀開,底下卻什麼都沒有,喬初夏不禁感慨是不是自己多疑了,也許徐霈喆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出現,更不會在吳楚和駱蒼止眼皮子底下做什麼小動作。

  她歎口氣,看著手裡綠汪汪的翡翠,剛要放回去,忽然瞄到木匣子的一角好像凹進去了一塊。

  眼睛一瞠,喬初夏趕緊用右手食指湊上去摳了幾下,那個凹縫被她這麼一摳,居然「吧嗒」一聲往裡彈進去,滴溜溜滾出個像是黑色紐扣的東西來。

  喬初夏趕緊環視一圈房間,她現在還不確定這裡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呈現在某個顯示屏上。

  駱蒼止那樣自負的人,應該不會在自己的臥室裡安裝監控設備吧,他曾在這間房間裡說過自己的秘密,照這樣看來,應該是沒事。

  一咬牙,她決定賭一把,將那個小東西緊緊攥在手裡,一時間竟被自己手心冒的冷汗嚇了一跳。

  她磨磨蹭蹭地翻了個身,假裝累了躺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將它黏在了床頭下邊的牆壁上。

  就算喬初夏再沒見識,她也看出來,那是個微型攝像機,不知道是徐霈喆還是吳楚的意思,她連人家是敵是友都不知道。

  但是,如果徐霈喆已經成了臥底,她就必須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跟他同仇敵愾,將他所承受的威脅降到最低。

  晚上駱蒼止回來的時候,喬初夏已經在床上躺了近一整天。

  聽見門響,她沒動,依舊是側躺著,其實她很疑惑,駱蒼止明明很忙的樣子,卻雷打不動地每晚都回來,好像非得睡在這張床上才安心似的。

  她當然不會以為這是自己的魅力,只能從這件事上看出,他是個疑心很重的人,只要不是自己的領域便毫無安全感。

  她閉著眼,聽見窸窸窣窣的脫衣聲音,隨著他的靠近,她的鼻端飄進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道,還有烈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駱蒼止斜著一隻眼,看了看「睡著」的喬初夏,沒說什麼,轉身去了浴室。

  她鬆了一口氣,卻沒來由的心口發堵,這香味兒明顯是另一個女人的,那他為什麼不跟她去春宵一度去,幹什麼回來。

  揪著枕頭的一角,喬初夏將唇抿得緊緊的,臉色很是蒼白難堪,她的心裡都是想像的駱蒼止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畫面——

  他生得很好,混血兒本就大多俊美,尤其是藍色的一雙眼,最會叫女人慌亂沉溺。想到這裡,她居然沒來由地心口一陣憋悶,脹得她難受,想翻身,又不想和他對視,索性悶著保持原來的臥姿不動。

  正想著,浴室門開了,熱氣騰騰的男人擦著身上的水,走到床邊坐下,那床就跟著顫了一下,凹下去一片。

  熱哄哄的手掌,往喬初夏腰上摸,她依舊裝睡,不吱聲,可是渾身隨著他的撫摸在隱隱戰慄著。

  「呵,這是打定主意不理我了?」

  他的話語半冷不熱的,聽不出具體的情緒,喬初夏的眼皮動了幾下,沒說話。

  他的手,繼續往下摸,滑到腿之間,喬初夏立即大驚,以為他要往裡摸,飛快地按住他的手低吼道:「放開!別碰我!」

  一天沒說話,嗓子很是乾澀,她啞著聲音喊出來。

  「嗤!」

  她扭著半邊身體,艱難地伸長脖子,那樣子很像是一隻被人擰住了翅膀的鵝,看得駱蒼止嗤笑一聲。

  他沒收手,反而往下,一直到指尖觸到內褲裡軟綿綿的嬌花兒,看著她咬牙硬撐,終於收回了手。

  「喬初夏,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說完,他將手裡的毛巾扔在地上,沉默地上床,遠遠地睡在一側,大床之上,兩個人之間橫亙了幾十厘米的空位。

  喬初夏被他沒頭沒腦的話給驚住,半晌,心頭又滑過一絲哀戚來,那感覺很是複雜。

  她忽然覺得這一夜異常的漫長,叫人睡不著,甚至比第一夜還要難熬,她一遍遍默數著,好不容易才打起盹兒來。

  醒來的時候,喬初夏發現自己很沒骨氣地睡在駱蒼止的懷裡,很明顯,半夜的時候,她自己貼過去的。因為睜開眼,她看見是自己的雙手扒著駱蒼止的胸,呈現一種八爪魚的姿態。

  「呃!」

  她七手八腳地從駱蒼止懷裡掙脫出來,臉上閃過尷尬的神色,貪戀他懷裡的舒適,不知不覺半月間,她竟然已經習慣了在他懷裡安眠。

  駱蒼止聽見聲音睜開眼,他眼裡連一絲睏倦都沒有,以至於喬初夏懷疑他早就醒了。

  「早安!對了,我忘記告訴你,我請的老師來之前,你準備的時間不是很多。」

  他的雙手交疊起來,壓在腦後,修長的身子在床上伸直,慵懶得像是一頭豹子。

  喬初夏愣住,疑惑道:「老師?要教什麼?」

  駱蒼止懶懶地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耐心解釋著:「這邊的婚俗你全都不懂,如果要結婚,很多事情你都要學,不然婚禮上會很丟人。」

  婚俗?真的要結婚?!

  她結結巴巴,吭哧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自己聽了都哭笑不得的話來。

  「這婚……合法麼?」

  被她問得一愣,駱蒼止摸摸人中和下巴,才一夜的功夫又冒出來青青胡茬,他一邊揣摩著她是什麼意思,一邊皺眉回應道:「合不合法?你是中國合法公民,我是俄羅斯聯邦合法公民,我們要在這裡舉辦一次帶有地方色彩的婚禮,手續齊全,明媒正娶,我請了當地有聲望的老人做主婚人,也訂好了酒席日子,這有什麼不合法的?喬初夏,你這是被我打了一頓,智商都打成0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自己這次是凶多吉少,但是結婚這種人生大事是尚未出現在喬初夏的計劃中的,之前她以為駱蒼止說的是假話,這十多天他沒提,她也就暗自鬆了一口氣,沒想到他已經暗中操作起來了。

  「那……什麼時候結婚?」

  她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覺得「結婚」兩個字異常刺耳。

  他看了她一眼,起身穿褲子,邊穿邊扔出來三個字:「大後天。」

  喬初夏原本就卡在喉嚨裡的一顆心臟,幾乎就要蹦跳到嘴邊,她拚命嚥了咽,這才壓下去,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哭,哭不出,喜,哪裡有喜,她怕是這世上最無奈的準新娘了。好在,她還有不長不短的時間來應對,她還以為依照駱蒼止的性格,今晚就要入洞房呢。

  儘管她刻意磨蹭,拖延時間,洗漱穿衣之後,還是不得不下樓去,接受駱蒼止請來的老師的婚宴禮儀指導,而他吃過早飯依舊帶了幾個手下出門辦事。

  駱蒼止請來的老師是位面目清秀的中年女子,自我介紹說是雲南傣族人,叫丹敏,嫁到這邊有二十多年了,喬初夏客氣地問了好,招呼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攤開的幾本圖冊,只見上面的圖片都是民俗服飾,她隨手翻了翻,大多色彩鮮艷款式新奇,很有異域特色。

  「杜丹敏,」喬初夏用當地稱呼喊著眼前的女人,「實不相瞞,我覺得這婚禮要準備的事情實在太多,有個不情之請,您看您能勸一勸駱先生,將婚禮延遲一段時間嗎?」

  喬初夏揉了揉額角,面含猶豫,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和徐霈喆取得聯繫,弄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而不是在這裡挑選衣服準備當新娘子。

  「喬小姐,這個您有所不知了,按照我們當地的曆法,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日的三個月內結夏節,僧侶不能到寺廟外活動,普通人也不許結婚,因此婚禮時間要選擇在緬歷四月十五日以前。如果要等,那可要等上至少一百天,我看駱先生是等不及的。」

  喬初夏一愣,聽完之後忍不住掰著手指頭算算日子,怎麼數也沒弄明白這緬甸曆法究竟是怎麼算的,她來到這裡不到二十天,現在是六月中旬。心裡越算計越煩,不過她過來了明白一點,那就是婚期不可能延後。

  身形富態的杜應該很有些婚慶經驗,從旁簡單講解,將婚禮當天大致的流程講解了一遍,又萬分仔細地叮囑了一些本地的禁忌,比如千萬不能用左手遞送物品,這兩天不能剪指甲,還有不能玩弄頭巾,更不能隨便觸碰別人的頭等等。

  很多民俗禁忌,聽得喬初夏滿心懵懂,她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又一臉倦色,被高價請來做指導的杜也看出來她興致不高,把該說清的事項交代清楚後,忙不迭地告辭離開了。

  終於長出一口氣,喬初夏將茶几上四散的書和圖冊全都合上,推到一邊,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閉上眼。

  就在她剛剛找回些氣力的時候,一個面容嬌好平時都只在樓下伺候的小女傭走過來,結結巴巴地用不太流利的漢語開口道:「太太,有客人要見您,是駱老闆的朋友。」

  閉目養神的喬初夏一驚,猛地睜開眼,駱蒼止的朋友,要來見自己做什麼,她坐直身體,看了看那低眉順目的女傭,半晌,才點頭道:「請客人進來,去準備茶水。」

  女傭點頭稱是,無聲地走出去,沒一會兒,果然走進來一個人。

  喬初夏看清來人,臉色霎時大變,仔細看了看,見對方平靜如常,才顫抖著開口道:「你……王先生怎麼來了?」

  018 婚禮驚魂Ⅱ

  徐霈喆穿著很隨意,一身休閒,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就這樣滿臉閒適地踱步進來,一邊走還不忘四處欣賞一下,聽見喬初夏的聲音,他溫和一笑,問候道:「喬小姐,上午好,吳楚先生昨晚接到了駱先生的結婚請柬,他身體不便,便托我前來看看,看是否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

  喬初夏總算平靜下來,請他入座,同時吩咐傭人趕緊看茶。私下裡她則是偷偷打量徐霈喆的神情,見他眉宇間似乎並無擔憂和焦躁,這才長出一口氣,看來事情並不是她想像得那麼糟糕。

  接過女傭遞來的茶,徐霈喆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杯麵上的浮沫兒,這才慢慢了啜了一口,含笑道:「果然是好茶,王冰這是借了吳楚先生的福,最近走到哪裡都是好吃好喝。」

  但喬初夏卻沒有他這種好心情,她有些坐立不安,想說些別的,怕被人聽見,可又做不到就這麼跟他寒暄,說些有的沒的場面話。

  「喬小姐沒有佩戴吳楚送的玉啊?」

  他忽然問了一聲,喬初夏回過神來,摸摸自己空無一物的脖子,笑笑道:「太貴重了,我把它收好了。」

  聽他主動提起那塊玉,她似乎明白過來,眼神遞過去試探,果然見徐霈喆微笑,讚許道:「是啊,太貴重了,喬小姐一定要保存好。」

  他的眼神喬初夏看懂了,顯然他已經知道自己發現了那個藏著的竊聽器,並且那個小東西一定起到了效果。

  她咬著唇,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就看見徐霈喆放下茶杯,站起來提議道:「天氣不錯,喬小姐能陪我到花園裡走走嗎?」

  她皺了一下眉,依言站起,同他一起朝花園裡走去。

  花園裡很靜,大片的熱帶植物在微微的風拂過時輕擺著,散發出樹木特有的味道,大朵的花開得正盛,顏色異常艷麗。

  兩個人在大陽傘下的圓桌旁坐下,就看徐霈喆扯了一下領口,似乎放鬆了很多,神情也自然了幾分。

  「別墅裡沒有我的人,我怕駱蒼止會懷疑,不過現在沒事了,說什麼都無妨。」

  他主動解釋道,喬初夏明白過來,不曾想,他的人居然已經滲透到了吳楚和駱蒼止身邊,那他還要自己做什麼?!

  「你怎麼想到去做臥底?非要自己出面不可嗎?」

  想到他在吳楚手下,喬初夏非常擔心,同時也覺得自己連最後的安全保障都沒有了。

  「沒辦法,這個事難度太大,而且又不允許有絲毫差錯。」徐霈喆笑了一下,似乎並不害怕。

  不知道為何,喬初夏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面前的男人很陌生,自己好像一點兒也不瞭解他似的。

  「對了,如果我沒有猜錯,駱蒼止會在你們婚禮上展開他對吳楚的報復,因為那天來賓眾多,情況很混亂,方便他渾水摸魚。此前他故意叫手下在外面大肆宣傳自己要結婚的消息,而且最近他頻頻拜訪駱巍過去的手下,我不相信他會沒有大動作。」

  她一驚,反覆咀嚼幾遍,覺得徐霈喆說的確實在理,駱蒼止絕對不是為了兒女情長就會大動干戈的人,他如此重視這場婚禮,只能說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駱巍的老部下,就這麼心甘情願地跟著他,都沒有懷疑的嗎?」

  「第一,對販毒的人來說,金錢的誘惑比權力更大;第二,有人願意出頭,就是等於將大的危險全都攬在自己身上,他們大樹底下乘涼,何樂不為;第三,這是我的猜測,駱蒼止一定開出了非常優渥的條件,又或者,他掌握了非常秘密的毒品線索,所以他有資格談判。」

  徐霈喆慢慢給喬初夏分析,說到第三條時,她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地圖,於是沉默下來,相信了他所說的。

  一瞬間,她有些猶豫,該不該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訴面前這個男人呢,如果換做以前,她絕對毫不猶豫,可是經過方纔的幾句對話,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於是便不想談論相關話題。

  「對了,梁逸還好嗎,他已經考完試了吧,什麼時候來雲南這邊?」

  她勉強一笑,換了話題。就看徐霈喆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捂著嘴低咳一聲,慢悠悠開口道:「嗯,他大概過幾天就會過來,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現在你應該把心思,都放在婚禮當天。」

  喬初夏一愣,喃喃道:「婚禮當天?我……我還能做什麼?」

  徐霈喆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收緊,柔聲道:「別的我不敢保證,但駱蒼止那樣的驕傲性格,婚禮當天,他除了會安排在人在自己和你的周圍,他應該還會給你配置一把隨身手槍防身用。你記得,如果婚禮當天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你就衝他開槍。放心,距離近的時候射中率是很高的,這個不需要經驗,你如果擔心,可以用給花澆水的理由,試試那種按壓式噴壺當練習。」

  說完,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做了個扣動扳機的姿勢,喬初夏看見不遠處的二樓走廊裡,有個配槍的護衛似乎朝這邊看來,她嚇壞了,卻見徐霈喆朝那個人做了個手勢,那人回了個手勢,又藏匿到了暗處。

  她明白過來,原來,那是徐霈喆的人,怪不得他敢堂而皇之地在這裡和自己說話而毫不擔心。

  他說的每個字喬初夏都懂,但他的意思她卻聽不懂,張了張嘴,她緊張道:「緊急情況,你是說,吳楚和駱蒼止的人會火拚,然後,然後我趁亂打死駱蒼止?」

  她嚇得縮回手,摀住嘴,不敢發出聲音,驚恐地瞪著徐霈喆,見他只是微笑,她鬆開手,不解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給我槍,如果他不給呢?」

  他笑笑,搖頭,再次按住她的手,篤定道:「不會不給的,我想他一定不想你死。就算他真的不給,總會有人在適當時機給你。」

  喬初夏像是被燙到一樣,甩開徐霈喆的手,急急拒絕:「不要!為什麼要我!你安插了那麼多人,並不是非我不可!我、我做不來!」

  見她如此,徐霈喆也沉了臉色,壓低聲音開口:「你現在才說不行,難道是想叫我的人全去死嗎?」

  她一愣,知道自己是沒有退路了,想到殺了駱蒼止,她渾身沒力氣,軟軟地坐在椅子上,連徐霈喆是什麼時候離開都沒有注意到。直到正午的陽光曬得她露在外面的肌膚都灼疼起來,她才腳踩棉花一樣,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傍晚時候,駱蒼止回到別墅,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將東西交給手下,同時不忘問身邊穿梭忙碌的女傭喬初夏的情況。

  「喬小姐見過來交代婚禮細節的杜丹敏後又接待了一位客人,對方說是吳楚先生的手下,也是您的朋友,小姐就讓他進來了,兩個人聊了沒一會兒客人就走了。」

  駱蒼止聽得很認真,聽女傭說完,又追問一句:「走了?然後呢,小姐幹什麼去了?」

  女傭很鎮定地低垂著頭,回答道:「小姐在花園裡坐了一會兒就上樓休息了,午飯也沒用。」

  駱蒼止冷笑,他心裡有數,來的人一定不簡單,揮退了女傭,他徑直上樓,走進書房。

  不過一會兒,別墅裡的一個持槍守衛敲門進來。

  「駱老闆,您找我。」

  「他都和她說什麼了?」

  「當時我站的地方和他們太遠,聽不太清,不過看樣子說的不是什麼好事,王冰說完話,喬小姐臉色變了變。後來王冰為了安慰她,還特地把我叫出來指給她看,好叫她安心,我猜那意思是告訴她您身邊有他安排的人,叫她不用怕。」

  駱蒼止歪著頭,坐在皮椅中,左右轉了幾下,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他這是既要吳楚死,又要我死啊,好一個一箭雙鵰。不過男人的事情,非要牽扯進來一個女人,這一手可不太光彩。」

  守衛站在一邊,沉默不語,似乎在等待著駱蒼止的指令。

  「那最後呢,你感覺喬初夏答應了他沒有,他們看樣子有沒有達成什麼一致?」

  他皺著眉頭開口,守衛黝黑的臉上已經滿是冷汗了,這種話叫他怎麼說,說沒有吧,真的不敢那麼確定,萬一出了意外,他一家老小都得跟著陪葬;要說有吧,就是老闆的女人要和外人合謀算計自己老闆,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踟躕著,嘴唇翕動,不知道怎麼回答,看得駱蒼止冷笑,一揮手叫他下去,今天看到的聽到的要全都忘掉。

  守衛忙不迭地下去了,輕輕帶上門。

  一直到睡前,駱蒼止都沒離開書房,也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他出來後直接回了臥室,看見剛起來的喬初夏,披著睡衣,跪坐在床上看電影。

  他給了她一台平板電腦,裡面有下載好的各類影片,但可惜屏蔽掉了網絡,她沒辦法上網,閒來無事就看看電影打發時間。

  「在看什麼?」

  他聲音冷靜,一邊脫衣服一邊問,喬初夏眼睛專注地盯著屏幕,並不轉過臉來,回答道:「《殺死比爾》第一部。」

  他嗤笑,哼道:「臨睡前看這麼血腥的片子啊,不會做噩夢?」

  她按下暫停鍵,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走到他身前,幫他解著襯衫扣子,閒閒道:「不會啊,很刺激。」

  他似乎被她的溫順所震撼,感到些許意外,看著她蔥白的手指在自己胸前輕輕移動,這才伸手抓住,在唇邊啄了一下,慢悠悠道:「唔,我也覺得很好看,尤其是教堂裡結婚那一幕,『彭』一聲,Bill的槍擊中了新娘的頭,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啊。」

  說完,他放開她的手,轉身走向浴室沖涼。

  喬初夏站在原地,抬起手指,上面似乎還有他的溫度,她甩了甩手,一把將床上的電腦從開著的窗戶裡扔了出去。

  018 婚禮驚魂Ⅲ

  這還是喬初夏自從來到這裡後第一次在白天的時候出來逛逛,儘管駱蒼止也在身邊,令她感到有些壓迫感,加上身邊永遠跟著衣著低調外形普通的保鏢,她覺得不自在,可又控制不住想出去看看的強烈渴望。

  在路上經過詢問,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現在在仰光,這個國家最大的城市。從風景上說,這裡山水風光都不如中國,在旅遊設施、環境等性價比上來說也並不高,這裡看上去很多地方的條件都非常差,交通、住宿等等都十分破舊,只有市中心才能好一些。

  除此之外,這裡的佛教氛圍是最濃厚的,可以說,佛教已經融入了緬甸人的血液,走在街上隨處可見僧侶,難怪被稱之為「千佛之國」。

  「婚禮就在本地的一家酒店舉辦,算是傳統婚禮,但也有些新鮮元素。你放心,結婚這種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我也不會弄得太差勁兒。」

  駱蒼止走在喬初夏左邊,見她臉上一直有緊張之色,忽然出聲如是說道。

  喬初夏一窘,她其實並不擔心結婚的形式,她只是擔心那天將要發生的事情:吳楚,駱蒼止,徐霈喆,三股勢力,一旦交戰,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情形,無論哪一方獲得勝利,彼此的傷亡都一定是很嚇人的。

  這分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就算是徐霈喆真的利用了毒梟之間的內訌,取得了緝毒的勝利,喬初夏也相信,他和他的手下一定也佔不到什麼便宜,畢竟他們的對手是一群亡命徒。

  「嗯,我沒擔心,出來逛逛我挺開心的。」

  她勉強笑笑,主動伸手,握住他的手。

  駱蒼止帶喬初夏出來的主要目的是幫她購買婚禮時需要佩戴的金銀飾品,婚禮上需要交換的婚戒都已經從美國運來,但是傳統的飾物還是需要在當地購買,兩個人進了一家久負盛名的金店選購。

  一個是不感興趣,一個是心裡有事,誰也提不起多大興趣,掃貨一般買了很多,駱蒼止付了款,等著店員過秤包裝,喬初夏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等著。

  手機響起,駱蒼止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發現室內信號極差,只好轉身走出商店外接聽,喬初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繼續耐心地等著店員將不同款式的金飾品分門別類地裝好。

  她踱了幾步,看著牆上的裝飾畫,忽然手腕一痛,面前原本是一張風景畫,不知怎麼居然變成了一扇門,欠開一條縫,有人正伸出來手抓她!

  她第一個反應是尖叫,但對方飛快地用另一隻手摀住了她的嘴,她掙扎起來,扭頭朝店外望去,駱蒼止依舊在打電話,他的手下也散在門外抽煙說話,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

  「別叫,是我。」

  那人壓低了聲音,果然是略顯熟悉的,喬初夏雙眼大睜,手上一緊,被拉入了那扇小門中,牆上懸掛的畫動了動,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門後面是極其逼仄的一條小道,走了大概只有二十幾步就出來了,等看清周圍一切,喬初夏愣了。

  原來金店旁邊挨著的就是一家露天浴室,一面不是很高的牆與街路隔開,來這邊洗澡的女人們正在不停地往身上澆著水,隨處可見那種很大的木桶,擺放一地。

  「初夏。」

  男人揚起臉,將頭上的帽子摘下來,露出臉來,臉頰與下巴交接的地方,隱隱可見一條疤痕,那是當年喬初夏劃傷的地方,傷口癒合後留下的。

  喬初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結結巴巴道:「程斐!你怎麼在這裡?」

  實在太過驚訝,這意料之外的男人,竟然是應該遠在北京的程斐!

