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返回列表
»

[懸賞重發]

《烏龍插錯電》 作者:步微瀾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頭像被屏蔽
14528 0 1
簡介:

何心眉的年度工作總結:

1)感謝宋恩公的幫助,完成了30W的年度工作指標;

2)感謝宋恩公的合作,獲得年度新聞大獎(小聲說句,獎金折了嫁妝,我忙來忙去得了啥?)

何心眉的年度情感總結:

1)對一個網絡的虛幻ID進行無限YY是一種灰常可恥的行為!只此一次,絕不再犯!!!

2)飯可以亂吃,床不能亂跳!老祖宗的至理名言啊! ~~>_

一言蔽之:就是一對曠男怨女欲拒還迎中間夾帶若干狗血天雷最後終成眷屬的滿籮筐廢話。

正文:

第1章

  【相親對像自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一個多月沒有再聯絡,是什麼意思?】

  ——「你好,再見!」的意思。

  10L 暴暴熊

  ——完全沒意思。

  15L 長鼻子小新

  【求助!相親對像堅持AA制,這樣的男人能不能要?】

  ——LZ能不能說詳細點,比如其他的表現,條件如何?就一句話叫人怎麼分析?

  3L 長鼻子小新

  ——挺好啊,各不相欠。閃人的時候多爽利?

  9L 暴暴熊

  何心眉怨念地看著桌子對面的空位,耳邊是師姐忙不迭的道歉:「做我們這行兒的都忙。我搞行政的還好點,他們做程序的,忙起來半個月一個月吃住在公司的都有。你放心,挨踢人士工資獎金高,而且都比較有責任心。男人,不就是責任心最重要?」說著看看表,「也就只晚了二十分鐘而已。」

  確切說是晚了二十八分鐘好不好?何心眉肚子餓得咕咕叫,打量四週一圈,酸菜魚的麻辣香直衝嗅覺神經。她決定等到三十分相親對像再不出現的話,三十一分就閃人。在外頭跑了一天,這會還沒有一口熱飯吃,太對不住自己了。

  二十九分。

  「師姐,我說,你那同事……」

  「人很好。早說了,他爸爸中學校長,媽媽老師,和你們家相似,都算是書香門第吧。人也單純,見了女孩子會臉紅的那種,心眼好。我上次鬧胃病,疼得臉都白了,他看見了立馬去公司樓下買藥。說真的,不是比他大兩歲,我都有點心動。」師姐嘿嘿笑,「我一說介紹女朋友,他臊得躲了我兩天。你也別尷尬,只當是朋友出來聚聚,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還好,比老媽安排的相親要強。那種相法,像過X光機。

  何心眉數數胖乎乎的手指頭,自從畢業正式工作後相親不下五次,次次無疾而終。有對她身材偏胖不滿意的;有她對對方眼睛放錯地方不滿意的;也有個把她當備胎,當時無消息,事隔兩個月後重新聯絡,結果被她PIA飛的;最極品的一個,第二次吃完飯AA制,一百二十五,連五毛也較真要算清楚的。

  母上大人的X光機甄選法,在赤 裸裸的郎財女貌的現實社會中沒有半點成功的希望。

  該減肥了。何心眉又一次對自己碎碎念,如果再沒男人喜歡,我不減肥我不姓何!

  三十分。

  責任心。貓了個咪,肚子投訴主人沒責任心了。

  「師姐……」何心眉有氣無力。

  「來了來了。小陳——,這裡!」

  「對不起,臨走被許工拖住。」

  四眼,白臉龐,不多運動的樣子。不過眼睛掃過來時是有點臉紅,嘎嘎,加五分。

  「先點菜,我們都餓了。」師姐大發嬌嗔。「再晚點等你來埋單!」

  「隨意隨意。」四眼很羞澀地欠身笑笑,「你胃不好,別太辣了。」

  挺會照顧人。再加五分。

  「介紹下,我同事陳為凱,我師妹何心眉,濟城晚報的大記者。」

  「你好。」

  「你好。」視線在她胸脯上停留不到一秒。滅哈哈,不急色是很讚的人品。加十分!

  「陳為凱,你名片呢?發一張啊,這還要我教?何心眉,你也是,平常大大咧咧的,今天怎麼蔫菜了?」

  總要等補充完能量才有力氣說話吧。何心眉眼巴巴地看著服務生一大盆酸菜魚端去隔壁桌,無力地坐回去。然後又慌慌張張站起來,接過陳為凱遞來的名片。

  「請多多指教。」

  「哦,不用這麼客氣。」她把自己的包翻了個底朝天,無奈說:「好像我的派完了。」

  師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呲牙咧嘴的,卻被對面的陳為凱看見,微笑說:「沒關係,有什麼要幫忙的找明毅轉告我也行。」

  明毅。何心眉眉心一跳,呵呵笑了笑。

  「我才懶得做電燈泡。這次是我做東,以後修行得怎麼樣靠你們自己。」師姐揚揚眉,「修成正果了別忘了我的媒人紅包就行。」

  太直接了吧,師姐,乃說話留點餘地成不?何心眉一臉的囧意。看看陳為凱,也是訕訕的。

  「那個——我想說的是——」陳為凱的話被上菜打斷。

  何心眉迅速抽起筷子,在師姐眼神的示意下放慢動作,細聲問:「你剛才想說什麼?」

  「我想說,其實,我心裡有——我的意思是,多交個朋友挺好。呵呵,挺好。」

  何心眉莫名其妙,不確定挨踢人思維方式是不是和常人迥異。哦了一聲,望向笑容有些僵硬的師姐,一時摸不準情況。

  悶頭吃了幾筷子菜,絞盡腦汁地想話題,剛準備開口,就聽挨踢人說:「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

  何心眉抬起頭,對方深吸一口長氣,一臉的毅然決然,用上刑場的無畏語氣說:「我上次沒有開玩笑,別當我是小孩,我喜歡的人是你,劉明毅。」

  「我比你大兩歲。」劉明毅師姐聲色俱厲。

  何心眉眼神茫然,情勢直轉而下三千尺,一會功夫,她從主角淪為炮灰女配?

  「大兩歲怎麼樣?別把我當小孩,我是不是男人你知道。」

  是不是男人你知道。這句話太有歧義了!太驚悚了!難道還有內情?何心眉收起困惑的表情,全身心地投入。

  「你胡說八道什麼?」師姐窘迫地看看她,打斷了何心眉的綺思。

  「我是說真的。從進公司就喜歡你,找盡了機會接近你。我不相信你不懂,你裝糊塗就是了。包括那次,喝多了那次,我會負責到底。至於你喜不喜歡我,總要給我一個機會的是不是?拿別人當擋箭牌,對我對別人,都不公平。」

  確定無疑了,炮灰女配。何心眉來不及為自己哀悼,看見師姐漲紅的臉,不由安慰說:「師姐,你們慢慢說。我先……」

  「我先走一步。劉明毅,我考慮了兩天,決定還是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也給你幾天時間,你仔細想想要不要接受我的。」

  何心眉無辜地看著80分的挨踢男忿忿離開的背影,轉頭迎上師姐無地自容的眼神。「你們,你們已經——那個了?」

  「對不起,何心眉。我——」師姐迴避她的審視,硬著頭皮解釋:「我回頭慢慢和你說。我先追上他說清楚,一個公司的,不說清楚——我一定會和你解釋的,相信我。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何心眉怔怔目注對方心煩意亂地找自己的包,恍然想起桌上的菜,大聲吼說:「師姐,那飯錢……「

  「你先替我埋單,回頭我給你。」

  「哦。」

  何心眉再次無辜地目注第二件離開。

  狗血的人生。狗血的情景劇。狗血的第六次相親。

  悲憤握拳……

  六個菜吃不完,打包太難看。

  本著浪費可恥的思想何心眉掏出手機,翻開電話本,尋思該找誰來分擔點。

  老爸老媽?不行,沒和他們提過要相親,突然說請客吃飯一定會刨根問底。

  陳婉?這時候估計她正在鞏香居忙得暈頭轉向的,即使是有空,她家那只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跟班也會來,在那只死耗子面前宣洩身世的淒涼,鐵定會被他笑得噴飯。丟人!

  輕眉?死丫頭去貴西了。

  同事?暴汗……今天師姐電話約時間時相親兩個字被全組人聽見,都等著結果呢,她不能傻到把自己往槍眼上送。

  關鍵時候找不到人安慰,淚奔……

  宋書愚?老宋!

  何心眉手指敲敲桌面,衡量許久。

  「宋老師——」

  「咦?——有事?」

  據說笑容能通過電波傳遞給對方,要笑、要嫵媚地笑。「沒事,我不過突然想起來,去年廣告指標完成了全靠您幫的忙。還有還有,畢業時的論文也是托您潤色的。我都忙糊塗了,一直不記得該請您吃頓飯感謝一下。那個,我現在在老四川,您有空賞個臉不?」

  「——為什麼每次你用『您』字我就全身發毛?」

  「呵呵,你太敏感了。呵呵呵呵……」XX你個OO的,難得尊敬一次也有意見?到底來不來?

  「你等等。」對方像是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又說:「老四川?我一會就到。」

  十分鐘之後,宋書愚長身玉立站在裝修簡陋的老四川門口四處張望時,何心眉不由叫苦。你說你穿粉紅毛衫扮妖孽引萬人矚目很好玩是不是?你說你一路走來笑那麼曖昧啥意思?你說你煞人眼球就算了,別把大家注意力往我身上引啊!

  「喂,你也太不厚道了吧!說請客自己先把菜點了?」

  「這麼熟了有什麼所謂?大家口味差不多,誰點不一樣?」她不落痕跡地把額頭的碎發撥了撥。

  「別遮了,天天無辣不歡的,長几顆暗瘡不出奇。叫了啤酒沒有?」

  咂咂咂,改不掉的懶人精,一坐下來跟癱瘓在椅子上似的。「叫,馬上。還是那牌子?」

  「算了,我才喝過那一局。不喝了,等會還要開車。筷子碗燙過了?」

  憑毛他一幅大爺相,她就只能當狗腿?「燙過了。」何心眉自覺笑得諂媚。為了找個人陪飯,為了廢物利用,狗腿就狗腿吧。

  「才下班?」大爺發問。

  「早下了。」啪,自打一記耳光。「這不一直等你嗎?」

  大爺停了筷子,瞟她一眼,若有所思。

  何心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不停搗弄碗裡的菜,凶巴巴問:「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

  「今天受什麼刺激了?」

  她在裝A與裝C之間徘徊許久才裝B地大喇喇說:「難得我破財請客,你就管飽地吃不行嗎?」

  「鐵公雞今天肯拔毛,不是受刺激了我還真不信。」

  ……

  「相親又失敗?」

  「噗。」

  何心眉捶胸,啊……為什麼那口茶不噴在他笑得很惡劣很欠揍的臉上?

  情路坎坷。

  不對,事實上是走投無路。

  何心眉每每回憶自己二十六年的蒼白歲月就忍不住頓足。只能怪教育制度太封建,從小老爸老媽循循善誘好女孩不會早戀,好女孩「以學習向上為榮,以得過且過為恥」,以至於她純真年代的所有純真感情全部被扼殺在那十四個大字裡,對於所有男色只能遠觀不能褻玩。

  終於熬到畢業正式成為社會人,誰知道比她還著急生怕養了個老姑娘的竟然是當初嚴令不許早戀的母上大人。

  愛情這回事,就像看A片,她旁觀陳婉和小雅的精彩紛呈,看得爽死,到自己身上,感受卻大不相同。樣子沒小雅可愛,沒輕眉清純,沒陳婉美艷,自打高中開始揣著一身肥肉,對自己的外在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所謂的相親不過是走過場——「你好,再見」而已。面對日日耳提面命的老媽,她只能悶不做聲。好男人像清水河裡的王八、日漸稀少的今天,叫身高一米六體重一百三十二的她去哪挖個坑種朵好桃花?

  冷場……

  「怎麼不動筷子了?」

  「減肥。」她悶悶地說。說完避開他的手,「別象拍寵物那樣揉我頭髮,大幾百呢!」從頭到腳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有把黑亮濃密的好頭髮,花大錢剪了個顯臉廋的不對稱劉海。

  「你怎麼知道我來相親了?」

  「這還用問嗎?不開心就找食兒。你能有什麼不開心的?一是稱體重,一是相親被拒。說起來,何師母上回和我提過,要不要我來介紹幾個?」

  惡。她媽怎麼……

  「你別抓狂。」宋書愚悶笑,「青年才俊我還真認識幾個,也有口味比較重,好肉乎乎那口的。」

  「滾!」明顯是報復,報她老媽曾經熱切地幫他做媒的仇。「你顧好自己那攤子事!老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書櫃裡藏得很隱秘那套《絕色麗奴》我見過,你好的是哪口?」

  面對目瞪口呆的宋書愚,何心眉洋洋得意之餘語重心長地勸導:「老宋,我能理解你。雖然現實社會對你們這個群體帶有很多偏見,甚至是歧視,但我保證沒有,我理解也支持。愛情不分國界不分年齡不分性別,只有真愛才是永恆的。」

  靠,把自己感動了。

  「靠,你夢遊是不是?」宋書愚抽緊下巴左右張望一番,舉了筷子照何心眉腦門敲下去,「吃你的東西,吃飽了滾蛋。」

  「真是你埋單?我也有錢。」只是全部上交老媽了。

  「行了,才多少錢,來回說幾遍。拿衣服走人,我送了你回去還有事。」

  哦也!那不是賺了?

  她想想說:「你先走。」

  宋書愚奇怪地看她一眼,「又作什麼怪?」

  笨蛋,我不要穿羽絨服一幅熊樣和你站一起。

  「真不冷?」

  「不冷。」何心眉吸口二月底的冷冽空氣,把手上的羽絨服抱得高了點擋住正門的風。「你快去拿車。」

  「瞧你說不冷,鼻子凍得流水了。」上車時他說。

  美麗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笨蛋。特別是同樣的目光投來,獲得的待遇迥異時,堅忍才是王道。

  「過年你去了哪兒?」她身不由己地盯住他方向盤上瘦削修長的手指,再次把懷裡的衣服攏緊了點,肉乎乎的十指相扣,藏住了。

  「貴西。輕眉那裡。」

  「哦。」

  「報社適應了?」

  「嗯。看不慣的學會無視了,組長發飆我現在也是逃得最快的那個。」

  「小屁孩。」他嗤笑,再次揉亂了她的劉海。

第2章

  【第六次相親 回來匯報結果】by 暴暴熊

  把晚上的經過balabala重播一遍,何心眉心裡的怨氣早消化了。

  她經常泡的罈子是濟城社區網裡的一個女性網,大三就在罈子裡以「暴暴熊」的馬甲扮演心理分析師為樂。不記得什麼時候她開始留意一個ID叫「長鼻子小新」的板油,那傢伙在女性網裡並不諱言自己男性身份,幫人分析問題癥結見解獨到、條理分明,有時還頗有些幽默感。經常會有板油針對某些問題發言說:等小新來,等他支招。

  何心眉不停地按F5刷新,只是想看到他的反應而已。

  刷到快11點,還不見長鼻子小新的蹤影,她打著哈欠關了機。

  何心眉每天的生活從電子磅上開始。

  以前同宿舍的寧小雅譏笑說:「誰早上起來不輕兩斤?睡一晚上水分能不蒸發嗎?高興個什麼勁?」

  「你懂什麼?這叫心理暗示!」

  「還心理暗示?叫自欺欺人準確點。」

  可惜打小抬槓到大的寧小雅已經嫁為他人婦,遠在太平洋那頭。針尖與麥芒隔海相望,何心眉胸中常有獨孤求敗的不甚悲涼。

  刷了牙出來,電腦已經開機。昨晚上發的那個帖子並沒有沉底,她心中一喜,眼睛急速一路掃下去。果然——

  ——內心陰暗地揣測,熊熊師姐是不是把熊熊當作催化劑來利用?比男方大兩歲,需要更多的鼓勵來堅持信心。給男方介紹GF,變相地激發了對方征服的鬥志。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出於好意。不管怎樣,熊熊不用把這件事放心上。一個蘿蔔一個坑,一口鍋配一個蓋,總有一個坑一個蓋是屬於你的。

  163L 長鼻子小新

  哦也!

  吃早餐時太過愉快,不小心多抹了一塊牛油在麵包上,被她媽狠狠地拍了一下手。

  「哪有這樣的?就多吃一點也不行?爸,我究竟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何心眉老爸舉著報紙,唔唔應付了兩聲,頭也沒抬。

  何心眉還想投訴,已經被她媽大眼珠子瞪過來,「不是親生的?我還不是為你好?吃飽了摸著肚皮喊著要減肥的是誰?還有,老何,報紙留著回辦公室看,到點該吃了早點上班了。」

  何心眉她老爸何峰這才抬了頭,「減什麼肥?我女兒這樣剛好。珠圓玉潤,這叫福氣。」

  何心眉站起來準備洗手走人的,聽了這話不由回頭在老爸臉上香了一記,「愛死你了爸爸。」

  何峰老臉微紅,對上老婆不贊成的目光,說:「一早上數落孩子,上班沒心情了這麼辦?」

  「她要是能讓我省點心,我至於天天數落個沒完嗎?我不嫌累?」

  何心眉在廚房洗著手,聽著父母的對話不由微笑。在他們家,媽媽強勢慣了,這兩年似乎將臨更年期,他們父女更加多多呵護。「你們家就像個雞蛋,你媽媽是外面那層堅硬的外殼,你爸是蛋白,你就是中間被保護得好好的那顆蛋黃。」這話誰說的?

  想起來了,是老宋。還挺形象的。

  正想著老宋的話,她媽在外面問:「昨天晚上和誰見面去了?車也沒騎回來。」

  「老宋。」

  「說了多少次,叫宋老師。人家和你爸是同事,不過是懂得尊老,喊我一聲師母。算起來是你長輩,心眉——」

  「知道了,我這不是順口嗎?」

  「那你見天老宋老宋的叫,像什麼話?不知道還會質疑我們的家教。還有,別有事沒事的給人添麻煩——」

  何心眉翻個白眼,「媽,你還不去上班?我要趕緊走了,小綿羊在報社沒騎回來,要去搭公車。」

  「等會——」她媽追出門口,對換鞋的她說:「星期天別約人,回家吃飯。你馬姨帶她女兒來濟城。」

  何心眉停了腳,奇怪地問:「哪個馬姨?噢,知道了,你老同學。媽,我可是說不准的,報社要臨時有任務加班怎麼辦?」

  「提醒你一聲,真有事能推就推。你馬姨可是一兩年沒來過了,這次她女兒來考公務員,筆試第一,就等面試了。估計要在我們家住段時間,你們年紀相似,趁這機會聯絡聯絡感情。」

  何心眉點頭,出門時尚聽見她媽在背後歎氣,和她爸嘮叨說:「人家的姑娘怎麼就那麼有出息。我們這孩子——」

  她輕輕把門掩上,站電梯口時對著光可鑒人的電梯門揮了揮手臂:「加油!」

  濟城晚報是濟城數一數二的新聞大報,當初何心眉他媽費盡力氣把她安插進金融新聞組,到今天說起往事還是捶胸頓足。不為別的,誰叫她玲瓏八面長袖善舞的,生了個女兒隨她書獃子老公的脾氣?

  那時何心眉偷偷申請調去社會新聞組,她媽知道消息後差點要和她決裂,何心眉振振有詞:「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適應就是不適應。我知道財經版的記者編輯都有錢,看他們買新車我也眼紅。可是明明樓市不景氣股市掉成渣,還要說房子快賣完了、什麼什麼股票是大黑馬,那不是騙人嗎?從小你不也一直教我不要說謊的嗎?」

  她媽一口濁氣攻心,差些憋過去。家裡雞飛狗跳了一個星期,何心眉想搬出去租房子獨立的計劃也隨之擱淺。

  在公車上搖搖晃晃的時候想起她媽那句沒出息的話,有些難受。沒奈何,她就是胸無大志,她就是知足常樂。她這輩子不可能遂她母親的願,出人頭地什麼的。對她來說,城管清小販,連環撞車案要比股市數據以及和房地產銀行界大腕兒打交道有趣多了。

  回到報社,顧不上喝口水,自覺站在格子間打頭的位置。

  早上的例會是長期生活在妻權陰影下的組長發洩苦悶抑鬱的時刻,何心眉擺出一副專心的表情聽著組長的忿言疾詞。

  散會時耳邊是竊竊私語:「我說今天什麼日子?又發飆?」

  「噓,聽說昨晚上被大BOSS扁過,說上個月春節特刊做得不太滿意。」

  「老董的日子可夠難的,出來混被老總壓,回家被老婆壓,什麼時候翻身我們也跟著沾粘光?」

  「噓,噤聲。」

  文字編輯小杜將心眉拉過一旁:「今天格外要留神,別往上撞。」

  「沒事,我今天一天跑外面。公交改線,昨天已經安排了我去跑。」

  「採訪稿出來我幫你過,你那毛病粗心大意改不掉的。」

  「謝啦,杜姐。」

  「昨天晚上相親怎麼樣?」

  何心眉微窘,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沒結果,撞上一對活寶。」

  「啊?說來聽聽。」

  「下午,等下午我有空慢慢說。」

  辦公室裡已經是此起彼伏的電話聲,低語嗡嗡的人聲,她喜歡這種熱火朝天的氣氛,總能被感染得渾身是勁。

  加油,何心眉!最起碼你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

  財經版是多少人羨慕的好位置?按何家太后以及多數人想法混個三五年,成了名記後要房有房、要車有車,而且接觸的都是精英層次,未來就是康莊大道了。

  只是心眉太得過且過。

  還記得頭一回採訪,傻乎乎地就去了。到了地方負責帶她的老師問「沒帶紙筆嗎?……錄音筆也沒有?」最後只能無奈搖頭,說「那就當做是玩,回去補一份稿子給我。」

  還有一次,因為二次房貸新條例出台以及新行開業,何心眉在銀行大樓門口堵住了新行行長。可她經驗不足認錯了人,把胖乎乎的辦公室主任當做行長,真正的乾瘦子被得了空溜掉。

  這且不說,最讓她頭疼的是廣告業務。部門每個月有一份報表,上面是個人業績,那是和工資直接掛鉤的。頭一年是實習她躲了一遭,第二年硬著頭皮找同學輕眉,然後又輾轉被老宋知道,這才完成指標躲過一劫。今年,望天……雖然來了社會新聞組,任務少了很多,她還是感覺肩膀重重的,半分不敢懈怠。

  包裡揣著一大疊資料和報表從公交公司出來,騎上小綿羊就往報社狂奔。資料整理一下就要發稿,稍微慢點就會被值班編輯劈頭蓋臉地斥一頓。趕出來已經錯過了午飯時間,她正準備下樓找地方湊合一頓,看見值班編輯接著電話眼睛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搜尋一圈,視線落在她身上。

  淚……午飯,沒指望了。

  「小何,五小學生集體食物中毒,你十分鐘內趕到市一醫院。記得要快而準,一定要趕上下午的排版。」

  「那我下午的……」

  「先放著,我交給別人做。」

  誰叫她錯過午飯時間?這會辦公室沒人,壯丁就只有她一個好抓。

  何心眉應了一聲,抽起檯面上的大包,再次如龍捲風過境一般衝出辦公室。

  趕到市一的急診室,不用找,看見省市電視台的收音麥舉得像根根電線桿子,埋頭往人堆裡鑽就是了。

  這就是她發揮身體優勢的時刻,下盤紮實肩膀寬,一擠一推,紅海般的採訪大隊就被她劈開兩半。

  「這次的食物中毒事件據說是源於學校食堂優質早餐工程的承辦商提供的營養早餐不符合行業衛生標準,請問……」

  「請問就診確切數字……」

  「李校長,市教育局對於此次食物中毒事件的態度……」

  五小的校長和教務主任的官方回答沒有太大意義,何心眉舉著錄音筆,眼睛四處觀察當下環境。急診部亂得像蜂巢,走廊裡坐滿掛著點滴穿校服的小孩,以及漸漸聞訊趕到的家長。她眼睛四處搜尋容易攻破的目標,果然被她發現一個。

  從人堆裡擠出來,她折身往走廊盡頭走。小姑娘還掛著點滴,小臉蒼白,旁邊站著的像是她媽媽。中年婦女兼社會底層人士是最好打交道的,這是她近三年中滾打摸爬出的經驗。

  「阿姨,這是……還沒有安排病房?」

  那女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對上何心眉發自真心的關切眼神隨之放鬆下來,「六樓內科病房住滿了,我們輪不上。」

  「住滿了?」那就是說實際數字比官方公佈的二十多號人要多。何心眉的反射弧嗖一下飛老遠。「我想問問小朋友,你們班裡來醫院的人多不多?」

  「多著呢,我眼熟的就有好幾個。剛才還有個拉肚子在廁所暈倒的。」那女人代替孩子回答。

  「那——」

  「請問你做什麼的?如果不是病人請離開,不要干擾正常的醫療環境。」

  何心眉聽了頭一句就知道不妙,回頭對上一身白大褂,舉著記者證在半空半晌收不回手。

  梅田校醫?入江直樹?

  何心眉,騎白馬的大多是唐僧,有翅膀的絕對是鳥人!蛋腚!蛋腚!醫生裡還有個叫赤屍藏人的變態呢。理智的何心眉閃著星星眼悄聲說。

  可明明就是梅田的范兒啊。花癡的那個何心眉蹲在牆角畫圈圈。

  閉上你的大嘴巴!能看見最裡頭的蛀牙。

  何心眉合上嘴。

  佯作鎮靜。

  「我是濟城晚報記者何心眉,」她視線投向他胸前銘牌,靠,有胸肌。「孫醫生,我也只是履行我的職責而已。」

  「那請出門轉左,五小的校長正在走廊外接受採訪。」孫嘉皓醫生頭往後一甩,萬分不客氣說:「不要干擾我們正常工作。」

  拜託,別當賣洗頭水廣告似的那樣甩頭髮好不好?

  「孫醫生,我只佔用你三分鐘時間而已——」

  對方似乎聽不見她的聲音,逕直往前走。何心眉頓頓腳,不折不撓地緊隨其後,「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已經確診了食物中毒,有沒有傳染性以及流行病症狀,而且市衛生局當前的動——」

  對方在急診室門口停下腳,白色衣領上方沉靜的表情在喧雜的氣氛中一派從容。「我只是急診科一個小醫生而已,你問的問題我只能說確定是食物中毒,至於傳染性及其他,你要問市疾控中心的代表,而且市局的動態你問我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再說一句,不要再干擾我們正常工作。」

  「謝謝。」

  何心眉對著他酷酷的背影期期艾艾地說了一句。

  梅田醫生——我去六樓內科看看應該米問題吧?還有,(對手指)那個,怎樣才有勇氣開口問你要電話?

  【也許似乎大概是……喜歡上一個人了,然而未必不見得他記得我。】

  姐妹們,急求女追男妙招絕招,回帖的姐妹桃花朵朵開。

  By 暴暴熊

第3章

  【也許似乎大概是……喜歡上一個人了,然而未必不見得他記得我。】

  姐妹們,急求女追男妙招絕招,回帖的姐妹桃花朵朵開。

  By 暴暴熊

  何心眉在罈子裡以她素來爽快直率的個性徵服了不少同性,一時間回帖者眾,24小時之後,帖子仍飆至首頁頂端不下。

  刷新了無數次,不見小新的回帖,她微微有些失落。

  蒼天可鑒,她絕對不是網戀!

  這世上表裡不一的人多著呢,上大二那年嘗試過談個小戀愛,哪知道人前人模狗樣的學長第二次約會就急不可待地襲胸抓乳。人生最大的屈辱莫過於此,到今天想起來她仍是咬牙切齒的。

  這是現實,更別提網絡了。誰知道網線對面坐著的是貓是狗?

  她只是想聽聽小新的看法而已,作為男性,他對女追男是什麼態度?會不會感覺不太矜持?老話說「女追男,隔重紗」,會不會因為太順手了反而感覺不珍貴?

  打住打住。還沒開始呢,幻想個什麼勁?

  「心眉,你還不出來?你馬姨馬上到了。」

  「來了。」印象裡媽媽的老同學是個很有風韻的女人,何心眉曾經擠眉弄眼地問爸爸:「你年輕那會真沒動心?爸爸你老實交代!」

  她爸被她磨得無可奈何,唯有小心謹慎地望老婆一眼才說:「你爸爸如果喜歡上別人,又怎麼可能有你?」

  一句話把她媽的傷疤揭開,頓時沉了臉,說:「我那時候不看緊點,撬牆角的可不止一兩樁。」

  何心眉見情況不妙,顧不得她爸可憐兮兮的小羊羔眼神,立刻沒骨氣地借尿遁走。

  後來才知道,她媽這個閨蜜,曾經是為爸爸動過心。

  那年代,人活得沒現在實際,像她爸那種溫吞氣的才子還是挺吃香的。不是她媽看得緊,還真不知道她現在會托生在哪家。後來媽媽閨蜜見沒指望,才轉而投入他人懷抱,婚後去了鄰市生活。

  現在都老了,那些成年舊事也早淡忘,何心眉媽媽反而經常懷念起當初的友誼來,兩家近年才又多了來往。

  馬姨這回帶了女兒一同來濟城,一見之下何心眉不由暗自發恨。

  為什麼她周圍的都這號的?難道說她天生就是給人作陪襯的命?也太不公平了吧!

  好在她對著陳婉那大美人對足了幾年,臉上沒露出半分驚艷的痕跡。只是進廚房裡對著爸爸撒嬌時才暴露出真面目,「爸爸,當初你和我媽怎麼造人的?就沒看過優生學?」

  他爸沒轉過彎,「什麼造人?你小孩家家的說的是什麼話?」

  「你看你……」她指著自己的臉,「人家的小孩全挑好處遺傳,就我沒用,專挑你和媽媽的缺點。」

  何峰啼笑皆非,「有那時間埋怨,多去看兩本書。別把專業丟了。或者出去幫你媽陪客。」

  「我才不要,我媽習慣性的愛在外人面前打擊我,拿我和人比較。比不過我還躲不過?我在廚房陪你。」說著想起來,湊近腦袋悄聲問:「有客人來不去外面吃,你親自下廚什麼意思?就不怕我媽多心?」

  「小孩子亂操心,爸爸下廚是你媽安排的。來又不是一天兩天,還能頓頓出去吃?去去去,幫我打醬油去。」

  何心眉唔了一聲,將手上咬了一半的梨硬塞進爸爸嘴裡,拿了錢出門。

  還沒踏進電梯,就看見老宋站在中間。她一步跳進去,喊了聲「老宋」,沒反應。

  木著臉什麼意思?

  瞅瞅他面色,何心眉縮回角落。

  「不叫人?」他像是用餘光掃了她一眼。

  「我叫了的,你沒聽見。」

  他是不是打鼻子裡哼了聲?何心眉不確定地探頭又望了眼。側臉在陰影裡,看不太清。何心眉也學著他樣子哼了聲,想開口八卦一下怎麼了,電梯門適時打開,又進來幾個同樓相熟的。她乖巧地喊了聲叔叔阿姨,老老實實站在最角落,眼睛盯住不停跳躍的樓層數字,間中瞟了老宋幾眼。

  不搭理人拉倒,稀罕!

  到一樓時,何心眉踏出電梯,卻被身後老宋叫住,「幾點了,穿這樣去哪兒?」

  「我穿這樣能去哪兒?」她踢腳,把髒兮兮的帆布鞋揚起來給他看,「打醬油。」

  他大概要去樓下停車場,聽她說完,擋在門邊的手收了回去。電梯門快合上時何心眉嘀咕著罵「沒禮貌的傢伙,連拜拜也省了。」

  電梯門在她話音未落時再次打開,露出老宋似笑非笑的臉,「白天別說人,晚上別說鬼。背後罵人可不是好習慣。」

  「那你是人是鬼?陰沉沉的,站你旁邊冷颼颼,涼氣直冒。」她故意縮縮肩膀,「要下去就快點,公共設施可不是給你玩的。」

  電梯門合上。

  電梯門又打開。

  何心眉聽見背後的腳步聲,沒好氣地撇嘴,「陰陽不調自然會陰陽怪氣,你快點找個——」回頭瞥見老宋的臉色,住嘴,一腳把路邊的石子踢飛。「不是拿車準備出去嗎?」

  「去小超市買東西。」

  「嘿嘿,那不順路?」

  ……

  又沒反應。「我家今天來客人,我爸爸下廚。你是出去吃飯還是怎麼著?沒應酬就來我家,我蹭你的吃得多了,算還人情,今天給你蹭蹭。」

  「我約了人。」

  「噢。那算了。」

  並肩走到東大家屬區的小超市,何心眉見老宋停在門口,詫異問:「你不是買東西嗎?不進去?」

  宋書愚眼中閃過一抹什麼,順手從收銀台旁邊的報紙架上抄起一份,「買晚報。」說著掏了零錢出來邊遞給收銀邊說:「我先走了,有事給我電話。」

  何心眉微張著嘴,半晌回不過味。買份報紙也是開車順路的事,何必來回多走五分鐘路?腦子被門夾過了?

  她望著宋書愚挺拔的背影,怔怔搖頭。

  何心眉,你一定要趕快嫁人。你看,這不結婚的男人老了是一身的怪脾氣,別提你嫁不出當老姑娘時會有多恐怖了。

  回帖裡有人說知道對方的工作單位還怕啥?直接上去試探一次。

  對,敵明我暗,又不會吃虧。

  於是,星期一的晚上何心眉突然間腹瀉腹痛,婉拒了爸爸送她去附近醫院的提議,勁頭十足地騎著小綿羊跋涉到了離他們家二十分鐘車程的市一醫院。

  出來時拎著一小包止瀉藥,像打了霜,怏怏的。

  去了陳婉家,不等陳婉老公揚眉,她首先一句話堵住他的抗議:「我是來找我們家陳婉的,你是透明體,自行退散。」

  陳婉聽見門口她的大嗓門,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匆匆出來問:「怎麼了?」

  何心眉站在玄關處,一晃眼看見鏡子裡自己焦躁的臉,她抬手想抽自己一耳光。不就是梅田和直樹嗎?瞧你發花癡的臉,人家壓根就記不住你,沒把你看進眼裡去。

  清醒過來想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了,臉上訕訕的,說:「我上來借廁所。」

  陳婉老公一聽立刻瞪目怒眼,「我說,幾點了你看看時間,還當是住集體宿舍呢?」

  「新人進了房,媒人扔過牆。秦大耗子,你忘了以前求我幫你送水果送東西的時候了?」

  陳婉將老公拋在身後,拉心眉進廚房,遞給她一盤冷凍的紅提,「幫我把這個拿出去,我找幾顆梅干浸氣泡酒,對了,還有你喜歡的芥末青豆。我們好好聊聊,多久沒來我家了?」

  「豆丁呢?」

  「對面我舅舅家,估計已經睡了。」

  「難怪你家耗子一副慾求不滿的表情,原來我壞了他的好事。」

  正說著,秦昊過來大喇喇從她手上盤子裡掰了幾粒紅提,邊吃邊說:「知道也不羞愧一下?說真的,平常你還知道預約,今天怎麼了?」

  能有什麼?不過是再次被拒而已。不過是被無視了而已。

  何心眉盤腿坐上沙發上,嘴上和陳婉聊著天,手上不甘落後地和秦昊搶盤裡的水果。

  「把減肥掛嘴邊的是你,搶東西最快的也是你。最近不減了?」

  她對著秦昊呲牙咧嘴。「我減肥成功了,你看我兩個下巴全尖尖的。」汽酒酸酸甜甜的,像是回到宿舍裡開婦女大會的時刻,一眨眼幾年了。「陳婉,人要是不長大該多好?不長大也不會這麼多煩惱。」

  「灌了你半瓶子酒就換了這句話?何心眉,我以前可是什麼都和你說的。」陳婉不滿意。

  「我沒什麼好說的,就一點感概。在報社戰戰兢兢想做到最好,回了家安安分分的當好女兒。盡了全力我媽還不樂意,天天絮絮叨叨我沒出息,和這個那個比,我比的累。像相親這種事,你也知道我不感興趣,不是為了達到她的目標我會去丟那個人?不好的她老人家看不上眼,好的看我不上眼。我就納悶,嫌我萬種不是,幹嘛生我下來給自己找不痛快啊?」

  陳婉靜靜聽她發洩,等她說完了才開口:「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想我媽媽念叨我還求不來呢。你就當她是關心你緊張你,太過了就想想她當媽媽的心情體諒一下。」

  「……我是來找你安慰的,陳婉。」

  「那又怎麼了?總不能勸你離家出走或是和你媽大吵一架!再受不了就和你媽媽談談,把你不痛快的平心靜氣地講出來。」

  「你們兩個糊塗,解決問題首先要發現問題。你媽的問題在於事業上對你沒指望了,希望你嫁個好人家讓她臉上有光。」秦大耗子插嘴說。何心眉和陳婉見他說得有道理,不由靜待下文。「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快點嫁人,這點我能幫忙,我認識的王老五還有幾個鑽石級的。」

  「切……」她倆異口同聲。

  從陳婉家出來,心底敞亮了許多。喝得半高的酒意被風一吹,也散掉幾分。坐上宋書愚的車時,暗自慶幸腳底下還沒打轉兒。

  「你像是隨時待命似的,大耗子一個電話你就出現了?」老宋臉上笑意煦煦,何心眉揉揉眼,怕是自己喝糊塗了,「你大姨丈走了是不是?下回他來通知我們一聲,我們識相不騷擾你。事實上,看了你的冷臉幾天吃飯不開胃。」

  「知道小五電話裡說什麼嗎?說你失戀在他家喝了酒發瘋,我是時速上了180趕來瞻仰的。」他笑容更深了點,低下半個身子幫她繫上安全帶,「看你下回還敢往他家跑。」

  何心眉沒心思吵架,自動忽略前半句,嘟囔說:「還下回呢,從來就沒開始過還有什麼下回。」

  「那是怎麼了?又被哪家男色迷惑了?」

  「去,我從小見帥哥流幾滴口水轉身丟腦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初二時開始仰慕的那個學長叫什麼來著?我給忘了。他算是佔據了我芳心最久的一個了。你別笑,笑什麼?我說的是真的。不過是有點小鬱悶,為什麼人人看見我的體積,看不見其他的呢?我也算有幾個優點的是不是,老宋,你說是不是?」

  她緊迫地盯著宋書愚不放,宋書愚只好艱難地收了笑,擺出個鄭重表情點點頭。

  何心眉這才坐回去,說:「我就是怕有一天扛不住我媽的壓力,一個不小心明珠暗投了。」

  剛好車子轉彎,宋書愚扭過頭去,只有肩膀微微顫抖。

  「幹嘛女人一定要嫁人?自己過有什麼不好?一定要以嫁個好人家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哪天逼急了我,我出家當尼姑去。」

  宋書愚終於回了頭,一臉抑制不住笑意下的無奈與悲摧,「大姐,你積德放過那些高僧好不好?」

  車到樓下,何心眉坐著不動。宋書愚攤手:「你和我耗在這裡不是事,這大晚上月黑風高的,我名聲要緊。」

  「你有什麼名聲?去你的,松鼠魚,你有完沒完?再刺激我,我剁了你!」

  「那你到底是回家還是怎麼,說句話動一動啊。心情還不好?不好那我們去環城路上再兜一圈?」

  「……算了,我還是回去。到底還是自己家。」

  她下車時卻被他一手拉住胳膊,正經無比地問:「什麼事?你媽說了什麼不好聽的?」

  她臉上繃得緊緊的,過了一會突然洩了氣,肩膀垮下來,語氣沮喪地問:「老宋,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那要看以什麼標準。」他實話實說。

  「你……」她狠狠白他一眼,「直接說我沒用就行了。我知道,我沒人漂亮,不優雅,讀書得過且過,高考是靠你和輕眉幫我補習才勉強上了東大,和人家名牌大學出來的沒法比。但也不用天天掛嘴邊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親生的,我是抱養的。」

  「說了半天究竟說誰?」

  「我們家的客人,我媽老同學的女兒。」

  多句嘴:沉香的番外四今早也更新了。

第4章

  喬筱雪進房間時,何心眉還在電腦前奮鬥。

  家裡只有三個房間,大書房加了個小床給馬阿姨睡,馬阿姨的女兒和心眉搭鋪。

  「心眉不去洗澡?」

  「一會就去。」她回了帖才轉頭。筱雪的頭髮帶著水汽的潤澤,紅暈暈的臉蛋,睡裙下身材玲瓏有致,單手持吹風筒的模樣很是慵懶。

  何心眉在好看的人面前總不自覺的有把自己藏起來的慾望,看了這一眼,立刻挺胸收腹,卻感覺坐下來肚皮上的雙層游泳圈怎麼也收不回去,氣餒。

  「在你們家住了幾天添麻煩了,星期三面試完我們就回去。」

  「太客氣了,我媽說了她和馬阿姨象姐妹一樣,那你不也等於是我姐嗎?唉,面試了你不等結果?也不玩幾天再回去?」

  「總是打擾你們也不好意思。而且將來來濟城工作,免不了還要在你們家住上一陣子,到時候你別嫌我煩。」

  「怎麼會。」何心眉呵呵笑,「考公務員聽說很難,不過瞧你這樣子倒像是下樓買報紙一樣簡單。」

  「難不難因人而異,我自信是因為所有不確定因素都排除了。筆試第一,樣貌拔尖,大一就入了黨,年年拿獎學金,又是學生會幹部,政審可以說找不到一絲可挑剔的。最關鍵的是所有關係都打點過了。還能有什麼?」

  自信到這地步,何心眉除了飆汗無話可說。

  「說起來最應該感謝常阿姨,我爸媽沒本事,混這麼多年也不過是個小科員,」筱雪在床腳坐下,拿了心眉桌上的保養品仔細看了看英文標識接著層層往臉上拍,「我第一天就想問了,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捨得買?」

  「朋友送的。」輕眉和陳婉消耗不了的東西幾乎都和她資源共享。

  「我媽也說女兒要嬌養,可嬌養也要嬌養的資本。像這種大牌貨,女人過了25歲的都需要,不過需要不代表就能擁有。其他事也是一樣道理,當初我們父母他們那班同學起點幾乎一致,但是最後遙遙領先的能有幾個?還是你媽強,這次不是常阿姨的關係,我也只有五六成把握。」

  東大的黨委辦主任。淚,何心眉情願她媽是個家庭婦女。

  「相處幾天感覺你挺大度的。我要是認了常阿姨做乾媽你不會吃醋吧,心眉?」

  喬筱雪戲謔地問,眼底是和輕鬆語氣截然不同的認真。

  一頂大度的帽子當空飛過來,能說不喜歡不願意見到你很不痛快嗎?何心眉咧開嘴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說:「多個姐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媽估計更樂,有個這樣的乾女兒可長面子。」

  成年人的虛偽。何心眉,恭喜,你「成熟」了。

  終於熬到星期三,心眉情緒高昂地對出租車屁股揮手說再見,那邊廂,她媽已經開始諄諄教誨,「女孩子應該是小雪這樣的,勤奮好學、大方得體,而且要積極向上,善於把握機會。心眉,下次小雪再來,你要多向姐姐學習。」

  善於把握機會,像您當初那樣,以小縣城背景嫁了給父親是數學界泰斗的爸爸?然後留校再深造?或者向喬筱雪那樣,多年不聯繫,知道有可利用的關係就親親熱熱連乾媽也喊上了?