  程斐將手裡的帽子重新扣在頭上,皺眉輕聲道:「時間有限,長話短說。初夏,你來這裡,樂文昱是知道的,貌似他是準備用你來取得駱蒼止的信任,他想接他老子的班。不過,目前為止,我相信他還不知道你不是他的妹妹,我也不會叫他知道,不然我猜他隨時會犧牲掉你,來換取任何可能的好處。」

  「可能的好處?」喬初夏不解,她能給樂文昱帶來什麼好處。

  「你被駱蒼止帶到這裡,一大半的主意是樂文昱提出來的,你相當於人質,如果這次生意做成了,他同樣可以從駱蒼止那裡獲得分紅,甚至以後有機會加入這個體系。」

  喬初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早就知道樂文昱不是好人,但沒有想到他居然如此不擇手段,甚至鬼迷心竅地想要走樂輝的老路,怪不得這麼久,國內都沒有絲毫異樣的消息,她原本還以為是被駱蒼止刻意壓了下來,沒想到他們之間早就達成了共識。

  「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麼來,你和樂文昱,不是親如手足嗎?」

  咬牙冷笑,喬初夏退後一步,看向程斐,聲音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看出她眼裡的疏離,可礙於時間有限,程斐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他歎了一口氣,想想還是直奔主題道:「初夏,我到英國後不久,就做了一個決定,這件事一直保密。現在情非得已,我只能告訴你,但是無論以後怎麼樣,你都千萬不要說出去。」

  喬初夏繼續冷笑,面對著程斐的鄭重其事,她無所謂地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以後,我還能有以後嗎,你想說就說,只有死人才是能永遠保密的,以後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

  見她這樣,程斐再也沉不住氣,抬起手搭在她肩頭,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認真道:「2003年的時候,英國政府成立了國家治安情報組,主要從英國警界選拔人員進組。但是考慮到國際因素,他們同時也招募了一批來自各大洲的不同人種,方便接下來的各種情報搜集工作。我到英國一年左右的時候,被他們派出的情報人員盯上,要我加入。」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考慮到自己特殊的家庭背景,我果斷地拒絕,但很可惜,我被對方抓到了把柄,只好秘密加入,為他們做事。現在我手裡的案子是,盯住代號為『致命錯誤』的娜塔莎,她在英國大肆販賣軍火,已經成了情報組目前調查的頭號對象。我想,你也應該知道了,娜塔莎是駱蒼止的親生母親,所以我密切關注著他的動態,因為娜塔莎唯一的軟肋就是她的獨生子。」

  這段話裡的信息量實在太大,喬初夏一時難以消化,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嘴,半晌發不出聲音。

  「我沒有開玩笑,也沒有撒謊,你以為我為什麼突然回國,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就是為了回來跟你過不去的嗎?喬初夏,下面的話你更要聽好了,根據我所掌握的信息量來看,邊境緝毒隊裡,有內奸。現在狀況非常複雜,駱蒼止這個人性子又非常陰沉古怪,你在他身邊要多留意,不過依我看,他暫時會保你周全,所以你不要惹怒他。」

  程斐急了,他看了一下手錶,喬初夏已經離開三分鐘了,他要盡快把她送回去。

  喬初夏腦子很亂,而程斐的話每一句理解起來又非常困難,她覺得自己幾乎理解不能了,剛要追問他幾句,他已經拉著她原路返回。

  「總之,我現在沒有辦法露面,但我會盡量暗中注意,也會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你所要做的,就是暫時對駱蒼止做到絕對的順從。喬初夏,其實你根本不怕,憑我對你這些年的瞭解,這些事情只會叫你更加渴望活下去,所以,繼續享受你的生活吧。」

  程斐勾起嘴角,輕輕推了一把前面的女人,手上不知道按動了什麼機關,前面的牆壁果然又出現一條剛好可以側身通過的窄縫。

  喬初夏驚魂未定,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剛才的金店裡,而一旁的女店員一臉高深莫測,連忙將手裡包裝好的幾個購物袋捧過來,用當地話招呼起她。

  而駱蒼止的電話,也剛好幾乎在同時掛掉,喬初夏望著往回走的他,嚇得後脊背全是冷汗,若是再晚幾秒,說不定他就會發現自己曾經消失了幾分鐘。

  「我剛回頭,怎麼沒看見你?」

  駱蒼止接過東西,滿臉狐疑,眼睛盯著喬初夏,她揚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嘟嘴道:「摸了一手灰,去洗了洗手,哪知道連烘手機都沒有,就這麼濕淋淋出來了。」

  幸好她在離開那個露天浴室時,隨手將手在一個乾淨木桶裡涮了涮,果然派上了用場。

  一旁的店員立即鞠躬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們這裡的洗手間比較簡陋,小姐還需要紙巾嗎?」

  喬初夏擺擺手謝絕了,皺眉道:「我餓了,我們回家吧,還有很多事呢。」

  駱蒼止看看她的手,這才收回了之前嚇人的眼神,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喬初夏暗暗鬆了一口氣,腿其實都是軟的,要不是他拉著她,她真怕自己會邁不動步子。

  明天便要舉辦婚禮,儘管準備時間不長,但喬初夏大致看了一下,準備得還是很充分的,就連日期都是占卜師選擇的良辰吉日,不能不說駱蒼止考慮得還是很細,從場地到流程都是再三敲定的。

  「怎麼還不睡,不怕明天臉色不好?」

  洗過澡的駱蒼止看見喬初夏靠著床頭沉思,不由得出聲戲謔,脫了鞋也上了床,順勢將她抱在懷裡,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又興奮又緊張,睡不著,你要不要喝點酒?」

  她罕見地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掙扎,在他懷裡很溫順,駱蒼止一愣,卻很配合地再次下床,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瓶香檳兩個杯子。

  「我從法國訂了香檳,明早就會到,明天你可以盡情品嚐,我不介意有個微醺的新娘。」

  他幫她倒了半杯,輕輕和她碰了杯,抿了一口,然後餵給她。喬初夏張開唇,吞嚥下去他喂來的酒液,舌尖在他的唇上舔了舔。

  「都說香檳是唯一能令女人看起來更美麗的酒,希望這話不錯。」

  她躺在他腿上,慢慢酌著杯裡的淡金色酒液,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那麼恨他,為什麼還要請他來做我們的主婚人?還有,明天婚禮上能見到你母親嗎?」

  駱蒼止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問第一個問題,至於第二個,他確實是想過的,不過娜塔莎給他的回復是,你喜歡就好,覺得開心就夠了,她不會到場,稍後會把禮物叫人送來。

  「你知道,最近局勢比較不穩,她不方便出現在這種場合,我保證,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帶你去拜訪她。醜媳婦早晚都要見公婆。」

  他摸著她散開來的長髮,笑著說道。

  喬初夏嘴上「噗嗤」一笑,捶了捶他,其實心裡寬慰不少,少了娜塔莎就證明少了一股勢力,不然明天不知道要混亂成什麼樣子。

  哪知道,她提起娜塔莎,倒令駱蒼止忽然感慨起來。

  「其實我們母子關係原本還可以,雖然不像普通人那麼親近,但好歹不算對立面。如今我非要出來自己闖,已經跟她成了敵手,想融洽也做不到了,只是但願不要有兵戎相見那一天才好。」

  他想了想,想起她還有第一個問題,臉上的表情頓時凝重了幾分,不復之前的愉快。

  「我當然需要吳楚出席,事實上,我的任何一件人生大事,我都想要他在場,我要告訴他,我越強大,他就離死越近。我很清楚,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凌遲,是一種痛苦的煎熬,可我不會對仇人仁慈,我只會比他更殘忍。」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已經帶了殺意,看得喬初夏一凜,頓時相信了徐霈喆的話,他一定會在婚禮上對吳楚有所行動,這些天他早出晚歸,一定都是在暗中部署。

  她拿過他手裡的杯子,和自己的一起放到床頭,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關掉小燈,輕輕道:「睡吧。」

  018 婚禮驚魂Ⅳ

  大概是為了明天養精蓄銳,駱蒼止難得地沒有其他動作,只是抱緊了她,吻了吻她的髮鬢,也柔聲道:「好,我們會有長長久久的日子,以後每晚都這麼抱著睡,第二天早上抱著醒來。」

  喬初夏失笑,感歎道:「這可真是我聽到的最動人也最特別的情話了。對了,明天要見很多人,你看我要不要隨身帶一些自衛的武器?」

  她見他遲遲不提這件事,只好主動試探,無奈駱蒼止似乎沒有此意,只說跟著他不要自己亂走就好。

  「哦,我不擔心,只是隨便問問。」她悶悶發聲,將頭埋在他心口。

  看來,徐霈喆也有猜的不對的時候呢,不過喬初夏卻是安心了很多,一想到身上帶著一把槍,她就覺得那東西跟不定時炸彈似的,隨時能擦槍走火。

  他不再說話,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很快入眠,呼吸淺而平穩。

  而在駱蒼止懷中的喬初夏,卻絲毫沒有睡意,寂靜無聲的夜裡,她開始回憶著程斐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緝毒警隊裡有內奸,她仔細回想,想到在北京廖頂頂的酒吧裡,徐霈喆受傷那一次,應該就是因為內部有人將消息透露出去,才導致他任務失敗還受了傷吧。

  還有剛到這裡的別墅時,駱蒼止對Miya說的那句話,她應該是無意間認識了警隊裡的人,並且貪圖男女之歡,將什麼消息洩露給了警察,但是同樣說不定是因為駱蒼止對Miya有偏見,誤以為她是叛徒,搞不好那個男人才是緝毒隊伍裡的臥底,找Miya只是傳遞消息而已。

  她越想越亂,每次自以為理出什麼頭緒的時候,又會陷入新的更大的謎團之中。

  天還沒亮的時候,兩個人就被叫起來,草草吃過早飯後分別在不同的化妝間裡更衣化妝,兩小時後,駱蒼止和喬初夏乘坐不同的車依次前往舉辦婚禮的酒店——日光皇家湖酒店。

  儘管是五星級酒店,但緬甸畢竟是東南亞最窮的三個國家之一,設施甚至比不上國內一些城市的高級酒店。

  但舉辦婚禮的大宴會廳還是充滿了奢華的味道,看得出是精心佈置的,充滿了民族特色,而且不乏新元素。一進入大廳就能看見一幅巨幅照片,是新人的合照,但並不是普通意義的照片,而是用幾乎大小均等,切工完美的鑽石拼起來的,只這一處,就所費不貲。

  除此之外,隨處可見鮮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酒桌上的各式搭配物件也格外精美用心。

  喬初夏在幾個伴娘的陪伴下,到了酒店便前往新娘休息室先稍事休息外加補妝,外面賓客的接待都交給了駱蒼止。

  匆匆一瞥中,她看見來賓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多,可能一方面是因為場地所限,另一方面也是由於身份的特殊,為了保證安全只能減少人數吧。

  不過,她並沒看見所謂的「灌禮師」也就是主婚人吳楚,自然也就沒看見徐霈喆,這令她有些隱隱擔憂。

  鏡子裡的新娘非常美麗,按照當地風俗,喬初夏的長髮盤成高高的髮髻,髮髻間插著各式金飾,服飾則是一種被稱作「特敏」的大紅色緬式吊帶長裙,肩上是半透明的披肩。

  她也曾經幻想過自己穿上婚紗的情景,但卻從來沒有想到,婚禮是這個樣子。

  很快,過了大概四十分鐘後,有司儀來敲門,說是時間到了,請新娘去宴會廳。於是喬初夏在同樣穿著粉色特敏的伴娘們的簇擁下前往大廳。

  這次寬敞的宴會廳已經坐滿了人,老中青都有,大家也都是身著傳統服飾,看上去一片喜氣洋洋,似乎和普通家庭的婚禮沒什麼不同。

  駱蒼止站在另一邊,頭上戴著白色小帽,穿著白色上衣大紅色筒裙,這還是喬初夏第一次看他換上這麼正式的服裝,不免多看了幾眼,好在,兩個人這樣打扮也很相配。

  而灌禮師吳楚也已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他看上去精神矍鑠,面色紅潤,他看著新郎和新娘伴隨著輕快柔和的音樂下已經入場,雙手合十沖在座的所有人問好,接著便按照流程,開始誦經焚香。

  儘管聽不懂,但是喬初夏還是和駱蒼止一起,站在吳楚身後,同他一道焚香,默默誦經祈福。

  之後便有一眾面容嬌好,身形婀娜的年輕女子魚貫而入,每人手上都托著一個墊著紅色絲絨的托盤,上面依次是鮮花花束,婚戒,銀盆等等,緩緩走上台。

  駱蒼止率先拿起鮮花,將它輕輕放到喬初夏手上,接著,兩個人分別交換了婚戒,這是他特意在名家手中定制的,款式時尚,做工精湛,大小極其合適。最後,吳楚站在台中央,分別牽起了駱蒼止和喬初夏的手。

  「讓我們祝福這對新人吧!」

  他微笑著大聲說道,底下的觀眾席中也同時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

  吳楚將喬初夏的手輕輕放在駱蒼止的掌中,一個捧著銀盆的少女上前,半跪著居高托盤,只見銀盆裡盛著清水,裡面漂浮著各色花瓣,散發著香氣。吳楚牽著兩人的手,將他們兩人的手輕輕浸泡在水中,然後抽出自己的手,低聲默念著,祝願兩人的愛情像花一樣馥郁,如水一樣清涼。

  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相視一笑。

  就在這時,那原本毫無稀奇之處的銀盆裡,水面劇烈波動,忽然冒出一團熊熊烈火來!

  駱蒼止和喬初夏的手還交疊在一起,緊緊相握著,兩個人都被這突然而至的火嚇了一跳,迅速分開緊扣著的手指。

  「來人!把大門關上,一個也不許走!」

  駱蒼止猛地從著火的銀盆裡拔出手來,同時不忘推了一把身邊陷入了巨大驚愕中的喬初夏,她大概是嚇怕了,居然沒有立即抽出手來,不過這火著得也委實突然,而且是那種魔術表演裡用的舞台煙火,火焰極大,但溫度卻並不高,而且因為在水裡並不顯得灼燙。

  捧著銀盆半跪在兩人前面的少女嚇得臉色煞白,手一抖,著火的盆「光當」一聲摔在地上,水全都灑出來,火星伴著水珠一起燃燒,那景象非常詭異,明明是水火不容,但卻在此時此刻共存共生。

  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快得似乎都不過幾秒,等到喬初夏肩頭傳來一陣大力,不得不退後幾步,她才意識到出事了。

  第一反應既不是高聲尖叫,也不是立即跑開,連喬初夏自己都很意外,她居然極其鎮定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見上面微微發紅,但卻沒有被燒傷,她放下心來,忽然想起什麼,猛抬眼看向身邊不遠處的吳楚。

  同樣頭戴帽子身穿傳統服飾的吳楚好像也極為吃驚,但到底是見多識廣,他明顯很快就冷靜下來,面色一沉,同樣高聲招呼道:「不要輕易開槍!看好自己的傢伙!」

  他說的不錯,沒搞清楚狀況前一旦開槍,勢必會造成人員傷亡,這樣一來,一場婚禮就會變成幫派間的血腥交手。

  大廳裡坐了幾十位來賓,大多來頭不小,都是中緬兩地販毒網絡中舉重若輕的人物,其中不乏駱巍的老相識,還有吳楚的七八位親信手下,其餘的則是駱蒼止自己的人,不多,十幾個,但都是極忠心的。

  駱蒼止早就已經在退後的同時從後腰拔出了槍,動作非常迅速,兩隻手平舉在身前,瞄著前方。

  「向後退!」

  他凌厲地朝喬初夏喊了一聲,見她向後不斷退了好幾步,這才收回眼神,匆匆掃了一眼整個會場。

  場下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各個身上都有槍,見台上的駱蒼止都拔槍了,一個個也都迅速進入狀態,一時間,幾十把手槍全都冒了出來,可是誰也不知道要把槍對向誰,更不敢第一個開槍,只好不斷調整著方向。

  「各位不用慌,只是個小插曲而已。」

  駱蒼止見場面幾欲失控,不得不高聲喊著安撫人心,只是亂哄哄的會場根本沒有人聽他的,隨從們各奉其主,也都一臉緊張地圍著各自的老闆,他的聲音很快湮沒在一片嘈雜聲中,駱蒼止咬牙,舉起槍朝天花板開了一槍。

  果然,槍聲一響,亂糟糟的宴會廳立即安靜了,無數雙眼睛全都盯著台中央的駱蒼止。

  「幹什麼?我們是來喝喜酒的,難道是鴻門宴嗎?」

  有人忍不住大聲質問,立即引來一片附和聲,底下的原本都是亡命徒,脾氣暴躁,見駱蒼止開槍,全露出不滿的神色。

  「駱某也很好奇,我的大喜日子,究竟是誰想要搞砸了它!」

  駱蒼止依舊托著槍,保持著全然的戒備。

  「阿駱,別衝動,結婚是高興事,這裡面可能有誤會,弄清楚就好了。」

  吳楚上前幾步,輕輕伸手搭在駱蒼止肩上,已經恢復了一臉和氣,看上去像極慈眉善目的長輩。

  「呵,乾爹說的是,有些事必須搞清楚,有些帳也必須算明白。」

  018 婚禮驚魂Ⅴ

  駱蒼止點頭,露出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沒拿槍的那隻手手腕一動,快得喬初夏根本沒看清是怎麼一扭,就把吳楚的那隻手給狠狠攥住,稍一用力,後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多年的經驗和習慣使他下意識地出手自衛,兩人的兩隻手立即呈現一種古怪的姿勢,扭曲在一起!

  「你這是什麼意思,這麼多人面前居然和長輩動手?你還懂不懂禮數了!」

  吳楚大怒,額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他雙眼赤紅,壓低聲訓斥著駱蒼止,與此同時,原本就沸騰嘈雜的人群更加騷動,幾個平素就與吳楚交好的人已經開始大聲嚷起來了。喬初夏聽不懂當地語言,但從他們的表情語氣裡也能猜出個大概來,心裡更惴惴了。

  她縮在一邊,提著裙角,抬起雙眼緊張地將眼神逐一掃過眾人,很快她就發現,本應該跟吳楚的手下坐在一起的徐霈喆並沒有出現在人群中,她以為自己看漏了,幾次三番地找都沒找到,再仔細回憶,似乎從進到宴會廳裡,她就壓根沒見到他!

  這個發現真正才令她害怕起來,如果徐霈喆選擇在這一天展開警方佈置許久的謀劃行動,那可真是太絕了:第一,駱蒼止光撒請帖,相關人士今天齊齊到場,就算有的一方老大不能親自出席,為表重視也都派了心腹前來恭賀;第二,紅白喜事有規矩,不能隨意攜帶武器,幾乎每人也就一把槍防身,一旦交火,警方可以無限制添加火力和支援。單是這兩點,就足以讓中緬兩個國家的緝毒警察們佔有絕對的抓捕優勢。

  就在喬初夏腦子裡胡思亂想,手心不斷冒出冷汗的時候,與吳楚動了手的駱蒼止,忽然抬起槍,一把頂上了他的太陽穴!

  吳楚的手下們,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將槍口全都同時對上了駱蒼止!

  很明顯,如果他真的敢開槍,這無疑是一場你死我亡的遊戲,他的子彈打透吳楚腦殼的一瞬間,他也會被打成血篩子。

  在駱蒼止抬槍的同一時刻,宴會廳角落裡原本屬於新郎新娘休息室的方向忽然衝出十幾個身影,手裡居然是重火力衝鋒步槍,每人腰間都佩戴著裝有充足彈藥的彈夾,一看就知道是早有準備,自然是駱蒼止親自挑選,精心訓練的親信手下。

  這十幾個人貓著腰前行,快步包圍住整個會場,以圓圈的姿態點對點控制,將場內的來賓全都置於射擊範圍之內,瞄準後便一動不動,等著駱蒼止的指令。

  沒人說話,一切似乎都來得太突然,那些之前還敢叫囂,發洩不滿的人全都噤聲,一面疑惑地看著台中央上站著的,往日裡一派父慈子孝的干父子,一面惶恐地用餘光瞄著身後黑洞洞的槍口,近距離被一槍爆頭的恐嚇實在太有威脅力。

  「擇日不如撞日,但我可是特意選的這一天,各位就看在我用心良苦的份上,聽聽看這段對話,聽完了要是大家還想著責罰駱某,那駱某就甘心情願地受著。」

  說罷,他飛快地沖距離自己七八步遠的刀疤臉一揚手,冷聲吩咐道:「把她帶回休息室,看好,別出來!」

  刀疤臉應了一聲,端著槍跨過來,一把抓起角落裡的喬初夏,推搡著她往回走,喬初夏剛掙了幾下,就看見駱蒼止衝自己怒了努嘴,示意她別擔心。她剛要說什麼,刀疤臉已經不耐煩,按著她的肩頭就把她重新推回之前休息的房間裡,門重重合上。

  「你老闆在外面你不擔心?咱們一起出去吧?」

  喬初夏坐立難安,小聲勸著刀疤臉,刀疤臉哼了幾聲,粗聲粗氣地告訴她不用擔心,駱蒼止早就準備好了。

  一扇門外,駱蒼止事先安排好的人開始播放一段音頻,大概是偷偷錄下來的,音質不是很清晰,背景音也很嘈雜,不過依稀是兩個人的對話。

  「這件事我要考慮考慮,畢竟手下有幾百幾千張口要吃飯,再說我們又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你知道,最近五年,中國的緝毒勢力介入我們這裡,有衛星監測罌粟的種植,對我的人影響很大,產量連年下滑。」

  這音量雖然不大,但明顯是吳楚的聲音,聽到這一段,之前還存有懷疑或者不屑的眾人立即收斂了神情,都聚精會神地等待下文,更想知道他要考慮的究竟是「哪件事」。

  「吳楚您太多慮了,要知道,產量越少,價格抬得越高,老撾那邊產量也降得厲害,整個金三角高純度的海洛因越來越少,所以這時候才最容易發財。而且我家老闆說了,只要您能願意拿出路線圖,他就可以提供資金,您一分錢不用出,到時候坐等收錢就好。」

  此言一出,大廳裡靜得連一根針都能聽見,因為大家全都曾經或多或少地聽說過,在金三角地區有一個秘密的大型罌粟種植區,地域雖不算廣大,但水土異常事宜罌粟的生長,其果實飽滿,提取出來的毒品純度高,誰擁有了它就意味著富可敵國。但它的具體位置卻是一個謎,眾人只是聽說,卻極少有人親自見識過。

  據說通往此處的路線只有歷代毒梟頭子才能知道,他們將其交給身邊可信的人保存,等到新的繼承人誕生再轉交出來。

  一聽這一段對話裡涉及了此等機密大事,大家全都心懷鬼胎,靜等下文。

  就聽錄音裡吳楚似乎歎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阮老闆錯愛了,在下真的沒有路線圖,不然也不會白白浪費了這些年。之前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派手下暗中做掉駱巍,本以為能夠拿到,誰知道最後卻是竹籃打水。現在想想,我沒搞到具體位置,阮老闆也沒有辦法發財,這看來也是天意,沒辦法的事。」

  儘管已經反覆聽過這段錄音無數次,但再一次聽到這裡,駱蒼止還是怒不可遏,將身體湊近,槍口死死地扣著吳楚的太陽穴,用力按下去。

  「什麼,駱老大的死居然是你做的?」

  「難道不是那個俄羅斯娘們兒因愛生恨派了殺手害了老大?」

  人群中一片嘩然,接著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質問聲來,錄音裡吳楚的幾句話儼然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之前還對駱蒼止頗有微詞的人,聽了吳楚親口承認的這些話,也不得不沉默,都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沒想到居然是駱巍當年最信賴最倚靠的好兄弟,好手下,為了錢殺人。

  「原來是你一直派人跟著我,我還以為是越南人。」

  吳楚終於卸下慈善的偽裝,面色猙獰地看向駱蒼止,咬牙咆哮道,他的眼睛渾濁中帶著一絲血紅,看上去憤怒又狼狽。他沒有想到,駱蒼止居然一直謀劃著算計自己,甚至將人埋到自己身邊,製造出竊聽事件來!

  「其實你還弄錯了一件事。跟著你的,確實是越南人。」

  一直沒人留意的,緊閉的宴會廳大門,忽然被人推開,兩隊人率先走進來,後面跟著走進來一個男人,姿態閒適,步子邁得很悠閒。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驚訝,因為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都是他一手策劃,參與其中的。

  似乎很滿意這場自己親自導演的大戲,男人走到台下,站定,朝著吳楚輕輕抬起手來,拍了幾下,掌聲清脆,卻是為自己在叫好。

  吳楚驚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沒有料到他會有如此舉動,不敢相信道:「王冰?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

  「你錯就錯在太自負,以為我是中國人,覺得我是警察裡選出來的臥底,三番五次找各種機會試探我,旁敲側擊,甚至還專程派心腹手下到雲南調查,看看我是不是來這裡緝毒的。但是你錯了,我就是想靠毒品發財的,我怎麼會去緝毒呢,您說是不是,駱老闆,我的好搭檔?」

  徐霈喆搖搖頭,截斷吳楚的質問,忽然輕笑,轉頭看向駱蒼止,語氣輕鬆且熟稔。

  駱蒼止也浮出笑容來,想了想,見大局已定,收回槍,手指勾著槍托晃了晃,也跟著笑吟吟地開口客氣道:「徐少爺,哦不,徐是您那來自江南水鄉的母親的姓氏,還是叫您阮少爺吧,越南首富阮老闆的獨生子,沒想到您也來參加駱某的結婚宴,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

  018 婚禮驚魂Ⅵ

  作為東南亞地區最窮困的國家之一,越南這個發展中國家在外人眼裡充滿了神秘色彩。那裡雖然貧富兩極分化更為嚴重,但從不缺少富豪,他們的致富之路或正規合法,或見不得光,但卻都是一群低調得不被外界知曉的有錢人,這與西方大肆渲染的排行榜上有名的富翁們大相逕庭。

  越南人自認為是越王勾踐的後人,統治越南的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是阮氏王朝,「阮」曾是越南的國姓,有顯赫的地位,因此這個姓氏在越南很是常見。

  來人正是真實姓名為「阮霈喆」,後來一度將真實姓氏抹去,改為母姓的徐霈喆。他出生那天剛好是雨季的某一天,天亮後下起了瓢潑大雨,故其父阮保成給他起名「霈」,意為帝王恩澤,因為其祖上為封建王朝的皇室貴族。

  「駱老闆說笑了,家父不便出國,叫我來道一聲恭喜。在中國時我們沒機會見面,您回到緬甸,我們自然是要好好聚聚,不醉不歸的。」

  阮霈喆微微回了一下頭,身邊立即有隨從將附近的一把椅子搬過來,他坐下來,環顧四周。

  他這一坐,立即顯得很特別,因為除他之外,所有人都站著,就這麼矮了半截,但散發出來的氣勢卻是不容小覷的。

  「原來是你!你是阮保成的兒子?」

  吳楚的姿勢不變,說話間已經隱隱帶了一絲意外和驚訝,隨即臉上浮現出嗜血的笑容來,哈哈大笑著開口:「呵,一個毛都沒長全的臭小子居然敢騙我!你滾回河內去,告訴你父親,若是想發財,就叫他自己親自跟我談!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當年若不是他鼓動我,我也不會下定決心殺了駱巍,他到底對我還算不錯,可惜,誰不想當老大,誰願意看別人臉色行事!」

  駱蒼止一聽這話,本就發白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他真正暴怒的時候很少臉紅脖子粗,就跟有些人喝酒越喝臉色越白一個樣子似的,越生氣就越白,慘白的帶著青色。

  「今天的事勢必要有個了斷,底下的各位都是我父親在世時的朋友和生意上的夥伴,也都是我的長輩。至於我今天為什麼要這麼做,前面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各位當中誰若是要趟這趟渾水,或者要從我手裡把人救出去,不妨就留下,若是覺得這事是冤有頭債有主,就請出去,我絕對不為難任何人。」

  「許東,把門打開!」

  駱蒼止衝門口一個人點了點頭,正是之前在邊境臨檢時和他搭上線的那個許東,就看許東大聲應了一聲,手裡的槍別在腰後,衝到門前把宴會廳的兩扇厚重的門全都拉到最大,回頭看向眾人,操著一口當地話喊道:「我們老闆都這麼說了,諸位老闆請吧!」

  不管哪朝哪代,也不管是中國外國,殺父之仇這種事,都是絕對不能忍的。駱蒼止眼光跟著一掃,立即有人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來,各自將防身的槍全都下了膛,朝他一點頭,抬腳就走。

  還有幾個大概是跟吳楚頗有些私交,眼神有些閃爍,但環顧周圍,不是駱蒼止的人,就是阮霈喆的人,他們二人早先的對話又一字不落地落在耳朵裡,一聽就是同夥,早就串通一氣要做掉吳楚。一時間,這些人全都反應過來,駱蒼止說的不錯,這果然是渾水,不能隨意趟。

  想通這一點,腳下原本還有些踟躕的人,也都帶著三兩隨從趕緊離開。

  「一幫小人!」

  吳楚咬牙,他私底下收買過很多駱巍的手下,但不知道是這些人太固執,還是他的意圖太明顯,除了一些原本就是牆頭草的人表示和他交好,跟著駱巍的大多數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對他還是恭敬有加,但卻沒有誓死追隨的意味。如今他們終於知道了當年刺殺的真相,更是對其行徑不屑,又怎麼可能幫他。

  「就剩我們三個的人了,這樣說話多方便,可以敞開天窗說亮話了。是啊,阮保成是我父親,至於他是不是越南第一富豪,我不知道,也不關心。不過,可能有件事您還不知道,這兩年來,和您聯繫的都是我的人,不是他的。至於他嘛,年紀大了,我覺得他做事有些糊塗,不是很對我的心思,所以我叫他頤養天年去了。我是個孝子,自然要打點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事情。」

  阮霈喆雙手交疊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吳楚的眼睛,不鹹不淡地回答他,但說出來的卻無異於家族的巨大秘密之一,那就是,他已經控制了整個家族,河內的大型產業大半已經在他的操控之中,至於阮保成已經再也沒有說話的餘地。

  他連對自己的父親都下了狠手,更何況是外人,只要有利可圖,他當然會和駱蒼止聯手——他要吳楚的實業,駱蒼止則是報仇,二人目標一致,各取所需,自然是一拍即合。

  「果然是後生可畏,我還以為這兩年阮保成怎麼變得這麼心狠手辣,原來是你接了班,怪不得。不過,年輕人,你也在我身邊潛伏了這麼久,應該不會不知道,狡兔三窟,你以為我今天就會這麼容易栽在你們兩個小畜生手裡嗎?哈哈哈哈,你們太幼稚!」

  吳楚仰天大笑,一張臉充滿陰狠之色,畢竟上了些年紀,這一笑,臉上的皺褶全都顯露出來,看起來竟有些可怕嚇人。

  一邊的駱蒼止繼續不動聲色,薄唇抿成一線,腮邊的肌肉微微顫動了一下,他確實不敢輕易妄動,他的槍對著吳楚,可別忘了,吳楚的手下也近在咫尺,隨時可以要了他的命。

  「我用『王冰』這個身份接近你,確實只是一時興起,包括賭石都是我早就托人計劃好的。不過我現在倒是感謝自己這個臨時決定,讓我看清你那些所謂的手下的內心,叫我能夠有的放矢。吳楚,你以為現在的人還像過去一樣只知道賺錢不考慮未來嗎?別忘了,說到底,你還是靠毒品起家,底子太髒,緬甸本土的警察盯著你,整個金三角的警察都盯著你,跟著你早晚都是一個死。但我不一樣,我是商人,我賺的錢,起碼表面上是乾淨的,跟著我再也不用一家老小的安危。如果是你,你怎麼選擇?」

  阮霈喆很有耐心地慢聲「解釋」著,他說的不錯,通過中間人幾次的匯報,他決定親自前往緬甸,會會這個曾經和父親做過交易的大毒梟。沒想到一箭雙鵰,他既有機會找到了吳楚的軟肋,又無意間發現駱蒼止與吳楚貌合神離,是個絕佳的突破點。

  「別忘了,就算今天殺了我,你也拿不到路線圖!那東西究竟是否存在還難說……」

  吳楚咬牙,他篤定阮霈喆在沒有得到想要的毒品地圖時不敢輕舉妄動殺了自己,但駱蒼止就在這時適時地打斷了他的幻想。

  「你錯了,它當然存在,而且就在我手裡。既然你就要死了,我當然會叫你死得明白些。」

  駱蒼止冷笑,同時也在心中暗暗佩服父親駱巍的深謀遠慮,若不是他敢冒險,居然敢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遠在北京的小頭目樂輝,說不定早就被吳楚給查到了。

  吳楚果然一驚,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眼睛裡似乎飛快地流竄過驚慌,是的,除了驚訝還有明顯的慌張,雖然很快就褪去,但駱蒼止看得清楚,他勾著嘴角,動了動槍口,冷笑道:「怎麼,不信?放心,明年的今天,說不定我會給你燒紙。」

  不遠處的阮霈喆似乎心情很好,也跟著淺笑了幾聲,手放下來,放到膝上,不時輕輕敲幾下。

  「駱老闆,還跟這個老傢伙說那麼多幹什麼?你只要斃了他,許東我發誓,有一顆子彈蹭到你頭髮絲兒,我就先弄死我自己謝罪!」

  大門口處一直守著的許東急了,他見參加婚禮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臉急躁地扯著脖子朝駱蒼止大喊,他和今天來的兄弟們都是槍法極好的幾個,說的倒也不是假話。

  駱蒼止忽然笑笑,竟放下了槍,順勢下了膛,塞回腰間。

  「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和我還有別的帳要算,你心裡清楚,我不想叫你死得這麼容易。」

  他看著吳楚,眼中恨意不減,說完轉身欲抬腳走開。就在這時,一直僵硬著不動的吳楚,忽然將手摸上自己的後腰,再回來時,手中赫然多了一把槍!

  「駱老闆小心!」

  許東和其他幾個人全都看到了吳楚的動作,失聲大喊,想衝上去已經來不及了!

  「砰!」

  吳楚的手摸到槍後迅速開槍,大概是因為沒來得及瞄準,第一槍他失了準頭,但他沒放棄,很快又接著開了第一槍!

  大廳之內,一時間氣氛流於凝靜而可怕,子彈衝破空氣發出的特有聲音,明明微弱,可卻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似乎要震破耳膜一般,眾人臉上的表情各異,就連一直悠閒地坐在椅子上的阮霈喆也微微變了表情,手指在膝上重重一頓。

  就看見背對著吳楚的駱蒼止並沒轉身,他側著臉,看不大清楚臉上的表情,似乎皺了一下眉頭,垂在身側的手幾乎在同一時間摸上左腿小腿外側,跟著頭一偏,躲過那粒呼嘯而來的子彈,左手猛地一甩,一道寒光飛出去。

  「啊!」

  一聲慘叫隨之響起,「吧嗒」一聲,吳楚手裡的槍跌落在地,就看他整個人忽然像一隻蝦一樣彎曲著佝僂起來,兩隻手立即捂上兩腿之間。

  他的叫聲幾乎成了一個信號,兩方的人,就在吳楚叫出聲來的同一時刻動起手來,混亂的槍聲響起來,緊接著便是中彈的人發出類似的慘叫聲,整個宴會廳立即喧鬧起來。

  而駱蒼止,慢慢走近彎著腰不停哀嚎著的吳楚,他已經疼到不停抽搐,額上全是冷汗的地步,似乎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了全身的重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蜷曲著打起滾兒來。

  「我本想叫你死得有尊嚴一些,雖然我恨你,但你到底叱吒了半生,沒想到你自己非要選擇這麼一個死法。」

  駱蒼止抬起腳,在吳楚的滿眼驚懼中,慢慢踩上他的腿間,就在他喊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不」時,他的腳很很用力,踩向他的下|體!

  之前吳楚偷襲他,他甩過來的是一把製作精良的刀,刀刃極其鋒利,刀身又薄,準確無誤地插向了吳楚的命根子,非常深,整個刀身全都沒入了他的小腹。此刻他這麼用力一踩,刀尖全都扎到他的腹腔裡,神智尚清的吳楚幾乎能聽見血爆出來,充盈整個腹腔的聲音!

  他的叫聲一開始還很大聲,後來漸漸的,漸漸的就低了下去,一雙眼也逐漸變得凸出無神。駱蒼止冷著一張臉,全身的重量似乎都集中在右腳之上,又過了好一陣子,直到他看見吳楚的嘴角湧出一股血絲,他才收回腳。

  而台下的槍戰,似乎也到了尾聲,吳楚的人大多被當場擊斃,剩下幾個也都被子彈射中了要害部位,沒有反擊的可能,反觀駱蒼止這邊,傷亡並不大,幾個人也僅僅是被打中肩頭小腿等處,很快就都被人帶下去止血取子彈。

  「駱老闆,沒事吧?」

  想起之前吳楚居然開了兩槍,許東提著槍過來問道,他看著駱蒼止當時站的那位置對面的牆上,兩個清晰的彈孔,就氣得不打一處來,伸腳踹了踹地上的吳楚。

  「這老傢伙居然隨身帶槍,之前聽說他自恃德高望重沒人敢在境內動他,平時只帶保鏢不帶武器,沒想到是假的。」

  許東想起之前的傳言,沒想到是假的,語氣恨恨。駱蒼止抬了抬眼皮,淡笑道:「我猜他也是多少有所準備,不然也不會一發現有問題就趕緊撤到一邊,我叫你們在銀盆裡動手腳,也不過是為了詐他一下,沒想到他還真的露了馬腳。」

  原來,叫人在水裡放火的,是駱蒼止自己,想起在場的人各種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就有些嗤之以鼻。還以為都是些帶種的漢子,沒想到也都這麼狼狽,怪不得當年一看風向變了,就都開始對吳楚趨炎附勢起來,他心中暗想,等自己正式接手毒品生意後,一定要全新清洗一番。

  「看來你真的很恨他,世上這麼多種死法,偏要他這麼死。不過,駱老闆的刀法還真是好,很多年沒見到能把刀出得這麼快的人了。阮某自小被家父誇讚刀法好,看來改天要好好切磋一下。」

  坐在椅子上的阮霈喆終於出聲,一副看夠了好戲的模樣,撫掌輕笑,他的人在他身後,全都一字排開,站了兩排。

  「不敢,只是一時手癢,獻醜了。至於我和他的事情,就不勞你操心。」

  想到多年前所受的侮辱,駱蒼止眼中的情緒一時做不到收放自如,洩露出危險的光芒來,看得阮霈喆一愣,只得訕笑道:「這個自然。」

  而駱蒼止似乎並無太多餘阮霈喆寒暄的心思,說完似乎就要朝遠處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駱老闆留步!」

  阮霈喆看出他的意圖,忽然出聲喊道,駱蒼止只得停下,疑惑道:「阮少爺還有什麼事?」

  「吳楚死了,按照我們的約定,那他在緬甸一帶的生意,就歸我了?」

  他目光灼灼,充滿了興奮,看向駱蒼止,吞併了吳楚的生意,他的勢力就從越南深入到緬甸,對他的商業帝國的版圖擴充起到了關鍵一步,不然他也不會如此費心,與駱蒼止合謀部署,暗中疏通,做成了今天的絞殺行動。

  在他進到宴會廳之前,他的人已經解決了吳楚放在外面的手下,兩個人一內一外同時進行。

  駱蒼止點點頭,他無意於在此地拓展其他生意,那些外界消息傳言不虛,他派人去照著地圖摸索,果然初見端倪。若是等他安頓好手頭的事,全力去按圖索驥尋找秘密的罌粟產地,這筆財富已經足夠驚人,吳楚手裡的那些貿易公司他並不放在眼底。加上這些早已是二人合作初始時就談好的,阮霈喆要錢,他要命,此刻他更加不會反悔。

  「怎麼,你是怕我反悔?」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看著阮霈喆終於站了起來,幾步上前,走到自己面前。

  「不,是我反悔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絲毫沒有半分慚愧,好像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駱蒼止眼神一變,卻仍是含笑耐心問道:「阮少爺想怎麼個反悔法?」

  阮霈喆見他不動聲色,心裡暗暗叫了聲好,不愧是駱巍和娜塔莎的兒子,居然在這種時候還能做到面不改色,不過他並不會因為這一點就改變心意。

  「吳楚的資產,我可以分給你一半,但是藏寶圖裡找到的東西,我也要分一半。不過就算你有路線圖,找到它也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這部分我可以來投資。」

  之前阮霈喆也聽說過關於這筆神秘財富的傳說,但他沒想到駱蒼止居然已經拿到了路線圖,他立即改變了想法,要賺大錢,就必須眼光長遠。

  「這提議聽起來是不錯,可便宜都叫你阮少爺佔了,駱某最後倒成了吃力不討好的那一個呢。要是我說我不答應,你又該怎麼辦?」

  駱蒼止歪了歪嘴角,似乎並不買賬。

  同樣沒有勃然大怒,阮霈喆也在繼續笑,笑了很久,他才伸出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收回其餘三個指頭,用左手比了個槍的姿勢,頂在了駱蒼止的眉心上。

  「你要是不答應,恐怕這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他身後的人,全都拔出槍來,黑色的風衣下,武器眾多,全是火力很猛的傢伙。

  駱蒼止微笑,也抬起手腕,一把按住了阮霈喆的手,狠狠用力。

  018 婚禮驚魂Ⅶ

  喬初夏在休息室裡坐立不安,她只好不停地走來走去來緩解內心的恐懼,她終於明白過來,駱蒼止這是在用結婚做噱頭,其實是要「釣魚」,找個機會對吳楚報仇。之前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是如此興師動眾她還是沒有料到。

  乍一聽見兩聲緊挨著的槍響,喬初夏幾乎要蹦起來,拉開房門就想衝出去,無奈刀疤臉死死抱住她,他不敢打她,只好按著她不許她出去。

  「你不要出去!出去了也是添亂!駱老闆不會有事,他早有安排!」

  刀疤臉大聲吼著,若是喬初夏有個閃失,駱蒼止不會饒了他,正是因為信任,他才會被安排守在喬初夏身邊,他說什麼也不能叫她走出去這扇門。

  「安排,他……」

  喬初夏明白過來,不免有些嘲笑自己,他一個毒販子,自然是不怕死的,自己又在這裡瞎操心什麼。

  刀疤臉見她安靜下來,也就鬆開手,靜靜地站在一旁,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麼要不了多久,他就完成任務,可以帶著喬初夏走出去和大家會合了。

  就在這時,一片寂靜之後,槍聲再一次響起了!

  喬初夏一驚,看向同樣一臉驚愕的刀疤臉,喃喃道:「你不是說結束了嗎,怎麼又打起來了,難道吳楚的人還沒死光,又來了?」

  刀疤臉比她還驚訝,因為他知道,吳楚外面的人由阮霈喆負責,裡面的人是由他們負責,兩邊各司其職,絕對不會有差錯的,此時槍聲一響,就意味著他最害怕的事發生了——

  阮霈喆要黑吃黑!

  這個認知令他頭皮發麻,因為他清楚,剛才的槍戰已經耗費了駱蒼止手下人的大部分體力和彈藥,二次交戰佔不到絲毫便宜,而阮霈喆完全可以帶著另一批人進來宴會廳,火力充足。

  「你在這裡不要動,我出去看一下!」

  想到可能的情況,刀疤臉坐不住了,他不能眼看著自己的老闆有事,更不能允許自己的兄弟們眼睜睜地去送死,他將槍端起來,又在腰間摸了另一把槍,一手一把槍,猛地踹開門,一閃身衝了出去。

  喬初夏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一花,刀疤臉已經不在眼前了,她不知都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刀疤臉的神情,也知道駱蒼止這邊應該是大事不妙了。

  她渾身冷汗,幾乎打濕了後背的衣衫,原本還能靠不停地走來緩解壓力,此刻她竟有些走不動了。

  終於無法忍受休息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喬初夏伸出顫抖的手,猛地拉開了門。

  「只要你答應我開的條件,我就叫我的人停手。駱蒼止,算了吧,你我都只是想發財,和氣生財。再說了,好好活著才能在明年的今天給你的仇人燒紙,不然你就只能和他做鄰居埋在一塊兒了!」

  槍林彈雨中,阮霈喆高聲衝著駱蒼止喊道,他沒有想到他居然不肯同意自己的提議,兩人竟走到了動手這一步。

  駱蒼止手裡握著一把槍,那是剛才站在阮霈喆身後的一個人的槍,他抬腳踢向那人的手,槍落下來時被他接住,開槍打死了槍的原主人。聽見阮霈喆如是勸道,他擦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獰笑著回答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只要你把你的生意轉交給我,我就停火,你說你會答應嗎?阮霈喆,別作夢了,你我這樣的人,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能允許任何人爬到自己頭上,所以你住口吧!」

  聽他這麼一說,阮霈喆已經明白,他們已經沒有任何交談和解的可能,於是一咬牙,叫手下不要鬆懈,火力全開,發誓要殲滅駱蒼止和他的人。

  就在這時,他餘光一瞥,發現角落裡那扇門開合之間,衝出來個男人,有幾分面熟,是駱蒼止的手下,臉上因為有一道刀疤而叫人過目不忘。

  他很快明白過來,駱蒼止應該是派了心腹保護喬初夏,應該就是眼前這個刀疤臉。既然他出來了,那麼……

  他想通後毫不猶豫,就地打了個滾兒,手裡的槍瞄準遠處的駱蒼止,連連射擊。本來駱蒼止並沒有和他直接交火,但見他如此咄咄逼人,出於自保,也只好端著槍頻頻朝阮霈喆的方位掃射。

  阮霈喆料想的果然不差,就在刀疤臉出來後不久,門再次打開,這次出來的是喬初夏。

  顯然,喬初夏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遍地都是屍體,有吳楚的手下,也有駱蒼止和阮霈喆的,橫七豎八,粘稠的血液淌了一地,哪裡都是,鞋子踩上去都要滑倒。

  她走了幾步,便不敢再動,剛要喊駱蒼止,一聲呼喚忽然從前面某處傳來。

  「初夏,危險,快回去!」

  阮霈喆大聲喊道,空餘的那隻手用力揮舞著,試圖讓喬初夏趕緊走開。

  駱蒼止看準這個機會,猛地扣動扳機射出子彈,阮霈喆身子一歪,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的手臂頓時無力地垂下,手裡的槍落在了地下。

  「徐霈喆!」

  喬初夏見他中槍,臉色頓時煞白,她嚇壞了,幾步想要衝過去,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地不能動彈,手肘處傳來陣陣劇痛。

  「不要過來,他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阮霈喆忍著肩頭的疼痛,汗水沿著臉頰流下來,朝著喬初夏大吼。她一愣,明白過來,怪不得駱蒼止要大開殺戒,原來,是徐霈喆警察的身份暴露了!

  她害怕起來,看見駱蒼止再次端起槍,瞄準的依舊是徐霈喆,她剛要動,撐著地的手摸到一個硬物。驚駭中她低頭一看,原來自己跌倒的旁邊就是一具死屍,這種時候她顧不得害怕,見這死人身邊居然有把槍,想也不想地就牢牢握在了手裡!

  盯著她的手,阮霈喆的嘴邊,滑過一絲不被人察覺的笑意。

  如果婚禮當天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你就衝他開槍。

  當日徐霈喆說的話,不住地一遍遍在腦海中迴響,喬初夏握槍的手不住的顫抖,手心的汗水令她的手幾乎快要打滑抓不住冰涼的槍身。

  駱蒼止聽見阮霈喆的喊話,也跟著一驚,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喬初夏真的趁亂跑了出來。他一邊開槍一邊望過來,看她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一把槍,還在舉著,心立即跟著揪起來,怒吼道:「你在做什麼,給我滾回去!」

  他的暴虐喚回了喬初夏的神思,她咬牙,摒除心頭所有的雜念,一直搖擺不定的心重新回歸所謂的善惡標準,想也不想地對上他,拼盡渾身的力量,手指按了下去!

  喬初夏從來不知道這樣簡單的動作竟會耗費她全部的力氣,子彈噴出去的時候,她再也拿不住,任憑那槍從手裡落下去,人也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儘管如此,她還能看清遠處駱蒼止那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神——

  那眼神裡,充滿了驚訝,意外,憤怒和悲憤,太多太多,她看不懂。

  喬初夏的子彈,當然沒有射中駱蒼止,但是他在她開槍之時停頓的那一秒鐘就要了他的命,阮霈喆的手下都不是吃素的,他們很好地利用了他那瞬間的失神,至少四顆子彈同時打在了他的身上。

  儘管有再多不甘心,駱蒼止也終於倒下了,他執拗地想要硬撐著身體,但小腿中彈,使他只能重重倒下,倒下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望著喬初夏的方向。

  她聽見他說,你錯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錯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沒錯,可又覺得應該是錯了,在對與錯之間,她迷茫了。

  幾乎是同時,阮霈喆的人衝上去,將駱蒼止圍了起來,而他的手下也終因為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許東和刀疤臉則是被抓住了,被奪去了槍,被帶到一旁制服了。

  「臭娘們!你居然是叛徒!」

  刀疤臉沒有想到喬初夏也跟著出來,更沒有想到她會朝駱蒼止開槍,他此刻動彈不得,不由得破口大罵,被阮霈喆的手下扯過來一團餐布狠狠塞在嘴裡。

  喬初夏依舊坐在地上,她看著阮霈喆一步步走過來,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她沒有力氣,內心深處卻不想觸碰他的手,似乎哪裡有問題,但她想不明白。

  見她不想起來,阮霈喆微微一笑,轉身走向駱蒼止,他被兩個人架著,血從他身上滴滴答答地流在地上,很快聚成好幾灘。

  「滋味兒不錯吧。」

  阮霈喆繼續微笑,抬起駱蒼止耷拉的頭,輕聲發問。

  臉上血色盡失的駱蒼止咧開嘴一笑,血從他的嘴裡不斷地湧出來,他咳嗽了幾聲,血沫子從他嘴角溢出來。

  「等你嘗到那天就知道了。」

  他這麼回答,接著口中就發出一聲悶哼,身子緩緩往下墜,若不是兩旁的人提著他,他就要栽倒。

  阮霈喆不出聲,只是嘴邊的笑容不斷擴大,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三稜刀,狠狠刺進去,再拔出來,上面的放血孔帶出來一溜子血。

  喬初夏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血,她此前從來不知道,一個成年人居然會有這麼多血,那麼多血全都湧出來,噴得阮霈喆胸前一片血紅,她有些眩暈,大腦發沉,眼前的人影不住搖晃,聞到濃郁的血腥氣,一陣陣反胃噁心。

  可是她的眼睛,好像黏在了駱蒼止臉上一般,生生挪不開,她看見他慘白的雙唇似乎動了動,無聲地重複了一遍,你錯了。

  她隱隱約約弄懂了這裡面的玄妙,剛巧在這時,阮霈喆轉過頭來,對她笑吟吟地開口道:「喬初夏,謝謝你。」

  喬初夏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可悲的錯誤,張了張嘴,她雙眼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而駱蒼止的血,好像也流乾了,他的臉白得像是紙一樣,傷口處再也流不出新的血液,眼皮慢慢合上,終於像是一個流光了的血袋一樣扁縮了。提著他的人一鬆手,他就倒在了地上,躺在一片厚厚的半乾涸的血泊中,一動不動。

  「老闆,這個女人怎麼辦?」

  一個手下皺眉看了看腳邊昏厥的喬初夏,看向阮霈喆,他正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染血的手,聞言一怔,很快吩咐道:「帶她回去。」

  五分鐘後,宴會廳裡重歸死寂,阮霈喆的人全都無聲無息地走了,就如同來時一樣。

  又過了沒多久,一小隊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如人間地獄般的宴會廳,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他手裡端著槍,一步步踏過來,面色凝重,待看清週遭時不由得歎息道:「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仔細搜,看看有沒有一個亞洲女人,二十三四歲,每個地方都不要放過!」

  他朝身後的人下了命令,一揚手,七八個人就四散開去,這人正是帶著人趕來的程斐。

  程斐一面感歎這些毒販火拚時的不要命,一面小心著腳下,剛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了微弱的喘息聲,一愣,豎起耳朵仔細傾聽,這聲音是從腳邊傳來的。

  他趕緊蹲下,腳邊是一個面朝下躺著的男人,他用力將他翻轉過來,看清這人的臉,他不禁一愣,是駱蒼止。

  第三卷:一切皆為虛幻

  019 黑白交鋒(1)

  她不喜歡河內,她對這個國家的全部認知來自於杜拉斯的小說《情人》,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自衛反擊戰,法國殖民,咖啡,窮,越南新娘。

  亞熱帶城市的氣候和自小居住的內陸城市迥然不同,但因為距離海洋很近,也沒有之前在緬甸一帶時的那種叫人喘不過氣的潮濕悶熱,這裡四季如春,雨量豐沛,被譽為「百花春城」。

  儘管不喜歡,但是她沒有選擇。阮霈喆將她囚禁在河內西湖的一棟別墅中,他的手下24小時輪崗守衛著這棟三層別墅,寸步不離,他自己則是每週五的下午來一次,留宿一晚,第二天上午再離開,每週都是如此,風雨不誤。