  打住打住,何心眉,腹誹自己媽媽太不厚道。

  「誰知道她能不能考上。」她小聲嘀咕。

  「我不喜歡你的態度,什麼時候沾上了這種市井氣?嫉妒小氣是沒能力的表現……」

  聽覺系統及時關閉。

  「……記住了?」

  「記住了。」

  媽啊,你讓我變成一坨屎吧,這樣就沒人有膽量踩我頭上了。

  電梯從負一樓上來,「師母。」宋書愚站在電梯裡,禮貌地後退一步。

  「小宋。今天這麼早回來?」

  「是。你們這是……」

  「送家裡客人走——」

  何心眉悶悶看老宋一眼,和平常柔和的面孔不同,嘴上掛著淡淡的空泛的笑意,並且絲毫沒有望過來的跡象。

  這人,究竟有幾張臉?

  心情不好,聽覺系統再次關閉,將他們所有寒暄排除在外。

  可是踏出電梯門時,她發誓!她看見老宋對她擠了擠眼。

  抽風?!

  「你宋老師眼光可真夠高的,我倒想看看他哪天結婚,對象是什麼天仙樣的人物。」

  心眉聽出她媽話裡不忿與哀怨的味道,石化在門邊。不會吧……

  「我和院裡的同事介紹多少個了?總是這樣那樣的挑,不知道他想要個什麼樣的。太過挑剔影響正常的生活和心理——」

  她終於忍不住,「媽,怎麼能這樣說人家,最起碼沒有影響到其他人的生活不是嗎?選擇也是一種自由。」

  「我是出於關心。三十多了還不結婚影響不好,而且——」

  「男人三十來歲沒結婚的多著呢。」靠,為他辯護什麼?又落不到什麼好。「我回房間去了。」

  「一回家就往房間躲,先出來幫我把書房收拾一下。」

  她進去幫忙把小床折起來,滿臉的不情願看在她媽眼中微微生氣,「一臉不高興,你是在為我幹活?你爸爸幾天沒書房用了?」

  說到爸爸,心眉放緩聲音反駁:「誰不高興了?」

  「這幾天減減飯量。你教育局的胡阿姨介紹了個小子,聽說還不錯。」

  天,又來……

  「是胡阿姨老公的姐夫的上司的兒子,他爸是衛生局局長,家庭環境很不錯——」

  胡阿姨老公的姐夫的上司的兒子,何心眉轉不過來這關係。

  「人在市一醫院急診部,年中大概就轉正式科室了,年紀和你一般大——」

  「等等,媽,你剛才說市一急診部?」見她媽點頭,心眉急不可待地問:「姓什麼?」

  「姓孫……」

  「哎呀——媽——」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折疊床也能夾到手?」

  【實在憋不住了,上來吼一聲:星期天要和我仰慕的梅田大人相親啦】 BY 暴暴熊

  ——抱抱熊熊,恭喜恭喜,預祝你馬到成功手到擒來。

  ——恭喜LZ,早日脫離單身苦海。

  ——穿漂亮點,一眼絕殺,秒掉他。

  ——這年頭女人不好混,要和女人搶男人,還要和男人搶男人,小心梅田是真的梅田。

  最後一貼:

  ——恭喜。

  97L 長鼻子小新

  就兩個字?算了,消失許久第一次出現就大駕光臨到我的帖子裡,放你一馬。

  心眉點了斑竹QQ:對不起了,老大,星期天的聚會我去不了啦。

  拿鐵咖啡:看見了,相親。就知道你這傢伙重色輕友。

  暴暴熊:嘿嘿,本來就不想去,爬小環山……那不是要我的命嗎?

  拿鐵咖啡:抽打!之前不見你喊要命?這是第幾次相了?第一次見你說到相親跟打了雞血似的。

  暴暴熊:囧……我只是想通了,相親還是有好處的,將來不幸福可以把責任都推在媒人身上,比如:我家太后。

  拿鐵咖啡:吐……別甲醇了,不就見色起意嗎?全世界都知道。

  暴暴熊:⊙﹏⊙b汗

  拿鐵咖啡:話說星期天的聚會小新也去哦。

  暴暴熊:啊?這麼不巧?

  拿鐵咖啡:嘿嘿,群裡聽見這消息都沸騰了。

  暴暴熊:……我的好奇心怎麼辦?你拍張照片滿足下我好不好?蹭蹭……求你啦,咖啡。

  拿鐵咖啡:我有那閒功夫?

  暴暴熊:……>_

第5章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什麼人啊這是?

  「翻白眼沒用,張牙舞爪更嚇不倒我。」

  悶頭不說話也躲不過去?「宋書愚,你什麼意思?仁義信智禮,你學哪去了?敲寡婦門,挖絕戶墳。不禍害人的不做是不是?還教授呢!禽獸!我和你說,不許多問我一個字,不許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許拿好吃的引誘我犯罪,不許把今天的事情傳播給陳婉家的死耗子。」

  宋書愚象被響雷轟過,愣了神祇望住她眨眼。

  「開車啊,等人來貼條罰款?」

  ……

  失態了,平常老宋對她說話就是這調調,今天怎麼萬分不順耳一聽就炸毛?

  「你也在上島?」她想緩和氣氛,可一想到他專門來看她笑話又氣鼓鼓的,「別說是不小心遇上的,上島的咖啡一向入不了大爺你法眼。聽小婉說的?」

  紅燈時他手指不停敲方向盤,轉了燈才說:「我怕你又碰上上次的事,被人耍了還沒錢買單。單純的關心,你別誤會。」

  「你關心我?你關心我的可能性和我能把自己塞進加小號的衣服一樣低。」她小聲嘀咕。

  他瞥她一眼,用心不良地笑,「不信?我也不信。」

  心眉怒目,悻悻說:「知道你不是好人很多年。」

  ……

  「我們去哪兒?」她打破兩人間鮮少的沉默問。

  「送你回去。」

  「可我突然想吃烤串。」

  「怎麼去?光著一隻腳?還是先去買鞋?別指望我出錢啊,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說得我跟什麼似的,我還沒窮到要算計你錢包。」她彎腰把另一隻脫掉拿上來研究,「一高一低走不了路,把這只的跟也掰斷了應該能對付對付。」

  「拿你沒辦法,活著就為了張嘴。」

  「誰活著不是為了填張嘴?本來讓人快樂的事就少,還委屈自己嘴巴何苦呢?我現在滿腦子烤串,最好是羊肉串,想想已經是滿鼻子孜然香。當作相親失敗安慰自己一下不行?」

  他這才露出笑容,調轉車頭說:「行,能想到吃證明還有救。」

  暴暴熊:老大,我回來了。

  拿鐵咖啡:情緒不高,看來我也不用多問了。

  暴暴熊:……今天不想上罈子。拜託,把你們今天去小環山照片發過來,速度。

  拿鐵咖啡:要誰的?我們幾個大美人的還是那根名草的?

  暴暴熊:去,你們幾個有什麼好看的?

  拿鐵咖啡:(≧▽≦)那就不好意思了,沒有。

  暴暴熊:?

  拿鐵咖啡:不是我賣關子,名草說突然有事,今天只能爽約了。

  暴暴熊:……

  拿鐵咖啡:悲摧的是我好不好?為了給你們這幫色女謀福利,我可是自貶身價調戲名草無數次。

  暴暴熊:嘔吐。==,我電話。

  她媽把電話遞給她時呶呶嘴,「小孫醫生。」

  「你好。晚上打了幾次電話,常阿姨說你沒回來。」

  「哦,你好。」 小心肝噗通噗通……何心眉控制住發抖的聲音,「我和朋友去了吃烤串,太飽了又溜躂到剛才回來。」豬啊,你就不會婉約點?

  「呵呵。今天坦率得把我嚇到了,回來我總在想你說的話。像你這種性格的女孩子很少見——」

  她聽見自己的吸氣聲。

  「——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你覺得呢?」

  矜持。何心眉,矜持。「我……」

  「不反對的話能不能給個手機號碼?」

  噗通噗通……

  【什麼叫置之於死地而後生?肥女終於翻身了】 BY 暴暴熊

  「別用眼神譴責我。」何心眉抱怨不停。「我二十多年頭一回。以前你和你們家耗子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也沒鄙視過你。你數數自己住了幾天宿舍?我最後快成獨行俠了。」

  「可我從來沒有不接你電話。」陳婉控訴:「我打電話給你,你不是說兩句就掛,就是乾脆不聽。」

  心眉委屈:「那是在等他的電話啊。他多忙啊,說是正式開始可見面機會一隻手能數過來,我苦守寒窯不就是為了十分鐘的電話談情?」

  事實上,這一個月忽略太多,上班等下班、下班等約會、等不到約會等電話,沒有和朋友聚會,沒有上網灌水,生活的重心幾乎全部傾側在那個人身上。

  「豆丁,你媽媽現在是婦女了,我和她沒共同語言。還是小正太可愛,來和乾媽香香。」

  豆丁三歲了,五官象媽,輪廓象爸,上次聽陳婉說在幼兒園為了爭他的餅乾兩個小妹妹互相抓頭髮,何心眉笑得前仰後合,御封豆丁為幼兒園蘿莉殺手。

  小傢伙注意力在她肚子上,敷衍了事和她香了一記,趁心眉不防備一手摸上她肚皮,抬起臉眼裡全是驚駭問:「乾媽,你也有個小寶寶在肚肚裡?」

  所有大人愕然失語,接著坐在鞏香居中庭的陳婉老公爆出一陣狂笑,宋書愚背對著她們,只能看見肩膀抽搐,連陳婉也是緊抿著嘴竭力忍笑說:「臭小子,開始好奇了。這段時間經常問他從哪裡來的,我只能老實說他是媽媽在肚子裡種的寶寶。你也是,這段時間好像胖了一點點。」

  何止是胖了一點點。何心眉發囧,快樂的時候喝水也長肉怎麼辦?

  孫嘉皓送的那張健身卡一直丟抽屜裡,看來真得用了。

  「很快樂?」宋書愚問。

  心眉拚命點頭。

  和孫嘉皓醫生戀愛是什麼感覺?

  像記憶裡初三的夏天,耳邊是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吱嘎嘎和物理老頭悶悶的沒有起伏的聲調,以及遠處的蟬鳴,午後的暑熱從每一個毛孔發散出來,熏得人昏昏欲睡,只有稚嫩的心底一顆青澀的小樹苗甦醒了,怯生生地伸展開枝葉。

  她像懷著小秘密似的瞇眼笑。

  路上霓虹燈閃爍,光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快樂就好,有慧眼的人並不多。」

  「老宋,你這是在誇我?」她受寵若驚。

  他默默點頭。

  「可我,總覺得七上八落的。」孫嘉皓很好,和她想得一樣好。太好。

  老宋沒回頭。

  「我覺得不像真的。他太優秀,對長輩客氣禮貌,對工作事業積極,對自己要求很高,完美無可挑剔。我配不起。」

  宋書愚目光鎖在前路,過了一會才聽他低聲說:「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你也足夠配他。」

  沒有完美的人?

  好吧,她承認,每個人都有缺點。沒發現不代表不存在,也許是被其他東西蒙蔽了視線。

  何心眉回到家就在床上攤成大字琢磨孫嘉皓,他缺點在哪裡?想來想去最後只能哀歎一聲,他的缺點大概就是太完美太追求完美了。

  醫院美女如雲,不是因為追求完美,他會感情空白到需要相親?相到她何心眉這樣最挫的,估計他也始料不及。

  到現在兩人還沒有拖過手,上次去電影院也是一前一後。她想起上次見面孫嘉皓給她健身卡時說的話,「心眉,你很可愛,真的,不過我覺得能稍微瘦一點會更可愛。」因為那一句話,她回來舉著鏡子研究了半晚上,在臉上發掘可愛細胞,想像瘦臉後的樣子。歡喜得糊塗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為什麼就沒發現呢?

  他還是計較她的身材的是不是?

  啊……糾結啊,心眉拖過枕頭來掩住臉哀嚎,既當教授又樹牌坊的宋書愚,化糞池堵塞的兇手宋書愚,口水比SARS還毒的宋書愚,懶人精路倒屍宋書愚,你是存心害我是不是?為毛越安慰我,我心裡越沒底了呢?

  何心眉是實在人,一切臆測的危險都是紙老虎,況且在她媽的高壓統治下生活了二十六年多,她的抗壓性暴強。

  既然是事實存在,那就沒可能掩耳盜鈴指望所有人看不見。減肥就是了。

  喬筱雪接到省高教局面試通知書來濟城的那天,何心眉剛把陽台上塵封的跑步機搬進房間。

  「放了跑步機一下子好擠。」她瞥見喬筱雪微微不悅的表情。

  「心眉,我聽說你家幾套房子,怎麼還住東大?又不是市中心,坐車買東西什麼都不方便。」

  爺爺的老房子拆遷賠了兩套是在市中心,可爸爸不喜歡太喧鬧的環境,「我爸爸媽媽上班方便就行了。我沒所謂,有綿羊呢。」

  「禁了摩托車怎麼辦?沒打算買車?」

  「沒想過,不還有地鐵嗎?」

  「你還真容易滿足。」喬筱雪坐在電腦桌旁修指甲,「怎麼突然想起跑步來了?這玩意多少年沒用過了?」

  心眉尷尬的笑,「也有十年八年了吧,我記得買回來就用過幾次。」

  對方深深看她一眼,抿了嘴逗趣,「是談朋友了吧?戀愛的人才這麼緊張身材。」

  和孫嘉皓的進程連她媽也不想多講,更別說面前這位了,心眉只是笑笑。

  「我可是一來就聽乾媽說了,看乾媽表情像是很滿意。什麼時候帶出來給老姐看看?」

  老姐!心眉甩一把汗,和您很熟嗎?

  自從筱雪在他們家出現後,心眉感覺和媽媽的距離更加遙遠。晚上她捧著碗默默往嘴裡扒飯,爸爸又是寡言的人,飯桌上就只有媽媽的侃侃而談和筱雪適時的奉承。心眉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人家是客人,沒必要和你爭寵,你想多了。何心眉開解自己。

  可是當喬筱雪謙虛地說「我是被家裡環境逼得一定要上進才行,乾媽,我可羨慕心眉,有個好媽媽好爸爸,一帆風順的多享福?」她皺眉,直覺筱雪是故意把火引到她身上。

  果然她媽瞟她一眼,歎氣說:「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對著我除了頂嘴就是頂嘴。我現在只盼著她找個有本事的女婿就行,多的也不敢想。」

  ……和孫嘉皓才開始啊,八字還沒一撇,將來如果——心眉無語凝噎,不敢想下去。

  晚上兩人在房間裡,心眉網上潛水刷帖子,心緒不寧的不時看一眼床頭手機。電話響起時她一躍而起,拿著手機躲進洗手間。

  他們兩個的對話以孫嘉皓為主,向她匯報一天的工作,醫院發生了什麼好玩的事。對於心眉來說,能聽見他的聲音是一天的快樂。

  帶著笑容回房,看見筱雪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微怔。

  「看來還是要多裝條分線,我還有台手提你能用,不然你也怪無聊的。」

  「等定下來再說吧,我也沒網癮的。」筱雪頭也沒回,「心眉,你常泡這個網?」

  心眉心裡一緊,走過去移動鼠標將網頁關了,抬頭笑說:「只是偶爾上去看看八卦。」

  「我去洗澡,對了,剛才QQ系統消息說有人要加你好友,我順手幫你加了。」

  心眉打開消息管理器,點了那條最新消息上的個人資料。

  十位數的QQ,一顆星星,沒有地址沒有簽名,只有:蠟筆小新。男。

第6章

  拿鐵在Q上說是小新主動問起暴暴熊Q號,她向來對小新印象不錯,也就忽略了該先徵詢心眉的意見。心眉一問,她才後悔說自己太唐突了,連忙追問怎麼了?是不是被騷擾了。

  心眉看著小新的頭像由明到暗,連說沒什麼事,一個字沒聊他已經下了。

  拿鐵發個壞笑的表情:於是……準備勾搭了?

  假如是一個月前,某人主動來加好友,寂寞芳心說不準會竊喜竊喜。可是現在?她何心眉可是很有覺悟的!

  暴暴熊:我現在是有主的人了。別說出牆,連牆根也要繞著走。

  拿鐵不相信,說以往對小新最好奇的是你,現在假撇清的也是你。

  心眉暴走:我是外貌協會忠誠會員好不好?誰知道他真人長什麼樣?說不准禿頂齙牙青蛙肚。現實裡沒人愛,要在網上找尊嚴。

  拿鐵腦門上懸一滴巨汗:那你發帖子抱怨BF,說他嫌棄你身材不好。你不是雙重標準嗎?

  暴暴熊:(╯□╰)……話說回來,小新那個是申請了沒多久的新Q哦,你能相信12歲以上的成年人會沒有自己的Q嗎?就算是來勾搭的,太居心叵測了吧。

  樓上C座浴缸裡,某人痛罵:死小孩,裝隱身就別加我啊。

  大清早的要不要人活啊?心眉不耐煩地對手機裡的老宋嗷嗷吼。

  「是誰昨天說在家跑步會吵著家裡人的?下來!」

  慾求不滿是傳染病?心眉出了電梯看見一張臭臉,還以為陳婉家的耗子沒關好,跑東大了。

  「身體發福,受之於父母。我認命我棄權,再不說跑步減肥了。」才跑了半圈她就呼哧呼哧喘氣。小腿酸脹能忍,胸口兩坨肉東甩甩西甩甩才真要命。

  宋書愚小跑著退回來,一腳踢她屁股上,「繼續。別瞪我,是你自己找我監督的。」

  心眉憤慨沒法發作,咬咬牙堅持。不到一百米的樣子再次停下,手撐著膝蓋站東大體育場角落裡,「有別的減肥方法嗎?不用……」

  宋書愚壞笑:「游泳?」

  一身肥膘去丟人?靠,能想出這餿主意的絕對沒人性。心眉瞄了眼沒人性的傢伙,一身白衣在晨曦裡格外清爽,氣定神閒的瞅著她,卻滿臉嘲笑。何心眉你太單蠢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昨天晚上就不該對老宋懷有哪怕一絲的愧疚。

  她媽昨天突發奇想,說要把喬筱雪介紹給宋書愚。

  心眉在吃宵夜呢,聽見她媽說的話頓時楞了神。一條泡麵掛在嘴角晃啊晃的,晃了三十秒才吸溜進去。「他們兩個不合適。」

  「不合適?我瞧著挺般配的。」

  「筱……老宋、宋老師大筱雪太多了。」

  「怎麼多了?男大女7、8歲正好,會心疼人。」

  「那你以前又和我說應該找年紀差不多的,好交流好溝通。」

  「你不一樣,你還沒定性呢。把你當閨女養還是當寶寶哄?筱雪不一樣,她思想比你成熟,性格也老成。我說筱雪也就比你多吃了一年飯,怎麼就不如人家孩子懂事?」

  什麼世道?圓滑世故等於成熟穩重,善良純真就是傻B單蠢。心眉端著麵湯縮進廚房角落。好一會才抬頭,「媽,你就不問問筱雪意見?一個窮教書的,她能看上眼?」

  「呵,你當媽傻的?你宋老師年紀輕輕來東大第一年就買車,去年又換車,指著那份薪水有這能力?他副業有多少收入我看不下這個數。」她媽伸手比劃一下。

  媽你也太小看人了,何止啊,那廝在外頭燒殺搶掠……這一說才提醒了心眉,老宋在東大外的劣跡貌似她知道的還多點。那廝外表看似謙和,軟綿綿一團棉花,不提防就被裡面的針戳得肉疼。心眉淚啊,惡行斑斑的老宋蒙蔽了多少善良人的眼睛。

  「等會筱雪回來我和她稍略提一下,她也不小了,工作穩定下來就是個人問題——」

  想像喬筱雪成為她師母,長了一輩不說,那瑪麗蘇的化身隔三岔五的出現在她心眉囧囧的人生裡……

  「媽,你就沒聽說過老宋……?」心眉跳起來,裝模作樣洗碗。

  「和你媽說話也講一半留一半?」

  「沒有,就是——算了,背後說人家閒話不好。」

  「……平常說起你報社同事爭風吃醋包二奶的新聞也不少。」

  「哦,那不一樣,老宋是我師長。再說了個人生活的選擇,和大眾倫理觀點不同又不是什麼罪過。」心眉象說錯話,捂嘴說:「我什麼也沒有說啊,你別誤會。」

  心眉逃竄回自己房間時她媽終於回過味,兩手握拳擋住張大的嘴巴,「難怪難怪……」

  「還跑不跑?不跑我回去洗澡。昨天就說你三分鐘熱度,我是抽風了才信你。」偶爾有人擦身而過和老宋打招呼。「人家第二圈了。」

  心眉瞭望前方跑道,眼神哀怨。

  「別減了,就這樣挺好。唯一一處能吸引人眼球的,減沒了可憐的回頭率也沒了。」老宋眼神飄忽到不該飄忽的地方,意有所指。

  我……心眉握拳。笨死了,昨天就應該支持她媽牽紅線將喬筱雪給宋書愚送作堆的,他們不是絕配簡直沒天理。

  「鬱悶什麼?誰說瘦才好看?球狀也是身材。」

  心眉一把將老宋伸來撥她劉海的手拍開,「松鼠魚,我咒你將來娶的老婆就是球狀肉質物體。」

  老宋還娶不娶得到老婆?

  心眉和她媽再次於校內遇見宋書愚的時候,看見她媽同情又無奈又帶少少鄙視的眼神時,她小心肝突突地跳。要是她媽把她善意的誹謗傳出去了,老宋將來怎麼在東大做人啊?

  「好在你提醒了我,不然真介紹給筱雪,那不是害了她。我怎麼就沒往那方面想呢?你宋老師來東大幾年了?有7年了吧,難怪介紹女朋友他從來都是耍太極,一個推字推掉。我還只當是要求高,挑剔。」

  心眉想撞牆。「媽媽,我記得他以前有個電視台的女朋友,是我大一還是大二的時候。其實那天說的那些都是傳聞,不做准。」她糊塗了,怎麼那樣誤導她媽。就讓老宋和喬筱雪配對好了,和她有什麼相干?

  「有個詞叫掩人耳目——」

  媽媽的話被爸爸打斷,爸爸難得沉下臉,說:「太閒了都去找點正經事做。」

  一聲令下,心眉抱頭鼠竄回房。她怕她媽八完了老宋就輪到她的婚姻大事。

  她的婚姻大事。

  最近一想起孫嘉皓,心眉就歎氣。

  和比自己強的人談戀愛可真累。

  相親頭一天那種渾不在乎的勁如果代表了她鬥志上的高 潮,那麼她現在的情緒可以算是精神上的陽痿。和孫嘉皓同一海拔的期望不可能實現,畢竟落差太大,可她就是不甘心,高標準嚴要求的結果是把自己的信心摧殘成渣。

  那天他送她回家時在樓下似乎是想吻她的,心眉心跳如鼓,腦子裡只有「初吻」兩個金光大字狂閃,雙腿發顫幾乎站不住。結果他嘴唇從她額頭上輕飄飄劃過去了,然後說「心眉,你滿頭汗!」說著還遞來一張消毒紙巾。

  她顫巍巍接過紙巾,囧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汗多,孫嘉皓上次拖了一下馬上去洗手,這次……他那麼愛乾淨的人,隨身帶消毒紙巾擦手擦桌椅的人,今天之後一定會討厭她的吧。

  孫嘉皓離開後,她後背已經潮乎乎一片。呆呆看著馬六閃閃亮的小屁股在視野裡消失,聽見背後筱雪的輕笑,想到剛才一臉蠢相被人看見,更是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永不見天日。

  筱雪說孫醫生看起來很不錯啊,心眉你挑衣服眼光不怎麼滴,挑男朋友眼光倒很好。

  眼裡泛的是什麼光?鬼火?心眉乾透了的後背又冒出一層汗,「還行吧,他有潔癖,很嚴重的潔癖,生理心理都有。而且是典型的AB血型處女座。」然後巴拉巴拉開始講星座岔開話題。

  把命運緊緊操控在手中是筱雪的信仰,她對星座血型看相算命塔羅牌一概沒興趣,打斷心眉的話說:「這樣你和他一起不是很辛苦?」

  心眉失語。

  她讀書時的同學還有爸爸帶的研究生中有些還不錯,可那時候對戀愛結婚沒憧憬。後來開始乖乖聽話踏上相親路,卻再沒遇見合適的。她媽說再挑挑就成了一顆老菜皮,後悔也來不及。老菜皮沒所謂,她怕的是其他人的眼神。再過幾年大家都成家立業,同學會親戚間聚餐,那眼神,同情憐憫……她何心眉沒有老宋那種無堅不摧的厚臉皮。孫嘉皓,除了嚴重的潔癖讓她這個隨便慣了的人有點無法適應之外,是她最滿意的一個,也是她媽媽最滿意的一個。辛苦也要不畏艱難迎頭頂上。

  「我想法和你不太一樣,如果我找,要找綜合條件比我差的,但是經濟條件一定要比我好的。」

  「為什麼?」

  「好掌握啊。」

  「不講愛嗎?」

  「紅樓夢你沒看過?相愛的到最後都散了,搭伙過日子的繼續搭伙。」

  「……」

  「你很愛孫醫生?」筱雪側臉望著她笑。

  心眉耳根發熱,很愛?好像也不是,可是一開始確實是心動的感覺。究竟什麼才是愛啊?像陳婉秦昊那樣窮折騰就是愛了?

  不要了,貌似45度角仰望孫嘉皓,配合他的生活還輕鬆些。

  洗洗睡吧,沒事瞎琢磨。

  躺下後又不安心,靜靜爬起來翻抽屜,拿出久不沾手的塔羅牌。

  ——正立的死神。

  ——分手,拋棄,對對方絕望,失去感覺。

第7章

  心眉對塔羅牌的評價只有一個字:靈!雖然只用過兩次。第一次是高考,第二次是三年前爺爺病重。二十二張的大塔羅光潔如新,還是高二的時候涎著臉拜託宋書愚從香港買回來的。當時那廝指指封底的標價毫不手軟地收了她兩張百元大鈔,害她足足兩個月沒聞過珍珠奶茶香。

  她想起抱怨減肥如煉獄時老宋的話「你選擇45度角仰望別人,就別怪人以135度角俯視你。我說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談戀愛?欲擒故縱,若即若離,敵進我退,懂不懂?垂手可得的女人哪個男人會往心上放?」

  她怒極,說別把你那套理論往孫嘉皓身上套,這世界也有不無恥的男人。

  老宋嘴角的笑明顯帶著譏嘲的味道,拖長聲音說:「我看……懸。」

  【談戀愛一定要故作姿態?男人喜歡矯情的女人?】 BY 暴暴熊

  ——誰先認真誰就輸了,不管是形式上還是心理上。

  9L 長鼻子小新

  何心眉輸得很徹底。

  星期天和孫嘉皓的約會再次讓她等足了半個小時,她平常踏准點或者提早十分鐘到是常有的事,對她來說比約會時間晚三五分鐘之類的戀愛技巧都是吃飽了撐的。孫醫生偶爾遲到她也沒所謂,男人嘛,事業重要。

  這天肚子餓得擂鼓,望眼欲穿地看著對面馬路的雪糕店。越等心裡越焦躁,越不自覺想起誰輸了那句話。

  孫嘉皓來了之後看她臉色不善,忍耐而沉默地陪她在街上遛圈圈。心眉越發感覺沒意思到極點。面對孫嘉皓和面對自家太后的感覺太相像了,謹小慎微,唯恐做錯了什麼,有脾氣也憋著,怕暴露惡劣的一面。

  揪著孫嘉皓脖子把他提起來晃小雞一樣晃得他頭暈腦脹,最後惡狠狠地問一句:「你究竟怎麼想的?喜不喜歡老娘一句話!丫的快點頭!」

  她不敢。

  「想什麼想到笑出聲?」

  心眉收起咧開的嘴角,腦子裡殘留高大清朗的孫嘉皓在她手中篩糠的樣子,又不自覺笑起來:「我餓了。你加班吃了晚飯沒有?」

  「我吃過了。餓了怎麼不早說?想吃什麼我陪你。」

  老大,你吃飯的時候就沒想過我在這裡傻等嗎?打個電話來說一聲也行啊。心眉心裡還在嘀咕,接著被孫嘉皓下一句話打擊到了。

  「我能提點建議嗎,心眉?我覺得你還是適合我們第一次見面那種風格的衣服,這樣的,顏色稍微有點艷。」

  第一次見面?我的媽!那套黑裙子?那是我媽的衣服啊。

  心眉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背心裡是醜娃娃圖案的白T,就只有幾顆水鑽鑲在丑娃娃髮梢位置。艷?你直接說讓我藏在黑暗裡不見人好了。

  孫嘉皓注重飲食結構口味清淡,心眉憋著氣跟他進了附近一家蘇幫菜館,進去了就後悔不迭,拎頭想走人。

  喬筱雪在裡面。

  喬筱雪終於拿到了省高教局的通知書,星期一就要去報道,今天大宴知交好友。

  她的大學生涯在東大,同級的兩個好友還是心眉爸爸帶過的研究生。眼尖的見到心眉當是筱雪一併邀請來的,遠遠已經在喊:「小師妹,這裡。」

  心眉為難地看看孫嘉皓,解釋說:「好像看見我爸爸的學生了。」他只皺了一下眉,又回復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心眉悄悄把微汗的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試探地握著他的。見孫嘉皓沒拒絕,才硬著頭皮走過去,那邊已經在「小師妹,這是你男朋友?」這樣打趣了。

  筱雪春風滿面,眾人間穿花蝴蝶一般輪番敬酒,照顧得滴水不露。酒意上了臉,更顯得言笑嫣嫣。桌上都是年輕人,說話肆無忌憚,說到最後無非是宿舍裡的笑料,老教授們的囧事,興奮時笑倒成團,連向來沉默內斂的孫嘉皓也面孔柔和了許多。

  吃完飯還不盡興,又去了附近的KTV玩到深夜。

  心眉後來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他們倆是怎麼聯繫上的。

  去洗手間時互留了電話號碼?還是臨別時那一對眼?

  當她透明不存在?瑪麗隔壁的!!!

  她只知道後來那半個月,孫嘉皓大醫生很忙,忙得爆膀胱。因為如果一個人能有小解的一分鐘,那麼也應該會有在電話裡說句「你好嗎?」的六十秒。

  直到發現他們倆有通電話。

  【被閨蜜挖牆腳,我該怎麼辦?】

  ——LZ,你確定那是你閨蜜?真正的閨蜜不會背地裡捅刀子劈腿做小三。

  18L 暴暴熊

  ——小三的定義是什麼?未婚的情況下最多只能算劈腿。而且還沒領證呢,任何人都有再次選擇的權利。

  31L 如若相思

  ——狗屁!沒有領證也是確定了戀愛關係好不好?想重新選擇那就直截了當和人說清楚,別吊著兩頭不放。還有31L的,選擇的權利任何人都有,選擇的目標滿世界都是,為什麼把手伸到好朋友碗裡?朋友妻不可戲,連男人也有禮義廉恥,當女人的何苦為難女人?

  89L 暴暴熊

  ——頂熊熊。

  102L 長鼻子小新

  喬筱雪通電話時嘴邊總有神秘的笑,見心眉進來,她會用淡淡的語氣應付著,款款往門外客廳走。

  幾次三番,心眉一根筋仍然沒往心上去。

  晚上鈴聲響起,她習慣性當作是往常孫嘉皓下小夜班後的來電,睡得迷迷糊糊地摸到床頭閃亮的那只喂了一聲。對方保持沉默謹慎的呼吸不說話,心眉半夢半醒間意識到錯拿了筱雪的手機,推推身邊的人說:「筱雪你電話。」

  喬筱雪拿著電話踢踢剌剌往陽台走的時候,心眉望著她的背影,膽寒手冷,腦子卻清明無比。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準。

  孫嘉皓的號碼存在筱雪手機上,只有一個S字母。

  心眉問陳婉該怎麼辦,陳婉說還能怎麼辦?他心都不在了,甚至從沒來過,你管他是死是活?如果是挽留,為那種人值得嗎?自貶身價。

  心眉抓狂,說我就知道問你沒用,你有死耗子哄著寵著,怎麼懂得被喜歡的人欺騙背叛的感受?