  喬初夏站在窗邊,撩開厚厚的窗簾,看見阮霈喆的車子按響喇叭,別墅的大門緩緩開啟,那車子終於駛出去,變成一個小黑點。

  她伸手摸了摸微腫的唇,有些疼,但這種疼痛實在是太微小了,她對此吝嗇哭泣。

  她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也犯不上為死去的駱蒼止守身如玉,可當阮霈喆昨天晚上用力用唇和舌撬開她緊閉的牙關時,喬初夏還是忍不住顫抖,繼而用力掙扎起來。

  手臂被他抓在手裡,用不上力,喬初夏不敢睜開眼,她怕與他駭人的目光一旦有所交集,就會徹底潰不成軍。

  極富侵略氣息的男人將她摟在懷裡,明明靠得那麼近,但她卻絲毫感受不到憐惜,或者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因為愛而產生的呵護。

  他每次來,她都能察覺到他的身上帶著血腥,權力,金錢和各種慾望的味道,那是低調收斂了太久後,忽然全部釋放不需掩飾後達到的極致的張狂。

  直到來河內快一個月,阮霈喆第四次來到這裡時,終於一臉微醺地告訴她,他的母親是阮保成的一個小妾,在家裡原本沒什麼地位,還要受其他女人的欺負,又因為她是中國人,在阮家的大家族中並沒什麼地位。直到他的出生,才多少改善了她的生活。所以他很小就知道,只有比那些哥哥弟弟們強,他才有活路,才能得到父親的垂青。

  「他第一次正眼看我,是因為我中學畢業的第一天,就做成了一單大生意,給家裡賺了近一年的開支,那一年我十五歲。老頭子這才說,哦,原來霈喆都這麼大了,我還當成那個小娃娃。」

  家裡的女人太多,生的孩子也太多,阮霈喆原本排行第四,可惜前面的三個孩子全都夭折了,而自從他出生後,他的弟弟妹妹們也都因為各種原因活不下來,家里長成的,最終便只有他一個。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是我的母親,我那看似柔弱美貌的母親,她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也為了我的未來,用盡辦法,把他們一個個弄死。只有這樣,阮家才是我一個人的。怎麼樣,很可怕吧,你若是見過她,一定以為她那樣的女人,一隻螞蟻也捨不得踩死的,那麼纖柔,那麼楚楚可憐……」

  阮霈喆說這話時,雙眼迷濛,死死地瞪著眼前的喬初夏,她自從婚禮那天便一直病懨懨,整日提不起精神,看上去好似一朵快要衰敗凋零的花。

  聽完他對自己童年和家庭的講述,喬初夏起身,將他面前的茶杯注滿滾燙的茶水,放下壺,起身離開。

  「女人本就是可怕的,每一個都是。」她低低說道,然後似乎露出來一個詭異的微笑來,走回自己的臥室。

  從那以後,阮霈喆每次來,都要給她帶一支蓮,有時候是花苞,有時候是半開的,粉色的花瓣,嫩黃的花蕊,總是很新鮮,還帶著露水,應該是剛折下不久的。喬初夏也不拒絕,看得喜歡就隨手插在床頭的花瓶中,任由它慢慢凋落。

  而這一次,顯然阮霈喆不想就這麼放過她,她被他拖到床上,死死地壓在身下,繚亂張狂的氣息就噴在她臉上,她怕了,揮舞著手臂想要推開他,無意間打翻花瓶,那支開得極盛的蓮花跌落在地板上,混著一地碎片。

  她扭過頭,看著一片片綻開的深粉色蓮瓣,渾身顫抖起來。

  其實,掙扎或者是不掙扎,都只是她自己在意,因為她的那些動作和力道對於阮霈喆來說,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他只用一隻手就能牢牢地扣住她的雙腕,舉過她頭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猶如一個尊貴的帝王一般,看清她眼裡的恐懼和憤怒。

  「喬初夏,別忘了,槍是你自己拿起來的,扳機也是你自己扣下去的,你要是恨,就恨你自己,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做什麼呢?」

  他伸出手,拂去她臉上的髮絲,幾個月時間過去了,她的頭髮長得更長,快到腰際,披散下來的時候猶如墨色絲綢。

  烏髮雪膚,明明是再美好不過的畫面,然而黃昏時分未開燈的房間裡,他在她的臉上看不到丁點兒笑意。

  這是喬初夏的死穴,戳中即死。她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哽咽聲音,甚至不需要閉上眼,她就能看到渾身噴血的駱蒼止,新鮮的血是帶著一點兒深的紅色,比體溫溫度略高一些的溫熱,腥氣不重甚至有一些甜膩味道。

  那麼多血,染得她的世界都暗紅了。

  「對,是我做的,我沒有怨恨任何人。」

  她用力吸了幾口氣,終於睜開眼,敢於和阮霈喆直視,片刻後,她咧開嘴諷刺道:「但起碼,他在我生命裡是完完全全真實的,不論是名字還是故事。而你,不過是一個頻頻更換身份,用一個假象掩飾另一個假象的虛偽存在罷了。不管你是徐霈喆也好,阮霈喆也好,我等著那一天,會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這就是報應!」

  大概是喬初夏的語氣太陰狠了,詛咒也太惡毒了,阮霈喆的眼中顯而易見地滑過一絲憤怒,不過一瞬,他還是控制住了,隨即又換上之前的強硬表情,身子後退,離開了柔軟的床。

  身上的重量撤走了,喬初夏鬆了一口氣,迅速蜷縮起來坐在床頭,形成防備的姿態,完全是下意識地不想靠近他。

  「他死了,你不用再幻想了,我親自動的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活下來。或許有一天你激怒了我,我又狠不下心,你就能做第一個。」

  阮霈喆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扣子透透氣,抬起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他近來一直叫人調查駱蒼止手上的路線圖的下落。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會一遍遍自責,懊悔不已,當日實在是有些衝動,應該問清楚那東西在哪裡再弄死他,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當時慌亂了,竟忘了這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阮霈喆並沒有完全勝利,起碼,這勝利沒有令他徹底感到愉悅。

  「對了,這東西你有沒有見過,駱蒼止有沒有跟你提起過?」

  忽然一個東西飛過來,喬初夏接住,抓在手裡看清楚了,居然是一串佛珠,沉甸甸地在手心裡。

  確實有些眼熟,她低頭擺弄了幾下,反應過來,這是駱蒼止的,但他從來不會戴在手腕上,但從來都隨身帶著。其中兩顆珠子上沾染了暗色的痕跡,她手一抖,反應過來那應該是乾涸的血跡。

  她攤開手掌,仔細看了看,搖搖頭,沙啞著開口道:「沒有,我沒見過。你不是已經借我的手,在他的別墅放了監聽器嗎,你大可以自己去監視監聽去。」

  頓了頓,喬初夏苦笑著牽牽嘴角,似乎在自嘲:「我還真是蠢,以為自己做的都是對的,其實我幫著一個惡人,去害另一個惡人,到最後,我自己也成了一個惡人,我們三個誰都不是好人。」

  阮霈喆沒立即說話,瞟了幾眼她那防備的姿勢和神情,也皮笑肉不笑地歪了一下嘴角:「既然都是壞蛋,那就說不上誰害了誰,他是一個令人敬佩的對手。不過我想,他是太開心了,以為既能報仇,又能抱得美人歸,沒想到我會在中間插一槓子。」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喬初夏抱著雙膝,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串佛珠,她就知道,阮霈喆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他每週來一次,事無鉅細都會親自過問,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卻沒直接回答她,逕直走到臥室的窗前,推開窗,窗外就是一池碧綠的湖水,清風陣陣,空氣中都帶著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問道:「撇開我的身份不談,你喜歡這裡嗎?願不願意就這麼住下來,不回北京了?我也在那裡待過一陣子,人太多,城市又吵,真不明白你們中國人為什麼都願意往那裡擠。」

  喬初夏眼睛眨了眨,沒有想到他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半晌才譏笑道:「不喜歡,我不喜歡這裡,我的家再不好,那也是我的家。」

  「我喜歡你這樣的女人,明明心比誰都狠,還總能做出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明明比誰都嗜血,卻總能做出膽小怕事的表情。說你是扮豬吃老虎吧,你又沒有什麼野心,說你是大智若愚吧,可我又沒看出來你的智慧。所以最後,我對你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廢物。」

  阮霈喆的聲音很輕,臉上甚至還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被人評價為「廢物」,怎麼說這滋味兒也不會太好受,喬初夏也自然如此,她狠狠抿了一下唇,答非所問地開口:「就算我是廢物,娜塔莎也不會是廢物,她不會嚥下這口氣的,你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她算算日子,自己被囚禁在這裡已經一百天了,就算阮霈喆在金三角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把消息永遠瞞住,等到娜塔莎知道消息,作為母親,她不信那個女魔頭會不給駱蒼止報仇!

  然而他只是笑,不停地笑,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她,喬初夏的心越來越涼,她就算是真的傻,也能想明白了。

  「不、不可能!那是她兒子!她怎麼可能……」

  一想到這種可怕的可能,她連聲音都變了,人家說虎毒不食子,娜塔莎就算再沒人性,駱蒼止畢竟是她和所愛的人生的孩子,怎麼能下得去手呢?!

  「你要知道,她那樣的女人,愛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她的丈夫。至於兒子,她根本不當一回事,尤其還是翅膀硬了想跟她搶生意的兒子。我一直信奉一句話,敵人的敵人,就算不是朋友,也絕對不是敵人。古人說遠攻近交,就是這個道理,看來我用的還不錯,我用駱蒼止來打吳楚,又用娜塔莎來打駱蒼止,效果還不錯。」

  阮霈喆說這話時,難免心中的得意,表情也跟著顯出幾分自得來,看得喬初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人家說知子莫如母,當駱蒼止跟娜塔莎說自己要結婚的時候,這個精明的女人一定看出來兒子的喜悅吧,畢竟喜悅是沒法假裝的,所以她才會算計得那樣精確。

  「我本來以為能從你身上得到些有用的線索,不過看來駱蒼止也沒把那個路線圖的事情告訴你,算了,我還是繼續拷問他的手下好了。沒看出來,他的那幾個人年紀不大,倒是嘴硬的很,命都丟了一半,還是不肯說。看來要麼是愚忠,要麼就是真的不知道。」

  以駱蒼止的性格,就算阮霈喆問他,他也絕對不會說,想到這裡,阮霈喆也就釋然了。

  喬初夏一驚,原來那天在自己暈倒後,許東刀疤臉那幾個倖存的手下也被生擒了,這段時間裡一直被嚴刑拷打,阮霈喆故意不殺了他們,為的就是想要問出來一些線索來。

  如果可能,她真想告訴阮霈喆,自己就有那個路線圖,她給過駱蒼止一次,就能給阮霈喆第二次,不過這一次,她要用這東西來換取自由。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給你一份一模一樣的路線圖呢?」

  阮霈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有些高深莫測,他倨傲地抬起下巴,「你想要什麼?」

  喬初夏忽然記起上學時第一次讀《荒原》,看見文中寫著西比爾被吊在一個籠子裡,孩子們問她,西比爾,你想要什麼,西比爾說,我想死。她那時有種強烈的心悸,忍不住喃喃自語,也重複著「我想死」三個字,越重複越有種認可感。

  此刻,她又回想起這種感覺,可她這次不想死。

  「放我走,我要回家。」

  對面的男人思索了一下,緩緩點頭,似乎又不甘心地再次問道:「留在這裡不好嗎?我雖然不愛你,可是我覺得如果我的妻子是你這樣心狠手也狠的女人,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喬初夏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了,她舒展開身體,緩慢卻堅定地脫下褲子,對上阮霈喆驚訝的眼神,忍不住解釋道:「你以為我是在誘惑你嗎?阮少爺,麻煩你自己動手,隨便在身上來一刀,接點兒血出來。」

  他這才恍然大悟,點頭道:「原來是血符,怪不得多少人找了那麼久都見不到蹤影,我還以為這只是個傳說,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說罷,他脫掉襯衫,轉身去找了一個杯子,再回來時手上多了把匕首,毫不猶豫地劃開了左臂,讓那血流在杯子裡,攢了小半杯。

  「夠了。」

  躺在床上的喬初夏張開腿,掩去羞澀,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仔細回想上次駱蒼止是怎麼做的,按部就班地指導著阮霈喆。

  每一個步驟都是一模一樣的,但快半個小時過去了,她的腿間,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灘快干了的血漬。

  「你確定你沒騙我?」

  看著她的眼神已經蘊含了危險,阮霈喆直覺裡覺得自己被騙了,但又覺得喬初夏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我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還騙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做的跟上次一模一樣。」

  她併攏雙腿,坐起來,同樣疑惑不解,想了想,腦中忽然靈光一線,問道:「你說這個是血符,會不會跟血有關係?我被刺上這個紋身的時候,用的血不知道是誰的,裝在真空密封的瓶子裡,說不定跟血還有關係。」

  她這一說,阮霈喆也斂去了眼裡的情緒,想了想點頭,覺得有些道理。

  「這麼說,這世上的路線圖只有一份。看來我要和娜塔莎重新談談。」

  重新撿起衣服穿上,男人破天荒地沒有留宿一晚,帶上他的人匆匆離開了別墅。

  站在窗邊的喬初夏看著他的車子離開,手裡緊握著那串被阮霈喆無意間遺漏下來的佛珠,那是駱蒼止隨身不離的一樣東西,她忽然間覺得,握著它,就有了一絲溫暖。

  019 黑白交鋒(2)

  週日的早上,喬初夏起得比平時略晚,昨晚臨睡前她不該任性,喝了一杯咖啡,要知道越南的咖啡可比北京最高檔的咖啡廳裡現磨的滴漏咖啡還要味道醇厚,難怪她失眠,天快亮時才睡著。

  她是被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給惹醒的,幾縷強光照在臉上,晃得她瞇縫著眼睛勉強睜開,不想窗前站了個體型修長的女人,背對著她正在抽煙。

  喬初夏咳了幾聲,捂著嘴坐起來,她明明記得每晚入睡都會鎖好門的,她害怕阮霈喆會闖進來,所以總是留個心眼,甚至在門前還會放一把椅子。那這個女人是誰,又是怎麼進來的?!

  聽見她起身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抽煙的女人回過頭來,定定看向喬初夏。

  觸目驚心的藍色,喬初夏終於知道了她是誰,年過四十的俄羅斯女人,還能有這樣的好身材,實屬罕見,也能看出來她一直沒有間斷過體能訓練。

  「會說英語吧?」

  娜塔莎按滅煙蒂,說了一句不是很標準的中國話,喬初夏下意識地點點頭,對方的氣場實在太強大,她不能不折服。

  又打量了她幾眼,眼神裡有些居高臨下,看得喬初夏很緊張,任何一個女人在沒睡醒時被人這麼瞧都會不自在,她也不例外,但是她又只能忍受著。

  「你是我兒子要娶的女人,但是也是你最終害死了他。」

  娜塔莎說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語,語速很慢,聲音稍顯低沉,聽起來很有威嚴。喬初夏皺了下眉,不能發怒,居然還有心情笑了起來。

  「真好笑,原來到頭來,是我殺了駱蒼止。」

  她是英語專業科班畢業,聽說讀寫都過硬,娜塔莎想在語言上佔她便宜,幾乎不可能。

  見她想要倒打一耙,喬初夏也沒了與她客套的初衷,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反正都是女人,看到也無妨,她一邊找衣服換上,一邊冷笑。

  「我雖然不瞭解他,可也算在一起生活了近一個月。你們大概是天底下最奇特的一對母子了,我原本以為,他敬重你,但又不滿你的嚴苛教育;你疼愛他,但又不會表達出母性的柔弱。現在看來,我錯了,他的確敬重你,但你卻不疼愛他!」

  說完,她狠狠將上衣套在身上,轉過身去看窗邊的娜塔莎,她似乎愣了一下,沒有想到喬初夏會這樣說。

  「他敬重我?怎麼會,從小到大,我和他說的話,兩隻手就能數得清。我和他所有的交流,都是經由我的助理和保鏢,每次看到他,我都會想到巍,我沒辦法像愛他一樣愛我們的孩子……」

  娜塔莎靠著窗站著,說這話的時候明顯語氣不如方纔那樣強硬,許是想到了故去的愛人,她的聲音裡平添了一抹憂傷。

  「父母只能賜予你生命,他們總有死去的一天,孩子早晚也會長大,組建自己的家庭,這有愛人能夠陪伴你一生一世,可惜我的愛人不在了。他要報仇,我沒有阻攔,因為那是他的父親。但我不能容忍有人要成為我事業的絆腳石,哪怕那個人是我的兒子!」

  喬初夏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這究竟是什麼母親,這究竟是個多麼畸形的母親!她忽然想起了喬瑰菡,就算她後來腦子都變得有些不清楚了,什麼都不會做,只能靠出賣身體來賺錢,可是她還是沒有拋棄唯一的女兒,用盡各種辦法養著她。

  她忽然非常想念自己的母親,那個曾讓家族蒙羞,令長輩感到莫大恥辱的母親,不管怎樣,她們是互相愛著的。

  「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兒大不由娘』,我猜你是能明白意思的。而且如果我是一個母親,我巴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給我的子女,護他一世周全才好。」

  喬初夏穿戴整齊,站在床的另一邊看向娜塔莎,她沒有能力與這個女人抗衡,但不意味著她對她的做法沒有怨恨。開槍的是她,這一點不假,她不會忘,也不會逃避自己所犯下的罪惡,但是阮霈喆和娜塔莎才是最大的幕後黑手,他們合謀操控了這一切,她喬初夏不過是環環相扣的一個不由己的棋子。

  「我永遠記得我衝他開了槍,就算下地獄見到他,我也不會否認這一點。至於你,我想就算你百年之後,他也是不願意見你的吧。不管你是全俄羅斯乃至全世界都有名的女軍火商,還是曾經中緬邊境大毒梟的太太,你都只是個失敗的母親而已。」

  喬初夏微微抬起了下頜,剛睡醒的她雙眼還有些浮腫,但是卻找回了一些罕見的氣勢,看上去與平時大相逕庭。

  「呵,你這小姑娘說話倒是很刺耳。我都不知道我的兒子為什麼放著那麼多歐洲淑女不要,居然要你這樣的女人,身材乾癟,說話刻薄,毫無教養!」

  娜塔莎瞇起藍眼,她的眼睛是典型的西方人的那種深深凹進去的形狀,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深邃,因為到底四十多歲了,瞇眼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見幾條細細的紋路。

  「我倒是不覺得沒經過別人的允許,私自闖入他人臥室的舉動到底又高尚到哪裡去!如果沒事,請自便吧,我要去吃早午飯了。」

  喬初夏幾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做了個「請」的姿勢,趕人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娜塔莎一哂,邁步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停下腳步,俯身看向她。

  兩人身高差了很多,娜塔莎是典型的俄羅斯美女,目測近178厘米,比喬初夏高出大半個頭還不止,再加上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高跟皮靴,看起來人高馬大。

  「小姑娘,也許你有句話說對了,我現在覺得有些虧欠我的寶貝兒子了。他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一定很孤單,所以我決定……」

  喬初夏一驚,似乎明白過來,她立即後退一步,卻晚了,後背猛地撞到了門板,娜塔莎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快了一步地伸過來,直直觸向她纖細的頸子!

  「叫你去陪他,免得他一個人太無聊!」

  話說到此,娜塔莎的聲音裡已經充滿了陰狠的味道,她常年玩槍,手勁兒極大,幾乎比一般男人還有力氣。這一收緊,喬初夏立即感覺到呼吸困難,喉嚨被卡住,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熟悉的鐵銹味道再次溢滿整個口腔。

  「你知道嗎,相比於開槍殺人,我更喜歡徒手,親手捏碎你的喉嚨,從表面看不出任何傷口,也不會流血,倒是很不影響美貌呢。」

  娜塔莎幽幽開口,然而手上的力道卻越來越大了,喬初夏不由自主地抬起兩隻手,試圖扯開她的手,她的眼球開始泛紅,嘴角也開始控制不住地冒出白沫。

  「再有三十秒,你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你看,我對你還是很仁慈的,因為你是我兒子決定要結婚的女人,我賜予你一絲憐憫。」

  她抬起另一隻手,剛要握緊喬初夏的脖子,就看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拚命動了動嘴唇。

  「路線圖……咳咳……我……」

  她只能擠出幾個音節,再多的字已經說不出來了,眼前開始發黑,只有那一雙似曾相識的藍眼睛不斷擴大,形成藍色的暈圈,放大再放大。

  脖子上一鬆,新鮮空氣順著微張的嘴湧進來,喬初夏張大嘴呼吸,劇烈地咳嗽起來,驚魂未定,好久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又撿了一條命。

  「我剛和阮霈喆聯繫過,他說他拿不到那張路線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顯然路線圖三個字引起了娜塔莎的興趣,反正她知道喬初夏根本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跑得了,於是鬆開手叫她把話說完。

  喬初夏沒有馬上回答,幾步衝到衛生間鏡子前,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手印兒,她絕對相信娜塔莎這個女人可以就這麼捏死她,擰開水龍頭,接了些涼水拍打在臉上,她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

  「他其實說的也沒錯,這份路線圖全世界只有一份,再也沒有複製了,也複製不出來,用的是千年秘術,就算你手眼通天,也沒辦法和這種神奇力量抗衡。不過,我想我應該知道這東西現在在哪裡。」

  喬初夏捂著脖子慢慢走出來,靠在牆邊看著娜塔莎,果然看見她眼神一亮。

  「在哪?」

  她歪了歪嘴角,不等喬初夏回答,又補了一句:「只要你說出來,我可以叫你活下去。」

  喬初夏等的就是這一句,她點頭,肯定道:「沒找到之前,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畢竟我還有用處。如果我真的幫你拿到它,那阮霈喆就夠你頭疼的,你犯不上在我身上費力氣。」

  只要她還有一點點用處,那她就能在夾縫中生存。她賭的就是娜塔莎不可能與阮霈喆毫無間隙,有利益紛爭怎麼可能做到沒有一丁點兒懷疑和爭鬥。

  「如果我能拿到,我還真不想與那小子五五分賬。」

  說到阮霈喆,娜塔莎不由得一聲冷哼,喬初夏也冷笑,無所謂道:「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他可以黑吃黑,你自然也可以。只要你到時候放我走,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錢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活著。這交易怎麼樣?」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娜塔莎這才相信,眼前這個瘦弱的中國女人似乎沒有想的那麼愚蠢。

  送走了娜塔莎不一會兒,樓下傳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音,這還是三個多月來阮霈喆第一次在不是週五的時候來別墅,一時間幾個僕人都很緊張,飛快地跑到別墅前迎接,生怕有什麼不周到惹得少爺不高興。

  喬初夏躺在客廳裡吃水果,她聽見他下車走進來的一串聲音,但是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們都下去,我沒叫你們都不許過來。」

  冷冷掃過站得筆直的幾個傭人,阮霈喆忽然出聲,等她們都走遠了,這才一腳踹上喬初夏身前的茶几。

  那茶几是籐制的,很精巧,他這一腳下去,立即就碎成好幾塊,上面擺放的水果茶點散了一地。

  喬初夏剛好吐出來一枚果核,見他如此生氣,自然是知道為什麼,也不說話,慢吞吞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肯跟她合作,也不肯跟我說實話,我好吃好喝供著你,喬初夏你是不是拿我當傻子?」

  阮霈喆剛得到消息就匆匆趕來質問她,可見他確實生氣到了極致,其實最令他動怒的一點是娜塔莎那女人說起這件事的語氣和態度,令他極為不爽。

  「你是好吃好喝了,可是你卻叫她輕而易舉就進到我房間,還差點被她殺了,我為求自保,只好說我知道路線圖的下落。」

  喬初夏拍拍手,擦去手上的汁液,慢悠悠地開口。阮霈喆一愣,他倒是沒有想到娜塔莎居然私底下來了這麼一手,一時語塞,沉思了幾秒才問道:「那你是騙她還是真的知道?」

  她衝他笑,不說話,就在他快要失去耐性時,她回答道:「如果我沒想錯,應該是的。對了,我想見見梁逸,你沒弄死他吧?其實我一直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救他,如果是想靠這個博取我的好感,那顯然你想錯了。」

  阮霈喆一怔,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忽然提起這個孩子,他低低重複道:「為什麼救他?」

  他想,可能是因為他在梁逸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同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又得不到任何來自家庭的溫暖,只好來用外界的東西來填補空乏的內心。他是學會扮演不同角色以及殺人越貨,梁逸則是用畸形的性|愛來獲取滿足,其實兩個人的本質是相似的。

  「好,臨走之前我去安排,不過你不要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我不會害他。」

  喬初夏點頭,站起來要回臥室,阮霈喆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你確定真的在北京?」

  她停頓了一下,沒說話,點了點頭。

  019 黑白交鋒(3)

  兩天後,雲南大學體育館裡,一群大一新生正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梁逸個子高速度快,從入校以來就是學院的大前鋒,此刻他正帶著院隊訓練。

  說也奇怪,他每次訓練都心無旁騖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心裡總像有事兒似的,在場上飛奔時總情不自禁地往門口方向張望。