  陳婉無奈,攤手說:「心眉,你想做什麼已經有譜了是不是?你問我的意見就是想讓我支持你,好,我支持你,一腳把那對踹去千里之外切。」

  心眉悶聲不說話。

  「很難受?想哭就哭,沒人笑話你。」

  她伏在陳婉肩膀上,眼裡無淚。

  「媽媽是我的,乾媽你走開。」

  「小壞蛋。」心眉握住抓著她衣袖的小手,小傢伙沒多大的力氣,臉上表情倒是很凶悍。心眉莞爾,「臭小子,你媽是我的,接下來是你爸的,最後才輪到你,一邊去。」

  豆丁拎眉鼓眼,小嘴嘟老高,就是不撒手。

  陳婉一把把兒子抱懷裡,笑說:「還能笑,證明還有救。」

  「你被老宋策反了?連說的話也一字不差。」

  心眉心情詭異的平靜。回家照常刷刷罈子,去開心網收菜,順便偷幾個瓜。

  長鼻子小新才加入開心大軍,可憐兮兮地種了幾株高粱。心眉砸砸嘴,無視高粱下條條粗肥的害蟲,跳去其他人園子。

  喬筱雪進門看她玩得不亦樂乎,暗自搖頭。

  心眉從鏡子裡看見她表情,於是笑,「覺得我胸大無腦,沒有志向俗不可耐?」

  喬筱雪微怔,然後也笑著說:「你有你的生活,我也不能把自己的標準強加到你身上。」

  心眉偷了最後一個西瓜,轉身說:「可你已經侵犯到我的生活裡了。」

  喬筱雪收了笑,看著她沒說話。

  心眉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僵。「我媽把你當自己女兒,對你比對我還好——」

  「忘恩負義?背後捅刀子?心眉,別拿施恩的語氣說話。一件事歸一件事,捅刀子的不是我,是你所謂的男朋友。」

  心眉吸氣。

  「他主動留聯繫電話,他主動聯絡我。你不見我每次通電話語氣都很冷淡?這樣的男人虧你把他當成寶,除了樣子好看點家裡環境不錯,其他一無是處。」

  「那你不一口回絕他?你存心氣我?自己不要也要禍害別人?」

  「為什麼拒絕他?」喬筱雪納悶,「多個朋友不是壞事。誰沒有個頭痛腦熱的時候?認識個醫生還是不錯的。」

  這是理由?心眉傻眼。

  「他那種龜毛性格你也頂得住,真服了你。第一次見他拿消毒紙巾來回擦筷子我幾乎笑出聲,這樣諸事挑剔的人,心胸廣闊不到哪去。心眉,不是因為他的外在條件好,我估計你也早忍受不下去了吧。」

  心眉被雷劈得裡嫩外焦。「我們兩個怎麼相處是我們的事,再龜毛也是我男朋友。你背著我和他聯繫半夜三更聊天打電話,別和我說是頭疼腦熱咨詢專家。阿彌陀佛你喬大小姐瞧他不上眼,那也拜託你有多遠走多遠。」

  「你把他當男朋友,他有沒有把你當女朋友?」

  筱雪盯著心眉看,心眉不客氣地回瞪。

  「他好像沒把你當女朋友,我還問過他來著。他說你們談好了只是試試,沒有確定任何關係;他說他欣賞你的性格,可是性格不能涵蓋全部;他說他是正人君子,連拖手也不過三分鐘,你們是純潔的朋友的友誼。心眉,他有說過你們是男女朋友?」

  ……

  「我就說了,」喬筱雪歎氣,「第一次戀愛其實愛上的根本不是那個人,而是幻想裡戀愛的感覺。換個角度想,我說不准還幫了你的忙。」

  「我有勞你大駕為我操心替我排憂解難?想偷就偷、想搶就搶,明著來,別在腦門上刻『純潔』,我噁心!」

  「他那種人,只看他外表多少人前仆後繼地撲上去?心眉,你根本吃不住他,早晚是這結果。說到搶,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搶。」

  「心眉!你們在說什麼?你爸爸說在書房就聽見你們吵架。」媽媽敲門問。

  心眉聽不見,腦子裡轟轟得阻擋了其他一切聲音,眼前喬筱雪的臉逐漸放大,關心的表情令她反胃作嘔。

  她猛地揚手抽上那張臉,恨恨說:「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打!」

  瑪麗隔壁:ma li ge B——(兒童勿仿)

第8章

  「松鼠魚!嗚嗚嗚……」

  宋書愚把死死扒在他大腿上的兩隻爪子拍開,饒有興致在自家門口蹲下來。

  何心眉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穿的是藍底子一堆熊腦袋的老頭睡衣,腳上一對毛茸茸長耳朵髒兮兮看不出什麼動物的拖鞋,蜷縮著儼然一肉團。眼裡含著兩包淚,看見他像見了親娘似的,淚水幾乎奪眶。

  宋書愚摸著下巴還在細細打量,聽見她又嗚咽「松鼠魚,嗚嗚,我離家出走了。」他忍俊不禁,噗一聲笑出來。

  「這是唱哪一出?」宋書愚想起她高二那年,她爺爺第一次中風,家裡忙得團團轉,這死小孩也是一副可憐蟲樣子來他門口討飯。他提高警惕,「家裡沒泡麵了?樓下超市關門了?電腦被你媽砸了沒法上網?」

  「不是啊,我是真的離家出走了。」心眉癟嘴,委屈得想上吊,「我媽幫外人不幫我,還罵我說沒家教,我快被氣瘋了,哪有這樣的媽啊,我是不是她親生的啊,我就不服氣了,明明被人害了的那個是我啊,為什麼不聽我的解釋只幫著外人數落我啊,還說我小孩子氣不懂事,我已經夠懂事了啊,我的小手提給她用貝佳斯面膜給她用時空膠囊給她用最後還把男人也給她用,我委屈誰明白啊——」

  宋書愚只聽見一連串啊啊啊啊,好在最後兩個字「男人」聽明白了,慢悠悠問:「就這樣就出來了?」

  她用力點頭,「不把我當女兒,我也不要那個家了,自從我爺爺走了我也不想活了。老宋,我爺爺幾次托夢給我說想我了你知不知道?」

  「你沒說過。」

  「是嗎?那是我忘記說了。呃,剛才出來的時候腦子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拿,沒手機沒錢,我沒辦法打電話給你給小婉。」

  ……宋書愚頭疼,這死小孩一遇上大麻煩腦子就短路,說話纏夾不清的,想到哪頭揪哪頭。

  「在這睡了一覺好冷啊,這都幾月份了晚上還冷啊。好想吃碗熱乎乎的鴨血粉絲湯,你家裡還有沒有泡麵?」大概是想到粉絲湯,她眼裡的淚騰地消失了,囧囧有神地盯著他,期待他答個「有」字。

  「你等等,我說我們不能蹲這裡說到天亮的是不是?這樓上樓下出出進進看見都不好。心眉聽我的話,先回去,和父母吵架沒有隔夜仇。睡一覺起來慢慢解釋。」

  她不說話了,眼睛又漲回兩大包委屈。

  宋書愚站起來拖她,「我先送你回去。」

  心眉手撐在地上往後退,「不稀罕你送。不樂意收留我拉倒。以後咱們沒朋友做,到今天為止。」

  宋書愚鬆開手望著她笑:「行,這可是你說的,別怨我沒良心不管你。」

  他當真背過身子拿出鑰匙開了門,心眉一躍而起撲過去,才擠進一隻腳就被他踢出來,瞬間門被他關上,撞了她一鼻子。

  他真不管了。

  心眉氣得拿指甲撓門,茲拉茲拉茲拉……

  「死老宋,懶人精路倒屍,假模假樣裝bility,專家無情教授無義,眼睜睜看我泥足深陷也沒說幫忙拉一把。」越說聲音越小,「你借我二十塊錢我打車去找小婉行不,總不成這樣的晚上叫我穿拖鞋一路走去中山路?我是鬆緊帶的褲子啊,被姦殺了怎麼辦?太沒良心了吧,老宋,老宋!」

  靠,不理她,黑心黑肺黑肚腸的傢伙。心眉坐地上恨恨地咬指甲,忽然嘿嘿笑起來,知道宋大叫獸怕鬼,「你有本事就在屋裡躲著不出來啊。小心你屋裡那幾隻猛的,特別是鏡子邊那個黑頭髮遮臉穿白袍子的,上回不是我爺爺拉著我,我差點和她卯上了。還有廚房那幾隻愛玩調味瓶的……」

  門一下被打開,她沒坐穩,一頭栽下去,親了他拖鞋一口。惡——她擦著嘴巴仰望,正對上一張大便臉。貓了個咪,該生氣的是她好不好?大爺他生哪門子氣?

  「我打了電話給你爸爸,說送了你去陳婉家。知道你甩了門出去家裡人急成什麼樣了不?」

  「不知道,不想知道。」她悶悶說。

  「起來。」

  「不起來,我沒地方去。」

  「小屁孩,不起來我怎麼換鞋送你去找陳婉?你打算坐我腳上到天亮?」

  「我餓了。」她只敢看自己手指。

  「去陳婉家叫她餵飽你。」他沒好氣。

  「我怕我還沒吃飽,她家那只耗子先把我生吞活剝了。」

  ……

  「隨便什麼面啊粉的都行,只要能填肚子的。」

  他掉轉車頭,心眉得逞地笑。

  「你臉皮還不是一般的厚,穿成這樣還敢大模大樣往這裡坐。」

  「吃飯大過天。」她把睡衣袖子挽起來,一副等著開飯的架勢。

  油膩膩的桌子上還有兩隻沒來得及收的髒碗,這鐵算盤,多花他一毛就肉疼,真的就只帶她來吃碗麵?

  「別那樣瞅著我,也不看什麼鍾數了。」

  宋書愚虎下臉,心眉不敢放一個屁,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忍。

  牛肉麵上來時,她樂得眉開眼笑,澆上兩大勺辣椒油馬上開動。吃到大汗淋漓、郁氣從毛孔散乾淨爽得一塌糊塗時,她才抬頭,嘴裡還砸吧著最後一片醬牛肉,怔怔問:「看我做什麼?別指望我幫你解決那碗,我減肥呢。」

  他像在想什麼,突然笑起來,「小屁孩,剛才還稀里嘩啦的,一碗麵就哄高興了。」

  「當然高興了,我這叫因禍得福,終於能搬出來自己住。你知道去年我磨了我媽多久?我媽說大學放我在宿舍住了四年不能再放任了。後來不是因為調部門的事把她給氣著了,我還會繼續磨。等會見了小婉就問她借錢,明天我就租房子去。」她星星眼,「我自由的日子開始了。」

  宋書愚沒說話,數著麵條似的一根根挑著吃。「和孫醫生同居?」

  心眉沒防備他問這個,一粒辣椒籽嗆進鼻子裡,捂著臉咳了好一會,擦著眼淚說:「我們已經古大白了。」

  老宋手中的筷子立在碗裡好一會。

  心眉感覺臉上還有些濕,手背抹過又笑笑說:「好辣。」

  「今天說的分手?他提的?」

  「哼,怎麼可能?總要給我一次甩人的機會吧。」她底氣不足,知道自己笑得難看,「事實上還沒說呢,明天。」

  他問她吃好了沒有,見她點頭也丟了筷子站起來,「早點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覺。」

  她窩在座椅裡蜷縮成團,悶聲問:「我媽老同學的女兒,就是住我們家的那個你見過?」

  「遠遠看過。」

  「很漂亮是不是?」

  「還行。」

  「什麼叫還行,你沒眼光。」

  宋書愚扯扯嘴角,「眼裡的企圖心太盛。」

  「那有什麼,樣子好看就是本錢。」她蔫不嘰嘰耷拉著腦袋。「孫嘉皓和我剛才一樣,明明想吃鴨血粉絲湯,吃不到的情況下牛肉麵也行。我對他來說就是那碗牛肉麵,喬筱雪就是鴨血粉絲湯。就是這樣。」

  ……

  「老宋,你在聽嗎?」

  他沒回頭,探了一隻手來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腦袋上揉亂了她的發。

  「我現在腦子很混亂,憤怒,被人欺騙,氣我媽媽不公平,恨自己沒長眼看錯人。可是只有憤怒沒有傷心。是不是真像喬筱雪說的那樣,第一次戀愛愛上的是對愛的憧憬,不是那個人?」

  她等他的回答等得昏昏欲睡,他才說:「沒事,就是一場『練愛』而已。」

  「是啊,不過是場戀愛,還是單方面付出的戀愛。」她點頭,沉默了一會又絮絮叨叨地說:「老宋,明天能幫我帶點衣服來嗎?我不想回家。還有我的手機手電,還有我的幸運手串,在床頭櫃上……還有黑色的大外套裡藏了一千多的私房錢,別給我媽發現了……」

  他抿嘴,「還有什麼?」

  沒聽到她聲音,他回頭,死小孩頭歪向一邊已經開始呼呼了。

  「小婉婉。」心眉伏在陳婉肩頭作勢欲哭。

  秦大耗子無語問蒼天。

  宋書愚沒人招呼,只能自己進廚房倒了杯水。

  好在豆丁已經被哄睡了,不然又多一隻大呼小叫的小猴子。

  陳婉拍拍心眉肩膀說沒事,愛住多久住多久,兩三年沒有試過躺一張床上聊通宵了。

  秦大耗子眼睛只剩眼白。

  「你接的爛攤子幹嘛要我來收拾?」他小聲問老宋。

  「我這兩天就勸她回去,或是找個房子給她住下來。」

  秦昊頓時覺得兩人三十年的手足情真不是蓋的,打蛇隨棍上:「你湖邊那裡不是空著嗎?不如現在——」

  宋書愚猛地側頭,「你還算不算兄弟?」

  「我就是因為是兄弟才提醒你,這樣的——」

  宋書愚目露凶光,秦昊把機會兩個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接著聽見何心眉在另一頭對陳婉信誓旦旦:「你放心,我沒事。我就算是坨屎,也有個命中注定的屎殼郎。」

  宋書愚手一抖,半杯水倒了出去,耳邊是秦昊的狂笑。

第9章

  第二天一早照往常一樣爬起來上班,恰逢清明,去長平公墓採訪的重擔落在心眉身上。下午回來時灰頭土臉的,鞋尖上全是泥,肩膀掛著層層香灰。

  趕稿時聽人喊有人找,心眉下樓一看,嘟著嘴走過去,不情不願地喊了聲爸爸。

  何峰很無奈的表情,問:「吃了午飯沒有?」

  她點頭。「你是勸我回去的?不要,回去看見喬筱雪,我又手癢,到時候又要給媽媽罵。」

  「別和你媽慪氣,她說的也對,再怎麼著不能動手打人,有道理也輸了三分。」

  心眉何嘗不知道自己太衝動,不過再來一次,只怕會抽得更狠些。

  他爸看她不做聲只能歎氣,「筱雪半邊臉腫著,今天請假在家,說是過兩天就搬去單位宿舍。你還笑,你這孩子——」說著就要來擰她鼻子。

  心眉往一邊躲,瞪大無辜的眼睛,「你是媽媽派來策反我的?我意志堅決的很,這回鐵定要自己一個住。爸爸,不如我們倆都搬出去,有你照顧我也夠了。爸爸,爸爸。」她拖長尾音央求,也不管就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

  「……咳,說的什麼話?不怕你媽明天拎著你耳朵一路拎回家?」

  「有你擋著怕什麼?我媽是百煉鋼,你就是繞指柔。爸爸,我知道你有辦法的。」

  「對你這個小祖宗有什麼辦法?」

  心眉嘿嘿笑,爺爺還在的時候每回她闖了禍也是小祖宗小祖宗地捶胸頓足。

  「心裡好受點了?」

  她盯著自己腳尖點頭,誰叫她沒人家韓紅的命,只有韓紅的病?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要以辯證的眼光看事物。」

  「……爸爸。」

  「這個拿著。」

  心眉接過信封,兩眼精光直冒。

  「在外面不用錢?住人家家裡太久也不好,等夏渡路的房子租期到了,我瞞著你媽租下來。錢儘管用,不夠了和爸爸要。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心眉一臉呆怔,反應過來摟著老爸急急吼:「好傢伙,原來攢私房錢的不止我一個。戰友啊爸爸,我們受壓迫太久了。」

  假裝堅強的感覺很不好,心眉吸吸鼻涕,冒著小雨蹲在市一醫院門口自己的小綿羊上。不知道孫嘉皓上下班時間,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只知道想看最後一眼。

  她記得自己在網上發過一個帖子,關於同性緣。

  那個帖子是這樣的——同性友愛的人為什麼總是沒有異性緣?同性間人緣好的現象是否代表不具競爭性?從某種層面上看,人類社會就是進化了的動物世界。存在感太弱,對其他的同性來說沒有潛在的威脅,所以……

  她印象最深的是小新的回復——潛在的威脅感因為不易覺察才被稱之為「潛在」,任何人都有機會成為別人成功道路上的絆腳石,等你某天發現自己獲得這種殊榮的時候,嘿嘿……

  小新那兩聲幸災樂禍的奸笑此時縈繞在耳邊,她無語凝噎,她何心眉何德何能,竟然也會成為競爭的對象,雖然還沒交手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醫院門口長期有個老頭攤煎餅果子討生活,「姑娘,要不要加雞蛋?一個加五毛。」

  她認真權衡了一番,下定決心說不要。轉頭又喚:「大爺,要,只加一個。」

  香噴噴的熱乎乎的煎餅捧在手上,她混著雨水一點點吃下去。

  「來醫院探病的?」下雨沒生意老爺子很無聊。

  「大爺,附近有沒有花圈鋪子?」定一個送去給孫嘉皓,順便悼念她的初戀。

  「有,前面轉左進了巷子最後面。這人啊,生死有命,姑娘你別太傷心了。」

  ……

  「我在這擺攤幾年見過太多了,三四十歲的富貴人還不如我這命賤的老頭,進去幾天『啪』一下說沒了就沒了——」

  心眉差點被噎住。說的不像醫院倒像是屠宰場,嗯,孫嘉皓就是宰割了她初戀的儈子手。

  「——所以,這人嘛,命隨天定,活著一天樂呵一天就好。」

  可不是,心眉眼中忽閃,這老爺子全身散發智慧的光啊。

  她把最後一小塊餅吞下肚,拍拍手語氣堅定地說:「大爺,謝謝您了。我這就去買花圈。」

  「孫醫生。」

  「……心眉?!我打了幾次電話,你——」

  「嗯,我不想聽,直接掛了。」

  「……」

  「我們這個月廣告收入少,電話費只報一半。省點廢話哈,我就想知道一樣,喬筱雪說是你主動給她電話主動約會她,是不是這樣?」

  「……是。」

  很不錯,沒有左右推搪,值得表揚。「你說我們談好了只是試試,沒有確定任何關係;你說你欣賞我的性格,可是性格不能涵蓋全部;你說我們只拖過手,總共不到三分鐘,所以我們是純潔的朋友的友誼。是不是?」

  「心眉——」

  「在你看來,你就是朵鮮花,插在我這堆牛糞上?我想說,如果你也算鮮花,以後沒牛敢拉糞。電話裡你看不到我口型,我想說的就是『臥-草-泥-馬-勒-戈-壁』,叫你插幾根禿毛裝天使!還有最後一句,祝你們一對鳥人幸福!」

  醫院是生與死交替的地方,心底那棵小樹,怯生生的一片青澀,在這裡萌芽在這裡枯萎。

  她掛上電話咂咂嘴,「草,雨也是鹹的。」

  幾天後,老宋說幫她找到一處房子,叫她去看看。

  心眉眼珠快爆出來,「四房?我要那麼大做什麼?打滾?還有,我每月工資多少?交了房租然後白天上班晚上搶劫過生活?」

  陳婉掩臉笑,「先吃飯,邊吃邊說。」

  擺好桌子,豆丁小屁股先霸住心眉旁邊的位置,宣告:「我要和乾媽坐。」

  秦昊連連點頭:「這下好了,連我兒子也被拐了。」

  陳婉和心眉連續聊了幾夜的天,最後連豆丁也不甘寂寞爬上她們的床,聽到揉眼睛才睡。陳婉知道自己老公在兒子床上抱著枕頭唉聲歎氣的悲憤難耐,嘴上笑,眼睛掃過去,沖老公努努嘴。

  秦昊恍然,站起來邊往廚房走邊和宋書愚說:「兄弟,坐我那兒去,看著我兒子。和他乾媽那種肉食性動物坐一起,連一根青菜葉不碰的。」

  宋書愚挑挑眉,沒理會也沒反對。

  何心眉兀自不覺,拿著一雙筷子做兵器,和豆丁你來我往的,打得火熱。

  「小心,別戳著眼睛了。」

  聽老宋一說,她覺得也是,收了筷子說:「其實,我已經找到房子了。就在報社附近,市公安局的老宿舍。一樓不太敞亮,不過一房帶個小客廳挺好的。而且單身住那裡安全啊,想想周圍全是荷槍實彈保護我的,睡覺都踏實。一不小心,遇上個警章帽徽六塊腹肌陽剛氣能沖暈腦門的大帥鍋——」

  秦大耗子:「保護你36D不被打劫?」

  小婉:「心眉,你昨天才發誓脫離外貌協會——」

  宋書愚:「你省省,一樓潮濕——」

  豆丁:「乾媽,我也要,警章徽徽!」

  心眉深刻領悟到自由的不易,捂臉,「吃飯,吃飯。」

  最後心眉還是拒絕了老宋的提議,臨湖的房子啊,小高層、大露台,那擱任何一青春偶像劇裡都是姦情、不,愛情發生的背景板。湖邊穿仿版阿迪達裝模作樣跑步時,小區便利店裡咬牙狠心掏出最後二十大元買一小塊進口巧克力時,離小區半公里地下了公交轉出租然後在門口付錢轉身撞上名牌跑車車轱轆時,都是發現鑽石帥哥或多金阿伯的機會啊!

  淚奔……那不是她何心眉的生活。

  從老宋車上下來,何心眉拎著自己的小包,幾件換洗衣服,懷裡抱著手提電腦仰首闊步邁向新生活。

  「這門鑰匙,有點問題。」門開了鑰匙拔不下來。她滿頭大汗,一隻手使不上勁,把懷裡的電腦拋給宋書愚。「你先進去坐。」

  「我來試試。」

  「不用,」她看一眼老宋修長的手指,實在不忍心。「我上次來看房子就這樣。」腳蹬防盜門,手上用力,深呼吸。匡當,鑰匙拔下來,她往後栽。「老宋,啊啊——」

  宋書愚眼明手快,抱了個滿懷。

  「我說我來——」

  「你來摔著了我扶不住,人高馬大的——」

  對面門打開,「何小姐,今天搬……」

  心眉乾笑,掙脫出老宋懷抱,「是,李阿姨,以後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以後就是鄰居了,要幫忙隨便說。你們——是同居?」

  心眉回望老宋一眼,那廝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她駭笑搖手,「不是不是,絕對絕對不是。我保證不是。」公安的家屬警惕性也這樣高?繁榮穩定有希望啊!

  「你剛才怎麼不說話?」

  「說什麼?你不是解釋過了?」

  「……」

  「就一張凳子?」

  「你坐就是了,我搞衛生。」

  「房租和押金交了還有沒有生活費?」

  「有的,我爸爸有小金庫。」

  「稍微收拾下我陪你去看傢俱,這張床喊人來搬出去扔了它。小婉說送了豆丁去幼兒園就過來。」

  「好。——這是什麼?」何心眉眼珠彈出來又及時收回去。

  老宋變戲法一樣,指尖勾著條男式內褲,還是夏威夷風格,橘色大花。在何心眉眼前晃啊晃的,晃得心眉眉心直跳。

  「掛陽台上,防賊防盜防色狼。」

第10章

  何心眉瞪著妖嬈的內褲足足呆滯了五十九秒,抬起頭來只有一個問題:「你洗過沒有?」

  宋書愚一幅「你又抽風」的表情:「為了你專門跑去買的。」

  「這顏色……」

  「深色的晾上去誰能看見?」

  可這style也太驚怖了吧!!!「……咳咳,挺好,嘿嘿,這花跟小桔燈似的,十公里外都能發現它的囧囧光輝。」她還是不確定是不是老宋的私人財產,食指拇指拈起小小一角,轉了一圈才發現別說衣架,房間連個釘子也沒有。

  靠,這玩意掛哪?

  「先裝你包裡,等會買了東西回來再晾上也行。」

  心眉崩潰:您老的意思是我隨身帶著它去買傢俱逛超市穿行在濟城的小風裡?又不是護身符!

  「102,102在不在?」

  這公安家屬區就是不一樣,喊門跟喊牢號似的。

  「到!……在,在。」心眉拿起門邊的對講機才發現失靈了,回頭和老宋打了聲招呼蹭蹭蹭跑出去開鐵閘。

  「送貨。」門口兩個小子穿著XO電器的制服。

  「你們搞錯了是不是?我沒訂什麼電器。」她回頭問身後的宋書愚:「你訂的?」

  宋書愚搖頭。

  打頭的一個掏出一疊單據翻出幾張看了看,「沒錯,XX路OO號102。」

  心眉接過單據一看,付款人常慧,心情跌至谷底。「沒錯,進來吧。」

  兩個小子把空調電視裝好調試過之後告辭,心眉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象老僧入定。

  宋書愚罰站許久,沒奈何,「手指頭有什麼好看的?」

  她抬起臉,眼中是真實的銀光:「我媽媽不要我了是不是?」

  「說什麼?不要你會給你送這麼東西來?」

  「那不就是讓我安心住,不用回家了的意思。」她又低下頭,「我太讓她失望了。」

  他蹲在她面前,幾次伸手最後還是落在自己膝蓋上。

  「……怎麼努力也沒法讓她高興。白活二十多年,浪費大米。」

  「當米蟲也是一種幸福。」

  「松鼠魚,不帶你這樣安慰人的。」

  「那要怎麼說?」

  「……應該說,你是宇宙超級無敵美少女,現在潛能還沒有發揮,有朝一日你的萬丈光芒能讓眾生炫目……看著我幹什麼?」

  老宋目光深沉:「……sorry,我是藝術家,凝視美女是我的工作。」

  心眉捂嘴暴走:「別攔著我,我要找地方——吐。」

  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搬家裝網線最重要。

  客廳的電視裡小S不停狂笑,蔡康永話語急促。心眉第一次獨居,發現家裡沒人聲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視。

  她趴在床上對著電腦呵呵笑,進了群裡才露個頭就被一頓暴打猛抽,紛紛譴責她有異性沒人性,談起戀愛把一乾姐妹丟在腦後。

  她終於逮著空發了一行字過去:俺已經恢復單身了。

  群裡靜了一會,態度忽轉,連連的安慰話把她那句頂到看不見。

  心眉問最近罈子上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拿鐵說前幾天有人發了個「可憐可悲的富家女」的帖子,結果引發所有人抨擊,言辭最激烈的是小新。拿鐵說小新那傢伙平常蛋腚無比,老是副一言道破玄機的莫測高深狀,沒想到罵起人形同悍匪。

  心眉起了興趣:我去看看。

  拿鐵:那個帖子的LZ戰鬥力太弱,已經遁了。你搜索一下,估計沉到下面五六頁。

  暴暴熊:O(∩_∩)O哈哈~

  拿鐵:熊熊,你和小新真沒有姦情?

  暴暴熊:PIA飛你。無限PIA……

  拿鐵:你不在他也潛水,不是那個帖子我還以為他也鬧失蹤。

  暴暴熊:ORZ……老大,你想像力太豐富了。這能說明什麼?

  拿鐵:那他要你的Q幹嘛?又不見他問別人要?老實交代,真沒聯繫過?

  暴暴熊:我怎麼知道他要幹嘛?說不准吃飽了撐的,或者是夢遊。最後一次重申:沒聯繫過。

  我靠,700多回帖!

  心眉瞪大眼,這算是本年度罈子裡最紅的一貼了吧。

  被抨擊的帖子發帖人ID叫如若相思,心眉隱約有點印象,想想省起是那個在她的帖子裡說婚前有再次選擇權利的網新人。

  如若相思講述自己的一位同性朋友,該女出生名門,家中豐渥,可惜不思進取,渾噩度日,最讓人憐憫的是體型肥胖,言辭粗鄙,以至於物質條件也不能做倚仗,戀情一一告吹。

  不思進取,體型肥胖,一一告吹的戀情,心眉心想這不是說我嗎?可再看出生名門又不太像,她家最多只能算書香。

  她去泡了杯麥片來慢慢看。

  LZ一開始憐憫的口吻倒還不至於惹人厭憎,只是在幾個回帖表示她語氣帶了點葡萄酸時不蛋腚了,一一回帖,用詞刻薄惡毒:「她那身肥豬肉我有什麼可羨慕的……」

  你大爺的!心眉不自覺地用了秦大耗子的口頭禪。豬肉怎麼了?最堅 挺的就是肉價!

  罈子裡心眉見過幾個姐妹,也有體型和她相差無幾的。一看肥肉兩個字,頓時跳起來開掐。那LZ實力不弱,字字犀利,於是,混戰開始。

  心眉越往下看越憋氣,直到小新出現。

  小新第一個回帖:無圖無真相,請LZ上照片,讓我們見識下什麼叫美女。

  小新第二個回帖:扭曲的心態、扭曲的人生……

  小新第三個回帖:……

  小新最後一貼:娶老婆只認臉是最糟糕的投資決策,美貌的消褪等同於固定資產超速貶值,投資回報率之低只能短線操作,不宜長期持有。

  小新,乃太偉大了!乃太無敵了!雖然乃將女人物化這點讓偶有些小鄙視,但素……乃……偶膜拜,無極限膜拜!!!

  乃開心網地裡鋤草捉蟲的活小的以後全包了!!!

  心眉主動點了小新頭像,發了個你好的笑臉過去。

  沒辦法,太愛他了。哪怕他現實裡禿頭齙牙青蛙肚,醜得一塌糊塗,他也絕對是她的知己。

  這一聊一發不可收拾,原來這傢伙這麼有趣。而且貌似去過不少地方,見識不凡。

  最後她問:能經常找你聊天嗎?

  小新:無任歡迎!不過,我一般只能晚上上線。

  暴暴熊:(笑臉)那我先下了,88。

  幾公里外,某人瞅著屏幕咬牙切齒:死小孩,和別人說話就記得要講禮貌?

  心眉生日收到不少禮物。

  爸爸給的大紅包及時緩解了她的經濟危機;小婉知道她愛水晶,送了一串極品的碧璽手串;輕眉遠在貴西,寄了一整只真空包裝的臘豬腿,心眉盤腿抱著巨大的豬腿坐在窄小的客廳中央,手上戴著珠光寶氣的水晶數鈔票,幸福得幾乎流淚。只有寧小雅,哼哼……

  她眼睛掃過桌子上快遞來的包裝盒,抓起往衣櫃裡扔,「寧小雅,今天我的生日願望就是希望你老公陽痿一年,我保證按摩棒跳蛋震動圈給你送個齊!」

  回到報社,同組好幾個見了她說「生日快樂」,連老董看她的目光也比往日要慈祥。

  她預感不妙,例會完了問小杜:「怎麼了這是?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你不是單身嗎?不是今天生日嗎?」

  小杜問一句她點一次頭。

  「我們在合計送什麼禮物好。」

  「呵呵,這用得著神神秘秘的?我都一把歲數了也不用什麼禮物,晚上我做東找個地方聚聚,大家賞臉來吃飽喝足就行。」

  「重點不在這裡。今天怎麼也要給你找個單身大帥哥。」小杜看心眉一臉費解,悶笑說:「送你一個419對像才夠應景是不是?」

  「……?」

  「心眉,你今天好遲鈍。」

  「……我」心眉把靠字吞進肚,「我、我、我要辭職!」

  媽啊!為什麼你在白羊的最後一天4月19號生我?

  晚上一夥人去了鞏香居吃飯。

  心眉以往在小婉這裡蹭飯的次數太多,今天鐵了心要自掏腰包。可是在報社人緣太好,同組的以前財經組的,勾肩搭背而來,算算差不多兩席。

  這把她急得暗地裡跳腳。

  她工作後工資如數上交,再由太后分配零花。所謂的私房不過是跑財經線時的一點外快,加上歷年的壓歲錢。平常大手大腳的沒攢下幾個子,這次一搬家搗騰個乾淨。爸爸的紅包她蠻以為能過個生日,可看這形勢,等會還要去拼酒……嗚嗚……丟人啊,不想活了。

  左腳換右腳時,把周圍人想了個遍,小婉和耗子是絕對不能找的,那不是明擺著白吃嗎?

  其他人……

  無語了,為什麼每次倒霉的時候就只能找松鼠魚?

  「宋老師?」她期期艾艾地裝可憐。

  「……」

  不說話!心眉能想像老宋提高警惕,魚毛根根直豎的樣子。「宋老師?」

  「遇上麻煩了?」

  「江湖救急啊老大。」

  「說清楚點。」

  「我在小婉這裡,生日請同事吃飯,怕是不夠錢。就借一個月,我保證下個月拿了工資一定還,我以人格保證。」

  「請客就沒想過請我?」

  在磨牙?囧,您老還差一頓吃的?更何況,你明知道我生日也沒送我禮物啊。「那不是,打算明天請的嗎?」

  「……你等我。」

  心眉長吁一口氣,對著洗手間鏡子,整整衣領。

  誰說的?金錢和乳溝一樣擠擠就有的。

  她沒擠過,以後……握拳!擠就是了!

第11章

  聽老宋說了聲你等我,心眉沒來由的心安。

  她坐下來照常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眼睛不時瞟向門外翹首以待。

  鞏香居門口照壁出現熟悉的身影時,她和座上各位打了個招呼,屁顛顛迎上宋書愚。

  「怎麼不給我電話,我好出去——」

  宋書愚不搭理她,先問陳婉呢?

  心眉說了句小婉在廚房,然後眼巴巴看著他。看他長長哦了聲準備往廚房去,她不由著急。「老宋。宋老師!」

  宋書愚回頭。

  心眉不知該怎麼開口,借錢吃飯真TM不是人幹的活。她繼續眼巴巴看他。

  「我去和陳婉打聲招呼。」

  「可是,那個、錢——」

  宋書愚已經走到大廳連著迴廊處,聞聲轉過身來說:「在你旁邊加個位置,我和陳婉說幾句話就過來。」

  心眉張大嘴。

  「我也沒吃飯,你好意思拿了錢趕我走?」他理直氣壯的。

  可是,可是我不還沒拿到錢嗎?何況,都不認識,坐一起不尷尬嗎?

  「可那些都是我同事,你又不認識……」

  「誰說我不認識?」宋書愚透過木窗花望過去,然後笑了,「認識兩三個,在安誠證券見過。」

  見鬼了。

  老宋花枝招展走過來時,財經組幾個舊同事的熱情足以證明了他沒說謊話。

  以前的搭檔小范在心眉耳邊不齒地喝問:「何心眉,你好手段好陰險,安誠證券背後的舵把子,手上攥著這麼大一條魚,不露聲色的,虧我還實心眼把你當兄弟。」

  心眉呼天搶地的喊冤枉:「安誠是葉家的好不好?再說財經組那是狼窩子,我的路子少得可憐,就那一兩條小魚小蝦也被你們釣走了,我的廣告任務怎麼完成?」她是白目但不是白癡。

  「小魚小蝦?過度的低調就是氣死人的炫耀!沒良心的傢伙,你忘了哥哥我那時候是怎麼帶你這個小實習生上路的?自己悶著樂就算了,調去別的組也沒說拿出來和兄弟資源共享一下。」 說著就要拎她臉上的肉。

  心眉往對面瞄過去,老宋正看著他們。她心想你眼裡嗖嗖的放什麼刀子,該捅你一刀的是我好不好?只顧著和人風騷,我的錢呢?

  還沒想好該怎麼把那條大魚大卸八塊,小范的手已經拎過來,她慌慌地避開,「今天不是介紹你們認識了嗎?有什麼事你直接找他去就好了。」

  「呦……西,」小范磨刀霍霍:「轉頭請你吃飯,把你小宋老師也帶來。」

  心眉最愛的文編小杜過來打岔:「心眉,真是你老師?」

  心眉使勁點頭。

  小杜立馬雙眼放光,接著立馬哀怨下去:「姐姐我白讀了二十年書,現在才終於懂得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真正意境。」

  心眉手一抖,堅持著給她夾了塊桂花香糟雞,「杜姐,被假相迷惑的你不是第一個,這個時候多想想我姐夫的好。」

  杜姐完全不理會她的警告:「我們組今年的廣告指標不知道差多少,這事要和老董合計合計。你說他們安誠證券一年廣告額有多少預算?」

  心眉望天。我不關心那個啊,我現在只操心我兜裡沒錢等會出糗怎麼辦?

  越到最後越是食不知味,但是她越頹喪老宋越是談笑風生。

  心眉扒完最後一口飯,溜到前庭,含淚問:「小婉,兩桌酒菜多少錢,你幫我算算。」

  「我說請你你要和我客氣,本來打算只收你原料錢的。不過是宋老師買單我就不和他客氣了,照價收,掛的是安誠的帳。」陳婉對她擠擠眼。

  啊?

  「宋老師沒和你說?他一來就找我說掛安誠的帳啊。」

  倒塌。

  松鼠魚你做人不厚道!

  「已經買過單了,董老師,您老別客氣,我應該請的。我一個小蘿蔔頭生日有什麼好過的,無非是找機會大家聚聚聯絡感情,也藉機會對大家平常的照顧表示感謝。」心眉點頭哈腰對老大說完,轉身又瞪了笑瞇瞇的宋書愚一眼。不厚道!

  年紀大的、有家室不方便的先散了,剩下幾個都是單身貪玩愛熱鬧的同事。說好了找個酒吧坐坐,心眉掂量錢包應該還能對付,瞅著宋書愚就等他說句告辭拜拜的話,哪知道宋書愚含笑說不如去金色年華,其他人一聽哪裡會反對,點頭還來不及。

  嫌我不夠暈,繼續暈到我倒地成灰?

  高消費。這三個字像三把刀剜得心眉心口肉疼。

  一行上十人分三部車向金色年華而去。小范摸著volvo內壁,口若懸河地和宋書愚討論國產車和進口車的區別,心眉捂著陣痛的胸口算她接下來要過多少個月的難民生活。

  車到金色年華門口,宋書愚停下來說已經訂好房了,讓大家先上去。

  心眉想跟著一起開溜,被宋書愚一把按回原位。

  「陪我去停車場。」

  ……嗚嗚,現在就開始算賬了嗎?

  「老宋,剛才吃飯掛的是安誠的帳?」何心眉打算大而化之,「那我也跟著沾光了,哈哈,不用花自己的錢就是好。」

  「誰說花的不是自己錢?我給老葉賣命才有吃公司的資格,算起來,你剛才吞進去的都是我的血汗。」

  「……」心眉乾笑。

  老宋皮笑肉不笑,「身上沒幾個子學人充大頭請客。」

  「我怎麼知道說了一句請客傳去其他組了。」心眉見他揚手欲敲,抱著腦袋叫屈。「充大頭鬼的又不是我一個,誰說要來金色年華的?我告訴你,我沒那多血給人放,你提出來的你認頭,這筆錢我是不會認賬的。」

  「那行。」他慢悠悠說:「只算吃飯那筆。」說著攤大五指。

  「你好意思?我說借錢你答應了,最後有沒有借給我?反正我一個子沒見到,反正這筆想賴在我頭上,沒門。」她決定耍賴到底。

  宋書愚一點也不生氣,一口答應說:「行,那我走了。你樓上那幫同事好好招呼,有事再給我電話。」

  心眉這才想起樓上還有一群酒桶嗷嗷待哺,撲過去抱住宋書愚半邊衣袖:「宋老師。」看我眼睛,泫然欲泣。「我有一千二,您老勉強先收下吧。」

  心眉想起剛才就衝動想一腳踹上松鼠魚得意的臉。

  她說還有一千二,老宋真的大喇喇接過去,想了想大概是殘存無幾的良心突然發作,又遞給她兩百說給她過生活。

  她含淚攥緊兩張鈔票,一轉身才發現他們赤 裸裸的金錢交易全部落在停車場保安眼中。

  「幹嘛那樣看我?我從頭到腳哪一寸象小姐了。就算象小姐,也不只是貳佰檔次的小姐吧。」

  宋書愚難得大笑出聲,抖著肩膀問:「不行,我再給你添一百?」

  她跺跺腳,忿忿然先踏進金色年華台階,背後路倒屍宋書愚很討厭的還在悶笑不止。

  心眉感覺自己就是鬥牛場裡那只可憐的牛,老宋那調侃的眼神就是挑釁的紅布兜。她再想踹他也找不到機會,反而被逗弄得只剩大喘氣的命。

  乾脆置之不理,和一干同事拼起酒來。酒錢不是自己出,那就喝死他。

  酒意上頭,又都能鬧騰,拼歌的想壓過拼酒的,於是,包廂裡五音不全的歌聲轟鳴,中間喧雜著大呼小叫的罰酒令,到最後切蛋糕的時候已經high到極限。心眉搶過杜姐手裡的話筒,含糊不清地唱完生日歌,就被小范一塊蛋糕砸在臉上。

  心眉跳起撲過去一定要報仇,她後來模模糊糊記得像是被老宋拉了回去,說了句什麼然後就癱倒在老宋懷裡,她還記得自己曾經瞪住宋書愚吼:「幹什麼?耍流氓?」

  然後老宋像是笑了,「幫你把臉擦乾淨。」

  可是她明明記得他在舔她臉上的蛋糕啊,是她喝糊塗了?