  「隊長,怎麼回事兒,今天心不在焉啊?」休息時,拉拉隊的姑娘們遞過來礦泉水,有幾個膽子大的女孩兒主動過來調侃。

  梁逸很酷地灌了大半瓶水,將剩下的澆到頭上甩了幾下,忽然餘光瞥到門口,似乎難以置信,又看了幾眼,將手裡的空瓶子往旁邊一扔,站起來就跑過去。

  「你怎麼來了?」

  他衝到門口,喜不自禁,面前站著的果然是喬初夏,一身清涼的連衣裙,頭髮束起來,露出白皙嬌嫩的一張臉,竟然有些像十**歲的姑娘。

  「臨回北京路過這裡,就來看看。影響你打球嗎?」

  喬初夏笑吟吟開口,幾個月不見,似乎他又長高了一些,也曬黑了不少。

  「沒,我們找個地方聊。我告訴他們一聲。」

  說完,梁逸回頭,朝著那群正往這邊看的同學高聲喊道:「我今天不訓練了!我女朋友來看我!」

  男孩們頓時哄笑出聲,幾個女孩兒臉上猶有不甘,不過梁逸才不在乎,拉著喬初夏就往外走。

  兩個人沿著校內的小路一直往前走,誰也不先說話,安靜中有種少見的和諧,喬初夏的手包裹在梁逸汗津津的手掌裡。

  「你旅遊結束啦,這就要回去了是嗎?」

  到底是孩子,就算再早熟,也猜不到這段時間喬初夏究竟遭遇了什麼,梁逸帶著她到了一家乾淨的奶茶店,點了冷飲和她喜歡的甜點,坐下來開口問道。

  「嗯,是啊,出來太久了,應該回去了。」

  喬初夏一語雙關地回答道,又接著問了幾句關於生活上的瑣事,她聽了梁逸的回答,確定阮霈喆對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也確實沒傷害他,將他照顧得還不錯。

  「對了,徐警官怎麼沒和你一起過來,他工作很忙吧,最近都沒有給我電話。」

  梁逸倒是不知道這裡的曲折,還主動問起,喬初夏一愣,然後笑著搖搖頭,「是啊,他有任務,很忙,你不要輕易去打擾他的工作。好好照顧自己。」

  梁逸有些失望地點點頭,他還是很信賴這個「徐警官」的。

  兩人一時間陷入沉默,就在喬初夏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梁逸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開口:「你現在……現在還會偷東西嗎?」

  她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抽回雙手,不想他握得很緊,她抽不回來,一臉震驚地看著面前的男孩兒。

  梁逸苦笑,搖搖頭解釋道:「你真的以為自己每次都多小心謹慎嗎,其實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後來我沒辦法,把你住的地方附近的大小超市跑了一個遍,事先都留了錢,說萬一看見你『拿東西』,千萬不要聲張,怕嚇到你,也怕他們給你送到派出所。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會有這個怪癖,後來上網查了查,大概是經受過什麼不好的事情吧,所以造成了這種心理疾病。」

  喬初夏心裡五味雜陳,她沒想到梁逸居然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幫著她,她咬了咬嘴唇,但卻說不出來一個「謝謝」。

  對於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就算承受了再大的好處,她也做不到感激。

  「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原諒我,初夏?」

  看出她的掙扎,梁逸痛苦地低下頭,半晌,才鬆開手,用自己的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是,」喬初夏點點頭,「對於你曾對我做的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但是梁逸,我不想再恨你了。梁家就這麼沒落下去了,你也不再是那個有權有勢的公子哥兒了,所以梁逸,你好自為之吧,以後無論你要走什麼樣的路,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她站起來要走,已經把要說的都說完了,想看的也都看到了,再沒有停留的理由。

  梁逸不甘心,仍舊想要去拉她的手,被她靈巧地避開,走遠了一步。遠處停著一輛車,那是阮霈喆派人來送她的車,司機正靠在一旁抽煙,不時低頭看看表,老闆只給他們半小時時間。

  「初夏!初夏!」

  梁逸痛苦地俯低身子,絕望地大聲喊著她,喬初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

  「初夏,我有種感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看著她的纖細背影,喃喃自語,看著她毫不回頭地走上車,關上車門,車子絕塵而去。

  他說的不錯,這個他曾在年少時用暴力佔有的女孩兒,就這麼樣淡淡地從他的生命裡抽離出去,再無交集。

  很多年以後,梁逸已經成為了蜚聲國際的毒品鑒別專家,輾轉於各地為國際組織服務,一次在阿富汗首都機場,他在候機時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即失態地衝出去,遍尋無果後,他頹然地站在大廳中央。

  不久後一個機場的工作人員走近他,遞給他一個小盒子,說是一位女士委託轉交給他的。他顫抖著手打開來,只見裡面是一個鋼琴形狀的八音盒,裡面夾著一張卡片,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孩子的字跡——

  梁叔叔,媽媽說她很好,你也應該好好的。

  三十幾歲的男人,就這麼放聲大哭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童。他全部的愛的啟蒙,性的啟蒙,都繫在一個叫做喬初夏的女人身上,可是他從未真的擁有過她,即使他曾「包養」過她。

  北方的夏天雖然炎熱,但傍晚太陽下去後,熱氣消散了不少,晚上八點以後,只要吹起夜風,還是稍稍有些愜意的。

  一輛很是低調的黑色車子緩緩駛入不算寬敞的胡同兒,開得不算快,拐了個彎,不想原本有些逼仄的道路忽然變得開闊,一座裝修一新的四合院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房子位於鳥巢不遠,開車只要幾分鐘,據說是為了08年奧運會特意翻新的,是業內一家低調又極富盛名的房地產公司承保的項目。十座老式四合院,全部重新休憩,外形依舊保持者古樸的樣式,但內裡完全是時尚現代化的裝潢,中西合璧,據說對外的租金是一天就要上萬人民幣,即使這樣,節假日還不保證一定能夠預訂成功,因為其所在的房產公司要對租客進行背景調查和資產評估。

  不過這些都是坊間傳聞,其實十座裡面有七座都送給了本地高官,權當做一個小別院,休息時來住幾天放鬆放鬆。於是程家就輾轉得到了其中一套地段兒最好的,自然落在了程斐手裡。

  這邊環境不錯,又幽靜,保衛措施做得也好,鮮少有人前來走動,所以,程斐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把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駱蒼止安排在這裡休養。

  說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這說法毫不誇張,事發當天等程斐將駱蒼止送往當地最大的醫院的時候,他已經休克了,身上摸起來像冰塊兒,渾身的血都要流乾了,阮霈喆那把刀下手的位置太刁鑽了,害得他幾乎失去了全身血液總量的四分之三,就連醫生幾乎都要放棄搶救了。

  「不管用多少錢,輸多少血,救活他,哪怕最後他成了植物人,無所謂,有口氣就行。」

  這是程斐的態度,他同樣焦頭爛額,本以為這次回國能夠搜集到大量情報,沒想到竟遇上這種意外,幾乎讓他前幾年的努力全都付之東流。

  眾所周知,英國人大多傲慢,骨子裡就透著一股驕傲,格外看不起亞洲人,程斐當年剛進組時,被很多英國皇家警察出身的同事排擠打壓,若不是他咬牙硬撐,和上司配合著完成了幾樁大案子,根本沒辦法站住腳。好在從去年年初開始,他連升三級,如今已經成為情報組的第二負責人。第一負責人已經年逾五十,即將退休,局裡有消息放出來,只要程斐能把娜塔莎的案子做好,升職就猶如探囊取物一般確定。

  可惜,娜塔莎不愧是全俄通緝了二十年都無法擒獲的要犯,她的行蹤不定,為人又格外謹慎小心,最主要的是她的手下全部忠心耿耿。所以思來想去,程斐和他的手下只能從其獨生子駱蒼止身上下手。他一個人率先回國,不動聲色地謀劃行動步驟,早一步摸清北京地區的形勢,因為六個月前,他得到的所有的情報都顯示著,駱蒼止即將前往中國。

  關於金罌粟的路線圖,程斐自然也聽說過,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駱蒼止竟然真的拿到了它,這意味著,金三角地區的毒品交易又將死灰復燃。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由於中緬越三國加強了聯合打擊毒品犯罪的力度,整個東南亞地區的毒品交易數量已經有連年下降的趨勢,如果駱蒼止真的打算繼承父業,那麼整個地區將會風雲變幻。

  想到這些,坐在車子裡的程斐有些焦躁,他吸了一根煙,平復下心情,這才拉開車門,走入寂靜的四合院中。

  院門口24小時不間斷地有人在隱蔽處看守,見到來人是程斐,立即有人現身,恭敬問好。

  「他呢,怎麼樣,醒了沒有?」

  程斐朝正房方向看了一眼,皺眉輕聲發問。對面的手下點頭,也輕聲答道:「昨晚半夜醒了,不過是疼醒了,可能是傷口疼得厲害,叫了幾聲。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混了點兒止疼劑,早上四點多就又睡過去了。」

  「意識呢,清醒嗎?」

  程斐點點頭,他最關心的是,駱蒼止什麼時候能夠徹底清醒過來,他在緬甸浪費了太多時間。數數日子,距離他帶著駱蒼止回國,已經有三天了,這72個小時他幾乎沒合眼,不停派人到中越邊境打聽消息。但是阮霈喆和他的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太多動靜。

  「就哼哼過幾聲,聽給他換藥的大夫說,跟他說話沒反應,估計還是不行,傷得太重了,還得再等幾天吧。」

  手下如實匯報著,說實話,儘管守在這裡的都是多次出生入死的人,但看到剛送回來的一臉慘白的駱蒼止,幾個人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覺得屬實嚇人。

  「哼,他能等,我等不了了!」

  程斐冷哼一聲,抬腳就朝房間裡走去。他著急也是有原因的,倫敦那邊中午又發來秘密指示,上面的意圖已經很明顯,如果能在半年內有巨大進展,那就繼續跟進,否則就要暫時擱淺關於娜塔莎的一切調查,撤回派往中國的全部人手,也不再給予資金供給。

  一進房間,程斐立即被濃重的消毒水味道嗆了一下,為了掩人耳目,他找來醫生護士,吃住全部在這座四合院裡,封鎖全部消息,對駱蒼止的診治都局限在這裡,整個四合院儼然成了一個小醫院。

  床上的駱蒼止閉著眼,兩個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瘦得厲害,更顯得顴骨突出,臉部輪廓分明,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憔悴。旁邊的一個護士正在隔幾分鐘就用棉球蘸點兒葡萄糖水塗抹在他的嘴唇上,因為腹部胸腔大面積受傷,他現在不能進食進水,只能靠輸營養液勉強維持身體所需。

  「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程斐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揮了揮,房間裡的人趕緊依言退下,並且細心地拉上房門。

  很快,房間裡只剩下昏迷的駱蒼止和站在病床邊上的程斐,死靜一般。

  為了方面周圍的各種醫療儀器的擺放,駱蒼止的病床擺放在房間中央,兩邊都是各種精密儀器,五六根膠管連在他的手上和身上,透明的藥液沿著輸液管緩緩注入他的身體。程斐看了看,慢慢繞著他的床踱起步子。

  「駱蒼止,我該說你笨,還是說你聰明呢?你大可以一個人搞定吳楚,就因為你懷疑阮霈喆和喬初夏有私情,所以你不惜以退為進,和姓阮的聯手。沒想到,你算計錯了吧。阮霈喆的最終目標根本不是你的女人,他看中的是你的財富。哈哈,你以為全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樣,把喬初夏那個傻女人當成寶貝啊?」

  程斐邊走,邊大搖其頭,眼神裡露出鄙夷之色來。他其實到現在也不懂,駱蒼止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對喬初夏這樣的女人表露出如此濃厚的興趣來,她既不純潔,又不楚楚可憐,也更沒有一顆聰慧的心,怎麼看都不是駱太太的合適人選。

  床上的駱蒼止一動不動,除了程斐的說話聲,就只有醫療器械傳來的嗡嗡聲和輸液管裡的滴答聲。

  見得不到回應,程斐也不氣餒,他站定,扶著駱蒼止的床頭,慢慢俯下身,看著他瘦削的臉,彎起嘴角,一字一句道:「我告訴你,駱蒼止,我得到消息,真正要害死你的,不是阮霈喆,也不是喬初夏,是你的親生母親娜塔莎,是她要你死。不過你命大,遇上了我,你死不了。如果你還想著有仇報仇,那就趕緊醒過來。不然,等我先找到喬初夏,我會一點一點弄死她,你該知道,她十幾歲時就被我差點兒搞死了,她怕我怕得要死。怎麼樣,還不趕緊起來保護你的公主,不然到時候,她可是會嚇得尖叫呢!」

  他冷笑著站直身體,從床頭櫃子上抽起一張消毒濕巾,用力擦了擦手,隨手扔掉,轉身大步走出去。

  昏迷中的駱蒼止,垂在身側的左手無名指,微微顫動了一下,只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019 黑白交鋒(4)

  從四合院離開的程斐,心情並沒有得到舒展,反而在看到昏迷不醒的駱蒼止之後更加煩悶了,他一腳踩下去油門,飛快地發動車子,直奔京郊高爾夫球場,打算揮幾桿散散心。

  程斐沒想到,居然在這裡見到了許久沒碰面的樂文昱。

  剛換好休閒服的程斐一推休息室的門,剛好在走廊裡見到同樣剛換好衣服的樂文昱從隔壁貴賓休息室裡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愣。

  樂文昱雖然比程斐小幾歲,但這些日子在商場裡打滾兒,面上早已百毒不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是閻王爺也會被他捧高興了。他率先反應過來,大笑著上前拍了拍程斐的肩,嬉笑道:「我說好久不見,原來你這是跑哪個小島上曬日光浴去了吧,也不怕曬脫皮,等過年咱一塊兒去啊!」

  程斐這陣子在邊境,那邊日頭毒辣,自然臉色比往常黑了些,怪不得樂文昱以為他是去度假了。

  程斐見狀,也浮現出笑意,一把抓住樂文昱的手,跟他碰了碰拳頭,就像平日裡兩人打招呼的那樣,沒半點兒不同。

  「樂子現在可是大忙人,哥哥我不敢耽誤你發財啊。今兒怎麼有空來玩,走,輸了的買夜宵!」

  臉上都是笑,可誰都知道,這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但誰也都不戳破,看起來反而比平時更熱情似的,兩人一前一後前往高爾夫場。

  人很少,大概是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的緣故,整個場地燈火通明,但卻只有兩個人在揮桿,球童也只是老老實實地守在一邊。偌大的球場,只有偶爾響起的擊打的聲音,更顯得周圍極靜。

  在英國讀書時,兩個人就經常相約著一起打球,彼此的球技幾乎難分高下,只是最近這半年來兩人沒什麼機會切磋。樂文昱整天花天酒地疏於鍛煉,自然有些手生,幾局下來頹勢很是明顯,他接過球童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脖頸上的汗,自嘲道:「嘿,還合計贏你一次,沒想到怕是不行了!一會兒宵夜我請,對了,最近我迷上個小車模,才16,生嫩得很,滋味兒想必不錯,等完事了叫上她給你嘗嘗鮮,我還沒動過呢。」

  程斐也擦擦汗,搖搖頭沒說什麼,不過見樂文昱要走,卻立即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笑吟吟道:「急什麼,再來一局吧,一局定輸贏,怎麼樣?」

  樂文昱有些意外,沒想到程斐今天居然這麼「戀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卻沒拒絕,點頭道:「好,難得你這麼有興致,我就捨命陪君子,不過可不要叫我輸得太慘啊!」

  程斐見他答應了,轉過頭來吩咐候在一邊的球童:「去把我定制的球桿取來,差點兒忘了。」

  說罷,他回頭沖樂文昱笑笑,解釋道:「我從英國特製了一把新球桿,今兒就拿來試試手。」

  沒一會兒,恭恭敬敬的球童取來了一個長條形的木盒,打開來果然是全新的球桿,桿身明亮,握把處刻有名字縮寫,一看就是出自名師之手。

  樂文昱果然眼睛一亮,湊過來嘖嘖稱奇,在手裡掂了掂,只覺得做工確實精湛,雖然重量比一般的球桿略重,但比劃了幾下手感很是不錯。

  大概是好勝心作祟,這一局樂文昱顯然比剛才更用心,二人一時間不分伯仲,打的是比桿賽,一場一共十八洞,全部累積的總桿數作為成績來比較高低。很快,輪到樂文昱的最後一洞,按照他之前的成績,這一洞只要正常發揮,他就能穩操勝券。

  就看樂文昱勾起嘴角,手握著球桿,眼睛瞄準了前方,剛要揮桿,忽然,他腦後傳來一股劇烈的鈍痛!

  這一下實在過於意外,他完全沒有準備,雙手一鬆,眼前陣陣發黑,半個身子失去平衡,腿一軟就跌在了場地上。

  他整個人雖然跌倒了,但還沒徹底失去神智,強忍著暈眩,樂文昱啞聲開口道:「你……你什麼意思?」

  偷襲他的自然是身旁的程斐,他手裡還握著那鈦金屬製作的球桿,聞言冷冽地應答道:「我什麼意思,那你找人跟蹤我,又是什麼意思?樂子,咱們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沒想到,可惜,是你先算計我的,就別怪我先下手!」

  說完,他再次揮起球桿,猛地擊向樂文昱的頭部!

  程斐說的不錯,從他三天前歸國後,就發現一直有人在暗中跟蹤自己,他是什麼人出身,自然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但故意裝作不知,頻頻洩露行蹤,為的就是引出幕後指使者。只是他沒有想到,對方竟是樂文昱的人,看來,他確實是想一條道走到黑,想要得到關於駱蒼止的消息,與他繼續合作,好通過毒品賺錢。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從京郊某高級高爾夫俱樂部駛出來,正是剛剛洗了澡換了衣服,一身神清氣爽的程斐。他悠然地開著車,因為他很清楚,明天的新聞就會出來,某年輕商人在會所運動時遭遇不名劫匪襲擊,造成頭部重傷,目前已送往醫院搶救。

  他力道控制得還不錯,樂文昱不會死,但也會在醫院躺上好一陣子,畢竟傷及頭部,不比其他部位。無論怎樣,程斐絕對不會再讓樂文昱在自己眼皮底下興風作浪了。

  第二天下午,正在聯繫遠在俄羅斯的同事部署接下來任務的程斐接到手下的電話,令他欣喜不已的消息是,駱蒼止居然清醒了,而且指名要見他。

  放下電話,程斐立即驅車趕往四合院與駱蒼止見面。

  駱蒼止依舊躺在床上,看起來面色仍是蒼白,一雙藍眼看起來也深深地陷進去,不如平時那般神采奕奕,緊抿的雙唇令他看起來整個人十分冷硬。

  「你救了我,但你別指望我會感恩戴德。」

  剛一見面,他就給程斐一個下馬威,後者也不惱,笑了笑,用腳勾過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我可沒打算上演一次農夫與蛇,駱蒼止,你該知道,我如果現在想殺你,簡直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不過,殺了你,我也沒什麼好處,所以我才坐下來和你談談,怎麼樣讓大家都有好處。」

  程斐很清楚,駱蒼止既然願意張口,就意味著他也同樣想要合作,那目前要商榷的,就是各自所能獲取的好處。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無利不起早。

  「我需要知道,你是什麼人,為誰效命。」

  駱蒼止啟聲發問,眼睛似乎恢復了往日神采,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我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服務,我為女王服務,我為整個國家安全情報組服務,我目前正在跟的案子是涉及俄羅斯全境要犯娜塔莎·瓦西卡,也就是你的母親。這樣的回答不知道是否令你滿意。」

  程斐輕笑,摸著下巴,直視著駱蒼止。兩人對視了片刻,駱蒼止忍著腹腔傳來的陣陣隱痛,咬牙道:「說說你想要什麼?」

  「我只需要抓到娜塔莎來證明自己足以擔當情報組的一把手,至於她的兒子做什麼,這個跟我沒關係。換句話說,他是個守法公民還是個販毒大盜,我都不會插手。」

  程斐的暗示已經很明顯,開出的條件也很誘人:他只要抓到娜塔莎,至於駱蒼止之後還會不會操控金三角的毒品交易,他壓根不會管。

  駱蒼止歪歪嘴角,想笑又沒有笑的表情,他在思考。沉吟良久,他點頭贊同道:「好,我答應和你合作。等我身體稍有好轉,我就會和你敲定計劃。」

  程斐知道他話一出口,必定是不會反悔,也不急於一時,不禁撫掌大笑:「這個自然,你好好養傷,一切都等你好了再說。」

  目的已達成,他抬腳欲走,冷不防駱蒼止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道最近雍和宮的香火如何,好久沒去了。」

  程斐的腳步一滯,背對著駱蒼止的臉上神情微微一變,待轉過去後早已恢復了如常,淡笑著回應道:「雍和宮的香火一向是鼎盛的,這個自然無需懷疑。」

  「以前每個月初一十五我都會去看看的,那邊的宗光師父待人一向和善,我還很記掛他。」

  乍一聽見他提起「宗光」,程斐終於忍不住寒了眼神,一雙懾人的眼望向駱蒼止。

  「別用這要殺人似的眼神瞪著我,程先生,我只想告訴你,你能查的,我也能。不然,我這樣的人,幹什麼如此虔誠地去那種地方?大家不過是相似的目的罷了,不過,她自己還不知道吧,這一點你和我相同,都瞞著她。」

  駱蒼止嘴角掛著嘲諷的笑,說完就閉上了眼。

  這是程斐的底牌,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掀開,他頓時有些憤怒,也有些慌亂,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這種事,還是留到最後說吧,不過我估計,要不了多久了。一切都取決於你,你越早恢復,好戲就越早上演。憑你我對喬初夏的瞭解,這女人一定不會老老實實待在越南,看著吧,其實最享受這一切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她才對。」

  程斐說的果然不錯,在河內過了三個月與世隔絕的日子後,喬初夏再一次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她隨身只有一個小小的手包,和首都機場裡大包小包的人相比,很是獨特,摘下墨鏡,吸了一口中國北方的不算清新的空氣,喬初夏禁不住想要吶喊:我居然活著回來了!

  「你好像看起來不是那麼興奮?」

  身邊傳來不高不低的聲音,打破了喬初夏的遐思,將她拉回現實,現實就是,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阮霈喆,除此之外,還有無數隱藏在暗處的,他的手下和娜塔莎的手下。

  她和阮霈喆先到北京,娜塔莎則是隨後就到,這女人從來不會暴露自己的行蹤,哪怕是和盟友一起行動,也是獨來獨往,很是捉摸不定,不然也不會被通緝了20年依舊逍遙法外。

  「你這麼肯定路線圖會在這裡?其實我到現在還是很懷疑,駱蒼止怎麼會這麼做?如果是莫斯科我倒不會驚訝,北京……呵,他在打什麼主意?」

  上了車,阮霈喆將前後座的隔板拉下,以便能夠和喬初夏放心談話。

  她扭著頭看窗外飛逝的風景,想了想,淡淡道:「也許,這裡是真正給過他片刻心靈寧靜的地方吧。」

  喬初夏指的,是駱蒼止曾帶她去過的雍和宮,此刻,那串染了血的佛珠,就被她縫在一個小錦囊裡,戴在脖子上,貼身不離。

  其實她也不敢確定,但見了這串佛珠以後,她有種直覺,駱蒼止一定是將自己最看重的東西,藏在了這裡。

  一個毒梟,居然信奉佛祖,會不會太詭異,太好笑了一些?

  可是,喬初夏卻笑不出來。

  「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倒希望,佛祖能夠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哈哈!」

  阮霈喆思索了一會兒,忽然放聲大笑,喬初夏冷靜地看了他幾秒鐘,搖頭道:「你執念太重,就算佛祖也度不了你。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

  他冷哼,露出不以為意的神情,卻沉默了下來。

  020 小結局(上)

  「宗光與施主曾有一面之緣,不想今天施主居然主動前來。」

  推過來一盞茶,面前的中年僧人低眉順目,聲音平和,做出一個「請用」的手勢來。

  喬初夏雙手合十謝過,端起茶盞,並不急著入口,笑著答道:「難道佛祖沒有事先給予師父些暗示,說我要來探望您?」

  宗光添了一勺沸水,將茶壺注滿,淡淡道:「想必佛祖早有指點,只是宗光為人愚鈍,性子木訥未能領悟罷了。」

  「師父何必太過謙虛,要知道,我雖不懂宗教佛法,可倒是聽人說過,過於自謙其實就是自傲。其實這與你們說的心中執念太深,又有什麼分別呢?」

  宗光一愣,倒水的手在空中一滯,似乎咀嚼了一下喬初夏話中的深意,半晌才點點頭,繼續將自己的杯子倒滿茶水,回應道:「施主說的有理,宗光受教了。」

  喬初夏搖搖頭,不置可否,這才慢悠悠地品起茶來,兩個人便都不再說話,似乎全都將注意力放在這香茗上。

  禪意與茶道一向不分家,深山藏古寺,深山出好茶,中國茶文化剛好又契合了佛家寧靜平和的感悟體會,是以絕大多數的僧人都偏好飲茶。宗光也不例外,他過午不食,但喜好煮茶,今日喬初夏來得巧,恰好分得幾杯新茶。

  「佛說眾生平等,可是師父您看,我們喝茶還不是都愛喝名茶,喝好茶,中國人最清閒,甚至還排出來個十大名茶。」

  喬初夏盯著茶杯,幽幽感歎了一聲,她來這裡自然不是為了討一杯茶喝的。

  「施主此言差矣,眾生平等自然是不假,但人強加給物的,又怎麼知道物是否願意接受呢?」

  宗光掀起眼皮,看了眼對面盤腿而坐的女子,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

  「師父如此說來,您和我就要陷入『子非魚』的論辯了,著實不叫人歡喜。這麼說吧,師父品茶多年,自然曉得,有些茶是越新鮮越好,比如雨前龍井,過了清明味道便會大打折扣,有些茶卻是年頭越久越好,晚清宮廷的普洱茶磚,拍賣行裡一塊可賣到一百萬。這麼看,就連茶都如此複雜莫測,那人心豈不是更難揣測?」

  喬初夏轉了轉手裡的空杯子,在手掌裡把玩許久,終於輕輕放在茶桌上,杯底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師父想學聖人,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可卻忘了有句話叫『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師父遁入空門多年,又何必再投身紅塵裡,平白無故惹來一身麻煩呢?」

  她眨眨眼,一雙大眼靈動無比,剛好宗光與她對視,一時間竟有些癡迷,死死盯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面容。

  他出家多年,此刻面對著這年輕女子,居然有些心猿意馬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一鬆,掌中的茶杯跌落,滿滿的一杯茶傾灑出來,全都濺在他的衣襟上。宗光這才如夢初醒,連連道罪過,站起來一躬身,唸了一聲請恕無禮,匆匆前往隔壁僧捨更衣。

  喬初夏微微頷首,目送著宗光離開茶室,這才低下頭,嘗了嘗微涼的茶水,只一口,她便皺眉,揚起手來將剩餘的茶水潑在地上。

  「這茶到了第三泡,果然是沒味道了。」

  她喃喃自語,從隨身的手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桌上,站起來離開。

  等到宗光整理好,再次回到茶室時,只見裡面已經空無一人,白檀香味道裡夾著淡淡的茶香,不大的一方茶几一角上,放著個小小的木盒,底下襯著方方正正的一塊紅布。

  等他看清那木盒的外觀,整個人都是劇烈地一顫,滿眼難以置信,他身子歪了一下,趕緊站穩,快步上前,哆嗦著伸出手,懸在半空中好久,這才瘋了一樣抱起木盒。

  江南大戶人家早有習慣,若是生下女孩兒,就在自己院落裡栽種上一棵香樟樹,待這樹長成,女孩兒也已十五六歲可以許配人家,媒人只需看一樣這院子裡的樟樹,便知此家有閨閣少女。喬家雖是北方人,但家裡的老保姆是地道的南方人,喬瑰菡出生不久,便托留在老家的丈夫種了一棵香樟,等她滿了十八歲,又求手藝好的老工匠給打了兩口樟木箱子做嫁妝。

  這木盒則是用最後剩下的邊角料雕刻而成,周圍刻的是石榴和蝙蝠,象徵著多子多福,當年喬瑰菡一看便覺得這盒子精巧又獨特,一直用來放些小首飾。

  他一下子就認出來,這是喬瑰菡的東西,似乎想要打開,又不敢,等了好久,才顫抖著撥拉開,一股樟木的味道幽幽傳來,裡面是個紅布包著的小布包。他取出來,放在手心裡攤開,一層層打開來,裡面不是金也不是銀,只有一條細細的髮辮,烏黑烏黑的,是女人的長髮編成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小捧短短的碎發,髮質硬而粗,一看就是男人的頭髮。

  一張紙片飄出來,他趁它落地之前匆忙抓住,上面是熟悉的字跡,因為太過久遠,字的顏色都有些變淺,不過還是能清楚地看出來,寫的是「結髮不相離」。

  他似乎再也站不住,摸索著坐下來,將那紅布包放在桌上,用手慢慢解開髮辮,髮辮分成五股,扎得很用心,他一點點用手指分開,不想裡面還有奧妙,隨著他的動作,一些碎發散落出來,越散越多。原來,是喬瑰菡費盡心思,才把短髮全都藏在自己的長髮裡面,編成了一條髮辮。

  他好像能看見,大著肚子的她一遍遍苦求主持,終於求得他落發當日剃下來的頭髮絲兒,小心翼翼地拿回家去,每晚臨睡前在燈下一點點編著,而懷孕的她因為缺乏營養,眼睛總是酸疼不已,編不了兩三厘米便止不住流淚。嗯,

  該是怎麼樣的孽緣,才讓這一對本是人人艷羨的天之驕子淪落為如此,一個甘願為娼,一個遁入空門。

  二十多年前的愛戀,對於這個在佛祖跟前吃齋念佛多年的出家人來說,已經飄渺得猶如前世的記憶,「喬瑰菡」三個字好像是一道疤,傷口早已結痂,不想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撕開,不想竟還能湧出淋漓的鮮血來,一片血肉模糊。

  宗光一臉狼狽地跌坐在茶几前,手裡捧著那一縷散開一半的髮辮,雙眼呆滯,敞著的一扇小窗就在這時刮來一陣輕風,吹散他掌中細碎的髮絲,飄飄灑灑,黑色的短短的發茬兒眨眼間就落了一地,再也聚不齊。

  「小菡!」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踉蹌著從座位上滾下地,試圖撿拾起來,雙膝落地,再也起不來似的,匍匐在地上嚎啕起來。

  原來方才坐在自己對面,喝茶論佛的年輕女人,是她的女兒,怪不得有那樣的眼神,有那樣的神色。他死死拽著那條髮辮,捂在心口,只覺得靜了二十多年的心就在一霎那間全部碎掉,愛情比死亡其實更會折磨人。

  他不知道喬初夏為何要前來打探消息,但他卻沒辦法再做到心如止水,如果能夠補償,他會奮不顧身地去彌補她和她的孩子。

  酒店包房內,阮霈喆正煩躁地在客廳裡走著,他一向恪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準則,但這一次他放喬初夏一個人出門,此刻他卻承認有些後悔了。他並不擔心她會逃跑,但這裡畢竟不是他完全能掌控的地方,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來。

  「老闆,喬小姐回來了,已經進了電梯。」

  耳機裡傳來下屬的匯報,阮霈喆鬆了一口氣,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取來一個空杯,倒滿紅酒。

  就在他做完這些後,門鈴輕響,立即有人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喬初夏,太陽鏡遮住大半張臉,身上是裸色的連衣裙和同色高跟鞋。香風一動,她整個人已經走了進來。

  將眼鏡摘下握在手裡,喬初夏看向阮霈喆,平靜開口道:「最遲明天,我會把你想要的給你。」

  他卻並未立即顯出愉快的表情,而是細細打量她的神色,略有遲疑地開口問道:「你……好像哭過?」

  雖然是問句,但喬初夏臉上那一雙泛紅的眼已經明顯洩露了她的情緒,她見沒辦法撒謊,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輕描淡寫道:「沒什麼,不會影響你的事情。」

  說完,她便要走向自己的臥室,不想經過阮霈喆時,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

  她剛張口要問他做什麼,他整個人已經靠過來,將她摟在懷中,抱得死死,喬初夏掙了幾下,發覺沒辦法掙開,也就不做無謂的掙扎,垂下眼來。

  身邊的其他人早就在收到阮霈喆的眼神時迅速離開,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彼此呼吸可聞,他一低頭,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這才發覺她有些低燒。

  「到底怎麼了,在河內不肯說,到北京了也不說嗎?就算你和我之間有個虎視眈眈的娜塔莎,不過看在過去我對你還算不錯的份上,就不能把你的秘密和我分享一下?」

  喬初夏苦笑,嘴角撇了一下,似乎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將臉扭向一邊。

  阮霈喆慢慢抬起手腕,右手食指點起她下頜,拇指輕輕摩挲著嬌嫩的肌膚,並不急著追問,倒像是一隻逮到了老鼠的貓一般。

  「我的人雖然沒跟著你,但卻親眼看見你進了寺廟。你知道,我是個壞人,我如果得不到想要的,我就乾脆一把火燒掉它。反正,我做的壞事也不是一件半件,再多幾件也無妨。」

  「你還真是佛擋殺佛,神擋殺神。阮霈喆,如果你能笑到最後,我想不是因為你最強,是因為你最狠,最六親不認。駱蒼止輸了,是因為他雖然和他母親不親,但卻一直從心裡敬重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母親會聯合別人對付自己。而你,為了掌權連父親都可以下狠手,更何況別人。」

  喬初夏邊笑邊說,眼眶忍不住又紅了,她揚起手來擦了擦眼角。對於她的辱罵,阮霈喆並沒有動怒,反而顯出一抹淡然的笑來。

  「總結得不錯,你知道就好。」

  他鬆開手,推開她,轉身取了酒杯,遞給喬初夏,與她碰了碰杯子,低語道:「我等你的好消息,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如果沒有新進展,我就說到做到,火燒雍和宮。」

  喬初夏忍著暈眩,將酒一口喝掉,重新塞給他,揮手道:「請問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了嗎?我想休息了,如果我沒記錯,出發時你答應我會讓我自己住。」

  阮霈喆哼了一聲,拿回酒杯,順勢給了她一個道別吻,喬初夏皺了下眉,沒避開。

  「我就在你樓上的那間客房,你先好好睡一覺。」

  喬初夏低頭,看了眼手錶,距離他口中的最後期限,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

  房間裡拉著窗簾,所以等喬初夏迷迷糊糊醒來時,沒有立即反應過來是晚上還是凌晨,她掙扎著起身,發現渾身滾燙,下了床倒了一杯溫水,剛喝了一口,她就敏感地意識到房間裡有人。

  她不敢回頭,忍著頭重腳輕,伸出手按著吧檯的桌沿支撐著身體,身上很燙,空調吹來的冷風掠過露在睡衣外的手臂好大腿,引起一陣戰慄。

  算算日子,喬初夏心裡忽然泛起驚懼來,如果沒記錯,今天是駱蒼止出事的第一百天,她以前聽人說過,人死了有頭七,但不知道一百天有沒有什麼說道兒。

  她越想越害怕,一開始還想回頭查看一下,現在是根本不敢了,她端著杯子,一步一步橫著往臥室走,背對著聲響傳來的方向。

  她小心地挪著步子,就在她的手即將推開臥室門的時候,一股大力從背後傳來,她腳底本來就不穩,被這股力一衝擊,整個人朝前面撲過去。

  好在客房的全部地面都鋪著毛毯,她倒在地上並沒有覺得特別疼痛,只是手肘有些疼,她剛要爬起來,就覺得腰上傳來劇痛,有一隻大手死死地壓住了她的腰!

  就好像是一枚又尖又長的釘子,狠狠地把她釘在了地上,她一開始只是懷疑房間進來了人,此時此刻她確信有人溜了進來,而且應該不是阮霈喆,以現在的情勢,他根本無需偷偷摸摸。

  「做了這麼多虧心事,晚上不擔心有鬼敲門嗎?」

  低沉暗啞的聲音傳來,在午夜時分果然格外駭人,喬初夏一哆嗦,有些不敢確定,想等著對方再說兩句話,可是,他卻不說了。

  「鬼敲門不怕,人比鬼可怕多了。只是有些鬼好見到,人卻很難。」

  喬初夏手指抓著地毯上的毛,慢慢收緊,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如果真的是他,那他還真的沉得住氣,居然等了一百天!

  「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有的鬼也不能小瞧,你說呢?」

  腰上的力道撤掉了一些,喬初夏剛要動,又被壓住,雖然不那麼疼了,但還是不能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忍了三個月,就要在這裡跟我裝鬼嗎?駱蒼止,你到底是太沉得住氣還是沒有心?!」

  她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酸澀的眼眶忽然就脹痛起來,再也盛不住眼淚,全都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淚全都滴在地毯上,吸水性很好的地毯立即把水全都吸進去,只是顏色變深了一些。

  「流幾滴眼淚,說些委屈的話,就能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全都裝作沒發生過?呵,喬初夏,你當自己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女孩兒演話劇嘛?」

  顯然對方並不買賬,喬初夏聽得渾身一震,立即收住眼淚,冷聲道:「既然你沒死,你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不過我做過的事情我不會賴賬,當天確實是我向你開槍,但是我絕對沒有事先和阮霈喆串通好。或許他以為我會答應,但是我還不至於為了一個壞蛋去害另一個壞蛋。你們兩個都不是好人,呵,我犯得上嗎?」

  似乎覺得她這番話有些道理,駱蒼止沒急著反駁她,哼了一聲,但卻沒再死死壓著她把她弄疼。

  「你到底跟宗光說了什麼?你在我身邊待了一陣子,自以為能猜得對我的心思,但是你記得,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你學一點點皮毛,就敢在我面前賣弄是吧?你這點兒小心思,騙騙那個越南佬還可以。」

  身後的人忽然站起來,收回了手,喬初夏咬牙,手腳並用地站了起來,這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她只感覺到自己手腳冰涼,額頭卻好像燙得能煎蛋。

  020 小結局(中)

  「我以為你會把路線圖放在宗光那裡,所以打算去要他拿出來。你也知道,這圖全世界只有這麼一份,代代相傳,做不了假。這是我最後的全部價值,如果我不能用這個來保命,我猜你現在根本沒機會見到我了。」

  喬初夏摸著自己的臉,還頗有些後怕,幸虧駱蒼止沒上來就弄死她報仇洩憤,不然她就算不被娜塔莎扼死,也會被駱蒼止活活捏死。

  昏暗的房間裡並沒開燈,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駱蒼止的面部線條看起來更為清瘦冷峻,透著一股大病初癒後的清,一雙異色的眼透著陰冷懷疑的光。

  「就算你猜對,他一個出家人,又怎麼會插手這種事,笑話,你以為宗光師父會把路線圖交給你?」

  他轉身,看向客廳裡的窗,客房在高層,從這個角度往外看,整個城市一片霓虹閃爍,卻又帶著奇怪的反差,一眼望過去那麼繁華,又那麼蕭條。

  「你說錯了,這一次,他一定沒辦法做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這趟渾水,他趟定了。因為,這是他欠我們母女的。」

  駱蒼止面色一凜,眉頭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輕笑一聲,點頭道:「一報還一報,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喬初夏,別忘了,你的段數,我很清楚。」

  他笑笑,又補了一句:「阮霈喆的段數,我也很清楚;至於娜塔莎的段數,哈哈!」

  喬初夏一怔,心尖處狠狠一抽,似乎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可是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料,所有事情都脫軌了。

  「你……你現在在哪裡落腳,安全嗎,有和你的人聯絡上沒有,你……」

  她想起諸多問題,忍不住一口氣全都問出來,卻被他一臉譏諷地打斷:「喬初夏,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我這一分這一秒告訴你,你下一分下一秒就會告訴阮霈喆。就算我可以把舊賬一筆勾銷,但現在你和我勢不兩立,我再不長記性也不會再冒險!」

  駱蒼止狠狠推開她,冷笑著死盯著喬初夏還含著眼淚的眼睛,這個女人他曾經毫無緣由地信任毫無緣由地愛戀,但也是這個女人,毫不猶豫地抓起一把槍,衝他開了一槍。

  「是啊,現在我說什麼也沒用了。是我輕信了他,以為他真的是警察,代表了正義。也是我被他利用了我僅存的一絲絲善良,如果那還能稱作善良的話。不過,我既不會為他賣命,也不會做被他豢養的籠中鳥,再說,阮霈喆對我也沒有男人對女人的迷戀和寵溺。」

  喬初夏後退一步,勾起嘴角自言自語一般念叨了幾句,末了,她又補了一句:「是生是死,就看明天的吧。駱蒼止,你還活著,真好,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看來我做錯了這麼多事,但總算猜對了一件事,就是你命大。」

  駱蒼止看著她蕭索的表情,神色略略一緩和,剛要開口,忽然眼神一變,快步上前一把將喬初夏抓在懷中,一把槍抵在她腦後。

  門鈴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響起,聽起來很急。

  「問問是誰。」駱蒼止壓低聲音,在喬初夏耳邊吩咐道。

  「誰啊?」

  喬初夏瞪大了眼睛,等了幾秒才應聲,門外傳來阮霈喆的聲音:「初夏,你臥室的電話怎麼沒接?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臥室的門是關上的,喬初夏出來倒水有一會兒了,居然沒聽見電話響,知道阮霈喆起了疑心,這才揚起聲音答道:「我在洗手間,沒聽見,沒事,我就是有點兒發燒,還要繼續睡的。」

  門外靜了幾秒,阮霈喆的聲音再次響起:「喬初夏,是你自己開門,還是我來?」

  她全身一顫,抬頭看向駱蒼止,只見他放下槍,動了動唇,示意她去開門。

  喬初夏穩了穩神,這才走到門口,拉開門,穿著睡袍的阮霈喆走進來,先看了她一眼,接著便開始環視四周。

  包房並不大,一間臥室,一間客廳,還有洗手間,阮霈喆先查看了客廳,一覽無遺,根本沒辦法藏人,又進了洗手間,最後,才慢悠悠踱步到臥室。

  喬初夏跟在後面,按亮房間的燈,阮霈喆一眼就看到床上的被子是攤開的,相信了喬初夏果然是在睡覺,又拉開了窗簾,陽台也沒有人。

  「你在找什麼?我在睡覺,腸胃不太舒服才起來上衛生間,現在是凌晨兩點多了,你要搜查也不用挑這個時段吧。」

  喬初夏捂著嘴打了個哈欠,面色懨懨,露出不悅的神情。

  「看來是我多想了,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一頭狼闖到你這裡來,怕你害怕,特意過來看一眼。怎麼樣,一個人睡如果不安生,我就留下來陪你?」

  阮霈喆湊近她,伸手撩了撩她耳邊的發,語氣溫柔親暱。

  「不用了,你在這裡說不定我更睡不好。你回吧,明天還不一定是什麼情況呢。」

  喬初夏抬起臉來看他,只覺得他的警覺性強烈得可怕,同時她也在暗暗疑惑,這房間就只有這麼大,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連個衣櫃都是敞開半扇門的,駱蒼止到底哪裡去了呢?

  「那好,你剛才是吃了藥吧,那就好好睡吧。」進來時阮霈喆看見客廳茶几上散開的藥盒,知道喬初夏吃了退燒藥,似乎放心下來,轉身就要走。

  喬初夏懸著的心眼看就要放下,不想身邊的阮霈喆忽然停下腳步,猛回轉身,一隻手摸向浴袍腰間繫著的帶子,再掏出來已經多了一把槍,毫不遲疑地射向床底。

  啪啪啪,三槍連開,沒有間隔,床墊劇烈地顫動起來,抖落起一片煙塵,那床底的高度,剛巧可以藏下一個成年人。

  喬初夏幾乎要喊出聲來,但她強忍住沒有尖叫,眼看著阮霈喆上前伸腳踢開寬敞的大床,只見床下空空如也,並沒有人。

  「你幹什麼?」

  她反應過來,立即尖聲質問,阮霈喆回頭,眼色複雜,哂笑道:「怕有老鼠,幫你趕一趕而已,這回能睡個好覺了。」

  收起槍,他又看了一圈,這才走了。

  喬初夏驚魂甫定,再三確定房門關嚴了,重新奔回臥室,小聲喊著駱蒼止,她不信他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窗台處忽然傳來幾聲輕微的響聲,她衝過去一看,不禁大驚失色,這麼高的樓層,他居然兩隻手扒著窗台的邊沿,整個人懸空在樓體外面,就這麼堅持了近十分鐘!

  「快上來!」她急了,趕緊伸出手去想抓他。

  「你離遠一點兒。」

  駱蒼止已經憋得臉色通紅,呼吸又短又急了,她訕訕,依言退開幾步,就看他憋足一口氣,低吼一聲,雙手撐住窗沿,腳下拚命一蹬,連抓帶爬,總算是上來了。

  「這麼高你也敢,你當自己是湯姆克魯斯?!」

  喬初夏看著他氣喘吁吁,汗濕了胸前一大片襯衫,又驚又怕。

  「不敢,一個女人都能算計我,我可做不了英雄。」

  駱蒼止拍拍手上的灰塵,剛出口一句揶揄,額上已然是冷汗涔涔,他忍不住伸手摀住腹部,強忍著不出聲。

  剛才的冒險,牽動了他剛癒合沒多久的傷口,喬初夏見他疼得厲害,不由分說撩開他襯衫,果然見到他心口以下盤亙著蜈蚣一般的傷疤,顏色還很新,一看就是上次阮霈喆「賞賜」給他的。

  「我這裡沒有止疼藥,我這就去買。」

  喬初夏咬牙,她只是看就覺得疼痛難忍,更不敢想駱蒼止是怎麼熬過來活下來的。

  駱蒼止忽然出手按住她的手,臉上的冷汗已經一滴滴落下來了,滴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喬初夏就聽頭頂傳來斷斷續續的吸氣聲:「有打火機嗎,借、借我一下!」

  她錯愕,不知道他為何這種時候還有心思抽煙,不等說話,他狠狠捏住她的手背,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急。

  「哦,有有,在客廳,我給你拿。」

  她回神,跑去給他找打火機,好不容易找到了,剛要遞給他,已經被他用力奪過去,然後他飛快地衝到衛生間,「光」一聲帶上了門。

  喬初夏愣在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幅樣子的駱蒼止,急迫,狼狽,似乎在強烈地渴求著什麼。

  眼前閃過他之前那死灰一般的臉色,還有剛才那種野獸似的光芒,她忽然明白過來,用力衝向衛生間門口,拍打了幾下,見得不到任何回應,猛地推開了他來不及鎖上的門。

  駱蒼止靠著馬桶坐在地上,叉開兩條腿,身前的地上一片狼藉,一個打火機,一沓錫紙,兩管藥水,一個一次性針頭,還有兩個火柴盒大小的透明塑料袋。他正舉著一張折疊好的錫紙,湊到鼻子前,半閉著雙眼,姿態貪婪而滿足,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就算喬初夏有再多的心理準備,可當這一幕真實無比的景象呈現在眼前時,她整個人還是呆住了,握著門把手的手不住顫抖,分泌著冷汗。

  眼前的男人不再風流倜儻,帶著一種落魄和病態般的享樂表情,似乎並沒在意她忽然闖進來,坐在地上不斷吸食著,臉上越來越放鬆,真的好似飄飄然在享受著什麼一樣。

  喬初夏渾身沒了力氣,一點點靠著門滑坐在地上,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她不是沒想過,他這樣的人,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可她仍有一絲僥倖,覺得他又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毒品的危害,不會輕易去挑戰自己的克制力。

  沒想到此時此刻,就被她親眼撞見,他在吸毒!