  不知道,後來她睡著了,睡前貌似又交代老宋:「送我回家。」

  他回答得很肯定,一如既往地讓她安心。

  「頭疼。」

  「不頭疼才怪。」

  「喝酒的時候為什麼不攔著我?」

  「攔得住?你那脾氣。」

  「老宋,我鄙視你。」

  「不錯,看來還沒醉。」

  「誰說我醉了?我看見你在開車呢。」她豎起手考他:「幾隻手指?」

  他看一眼,故意逗她:「兩個。」

  「笨蛋,四隻好不好?」

  宋書愚無語,三隻手指啊大姐。

  「你喝多了,坐你的車不安全。」她坐起來四處瞄:「安全帶呢?」

  「……在你身上捆著。」

  「……是噢。」

  ……

  「老宋,我今天生日。」

  「生日快樂。」

  她根本沒聽見,「二十六了。」胖乎乎的手指對他比劃二十六的樣子。「你多大了?」

  「……三十五。」

  「哦,你也那麼老啦。」

  急剎車。

  「不知道處女膜上有沒有年輪呢?像樹那樣都是有年輪的。要是有的話我估計今天已經多了一道圈圈。」

  急剎車。

  「我想吐。」

  「你忍著,我往路邊靠。」

  「不用了。」她搖頭,「又好了。……明年又多一道圈,後年再多一道圈。等一萬年後,把我屍體挖出來一解剖,哇塞,數不過來了。」

  他忍笑,「現在流行火葬。」

  「都說嫁個好男人比中五百萬還難,我已經不指望了。」

  「失敗一次就灰心了?」

  「失敗?是啊,想對我媽媽證明點什麼,又虛榮想找個帥得讓全部人掉下巴的男人,還是失敗了。偶自不量力,除了一身肥肉什麼也沒有,還要幻想那麼多。」她看自己手指。

  「胡說什麼?」

  她繼續瞪自己手指。

  「快到了。」

  「早知道有一天要抱你下車,我就不應該跑步健身,應該練舉重才對。」

  她趴在他肩膀上喉嚨荷呵有聲。

  「忍著,快到家了。」他撥弄她大袋子,找到鑰匙時已經滿頭汗。

  開了鐵閘進去,101的大嬸竟然還沒睡,聽見聲響就衝出來,「哦,是小何,你們這是……」

  「你好。沒事,她就是喝多了點。」

  「哦,女孩子還是不要喝太多酒,現在社會上很多不良分子。」

  鄰居大嬸的眼神分明就是說你這個不良分子。

  宋書愚不願意多搭理,轉身開了門,說:「不打擾了,明天見。」

  大嬸嘴巴能吞進雞蛋:「明天——見。」

  「阿姨,拜拜。」喝多了的那個很大腕兒地揮揮手。

  「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像是清醒了一點,忽一下坐起來怒目瞪著他。

  「小屁孩,我做牛做馬的侍候你,還給我翻臉?」宋書愚手上毛巾胡亂在她臉上一通亂抹。

  「我不搞419的,你省省。」

  宋書愚停手,問她:「什麼419?」

  「不要419。杜姐我不要男人,多帥也不要。」心眉嘟囔一句,又倒回去挺屍。

  宋書愚想了想,手掌PIAPIA地在她臉上拍打。「說清楚點。死小孩,起來。」

  心眉半睜開眼,努力看清面前的人後,不耐煩地推他說:「老宋,別舔了,我臉上蛋糕被你舔完了。」

  「……我什麼時候舔過你?」他死不認賬。

  「就剛才。」

  他目光閃爍,湊近她問:「你究竟醉著還是醒著?」

  她按住放在臉側的手繼續闔眼呼呼。

  「何心眉。」

  「嗯?」她迷迷糊糊答。

  「喜不喜歡、舔蛋糕?」

  「還好啦。……就是有太多口水。」

  「……再舔一下?」

  「嗚……不要。」她側頭躲閃,辨不清方向反而湊上他口唇邊。

  對不住了,是你自己送上來的。

  他銜住唇畔誘人的兩瓣,舌尖掃過,果然是想像中的柔軟。

  「嗚嗚……我,我要吐。要吐。」

第12章

  大凡肥皂劇或言情小說裡出現類似狗血劇情,女主角一般會怎麼反應?

  首先掀開被子看看自己,再看看另一邊光裸的沉睡中的男人,傷心欲絕,然後或用被子掩住臉低聲啜泣哀悼自己可憐的身世,或撲過去打算同歸於盡,最後被掐著手腕無法反抗只能痛苦流淚。

  何心眉太沒有女主意識了。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睡得像死魚的宋書愚,揪著他頭髮狠搖,直到他半睜開眼:「松鼠魚,你昨天有沒有戴套子?」

  ……老宋以為自己穿越了的眼神。

  「靠,別給我裝純潔!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和死人秦大耗子是一丘之貉,難怪你們玩得好,就是臭味相投!丫的你們這種蔫貨也就只敢做做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欺男霸女的事,真要哪天殺個把人,我還看走眼了。丫的你是秦小五,我可不是陳婉!我可沒那個好相與!別以為我上了你一次就會隨你擺佈,那要看你家墳頭上有沒有長草!」

  「沒帶套子。」

  「……混球王八蛋,你大爺的,蛤蟆轉長蟲又托生個王八,三輩不長眼眉的東西!啊啊啊啊……我懷孕了怎麼辦?」

  「你以為你是聖母瑪利亞,還能自體繁殖?」

  呃……啥意思?

  「我們什麼也沒做,我吃飽了撐的帶個套子自己玩?」

  「那你怎麼光著?」她小聲問。

  「你吐了我一身。」他指指陽台上,淡藍色的襯衣與之前那條橘色內褲相親相愛地在風裡招搖,「洗乾淨了我也困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那我怎麼也、光著?」事實上還是有件小可愛的,不過罩不住胸前的波瀾壯闊。

  宋書愚沉下臉,像在生氣。忽一下坐起來,把心眉嚇得往後一縮。然後就看見他掀被子站起來,精瘦、不是常年伏案工作的人那種蒼白,帶著少許淡銅色。黑色的子彈內褲……

  我靠,沒發現老宋竟然這麼養眼。心眉猛地摀住臉,你個大色女,你乾涸太久了是不是?那是你長輩你老師你……她從指縫裡偷看,挺翹結實的臀部,哇塞!等等,他從衣櫃裡拿出來的是什麼?

  「啊……」她不管被子了,縱身跳起來就要搶,「你怎麼能亂翻人家的東西。」

  宋書愚手上高舉橡膠棒,還開了小馬達,嗡嗡地響。

  心眉無地自容,旁邊有清水河的話她立馬往下跳。

  媽啊誰救救我啊,我想死了我不活了。寧小雅我XX你OO的,送什麼生日禮物不行?害人不是這樣害的。5555……我名聲都被你毀了。

  「昨天晚上找睡衣打算幫你換上,就看見這個了。你腦子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自 慰器?419?搬出來亂七八糟的過,我還不如把你捆結實了送回去給你爸媽。」

  天啊,賜我一塊豆腐讓我一頭撞死吧。

  等會,他又不是我爸媽,他生哪門子氣?

  何心眉放下手,雖然是半裸著坐在床腳,但是寶相莊嚴而且正氣凜然:「松鼠魚,你又不是我爸爸媽媽,你操哪門子心?我一沒殺人放火二沒搶銀行破壞社會安定,我快三十的人了我愛怎麼過怎麼過,自 慰器怎麼了?一夜情怎麼了?你愛當老處男,我可不愛當老處女!食色性也,慾望是人的本能!別站道德制高點上拿那套假道學來束縛人類正常的生理需要!」

  「你才多大點,學人家要自由?!」

  宋書愚把手上的東西丟進衣櫃,不解恨似的一腳踹上櫃門。櫃門砰一聲關上時,他轉身找自己褲子,和心眉站了個面對面。

  心眉眼睜睜看著他眼神一步步變暗變暗變暗,她一步步往後摞啊摞啊摞屁股。

  「你想幹什麼?耍流氓?狗眼別往我胸脯上看!」

  宋書愚雙手撐在自己後臀上望著她,突然笑起來,帶點自嘲的味道:「小屁孩,身體長熟了,腦子還欠點。」說著伸手拿過自己的褲子準備穿上。

  MD,又一個罵她胸大無腦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幾下從床頭竄回床尾,一腳把他褲子踢飛。「松鼠魚,我忍了你十年毒舌,老娘忍夠了。」

  宋書愚視線從地上的褲子轉回她身上,何心眉努力控制住不抬手去捂胸,努力瞪大眼睛擠出眼白。

  「說你沒腦子還不服氣,知道這樣坐著對男人是多大的挑逗?」他目光從她胸口一寸寸向上,心眉感覺他目光所到之處,自己那塊皮膚就隨之突然升起一層雞皮疙瘩,又冷又熱,這就是傳說中的冰火兩重天?「隨隨便便就喝得暈頭轉向的,隨隨便便讓男人送你回家,知道對男人是什麼暗示?419?One night stand?連怎麼親嘴也不懂,就想試那個?」

  「什麼隨隨便便?那不是因為是你嗎?那不是因為信任你嗎?松鼠魚,你辜負了我的信任!還侮辱人!我、我怎麼不知道、親嘴?」

  他揚揚眉。

  「我三十的人了有什麼不懂的?」

  「你——」語調輕飄飄的上揚,分明是瞧不起她。

  「我就是知道,我和孫嘉皓試過!」

  「呵呵,難怪。」他冷著臉撿起地上的褲子。

  「難怪什麼?你不信?」

  他瞟她一眼。

  「不信就試試!」說完了她就後悔,不是在討論人性嗎?怎麼變成研究技巧了?

  他把褲子丟回地上,不確定地望著她。

  不就是嘴唇碰嘴唇,牙齒碰牙齒嗎?「你、你閉上眼睛。」

  心眉握緊潮濕的手,看著宋書愚稜角分明的臉,就怕他突然睜眼嚇死她。他閉上眼嘴角還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拽個毛?你不就是多吃了幾年飯?

  死就死,何心眉,幼兒園裡你還逮著帥帥小班長把人家按地上親呢,拿出當年的勇氣來!

  「不會?要不要我教你?」他嘴邊的嘲弄更深。

  「閉嘴!」

  她擦擦汗手,指尖撫上他的下唇,好像感覺到他輕微的震顫了一下。小樣的,拿指尖碰碰就打擺子,和我裝?她自信心陡漲。

  死魚,唇形長得比我還漂亮。心眉放下手,小心肝突突地跳,嘴巴越靠近他,心臟撞擊的頻率越大。

  「閉上眼睛不許睜開。」

  「好。」

  他呼吸的熱氣撫在她唇上,清新中帶著他獨有的味道。心眉想起來:我沒刷牙!

  「害怕就算了。」他淡淡地的說。

  「閉嘴!誰怕誰?」

  死就死了,衝啊何心眉!

  這就是吻?

  沒啥感覺。

  小說裡那些天雷勾地火,腦子裡驀地炸出個炮仗煙花什麼的原來都是騙人的。寫小說那丫絕對沒吻過。

  就是軟乎乎兩片肉,稍微有點涼,但是親上去的時候又感覺心裡暖暖的。

  心眉略微有點失望,才退開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被人摟緊了,一個熱乎乎噴著氣的東西覆在她唇上。

  「啊……」

  她的尖叫化成悶哼,因為嘴巴被堵住了。

  嘴巴被薄而柔軟的兩片吸吮著,然後一條膩滑的沒骨頭的東西探進來,攻城掠地一般搜尋她口中的每一處。自己來不及躲閃的舌頭被對方纏繞住時,她醒覺:那是老宋的舌頭!

  「嗚……」反抗的聲音在他口中變成呻吟,他輾轉著無止境地索要著,像漩渦一樣把她的理智抽取到往最深處。她無意識地想抓緊個什麼,想避免沉淪進漩渦裡,手伸過去摟住他脖子,卻感覺自己被他貼得更近了,近到心跳幾乎連著心跳。

  「和孫嘉皓親過?知道什麼是親嘴?你們那是幼兒園級別的。」

  心眉恍恍惚惚睜開眼,呆呆看著他。

  宋書愚笑得極其得意,「這才是成人級別的,豬。」

  他說完又低下頭。

  媽啊!又來?我快被親死了啊!!!

  心眉不明白情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開始只是碰碰嘴巴而已,可是被他親得腦子越來越昏,她模模糊糊意識到這不叫「親嘴」,這是真正的「吻」。

  他的手褪開她的小可愛覆上來時,她腦中真有轟然的巨響。傳說中的天雷?胸口挺立的那處在他掌心裡慢慢綿軟,燒灼著他也燒灼著自己怦然的心臟。傳說中的地火?她感覺自己躺平了,然後他精瘦的身體覆上來,結實的腿分開她的,然後壓住。

  心眉殘存的理智在腦子裡叫囂:被推倒了被推倒了被推倒了!

  我不要被推倒啊,不好玩,太嚇人了,我腳趾頭都嚇得抽起來了。她嗚咽著想。

  他放開她時,她大口呼吸,「不……」

  殘存的理智淪陷在他眼神裡,「不帶這樣看人的,松鼠魚。」她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輕笑,聲音也比平常低沉渾厚。

  他細細地親她的眼睛和下巴,最後落在她的峰尖上。

  她揪他的頭髮想把他腦袋拎起來,「老宋,嗚嗚,不帶這樣欺負人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她不知道這是變相的鼓勵。

  他伏起在她上方,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她,眼裡全是笑。

  「不帶這樣……欺負人的。」沒用死了,她哭什麼。

  他低下頭再次吻她,「不喜歡我就停。」

  騙人,他手指還在揉捏她的敏銳的尖端。揉弄得她想尖叫想往後躲,嘴巴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湊過去他唇邊。

  他呼吸的聲音好急促,陣陣熱氣拂過她臉頰。她試探地咬住他肆意的舌尖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心眉有點失落,胸前沒有了他暖熱的掌心空蕩蕩的。然後,後臀上被那只暖熱的手罩住了。

  「不要,」她想撥開他在她臀尖後腰游曳的手掌。「我胖,別摸了,都是肉。」

  「我就喜歡你肉乎乎的。」他一下下輕啄她微微張開的嘴巴。

  「我……」她抖得一塌糊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那隻手在背後游曳著,帶動著一叢叢小火焰燃燒,並且有奇異陌生的熱流在身體裡流淌出來。

  「老宋,我們是要、那個了嗎?」

  「你說呢?不然,留著長第27道圈也行。」他沒有分毫停下來的意思,指尖從她後臀上滑下去,觸碰到她內褲的邊緣,要命的是開始打轉。

  他指尖摩挲的位置潮乎乎的,心眉臉上發燒,這就是傳說中的反應?

  「那個、老宋,TT、你有沒有?」

  他停下手,擰著眉毛很有些懊惱。

  「我沒有。」心眉顫巍巍地說。

  「我也沒有。」他的樣子像是想罵娘,「我去買。」

  ……真的、要、要那個?

  「心眉,你像是……」他眉毛皺得更緊了,有點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的手指,然後爆出一陣狂笑。

  心眉愣怔地看著老宋笑倒在枕頭上。

  「來例假,我、我暈,我服了你,」他一把把她拖進懷裡繼續狂笑:「你這個死小孩,自己來例假不知道嗎?」

第13章

  如果何心眉有一盞阿拉丁神燈,她的願望一定是:一、希望生命裡從來沒有宋書愚這號人出現;二、希望即使出現了宋書愚這個人,那也請讓他馬上消失;三、如果他出現了,存在了,消失不了,那麼,請讓我消失吧。

  她想起他笑得前俯後仰的樣子,就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想起自己在他惡劣的笑聲裡連滾帶爬地去找MC巾,就更恨不能左右開弓把自己直接抽暈了事;想起才搬家家裡沒存貨,只能胡亂墊了幾張護墊和廁紙,訕笑著和他說了聲拜拜,然後奪門而出,簡直是……把自己抽成豬頭,誰也不認識就好了!

  「杜姐……」

  「才來?就知道你昨天喝多了今天一準會遲到。別裝小可憐,不就是半個多小時?今天你就算是曠工,老董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心眉眨眨眼。

  「老董今天可高興,來你的位子轉悠了好幾次。看你位子空的還是笑瞇瞇得跟老佛爺一樣。」

  「會不會是老董昨天性福過了?」

  「可不是?昨天他喝了不少三鞭酒,說不準回去就振了振夫綱。」杜姐深有同感地點頭。「唉,我說,你昨天晚上性……」

  別,別提昨天晚上。「杜姐你有沒有MC巾?我忘帶了。」心眉搶先掐死杜姐的八卦苗頭。

  「有。你等等。」

  心眉一路往洗手間狂奔一路不停罵流氓松鼠魚,害她差點被扣獎金,害她只惦記著獎金忘了買MC巾。

  洗手間窗外飄著細雨,淒淒慘慘慼慼。何心眉抱頭痛悔,撞了邪才會去和一個老爺們比接吻技術。比就比了,被人一個吻就拿下了你說你不是白活了?要不是親愛的大姨媽,估計這會已經被人吃干抹淨渣也沒有剩的。何心眉,就算是想終結自己的處女生涯,也不能找那個老流氓啊!和他鬥了十年大家沒有輸贏,現在一朝英名毀於一旦。以後怎麼做人?

  手機響起,她心驚肉跳地看著熟悉的名字。他還想幹什麼?

  按掉按掉。

  「肉多了點稍微有些膩,味道還不錯。」淫 欲得逞的宋書愚半坐在床頭,雙手抱胸,舔舔嘴巴,嘴角掛著賤賤的笑。

  昨日黃花老處女何心眉蹲在床腳悲慘無比地拈起地上的小褲褲抹眼淚。

  ……

  捂臉。我不想了,我失憶。

  對了,那是她的房子,她屁滾尿流地跑什麼?應該拿大掃把把臭流氓趕出去才是!前後都是人民警察,還怕他怎麼?

  何心眉,你笨死了笨死了。你豬啊?你個豬腦袋!

  十分鐘後清潔阿姨嗷嗷吼:誰把廁所門撞壞了?誰!自己給我站出來!

  罪魁禍首坐在老董辦公室裡,眼皮眨巴眨巴望住組長大人。

  老董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啪」地準確無誤飛進廢紙簍。「小何,來我們組多久了?」

  「快半年了。」

  「不錯不錯,工作認真積極,同事相處友好謙讓。是我們組的一朵花啊。」

  心眉眼皮眨巴得更厲害了。

  「昨天晚上——」

  心眉汗毛豎起來,「昨天晚上我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回家倒頭就睡著了。」

  「年輕就是不一樣,睡一覺又活蹦亂跳的。身體就是革命的本錢啊,我們老了。」

  「董老師,您一派儒雅風韻猶存。年前我們報社開見面會,多少美少女問您要簽名,您忘了?」簽名有禮品袋和濟城晚報雨傘送,何心眉記得那天發雨傘發得手軟。

  老董摸摸肚皮謙遜一笑,「小何,你現在是我們組的人,所以有時候面對一些原則問題應該避忌一下。比如說,以前財經組的……」

  老董笑得高深莫測。何心眉一頭霧水。

  「聽說安信聯投下屬的安誠證券近期內部有大動作?」

  呃?

  「安信聯投的作風一貫很低調,但是我們作為新聞從業者,應該有掌握第一手資料深度挖掘的覺悟。小何,在工作面前,我們要實事求是。」

  老葉的安信聯投和社會新聞有什麼關係?大動作?難道全市市民每人都有紅包拿?心眉納悶。

  「小何,你知道我們組在全報社每年業績倒數第二,沒辦法,我們組貼近生活貼近市民群眾,渠道有限。每年的廣告任務都是我最頭疼的一項指標啊。」老董摸摸快謝頂的腦袋,意味深長地凝視何心眉。

  我也頭疼啊,老大,可是說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

  「只要你宋老師正式接掌安誠證券,我想我今年的頭髮能少掉幾根。」

  啊?老宋去安誠?心眉眉心一跳,小心翼翼問:「董老師,您說的大動作就是指這個?可是,宋老師一直在東大,我沒聽過什麼風聲啊。」

  老董一副「小孩子還挺會裝」的表情,「財經組早就已經收到料了,要不是我在裡面安插的有人……咳咳……總之,空穴來風其因有自,早做準備是好的。這件重任非你不能完成。」

  「我?」何心眉指指自己鼻子,以為自己幻聽。

  老董雙眼飽含深情,「對。」

  「可是董老師,認識宋書愚的不止我一個,財經組——」

  老董大手一揮,「絕對不能讓財經組的在我們手上搶食,而且,你和宋先生的關係……總之,全組人今年乃至未來幾年的獎金就全靠你了。」

  匡當——

  「董老師,扶,扶一下,像是摔到屁股了。」

  我失憶了。今天什麼也沒發生過。

  何心眉揉著屁股一拐一拐地走出老董辦公室,背後是老董天降大任的熱切期待。

  回到自己的位子拿出手機,未接電話才一個。

  那人沒有負疚感罪惡感嗎?一般這樣的情況不是應該追著打幾百個電話道歉的嗎?

  「心眉。」

  抬頭是杜姐曖昧的臉。

  「有人送東西來。給你的。」杜姐從背後拿出兩個袋子。

  「謝謝。」算他人性未泯,還記得她沒吃早餐,心眉打開肯記的袋子露出笑。另一袋是——

  屁股下的椅子又晃起來,她險險地扶住桌面。

  地上散落的全是MC巾,絲薄護翼,綿柔護翼,日用夜用……

  「心眉,我就說你們不止師生關係那麼簡單。昨天晚上見你們兩個縮在沙發角落裡臉貼臉親成一團,今天一早送衛生巾來。好了多久了?死丫頭天天騙姐姐說相親,沒良心的,害老姐到處幫你張羅相親對象。」

  昨天晚上?臉貼臉?親成一團?

  嗚嗚嗚……何心眉拿腦袋磕桌子。神啊!讓他消失好不好?

  晚上左手揣著悲摧的心,右手撫著受傷的屁股,怯步在自家樓道前。

  臭流氓應該走了吧。

  開了門家裡空蕩蕩的,床單換了洗了,房間收拾過。她堆在凳子上的小山一樣的衣服也掛好在衣櫃裡,櫃子底下的按摩棒連盒子一起不見了。

  「貓了個咪的,借我的東西用連張紙條也不留。」她歎氣。

  「道歉的電話也沒一個。」手機被扔上床頭,繼續歎氣。

  「不是東西。」手撐著下巴發呆。

  門鈴一響她跳起來,衝進廚房抄了把掃帚,站在門口,如臨大敵。

  「媽媽!」

  「你這孩子,還跟媽慪氣?見了你親娘連掃把也舞上了。」

  「我、我這不是怕有壞人嗎?」

  媽媽仔細檢查了一下防盜門,才放心地點了點頭走進來。「吃過晚飯了?」

  「在外面吃過了,媽媽你坐。」

  「外面的東西不衛生。喏,你爸爸做的糖醋小排骨。」媽媽把東西遞給她,也沒坐,從廚房巡查到洗手間,再到睡房。接著回頭笑罵:「懶骨頭!在家沒見過你收拾過自己房間,我還以為搬出來一個住更是狗窩了,沒想到還挺整齊。」

  心眉訕笑。

  「……陽台上那條男人褲子——」

  「那是老宋的。不、不是,是宋老師買來的。他說單身住掛件男人衣服能防盜。媽媽,你別誤會。」心眉連連擺手。

  「你宋老師還挺細心,搬家又麻煩了人不少?」媽媽嗔怪地瞪她一眼。

  我但願以後永遠不麻煩他。

  「昨天打算喊你回家吃飯,你爸爸說你和同事玩去了。」媽媽手指戳著心眉腦門,「我辛辛苦苦生你下來,一把屎一把尿的,你這孩子生日連電話也不給娘一個。」

  「我有跟爸爸說代問你好的。」

  「對,從小到大,心裡只有你爸。」

  心眉委屈,想你的時候你不知道。

  「筱雪搬去單位宿舍了。」媽媽看她撇嘴,歎口氣說:「還在怨媽媽不幫你?媽媽只有你一個,天天做夢都想著有個疼你疼到心坎上的女婿。小孫醫生只看外表是不錯,內在人品不能恭維。分手了還是好事。」

  「可是這種分手方式太打擊人,還有,喬筱雪也太欺負人了。」

  「筱雪是不對,可你打人也不對。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呢?搶不到玩具就打架?」

  「媽媽……」

  「奔三的人了,媽媽還能照顧你幾年?遇見不順心的事就衝動,哪天才能學會理智處理問題?」

  「媽媽……」

  「媽媽就是太護著你了。搬出來也好,培養自我生活的能力。幾時想回去了就回去,別把媽媽當仇人。」

  「……我以為媽媽你不要我了。」

  「又說孩子話,媽媽只有你一個,不要你要誰?等你哪天也當媽了,就知道媽媽全是為你好。」

  「媽媽。」她耍賴,「那我以後天天回去蹭飯吃。」

  「又沒錢用了是不是?」媽媽氣結不已敲她腦袋。

  您太明察秋毫了,媽媽,老宋施捨的那兩百塊堅持不到發工資啊。

第14章

  「吃過晚飯了?」

  「吃過了。在我爸爸媽媽家吃的。」上樓之前還偵查過,你的車不在停車場裡,吼吼!

  「哦。和媽媽和好了?」

  「嗯。」和父母吵架沒有隔夜仇還是你說的。

  「還有錢用?」

  「有,媽媽又給了。」

  「……那你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我欠你什麼錢?松鼠魚,你搞清楚,我們上次的帳已經了結了。」

  「誰說了了?上回還了一千,還差好幾大百。有就快點還,別囉嗦。」

  「……松鼠魚,你長了一對錢眼?你怎麼不想想該道歉該賠不是該撫慰一下我受的驚嚇?」

  「驚嚇?噢……昨天早上。那我們來談談昨天早上——」

  「不要!我還有事要忙,我要洗洗睡了。再見,不,最好別見了。」

  「好好吃的鬆餅。」心眉還在吮自己手指頭,意猶未盡。

  「是好(第四聲)吃吧。」陳婉沒好氣。

  「都是。」手又伸向下一塊。

  「心眉,好減肥了。」

  「不減了,反正沒人要。」

  「命中注定的屎殼郎快出現了,你不做好準備?」

  「……」

  「你哪天瘦到一百二,要吃什麼我做什麼。現在,把你手上的放下!」

  「都欺負我。」

  「誰欺負你了,為你好。」陳婉想了想,回頭好奇問:「還有誰欺負你了?」

  「……中間的魚餵了沒有?我去幫你餵魚。」

  年紀越大越感覺知心朋友難得,慶幸的是她有三五個鐵桿閨蜜。可是,都和松鼠魚有牽扯,叫她怎麼敢提一個字?叫她怎麼開口說自己差一點失身、差一點失身在認識了近十年的毒舌猥瑣怪蜀黍手上?最讓人悲憤的是,她鬱悶她糾結她風中凌亂,對方連一絲懺悔彌補的意思也沒有,竟然沒事人一樣!

  「何心眉,我的魚都快被你喂得撐死了!滾過來接電話!」

  「在哪?」

  松鼠魚我和你很熟?上來就問在哪?「在報社!」

  「可你的綿羊怎麼停在鞏香居門口?」

  靠,手機差點掉魚池裡,不帶這樣嚇人的。「你、你在哪?」

  「我在停車。星期天還在報社?」

  「是啊,我中午去找小婉,綿羊停在她那裡,臨時有事搭別人的車回報社了。」心眉一邊說一邊惶然四顧,藏哪裡藏哪裡?「我忙,不多說了。拜拜。」

  她一陣風似的捲進廚房,邊跑邊喊:「陳婉!幫幫忙,我去廁所,誰來了誰問起我都說沒見著!」

  陳婉不明所以。

  「不對,就說我中午已經走了,人不在。拜託拜託,幫我這個大忙我保證今年你家耗子再次做人成功,家裡多添個崽兒。我求你了,記得說我不在!」

  沒說完腳底生風,踩了風火輪一樣又往廁所沖。

  陳婉反應過來只剩迴廊中餘音裊裊。

  「走了沒有?」心眉聽見腳步聲小聲問。

  ……

  「小婉?那條鹹魚走了沒有?」

  「嗯。」

  「嚇死我了,你說他沒事下午三四點在街上轉悠什麼?估計是天開始熱了,街上穿短裙的女孩多了,專往人大腿上盯呢。溜躂一圈,眼睛就吃飽冰激凌了。」心眉站起來按下馬桶的去水鍵,「小婉,你別誤會啊,我躲他沒什麼特別的事。就差了他幾百塊錢,天天跟討債鬼似的在後面追。有錢我也不還他……啊……」

  「有錢也不還我?」宋書愚笑瞇瞇站在洗手間門口。

  「偷窺狂!你站女廁門口聽人家噓噓?噁心死我!」心眉跳腳。

  「……」宋書愚一副也被她噁心到的表情,「還錢!」

  心眉拔腳狂奔,「陳婉,你不仗義,你投敵叛變,你倒戈相向!」

  「我按你說的話告訴他的啊。」陳婉很委屈,「我說心眉說的她去廁所,有人來找就說不在。」

  我X,你絕對是故意的!

  心眉再次往門口狂奔。

  「不要你的袋子了?」宋書愚拎著她的包站在門口。

  「我……」心眉瞇縫著眼睛拚命擠眼淚,「包裡就四百多點,你自己拿。留個幾十塊給我活命好不好?」

  宋書愚不搭理她,轉頭和陳婉說再見。

  「老宋,宋老師。我保證還欠你多少全部還你,我晚上回去就打電話給我爸爸。」

  宋書愚過來拖她的手,「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談談。」

  別的?何心眉抱著鞏香居前廳的柱子打死不撒手,「我失憶了,真的,以前的事都忘了。那天摔了一跤之後就這樣,就只記得你們叫什麼名字。」

  宋書愚學她的樣子翻白眼。

  「不是失憶就是老年癡呆,反正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越是最近的越模糊。」

  宋書愚拿著她的袋子往門口照壁走。

  「唉,你走你把我包留下來啊。我的記者證身份證家裡門鑰匙,宋書愚!松鼠魚!」

  我被綁匪劫持了。

  何心眉小心地和綁匪打商量,「你送我回家,我上樓給你拿錢好不好?」

  綁匪瞟她一眼。

  「我連那天在金色年華的錢一起還你。」

  「不是失憶嗎?還記得金色年華的事?」

  「……」心眉恨恨閉嘴。當然記得,你才失憶你才老年癡呆!當我傻的?我想起來了,你那天借酒吃我臉上的蛋糕當所有人面前佔我便宜,我XX你菊花!害我出門進門被鄰居阿姨拿曖昧的眼神上下打量,害我天天在報社裡被人追問是誰先上的誰,害我時不時被老董敲打要象革命先烈一樣為了全組人共同利益浴血奮鬥,害我傷透了腦筋、神經狂跳晚晚睡不著覺……

  「我們去哪?」

  綁匪想了想,「你家我家?」

  何心眉一聽,把胸前的包摟得更緊了,眼睛望向車窗,尋思該不該跳車。

  綁匪像是踩了油門,加速了。

  車停在心眉租的房子附近。

  何心眉決定了,既然她躲不掉厄運,既然她肩負著全組人的命運與厚望,那麼她就捨身成仁英勇就義一回。握拳!

  一股悲壯的英雄主義情懷湧上心頭,「你去買套套!」

  正下車的宋書愚打了個踉蹌,回頭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確定?」

  她滿懷憤慨鄭重點頭。

  宋書愚抿著嘴幫她開車門,湊在她耳邊問:「例假走了?」

  沒走的話怎麼樣?老董教育我要浴血奮戰!

  她瞪他一眼:「好好說話,弄得我耳朵好癢。」

  宋書愚笑笑,接過她手上的袋子。

  「小何,回來啦?」鄰居阿姨的目光盯在宋書愚開門的鑰匙上。

  「回來了,阿姨你忙。」心眉乾笑,拿手指頂頂宋書愚後腰,「你動作快點。」

  進了門,她炸起來:「你什麼意思?搶了我的鑰匙開門?你想大家以為我們同居是不是?」

  「你最好配一副鑰匙給我——」

  想得美!還想登堂入室?

  「——有空我上來幫你搞衛生。」

  哦,聽起來貌似不錯。

  宋書愚自顧自開始脫衣服,心眉傻眼。

  「沒、沒套套。」

  靠,開始脫褲子了。心眉把眼睛捂上。「沒那個不安全。」

  指縫裡是他挺直的後背,噴血啊,脊椎和屁屁交界的位置還有個誘人的凹陷!「老宋,沒那個啊!」

  「過來。」

  他已經躺下了。這、這就開始了?

  「過來。」他慢悠悠又說了一次,聲音迷死人的低沉。

  心眉雙腳不聽使喚地往他那裡移,然後被他抱了個滿懷。

  「我熬了幾晚上通宵,困死了。」他臉埋在她頸窩裡說,「讓我抱著睡一會。」

  呃?

  「家裡的抱枕沒你肉乎乎的抱起來舒服。」

  呃?

  這是什麼情況?心眉推推旁邊瞬間沉沉入夢的那個,「老宋、老宋。」

  宋書愚打鼻子裡嗯了一聲。

  「就只是睡覺?」

  「……你想做什麼?小屁孩腦子裡別裝太多齷齪念頭,影響發育。」

  心眉想撞牆,我齷齪?我齷齪?

  天黑了。

  心眉咬手指,被雙鐵臂困著同一個姿勢太久了,摔過的那半邊屁股好疼。

  聞到隔壁飯菜香了。

  心眉繼續咬手指:「松鼠魚你不餓嗎?」

  「讓我再睡會,睡醒了餵飽你。」宋書愚含含糊糊在她耳邊說。

  餵飽……松鼠魚化身小言男主角,嘴角挑起一抹淫邪的笑,緩緩走向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女主角何心眉:「寶貝,乖乖過來,讓大爺我餵飽你。」

  ……

  心眉打個冷噤,往床邊蹭,「不用了。」

  宋書愚一舒長臂,她又和他臉貼臉。「別亂蹭,擦槍走火了我不負責。」

  心眉凝固了幾秒,掩面欲泣:不負責?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想好了要捨生取義的啊!董老師您說他不負責的話那我究竟還要不要為了全組人犧牲啊?

第15章

  「不負責任」的前提下被逞兇了、被不軌了,那就太虧本了。

  何心眉意識到問題很嚴重,於是瞪大眼睛,終於撐到自己的床伴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望著她咪咪笑。可是,她困了。

  「小屁孩,起來。」

  臉上挨的巴掌可是每一下都到肉的,心眉勉強爬起來,拿眼神鄙視那個哼著歌穿褲子的人。「我睡了,你記得幫我關門。」她又倒回去。

  「答應了要餵飽你——」

  心眉聽見那兩個字,虎軀一震,推開近在咫尺的臉跳下床。「吃飯,找地吃飯。」

  「吃飽了回去好好睡。」宋書愚幫她剝咖喱蟹肉。

  心眉耷拉著眼皮,萎靡不振地對桌子說:「我寶貴的星期天被你破壞了。」

  「下個星期天,我賠你。」對面那人說得理所當然。

  嗚嗚嗚……別讓我再看見這個閒得蛋疼的傢伙了。

  「不是喜歡吃蟹又怕麻煩嗎?」宋書愚見她抓著勺子不動。

  我需要的是一張床,老大。

  「張嘴。」

  ——「哇靠,什麼這麼辣?」她跳起來。

  「冬陰功湯,酸辣提神。」宋書愚一臉關切,「太刺激了?」

  松鼠魚,你的存在就是為了刺激我的存在?

  被灌下一大碗冬陰功,何心眉精神抖擻。最後的甜點上來時,她心裡歡呼一聲以為熬到尾聲將落幕,終於能回家睡覺了,沒想到吃飽喝足的宋書愚還有話說。

  「心眉,你躲了我幾天?」

  我聽不見!

  她埋頭繼續和芒果布丁死磕,避開宋書愚的眼神。

  「那天過後想想又後怕是不是?」

  心眉把牙咬得梆梆的,別上當!上次就是因為一句「害怕就算了」,她差點一失足成千古恨。今天絕對絕對不能上當了。

  「你怕什麼?」

  靠,別用那種情深款款的目光看過來。我們只是滾床單未遂,不是情侶那一列。

  她抬頭,盡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覺得,床上的事不適合在飯桌上談吧。」

  她又說錯了什麼?松鼠魚笑得那麼賤?

  「那好,我們回去找對了地方慢慢談。」

  我、抓狂……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以為你睡了一覺養精蓄銳了,就能為所欲為了。心眉打定主意不下車。

  偷眼看看宋書愚,他也不著急,扭開車裡的音響,又把座椅往後移了少許。

  車震?心眉腦子裡飄過這個詞,心跳匡匡地,震得自己耳膜轟鳴。偷眼看看車窗外,這環境?路燈太亮了啊。

  再轉頭,宋書愚已經伸直了兩條長腿半躺下。

  不車震就好,太刺激的遊戲消受不起的說。心眉悄悄脫了鞋,揉揉憋屈了一天的腳趾頭。車裡迴盪的是她最膩味的交響樂,她照以前一樣順手關掉扭開了收音機。「裝13的ABC大調,我要聽點歌台。」

  宋書愚照以前一樣不發表意見。

  「——短篇小說我愛你母親的上半部分,今天就播送到這裡,明天同一時間請繼續欣賞,我愛你母親的下半部分……」

  她張大嘴,下一秒捂著肚子爆笑出聲。

  「小屁孩,這也能笑個飽?」宋書愚強撐著笑意伸手過來把收音機關掉時,心眉還笑得窩在座椅裡直打跌。

  「最喜歡聽見你笑,笑起來什麼大事也不放在眼裡的勁頭。」

  突如其來的寂靜裡是他的感慨,心眉腦子霎時短路。

  ……喜歡?她聽到的是喜歡?

  按照何心眉閱盡天下狗血言情書和黃金檔主婦劇集的經驗,每到對白出現「喜歡「一詞的關鍵位置,男女主兩張臉會緩緩拉近、放大,鏡頭從雙方眼睛移向嘴巴,然後勝利會師,接下來交換口水。

  可到她這就變了。

  宋書愚往後仰,腦袋枕著手,懶洋洋地側身望著她,眼睛半瞇著,眸光微閃。「小屁孩,我年紀也大了,你又沒人要,有沒有想過不如我們倆搭伙過日子算了。」

  心眉眨眨眼:「你開玩笑?我們倆搭伙過日子?那不天天上演全武行?還有,什麼叫做我沒人要?」

  「我們認識快十年了吧。」宋書愚逕自說下去,「那會你還是個穿校服的黃毛丫頭,凶巴巴的見人就噴糞——」

  「我哪有?我就對你一個噴——算了,反正以前就是瞧你不順眼。」

  宋書愚停下來,微笑著,像是在想什麼。

  「你想想我們兩個結婚對你多大的好處。多了張長期飯票,管吃管住管用;和親戚朋友有了交代,也免了相親的麻煩;還有,我們認識得夠久了,不用像別人那樣經歷婚後適應期,一步到位。雙方知根知底,甚至連一部分朋友也是共有的。總之,省錢省力省時,經濟實惠方便。」

  省錢省力省時,經濟實惠方便。我頂你個肺!

  心眉怒了,噌一下跳上座椅,面對無恥之尤的老宋,大有不說清楚誓不罷休的架勢:「說得你跟拯救我於水火的菩薩似的,你想娶我還沒想嫁呢。林子大鳥多,你當全世界男人就剩你一個?」

  他看著她笑笑說:「我還沒說完,娶你我也有好處的是不是?人生苦短,天天有你逗悶子,日子也好過點。再來一晃眼就冬天了,我也該早點定個老婆暖被窩。還有,據說你這種身材——」他上下掃她兩眼,嚴肅地說:「最適合生育。」

  松鼠魚是個大變態!

  只有變態才會把神聖的婚姻當做交易一樣說得輕描淡寫,只有變態才會行無恥之事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有變態才會把老婆當娛樂工具生養工具暖被窩工具。最最變態的是,她何心眉枉稱省實驗一姐、東大一姐,竟然在認真考慮當變態的老婆!

  長期飯票?嗯,老宋應該有點銀兩。

  知根知底?你差點把人褲子扒下了,還不知根不知底?

  認識夠久遠……那會她叛逆期還沒過,放學穿朋克裝招搖過市被他抓到幾次現行。

  可是他嘴巴壞。哦,何心眉,你嘴巴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不好相處。胡說八道,你自己明白他是最好相處不過的了。

  太老了。老宋除了年紀大點,其他的還是很拿得出手的……不過九年是三個代溝,將來有孩子把爸爸叫成爺爺這麼辦?媽媽也一定不喜歡她找個老傢伙的。

  但是你不覺得以後再不用擺攤賣菜一樣的相親,這點很吸引嗎?

  但是,你最渴望的愛情呢?……

  撕烤者何心眉鬆開被她咬得爛爛的被子角,看看鐘,四點了。

  公安家屬區的上空迴盪一陣哀鳴:松鼠魚,我保證以後再不得罪你了。這絕對是你故意的!

  何心眉急切需要找人傾吐心聲。

  她還在讀書時就經常充當周圍人的愛情參謀,長期以取經的心態聽姐妹們訴苦,積攢了幾年下來理論知識豐富,可切實到自身,半點轍也沒有。

  在MSN上守到小雅出現,那傢伙聽完辟里啪啦打了一串字過來:「你和老宋玩瘋了?連假結婚也想玩一把?還是何心眉你今天吃多了,忽悠我呢?」

  就這麼不像真的嗎?心眉含淚關掉MSN。寧小雅,以後你們夫妻打架再別找我倒垃圾。

  上了Q群,一問拿鐵,眾人說拿鐵姐懷孕了。果然是春天,春意勃發春情盎然。

  打電話給小婉,一聽是耗子的聲音,拉倒。

  葉輕眉,死丫頭,為什麼還不回來?

  心眉呆呆坐在桌前,看見小新的頭像閃亮,她精神一振,抹抹嘴角的哈拉子,發了個笑臉過去。

  扯東扯西後她忍不住,問小新:你們男人會不會隨便向人求婚?

  小新思考了一會,打字過來:一輩子的事不會隨便。有人向你求婚了?恭喜。

  暴暴熊:有什麼好恭喜的?我頭疼死了。

  小新:……想說說?

  暴暴熊:Blablabla……就是這樣,你說他把我當成什麼了?他是渣攻我不是賤受啊!(抓狂的表情)

  小新:或者他喜歡你呢?覺得你很好,自己配不上,所以換一種方式表白。

  暴暴熊:(望天)虧你想得出來。我有什麼好?他以前的GF比我強一百倍。

  小新:哦。

  暴暴熊:真的。還是電視台的主持,呃,不能多說了,總之就是很漂亮很清純。我感覺他喜歡的就是那種純純的、長腿長頭髮的女孩子,以前那個也是。

  小新:以前那個?

  暴暴熊:嗯。你說他這樣是不是逗我玩的?

  小新:……

  暴暴熊:啊啊啊啊……煩躁啊,我想掐死他掐死他……

  小新:那你喜不喜歡他?

  心眉失語。

  數公里外,某人在房裡轉圈圈:以前那個?以前哪個?死小孩,說話不說明白點?

  暴暴熊:我想應該是不喜歡。不對,不是不喜歡,是不是那種的喜歡。見到他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在一起也不會特別興奮,只是很開心很自在。不管是鬥嘴還是聊天,老朋友那種自然的正常的開心。

  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提醒她:上次你們接吻的時候可是過了電一樣的。

  心眉撫額繼續撕烤:該怎麼分辨接吻的觸電感是因為那個人還是單純因為慾望?或者,再抓一個男人來親親試試?

  ……

  暴暴熊:小新?小新?

  小新:對不起,剛才離開了一會。

  暴暴熊:沒關係。太晚了,不打擾你了。

  數公里外,宋書愚打了一行字:剛才你說的那件事,我想,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拒絕他。

  他瞪著顯示屏上的那行字,猶豫了數秒,把它發了出去。

第16章

  心眉發現自己竟然瘦了。

  連續幾天忘記稱體重,今早往電子稱上一站,她看了一下數字眼珠快掉出來,重新確認一次後才回過勁。五斤!松鼠魚,你害我輕了五斤!不對,我為你瘦了五斤!

  人家衣帶漸寬,那是為情,她為毛啊?

  自從那天和她慎密細緻地商討了一番搭伙的可能性後,那傢伙就人間蒸發,連個電話也沒有。她雖然是說了句「我考慮考慮」就夾著尾巴逃竄回家,可她確實是在認真考慮不是嗎?老大你點了引信又隔岸觀火,你是人不?

  老是這樣,逗弄挑釁,直到她發急抓狂跳腳,他站旁邊悶笑不已,以此為生活的餘興。

  但是結婚多大一件事,就算是我沒人要,也別拿這個來開玩笑!

  心眉望住陽台上那朵橘色的花,惡狠狠把手上最後一片奧利奧吞下肚。

  誰也別把誰當盤菜!

  老娘不想了!

  不想了。

  「心眉,一回家就躲屋裡!出來幫你爸爸洗菜!」

  她拖長聲音應付媽媽在門口的嘶吼,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

  「你給爸爸當了幾十年老婆,也沒洗幾次菜。」她小聲嘀咕。

  「我白養活你這麼大!一顆心全長你爸爸那裡去了。」

  爸爸笑瞇眼,「寶寶在外面跑了一天,也累了,爸爸洗爸爸做,好了出來吃。」

  「爸爸。」她摟住爸爸的腰。

  「心情不好?工作不順利?」爸爸問。

  她開了水龍頭,胡亂嗯了一聲。「天太熱了,熱得我心裡煩躁。」

  吃飯時,她媽看她怏嘰嘰的樣子,停了筷子數落:「這才五月就犯暑氣,再過一兩個月怎麼過?辭職在家避暑?年紀輕輕的一點苦也不能吃,想當年你媽生了你連月子也沒坐滿就開始上班。蜜糖泡著養大的一代,都丟窮山溝裡自生自滅,看你們怎麼辦。」

  心眉撇撇嘴,繼續埋頭扒飯。

  「孩子難得回來一次,白天滿大街跑一天,也夠累的了,你少說兩句。」

  「我是為她好。」心眉媽說著夾菜給她,語氣溫和了些:「你宋老師搬家,等會上去問問有什麼要幫忙的。麻煩人也不少了,有什麼活能幫的多幹點。」

  心眉一口飯早噎在喉間。搬家?

  「你宋老師早兩個月就遞了辭呈,他這兩年沒有簽正式聘用書,只是客座教授的身份和待遇,所以院裡也沒辦法過多干涉,馬上就批了。老何,小宋外公和我們老爺子算是校友,這些年老爺子去了,還是走動不少,我們要不要以私人的名義請他吃頓飯?」

  剩下的話心眉沒聽入耳,默默地一粒一粒數碗裡的飯,眼睛不爭氣地有點潮。

  好傢伙,你還傻乎乎地糾結著,人家連搬家辭職這麼大的事也沒告訴你。搭伙過日子,狗屁!就滾了滾床單,你就把自己當盤菜了,何心眉?人家那是身體反應,「我就是喜歡你肉乎乎的……家裡抱枕沒你抱著舒服……」哄你玩呢!男人蛋疼蛋癢的時候對身邊任何一個女人都能說的話,你還當真了,何心眉?從來就把你當個樂子,諷刺打擊嘲笑,說結婚,那是因為……因為只進行了一半,騙你繼續下一半,你還屁顛顛往套裡鑽,你想男人想瘋了是不是,何心眉?

  她呼一下站起來,「我不吃了,爸爸媽媽,我出去一下!」

  電梯蹭蹭往上竄,心眉不耐煩地踢著牆壁一角。

  按響了門鈴,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衝動。殺氣騰騰衝上來做什麼?你們只是朋友,他沒有第一時間向你報備未來的走向,也在情理之中。至於其他的,就是平常說笑的節目之一而已。

  門鈴響完歸於沉寂,何心眉怔怔望著腳下,前些天還坐在這個位置,邊撓門邊恐嚇老宋「小心你鏡子旁邊那只穿白衣服最猛的……」,抬頭就是老宋的大便臉。

  哈哈哈,說不準那天老宋被她嚇得一晚上不敢閉眼睛。

  心眉抱腿蹲下,吸了吸鼻子心想:其實,就只是個朋友是不是?

  何必呢,傷情感懷不是你的風格。

  她一衝進鞏香居就直嚷嚷餓。

  鞏香居快到收市的時候,陳婉正在算賬,眼皮也沒抬:「自己去廚房裡找。」

  說著陳婉舅舅出來,見到心眉直樂:「干閨女,要吃啥直管說,老舅給你做。」

  心眉一蹦三尺高:「老舅,醬牛肉!醬牛肉!陳婉,你別對我翻白眼,我在家吃了兩口就出來了。前胸貼後背的來找你,你好意思不管飯?」

  陳婉歎氣:「早上才和我說瘦了五斤,你打算補回去是不是。」

  「不吃飽我哪兒有力氣減肥?」

  陳婉再歎:「那你稍微等會,耗子才打了電話,說和宋老師過來吃宵夜,一會就到。」

  心眉傻眼。

  陳婉拿眼睛鎖住她,「別想躲,要躲也先和我說說最近你犯什麼病,見了老宋就拔腳。」

  「不是說了欠債未還寢食難安嗎?豆丁呢?見不到我兒子呢?」

  「豆丁我舅媽帶著呢,別扯些有的沒的。」

  心眉對手指,「老宋,老宋是不是去老葉家的安信聯投了?」

  陳婉笑一下,「聽耗子說是。」

  「老宋要攢老婆本,東大那點薪水根本不夠。」

  心眉回頭,說話的秦大耗子身邊那個,微揚嘴角望著她的那個,不是那混賬是誰?

  「怎麼晚上跑小婉這來?我下樓時遇見何老師,還說起你晚上要回家吃飯。怎麼,和媽媽又吵嘴了?」

  靠,哪有人做了虧心事還渾不自覺的?心眉感覺自己瀕臨爆發邊緣。一頓飯之中,她甚少說話,只是靜靜聽宋書愚和秦昊談公事。宋書愚越是氣定神閒,她越郁卒。如果有透視眼,一定能看見她週身的火焰充盈鼓蕩。

  「我來找小婉是因為憋屈得慌,有個認識了十年八年的朋友,突然辭職突然搬家,虧他還住我家樓上的,反而是我最後一個知道消息;虧他前些天還和我說結……做朋友做成這樣,太不厚道太不仗義了。」

  宋書愚笑笑,「忙——」

  「別拿忙當借口。」

  「才接手,太多的人要接觸瞭解,太多資料要重新查閱。我這些天把公司歷年的交易記錄全部過了一道,目前的倉位和持倉量也要一步步調整。前幾天不還和你說連續通宵幾晚上嗎?就沒往心上放?」

  心眉的火一下子滅了。「……那不是、那不是在想著別的嗎?」

  他乜她一眼。

  「可你搬家也該事先提一句啊,我蹬蹬蹬上樓按門鈴,還是對面王伯伯出來和我說已經搬了。」

  「搬家全交給了搬家公司,說給你聽你能幫什麼忙?」

  「我可以幫你告別。」她心裡忿忿的,什麼都有道理,明明做錯事的是他,他也能撇得一乾二淨。「忘了告訴你了,你家客廳紅衣服紅鞋子吊死在吊燈上的那個一直在哭,說你沒和她說再見,說不管你走哪裡她就追到哪裡。」

  宋書愚一踩剎車,氣結不已:「死小孩,你腦子裡都是什麼奇奇怪怪的?」

  心眉嘿嘿笑,叫你混賬叫你把我丟腦子後面不把我當回事叫你見天嘴巴閒得發慌笑我胖說我懶騙我結婚玩害我吃不下睡不著,嚇死你!

  「開車。」她笑瞇瞇地拍拍老宋肩膀,指指路邊,「撞爛了一半腦袋的那個盯著你在呢。」

  宋書愚一路郁著臉。

  心眉也不痛快,什麼人啊?沒風度。他高興的時候她不開心,難得她開心起來了,他又擺什麼臭臉?

  她再次佩服自己強大的心靈力量。想當初,看陳婉與她家耗子那場戀愛,慘烈得隨便翻翻就是一道道血跡,那會她就說不就是一個男人嗎?男人是什麼?一個能說會走熱乎乎的JJ而已,至於為它痛徹骨髓嗎?至於為它肝腸寸斷嗎?

  小新說的太TM正確了,誰先認真誰就輸。她何心眉如果把宋書愚發嘴賤的求婚當真,那今天鬱悶憋氣輸掉的絕對是她!

  「何心眉,你站住。」

  下車說了拜拜沒走幾步就被他喚住,心眉慢慢轉身,老宋臉上郁氣褪盡,卻又有些喜怒難辨。抱胸倚在車邊,煞人眼球的姿態卓然。心眉腦中不純潔地晃過他黑褲褲下的翹臀。

  「考慮好了沒有?」

  「什麼?」她瞪大眼裝無辜。

  「還不到一個星期你就給忘了?」他的樣子像是想掐她脖子,湊近她的臉:「敢說忘?」心眉頭往後仰,避開他的臉繼續瞪眼:「你說了好多,我怎麼知道你指哪一樁?」

  宋書愚半晌沒說話,然後又漸漸回復到之前淡然的樣子。「結婚過日子的事。」

  「別開玩笑了,這種事我們玩慣了也不是能隨便說說的。」心眉臉上嬉笑著,小心肝卻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幹嘛一直盯著我啊!

  周圍的所有似乎淡化成一團輕霧,宋書愚的眼神就是霧中連接著她的一根繃緊的弦。心眉惶惶意識到馬上就要斷了要斷了,正尋思著拔腳跑路,突然,弦放鬆了,周圍的一切逐漸清晰回來。

  「星期天我來接你。」

  「啊?!」

  「不是說幫我搬家?」

  「可你不是已經搬了嗎?」

  「搬過去的所有東西還沒歸置,我沒時間。」

  心眉張嘴想反對,宋書愚放下開車門的手轉過身來:「第一,你欠我的錢按勞力抵債算了;第二,我答應過,這個星期天要好好陪你。」

  我……X!

  宋書愚笑意盎然瞅著她再次叮囑:「星期天,早上八點,我去你租的房子門口等你。」

  我……狠X!

第17章

  車進宋書愚新居,心眉心中已經泛起疑惑。上了樓,眼裡跳躍的全是小問號。三樓面湖,四間房,這不是傳說中他幫她找的房子?

  「松鼠魚,你居心叵測,不懷好意!」

  宋書愚揚揚眉,步履閒適走來她身邊,望了望大露台外的明月湖,又轉向她:「放心,我沒打算把你丟湖裡餵魚。」

  「這是你說幫我找的房子,前兩月說租給我的!」

  「是啊,你不住那我就要下來了。」

  鬼才信!她對著他的背影豎起中指。

  「過來幹活!」前面那位頭也不回,地主老財似的吆喝。

  「這不都收拾好了嗎?」心眉收回探進客房裡的腦袋,繼續往前走,「奢侈。」整個房間就一套音響器材和一張沙發,「有人沒房住,有房沒人住。」

  繼續往前,宋書愚湊近她耳邊低聲問:「幫我鑒定一下新買的床?」

  「不要。」她快步越過明顯是他臥房的門,聽見身後一串悶笑。

  「好了,這就是你今天幹活的地方。」宋書愚拿腳尖指指書房裡堆滿的箱子,「什麼時候整好了,什麼時候下班。」

  心眉抽冷氣,「罷工呢?」

  「無效。哦,忘了說,何師母囑咐過,以前你這孩子麻煩了我不少,這回讓我儘管使喚你。」

  心眉淒厲慘叫。

  要按門別類、尺寸規格,還要按新舊程度,他常看的要放在最外面順手的位置,龜毛到這種程度也算絕無僅有的了。好在心眉家的書房少說也有三面牆,做起來是熟練工。

  「松鼠魚,放歌來聽,我快睡著了。不要ABC大調。」她甩甩手,又貓腰從箱子裡取了幾本往架上搬。《博弈論》《亞洲大趨勢》……她不屑地撇嘴,邁過滿地的箱子走到房間另一頭,翻了翻,抽出一本殘舊的《亂馬1/2》,就地坐了下來。

  「摸魚?」

  腦門上挨了一記,她把漫畫丟進箱子,小聲嘀咕說:「你有什麼好摸的?」

  「早點完事早點回家,你慢悠悠的是打算今晚上在這裡留宿?」

  心眉往後一跌,宋書愚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低頭對著她的臉繼續說:「敢情你來的時候已經打好主意了。」

  「老宋,」何心眉膜拜地仰望:「知不知道,你已經成功地晉身為我的嘔像。」

  中午心眉捧著一碗打滷麵,感動得熱淚盈眶,沒想到還提供午飯。

  盤腿坐在書房地板上,稀里嘩啦吃完,見宋書愚進來,她馬上匯報情況:「還有兩箱半的書,估計三點能完工。」

  宋書愚拎著一包外賣,在桌旁坐下點點頭:「挺快。」

  當然快了,誰要留宿你這破房子?我可是良家好不好?她目光鎖定在老宋手中,餐盒打開,滿鼻子香味。

  「松鼠魚,我是幹活的那個,你待遇不公。」

  宋書愚瞟她一眼,「我問你吃什麼,面有打滷麵和泡麵,你自己選的。」

  「那你手上的是什麼?」

  「我話沒說完被你搶了。我後面還想問你,不願意吃麵的話要不要吃片皮鴨。」

  我、我、心眉握緊的拳頭忽地鬆開,算了。

  宋書愚手遞過來,千層餅裡是金黃的鴨皮。「喏。」

  心眉看也不要看,突然把頭扭開。不差他這一頓飯,她是有骨氣的。「我要幹活了,你出去吃。」

  「生氣了?」他把整包東西移來她身邊,也在地上坐下,「真生氣了?逗你玩呢。」

  她不明所以的有些悲從中來。

  「平常不就這樣玩的嗎?按以往你應該撲過來和我搶才是。」宋書愚收起笑,臉色鄭重地望著她,「真生氣了?」

  「有什麼是你不玩的嗎?」

  「有。」

  她等他繼續,他卻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下,把手上的鴨卷喂到她嘴邊,「別氣了,我給你賠不是。最多,晚上我親自下廚。」

  心眉瞪大眼,嘴裡含著東西吐字不清地問:「真的?」

  他認真點頭,「不過,還有活——」

  「我就知道沒那麼好的事!」

  心眉望著面前兩大捆電線,萬分沮喪。

  她感覺自己已經編了一個世紀的辮子了。

  老宋說這兩捆音頻線賣了能養她小半輩子,她瞅來瞅去也看不出值錢在哪。玩個音響玩到敗家的程度,如果老宋是她媽的兒子,早被口水淹死了。

  初夏傍晚湖上的風清涼,拂過窗楣,吹起淡青色紗簾一角,遠處有細微的水聲。她昏昏欲睡,偷眼看宋書愚,打算趁他不注意瞇個小覺。

  對上他黑漆漆的眼睛時,她心裡打個突。他不是在看書喝咖啡順便做監工嗎?看她多久了?

  「累了就歇會,不急。」

  你當然不急了。她斜他一眼。

  「怎麼了?」他過來蹲在她旁邊。

  心眉可憐巴巴攤開手,「有點疼。」

  專業音頻線不同平常的電線,特別韌,手上要用巧勁,編了一下午指間已經泛紅。宋書愚歎氣,將她手合在自己掌心裡。心眉微微臉熱:「還沒編完呢。」

  「算了,看你這樣我也不忍心再欺負你了。」

  她一聽就想抽回手,他使勁握著不放,細細揉捻起來。

  掌心溫熱,指尖象攢動著簌簌小火苗,她越來越覺得臉上發燒,頭也越來越低。忽地覺得脖子被他輕嘬了一口,她抬頭瞪大眼,宋書愚嘴角噙笑,說:「幫你趕蚊子。」

  胡說八道!脖子上他吻過的那處發燙,她用力把手掙脫開,聽他又說了句「臉紅了?」她全身更像是燒著了一般,怒目說:「松鼠魚做飯去,我餓了。」

  「好。」他笑意吟吟,「吃了飯我們看碟喝茶聊天。」

  心眉稀里糊塗竟然也答了個好字。

  宋書愚少小離家,煮飯是一把好手,只是天性犯懶,所以他的手藝心眉也只嘗過幾次,那是她高中爺爺第一次重病時。

  她倚在廚房門邊嘿嘿笑,「和我爸爸好像,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他圍著圍裙轉身向她擠眼:「還有呢?」

  心眉啐他一口,眼前他曖昧的笑幻化成那早幽深的眼睛急促的呼吸,「松鼠魚我去看電視。」她捧著跌跌撞撞的心逃竄回客廳。

  晚上為了看什麼片吵架,她要看恐怖的,宋書愚堅定說沒有。退而求其次說看驚險的,宋書愚仍然堅持文藝戰線。心眉一看碟子《心火》《西西里美麗傳說》馬上要吐,「煽情的我不看。」最後互相妥協,卡通片《冰河世紀》。

  看過無數遍的何心眉仍然會一次次笑倒回沙發裡,握拳說:「等第三集出來,我請你看。」

  「到第三集……不知道那只松鼠最終能不能得到那只堅果。」

  黑暗裡他一雙眼睛光芒爍爍。

  「能吧。」她吶吶答。突然感覺身下這張視聽房裡唯一的沙發擁擠非常。「我該回去了,明天上班。」

  「留下來。」

  房裡空蕩,像是有回聲在心眉耳邊轟然作響。她口乾舌燥,咕噥說:「早說了你不懷好意。」

  「留下來。」他貼近,再次重複。

  「老宋,我們、是朋友。做朋友挺好。」汗,她想說什麼。「我的意思是,我們、我們其實就保持這樣的關——」

  「你可以睡客房。」

  呃?

  「你不喜歡我保證不會再碰你。」

  我、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

  我有和他說過不喜歡?還有還有,究竟是「你不喜歡,我保證不會碰你。」還是「你不喜歡我,我保證不會再碰你。」

  還叫獸呢,話也說不明白,鬼叫什麼?

  心眉翻個身,眼睛對上窗外的白月光。往常遇上難開解的事情,她總能置之不顧,這一次,卻是百般不得其法。

  這種七上八下的滋味委實難受,她繼續恨恨地咬床單。

  ……不知道那只松鼠最終能不能得到那只堅果。

  他是指什麼?堅果是……

  啊啊啊啊……她在心裡嘶吼。

  嗯嗯嗯嗯……遠處有人低吟。

  心眉豎起耳朵,細心捕捉湖面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呻吟。突起打個寒顫,她搞錯了,那怪異的聲音是從老宋房裡傳來的。

  賣糕的,不是吧。她想起「紅衣服紅鞋」,全身汗毛直豎。本是掀了涼被下了床,嗖一聲又竄回去角落,拉起被子連腦袋全捂上。

  靠,那是胡謅出來嚇松鼠魚的,怎麼連自己也嚇著了。心眉拉開被子又側耳,周圍靜了下來,她鬆口氣罵自己幻聽時,那聲音又淺淺地傳了過來。

  她一步步往他房門挪腳,腦子裡一遍遍幻想老宋變成藍鬍子的模樣。

  房門被她推開一絲縫。

  「靠!老爺們還做噩夢!」

  「松鼠魚,松鼠魚!」

  媽媽米亞!終於有抽他的機會了,心眉下手毫不含糊。

  宋書愚左右搖晃腦袋,最後眼睛打開一條縫,瞳仁收縮象見了鬼似的一臉驚怖。

  「啪。」心眉爽得要死的又賞了他一記狠的。

  他終於看清面前的人影是誰,繃緊的身體緩緩放鬆,面孔柔和起來。

  「沒被鬼嚇死,被你嚇死了。」

  他眼裡一黯,問她:「進來多久了?」聲音粗噶。

  「就一會,要喝水不?」

  他靜靜點頭。

  心眉再次回來時,宋書愚象平常一樣,神情恬淡。

  「老爺們還做噩夢?」她一直以為只有小孩才那樣。

  「偶爾。」他不多做解釋。

  「我開始還以為那個紅衣服紅鞋的真追來了。」她哈哈笑。「我回去睡了,兩點多了。」

  還沒站起來,就被他攔腰抱住,她往後一仰,接著宋書愚翻身把她釘在床上。

  心眉瞪大眼,我靠,這叫不叫自投羅網?

  「別走了,就在這裡睡。」

  他重重壓著她,心眉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自己雙手高舉在腦袋邊做投降狀,每一次深呼吸胸脯堪堪接觸到他少許,她呼吸更加小心,細微兒深沉,就怕再碰觸到他分毫。

  「你說、你不碰我的。」她小聲提醒他。

  他點頭,「只是睡覺好了,抱著你比抱枕舒服。」他眼裡的急切像個孩子。

  他上回說過一樣的話,貌似、沒有發生什麼。心眉沉溺在他渴求的眼神裡,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他像是鬆了口大氣,全身放鬆下來,心眉頓覺身上力道卸去一半,「老宋,你怕又做夢是不是?」

  她臉側的那個不易察覺地嗯了一聲,「睡吧。」

  「做什麼夢?」她好奇。

  宋書愚沒回答,手掌輕輕撫摸她臉蛋,「睡吧。」

  最後沉進甜夢前,她模模糊糊聽見他一聲歎息。

第18章

  何心眉在睜開眼睛之前計劃有兩種應變方案:A老宋醒了,那就禮貌地「今天天氣哈哈哈」,然後保持嚴肅去刷牙;B老宋沒醒,趕快收拾包袱溜號,以後有關於昨晚的一切一切都是幻覺。

  她睜眼、張嘴……

  「哇靠!你怎麼了?」

  宋書愚早醒了,雙目炯炯看著她。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一邊鼻子塞了條白色物體,紙巾?

  何心眉被震撼了!我也有讓男人飆鼻血的巨大能量?

  她第一反應是低頭摀住衣服前襟,很好,上半身包裹得很嚴實。問題是:當裙子穿的棉T全部卷腰上了。嗚嗚,小胖腿……

  「你睡覺不老實,一拳砸到我鼻子上。」宋書愚很無奈。

  何心眉很尷尬:「不是故意的,不是——」她悄悄把衣服往下扯,「你、你不起來?」

  ……

  老宋的目光粘在她的小胖腿上。

  心眉的目光被對面的物體吸引住。

  「老宋,你你你你你豎帳篷,你流鼻血,你你控制住獸慾啊。」

  宋書愚看見一雙肉掌忽地橫飛而至,他只來得及痛呼一聲,鼻子再次受重創,接著臉被遮了一半,肉乎乎一團重重壓上來,正磨磨唧唧從他身上翻過去,命根子幾乎被團肉壓斷。他氣急敗壞,雙手往前一探也顧不得抓的是她的腰還是屁股,大吼說:「你輕點,壓斷了我……」砰一聲悶響,握實的兩團肉脫手,眼前突然光亮。

  宋書愚抹把臉,滿手鼻血,罪魁禍首甩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髮正往前爬。

  「何心眉——」

  「控制控制。」她呼一下爬起來,頭也不回往門口狂奔,「松鼠魚,我……上……班……去……了……」

  「嘿嘿。」心眉乾笑。

  宋書愚目注紅燈。

  「嘿嘿。」她繼續乾笑。

  宋書愚木著臉斜她一眼。

  「鼻粘膜太薄不是我的錯。」她揉揉自己鼻子,「嚇到我也不是你的錯。算了,扯平了。」

  宋書愚指尖輕叩方向盤。

  「我賠笑笑得臉僵肉抽筋,還要怎麼樣?松鼠魚,你抓我胸——我也沒罵你。」

  宋書愚指指鼻子裡一條新卷紙,甕聲問:「叫我怎麼見人?」

  心眉想像安誠證券新上任的帥哥宋總鼻子上拖條白尾巴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行走在18層寫字樓裡,「噗——」

  宋書愚瞪她一眼,她氣勢頓時弱下來,囁嚅說:「到公司就好了。再不好就在停車場裡坐到好為止。」

  宋書愚看看表又仰脖子,「你做好心理準備,八點前不好,今天晚上記得拎著屁股來見我。」

  心眉吸氣。

  過了一會,她悄悄問:「好了沒有?」

  宋書愚半仰著脖子,「沒有。」

  車到報社門口,她拿了包不放心又問:「好了沒有?」

  「沒有。」

  「那……那怎麼辦?不行先去醫院?」她為難。

  「你知道星期一的盤口多重要。」

  「那、那……」

  「算了,就這樣回公司吧。」

  他一說話,白紙條就跟著抖動。心眉竭力維持和他同樣的嚴肅表情,嘴角一抽一抽說:「那我上班去了。」

  他點頭,「下班我給你電話。」

  真要拎著屁股去挨揍?心眉哭喪著臉下車。

  重新回到主車道的宋書愚取出鼻子裡的白紙。死小孩,他邊罵邊笑。

  「早上送何姐來的是XC90啊,好帥!車裡的那個更帥!」

  呃?今年的實習生曉婭?心眉收回推門的手。

  洗手間裡,水聲過後是副刊吳小姐的聲音:「社裡都知道,安誠的副董,新老大。」

  「就是他啊,聽說好久了,我的天,我一直以為是個禿頂大肚皮的老頭子,我的天,一朵鮮花……」

  「小何挺有福氣。左看右看看不出厲害在哪,不聲不響的讓所有人吃一驚——」

  有幾個版本,心眉心想。讓人信服的一個版本是東大學生何心眉在校期間師生戀,肚子大了好幾次,好在父母是東大人,所以真相被壓下來,直到工作後兩人關係曝光,才有知情人痛心疾首出來指證一切;一個版本是實習生小何早在財經組時就假借工作之便,對當時安誠幕後的掌舵宋書愚百般糾纏,甚至不惜犧牲色相,非常令人費解的是,高知宋竟然品味獨特,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

  「——原來已經住一起了。」

  心眉腦門上懸一滴斗大的汗。

  「何姐好福氣。」實習生曉婭滿懷悵然。

  「有什麼?就是個大胸脯,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

  心眉準備推門進去,聽見洗手間裡一聲撞門聲,然後是杜姐的冷笑:「流口水的趕快攢錢,爹媽沒給好本錢,現在不是還能後天改造嘛?」

  一陣沉默,心眉還在竊笑,門突然被打開,說話那兩人一前一後站她面前,也是一愣。

  心眉挺挺胸笑著看那兩個囧著臉與她擦胸而過。

  「杜姐,謝啦。」

  杜姐打開水龍頭:「謝啥,就是瞧她不順眼。」

  「聽多了,我麻木了,不打算理的。」

  杜姐一把抓住她,「先別上廁所,幫我打個電話。」

  心眉手上被塞了個手機。

  「最近股市牛氣沖天,幫我問問你男人,今天買什麼?」

  心眉欲哭無淚,杜姐要存奶粉錢,老董夫人要預備退休金,小范要攢老婆本……她不是中國人民很行,不是金手指啊。還有,說了無數遍了,老宋真不是她男人!

  「老宋?」

  「還知道打電話問候我?」宋書愚語氣頗滿意:「你等等。」

  心眉捶胸,死了,把這樁給忘了。「你忙就算了,拜拜。」

  「等等。鼻子好了,還是冰塊有效。」

  「好了就行,那我也鬆口氣了。」哦也!今天晚上回自己家!

  「不過、是八點之後的事。我損失的光輝形象,這筆我們怎麼算?」

  「喂?喂?能不能說大聲點?喂?廁所信號就是差!」按掉。

  電話又響,她無奈。

  「給我裝!」宋書愚咬牙切齒。

  她訕笑:「是突然信號不好啊!你忙我不打擾了。」她想想又猶豫:「就是問問你,今天買什麼好?」

  「……又是同事?」

  「是。」

  「笨蛋,再有這樣的全推我身上,叫他們直接找我。」

  「不麻煩你嗎?」

  「你給我添的麻煩足夠多了,不差再多一件。」她聽到的是笑聲?「行了,別皺鼻子了。交給我,你正常上班。」

  這麼好說話不知道又會想什麼法子來折騰她。苦悶啊!

  心眉抓耳撓腮地蹲在馬桶板上思考許久,從洗手間出來就接到聖旨說老董宣召。

  「小何,」看老董的架勢是想來個熊抱,心眉馬上往後閃。

  老董撲個空,雙手畫個圈在空中用力揮舞,「小宋剛才給我電話,約了時間整個組聚聚,順便聊聊最近的股票行情。最重要的是,他說我們晚報是市民之口舌,在本市影響力巨大,今年明年安誠的——」他眼圈發紅,估計是想及年後被大總編一頓痛扁的悲慘與光輝的前路:「嗚嗚嗚,我老董終於熬出頭,也能光榮一把了。」

  嗚嗚嗚,何心眉與老董執手相看淚眼:老董,你知道我犧牲有多大?

第19章

  心眉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老宋哪來的魅力,組裡的同事連家屬也帶來了。包房裡開了兩桌還不夠,臨時加添一桌。交頭接耳,笑語喧嘩,有的甚至打開隨身的證券報,一一分析。這哪是聚餐,這是相互學習共同進步攜手邁向發財路的傳銷大會!

  賓主盡歡後,心眉問宋書愚:「我知道早幾年你和老葉提前半年多預計到那次最大的熊市,和那些老學究們大唱反調,還受到不少排擠,可也不至於這麼迷信你吧。」

  宋書愚只是一笑,說:「不是迷信我。迷信的是錢。」

  ……

  「去哪?」他問。

  心眉好一會沒出聲。她瞭解的這個人,當年最受排擠打壓時被學術界一干前輩斥為嘴上無毛、黃口小兒,那時他仍舊春風沐雨一般,照常上班授課,帶著他招牌似的淡淡的笑。但是幾年過去,他相對鋒銳的學術觀點一步步獲得學術界部分認可之後,他卻棄之如敝屣轉向機構投資。

  「老宋,為什麼突然辭職突然決定去安誠?」

  「小五不是說了嗎?娶老婆開銷大,東大的薪水不夠用。」

  「胡扯!」她帶著氣罵,再一看車窗外,更是火澆頭:「去哪?」

  「回家。」宋書愚表情再自然不過。

  「松鼠魚,你不怕我今天晚上砸爛你鼻樑骨,你就只管把我往你家拐!」

  何心眉死命回憶她和宋書愚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成現在這樣不尷不尬不清不白的,追本溯源的結果是生日那天。果然,酒為淫之媒。就是滾錯一次床單而已,就沾上了這狗皮膏藥。

  書房面湖一排大飄窗上擺著盤圍棋,她盤腿坐著旁邊百無聊賴地敲棋子。望向書桌,只看見電腦屏幕後老宋的半拉腦袋。這叫不叫陪太子讀書?

  「老宋,我該回去了。衣服穿了兩天,要換。」

  「明早我送你回去。」

  蒼天啊,她一想起有可能又要經歷一遍昨晚同樣的遭遇就打冷戰。

  「這樣不行,報社全部人以為我和你同居就麻煩了。你沒人要沒所謂,我是要嫁人的。」

  「放心,沒人要你我接收。」他頭也沒抬。

  「……副總的老婆是我媽同學,傳我媽耳朵裡怎麼辦?我不用活了。」心眉垂頭說。想像她媽知道她竟然和老宋搞到一起的表情,她手上的棋子掉下地,滾出老遠。

  宋書愚不知何時站起來,腳尖踩住滾過去的棋子,撿起來放回棋盤邊的陶罐裡。「為什麼?」

  心眉抬起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為什麼認為你媽一定會反對我們兩在一起?」

  「那還用問嗎?你是我長輩啊,我媽一直覺得你是我的良師益友,突然發現我們搞到一起了,那不是把你當白眼狼了嗎?」

  宋書愚很頭疼似地揉揉眉心:「別用那個『搞』字。」

  心眉執著無比:「我覺得這個字最恰當,我們現在就是搞曖昧搞不正當關係。你有比這更準確的詞?」

  宋書愚看起來像是被雷劈中了。好一會才回復正常說:「我覺得有個詞比這更適合,叫做談戀愛。」

  這回換心眉被雷劈,張口結舌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微笑,「又、又開玩笑。」

  宋書愚的眼神明顯有點怒。

  「你又不戀我,我又不愛你。談什麼?」

  他緩緩收起笑,一時兩人相對靜默,只聽見風聲過耳。

  「我回去了。」心眉受不住這難耐的沉默。「你不願意送我,我打車回去。」

  他伸手過來扣住她手腕,「何心眉,我不喜歡你,我會自動獻身給你當長期飯票?」

  「不喜歡你,我會提結婚?」

  「不喜歡你,我會浪費時間應酬你的一干同事?」

  「不喜歡你,我會像你御用的救火隊一樣隨傳隨到?」

  心眉凝固了。

  「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你,就你不知道。我該說你是單純呢還是笨?」

  心眉石化了。

  「等你變聰明那天,我怕是已經進養老院了。」他歎氣,「你要是不嫌我老不嫌我窮不嫌我醜,我們試試談下去好不好?」

  「我、我、」她囁囁嚅嚅說不出話,「我……」

  宋書愚滿臉期待。

  「我想回家。」

  何心眉,你真是蠢到沒藥醫了!

  心眉揮拳不停砸枕頭。

  人生裡第一次被表白,回味起來很甜很不錯很浪漫的表白,被你搞砸了。

  說什麼不好?說回家?當時一定是一臉的蠢相,不然老宋怎麼會呆了幾秒鐘狂笑起來,好好的氣氛被破壞了。嗚嗚嗚……

  「我到家了。你想明白沒有?」她伸手接電話,那個才表白過的傢伙語聲裡竟然帶著嘲弄的味道。

  「我、」心眉抹抹眼角,居然有點濕濕的,「我還是不明白。」

  電話另一頭靜了數秒,接著又是一陣低笑。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喜歡我,你不是總拿我逗悶子玩的嗎?還有,什麼時候喜歡我的,為什麼我不知道?還有,上次說結、結婚你也沒說喜歡我,還有什麼是全世界都知道?暈死了,還有誰知道啊……」

  他重重歎氣,「別想了,早點睡。有什麼明天再問,我們多的是時間。」

  「噢。」

  幾公里外,宋書愚瞪著手機:死小孩,連再見也不說一句?

  「不許看我!」心眉一上車就嚷嚷。「看你的馬路。」

  「大清早的帶個墨鏡出來,你是怕沒人看是不是?」

  她只是撇撇嘴,沒反駁。

  宋書愚偏著頭,嘴角揚起說:「把墨鏡摘下來我看看。」

  「開車,我趕上班。」她不滿。

  「就看一眼。」

  「不要。」

  他一動不動,隔著深啡色的鏡片,心眉仍感覺到他眼裡的堅持和笑意。她舉手往上抬抬鏡架,「看過了?」

  宋書愚的笑容漸漸擴大,肩膀顫抖著問:「一晚上沒睡?」

  心眉抓狂:「我快遲到了。」

  車到報社門口,她急急忙忙往下跳,又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朝向他。

  宋書愚笑瞇瞇問:「忘了什麼?」說著微微側過臉。

  心眉抓著他胳膊一頓猛搖:「記得今天晚上什麼事情什麼應酬也不許安排,今晚留給我,我有一堆問題要問你。」

  宋書愚無奈點頭,見她又回身,他轉悲為喜:「又忘了什麼?」

  「不許騙人不許打腹稿,不然的話……」她揮揮小拳頭,「鼻子。」

第20章

  心眉感覺自己快被粉紅泡泡淹沒了。

  「傻笑什麼呢?」

  她奮力從泡沫堆裡掙扎出來,「杜姐。」

  「大白天的思春,昨天一晚上沒纏綿夠?」

  她紅著臉嘟囔:「昨天我們可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什麼也沒做。」

  「昨天晚上沒有,那前天晚上有了?」

  ……前天晚上?心眉心虛。

  「我說,」杜姐不調戲她了,滿臉嚴肅:「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呢?男人長得半點不安全就算了,你這沒心眼的還把他往狼窩裡帶。昨天副刊那幾個明顯跟盤絲洞裡纏了個唐僧似的,一個個餓鬼相,只剩沒露出兩隻獠牙了。你也不提高點警惕性,過幾天被人搶去了有你哭的。」

  「他走哪都有蒼蠅叮,我習慣了。何況,他真不是我什麼人啊。」說真的,她還沒想好呢。他說喜歡就行了?怎麼不問問她喜不喜歡?