  她抱著雙膝一動不動,慢慢閉上眼,不敢再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察覺到有人在踢她的腳,吃力地睜開眼,看見駱蒼止已經收拾好站在自己面前,正面無表情地俯看著她。

  「幹什麼一副很吃驚的樣子,我以為你能想得到。一般人傷成這樣,又流了這麼多血,一定活不下來。我又不是超人,能熬過來不只是我命大,更是因為關鍵時刻有人幫我做了決定,高純度的杜冷丁止痛效果最好,用久了必然上癮。我注射了一個月的杜冷丁來止痛,就算吸毒也不奇怪,你剛才那個表情,就好像見到和尚吃肉似的,真是好笑。」

  他撣了撣衣服,抬腳欲走,喬初夏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褲腳。

  「駱蒼止!你比誰都清楚,一旦你染上這個,你整個人就毀了!就算你有再多的錢再多的毒品可以自給自足,但是你再也離不開它了!你難道要靠它活下去,你想想,它會叫你人不人鬼不鬼的……」

  「說了這麼多,那你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誰叫我染上這東西的?」

  喬初夏語塞,她確實不知道。

  「反正他對你也沒隱瞞,應該是早就告訴你了。是程斐,他為了從我這裡拿到我母親的消息,也為了叫我活下來好幫著他一起抓她,不惜用純度最高的毒品給我止痛。不過,在你心裡,他這樣的人代表了正義的一方,做什麼都是對的。叫毒梟染上毒癮,這才是最精彩的戲碼,叫做人在做天在看,叫做自作自受,對不對?」

  駱蒼止冷笑,掙了一下,蹲下來與她對視,一字一句道:「我的事情,跟你沒關係了,你記得,再遇到我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

  說完,他用力踹開她,一閃身離開,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此時距離中午十二點,正好還有九個小時,喬初夏癱在冰涼的地上,頭痛欲裂。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善與惡的界線又在哪裡,如何區分,她全都不知道了,這二十多年的世界觀,放佛一瞬間全都轟然倒塌,再也建不起來了。

  早上天剛亮的時候,房間門鈴再次被瘋狂地按響,僵硬了兩個多小時的喬初夏掙扎起身去開門。

  「老闆請你梳洗後上去,有事找你。」

  喬初夏木然地點頭,洗澡更衣,很快去找阮霈喆,他正在擦拭著他心愛的那幾把槍。

  和喜歡刀的人一樣,他有幾把格外喜愛的槍,輪流著隨身佩戴,這次來北京,他全都帶上,不時拿出來把玩。

  「你很有效率,你找的人也很有效率,他剛派人來,約我們就在午後見面。中午人本來就不多,加上僧捨那邊香客少,如果對方有誠意的話,我們碰個頭就可以結束。你說,我是不是該提前慶祝一下?」

  阮霈喆似乎真的很高興,戴著手套的手掂了掂那把最喜歡的德國造手槍,做了個瞄準的姿勢。

  「娜塔莎呢,她不在,你可以自己行動嗎?還有,我希望你不要濫殺無辜,畢竟這是在中國,不是越南,你如果不想惹麻煩,還是收斂一下比較好,拿到東西就不要再橫生枝節了。」

  喬初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倒是沒動怒,還耐心解釋道:「我剛通知了娜塔莎,她馬上趕過來,會準時出現,這個你不用操心,至於別的,我也不願意理會,我只要路線圖,至於其他的貓七狗八,只要人不犯我,我也不會犯人。」

  喬初夏點頭,阮霈喆這一點倒還可以信任,她揉揉太陽穴,在一旁等著,看著他不斷地下達各種命令,不過兩個小時,附近所有地區就已經安插了十數個他帶來的手下,全都配備了充足的武器,隨時可以衝進去接應。

  她靜靜等待著,看著牆上的時鐘慢慢逼近十二點,十二點整的時候,阮霈喆接到消息,娜塔莎已經抵達北京,正在前往市區內的路上,他也迫不及待一聲令下,立即出發。

  「我要你看著我的一身榮光,看著我怎麼樣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在她耳邊呢喃,緩緩將槍裡的子彈上膛,她只是輕笑,並不作聲。

  020 小結局(下)

  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感受到了寺廟中不同於以往的氣氛,這裡原本應該是平靜祥和的,但卻在午後的時候忽然變得充滿了一觸即發的味道。不少敏感的人甚至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上完香便匆匆離開。

  一行人將車停在路旁,從側門走進去,大概是他們身上散發的殺戮氣息太明顯,百十米的一路,街邊賣東西的小商販竟然無一人敢上前兜售商品,全都縮在店舖裡,遠遠地看著。

  偏門開著,並沒人看守,也沒人出入,和宏偉的正門比起來低調又普通,如果沒人指印想必普通的遊客根本不會發現這裡。

  阮霈喆的一個手下率先上前推開門,進去查看了一番,沒見到可疑的人,這才招呼大家全都進來。

  他帶的人不多,一共五個,加上喬初夏,一行七個人,剛往裡走了幾分鐘,一聲佛號傳來,從樹後走出來一個和尚,正是宗光。

  「各位施主留步,要在下交出諸位所要之物,只需請這位施主移步。」

  他雙手合十,看向喬初夏。阮霈喆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心中有些不悅,但娜塔莎確實尚未趕到,為了打消她的疑心,還是等她來了再說比較好,於是揮揮手,表示可以。

  喬初夏走出來,跟著宗光往之前去過的那間茶室走去,等她站定,身後的宗光一聲長歎,幽幽開口道:「她是哪一年走的?走的時候,可有提起過我?」

  她先是愣住,等到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喬瑰菡,不由得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就要上不來氣。

  「提起你?提你做什麼?是說出來,她和親生哥哥亂|倫,還是說她自甘墮落,放著喬家大小姐的身份不要,跟一個混混糾纏不清,最後甚至淪落風塵要靠出賣皮肉才能養大女兒?喬槐桐,你不是個男人!你害了她一輩子,是你毀了她,引誘她,拋棄她!」

  宗光踉蹌幾步,雙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原來,他就是喬瑰菡的哥哥,俗家姓名為喬槐桐。

  「不、不是!我們是相愛的,只是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是我,是我太膽小了……」

  他伸手,想要去拉喬初夏,被她一臉嫌惡地躲開。

  「當年我剛踏入政壇,意氣風發,被人誇年輕有為,卻不想被父親撞見我們兩個約會,他用我的仕途來逼我結束這段荒唐的情感,我當時實在是太看中權力,一時猶豫,氣得小菡離家出走,這才認識了樂輝那個街頭混混。她大概也是賭氣,居然答應了他要嫁給他。後來有一天,她忽然半夜跑回家,說要我帶她遠走高飛,我又驚又喜,沒想到她會回來,可我那時候正春風得意,怎麼可能拋下一切帶她離開北京呢?於是我只好嘴上答應,行動上能拖就拖,小菡一定是看出來了,第三天我下班趕回家的時候,才發現她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她。我甚至帶著人,差點兒抄了樂輝的家,可她也不在那裡……」

  喬槐桐痛苦不堪地回顧著當年那些事,每說一句都異常艱難,他多年來平靜無波的臉上顯出深深的悔意來。

  「我以為,權力金錢這些都能取代她在我心裡的地位,沒想到,失去了她我已經無心再活在這世上,可是我又貪戀著生,我想著活著總有一天能見到她,於是我選擇出家為僧,日日夜夜為她唸經祈禱,消除業障。」

  喬初夏看著他,擠出個冷笑來,「吃素唸經如果就能讓這個世界安穩的話,那人人都去出家好了!喬槐桐你欠她的,就是念十輩子的經也還不完!你知道她為什麼求你帶她走,因為她懷了孩子!她不想帶著你們的孩子嫁給別的男人!」

  喬槐桐從未想過這一點,他一驚,失聲道:「你、你說什麼,你是我的……」

  見他似乎不信,喬初夏心中更是憤恨,臉上卻依舊笑著:「不信不要緊,現在科學這麼發達,一口唾液一滴血就能化驗出來DNA。」

  他搖頭,不停喃喃:「我信,我信……」

  喬初夏見目的已經達到,上前幾步走到他眼前,搭上他的肩頭,一歪嘴角道:「現在就有個很好的機會來贖罪,那東西對我很重要,沒它我就會死,你若是想眼睜睜地看我死,就繼續沉默,如果想我活,就走出去,把它交給那個男人。」

  喬槐桐似乎還陷在他和喬瑰菡有個女兒的巨大意外中,雙目失神不停點頭。

  她微笑,推著他往外走,重新走出茶室,站在阮霈喆面前。

  「宗光大師,拿出來吧。這可是你『贖罪』的唯一機會呢。」

  她在他耳邊低聲,故意在「贖罪」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果然他一顫,哆嗦著伸出手,在胸前摸索,伸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塊白色的布。喬初夏看清,這正是當日駱蒼止隨手取來的那件白色T恤,看來果然是真的。

  就在宗光的手全都要伸出來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的喬初夏忽然瞧見他心口處多了個不斷挪移的小紅點,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快得來不及捉住,動作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一把按下他的肩頭,隨他一起朝前臥倒。

  「趴下!」

  就在她剛動的瞬間,一聲槍響,遠處高樓的狙擊手開了槍,目標正是宗光!

  「誰開的槍?」

  阮霈喆反應過來,咬牙怒吼,他看著眼前的喬初夏拉著宗光倒在地上,生死一線,不禁憤怒地看向子彈射過來的方向,是一棟大廈,應該是早有人在天台上埋伏著。

  話音剛落,從茶室和僧捨的後面忽然衝出來十幾個人,穿著相同,身形高大,都是一身黑加面罩,十幾把槍也都對上中間的阮霈喆。

  最後款款走來的,則是一個身材高挑的金髮藍眼美人兒,也是一身黑,摘下墨鏡,高傲地環顧了一圈,冷漠問道:「怎麼了?」

  阮霈喆懶得同她再演戲,一聲令下,槍聲四起,他的人雖然少,但個個槍法精準,立即與娜塔莎的人交起火來。

  剛趕到的娜塔莎勃然大怒,退到火力圈後面怒道:「阮霈喆,你這是什麼意思?原來根本沒有路線圖,你是故意把我騙來的!」

  阮霈喆失笑,憤怒於她的惡人先告狀,一槍撂倒娜塔莎身邊的一個手下,也喊過去:「我什麼意思?先問問你吧,你派了狙擊手在對面,就等著路線圖一出現好幹掉我獨吞是吧?」

  娜塔莎一頭霧水,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可是已經沒有機會再問,兩方人馬早已開始了混戰,她只能先帶著手下予以還擊來自保。

  這場交鋒來得快,結束得也快,不到十分鐘,兩邊就停了手,只因為阮霈喆好娜塔莎的人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阮霈喆這邊除了他還有一個負傷的手下,娜塔莎的人也只剩了兩個,他們都在硬撐。

  「和尚,快點兒把路線圖交出來!」

  娜塔莎先發制人,操著不標準的漢語沖宗光喊道,她左右手各握了一把槍,此時將左手的槍對準了宗光。

  宗光只是低頭默默誦經,並不作答,倒是一邊的喬初夏忽然出聲道:「那份路線圖他放在心口位置,你一槍打下去,就算子彈不會打壞路線圖,只要有他的一滴血沾在上面,上面的圖案就會全部消失,你大可以冒這個險試試。」

  她說的是實話,娜塔莎果然投鼠忌器,不敢開槍,恨恨瞪了她一眼,再次將槍對準阮霈喆。

  「看看我看到了什麼,真是一出精彩的戲啊!」

  有人拍著手緩緩走出來,口中不鹹不淡地誇讚著,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有個人居然在沒有攜帶武器的情況下走出來,實在是不合時宜。

  「兒子!」娜塔莎喊出聲來,聲音裡帶著驚喜,但她仍不忘端著槍,甚至在看見駱蒼止的同時,眼中閃過一絲防備。

  駱蒼止看了她一眼,牽起嘴角問候道:「好久不見,母親還是這麼美麗。」

  阮霈喆同樣吃驚,他這些日子裡從未放棄過打探消息,一方面他自負自己的刀法,可另一方面沒見到駱蒼止的屍身他也不敢完全確定他死了。此刻,他隱隱的擔憂果然成了現實。

  「你沒死!」

  阮霈喆咬牙,他原本還等著外面的手下能馬上趕來支援,此刻駱蒼止的出現完全打破了他的幻想,他很清楚,對方敢這麼大搖大擺走出來,只能說明他早就把自己的左右手都解決掉了。

  「是啊,我沒死,等著叫你嘗嘗我受過的滋味兒。我說過,只要我有一口氣。」

  駱蒼止說的很輕鬆,表情就像是在談論天氣般自然,好像說的不是性命攸關的話題。

  阮霈喆抿唇盯著他,沒拿槍的手忽然朝僅存的手下做了個手勢,那人看了一愣,卻是堅定地扣響了扳機。

  所有人都沒想到,那子彈居然不是打向駱蒼止,而是距離他不遠的娜塔莎!

  娜塔莎眼疾手快,勾起腳來一踢,她的高跟鞋裡藏有機關,這麼一踢立即彈出來一把珵亮的薄片刀,刀身很寬,飛出去的時候竟然準確地在空中和那枚高速飛行的子彈撞在了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飛出去的刀混著子彈改變了原來的飛行軌道,方向大變,竟然是衝著另一邊的喬初夏飛過去!

  站在阮霈喆和娜塔莎中間的駱蒼止面色大變,可他離得太遠,儘管他在第一時間衝過去,可是已然來不及,刀尖深深沒入肌膚,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很快,湧出來的血就打濕了一大片布料。

  關鍵時刻,是宗光一個翻身,擋在了喬初夏前面,替她擋住了刀。

  娜塔莎和阮霈喆全都急了,之前喬初夏說的很清楚,若是沾上別人的血,那宗光身上的路線圖就徹底作廢了,兩個人飛快對視一眼,全都撲了上去,衝上去的時候仍不忘朝對方開槍,剛剛的沉寂好像只是眾人的錯覺,槍聲再次稀稀疏疏地響了起來。

  「太好了,我、我要去找她去了……」

  宗光嘴角一縷笑意,笑著說出這句話,便閉上了眼,喬初夏沒有想到他居然就這麼死了,替自己挨了一刀,她顫抖著伸手摸向他後背,這才驚覺這一刀位置雖然是刺入後背,但卻插得極深,幾乎從背後貫入到胸前,正是心臟的位置。

  她幾乎親眼見著那血從刀柄和刀尖的位置處湧出來,好半天她才如夢初醒,從宗光的胸口掏出那塊白布,已經是晚了一步,上面噴濺到他的血,原來的圖案早已無法再看清楚,好像褪色般漸漸消失了。

  「起來!」

  不知何時駱蒼止已經到了身邊,他冷聲喊著喬初夏,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臂,她卻斷線木偶地跪在地上,抱著宗光的屍身發愣,並不哭泣,只是好像老僧入定般,對周圍的廝殺充耳不聞。

  見她不動,駱蒼止硬生生將她整個人拖起來,把她推到牆角,雖然他恨她,但他不想看到她被流彈射死。

  「阮霈喆,你早該知道,只要我不死,你就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現在,換我來問你一句,要不要求我,給你留一口氣?」

  眼看著阮霈喆身邊最後一個手下倒下,駱蒼止獰笑著開口,他一直沒出手,等的就是他和娜塔莎互相消耗實力,就跟當日他和阮霈喆消滅吳楚時用的計策一模一樣,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知道我絕對不會求你。」

  阮霈喆射出最後一枚子彈,徹底彈盡糧絕,他大笑著,扔掉最後一把槍,站在原地。

  駱蒼止大笑,轉動手指,指間赫然出現一把剔骨彎刀,一串鐵環綴在刀身上,嘩嘩作響。

  牆角的喬初夏,眼珠兒似乎動了動,朝這邊看來,阮霈喆忽然衝她大喊道:「初夏,喬初夏,把眼睛閉上!」

  她迷茫地眨眼,並不聽他的,阮霈喆只得伸出手,比出個手指,繼續喊道:「看這裡,你看,你很想睡覺,你很睏了,這裡很安靜,你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他雖然在喊,但語氣卻很溫柔,像是在哄著孩子一樣,喬初夏一開始還沒什麼反應,但隨著他不斷重複這幾句話,她真的閉上眼,靠著牆站著,呼吸平穩了起來。

  「動手吧,九九八十一刀,一刀別少。哈哈,駱蒼止,對敵人絕對不能仁慈,記得不要給我再留一口氣,不然睡不安穩的就是你了!」

  阮霈喆瞧了一眼遠處的喬初夏,慨然赴死。駱蒼止瞇眼,手起刀落,那剔骨刀極其鋒利,一刀下去,並沒落在要害處。

  八十一刀,倣傚古代凌遲,不到最後一刀,人絕對死不了,受盡人間最大的苦難才能嚥氣。

  「這樣的死法,也算是轟轟烈烈,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死。」

  駱蒼止說完,再次揮刀。他臉上的恨意,看得一旁的娜塔莎也不禁變了神色。

  她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就在她不知道是該向自己的兒子求饒,還是與他拚個魚死網破的時候,一把槍頂上了她的後腦。

  「大名鼎鼎的娜塔莎·瓦西卡女士,我是英國特別安全情報組第二負責人程斐,我很榮幸地宣佈,你作為國際通緝犯,在逍遙了二十多年後,今天被捕了。」

  021 大結局(上)

  房間的燈光調得不算很暗,但也不會刺眼,是令人很容易放鬆的亮度。周圍很安靜,女人輕柔的低語聲傳來,用很平靜的語氣回憶著當年的遭遇。

  「我十三歲,剛剛才來例假,就遇到了這種事,我不知道該跟誰說,但我卻很清楚,說了也得不到任何同情和憐憫。好在我昏過去了,他們兩個到底做了多久我不清楚,只是很疼,身體好像是一匹劣質的絲綢,被人撕開。浴缸裡的水早就涼了,混著血絲,我就雙手扒著浴缸邊緣坐在地上,一包剛拆封的衛生棉散落在腳邊。我對它的癡迷就從那時候開始,每次看到這東西心裡就會蠢蠢欲動。」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終於一口氣全都說了出來,捧著茶杯的手明顯在微微顫抖,她很久沒有連續說過這麼多字,事實上,這一年來她幾乎不說話,以至於她的發音聽起來有些奇怪,每個字中間都有些古怪的停頓。

  對面認真傾聽的是個中年女人,褐色卷髮,碧藍色的眼睛,鼻樑挺直,是個標準的歐洲美人兒,她穿著灰色西服套裝,手裡拿著記錄本和筆,面上一直保持著淡淡的表情。

  「能夠說出來過往的傷痛,是治療的第一步,我很高興您能願意與我談談。今天的談話就暫時先到這裡,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如果你覺得睡眠不是很好,我可以聯繫你的醫生,給你開一些能夠幫你快速入睡的藥物。」

  合上記錄本,這女人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她等著對面年輕女人的回復,顯然,對方眼瞼處的隱隱青黑色顯示出,她的睡眠質量並不好。

  「謝謝你,不過……我不想吃藥,不用了。」

  喬初夏放下杯子,站起來,主動上前給女人一個道別吻,然後便拉緊披肩,轉身走回隔壁的臥室去了。

  都柏林最富盛名的女心理咨詢師望著她最新客戶的蕭瑟背影,無奈地抬了抬眉毛,忽然心生感慨,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她當年隨父親剛剛學習中文時,並不很懂得這話的含義,而今這幾個月來,她多次造訪這座郊區的豪宅,每一次看見這個中國女人,都覺得她似乎衰老一分,她的衰老並不是容貌的改變,事實上她依舊年輕貌美,這種衰老是源自於精神的頹敗。

  收拾好隨身物品,寶琳·塞恩剛要離開,別墅外忽然傳來汽車的聲音,她站在一樓的客廳裡,沒過幾秒,一個高大的中國男子推門進來。

  「塞恩醫生,您好。」

  男人大步走來,主動張開雙臂給她一個擁抱,寶琳·塞恩並不意外,她自然知道這個男人幾乎每週都要從倫敦趕來,從未間斷。

  「程,好久不見。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今天有了進展,喬小姐居然和我談起了她的童年。」

  面前的男人摘下帽子的手在空中一頓,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左邊眉毛高高揚起,忽而又想到了什麼,笑意凝在嘴角。

  塞恩一刻也不耽擱,趕緊從手袋裡掏出記錄本,將方纔一個小時裡的談話細節一一說給程斐聽。

  「所以說,我也認同她的主治醫師之前給出的診療結果。程,如你所說,如果喬的父母真的是親生兄妹的話,從基因上來講,這樣的孩子本身就會有一定生理缺陷的,只是有些是顯性,有些是隱性,有些是生理上,有些是心理上。還有,根據你的信息,喬的母親大概在三十歲以後,也有了一些精神疾病的徵兆,因此從遺傳學上看,喬很容易產生精神方面的問題。怪異的偷竊癖好只是個導火索,她就像是一個非常脆弱的水壩,只要水量稍微大了一點兒,就會把她全部衝垮。」

  塞恩皺眉,將自己得出的結論逐一解釋出來,末了,她猶豫著補了一句:「而且據我觀察,她似乎對於過去的事情印象更為深刻,反而是最近發生的事很容易忘記。比如我今天剛來時,她交代傭人給我上茶,同一句話幾乎說了不下三次,好像轉身就要忘了一樣。」

  程斐點點頭,有些煩躁地吐出一口氣,掏出外套口袋裡的煙盒,想想卻又收回去,衝著塞恩再次道謝。

  寶琳·塞恩想了一下,還是將記錄本裡的一頁紙撕下來,交給程斐,「將客戶的治療記錄給其他人看,這其實是不符合職業操守的。但是喬的情況實在太特殊,我怕我的轉述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將今天的記錄給你,如果你有空可以看一看,畢竟你們從小就認識,也許會對她的身體有幫助。先告辭了。」

  程斐接過那張寫滿字母的輕飄飄的紙,揣進兜裡,親自送塞恩走出別墅。

  「是的,喬小姐最近好像記性很差,今天塞恩醫生來的時候,她叫我去泡茶,一句話說了三遍,好像不記得剛說過似的。」

  女傭的話和塞恩的話如出一轍,程斐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眉頭皺得更緊。

  手裡的紙上寫的是喬初夏斷斷續續的回憶,其中最長的一段就是當年的強|暴,她的敘述很零散,所以塞恩的記錄也並不全面,但是字裡行間可以透出恐懼和逃避,這些詞語令程斐感到雙眼刺痛,他對自己曾做過的事情自然比誰都清楚。

  「哎,是我對不起你,可你不也是在懲罰自己……」

  他捏皺那紙,滿眼淒苦,歎了一聲,這才抬腿向樓上她的臥室走去。

  果不其然,女傭說她午後總喜歡在陽台上曬太陽,主治醫生不許她喝茶或者咖啡等刺激性飲料,於是便只能捧著熱水,她卻也不嫌煩,整日裡似乎就等著這麼一兩個小時。

  「秋天了,這樣會著涼。」

  程斐上前,彎下腰,親手將薄毯蓋在喬初夏的雙腿上,又伸手緊了緊她的披肩,陽光暖洋洋的,照得她臉上出現了少有的紅暈,看起來不那麼蒼白。

  「你來了。」

  喬初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闔上,睫毛顫了幾下,又睜開眼睛。

  「其實你不用來的。」

  她扭過頭去,發現這幾日日落的時間越來越早了,好像只坐了一會兒,天邊就顯出了橘色。

  燦爛卻是近黃昏,有種時日無多的預感。她瞇著眼衝著天邊望過去,幾個晚上沒有睡好,此刻她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灰突突的一層。

  飛快地眨了眨眼,那灰色才消褪掉,喬初夏看著程斐在自己面前蹲下,右手還緊緊地抓著她膝上薄毯的一角。

  「你告訴我,我怎麼做,你才能好起來?」

  他低下眼去,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任誰也不能想到,英國皇家情報組的元老之一,英女王多次接見並一起用餐的警界名人,年輕有為的倫敦上流社會裡罕見的東方人程斐,也有這樣不知所措的一面。

  她不答,遲疑了一下,抬起手腕,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像個母親一般。

  「我,原諒你了。」

  他渾身一震,卻不起身,一滴滾燙的淚落下來,就聽程斐哽咽道:「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原諒自己。」

  手裡捧著的熱水,這會兒已經是全涼了。

  用晚飯時,程斐今晚要留宿在別墅中的消息令一眾傭人吃了一驚,這還是頭一次,長著一雙綠眼睛,為人刻板嚴肅的女管家詢問他要住在哪一間客房,好叫人趕緊打掃,卻被告知不需要,他睡主臥室。

  主臥室,是喬初夏的房間,她握著叉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並未出聲。

  晚飯之後,喬初夏一般會看一會兒新聞,她的英語很久沒機會用上,別墅裡的人都是會簡單中文的,或許是怕生疏了,她每晚都會看看新聞,哪怕只是隨意聽聽。

  程斐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地陪著她,沒想到今日頭條就是關於亞洲和中東地區的毒品鏈條復甦的消息。

  喬初夏一臉平靜地看完,然後才摸索到遙控器,關了電視。

  「初夏,今晚我打算留下。」

  程斐見她要走,伸手挽了一下她的手臂,這才發現針織衫下的她瘦得可怕,一顆心都禁不住抖了起來。

  她點頭,只輕輕答道:「好。」

  她已經二十八歲了,距離當年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一個女人其實沒有多少個十五年可以揮霍。

  喬初夏在女傭的幫助下洗完了澡,從浴室裡走出來時,程斐已經在隔壁的浴室裡也洗過了,靠在床頭等著她,見她出來,連忙下床將她抱起來。

  女傭立即走開,小心地帶上門,房間重又歸於平靜。

  程斐抱著她,將她放在床上,取來吹風筒仔細將頭髮吹得半干,這才用梳子慢慢梳理。

  梳子的齒刷過長髮,他還沒用力,便帶下一縷來,程斐怔住,面色大變,他竟不知道她脫髮已然如此嚴重,再試著梳了幾下,手心中赫然已經是一小把頭髮,他眼眶酸澀,不敢再梳,扔掉梳子,抱住她。

  「三千煩惱絲,一根就是一件煩惱事,若是掉光了,煩惱就都沒了。我都不難受,你著什麼急?」

  喬初夏淡淡開口,垂下的手抬起來,擁住他的背。她今日的話似乎格外多,比往常裡三天講的話都要多。

  程斐站著,整個身子輕靠在她身上,一點點壓下去,不敢太用力,等到他吻上她眉心時,她騰出一隻手來,將燈關掉。

  兩個人一點點熟悉著這房裡的黑暗,眉心處的灼熱燙得她有些不適應,但卻沒有躲開,他也在等她適應了,才將唇慢慢下移,親吻她的眼。

  「要是能重來,我必定不會那樣對你。你知道,我當年是半羞憤半嫉妒,被你見到那麼不堪的一幕,我簡直是惱羞成怒。」

  程斐苦笑,多年來羞於啟齒的話終於決堤般湧出。

  「我父親身份特殊,我的母親一年裡有四分之三在歐洲,鮮少回國。他們結婚前感情是極好極好的,是高幹圈子裡罕見的自由戀愛,可是感情卻在婚後一點一點磨沒了。我母親愛我父親,後來這愛成了居然成了變態的愛,她沒辦法完完全全得到他,就將這種畸形的情感轉嫁在我身上。我12歲那年的生日,她在午夜時進了我的臥室,我那時年紀小,又好奇,所以……」

  他微赧,低咳了一聲,繼續道:「這種不正常的關係一直維持了很多年,但是我也知道,這樣不行,所以我也僅限於和她有些身體上的親密,並不曾真的發生關係。你在花園裡撞破那次,是尺度最大的一次,我剛要進去,就看見了無意撞破的你,我忽然覺得自己很髒。我就像是一個憋的太久的發情的狗,除了那樣佔有你,我不知道第二種方法,尤其樂文昱對你早就有歪心思,我就利用了他,和他一起……」