  「你這孩子,虛虛實實的……」杜姐看她不像作假,皺著眉頭再次確認:「真沒什麼?」

  「就一點點。」心眉比劃一下小手指尾,「這麼點。還沒有正式開始。」

  杜姐雙眼轉圈圈,看上去像是要暈了。「你……我不知道說你啥好了。全報社傳他和你同居,你傻了?現在老董把你當香餑餑,要是沒戲怎麼辦?」

  心眉何嘗不知道站得高摔得重的道理?可——「松鼠魚是故意給我挖坑呢。」

  「只要他有心就成。」杜姐一甩頭,把心眉從頭看到腳,邊看邊咂嘴:「這不行,唯一一個好本錢被你糟蹋了。和他一起的時候別穿這麼保守,你看看,襯衣中間還多釘個鈕幹什麼?就是要露條縫,若隱若現。」

  心眉低頭看看自己,大胸的麻煩之一就是很難找到長短和胸圍完全合適的衣服,她幾乎所有開襟的衫子中縫都會多釘一個暗扣。

  「不用吧,杜姐。」為什麼每個人的語氣都好像她被天上掉下個金餑餑砸穿了腦門一樣?

  「你腦子清醒點,群狼環伺,搞不清楚自己的處境?這年頭看見好的就要下手,快、狠、準。照我看,先色誘再叫你媽去抓奸,以你媽的能耐保證你們第二天趕民政局開門第一場。」

  心眉打個哆嗦,突然懷疑老宋是不是把杜姐買通了。再環顧一周,幾個同事好像都在瞇瞇眼笑,她又打個哆嗦,難道全部人都買通了?

  心眉腦子裡一直在放電影,從第一次在停車場裡遇見松鼠魚開始。

  那會她快高二,叛逆期還沒徹底結束。壓力重得喘不過氣,無心向學,下課總愛和校外玩搖滾的一班朋友閒晃蕩,或是幫他們賣打口碟和城管打游擊戰。記得那時候特別迷戀朋克風,小胖胳膊上滿手腕鑲銀釘的皮手帶,一耳朵的劣質耳環,每回拔下來就飆膿水;沒錢只能穿黑PU的短裙;膽小,只敢在胸口上貼一張玫瑰紋身貼紙,就這樣,走出去也是個樂與怒中堅分子的范兒。

  只是所有的反叛要拿乖巧當障眼,跟地下黨似的,回家前要把所有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第一次遇見松鼠魚就是在蛻皮的時候,剛丟下書包,靠著牆掀了裙子,準備把校服褲子往上擼,松鼠魚就闖進來。

  那是停車場進電梯旁的小雜物房,想是他聽見動靜。黑咕隆咚的雜物房裡大腿顯得特別白,心眉只看見外面闖進個大男人,眼睛不老實地停留在她下三寸,嚇得她咦哇鬼叫,提起褲子就跑,老宋拎著她的書包和鞋子在後面追。停車場裡回音一直飄出去。

  第二次見,她和媽媽一起,電梯裡他邊和媽媽說話邊用餘光打量她,疑惑又好奇。她眼觀鼻鼻觀心,平常裡裝綿羊寶寶已臻化境,依然扛不住他一通X光的掃射,差點回了個白眼去。

  第三次見,原來不光只是爸爸媽媽的同事,還是閨蜜小眉叔叔的朋友。只是半點沒長輩該有的覺悟和見識,為老不尊處總能讓心眉不自覺地鼻孔朝天。

  他喜歡她?喜歡她什麼?

  「……從沐足城裡開始燒,我去的時候已經燒了一半了。遠遠就能看見黑煙染了半邊天,走近了,那火苗象火山爆發一樣嗖嗖往上竄。消防車支了天梯接人,好多個人站在旁邊的窗口等,爭著先上天梯。你在不在聽啊?」

  宋書愚點點頭,心眉繼續:「那沐足城裡的小姑娘有的才十多歲的樣子,搶不過那些男人,只會哭,哭得可心疼人。我們在底下捏把汗……松鼠魚,你在不在聽啊?」

  宋書愚無奈:「你說了半個多小時了,我知道是從沐足城裡開始燒的,六樓燒穿了大半層,估計是消防不達標強行開業,到目前為止二死三傷;我還知道你中午湊份子吃飯,花了十三塊八,下午還偷過杜姐的餅乾墊肚子,然後又有同事叫了肯記的蛋撻奶茶,所以剛才吃不下飯。還有呢?」

  ……

  「死小孩,眼裡藏不住事,和早上分手時兩個樣。怎麼了?」

  何心眉拒絕回答。

  宋書愚見她耷拉個腦袋,想歎氣歎不出,腳下踩了油門出了停車場。

  「我想回家。回媽媽家。」她偷偷瞥他一眼,「你生氣了?」

  他不置可否哼了聲。

  心眉很生氣。失火的時候幹嘛人都犯傻往下跳啊,又沒長翅膀,連基本的安全知識也不懂嗎?跳就跳了,落地的時候360度後空翻不行嗎?摔著了可是血肉之軀。再說了,市一的醫術和收費成反比的,兼且最是沒醫德,全市那麼多家醫院幹嘛只往他家送?

  她不厚道,因為她頂頂不想見到孫嘉皓,頂頂頂不想見到孫嘉皓和喬大小姐在一起。

  不是說討厭孫嘉皓嗎?巴巴的過去接人下班。不是瞧孫嘉皓不上眼嗎?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看見孫嘉皓了,在醫院門口。」她想咬指甲,才發現十個手指光禿禿的。

  靜了一會,宋書愚才開口問:「說話了?」

  「沒有。他和喬筱雪一起,筱雪去接他。我沒犯那個賤,上去自討沒趣做什麼。就看了一眼。」何心眉你說謊,事實上還有第二眼第三眼……

  「吃醋了?傷心了?我還以為你對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沒想到還有堅持的一面。」宋書愚扯扯嘴角。

  「松鼠魚,你只管諷刺我。」她淒淒哀哀地說。

  他抿緊嘴不作聲。車到東大南門,他開了她那邊車門,「下車。」

  心眉傻了,「我把你當朋友,才和你聊天的。你生哪門子氣?」

  「我有事,沒功夫聽你為情所困。」

  「我哪有——」她亟亟想辯解,看見他眼裡的小火苗,立時也來了火:「沒功夫算了。」

  她拍上門還沒站穩,宋書愚的車屁股已經轉向她,哄哄地冒著煙跑了。

  「我——」心眉跳腳。

  去死去死去死!

  踢著路上一個空易拉罐往教職宿舍區走,腦子裡一遍遍重複老宋離開時那張沒表情的臉。還說喜歡人,人家難過的時候也不安慰一下算什麼喜歡?

  忽然感覺心裡很難受,空落落的、沒著落的難受。

  「他那種人,多少人前仆後繼地撲上去?心眉,你根本吃不住他,早晚是這結果。說到搶,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搶。」

  薔薇泡沫幻滅需要多長時間?不過是睜眼的一瞬。

  她看清現實後第一下就想起喬筱雪說的這句話,那時是說孫嘉皓,套在宋書愚身上似乎更加適用。她討厭這種陌生的空蕩蕩的感覺,她想要那種把心填得滿滿的愛。但是所有人,都是那種她走了狗屎運的眼神或者「小何好福氣」 酸溜溜的語氣。

  「你不是拽毛走了嗎?跟著我做什麼?」心眉把腳邊那只易拉罐再次踢飛。

  「去哪坐坐?」宋書愚下車,目光投在易拉罐在空中劃出的那道銀弧上。

  她扒著網球場的圍網往裡看,就是不動。他默不作聲站在她旁邊。

  照明燈上,大團的蚊蟲飛撲過去。球場上,短裙下跳躍不停的小腿吸引了她的目光。

  「松鼠魚,你喜歡我什麼?」她輕輕問,怕他聽見又怕他聽不見。

  他沒說話,她有小小的失落。

  「上次被劈腿後,有個網友安慰我,說我總有成功的一次。就像比賽,關鍵是要找對對手。」她握拳,「我決定了,我要找個比我遜很多的。不戰而勝。」

  宋書愚揚揚眉:「銷價處理?」

  「我——」心眉看他一眼,立刻委頓下來:「你比孫嘉皓還要好,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說喜歡我,不過我只明白一樣就夠了,我守不住你的,遲早又是被搶的命。」

  「誰守著誰?」他啼笑皆非。

  「啊?」

  「難怪高考前一道題要我來回講四五遍,你腦子裡一半裝的水一半裝著面是不是?」他撥弄她腦袋,像是心情突然好起來,「見到孫醫生怎麼會聯想到我身上?」

  他湊得太近,眼神太逼人,心眉往後躲,一頭撞上圍網。「你們條件都好啊。孫嘉皓有喬筱雪搶去了,你將來會被誰劈走?所有同事說我好福氣,叫我套牢你抓緊你色誘你,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好不好?我傻乎乎地一腔子血倒出來,你將來被人撬走了我找誰哭?還有,你說你喜歡我,我昨天嚇到了,還有點受寵若驚。可今天仔細想想,沒可能啊。我們認識多久了,十年,你要是喜歡早喜歡了,幹嘛等現在啊?老實說,老宋,你是不是也被逼婚了?」

  宋書愚閉上眼,控制住掐著她脖子搖醒她的衝動。

  「何止十年?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多大?背帶褲短茬茬幾個毛,大拇指挖著鼻屎,傻乎乎看著我。」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了?」心眉張大嘴抽氣:「你別說你有戀童癖!」

  宋書愚晃一晃。「你腦子裡裝的什麼?」

  心眉也有點囧,小聲說:「你一把年紀不結婚,別怪人往壞處想。」

  宋書愚再次閉一下眼。

  「老宋,我們就當朋友好不好?像以前那樣。」她可憐兮兮地央求:「我怕一個不好,我們將來連朋友也做不了。」

  他眼睛瞬也不瞬看著她,心眉吞吞口水,繼續不下去,只能巴巴地回望他。

  「平常張牙舞爪的,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他歎氣,「完美無可挑剔、心裡感覺像有棵初生的小樹苗、帥到掉渣賞心悅目看見他心跳象敲鼓……何心眉,我聽到這些話還能忍下去只滿足於做做朋友,我還是男人?」

  心眉張大嘴,那是她說孫嘉皓的話,他每個字都記得?她乾笑不停:「那些是錯覺、錯覺。我犯傻又不是一次兩次,你記性好也別浪費在我身上啊。」

  他手撐著她腦後的圍網,臉越來越靠近。四周的空氣都被他搶走了似的,她有點喘不過氣:「老宋、你,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我喜不喜歡你?」

  ——如果不喜歡,可以拒絕他。

  宋書愚抿抿嘴,「我守了好幾年,顧不得了。」

  說完他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又回去重重地覆上她微張的唇瓣。

  球場裡,一隻網球墜地,咚一聲悶響,砸上她心坎上。

第21章

    我左青龍我右白虎,我胸口掛個勇,我腦門上刻個鬥,我就不信我是天煞孤星的命!

    心眉回家就泡上了罈子,【各位姐妹,來八八大家的初吻】。

    初吻、初戀、初夜……類似的主題是網裡經久不衰的話題。

    宋書愚洗了澡出來,邊擦著頭髮邊點開網,那個叫「暴暴熊」的傢伙正在大放厥詞:你們的初吻地點夠浪漫、對白夠煽情,但是有我的激情澎湃?我的媽啊,我快被吻陣亡了。本來以為第一次很正常,誰知道第二次還是這樣!我的親娘啊,難不成我以後要隨身攜帶氧氣筒?

    他掩不住笑意,開始打字:小屁孩,地球很危險……

    忽然醒悟過來,他刪除掉那幾個字,撥通她的電話。

    宋書愚與何心眉同學確定關係後的第一通電話。

    「我回來了,洗了澡了。」

    「哦,哦,那就好。」心眉辟里啪啦還在打字,隨口敷衍一句。

    「……在做什麼?」

    「哦,網上、找資料。」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網是她最後的根據地,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找資料?」宋書愚不相信,按F5,果然,暴暴熊繼續在胡噴:哇,網球場旁邊的草裡有多少蚊子你們不知道,他親完我還在笑呢,我瞅著他臉上一個小黑點手就癢癢,癢著癢著就抽了過去。好傢伙,把他給打懵了,大概以為我被強吻打他一耳光發洩呢,我不好說我手上一灘血啊……

    宋書愚頭上掛幾條黑線。電話那邊還在嘰裡呱啦胡謅:「我明天有任務呢,今天做做準備。你洗了澡還不睡?」

    他望望鐘,還不到十點。「你就這麼不想和我說話?」

    「什麼啊。」心眉坐累了,乾脆蹲上椅子:「就多句嘴問問而已,你想聊什麼,我陪你。」

    「……一般聊什麼?」他遠離戀愛太久遠了。

    「一般?就是聊聊白天的事情啊。」

    「那你和我說說今天做了什麼?」

    心眉囧了:「老大,貌似我吃飯的時候已經說過一遍了。」

    宋書愚笑笑,其實不過是想聽她呱啦呱啦個不停而已。

    他若有若無的呼吸聲有種安定焦躁情緒的魔力,心眉貼著手機,不自覺地拂拂嘴唇,被他含住時的熱力回歸,再次迅速充盈全身。

    「沒話說我、我掛了。」她摸摸臉,燙手。「那個,你、你早點睡。」

    「嗯,我明早來接你。」

    「好——不要。」她幾乎跳起來,「別來別來。」

    他馬上明白拒絕背後的含義:「我在南門外等你。」

    「好。那早點睡,拜拜。」她等著:「你怎麼不收線?」

    「我等你先掛。」

    突如其來地被他這句話擊打在心底最柔軟一處,心眉怔怔的說不出話。以前和孫嘉皓通話時總是對方先收線,乾脆利落,毫不留戀。

    我等你先掛——

    「心眉?」他疑惑。

    「哦,哦,那我掛了,拜拜。」她像是被電話燙著手一樣慌慌按掉,心潮激湧。

    暴暴熊:小新小新,呼叫小新!

    小新:在。

    暴暴熊:(羞答答拋媚眼的表情)我又開始一段新的啦。

    小新:……我還在等待你發現我的存在。

    暴暴熊:你如果有布彼得的樣貌和身材,有霍金的頭腦與智慧,有李嘉誠的身價財力,我會義無反顧奔向你的。

    小新:(暴汗的表情)新對像有以上優點?

    暴暴熊:還好啦,就是那次說向我求婚的那個。

    宋書愚微笑,躊躇片刻,依舊繼續打字。

    小新:哦,不是說打算拒絕?

    暴暴熊:……你不是說這世界很難有異性好友的存在嗎?我只能把友情變姦情了。

    宋書愚甩把汗。

    暴暴熊:其實,他也不錯啦。據資料統計,能找到把人吻得天昏地暗的對象的幾率是3.5%,衝著他的吻功,偶拼了!!!

    宋書愚無奈撫額。

    小新:能問問你那是什麼資料嗎?

    暴暴熊:網裡的統計。哈哈,我剛才開玩笑而已。其實仔細想想他還不錯,畢竟認識夠久了。雖然他說喜歡我我不太相信,可我決定試試。

    小新:……為什麼不相信?我想,沒人願意和自己不喜歡的人一起過下半輩子。

    暴暴熊:我長得不好看啊,只能說順眼而已,和美女不搭界的。

    小新:……我個人觀點: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是緣於她獨立存在的各項優點,而是優點缺點的統一併蓄。就是她,只是她。

    暴暴熊:……我有點後悔了,我應該和你見見面才對。

    小新:我也丑,我閃了。

    「松鼠魚,你喜歡我什麼?」心眉躺在沙發上望天。

    宋書愚頭也沒抬,「很多。」

    「敷衍。」她不滿。「你不覺得我長得醜?」

    「誰說你醜?你只是美得不明顯。」

    心眉「撲通」掉下沙發,揉揉屁股又躺回去。「是你不正常還是我不正常?」

    宋書愚放下手上的資料,摸著下巴思考:「正常來講……市盈率極其低,價值被市場嚴重低估,目前表現與未來發展前景值得期待。」

    心眉無語。「看來是我不正常。」想想不死心又問:「我的胖胳膊你也喜歡?」

    他側臉朝向她,笑著說:「給我看看。」

    心眉抬手。

    「孔武有力。」他鑒定完畢後點頭:「喜歡。」

    「那我的小胖腿呢?不許說給我看看。」

    宋書愚走過來蹲在沙發邊,「也喜歡。」

    「那我的腰呢?」

    宋書愚很吃驚:「你有腰?」

    「去你的!」

    他笑著探手過來:「給我摸摸,實踐出真知,永恆不變的定理。」

    「去你的,」她被他咯吱得發癢,邊笑邊往後躲,「松鼠魚,你不老實,扣分!」

    宋書愚與何心眉童鞋的君子協定,其中一項內容是違反對方意願下的親密行為扣兩分,扣分滿三十後必須按照對方要求做一件事。

    可憐的宋書愚,直線逼近三十分大關。

    心眉有些迷茫:「我怎麼感覺我們和以前一樣?還是吃吃飯聊聊天,沒啥特別的啊。就是你比以前說話溫柔了一丁點而已。」

    「多了一項節目你沒發現?」他把她胸前的抱枕拿開:「接吻。」

    哦,我喜歡。心眉紅著臉心想。喜歡和他交融的感覺,喜歡吻後他晶晶閃亮的眸子。

    她伏在他肩頭微微喘氣,聽他在耳邊低聲說:「小屁孩,今天留下來。」

    心眉斷然拒絕:「不要。我要回家了。」她看看掛鐘,「難怪呢,已經過了十點了。宋叫獸,你一過十點眼睛就嗖嗖地發綠光,瘆人!」

    「我出差後,你想看什麼光也沒有。」

    「稀罕?!」她遲疑:「出差幾天?」

    他把預先準備的鑰匙給她:「就幾天,星期一回來。」

    心眉猶豫著不接,「那我不用鑰匙了,我一個上來又沒什麼意思。」

    宋書愚瞪眼:「打掃衛生!我視聽室裡那套東西每天要擦一遍,記得用軟布!軟布!」

    宋書愚打電話來問想不想他的時候,心眉一概回答:「有什麼好想的?認識你這麼久,你神出鬼沒的,常常隔段日子才出現,我早習慣了。」

    事實上,她新長出來的指甲又被她啃光了。

    陳婉狐疑地問她是不是又失戀或是相親失敗了,心眉重重地歎氣然後重重地點頭。

    正好豆丁跑過來喊乾媽,心眉一把抱住小正太:「豆丁,你快快長大,將來乾媽嫁不出去,就和你相依為命。」

    陳婉老公大怒:「靠邊站,我兒子定好媳婦了。說好了老宋生閨女就和我們豆丁配對。」

    心眉傻眼:老宋?沒徵求過我的同意啊。

    陳婉瞟她一眼,笑著解釋說:「耗子這幾天忙著給宋老師張羅相親對象,聽說宋老師媽媽年底回國,宋老師上回還說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年底前抓一個應付過去。」

    心眉張口結舌。為什麼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叫做抓一個應付?

    她蹬蹬蹬跑去洗手間躲起來,按通了電話就問宋書愚:「松鼠魚,我是你抓來應付的?」

    宋書愚莫名其妙,和旁邊人說了句抱歉,走開幾步才問她怎麼了。

    「你媽年底回來,所以抓一個順手的對付過去是不是?」她不知所以地鼻子泛酸,聲音也變了。「抓夫也要給工錢的,你老實和我說,開個我滿意的價,事成後付錢就行了。不明不白的被你捆上賊船,還差點失了身,我算什麼?」

    宋書愚等她呱呱發洩完,才慢條斯理說:「一輩子的工錢,我要仔細算算才行。」

    「真拿錢砸我就砸多點,我的自尊心也要算進去。呃?」她反應過來愣住,一輩子?「什麼、什麼一輩子?」

    「我早說過是以結婚為目的,為什麼你總不相信?」

    「可是,可是死耗子說幫你張羅相親……」

    「是你要求別告訴他們,如果不喜歡這樣,我現在就和小五說我們在一起,叫他少給我們添亂。」

    「不用了。」心眉連連甩頭,告訴死耗子?淚奔、那不是找死嗎?

    「心眉,十一月穿婚紗會不會太冷?不行就夏天?」

    「……心眉?」

    「我、等會。」她抽氣,深呼吸深呼吸,「我喘不過氣。」

第22章

    結——婚?

  以火箭的速度撲進墳墓?才不要!

  可是穿婚紗啊……

  屁,你穿婚紗能有小婉好看?

  心眉與闊別N年的全身鏡相對無語,側身,再側身,再側身,三百六十度旋轉回原地後她心想,實在不行,黑色?黑色顯瘦。  賣糕的,黑婚紗?她會被媽媽拔光頭髮的。心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歎氣,放棄繼續想像。

  有錢人都流行衣帽間?她想起小婉那個滿室花香的房間和自己那個快漲爆了的衣櫃,聳聳鼻子繼續往裡漫遊。

  龜毛宋,襯衣還要分顏色掛。白、米白、淡藍、海藍、深藍,她湊近又聳聳鼻子,嗯,是松鼠魚的味道。

  房外傳來鐘點工阿姨吸地的聲音,她突然感覺自己好猥瑣。窺探人隱私,最沒教養。可是又抵不住心底的好奇,一個男人、一個單身男人、一個說喜歡她的單身男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她為自己開脫說老宋給你鑰匙就不怕你看,想著想著又往前邁了幾步。

  探險結束後心眉總結如下:松鼠魚是個標準孔雀男,衣服比她多,鞋子比她貴N倍,而且一個大男人竟然有香水四五隻,唯一值得表揚的是沒有女人用的味道。另外松鼠魚身體不太好,胃藥止痛片安定片,說明他偶爾會胃疼頭疼睡不好覺;松鼠魚比較潔身自好,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善後工作很完善。總之迄今為止,她沒有發現妖媚的內衣、曖昧的長髮絲以及任何……咳咳……計劃生育用具。

  何心眉坐在地毯上輕輕擦拭低音大喇叭,嘴上咧開個傻乎乎的笑。

  心眉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晚上回家吃飯,她進門就聽見喬大小姐咯咯的笑聲。

  她的腦電波和喬筱雪的聲波明顯不在一個頻率上,聽見就嘎吱嘎吱地犯頭疼。

  她假裝吃驚的樣子:「筱雪姐,你也來了?」

  她媽媽和喬筱雪並立在廚房擇菜,媽媽說:「你筱雪姐住得比你遠還比你先到,你這孩子,又是磨磨蹭蹭的出門。」

  筱雪也是含笑望著她說:「單位裡發了點消暑的東西,我上來看看乾媽乾爹,順便又去市場買了些海鮮。」

  心眉這才想起報社也發了飲料的,她給忘了。

    訕訕地問媽媽要不要幫忙,媽媽說不用,筱雪繼續笑,說:「不用了,你也難得回來。」接著轉向心眉媽媽:「難怪她們科室的同事說她頭頂上沒帽子,後面有座山,乾媽,不是你說,我還真不知道……」

  心眉站在廚房門邊,看著筱雪嘴巴一張一闔,完全沒聽見講什麼。「我去找爸爸。」

  她媽微微點頭,「去吧,你爸在書房。我們準備好就叫他就出來開火炒做菜了。」注意力卻仍舊停留在筱雪身上。

  心眉又呆呆站了幾秒,才回身走進書房。

  吃飯時,喬筱雪一句話害心眉差點把嘴邊的蟹鉗吞進去。

  喬筱雪說:「心眉,是談朋友了吧,看起來春風滿面的。」

  我倒覺得我看起來想揍人。

  心眉把蟹鉗丟桌上,沒有搭理她。

  「那天我回東大來找同學,好像在網球場邊還見到你和一個男的來著。」

  心眉媽媽目光炯炯,連向來不管事的爸爸也停了筷子。心眉耷拉著眼皮,不想多看喬大小姐一眼,說:「你看錯了。」

  「也有可能是看錯了,那時大概十點多了,燈也不太亮。」喬筱雪呵呵笑著打圓場:「只看見個抱在一起的背影,說不準是我認錯人。」

  「心眉,有沒有男朋友?說真話。」她媽不放心。

    「媽,唯一一個有希望的被人半路打劫了。」她瞟對面那個一眼,「我找誰抱一起?」

  喬筱雪微紅著臉頰低下頭。心眉睜大眼,實在無法理解對面這位怎麼修煉出來的?連臉紅也能裝?我靠,道行太高深了。   「松鼠魚。」她悶悶地喊。

  宋書愚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愉快:「是想我了還是查崗?」

  「查崗。」

  他報出一串數字,「打這個電話來。」

  心眉見他鄭重其事,自己先囧了:「我說著玩的。」又問他明瞭幾點飛機回來。  宋書愚報了時間,說公司有人去接去接。然後問:「今天還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她哼哼唧唧半天不說話。

  「剛稱過體重?和媽媽吵架?」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說沒吵架,只是不太開心。

  宋書愚說:「早點嫁給我算了,別人的老婆你媽也會顧忌些,不敢隨便數落。」

  心眉罵他胡說八道,宋書愚低笑了:「不是嗎?嫁了我就改姓宋了,誰敢欺負我宋家人我和他沒完。」

  心眉氣得捶床,恐嚇他:「這話你有膽子站在媽面前說。」

  「我還真敢,不如就明天。」見她不出聲,他歎氣:「今年夏天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太急了。明年、明年夏天好不好?」  他繼續歎氣:「那就慢點,也不差再等一年。」

  他語聲溫柔,她心情莫名的好起來,奇怪地問:「老宋,為什麼以前我總覺得你很討厭呢?」

  「喜歡上自己討厭的人,看來是真喜歡了。」  她啐他說喜歡個屁,耳根燒得火辣。

  星期天市內最大的污水處理系統正式奠基動工,心眉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初夏微暑,見到宋書愚的時候已經手軟腳軟週身無力。

  吃了飯再次被宋書愚拐回家,看見客廳的大沙發就迫不及待爬上去,撅起屁股抱著靠墊幸福得直歎氣。

  「松鼠魚,我想到嫁給你唯一一個讓我心動的理由了。」

  宋書愚正忙著把書房的手電啊什麼的往客廳搬,聽見這句話停下來問什麼。

  「就是可以當闊太太,在家光明正大地避暑啊,冬眠是動物的福利,夏眠是胖子的權利。」想起今天在工地上吃灰,沙塵和汗水糊了一層又一層,不由掬了把辛酸淚,「可憐的娃啊,何心眉,三伏酷暑頂著正午十二點的太陽站在工地中間為廣大人民群眾做貢獻,wHo老闆和wHEn老闆會記住你的。」

  宋書愚好笑,腳上還趿著拖鞋,照她屁股上連推幾下:「洗澡去。」

  「不要,讓我再躺會。」她發懶,只是哼哼。

  「要我抱你去?乾脆我幫——」死小孩一跳三尺高,「——你洗——」死小孩哧溜一下竄不見 了。「算了。」

  宋書愚搖搖頭,本來打算在客廳陪她,正主沒了,他只能把手電再次搬回書房。

  清早何心眉驚醒時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意識到荷槍實彈在她PP附近警惕站崗的是松鼠魚的、咳咳……弟弟。

  她往另一頭蠕動,被一隻手拉回去。

  側臉看看宋書愚,還在睡。

  她繼續奮力蠕動,又被拉回去,而且,一條多毛的腿也橫壓上來。

  「你醒了是不是?」她小聲問。

  「嗯。」

  「……我怎麼會在這?」

  「昨天我從沙發上搬過來的。」

  「你……」

  「心眉,是該稍微減一點點,睡死了抱得我快虛脫。」

  「……可、可我最近消耗挺大的。」  「只要在我抱得動的範圍內就好。」

  「……那是多少?」

  「你一百五吧。」

  她突地翻身,「可我才一百三!」  靠,對上宋書愚的眼睛才知道上當了,「一百二十幾,不到一百三。」她眨巴眼。

  他揚揚眉。

  「一百二十、九點九。」

  他笑,「鑒定一下。」他著手腳並用起來。

  明顯實力懸殊,她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壓住了,軟乎乎的嘴巴和另外一個軟乎乎的嘴巴碰在一起,腦子裡一炸,舌頭也被勾住了。

  「刷……嗚嗚……刷……牙。」她抬手勾住他脖子。

  「嗯,刷牙。我幫你刷。」他在她唇齒間兜圈子。

  「嗚……好惡。」

  「嗯,好餓。」

  他當她是水果布丁嗎?拚命地往肚子裡吸。「你你……松……你你, 我……我我我……我的衣服。」

  他望下去,白乎乎兩團山巒起伏,豐盈飽滿,手掌所到之處綿軟充滿彈力,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是一層淡粉的光。

  心眉看他眼裡越來越幽暗,自己的心也越跳越慌亂,死揪著內褲哆哆嗦嗦想掙脫出來,「老宋,清醒、要扣分、扣分。」

  他緊扣住她的腰,重重壓在她身上,在她耳邊說:「你再動,扣分我也不管了啊。」

  她瞪大眼,靜悄悄的臥室裡只有耳邊他的粗喘,她隨他的頻率一起深呼吸,漸漸在她腿間站崗的那位退回去了,她才緩過一口氣。

  「結婚,元旦之前。」宋書愚在她耳邊恨恨發誓。

  「從火星回地球也需要緩衝時間的是不是?」

  宋書愚滿臉怨憤。

  「誰說談戀愛就馬上結婚?」

  宋書愚鄙視地看她一眼。

  「你以前去哪兒了?要是喜歡我為什麼不一早說?白浪費幾年時間。」

  宋書愚歎氣。

  「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之前一直欺負我拿針扎 拿話刺 我,你一說喜歡就要我也配合你喜歡,你說結婚就馬上要定時間,你喜歡定計劃,我就要跟著你計劃走,我是人不是棋子!」她越說越火大。

    「你覺得和我在一起難受,我們少見面好了。」

  ……

  「松鼠魚,你說話!」

  ……

  「說話!」

  「以前不說是因為你一直小孩子脾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沒定性;現在還是小孩子脾氣,說翻臉就翻臉。」

  「……」心眉呆住,沒想到說著說著他也翻臉。

  「我年紀大了,和你耗了幾年,還能再耗幾年?感覺好,結婚生孩子一步步程序走下來,是預料中的事,你怕什麼?」

  他只提到感覺好,沒說喜歡、沒說愛。心眉咬緊下唇。程序。

  「從現在在年底還有半年,我們光認識也有十年了,要說瞭解,十年還不夠?」

  「那……之前的十年,你喜歡的是誰?」心眉膽戰心驚,恍惚感覺這個問題是她心底裡一直想問不敢問的。

  他面無表情。

  「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為什麼喜歡我?喜歡我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宋書愚,你把自己當情聖,可沒人送光環給你。」

   他視線鎖在前方路面,好一會沒說話。

  「你名字還真沒叫錯,滑不溜手的,不是魚是什麼?」心眉努力笑。

  一個大男人,喜歡卻不表白,不是因為自卑不是因為害羞不是因為其他的任何你幫他尋找的借口。只是因為不夠喜歡。

  He  is  just not that  i nto you。  她瞥眼,倒後鏡裡自己的笑容僵硬滑稽。

第23章

  早上到中午,手機連續震動掉兩格電。心眉沒有接,明白自己確實是孩子氣了些,可不知道接起來後要和他說什麼,萬一控制不住脾氣說個大家以後不用見了或者是爆粗來了個瑪麗家的就徹底game over了。

  她要想,要在最開始的惶恐和竊喜沉澱下來後好好想想。

  

  每個女孩子都有一顆公主心,何心眉也不例外,只是在成長的過程裡漸漸接受了配角的命運。

  十年前她是配角是陪襯,十年後,仍舊是。

  宋書愚喜歡的女孩子應該是那種清瘦、腿長長、頭髮長長,笑起來很溫柔嫻靜的類型,像早幾年那個電視台的女主播,像她相交十二年的閨蜜葉輕眉。

  心眉和輕眉唯一相似的是名字裡都有一個眉字,當年也是因為在點名冊上發現了這點,她咋咋呼呼地去和人家套近乎,這樣才成為好朋友。假如說,寧小雅是心眉在世界上另外一個自己,那輕眉就是站在她們對面的那位。

  輕眉才是心眉媽媽渴望的女兒,溫柔恬靜,可愛乖巧,惹人憐惜。性格天成,心眉模仿學習了很久一段時間後決定放棄,但是從初中到高中,她們早成了鐵桿姐妹。

  後來就認識了宋書愚。

  

  宋書愚給輕眉補課,她沾光旁聽;宋書愚請吃課後甜品,她是消耗量最大的那個;無論去哪裡,他們坐在前排說說笑笑,她躺在後座發懶;天冷的時候,宋書愚把輕眉的手揣進自己口袋裡,她何心眉只是縮縮脖子在寒風裡跺腳;天熱時,宋書愚遞紙巾,她絕對會大呼小叫問為什麼沒她那份。

  他喊輕眉「丫頭」,親熱裡帶著說不出的味道;他喊她何心眉「死小孩」,全然的無奈和漫不經心。

  即使輕眉離開他們去了江寧讀書,假期宋書愚也會去探望。她曾經起過念頭喊小雅一起殺去江寧找輕眉,可不知道後來為什麼會找了別的借口推諉掉。

  直到輕眉失蹤。

  那段時間,宋書愚和輕眉叔叔葉慎暉發了狂似的四處尋找,心眉冥思苦想回憶她們聊天的所有細節,希望能提供找尋輕眉的線索,可是依舊遍尋不獲。宋書愚好像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心眉已經開始讀大三,聽媽媽說宋老師請了年假,她不是沒揣測過宋書愚究竟去了哪裡,或者他又去找輕眉去了。

  時間緩緩淌過,輕眉回來了,輕眉有了愛的人,輕眉常年在貴西、和她愛的人在一起,她何心眉貓在濟城工作與相親不停交替折騰。她們依舊是好友,但是和宋書愚在一起的事情,心眉沒有和任何人說。任何人裡包括相交十二年的好姐妹葉輕眉。

  好吧,她承認,她怕尷尬,她也……嫉妒。

  

  她問過宋書愚為什麼突然離開東大,進了安誠。他以玩笑避開這個話題。

  其實那時候她已經知道了,安信聯投下屬的機構裡不僅僅是安誠證券,還有小樹苗助學基金會。宋書愚接手安誠,同時也擔任基金會新一屆理事長。

  小樹苗助學基金會是什麼?是葉慎暉發起的一個民間組織,是幫助貧困山區失學兒童的私人機構,很有意義、很有社會責任感。只是基金會成立的初衷是因為輕眉,他們兩個男人辛苦經營,只是因為輕眉想做這個。

  好吧,她承認,她很……嫉妒。

  當配角她能接受,配角演得出彩也是功力,可是,當替身……她何心眉沒有那種無私的奉獻精神。

  她騰地站起來,衝進老董辦公室告假。

  老董才說了個「好」字,眼前的人影就不見了。

  

  問了矯情,不問憋屈。

  她何心眉情願一刀砍上脖子也不願憋死。能繼續就當錦上添花,不能她也沒啥損失,大不了回去重新相親,抓到誰和誰結婚算了。

  她騎著小綿羊一路狂奔。安信聯投在市內新的CBD區域中心,最高的玻璃幕牆大樓,以前她跑財經線的時候來過。輕車熟路上到33層,就被人攔住了。

  穿三寸高跟鞋的秘書小姐忽閃著加長捲翹睫毛上下打量她,眼神倒不失禮,可心眉還是有點尷尬。鋁合金幕牆上的何心眉被風吹得一頭亂髮,暑氣蒸騰得滿臉蝦紅色。

  她把襯衣領口翻好,一邊說:「我找松鼠魚、不是,是宋書愚、宋先生,我是濟城晚報的記者。」

  秘書小姐在記者證面前毫不退縮:「請問有預約嗎?」

  預約?心眉眨眨眼,松鼠魚還掛起頭牌了?

  秘書小姐嚴肅告知她:「對不起,沒有預約我是不可以安排會面的。」

  「何小姐?」

  

  心眉轉頭,銀白電梯門前,一位四十許黑色套裝如盔甲髮絲一根不亂的女士。

  她愣怔,不認識啊。

  「我是宋先生秘書,宋先生在開會——」

  心眉更楞了,靠,原來這個才是正牌小秘,剛才那位翹睫毛是秘書助理。可宋書愚的秘書怎麼認識她?

  她跟著鐵血盔甲進去裡面大會客室,卷睫毛送咖啡來時掩不住好奇疑惑,心眉與她大眼對小眼,也掩不住好奇疑惑。

  鐵血盔甲阿姨微笑解釋說:「在宋先生辦公室裡有何小姐照片,所以印象深刻。」

  心眉嘴上哦哦連聲應著,接過她遞來的八卦雜誌,搜腸刮肚地回想松鼠魚會有她什麼照片。

  干坐了一會,她抬頭偷偷打量宋書愚秘書,幹練嚴謹,和她想像裡花枝招展的小秘大相逕庭。

  鐵血盔甲阿姨摘了眼鏡安撫她說:「很快,大概還有十多分鐘。」

  說著,遠處電梯門開啟,大理石地板上傳來橐橐鞋聲。

  心眉站起來時,一行數人已經走了進來。「中報前三十天的窗口期,二級市場……」最前的宋書愚看見她,停了話,嘴角緩緩泛起一縷笑。

  何心眉目光移向他旁邊,驚異地哇哇叫:「何冬,你怎麼會在這?」

  何冬是心眉師兄,當年也算東大的風雲人物,一手籃球玩得出神入化,考試作弊手段更是屢有奇招。因為都姓何,當初還老嚷嚷說要拐了心眉當妹妹。

  幾個人都停了腳,心眉看一眼頗有些尷尬的師兄,再看看表情莫辯的宋書愚,才意識到自己唐突了。

  宋書愚和眾人寒暄幾句,其他人點頭離開後他才推開靜穆沉古的木門,示意心眉和何冬一起進去。

  心眉拿手肘攘攘師兄:「什麼時候回來的?不是說去了哪裡?我忘記了。」

  何冬這才放鬆了些:「上個月才被挖來,還沒來得及通知大家。」

  「切,混得人模狗樣的,把我們這幫苦哈哈的師弟師妹都給忘了是不是?」

  何冬尷尬地望宋書愚一眼,對方坐在自己位置上正含笑看他們打哈哈。「聽說在報社做?來採訪的?」

  宋書愚雙手交握,笑著說:「心眉是我未婚妻。」

  

  我一定是夢遊,不,是夢魘。

  可松鼠魚警告的眼神扎得她喉嚨生疼說不出話,又不像是做夢。

  她轉頭望住何冬,師兄的嘴巴張得和她一般大。

  「沒幾個人知道,婚期大概是年底,到時候會通知所有人。」

  師兄合上嘴巴,好一會才意識恢復:「宋老師,恭喜。」

  宋書愚微笑,轉向心眉說:「心眉害羞,一直警告說不許洩露消息。」他眼神分明在警告她「不許拆台,拆台有你好看」。

  「那是那是,在東大就知道她臉皮薄。」師兄附和。

  我?臉皮薄?每次籃球賽,在看台上為我們系嗷嗷嗷助威的是誰?

  

  「松鼠魚,你這樣不厚道!先斬後奏,坐實了罪名是不是?」她被雷得焦頭爛額,師兄走後就控制不住開始胡言亂語。

  宋書愚手撐著下巴笑瞇瞇說:「我記得很清楚,何冬是管理學院最強的控球後衛,你是看台上揮膀子最賣力的拉拉隊員。」

  「那又怎麼樣?」她莫名其妙。

  他不理她,看著整面電子牆上躍動的收市報價和匯市信息,好一會才回頭來問:「我以為你打算以後拒絕和我說話的。早上到剛才,你數過沒有?多少個未接電話?」

  「……心情不好。」

  「現在心情好了?」

  「……我有話想問你的,松鼠魚。」

  他坐正,隔著桌子很嚴肅地凝視她。

  她想問什麼來著?暈,衝過來打算問什麼來著?

  問他是不是喜歡輕眉?是不是喜歡輕眉又不可得,所以抓個輕眉親近的人結婚?

  她怔怔回望他嚴肅的臉,張張嘴問不出口。

  「說有我照片,什麼照片?我要看!」

  他臉上的凝重一點點消散,嘴角噙著一抹笑,把桌子上的銀相框轉向她。

  「我靠,這根本不是我!」

  上次生日時被偷拍的,半邊臉糊滿蛋糕,笑得只見牙不見眼。下面還有張小像,是她畢業時和大家一起拋學士帽的情景,可是只看見她臃腫的軀幹。他偷拍的?心眉對著照片皺鼻子:「你那個秘書小姐就憑這張相片能認出我,也算是火眼金睛了。」

  「她隔著半條馬路能聞出來你姓何還是姓宋。」

  心眉不明白他是玩笑還是別的意思,吶吶把相框放回去說:「擺張這麼醜照片,而且還沒徵求過我的意見。」

  他望著她半晌不說話,心眉摸摸鼻子訕訕說:「本來打算上來和你吵架的,你和我爸爸一樣,溫吞吞沒半點火性,吵不起來沒意思。」

  他很無奈,「和你吵什麼?情緒暴躁翻臉不認人,還是小孩脾氣。要命的是偏偏又大度善良不記仇,跟火團一樣的滿身能量,能把我燒死,我敢隨便打擊你?」

  「你、你在誇我?」心眉呆呆看著他,「我沒聽清楚,你、再誇一次好不好?」

第24章

  松鼠魚是個大滑頭!

  大度善良不記仇,一頂頂高帽子飛過來,叫她怎麼好意思繼續小氣彆扭忌恨下去?難怪媽媽脾氣暴躁古怪,攤上爸爸他們那種溫吞水一樣的男人,有火發不出來,憋著憋著更年期不提前才怪!

  可是,當自己汗津津的手被緊緊握住,當某人渾不在乎拖著她的手從辦公室出來,當某人瞇瞇眼笑得像隻老狐狸對公司一眾人等點頭告辭時……

  心眉醍醐灌頂,突然悟了:談笑間被灰飛煙滅的那個可憐蟲說的不正是我嗎?

  

  「醒了?」

  「啊!」

  「背過氣去了?」宋書愚拍拍她的臉,又扒拉她眼皮。

  何心眉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聚攏焦點,問:「你怎麼在我床上?」

  「睡不著來找你聊天,看你睡了,結果我也睡了。」他看起來坦坦蕩蕩。

  昨天她檢查過,客房門明明鎖好了的啊!心眉內牛滿面咬被角反省:意志不堅定,總是稀里糊塗被他拐回家。這樣下去她的牌坊遲早保不住的哇。

  「你兄弟天天早上這樣站崗辛苦不?」她把屁屁移開。

  「我兄弟說很辛苦。」他皺眉。「不如搬來我們同住好了,你租的房子退掉,反正也是天天丟空。」

  要她搬進老虎籠子?「才不幹!我媽來找我找不到就完蛋了,你幫我收屍?」

  他衝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我搬去你那兒?」

  「臭流氓!」何心眉藐視的眼神:「我們報社的淺淺,人家老公是等到拿了證才正式合法同居的。你學著點。」

  宋書愚一臉落寞:「著急著買票不給,先上船再補票也不給。那要怎麼樣?」

  心眉心軟了,拿腳趾蹭蹭他的毛腿,「那等到、等到年底行不行?」

  他抬眼:「年底怎麼?」

  「買票啊。」

  他半天不說話,心眉有些忐忑:難道反悔了?

  「年底……」他摸摸下巴。

  她可憐巴巴看著他:「十一月?」

  「唔……」

  「十……月?」

  他繼續沉思。

  「松鼠魚,不答應就算了。如果我們能活到2100年,那時候也行。你慢慢想,我起床上班去了。」

  她憤憤然撅屁股爬起來,被他從後面摁倒在床側。宋書愚牙上白光一閃,說了句成交按嘴印,嘴巴就壓了下來。

   心眉四腳朝天不停撲稜,模模糊糊地想:老娘不是輸在你手上的,老娘輸給的是一張看不清自己臉的照片,哼!

  

  「寶寶,你昨天晚上不在家?」

  「爸爸……我昨天,昨天在陳婉家。」

  「你媽媽去你住的那裡送東西,沒人。打了十幾個電話一直關機,你這孩子!媽媽和我急壞了,再找不到人的話我們正計劃中午去報警——」

  啊啊啊啊,死人宋書愚,沒事昨天把我電話打爆機做什麼?

  「老何,電話給我。」

  心眉一聽見電話裡媽媽的聲音,毛孔馬上抽緊。「媽媽!」

  「你這孩子不能讓人省點心我和你爸爸是認為你有能力照顧自己才勉強答應你搬出去結果比在家還操心現在社會多亂多複雜一晚上我不停撥電話怕你被搶劫了被人害了被……」

  她媽大喘氣……

  「媽媽,我也不知道你會來啊。手機沒電,我又去了陳婉家。」

  「筱雪上次說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你給媽媽說老實話。」

  說?不說?說?「沒有啊,真沒有。」

  她媽鬆一口氣:「有的話一定要讓媽媽先把把關,現在社會上的人很複雜……」

  心眉閉上眼,松鼠魚那個老流氓那隻老狐狸應該是最複雜的一個了吧。

  

  「松鼠魚,我要知道你的事,所有的,從小到大。」

   「好,不過你先告訴我打算什麼時候和家裡人坦白。」

  心眉撇嘴:「這也要講條件?最多我把我從小到大的事都告訴你。」

  「小屁孩,你有什麼事我不知道?」

  「……何心眉的浩瀚情史。」她鏗鏘有力地說。

  他忍俊不禁:「……我在工作,晚上回家再逗我笑,嗯?」

  苦悶。她的情史就是笑話?那他的情史呢?「晚上我回自己家,房間再不收拾要發霉了。」

  「也好,我晚上有應酬。你的小綿羊我讓人送去報社。」

  答應得這麼爽利?心眉嘟嘴。

  

  難得從魔掌裡逃脫重獲自由,心眉計劃晚上狂刷網,可她消失的這段時間貌似沒什麼有趣的帖子。上了開心,一看幾乎要吐血,種的神秘玫瑰早被偷光了,只剩一地的敗葉。

  遇人不淑啊,結交了一幫損友,拿著良民證在網上過土匪癮。

  開了記錄更火滾,靠,還有人用外掛掃蕩掉她最後一朵花!

  心眉氣勢洶洶開了Q找外掛恐怖分子長鼻子小新算賬,小新也不在。

  好無聊啊。在房間裡打了一百個轉之後準備換衣服回家時,門鈴叮咚地響了。

  「松鼠魚?」

  宋書愚倚著門,和藹可親地對她微笑。肩膀頭望過去,對面阿姨在門縫裡露出半邊腦袋:「小何,男朋友來了啊。」

  心眉心想你這不是廢話嗎,一邊乾笑說是啊一邊扶滿身酒氣的宋書愚進去。

  關了門,她狠狠一下拍宋書愚臉上,「別給我裝,你玩什麼花樣?」

  宋書愚依然和藹可親地笑,越笑越白癡。

  她一把把他甩床上:「再笑丟你去樓梯口賣笑去。」

  宋書愚笑瞇瞇地掐她臉蛋:「小孩,長得挺可愛。」

  心眉洩氣,真喝多了?

  「啊,別踩我床單上。」撲過去抱住他的腳,才拔掉一隻鞋,他大手拂上她的腰,上上下下開始吃豆腐。

  「臭流氓,借酒裝瘋。」另外一隻鞋飛過去,宋書愚一閃避開,落在他腦門邊。

  心眉呲牙:「果真是假裝的。」

  「沒裝,是喝多了。」宋書愚揉自己太陽穴,可憐兮兮問:「有沒有水?」

  

  心眉咬完了指甲咬手指,這樣不行啊,她媽昨天才來視察過,差點被抓包。「十二點了,你不回家?」

  他眼睛打開一條縫,「讓我再睡一會。」

  她困得咬著手指繼續坐床邊打盹。

  「心眉。」

  她迷迷糊糊抬頭。

  他眼裡溫柔得能掐出水,「怕什麼?」

  她伸長了脖子想說怕你個毛,又吞回去想了想才說:「怕你裝醉欺負人,怕你拿我耍著玩。」怕所有她負擔不起後果的錯誤。

  「也拿我自己耍著玩?別傻了。」他笑笑,伸手過來捏她的鼻子,「喜歡你是真的,想和你結婚也是真的。換句更貼切的話說,應該是想和你過下半輩子。」

  她吶吶望住他。「為什麼是我,不是別人?」

  「因為你的感情很純粹。」

  「……」她眨眼。

  「因為純粹所以珍貴。」他看她繼續不明所以地眨眼,無奈地攤開手:「別想了,你已經困得不行了,先睡覺。」

  她看看他的臂彎天人交戰了好一會,才悉悉索索躺下。「不許借酒行兇。」

  「好。」他答應。拿嘴角蹭蹭她頭髮又低聲說:「睡吧,不樂意的事我不會逼你。小屁孩,要學著習慣相信我。平常那些是故意逗你玩的,看你炸毛很有趣。」

  「你不厚道,松鼠魚。」

  「嗯,我不厚道。」

  「明天要早起。」她開始犯迷糊了,「我媽媽昨天來找過,被她發現就完蛋了。」

  「好。」他輕輕摸她的背。「我明天還要回去拿車。」

  「我送你。」她強打精神。

  「小綿羊?」

  她含糊地嗯了聲。

  宋書愚想像兩人擠在小綿羊上不由莞爾。「好,你送我。」

  她以綿長的呼吸回應他。

  他苦笑,這傢伙不知道自己睡覺從來不老實,這下又是,肉乎乎兩條腿盤著他的,手臂與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胸,隨呼吸輕微地起伏。他是自討苦吃,卻又甘之若飴。

第25章

  你的感情很純粹,因為純粹所以珍貴。

  心眉不停回想這句話,不停抿嘴樂。松鼠魚那傢伙不愧是靠嘴巴吃飯的,真會哄人高興。

  「小眉?」

  「老眉?」對方驚呼,身邊似乎還有孩子們嘻嘻哈哈的聲音。「你終於給我電話了。」

  「誰說的?我上次給你電話說不在基地。」

  「那是上個月的事,我上山也就十來天,你數數日子。」

  心眉腦門懸一滴巨汗,最近凹凸曼被怪獸佔據了全部時間:「我錯了,姐姐你隨便蹂躪我沒二話說。」

  「姐姐你饒了我,我不敢。」輕眉咯咯笑完說:「上次托人帶來的東西收到了。」

  「最近好嗎?他也在貴西?」她們都知道是指誰。

  「好,很好。他在的,在我旁邊笑呢。」

  「……那就好。小眉,你真的很開心是不是?」

   「當然。你呢?老眉是不是有什麼的事?」輕眉疑惑。

  「沒有,我也很開心。」可為什麼總感覺她的幸福是從輕眉那裡偷來的?「我很好。」

  「還有沒有年假?有的話不如來我這裡玩幾天?老宋說月底過來,可以和他一起。」

  心眉呆住,為什麼她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事情她總是最後一個知道?

  

  「何心眉——」

  「我忙,最近很忙。」

  何心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自我催眠的一天,腦袋埋在沙裡假裝太平。

  「你裝忙裝幾天了?」那天眾目睽睽下,他摘了摩托車頭盔穿著皺巴巴象鹹菜乾一樣的西裝踏進安信堂皇的大堂時還回頭對她眨了眨眼,當時她還咧開了嘴止不住地笑,到晚上態度就變了。

  「我不是今天抽空來堵著你,你打算躲我幾天?」

  好在下班時間過了,停車場沒什麼人。心眉怕了報社流言的傳播速度,四處望望才放心。推推自己的車,宋書愚已經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平常咋咋呼呼的性子,突然的沉默他還真的不習慣,死小孩確實是生氣了。「我做錯什麼事了?」他低頭和她的臉齊平,小心問。

 「我要回家了,我媽留了飯。」天熱,她動幾下已經一身大汗,心裡更加躁。

  「那順便送我。」

  「你自己有車!今天玩平民遊戲?」她忍不住扯喉嚨。

  宋書愚倒是笑起來,伸手把她腦門上的濕發撥了個亂七八糟。

  「滾。」

  他笑容一點點斂去,靜靜看著她鼓著臉戴上頭盔。「何師母知道了?」除了這個他想不出還有別的。

  「走開我要回家。」

  他坐著不動。

  她跺跺腳,也坐上去,插進鑰匙說:「交警逮到你沒有戴頭盔的話,罰款你自己給。」

  

  「別摟我的腰,我癢癢。」

  風把她的聲音送走,他像是沒聽清,湊近了問她說什麼。

  心眉翻白眼,忍著癢繼續氣勢如虹往東大開。

  夾在車龍裡躲過了兩個紅燈,第三個紅燈足足有一分多鐘。心眉還在數秒數,就有交警走過來,她著急:「松鼠魚,你下車。」

  宋書愚裝聽不見。

  她還沒來得及下第二次命令,交警已經走到面前:「不要命了是不是?最繁忙時間這樣的小摩托坐兩個人?還是兩個巨無霸。連頭盔也不戴?耍帥呢?」

  宋書愚下了車,張嘴說罰款多少我給,一副準備掏錢的架勢。

  那交警叔叔又發話了:「過來領袖章小紅旗,站路邊打旗吹哨,好好普及一下交通法規。」

  何心眉看宋書愚瞪大眼,正樂著呢,交警叔叔又說:「還有你呢,笑什麼笑?下來,把車推人行道上去。」

  心眉直嚷嚷:「叔叔,這人我不認識他啊。」

  宋書愚把牙咬得咯咯響:「何心眉,死小孩——」

  「說什麼呢?都過來。」

  

  灰溜溜站在馬路斑馬線兩側,一人手上拿一副旗子,地上乾熱燙腳,一轉燈就吃一鼻子灰。心眉郁卒地望望馬路對面,宋書愚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死魚,正好醃了你當魚乾。

  她突然想起來,轉身在包包裡拿了相機出來對正宋書愚的蔫瓜臉偷拍。明天就貼安信大堂電梯裡去,滅哈哈……

  何心眉同學心情大好,把手上小旗舞得嗚嗚響:「過馬路,左右瞧,大家要走人行道……」

  一個小時後口哨聲起,兩個倒霉蛋如蒙大赦,飛奔過來。警察叔叔親切地笑:「不錯嘛,表現得挺好。遵守交通規則是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利國利民,功在千秋……」

  兩個倒霉蛋齊刷刷以鄙視的眼神掃射過去,老大,你執的不是法,你執的是寂寞!

  「叔叔,我們能走了嗎?」心眉同學在橫飛的口沫下細聲對手指問。

  交警叔叔大手一揮:「回去吧,早點回家吃飯。」

  

  「你去哪?」她推車。

  「餓不餓?找地方吃飯。」

  心眉心想我們還沒吵完架呢,這麼快就休戰了?「不餓,我回家吃。你另外找人陪你。」

  宋書愚無奈歎氣:「小屁孩,我為了你連這樣的醜都出了,還不消消氣?」

  不說個「為」字還好,說為了她心眉不由光火:「你自找的!誰為誰出醜?不是你耍無賴,我會陪你罰一個小時的站,吃一肚子灰?走開!」

  她能聽見他把牙根咬彎的聲音,想來是好脾氣快被磨光了。

  車龍的喧囂聲漸漸散去,只有他努力克制的呼吸聲在耳邊越來越清晰。她插進鑰匙,忍不住氣又回頭嚷嚷:「什麼為了我?披個馬甲裝斯文裝仁厚裝精英裝聖人裝情癡,剝了皮半點正經也沒有,說話不老實為人不誠懇,德薄位尊知小謀大,多少人被你蒙蔽了,就連我……」

  「就連你怎麼?說完。」他好像氣得只會笑了。

  「走開。」她發動車子,對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喊:「看什麼看?都散了都散了!」

  「小屁孩,有話我們好好說,你指著我鼻子罵一晚上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了。」

  他越生氣倒是越鎮定,越鎮定心眉越惱火:「我就問你一句,過幾天你去哪?」

  他細想:「要出兩次差,一次南方,一次貴西。」

  「去找小眉為什麼不和我說,為什麼不問我去不去?」她忘了這是問第二句第三句。

  他一臉莫名其妙:「我工作上的事也要一一和你匯報?」

  工作,工作。心眉鼻子裡呼呼噴氣。「假公濟私。」

  宋書愚沒聽見她說什麼,「心眉,講講道理,說我不老實,我MSN好友,手機電話本,同學錄,公司內部網站登錄號都給你看過了,就連銀行賬號密碼也和你說過了,還有什麼不放心?」

  她張張嘴,又合攏。要知道那些做什麼,我想知道的不過是你的心。

  

  「松鼠魚,你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是小眉是不是?」

  炸雷破空,宋書愚被轟得滿臉焦炭色。

  「打以前你對她就不一樣,有好東西先想到她,我撿剩下的;去哪裡你們兩個結伴,我在後面做小尾巴;她不見了,你和她家葉叔叔一般的傷心;她回來了,你年年去貴西兩三轉。你辭了東大去安誠,和我說要賺錢,你賺的錢不夠多嗎?你不過是想為她多做些事,做牛做馬給基金會賺錢。我……」她擼擼鼻子,怕酸到流淚,繼續說:「你說我的感情很純粹,你的感情呢?以後中間都要夾個人過日子嗎?」

  宋書愚努力繃緊臉,瞅著她委屈的小模樣好一會,終於還是繃不住,笑了:「我說你腦子裡一半麵粉一半水還真沒說錯,不是漿糊是什麼?我是喜歡小眉,可那和喜歡你的喜歡不一樣。」

  「喜歡她多點,喜歡我一丁點?」她憋著嘴,淚汪汪地問。

  宋書愚拿她不知怎麼辦的表情,上來圈住她進懷裡,「不覺得站馬路邊很熱嗎?找地方先吃飯。」

第26章

    空調涼風一吹,滿身大汗的何心眉打個冷噤。她悄悄扯扯腋下被汗粘住的衣服,看看對面和她一樣吃了一個小時廢氣的宋書愚,心裡憤憤不平。他就像清晨出洞吸露水的烏龜,清潔溜溜的,而她就是翻泡的泥漿裡冒頭撒歡的泥鰍,灰頭土臉。

  風捲殘雲幹掉大半盤意粉,才感覺胃裡踏實了點。

  對面那位氣定神閒地鋸著牛扒,心眉暗自撇嘴:半小時前還是在街上打旗的土王八呢,這會又來裝海鱉。

  宋書愚抬眼,笑笑:「想吃我的就出聲,眼巴巴的幹什麼。」

  她聳聳鼻子,拒絕他的腐蝕誘惑。

  「想和我一起去看小眉是不是?多大點事,你請假,我多訂一張票就是了。」

  心眉對他的避重就輕再次抓狂,「我想去的話自己可以去,機票我也有錢訂。我只是——」

  他把鋸好的牛肉塊撥進她盤子,停下來看著她。

  她閉上眼睛,突然感覺好累。像是在迷宮裡轉悠到太陽下山才找到一條路,走到頭發現竟然還是個死胡同。

  「小屁孩,還學會吃醋了?」他還在笑。

  心眉打眼縫裡瞄他:「別刺激我,我脾氣不好。」

  他正色:「十年前都還是黃毛丫頭,喜歡小眉多一點很正常。她沒爸沒媽孤零零的,我多給點關心你記恨到現在?」

  心眉叼著叉子不動了。

  

  「你身邊一團人寵著,最大的煩惱是怎麼從媽媽眼皮下溜出去玩。你知道小眉心裡頭的苦?」

  「你又知道了?」她小聲嘀咕。

  他沉默好一會,最後才接著說:「那段時間,我是怕她自殺來著。」

  這下輪到心眉不說話。高二高三那兩年小眉急劇消瘦,她一直以為是高考的壓力,等小眉失蹤幾年回家後才明白是為什麼。可小眉和她叔叔的關係是他們這些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禁忌話題,她明白宋書愚說怕小眉自殺的原因,只能悶不作聲。

  「還不能理解?」

  她鼓著臉,仍然無法釋懷。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她沒有別人嬌柔堪憐,天生的粗枝大葉、只會咧開嘴傻樂,「活該我沒人喜歡,我就是個傻大姐,不會賺同情分。」

  「心眉,這樣說對小眉不公平。」他的聲音克制中帶著些許嚴厲。

  她要的不是公平。「不是嗎?你對小眉也好對陳婉也好,說話態度都是溫溫柔柔和和氣氣的。唯獨對我,嘲笑諷刺打壓,我是被我媽訓練出來了,抗壓力暴強,不然換了誰能受得了你幾十年如一日的折磨。說喜歡我,為什麼我總感覺不到?還有,小眉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還老往貴西跑什麼?再跑她也不會喜歡你的。」

  宋書愚四下掃視旁座好奇的目光,雙掌搓搓臉,很是無奈說:「大姐,我去貴西是為了工作,老葉是大老闆,我不用大請示小匯報?何況你也答應了年底結婚,算算還有多少天?你半點事沒有的樣子,房子、家裡人的態度、婚禮的安排……你不操心那就我來,可我總要時間吧,我不把老葉抓回來,誰在安信坐陣?」

  「……」

  「我喜歡小眉,是把她當妹妹心疼;喜歡你是……」他不善於向人解釋剖白,可在她那對小狗一樣無辜的眼神籠罩下,他繼續:「以前不說了,從大二大三到現在,一點沒感覺到我對你和別人不一樣?」

  她搖頭。

  宋書愚不死心:「一點也沒有?」

  心眉遲遲疑疑地點頭:「是不一樣,專欺負我。」

  

  他的下巴快掉盤子裡了。

  「不是嗎?笑我胸脯大腦子蠢,什麼『有種東西叫肥,不小心掉了一地。你就是在地上狂撿的人,所以越撿越肥』這種混賬話是誰說的?還有,以前上你的課老是故意點我的名,明知道我不是遲到就是睡著了;大三恐嚇我有可能當掉你的課,威脅我給你當傭人打掃房間洗你的臭襪子;去小棲霞玩,你明知道我哈隔壁班新班長哈得流口水,故意坐我旁邊把你的黃色漫畫扔給我,還大聲嚷嚷說『何心眉同學,這些東西看壞腦子』,搞到集體鄙視我;我媽介紹你相親,你和我媽說推薦我去參加全校演講比賽,把我媽高興得要死,不知道我上演講台就兩腿打擺子嗎?你不就是報復嗎,你?畢業論文我才抄了不到兩千字而已,嚇我說不給畢業要復讀,你不就是重新幫我寫了一份嗎,吃掉我兩年壓歲錢;說到吃,我喜歡的你就要搶,我搶不過你,你還故意吧唧吧唧吃給我看……」她越說越氣,把盤子裡的牛扒全部扒回給他:「全部還給你。」

  宋書愚一副「神啊,救救我吧」的樣子。

  「這還是遠的,還有近的。幫你搬家收拾房子,生日被你差點……」

  「差點什麼?」他賊兮兮地笑。

  何心眉怒瞪他一眼:「還有剛才,站大街上丟人!」

  「可你不覺得,所有的事回想起來都很有趣?」

  呃……有趣?好像有、一、點。

  他搖頭,很是歎惋:「沒見過腦子和你一樣構造的生物。」突然站起來,越過桌子親上她微張的嘴巴。然後坐回去,笑意吟吟。

  她愣住了,舔舔下唇,一拂而過的觸感仍在。「做什麼?」

  「喜歡你就親你,這和喜歡你就專門欺負你一樣。」

  何心眉崩潰了。

  

  何心眉小盆友在宋書愚老師奇怪的迥異常人的愛情理論的震懾下,雲裡霧裡地回到家。

  「這是怎麼了?」何媽媽與何爸爸面面相覷,再一起目注她腳步虛浮地踏進房間。

  「寶寶,寶寶?」爸爸敲門。

  「我很好,我還活著。」她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呻吟。

  還剩下的半條命提醒她手機在響,她拖著軟綿綿的身子去拿。

  「回到家了,記得早點睡,明天記得給老董請假,我讓秘書多訂一張機票,星期三就走,星期一回來。東西不用帶太多,哦,多帶一件外套,山上氣溫低。還有,給小眉帶什麼禮物,快點想,早點告訴我我也好準備。」

  他說一句,她有氣無力地點一次頭。

  「明白了?都記住了?」

  「啊?我真的也去?」她這才反應過來。

  他笑,「當我們提前度蜜月。」

   她罵了句胡說八道掛了電話。回頭一想,不由捶胸口,「啊啊啊啊……」

  何心眉,你英明一世,又被松鼠魚忽悠了。

  

  「寶寶?還活著?」爸爸大概守在門口,聽見裡面殺豬的聲音又一次拍門。

  「我……還……有呼吸。」

  心眉抱著枕頭狂咬,想她英明神武,這輩子也就只兩件事不會(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的人,怎麼一次又一次地栽在老宋手上?她吃飯前不是計劃問他究竟喜歡誰究竟喜歡誰多點究竟喜歡她是不是到喜歡得要娶她的程度的嗎?怎麼就被他幾個太極推手給推掉了呢?

  她吃的是螺絲意粉,難道吃到腦線也變成螺絲扭在一起短路了?

  明明檢方是她,他一個乾坤大羅移,到最後慷慨陳詞的辯方還是她。

  我、我……何心眉拿枕頭墊著腦袋撞牆,我不能坐以待斃!!!

  

  暴暴熊:小新!

  小新:在!

  暴暴熊:你有戀愛經歷不?

  小新:……有。

  暴暴熊:幾次?

  小新:……太私密的問題我一般只和私密的愛人討論。

  暴暴熊:切。甲醇。

  小新:為什麼想起來問這個?

  暴暴熊:只是想證實一下你是不是磚家叫獸級的權威人士,如果是的話,有問題想請教。

  小新:呃,據說有人曾經稱呼我是磚家叫獸。

  暴暴熊:那就好,那就好。

  小新:?

  暴暴熊:等我想想怎麼說啊……是這樣的,你們男人喜歡一個人是什麼表現?不是普通的那種喜歡。

  小新:……因人而異。

  暴暴熊:我倒,這個答案太公式化。

  小新:……

  暴暴熊:不是送花,送小禮物,然後車接車送,還有甜言蜜語,比如「你眼睛象天上的星星「什麼的嗎?

  小新:……你比較喜歡這種?

  暴暴熊:去死,我在問你呢!

  小新:愛一個人表現形式有很多,也有平常米飯夫妻,關鍵時刻為對方連命也甘願捨掉的類型。

  暴暴熊:汗!可現在又沒洪水又沒地震,我身體也很好不需要誰捐血捐腎捐乳房,那我怎樣才能知道一個男人是真心愛我?

  小新:比你還多汗!……我想你問問自己的心就知道了。

  暴暴熊:……很知音很文摘很意識流!

  

  幾公里外,宋書愚喝口咖啡,搖搖頭:這腦子的構造……

  

  暴暴熊:人不見了?

  小新:在。你仔細想想,那個人是不是隨時出現在你生活裡,是不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向你證明他的存在,是不是每次見到你以最開心的笑容迎接?大概就是了。

  暴暴熊:醬紫……

  小新:誰說愛上你了?

  暴暴熊:那個,某人,說結婚的某人。

  小新:你呢?

  

  暴暴熊:哦……

  幾公里外,宋書愚無意識地捏緊拳頭。

  

  暴暴熊:好像是有點……不然怎麼會半夜睡不著,還在想他呢?

  幾公里外,宋書愚緩緩綻開一抹笑。

  

  暴暴熊:一個欺負我蹂躪我□我的男銀,還冠冕堂皇說喜歡我的男銀,(內牛滿面的表情)。我目前有兩個解決辦法:一是不bird他;一是嫁給他,然後吃窮他!哦,對了,還有一個辦法,嫁了他,然後鬧離婚分一半身家!你說哪個好?

  幾公里外,一口咖啡噴在某台電腦上。

  窗外,嘎嘎飛過一群烏鴉。

第 27 章

    網裡有一句經典名言——想結束一段感情,那麼和他同居吧;想開始一段戀情,那麼和他旅行吧。

  

  「又不是第一次坐飛機,看你激動的。」

  「可我第一次坐商務艙。」心眉東張西望說,「安誠的福利這麼好?國內航線也報銷商務艙費用?」

  「沒辦法,誰叫我腿長。」為了加強效果,宋書愚懶洋洋地把腿伸直。

  他最近難得休閒打扮,牛仔褲下堅實的大腿貼著她的,心眉想起褲子下的毛腿微微臉紅,做個嘔吐的表情,繼續左顧右盼:「聽說商務艙的空姐和經濟艙的不一樣,這一看確實是漂亮點。松鼠魚,你撲騰來撲騰去的,有沒有試過在飛機上——」

  宋書愚揚揚眉,等她下文。

  「嘿嘿,就是那個。不是說在三萬英尺上和空姐那個那個,很刺激的嗎?」

  宋書愚一把把她按回座位,拿安全帶扣緊了才說:「老實點坐好,腦子裡想什麼呢?」

  她不依:「我還沒看過癮呢,讓我找找有什麼年輕才俊,或者默多克之類的。」

  「難怪今天穿成這樣。」他鄙夷地看看她短袖外套下的小吊帶,桃紅滾蔥綠花邊的中國風,大開的V字裡羊脂玉般的雪白。

  心眉摀住自己胸口警告他:「眼珠子別亂放。」

  他貌似很不屑的樣子:「想找艷遇我勉強可以英勇獻身一回,別人你省省。吃東西。」

  半包芒果干砸在她胸口上。

  

  等行李時,宋書愚大發牢騷,「你把小眉那裡當難民營了是不是?用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東西都是我媽媽買的,說半年多沒見過小眉,天天在窮山溝裡過的苦。你有脾氣回去衝我媽媽發。」

  宋書愚伸手:「錘子剪刀。」

  「怕你?」她喊一二三,「布,哇卡卡,我贏了。東西全歸你了啊,小心別漏了。」

  宋書愚衝著她屁顛顛的背影搖頭:還不是一般的笨,每次都是布打頭,就不知道換一回?

  出了機場,葉慎暉的司機等候許久,看見心眉就笑彎了眼。

  「小胖妹也長成大美女了?」

  心眉皺鼻子,「於叔叔,能不能只保留後面三個字?」說著笑起來,不停詢問小眉好不好,小眉瘦還是胖,小眉和她現在誰漂亮。

  宋書愚但笑不出聲,將頭上掛的,手上提的,懷裡抱的全部往車上扔。

  越野車還沒出晴鄉市,嘰裡呱啦足有半個小時的心眉已經睫毛忽閃忽閃地,靜了下來,「困,一晚上沒睡著。」

  「靠我肩膀上睡一會。」宋書愚撥她的腦袋過來。

  司機於叔叔從倒後鏡裡看一眼,笑笑:「還是小時候的脾氣,沒變。」

  宋書愚也瞅瞅肩膀上的大腦袋,輕聲說:「可不是,所有人就屬她最有福氣。」

  車進了雲梁縣境內沒多久,心眉就醒了。宋書愚問怎麼不多睡會,她皺著眉毛只是搖頭。

  「坐的屁股疼?」

  她囧著臉,屁股疼,胸脯更疼。路太顛了。「基地為什麼不在縣城裡?」

  「小眉在青雲嶺幾年,和孩子們有感情,不捨得下山。真正的基地還是在縣城,青雲嶺只是個辦事處。放心,去了有你玩的,四周景色可美。」於叔叔越過前面一部車,不慌不忙地說。

  

  盤山路一側是陡峭的崖坡,尖石壁立。宋書愚說這條路還是最近兩年修成的,心眉想像小眉早幾年沿土路往上爬的樣子,越來越沉默。再往上走,天高雲淡,重巒疊嶂中就是青雲嶺鄉。小眉常駐的所謂基地,也就是附近四鄉八里的聯絡站就在村口的客棧。

  車還沒靠近,就看見客棧木樓前小小的藍色人影,再近點,木樓裡又出來個人,不是老葉家的一對是誰。

  心眉不等車停穩就跳下去,小眉早撲過來,哇哇地喊她名字。

  「死丫頭,就不要我們姐妹了是不是?」嘴上在笑,眼裡卻泛酸。

  「是你沒良心,總不來看我。」

  「我不來看你,你還長這麼水靈?來給姐姐掐掐。」說著就去擰小眉臉蛋。

  「你們兩個消停點,多少人在看呢。」

  心眉這才發現客棧旁邊一堆小孩,高矮不齊的躲在石牆外。再看看身邊人,張大嘴說不出話:「葉……」該叫什麼,葉叔叔?

  葉慎暉也不在意,說:「進去裡面說話。」

  「這身挺好看。」小眉穿的似乎是當地少數民族的衣服,藍色上衣袖口大鑲大滾著鵝黃翠綠的布邊,藍褲子外圍了個鵝黃的布兜在腰間,心眉流口水了:「巴黎時裝周的層搭風格是跟這裡學的是不?給我也搞一套。」

  「好,明天找人給你做。預付二百塊當支教費。」小眉挽著她的袖子說。

  「你也改行當強盜了?」她扯起嗓門吼。

  前面兩人聽著後面一路的又哭又笑又鬧,相視一眼,笑笑搖頭。

  

  晚上自然是搭鋪擠一團聊天,山風清涼,一層薄被子裹了兩個人。白天去看了附近的學校,然後和一幫放學的孩子們去山後的溪裡捉山蛙,心眉也累了,但是沒一點睡意。

  客棧裡人不少,有他們幾個,有工作人員,還有幾個是暑假去附近山裡支教在此打尖的學生老師。樓下傳來那幾個學生打撲克的笑鬧聲,心眉聽著耳邊小眉輕輕的呼吸沒說話。

  「老眉,你睡著了?」

  「沒有。」她翻身:「我知道你們葉家小公主不可能過苦日子的,可沒想到客棧環境跟酒店似的。這床比我家的還舒服。」

  小眉輕笑:「是他愛享受。我以前睡木板床也一樣過了幾年。」

  她們都明白他是指誰,心眉靜了一會問:「就這樣了?」

  「嗯……挺好的,基金會的事情有人打理,中心寄來物資我負責分發到這附近,再加上給孩子們上課,日子很充實。我和你說過沒有,我教的學生在縣重點,明年就能高考了。」

  「知道,你說過好幾輪了。」

  「呵呵。一個個把他們送出山,將來再看他們一個個回來改變山裡的環境,這感覺很好。」

  「你把人想太好了,出去的有幾個願意回來的?」

  「……十個裡能有一個就成。」

  「理想主義。」

  「他也這樣說。可我覺得值。」月色裡小眉眼中閃亮。

  「可你這樣避世,避一輩子?」

  「……奶奶走了,我也沒什麼牽掛的了。在哪裡都一樣。老眉,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很噁心?」

  心眉無語了,歎口氣拍拍她肩膀:「笨蛋啊,說這種話。我是誰?是你老姐,怎麼可能嫌棄自己妹子?之前確實是有點接受不來,太、太不、不符合常情了。可你們不是沒傷害過誰嗎?」

  「你總不來看我,我以為是……」

  「我、我那不是天天奮鬥在相親第一線嗎?」

  小眉撲哧一笑:「還相?宋老師就沒意見?」

  「他?關他什麼事?」心眉悄悄把被子扯上來蒙住臉,臭鹹魚,大嘴巴啊,這麼快就昭告天下了?

  「別臉紅了,誰不知道?每回宋老師來只要我一問起你,他能數落你半個小時。什麼不學好,穿小吊帶去泡吧啦;用他的電腦下資源,害他要重裝系統;敲詐他半個月工資一定要吃嘉城酒店的黑海魚子醬;報社捐物救災,結果把他的阿瑪尼也掃蕩去了;還有亂七八糟的一堆,我記不住。」

  心眉少有的難為情,捂著臉悄悄說:「我那叫殺富濟貧。」

  「你就給我貧吧,你沒上他的心,宋老師那樣一個溫煦有禮的人會專門去記你的破事?」

  

  「他那是嘲笑諷刺挖苦打擊我呢,你別幫他說好話。」

  「宋老師那樣的人用我說好話?你個沒良心的,我是為你好。不是喜歡你會心裡想的腦子裡轉的全部是你這個人?你是木頭腦袋啊?」

  心眉躲在被子底下問自己。要說破事,他松鼠魚的破事她能嘮叨一天一夜。這樣就叫做上了心,那她豈不是一顆心早就淪陷了?

  心裡有個弱弱的聲音在提醒她,何心眉,丫做人公道點。松鼠魚確實是總故意地找你的茬讓你頭疼腦熱,可你說他嘲笑諷刺打壓你十幾年也忒不厚道了,哪回你有難不是他出面力挽狂瀾?你向來不是把他當瑞希的梅田醫生,一有煩惱就去找他傾述嗎?用完了人家就抹抹嘴拍拍手甩頭走人,你才是……

  梅田?心眉囧了,就他那衰樣?