  程斐聲音哽咽,聽得出他在深深懺悔。

  「別、別說了!」

  喬初夏忽然打斷他,不想再聽,這些年她已經用一層層的絲將自己包成了一個繭,如今卻要被他剝開,露出最柔軟最脆弱的部分。

  他收聲,果然不再說,只是專心地親吻她,從眼睛到鼻樑,嘴唇,下巴,吻得很專心,含著她的下嘴唇,輕輕吸吮。

  她的唇依舊甜美,令他流連,他頂開她的牙齒,試探著將舌尖餵進去一點,見她沒有躲閃,又大膽了一些,繼續探入。

  他聽見她的呼吸短促起來,右手抬起,搭上她的肩頭,試著滑向後背,無聲地撫慰著她,遊走一路,才驚覺她圓潤的肩此時早已瘦削得不像話,背脊嶙峋,心疼得他不敢多用一分力。

  懷裡的女人乖巧得像隻貓,很溫順,默默地承受著他溫柔的撫愛,良久,他鬆開她的嘴唇,看見她的雙頰終於染上兩抹艷色,看起來竟有一種病態的美。

  「你懂不懂我說的『留下』是什麼意思?」

  他重重地喘息,額角已經有汗滑落,掌心一片火燙。喬初夏揚起臉,雙眼裡湧動著看不明的情緒,主動吻上他的喉嚨處,沙啞道:「我是個女人。」

  頭頂一陣旋轉,忍著那暈眩,再睜眼,已經被他完全壓制在大床上,床頭上點著的凝神香剛好燃盡,最後一段「啪」地落下,灰白色的香灰冒出微小的煙霧,消失不見。

  程斐將汗濕的額頭抵在喬初夏的胸前,她消瘦得厲害,連帶著連飽滿的胸似乎也跟著小了一圈,只是依然柔軟,他貼著她,聽著她的心跳。

  「娜塔莎又一次提出來要求保外就醫,不過那只是做夢,我保證她在莫斯科最可怕的監獄裡一輩子都出不來。她這種人,最後能留個全屍,沒被一百把槍同時掃射打成個篩子已經是上輩子積德了。還有,我最近托了人,在京郊買了一塊風水很好的墓地,我特意請了風水師看過,下個月有一個日子很好,到時候我會給你父母合葬。我這次回國,見到了你爺爺,他其實很想見你,畢竟,你是他兒子女兒唯一的骨血,就算他當年多麼生氣,三十年了,這火早就消了。白髮人送黑髮人,你當真一面也不想叫他看看你?」

  喬初夏聽得很認真,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如果你想要到處走走,也可以。我聽說你很喜歡河內西湖附近的景色,我買下了阮霈喆當年的幾處房產,你若想去,我叫人陪你過去。」

  乍一聽見「阮霈喆」的名字,喬初夏忍不住渾身顫抖,她並不知道他的死狀有多麼淒慘,多虧了他臨死前拚命給她催眠。駱蒼止的八十一刀,到最後讓他渾身只有一顆頭顱還在身上,那景象別說是女人,就是程斐這樣的男人看了也足足有三天吃不下睡不著。

  喬初夏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在飛機上了,程斐帶走了她,或者說,除了程斐,再沒有人會搶她,留她,要她。

  宗光,也就是喬槐桐死了,娜塔莎被捕入獄,阮霈喆已死,知道路線圖能夠獲得驚天財富的,最後只有駱蒼止,他帶著這個大秘密,隻身重回東南亞。

  「我這次的目標是只有娜塔莎,也許下一個就是你。」

  程斐抱著昏迷的喬初夏,攔住駱蒼止的去路,他絲毫沒有完成任務的輕鬆感,反而覺得更加沉重。

  「是嗎?那我等著啊,到時候千萬要親自來抓我。」

  對於母親被捕,駱蒼止似乎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有人幫他解決掉這個麻煩,他樂得清閒。其實,他甚至懷疑,自己能否毫不顧忌血緣,像對付吳楚阮霈喆那樣對付她。畢竟,她是他的母親,哪怕她從未將自己當成兒子那樣愛。

  「那她呢?你不管了?」

  程斐低頭看一眼喬初夏,語氣很是複雜。他不敢相信,駱蒼止曾經那麼看重她寶貝她,如今卻將她棄之敝屣。

  「養一條會咬人的蛇在身邊,等著春天來時再被咬死嗎?」

  駱蒼止走近程斐,拍拍他的肩,大笑道:「你覺得,我這樣的人會真心實意地愛一個女人嗎?一開始,我是為了路線圖,因為全世界只有她才有,後來,我是覺得她確實美,帶在身邊不丟人,玩起來又舒服。男人嘛,總是貪圖這一時片刻的舒爽的,你也是男人,不會不懂。沒想到我反而被她設計了,嘖嘖,我傻了一次,不會有第二次。你若是要,就拿去,別怪我沒提醒你,她可比罌粟毒多了,小心毒死你!」

  說罷,他退後兩步,揮手道:「我回去發財,你隨意,我等著你來抓我那一天。」

  021 大結局(下)

  程斐無語,抱著喬初夏重回英國。此後不久,他便發現了她的異常,全身檢查的結果出來後,他驚愕地發現,她不僅有抑鬱的傾向,連帶著整個人腦子似乎也不太清楚了。某一日他翻看老照片,才恐懼地回憶起來,喬初夏如今的樣子竟和多年前的喬瑰菡有些相似。

  他原本也弄不清,那樣風華絕代的美人為何要做妓,現在似乎懂了,原來她那時候就有間歇性地神志不清,時好時壞,不正常的時候就會做些瘋狂舉動,到後來正常的時候越來越少。難怪她最後不得不撒謊說喬初夏是樂輝的女兒,將她送往樂家,那是怕自己徹底糊塗後喬初夏沒有個歸宿無人照料。

  程斐嚇壞了,生怕喬初夏也會走喬瑰菡的老路,於是將她送往都柏林,一方面這邊安靜一些有助於治療,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其他人輕易打聽到她的消息。一年多來,她的狀況不好不壞,卻在最近有了不好的苗頭。

  「不要,不要再提這些事,我頭疼。」

  喬初夏閉眼,不許程斐再說這些過往,伸手去摀住他的嘴。他連忙噤聲,抓著她的手指,細細地親吻。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的溫熱,還有腿間抵著的他的緊張灼燙,一觸即發,她說得對,她是女人,自然意味著那是什麼。

  「初夏,我好像,從來沒好好對待過你。從第一次開始,我就叫你疼,叫你害怕。」

  他喃喃自語,手掌下滑,輕柔地探到她的浴袍裡,靈巧地尋到她的芳萋之地,身下的她似乎瑟縮了一下,兩腿內側緊繃起來,他低頭找到她的小嘴兒,吻住,許久,她才放鬆了一些,身體舒展開來。

  他終於慢慢動了起來,力道很輕,從上到下,仔細撫慰那顆藏匿在草叢中的露水,生怕她疼痛似的,那樣小心翼翼。她大概是生病的原因,不若從前那麼敏感,好久才微微潮濕起來,只是依舊柔嫩綿軟,他繃得整個人都疼了。

  那根修長的手指似乎真的帶著某種魔力,她微微歎息,閉眼摟緊他的脖子,全身放鬆後居然找回了一些感覺,很快氾濫起來。他一開始不敢用力,聽見她低低的吟叫後大膽了一些,快起來重起來,另一隻空閒的手也擦過她胸口,摸到其中一顆盛開的花蕾,時重時輕地捏壓。終於,懷裡的喬初夏禁不住一聲拉長的低吟,將頭埋入他心口,手指摳著他的肩,戰慄著傾瀉而出。

  「累了嗎?」

  夜色中,程斐的眼亮得嚇人,臉上的汗越流越多,他抹了把臉,將那隻手從深埋的地方取出來,帶出一波波透明花汁。她被他的手脹得又酸又麻,難耐地「嗯」了一聲,聽了他的問話又搖搖頭。

  他很想,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正猶豫著,一隻微涼的小手兒已經突如其來地抓住了他緊繃著的地方,他一驚,幾乎就要噴出來,好不容易忍住。

  「別動。」

  她張了張嘴,脫去身上的浴袍,光溜溜地貼上他堅硬的胸肌,唇蹭在他腮邊,撩得他癢癢的,喉嚨乾渴。

  她握著那沉甸甸的硬物,發覺它已經脹到極致,又緊緊地滑動了幾下,這才引導著它沉沒在自己深處。

  腿間一緊,他意識到她的允許,早已在第一時間沉下身子壓入,她還有些不適,微蹙著眉,但很快就全然包裹住了他。

  他瞬間想哭,即使有種焚身的痛苦卻不敢立即運動,只得俯身一遍遍吻著她,從眉眼到雙唇,反覆確認她並沒有疼痛,這才極慢地頂送抽出,緊緊抱著她,覺得她輕得像個孩子。

  她輕輕地叫,自然又嬌媚,不迎合也不拒絕,極溫順。

  「以後都不會叫你難受了,初夏,趕快好起來,好起來……」

  他胡亂地求著,如果她的心魔源自於他,那他情願贖罪,做什麼都好,他不想失去她。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小時候就看她不順眼,總想要聯合樂文昱好好欺負她,整治她,看她哭才高興。

  因為她是他生命裡的一個不確定,一個從來不在計劃內的存在,重要的是,她不喜歡他,她無視他。

  年少時的喜歡,原來可以表現為捉弄,和被對方發現自己最醜陋一面後的,極度憤怒。

  怕她承受不了太過激烈的性|事,程斐強迫自己縮短了時間,儘管不能完全滿足,但他不敢冒險。才十幾分鐘,喬初夏已經有些呼吸吃力,抓著他的手,半暈半睡過去。

  他草草結束,擦拭乾淨兩個人,抱著她,看著她終於因為累而睡著,一時間心緒難安。

  「喬初夏,我程斐要和你重來,你願意嗎?」

  想到只要她能好起來,就有機會和她再一次把一切都重來過,程斐嘴角翹起,欣然入睡。

  三天後,正在倫敦開會的程斐忽然心口一陣絞痛,疼得他居然在座位上彎下了身子,等那驟來的痛感消散後,他接到了都柏林別墅的電話。

  「什麼?怎麼可能?她病成那個樣子怎麼可能一個人跑掉?」

  程斐急了,摔了電話,衝出去跑向停車場。

  「喬小姐今天早上起來氣色不錯,這幾天胃口也好了很多,每一餐都能按時吃。早上吃過飯後不久,她就說想去市裡轉轉,想買幾件衣服,我以為她是想打扮給您看,就安排了車和司機……」

  女管家戰戰兢兢,一字一句地交代著。程斐越聽眼色越寒,接下去道:「然後她就在商場裡跑掉了,是不是?」

  他猜的不錯,司機雖然全程跟著,但卻無法跟到試衣間裡去,他之前進去查看過,裡面並未有任何異常,這才放心等在外面。

  等到過去十分鐘,任憑他怎麼敲門也沒人應聲,司機這才意識到不對,撞進去一看,裡面空無一人。經過詢問店員,他才知道,一共五個試衣間,只有這間是連著員工更衣室,門是朝向這間門店的另一面方向。

  「這是您別墅裡最近的網絡瀏覽歷史記錄,雖然被人小心地刪除掉了,不過恢復後顯示的網頁是網上購票的網頁,因為喬小姐的簽證都是合法的,所以她很容易就買到了機票,一張,單程前往中國北京。」

  跟隨而來的警員將電腦屏幕指給程斐看,無不擔憂地又補了一句:「聽說那邊的身份證明造假很方面,那裡人又很多,追查起來很困難……」

  程斐咬牙,怒吼道:「我比你更清楚!」

  女傭怯怯地站在門口,敲敲門小聲打斷:「程先生,這是在臥室枕頭下找到的紙條。」

  程斐快步上前,一把奪過來,只見上面一行雋秀小字——

  我原諒了你,也原諒了自己。可是我們不能重來,就好像時光不能倒退十五年。

  他只覺得這張紙重如千斤,沉重得他幾乎窒息。不知過去多久,他身邊的人大氣不敢出,逐一離開房間,只剩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本想將這紙條撕得粉碎,幾乎要下手了,忽然意識到也許這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樣東西,又慌不迭地將它展平貼在胸口。

  一年後,由英國珍妮公主做媒,程斐迎娶了一位貴族之女,又過了一年,他的妻子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嬰,他抱著初生的嬰兒,迎著夕陽的餘暉看了又看,終於起名叫「望夏」。

  他知道她一定還活著,因為他的心總會不時地抽痛一下,茫茫人海中,他只得這麼凝望著她,卻永不會忘。

  整個金三角地區的人,只要跟毒品沾邊兒,幾乎都知道「響尾蛇」芙香喜歡他們的老大駱蒼止。

  「老大那樣的男人,才叫男人,才是我芙香要找的男人!」

  芙香不止一次在弟兄們面前如是說,她來自緬甸北部,家中世代製毒販毒,她父親臣服於駱蒼止,她便也跟過來,對駱蒼止一見傾心,說什麼也不再回家去。

  駱蒼止的手下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他們中有不少暗戀美艷火辣的芙香,難免對此不爽,但誰都不敢出言不遜,生怕頂撞了老大。

  只是有一回,一個喝多了的不小心說漏了嘴,說老大不是沒有女人,只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老大當那女人是個寶貝疙瘩,天天帶在身邊,回來第一句問的必是她今天怎麼樣。

  這話不知道怎麼就傳到芙香耳朵裡,她那性格必定要問個清楚,只是她無論怎麼以死相逼,這個平時不要命的爺們都不肯再吐露半句了,最後逼急了,說大不了你殺了我,老大的死穴我是不敢碰。

  芙香耿耿於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問不出什麼,她憤憤,最後只得安慰自己,說這女人根本不存在過。這樣一來,她又不那麼氣憤愁苦了。

  但是她又想不通,駱蒼止那樣的男人,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可他卻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生意上,猶如一台賺錢機器,無情無愛似的。

  他看她的眼神,她其實懂,裡面毫無慾望和喜愛,就像看貓狗一樣。可越是難,芙香就越想征服他,否則,她怎麼算得上是響尾蛇?!

  「老大,老大我剛才說的您聽了沒啊?」

  芙香咬唇,一跺腳,有些嗔怪地看著眼前的駱蒼止,心頭卻是又驚又喜,他剛才居然在走神!

  「哦。你把這些給老三看吧,對了,我有些事,要出一趟門,有事情你們幾個商量著來。」

  駱蒼止站起來,將電腦扣上,就要往外走。

  「老大,你去哪,我跟你去!」

  芙香快步跟上,一臉期待。

  他轉頭,眼底已經換了冷冽,「不用。」

  她一怔,被他那少見的冷酷神色駭到,果然不敢再上前。直到駱蒼止走遠,回過神來的芙香才憤憤地將書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上洩氣。

  七月份的邊境線異常炎熱,雨水充沛,日照充足。駱蒼止一個人行動很快,從緬甸來到雲南,這條線路他走過不下百次,只是這一次,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就越怪異,好像在隱隱期待著什麼。

  再一次回到小村寨,兩年間這裡已經大變樣,他不再擔心太多,直接給寨子裡的人蓋了新的竹樓,並且逐步通水,通電,學校校舍也再次翻新,還建了操場和圖書室。

  遠遠地看見村寨裡一座座竹樓聳立,眼前的路已經鋪好,不再是當年窄窄的土路,駱蒼止將頭上的帽子壓低一些,繼續前行。

  進了村子,手邊第三個竹樓就是水伯家,新房建好後他雖一次還沒來過,但記得很清楚。

  走到竹樓前,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在踢毽子,身邊圍了好些小孩兒,都是四五歲的模樣,小臉紅撲撲的,全在拍著巴掌叫好,一個個異口同聲地數著:「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原來這裡有個踢毽子好手,駱蒼止站定,也笑吟吟地看著。

  孩子們剛好數到第一百個,全都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踢毽子的女人也高興起來,毽子落下來時狠狠一踹,那雞毛做成的花毽子飛得極高,卻偏了方向,直直朝駱蒼止的方向落下。

  他正站在一邊歇著擦汗,猛見個東西飛快地砸過來,想也不想下意識地出腳迎過去!

  那毽子就再次落回去,好巧不巧地砸到踢毽女人的頭上,就聽那女人「哎呦」一聲,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揉著頭頂,一邊轉過身來,操著一口當地少有的普通話叫道:「哪個壞蛋來砸我?」

  手裡抓著帽子扇風的駱蒼止一下子愣了。

  抓著雞毛毽子的女人也愣了。

  只有孩子們還在笑,都嬉笑著說今天的毽子踢得可真好看。

  《歡寵》前傳&《癮誘》番外

  生同衾,死同穴

  快要掛電話的時候,喬初夏聽見駱蒼止在那邊淡淡開口:「孩子最近還折騰你嗎?」

  其實,這句話,幾乎每天他都要問好幾次,可是樂此不疲,惴惴不安是每一個准父親的通病。

  「還好,他最近很乖,大概也是在攢著力氣等著出生吧。」

  喬初夏低頭看了看凸出的腹部,微笑著結束通話。

  這孩子來得真遲,兩個人在一起都快七年了,才第一次有好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幼年時那次噩夢令喬初夏的身體受了傷,總之她似乎格外不易受孕似的。醫生也說,她最好只生產一次,如此一來,駱蒼止就更擔心,直說生完這一個小畜生就再也不要生。

  「這孩子恐怕是來討債的。」

  喬初夏剛懷上時,聞訊趕來的駱蒼止將側臉貼到她還看不出懷孕的肚子上,聽了半天得出如是結論。

  「誰知道,七年沒動靜,居然今年來了。」

  幽幽歎息一聲,喬初夏按了按太陽穴,查出有孕之後她覺得自己似乎更容易疲勞。這些年駱蒼止為她到處尋醫問藥,但是全都治標不治本,還要耐心休養。也正因為這一點,他們兩個並不在一起生活,駱蒼止留在東南亞一帶繼續生意,而她則住在新西蘭附近的一個小島上,那是駱蒼止給她的28歲生日禮物。

  「那好,等我忙完手頭的事情,就去陪你,生產時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別怕。」

  輕輕放下電話,喬初夏長吁一口氣,靠在床頭閉上眼,手也撫上六個多月的肚子。

  或許是因為有了孩子,這段時間她格外想念他,有時午夜醒來,還會習慣性地摸索身邊的位置,可是卻並沒有人睡在身側。

  她睜開眼,嘴角忽然浮現出笑意,撥通內線叫管家準備,他不來,但她可以去。

  駱蒼止在仰光新建了一處大宅,比之前的別墅更加宏大雄偉,不過喬初夏還是頭一次來,她揮退跟著自己前來的傭人,一個人扶著腰慢慢朝主宅的議事廳裡走,按照駱蒼止的作息安排,他這個時間一定是在那裡。

  誰知,剛走到前院,就被人攔下,那人面無表情神態恭敬道:「這位太太,這裡不是隨意散步的地方,請你離開。」

  喬初夏腳步一滯,拍拍臉頰,尷尬道:「我……我不能到議事廳裡來?」

  對方雖然依舊是客客氣氣的,但看她的眼神裡已經帶了不屑,略顯傲慢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喬初夏自然是未施粉黛,穿的衣服也是純棉的寬鬆款式,兩腳浮腫得厲害,所以踩著雙拖鞋,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孕婦似的,怪不得人家沒拿她當回事兒。

  「老闆在開會,你是怎麼進來的?前面的門衛是怎麼辦事的,什麼人都往裡面放!」

  說罷,這保鏢已經掏出對講機,哇啦哇啦說了好幾句。

  兩人正站在門口僵持著,大門忽然開了,魚貫而出幾個人,落在最後那個不經意往這邊一瞟,大吃一驚,上前又看了幾眼才敢確定,愕然道:「大、大嫂,您、您怎麼來了?老大知道嗎?」

  說話的這個正是排行老八的頭子,還是在兩年前見過一次喬初夏,不想竟然在這裡見到了。

  「操!大嫂都不認識還混個啥,給老子去山裡削甘蔗去!」

  老八平時脾氣就火爆,眼下看了一眼,明白守門的保鏢肯定是難為喬初夏了,抬腳就朝他心口踹了一腳,保鏢沒防備被踹翻在地,捂著前胸直哼哼。

  「哎別,我自己沒說清,不賴他。對了,他在裡面嗎?」

  喬初夏撐著腰,這邊天氣太潮熱,她走了幾分鐘已經冒虛汗了,朝門裡面張望著。

  外面這麼一吵吵,有人進去匯報了,很快,駱蒼止走了出來,看了幾眼,冷聲道:「鬧什麼鬧!沒事幹了是不是?你,進來!」

  最後一句,是對著喬初夏說的,她一愣,還是低著頭過去了。

  駱蒼止掃了一圈,這才繃著臉又走回議事廳裡,還叫人帶上了門。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再聲張,只是個個都在心裡嘀咕,原來老大不拿老婆當回事不是謠言啊,看來是真的!

  厚重的大門關上,前一秒還一臉嚴肅的男人瞬間變成哈巴狗,湊上去左看右看,還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貼上喬初夏的肚子,揉了幾下才哆嗦著開口:「你要嚇死我啊,怎麼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孕婦坐飛機會不會對身體不好啊?」

  拍開他的手,洋洋得意地踱了幾步,第一次來的喬初夏對這裡還有些新奇,四處走走看看,隨手擺弄幾下格子架上的古董擺設,她歪歪嘴閒閒開口道:「駱老闆,怎麼,我來的不是時候?唔,也對,我聽說那個芙香追你追了七八年還不死心,身材高挑又火辣,最主要是主動大方,當然不希望有我來打擾啦。」

  說完,她手一鬆,一個玉白菜就落下來,「啪」一聲碎了。

  「哎呀抱歉,孕婦嘛,手上沒力氣,不小心砸了你的古董。」

  喬初夏縮縮肩膀,繼續又拿起一個麒麟擺件,沖駱蒼止一努嘴,咧開嘴笑笑,當著他的面又把手鬆開。

  「彭!」

  總之,辟里啪啦的聲響一聲接一聲,有的碎了有的裂了,總之,議事廳裡的擺設被喬初夏摔了個七七八八。

  不過,她很有分寸,砸的都是芙香親自擺放的東西,至於駱蒼止自己喜歡的那幾樣,她可是一樣都沒碰。

  砸完了,果然心裡舒服多了,拍拍手,喬初夏挪著步子靠過去,身子偎依著駱蒼止的胸膛,小手也繞上他的頸子,溫溫柔柔開口撒嬌道:「你心不心疼呀?」

  她邊說,還故意踮腳在他耳邊吹了吹氣,手也捏著他頸後的皮膚輕輕劃著。

  駱蒼止依舊在淺笑,笑意直達眉梢眼底,伸手輕輕掐住她終於胖起來一些的臉頰,無奈道:「我心疼你呀,下了飛機就來這裡給我『大掃除』,看什麼不順眼就說,幹什麼自己親自動手啊,割到手怎麼辦?」

  見他這麼說,喬初夏笑得更開心,咬唇笑道:「不會啦,有你在我怎麼會受傷?」

  聽她這麼一說,駱蒼止歎氣,將她摟緊一些,無奈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不過還要再忍忍。如果現在你留下來,最終會害了你和孩子。」

  「所以當年你媽媽才會帶著你獨自生活在莫斯科,其實,我多多少少也能理解她的境遇。不過有一點不同,我會好好對我的孩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生平安。」

  駱蒼止也沉默不語,只是低頭將吻落在她唇上,半晌才抬起頭,將她耳邊的碎發攏好,很是鬱悶地抱怨:「喂,老婆,我什麼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在人前抱你親你啊,搞得我像是拋棄妻子似的。手下們私下都在傳,說我根本不管老婆孩子,傳出去很丟人的,好歹我也管著一大堆人啊。」

  喬初夏戳戳他堅硬的胸肌,滿不在乎道:「無所謂呀,傳得越厲害才越好嘛,這樣才沒人把我綁了去找你換錢什麼的。」

  她的樣子徹底令駱蒼止失笑,難得見面,索性不再跟她討論這些,用力將她抱在懷裡,他朝議事廳後面走去。

  「喂,你帶我幹什麼去?」

  喬初夏有些慌,從駱蒼止身上傳來的灼熱溫度令她有些害怕,畢竟上次見面還是三個多月前。

  「我有時候忙就睡在這邊,後面有張床,雖然比不上臥室的舒服,但是嘿嘿,我等不及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急,呼吸也不穩了,送到嘴邊的肉,怎麼能不吃?!

  兩個人的孩子誕生在初冬季節,八斤八兩的男孩兒,五官長得很是精緻,眼珠兒並不是全然的藍色,只是在燈光下會顯出一抹幽藍。

  「有了孩子,我就更加不想再過這種生活了。初夏,可是我有點兒沒辦法抽身了,這一行走下去,就不能回頭。」

  看著逗弄著兒子的初夏一臉幸福,駱蒼止也不免受到感染,只是想到又要回到緬甸,不免語氣裡帶了些惆悵。

  「其實我去找你時,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人的一生太短暫了,死法又千奇百怪,生命根本就無法自我掌控。來一場地震,來一場海嘯,人就沒了,又或者前一秒還笑著,下一秒心跳就停止了,所以現在我只想著過好每分每秒,因為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也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子。我知道也許會有人說我不分好歹,甚至是連基本的道德是非觀念都沒有,可是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再壞,只要對一個女人好,她就管不得他到底有多壞。」

  給寶寶喂完奶,喬初夏伸手握住駱蒼止的手,微笑著對他說。

  「我怕我也有一天,死於非命,又或者……」

  他略顯遲疑,終還是說出心中的擔憂,喬初夏將孩子放到嬰兒床上,哄他入睡後,吻住身邊的丈夫,低語道:「你給我說過,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駱蒼止釋然,回吻住她,用力抱緊她。

  十八年後,駱翀殺死生父駱蒼止,承襲了東南亞毒王的全部財富。

  駱翀前往小島,將這一消息告訴喬初夏,她並不驚訝,只是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兒子。

  「作為母親,我不再擔憂你的命運了。你比你的父親更心狠,所以你會走得比他更遠。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快樂的,所以我也並不難過,我擁有全部的他,他也擁有全部的我。翀,我累了,去休息了。」

  當夜,喬初夏服藥自盡。

  駱蒼止,你等等我。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3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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