  「老眉,你們兩個是不是真來戲了你給我老實說。」

  「唔唔。」心眉臉埋在被子裡說。

  小眉著急,掀開被子要把她揪出來,「唔唔什麼?是?不是?」

  心眉死命保護著,用僅存的被子角捂著臉,只露出一對眼睛,吞吞吐吐說:「我們大概、有可能、貌似是要結婚的說。」

  小眉楞了一下,接著驚喜地尖叫。

  「別,別高興。我要先弄明白他有多少錢,不然將來離婚分少了就太吃虧了。」

第28章

    第二天心眉陪小眉給學生們補課,小眉問怎麼不去陪宋書愚,她撇嘴,說:「我是來看你的,又不是給他當跟班的。他和葉……葉先生去釣魚談公事,我去幹什麼。」

  小眉很不好意思地說鄉下地方,沒什麼好玩的。心眉發飆:「你把我當姐妹不?又不是為了玩才來的。」

  中午時候,山下送了一批物資來,像約好了似的,附近幾個鄉的老師三三兩兩的也來了些。心眉是自來熟,一頓午飯下來已經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吃了飯幫忙將新學期的課本、舊書、新文具按單子上的人頭分類。做完了所有,送了附近鄉的老師離開,兩人坐後院小山上的大石板上喝茶聊天。

  小眉歎氣:「安信聯投每年稅後利潤的百分十全部投進來了,還不夠。建校舍買教材,還有老師的福利工資,基金會運作交給律師事務所托管,每次他看見遞來的報告就皺眉頭。」

  那間律師事務所心眉聽過,業界裡規模不算最大的,但是口碑可以算最好的。「慢慢來,這才幾年?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關鍵是老師不穩定,支教年年換。再熬兩年吧,等這批孩子們讀完高中,考不上大學的那些完全可以接班。不過資金始終是大問題,這還只是貴西北面半個省,將來如果想在全省鋪開,或者是福及到相鄰的省去……」

  心眉掉下巴:「志向也太遠了吧。」

  小眉只是笑笑不說話。

  心眉心裡對宋書愚的所有埋怨已經煙消雲散。他是為小眉而去安信,還是為基金會而去安信,不重要了,說到底,他是為了幫這些有可能一輩子出不去大山的孩子不是嗎?

  這兩天她眼裡看見的,在別的老師耳裡聽到的,無一不敲打著她的心。

  「小眉,你好偉大。」

  小眉咯咯笑:「你就別寒磣我了。」

  

  說著話,宋書愚和葉慎暉釣了魚回來。

  宋書愚揚揚手上的魚簍,笑嘻嘻說:「在濟城想起這裡的魚就流口水,今天可夠本了,一次解饞。」

  話還沒說完,心眉已經接過去往廚房送,再出來又是奉茶又是遞毛巾。宋書愚對她突然的狗腿行徑大大的不解,詢問地看看小眉,小眉抿嘴只是笑。

  「發燒了?」

  心眉拍開他探過來額頭的手,「喝你的水。」

  「那是發騷了?」他上上下下觀察她的臉。

  「你才騷,一身魚騷味。」

  葉慎暉對這一對無話好說,搖搖頭上樓。

  底下宋書愚還在問:「那是怎麼了,突然發現我的好了?」

  「錯了,是突然發現你壞的還不夠徹底。」

  

  到晚上,宋書愚一直笑瞇瞇地瞅著她。心眉被看得不好意思,幾次三番地瞪回去,可對宋書愚那子彈也打不穿的臉皮根本沒用。

  聽宋書愚說要早點睡,一早上山,心眉忍不住了:「這不就是山上嗎?」

  小眉撲哧一笑:「你數數附近多少個山頭?」

  宋書愚也是一副無語的表情,心眉訕訕問:「有什麼好玩的?我也去。」

  「沒好玩的,你陪小眉看家,我早上去了晚上趕回來。」

  「沒好玩的你去做什麼?不管,我也要去。」

  「是沒好玩的,宋老師是給山上的孩子送東西,每次來都會親自走一趟。老眉,你在家陪我。」連小眉也這樣勸。

  「你去了給我添麻煩,山路要走將近三個小時,那還是我的速度。」他從頭把她看到腳,「你?五個小時不知道夠不夠。」

  「你小看人!小棲霞和小環山我都爬過。」

  宋書愚閉上眼又睜開,「那是旅遊區的路,大姐,能一樣嗎?」

  「松鼠魚,你該不是……」幾個人目光投向她,她握拳:「該不是有個遺腹子在山上吧,所以不給我去看。」

  宋書愚張大嘴巴說不出話,葉慎暉大概想笑又感覺不厚道,憋得肩膊微顫,小眉扯扯心眉衣角:「遺腹子不是這樣用的,老眉。」

  「——我著急說錯了,想說私生子來著。」

  葉慎暉側臉望著宋書愚,一副「以後有你苦頭吃」的幸災樂禍表情。宋書愚長歎:「你明天早上能准點起來再說。」

  

  早上六點,迷迷糊糊的何心眉童鞋聽見宋書愚在門外一聲響亮的「我先走了啊」,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

  六點半,何心眉慌慌張張竄上樓,往包包裡多塞了件外套,又換了件長袖衣服。

  七點二十,吞下一大碗粥,掰開個大饅頭,填滿豆芽菜和兩條煎得金黃的狗棍魚,合上用牙齒咬住,四下找自己的包包。

  「可以走了。」含含糊糊向宋書愚報告。

  宋書愚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看看表才拿起桌腳的大背包:「足足拖延了一個小時。」

  「誰叫你安排得這麼早?」她在後面小聲投訴。

  「等太陽出來了,你就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早了。」

  果然,八點多太陽剛開始發威,她後背已經濕了半截。

  才出來時,沿溪水往上,一路晨霧水聲相伴,再加上前面有個養眼的人,走起來根本不覺得累,只是看看前面那人背包下運動狀態中的翹屁屁已經夠賞心悅目了。可太陽出來後就大不一樣。

  宋書愚大概感覺到自己屁股熱得發燙,轉頭逮住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問:「走不動了?」

  「誰說的。」她鼓鼓氣,繼續往前。

  過了一會,她很臭屁地說:「老宋,你走不動了是不是?比開始慢了。牛皮吹得響,我還以為你多能呢。」

  宋書愚在前面嗯了一聲,接著無聲歎息:不是因為你,我至於這麼慢?然後就聽見後面臭屁孩尖叫:「瀑布!瀑布!」

  隆隆水聲,陽光在跳躍的水珠上反射七彩的光。宋書愚還沒反應過來,心眉已經奔過去,幾秒鐘後又奔回來,可憐兮兮望著他:「忘記帶毛巾了。」指指他背包上綁住的白毛巾問:「能借給我用用不?」

  

  「站穩點,石頭滑。」

  她臉上捂著毛巾舒服得嗚嗚直歎氣,「好涼的水,好舒服,你試試。」

  宋書愚接過毛巾說:「才走了六七分之一的路,你打醒精神。」

  她沒反應,探頭看看溪裡的游魚,「比小眉那裡的魚還多,」又看看瀑布頂上掠過的鳥蹤,說:「這比我們小環山美多了。」

  「你沒見過連下幾天暴雨的樣子,這條溪不叫溪,叫洪水。小眉那裡以前幾次泥石流就是這條溪水鬧得。」

  她抽抽嘴角,「最近兩天不會下雨的是不是?」

  宋書愚好笑,背起包準備開路:「忘了你是個旱鴨子。」

  過了瀑布,折向左才是真正的山路。小徑兩邊都是樹枝,一不小心就劃到胳膊。宋書愚幾次以為背後的小屁孩跟丟了,回頭一看,還好還緊緊跟著,只是手上拎著毛巾走兩步就拭汗,劉海全粘在腦門上,臉蛋紅紅的兩團,袖子貼著腋下,狼狽至極。

  「松鼠魚,你慢點好不好?」許久後她終於開口小聲問。

  他停下來,心眉又走了幾步來到他腳邊一屁股坐下地,呼哧呼哧喘粗氣。

  「叫你別來的,這不是找罪受嗎?」

  「我不是想知道你每次來這裡都幹些什麼嗎?」她委屈。

  他也坐下,揉揉她腦袋鼓勵:「還行,走了一個多小時,沒怎麼抱怨。」

  她眼裡兩包淚:「抱怨也要力氣的好不好?」

  

  「我餓了。」她翻自己的袋子:「最後一包薯片,分你一半。牛肉乾要不要?」

  宋書愚往裡一看,不由哈哈笑:「你當小學生春遊?還有茶葉蛋?」

  心眉微囧:「是小眉煮的。」

 宋書愚拖她到小徑邊的樹蔭下,「別曬中暑了。」

  她邊嚼薯片邊四下打量:「會不會有蛇的?」

  「你看見了的話只管往我身上撲好了。」

  「松鼠魚,你包包裡是什麼?」

  「課本,文具,漫畫,衣服,鞋。」

  她一片牛肉乾含在嘴裡,問:「昨天那些東西不是都發出去了嗎?」

  「山上有我一窩七八個私生子,當然要我親自送。」

  「咳咳咳,水……水……」

  宋書愚眼裡含笑。

  「又不是母豬,一窩能生七八個我服了你。」

  他哭笑不得,「不是你說的嗎?」

  「沒一句老實話。」她忿忿的。

  「老實話是第一年來這裡,有個小男孩本來是每天四五點起床來回六小時山路,天天去小眉那裡上課的,後來父親癱在床上,只能回家幫媽媽種地。從那時開始,每次來,我就幫忙送一趟書給他,腦子很聰明的小傢伙。可惜了。」

  心眉嘴裡含著水,目光投在他鄭重其事的臉上,好一會才移開。

  「挪挪你屁股,該走了。」宋書愚站起來踢踢她後臀。

  「老宋,其實、你挺好的。」

  認識她十年,第一次獲得這樣的嘉獎。宋書愚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轉過身提起背包背上,嘴角緩緩有笑意漾開。

第29章

  宋書愚每隔幾分鐘問她要不要休息,問得何心眉煩躁。誰不想休息?可她怕一停下來就邁不動酸脹的雙腿了。

  山路越來越陡,幾次不小心踩著石子,腳下一滑,她就以為這次完了完了,仰翻下去了,屍骨無存了,眼睛一閉打算和爸媽說再見的,結果他遞過手來一把牽住她。

  「要不要停下來?」

  「松鼠魚,你閉嘴。」她撐著自己膝蓋對他翻白眼,「還有多久?」

  「快了。」

  她閉上眼,這傢伙說了多少個快了?記不清楚,可她算算時間,足足走了四個多小時。「你說那小孩,每天來回六個小時,他真能三個小時爬上山?」

  「他跟鹿似的,你沒見過。」

  心眉狂飆汗:回家就奮發向上開始鍛煉!

  

  咬咬牙往前邁了幾步,宋書愚回來拖她的手。她想甩開,他堅持不放。

  「我手心全是汗。」

  「那又怎樣?」

  「……」

  「快十二點了餓不餓?」他問。

  「還好,你餓了?」

  「唔。」他不說餓,估計這個好勝的傢伙永遠不肯停下來。

  「那找個陰涼的地方坐坐。」

  「松鼠魚,我有點睏。」她頭枕著他大腿犯迷糊。

  他幫她抹去嘴角的雞蛋黃,手上拿起她的遮陽帽繼續幫她扇風,「困就睡一會,我等會叫你。」

  「可再拖就晚了,不是我的話估計你早上去了,我怕晚上我們趕不及回去。我才不要黑燈瞎火的在這個林子裡摸索,剛才過去的時候有個吊死鬼差點掛在我脖子上。」

  宋書愚微笑,突然發現晚上就在山上過夜是個好主意。「夠時間,你放心睡。」他手上繼續撥著說。

  「半個小時,你負責叫醒我。」

  

  「松鼠魚,我就知道你十三不靠的,叫你負責喊我起來,你倒好,和我比著睡。」陽光在林子裡的枝葉間忽隱忽現,小風涼涼的,她一口氣睡醒,發現竟然已經是下午,而那個嘴巴上諾諾答應夠時間的傢伙象小雞啄米一樣也在打瞌睡。

  「有你說話的這功夫,早上去了。」

  她跺跺腳,比著對方背影豎了豎中指。

  「手給我。」

  她不理。

  「眼睛瞅著腳下,別踩著過路的蛇。」

 她哇哇叫,撲過去摟住他一條胳膊:「在哪,你看見了?」

  他只是笑。

  

  風裡有泥土的味道。

  垂頭喪氣的何心眉已經根本不去想時間這個問題了,踉踉蹌蹌地被宋書愚一路拖行,她只剩喘氣的力氣。

  「豬,就快到了。」

  她對豬這個詞毫無反應,迷迷瞪瞪抬起頭,只看見藍色的天。

  又被宋書愚拖著往上走了十多分鐘,眼前豁然開朗。「到了?」心眉突然間爆發,歡呼一聲衝上去,聲音戛然而止,她呼呼地抽冷氣:「好漂亮。」

  山坳裡緊緊密密的十多座黑漆漆的吊腳樓,再遠點紅色的土壤間是一條條綠油油的梯田,放眼望去,層層白霧蒸騰。

  宋書愚拍拍她:「下山。」

  

  村子不大,宋書愚說有辦法的都往山下搬。寨子裡空蕩蕩的,大人多還在地裡,只看見幾個老人小孩和狗。

  去的那戶也是一樣,連院門也沒鎖。老宋進去找男主人,心眉站在正中間打量,廊簷上掛著干玉米干辣椒,中間還有個巨大的石磨,石磨後的土牆邊堆了幾大束柴火。隱約還能聞到豬圈裡的臭味。

  正看著,身後院門裡回來的似乎是女主人,背上背著個兩三歲的女娃娃,見著她也是一愣,接著嘰裡呱啦地開始說話。

  心眉正提心吊膽猜測會不會被人趕出去,宋書愚出來,那女人黝黑的臉上突然團起笑,說話聲音更加快了。

  宋書愚解釋說小山媽是苗人,背上的娃娃是小山妹妹,小山一會就回來。接著那女人又呱啦呱啦說了幾句,往裡面去了。

  「叫我們坐,她去燒飯。」

  心眉一臉景仰,「老宋,你還會聽苗語?」

  「完全不懂,我猜的。」

  

  小山的爸爸兩年前在附近鄉的打石場做工被一塊大石頭砸壞了腿,賠償的錢花完了,小山媽還大著肚子,只能找了一輛板車把他從醫院拉回家。男人回家了,小山媽也早產了,所以小姑娘身子孱弱,更顯得一雙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大眼睛黑漆漆地,靈動聰慧。

  小姑娘膽小,含著大拇指躲在石磨後,褲子明顯的大幾碼,鬆鬆的、腰上紮著褲腳挽著。

  心眉哄她過來,她扭著身子往後躲。

  說話間,小山牽著牛,背上背了個比他寬一倍的大竹籮回來。見到他們一怔,跟著興奮地跑過來就想往宋書愚身上跳,大概是想到自己衣服髒,又停下,少年老成地喊了聲「宋叔叔」。

   這小孩哪裡是十二三歲的少年,身板弱得像城裡八九歲的男生,偏偏臉上的紋路,眼裡的沉重像是人到中年。只是在喊心眉「姐姐」時,盯著滿是泥濘的鞋尖露出的一抹羞澀才符合年紀。

  

  晚飯是玉米粥配辣椒酸菜,一小碟醃臘肉主人家碰也不碰。小山妹妹手上捧著個豁口的土碗往嘴裡扒粥,眼巴巴地看著心眉,心眉鼻尖發酸,把碗裡的臘肉全部撥給她。

  飯後男人在裡屋咳嗽,小山媽忙裡忙外。院門口早聚集了一堆孩子,嘰嘰咕咕小聲說著本地方言,把門堵死了,卻怯生生地沒一個敢進來。宋書愚招招手,一大把彩色蠟筆分出去,孩子們象山上的小猴子嘻嘻笑著散開。

  小山興奮地搬出一堆東西給宋書愚看,厚厚一大疊紙全部是鉛筆畫,犁地的牛、梯田上的霧和霧中的光、數腳趾頭的妹妹、寨子裡的瘸腿老狗……很珍惜畫紙,正反角落全是筆跡。

  「我藏在床底下幾個月了,被我阿媽看見又是一頓揍。」小傢伙回頭看看,才小聲說。

  宋書愚細細地一張張翻看,邊看邊點頭讚許地笑。然後把包裡的東西倒出來,那孩子驚呼一聲,摸摸其中一隻水彩顏料,再小心翼翼一路看過去,抬頭眼裡全是喜悅:「宋叔叔,都是我的?」

  宋書愚點頭,「漫畫是給你看著玩的。」他遞過去兩本裝幀精美的畫冊:「這個多琢磨人家是怎麼畫的。」

  那孩子拚命點頭,眼中重新煥發稚氣的純淨的光。

  

  「宋書愚,睡著了沒有?」

  「沒有。」

  不到八點全部歇下,小山去爸媽屋裡睡,讓了一張床出來。心眉無奈,只能和宋書愚擠一塊不到九十公分的木板。

  「又說很累了,還不睡?」宋書愚問。

  她睡不著,怕有蟲子,怕被子上的油,怕外間豬圈的味道。更多的是,她怕一個僅用鉛筆就能把周圍所有景致畫得栩栩如生充滿靈氣與愛的孩子,就在這裡埋沒了。

  「腿還疼?」他坐起來,拎起她一隻腳。

   「做什麼?」心眉慌慌地往回收。

  他用力按住,「豬蹄可真多肉。」

  她鼓著嘴剛想說不要,他大手已經撫上她的小腿肚子慢慢捏拿起來。

  心眉臉上突地漲血發燙,小聲說句「不要」聽起來倒像是在哼哼。

  「酸,酸,你輕點。」

  他放緩了力道。

  藉著月色,他臉龐的剪影線條柔和。沉默中,有裡屋低低的咳嗽,有草叢裡夏蟲的夜鳴,有遠方歸鳥的羽翼劃空聲。

  她張嘴想說:老宋,我發現我喜歡你。

  宋書愚先她一步開口說:「我小時候,畫畫也很棒。」

  

  「啊?才不信!」心眉以為宋書愚這樣的人沒童年的,他還會畫畫?

  宋書愚手上稍停,笑了笑又繼續:「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家老頭子是誰。」

  他說個名字,心眉再次驚呼:「宋——那個一幅畫賣……,你還真藏得住話。」

  「所以我說會畫畫,你信了吧。我兩歲爬在畫案上玩毛筆。」他自得地笑。

  心眉不出聲,屏住呼吸等他繼續。潛意識裡明白這次是宋書愚這種大騷包難得吐露心聲的機會。

  「不是因為後來的事,我現在或者也是對著顏料畫紙過一輩子。」

  「後來怎麼了?」心眉輕輕問。

  「後來,後來我爸那時候學問不高名氣不大,倒是把一女學生肚子搞大了。結果我哥判給我爸,我跟我媽回了京找外公。」

  「……沒有了?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那樣。」宋書愚把她腿放下,換另外一隻:「說是豬蹄你還不樂意。」

  長期泡在晉江,被無數萬年巨坑坑得有氣無力的心眉忿忿然:「松鼠魚,你挖坑不填沒人品,說兩句沒了下文,你不是吊人的癮嗎?」

  「那你想知道什麼?」

  「你那時候多大?還有你媽媽是離婚了?去到外公家才認識秦大耗子的?還有,那你現在和爸爸怎麼樣?你有哥哥我知道,你哥帥不?」

  「跟居委會大媽似的,」他把她的腿扔下去,「睡覺。」

  「挖坑不填的太監!」她怒。

  宋書愚向她露一口森森白牙,「說什麼呢?太監?小丫頭,你今天皮癢了是不是?」

第30章

  「床塌了,別擠過來。」心眉背抵著牆沒處躲,「你小聲點——嗚——」

  他含著她半邊唇瓣悶聲說:「就親一口。」爪子已經不聽話地搭上她胸口。

  她暈頭轉向,舌尖試探地輕觸他的,被他咬住,手指搓揉得她渾身發軟。她嗚嗚地在他嘴裡發不出聲,許久後,「松鼠魚——」她大口呼吸,然後梗住了,抵著她小腹的物體堅硬如杵。

  他眼睛離她的只有幾寸,灼灼而視,「太監?」

  「我、我知道你不是太監,你很強很壯,你是宇宙超能量無敵腎鬥士,你、有了你,就等於有了三鞭酒五鞭湯,你就是那陽痿中的匯仁腎寶,看見你就看見性福的希望……」

  他埋在她頸窩裡笑,「放了你。」

  心眉鬆口氣。

  他補充:「這裡隔音不好,不能淋漓盡致的發揮,等回家……」

  心眉又吸氣。

  「睡覺。」他把她從牆邊挖回懷裡。

  「太熱了,擠在一起。」

  「有我熱?」他握著她的手壓在滾燙那一處。

  心眉象燒到手,忽地抽開。

  

  「我還是睡不著。老宋,你睡了?」

  她像只肉乎乎軟乎乎的蟲子在他懷裡不停翻滾,他能睡著才怪!

  「我冷。」

  他睜眼,她可憐兮兮的樣子。

  山裡溫差大,入了夜山風涼颼颼的。宋書愚扯扯被子攏住她,她繼續往他懷裡拱。他全身一僵,用腿壓著她的。

  「你欺負人,我腿疼你還壓著我。」

  「你別跟小豬似的亂拱,我保證把腿放下來。」他悶聲說。

  她聽見警告,馬上乖乖不動。

  「松鼠魚……」

  「嗯?」

  「為什麼不把小山帶回去?找個好老師教幾年,說不準又是一個莫奈梵高。」

  「問過,他不捨得離開媽媽和妹妹。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別人沒法干涉。」

  「……太可惜了。」她歎氣。

  他也歎氣:「睡吧。」

  

  「松鼠魚……」

  他無奈:這傢伙多動症兼打了興奮劑?

  「松鼠魚?」

  「嗯?」

  「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他無聲而笑。

  她繼續聳鼻子嗅嗅:「真的。」

  他低頭親在她眼皮上:「我也喜歡你的,不過別再挑逗我了,當和尚的定力很差。」

  她握緊小拳頭。「當和尚?哼哼,你以前有女朋友,當和尚也是酒肉和尚。有幾個?和我說說。」

  「過去的事說來做什麼。」

  「又耍滑頭!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我不知道你的,這對我不公平。」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的太多了,心眉小心肝突突跳,重點,找重點!「你喜歡的人有幾個?」

  「兩個。」

  她小心地確認:「有我不?」

  他抓著她後腦勺的頭髮:「腦子裡裝的什麼?不喜歡你的話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我雖然是男人,也有男人的貞操。」

  她汗完又汗,不甘心地問還有一個是誰。

  「那個人……」

  

  宋書愚母親離婚後捨下他負笈重洋,七十年代末第一代公派留學生,在異國的遭遇與處境現在這一代難以想像。流離輾轉,從美到英,再嫁後回國接兒子,那時宋書愚已經儼然是個青澀少年。

  他臨走時去濟城看父親,順便代外公探望舊時同窗,也就是心眉的爺爺。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小胖妹。想起當時情景,仍掩不住笑。

  「我見過用無名指挖鼻屎的,小指也有,可第一次見用大拇指的。來給我瞧瞧,鼻孔究竟有多大。」

  「去你的!又拿我開涮,繼續說你的。」心眉想發飆了。

  「好好。」他投降。「去到第一天就想回家,語言半通不通,飲食不習慣,最重要的是和我媽很多年不見,客氣得像外人。繼父還不錯,高地人,紅臉龐大嗓門,心眼很實在。可還是想回家,哪怕天天被小五胖揍也比在那窮鄉僻野裡餵馬好。」

  母親的新家到底不是自己的,宋書愚從十八歲開始沒用過繼父一份錢。高爾夫球場當球童,餐館當跑堂……攢夠了機票錢與生活費悄悄回國,接著就認識生命裡第一個讓他發熱發亮的女人。

  「……然後?」

  「沒然後。她要的我給不起,很多很多的愛很多很多的錢,我只是個窮學生。睡覺了。」

  他諱莫如深的就是這麼平淡的故事?心眉壓根不相信。「就沒有開始過?」

  他停頓好久好久才說:「她在其他人那裡尋求物質,和我在一起滿足精神……最難堪的是,我容忍她同時進行,直到有一天忍不下去。」

  

  「睡了?」

  「沒有。不舒服、有點吃味。」

  「不知道的時候問個不停,知道了心裡又放不下,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

  「睡覺。十年前的事,別想了。」他手掌緩緩撫著她的背脊至上而下。

   「放不下的是你,十年為人守活寡。」

  宋書愚很是頭疼:「正常點的應該都能感覺到我這幾年心裡裝的是誰。」

  「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她來了興趣。

  「你大腦搭線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哎哎,說不過就咬人?」

  心眉鬆開他下巴,凶巴巴問:「以後不許這樣排揎我知道不?不許說我胖說我笨,不許說些亂七八糟的打擊我。談戀愛像你這樣的談法很失敗!」

  「好,以後每天甜言蜜語地灌。」他頻頻點頭。

  雖然還有問題,但是今天的成績已經很不錯了。心眉比較滿意。

  「心眉,」宋書愚一臉專注情深:「你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

  何心眉囧了,隨即瞪大眼:「你在哪裡聽過這句話?」

  他揚揚眉,「這麼幼稚低能的情話我用別人教?繼續,我還沒說完。你的臉盤象初升的明月——」

  心眉想吐。

  「你的小嘴象五月的櫻桃,手臂像一截截洗乾淨了的蓮藕……」

  「stop!stop!別扯淡了,睡覺。」

  

  心眉離開貴西那天,眼淚汪汪和小眉說:「不如你和老宋結婚好不?我把他讓給你,他人看起來混賬,其實還是不錯的。那樣你就能搬回濟城了。」

  小眉蚊香眼:「說什麼呢?」

  「那我們以後就這樣兩地分居?」

  小眉好氣又好笑:「我回濟城一定會去看你,還有,婚期定了給我電話,我一定去。」

  心眉癟著嘴,耷拉著腦袋跟宋書愚上車,趴在後座上望著小眉和葉慎暉越來越小,消失不見。

  宋書愚乾咳兩聲,她沒心思搭理。

  「把我讓給人?」他開始秋後算賬。

  「你聽見了?」

  他揚揚眉,「不光我,葉老四也聽見了,我差點挨揍。」

  「嘿嘿。」心眉乾笑,開始猛搖尾巴:「松鼠魚,那是因為你好啊,我和小眉十幾年姐妹,不是好東西我會鄭重推薦嗎?」

  他冷哼,她幫他順毛:「有了你身體倍棒、吃嘛嘛香,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我有了你誰也看不上眼,肉乎乎香噴噴的象才出籠的新鮮包子,嘰嘰喳喳象房簷上的禿尾巴鳥,別捂我的嘴,我今天的甜言蜜語才開始。」

  ……

  「松鼠魚,你是想哄我高興起來是不是?」

  「笨蛋,總算聰明了一次。」

  

  晚上八點多到濟城。暴雨剛過,機場裡滿滿的全是人。百無聊賴地在傳送帶邊站著等行李,心眉忽地臉一白,躲在宋書愚背後,揪著他衣服小聲說:「別回頭別回頭。你仔細看看,四十五分方向,那個鬼鬼祟祟望過來的老男人……」

  宋書愚望過去。

  「是不是我爸爸?」心眉不敢探頭細看。

  「是。」

  心眉跳腳。「你掩護我先閃,行李回頭來拿好不好?」

  「來不及了——」

  「小宋。」

  「何老師。」

  心眉老老實實走出來:「爸爸。」

  「寶寶,你也在機場?」何爸爸語氣驚訝、表情一點不驚訝,目光在兩人間巡迴搜索。

  心眉望空嗟歎:老木頭樁子幾百個眼,媽你被蒙騙了幾十年!

  「你們這是……」鐳射光還在繼續掃視,宋書愚還在繼續傻笑。

  裝!你還裝!心眉無辜地眨眼:「爸爸,我們才從貴西小眉那裡回來。你不是昨天就到家的嗎?」她去貴西前老爸就去外省開會去了。

  「有事耽擱了一天。」何爸爸炯炯有神:「你媽媽說你一個去貴西。」

  「是啊,沒想到宋老師也在。呵呵。」她偷偷扯宋書愚的衣角。「好巧啊。」

  「是啊,沒想到何老師也在。呵呵。」

  「沒想到這麼巧的事我也巧遇上了,呵呵呵。」

  好冷啊……

  

   「寶寶,出來。」

  「我換衣服。」

  「趁你媽不在和爸爸聊聊。」

  「我媽去哪了?」

  「估計去你舅家了。出來!」

  「我收拾行李。」

  「寶寶……」

  心眉翻白眼,越老越小,老爸還會撒嬌?

  「我去接電話,一會出來主動和爸爸交代。」

  堅決不認賬!

  

  「小宋啊——」

  何爸爸明顯抬高了音量,聽得心眉頭皮發麻。有手機不打,打家裡電話什麼意思?!

  「哦,到家了到家了。行李不多還要麻煩你專程送我們……不用客氣,自己人嘛!」

  「心眉?哦,你等等。寶寶來接電話。」

  她硬著頭皮出去,接過電話走去另一邊,「喂?」

  「寶寶。」宋書愚逗弄的笑聲傳來,心眉一驚,再看看身後,爸爸半個身子欠過來,更是一驚。

  「我們到家了一切很順利謝謝你一路的照顧我爸爸說也謝謝你送我們回來家裡沒人煮飯我們吃泡麵改天請你在外面吃飯。就這樣,沒有了。」

  掛電話。

  何爸爸終於把老腰扳直了。

  「爸爸你笑得像個老色狼!」

第31章

  何心眉和何爸爸幹掉了三包泡麵,四個煎雞蛋,爺倆坐在沙發上伸長腿比著哼哼就是沒人去洗碗。

  心眉摸摸肚子歎氣:「從貴西轉一圈回來才知道,原來連泡麵也算是美味。」

  何爸爸也腆著肚子說:「要和你媽說說,明天開始操練你做家務。」

  「呃?」

  「好不容易有人要咱家姑娘了,要是因為懶因為不會做家務被退貨了那可真冤。」

  何心眉跳起來:「我去洗碗。」

  何爸爸還悻悻的:「你去洗碗也躲不了爸爸一輩子,就沒什麼是要老實交代的?」

  「沒有!」心眉開大水龍頭。

  何爸爸站廚房門口露一手出來,「你媽電話裡說十點回來,自己看表,只剩二十分鐘了。抓緊最後的機會,組織會從寬處理的。」

  「我聽不見!」

  

  老爸還翹著腿在看電視,心眉從廚房出來在廳裡轉了一大圈,終於還是坐下來問:「爸爸,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個臭小子狗膽包天敢吃我姑娘豆腐,我姑娘的腰是他能隨便摟的?爸爸挽著袖子打算衝過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咱家姑娘一手臂揮過去能打死兩隻老虎的,怎麼就沒有一點反抗精神呢?」

  老爸做沉思狀,心眉囧紅了臉。

  「在後面追了幾步觀察,原來是熟人。好小子,熟人也敢下手,勇氣可嘉。」

  心眉額上三條黑線,這是贊是彈?

  爸爸拍拍她膝蓋上的手:「你媽前幾天還和我嘮叨說在外頭租房子既不安全,又浪費錢。放心,爸爸支持你。爸爸帶的學生多了,知道現在的小年輕都這樣。」

  都這樣?都怎麼樣?「爸爸,我們沒有同居啊。我們只是拖拖手談談戀愛而已!」心眉要抓狂了。

  爸爸笑嘻嘻:「承認了?」

  呃。

  

  「媽媽會不會反對?」心眉很忐忑。

  「爸爸媽媽的出發點都是為了自己孩子好,人不錯的話,怎麼可能反對。」

  「可是,年紀……」

  何爸爸皺眉頭:「是大了點,美中不足。」

  連爸爸也這樣說,寬麵條淚!

  「綜合素質不錯,算起來也扯平了。」

  心眉抓住一線機會:「爸爸,那你幫我跟媽媽吹吹枕頭風?」

  一下子被PIA飛。

  「爸爸才是一家之主。」

  心眉摸摸後腦勺,不甚委屈:「是啊,廚房的你煮。」

  

  第二天回報社銷假,忙乎到晚上,宋書愚公司還有事不能來接她下班,心眉想起那句「等回家發揮」連連喊佛主保佑。

  回自己小窩一看,她媽趁她不在家把衛生都打掃過了。

  她把貴西的照片翻出來慢慢看,一張張整理好,配上字,發上網。洗個澡又接個電話的功夫,她發的「貴西行」的帖子已經被加精置頂了。群裡的消息接連往外跳,都是找她的。心眉沒想到反響這麼大,扭著濕頭髮的手停住了,有點傻眼。

  想想也正常,情感生活版面的板油多數是女性,不少已經做了媽媽,看見人家的孩子再和自己家孩子對比,免不了的同情心慈悲心氾濫。群裡的消息,還有帖子下的留言很多是向心眉詢問地址的,希望能寄點書和衣物。

  心眉盤腿坐著咬指甲,越想越是興奮。

  

  「松鼠魚,我決定不結婚了!」

  「……」

  「你還在不?還在不?」她自言自語:「說得太急了沒表達清楚,被我氣暈了?」

  「沒有,你繼續。」他宋書愚久經考驗,早習慣了她的抽風,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暈倒?

  「我是說今年不結婚了,或者晚點。」

  「繼續。」

  「哦……你生氣了?我的意思是我突然想到個很有意義的工作,可能做好了需要一段時間。結婚的事情,能不能拖拖?」

  「什麼有意義的工作?」

  心眉見他沒直接反對,馬上來勁:「我們在貴西的時候,小眉不是說資金不夠什麼的嗎?我在想那為什麼不利用社會的力量?基金會不是有幾個支教貴西十多年的事跡嗎?這樣的好人好事為什麼不宣傳,讓大家都知道?我想能不能回報社找老董談談,當做公益事業來做,聯合報社和基金會做個貴西的特輯,多一些人關注就有機會多一份支持,不是嗎?」

  「……」

  「松鼠魚?」

  「想法很好,不過回報社提議後等其他人去做。結婚的事情照計劃——」

  「我不要!我在報社混了快三年,第一次感覺有點意義覺得值得努力,我才不要把這個機會讓給人。還有,小眉做了那麼多,我好吃懶做的過自己的小日子我沒臉!」

  「做這種事要聯絡方方面面的關係,還要——」

  「再難我也要做。你會幫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宋書愚連連被她打斷了幾次,很是無奈。「你讓我想想。」

  

  心眉掛了電話就開始寫計劃書,她文理科都不好,可回想了一遍貴西四天看到的種種,敲起字來也是指尖如飛。

  正在鴻篇大論時,小新的頭像閃亮,她順手發過去一個笑臉。

  小新:看見那個置頂的帖子了,不錯,去了幾天收穫很豐富。

  暴暴熊:小樣!聽群裡人說,我幾天不在你也潛水。想姐姐不?

  小新:汗……開心地裡最後一隻靈芝不收?

  暴暴熊:不管了。偶現在沒精神管,有正經事呢。

  小新:在忙什麼?

  暴暴熊:忙著寫計劃書。唉,我說,看了那個帖子有沒有想過捐點錢啊什麼的。

  小新:……有。

  暴暴熊:那就好,有希望!我潛下去繼續奮鬥了。

  

  隔了不到十分鐘,手機鈴響。

  「真的想做?」

  「嗯。你不愛管別管,我自己想辦法。」

  「生氣了?我就說個要想想,就生氣了?」

  「我一輩子最有成就感的就是這次了,你信不信?宋書愚,我有預感!」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那就做大,你明天回去和老董匯報徵求他的同意,打算怎麼做寫一份完整的報告書交給我。可能會再去貴西兩三趟,最好能把電視台一起兜進去,擴大影響力,中間產生的所有費用由安誠聯投負責。但是有兩點,一是要問你們老董要最少兩版的免費版面,二是不要曝光葉老四和小眉。」

  ……

  「做完了這個,是不是就該見家長了?」宋書愚調侃地笑。

  「宋書愚,我愛死你啦!!!」

第32章

  何心眉早上頂著兩個熊貓眼,宋書愚對她有風就來雨的脾氣無奈搖頭:「別只是三分鐘熱度。」

  「百分百不會!」她斬釘截鐵。「計劃書我發你郵箱,你看了沒?我那樣和老董談行不?」

  「大致上差不多。」宋書愚遞給她基金會律師所主任的名片,說:「有什麼直接找他們,我就不出面了。」

  回到報社開完早會,她竄進老董辦公室,如此這般把去貴西的經過和設想一談,老董拍案而起:「做得好的話,就是大新聞,是證明我們晚報代表市民口舌關注民生的代表性公益事業。」

  心眉一聽來戲,掛著兩隻腫眼泡更加聚精會神。

  老董說完又坐回去摸下巴:「這要和總編商量。計劃書給我,我再潤潤色。」

  杜姐抓住心眉明示說:「傻丫頭,這擺著是搶功呢。」

  「沒關係了,他是老大功勞全歸他,我只要能辦成事就行。」

  杜姐一副拿她沒辦法的表情:「說起來,那梯田倒是挺漂亮,不比雲南廣西的差。」

  心眉頓時星星眼:「發展旅遊業?」

  「你瘋了!就憑你?乖乖坐著等老董向大BOSS匯報的結果吧。」

  

  心眉根本坐不住,熬到下班還沒消息,更加心急火燎,包包裡塞了一堆的貴西特產往陳婉家蹭飯。

  陳婉舅舅帶的兩個徒弟正式出師後,陳婉已經很少在鞏香居掌廚。心眉去到她家,一看滿桌的資料和教材不由楞了,問陳婉幹嘛,是不是打算考研。

  陳婉說她準備考經紀證去安誠應徵,心眉點頭說好:「松鼠魚那工資高,那女的一個個花枝招展的都跟雀似的,你去了正好幫我煞煞她們威風。」

  「幫你?」陳婉嘻嘻笑。

  靠,說錯話。

  正好豆丁拽著哈士奇的尾巴衝進廚房,心眉背過臉:「豆丁,來和乾媽嘴嘴。」

  豆丁凌空飛吻,「乾媽,臭豆腐。」

  「不許再吃了,馬上開飯。」陳婉虎著臉跟兒子說,又漫不經心地邊炒菜邊說:「心眉,貴西的豆腐乾豆丁愛吃,可也太多了。早上宋老師也送來一份。你們就沒合計好?」

  我……心眉想撞牆。回來就撞見老爹,又趕了一晚上的計劃書,她根本就沒顧上和宋書愚說要來陳婉家。

  陳婉觀察她的表情後大怒:「你們兩個一起去旅遊?居然連我也瞞著?」

  「那不是旅遊啊……」

  「是啊,很明顯的是偷情。」秦昊進廚房,嘴角掛著抹奸笑。

  「秦大耗子,女人說話男人少出聲!」

  「好,我不出聲。」秦昊收起笑,很嚴肅地思考說:「屎殼郎?老宋?」

  心眉要吐血。

  

  「我要吐血了,我掛了你別救我,把我抬秦大耗子家門口就行。」

  「小五說你剛才還興奮得跟做傳銷似的,這會又怎麼了?」

  嗚嗚,叫她怎麼說?秦大耗子本來已經忘記那茬了,結果一個電話把宋書愚叫來接她滾蛋,宋書愚一出現,死耗子又是那賊兮兮的表情。

  「小五說你用照片哄得他老婆流眼淚,還想把她往貴西拐?」

  「我要發動人民群眾的力量。秦大耗子認識的人不是多嗎?把小婉拐上船,我就不信他能站岸邊旁觀。」

  宋書愚微笑:「挺聰明。」

  「那當然。」何心眉同學在事實面前從來不謙虛。「我和老董說過了,還沒消息呢。」

  「著急的也該是我才對。」

  「老宋,」她摸摸他胳膊幫他順毛:「才發現你很好,很高尚,很偉大。」

  他瞥她一眼:「那把昨天晚上那句話重複一遍。」

  昨天晚上?心眉回想,唰一下臉紅了。

  「要不要我提醒你?『老宋,我——』下面呢?」

  「我討厭死你了!」

  

  「我睡哪?」

  她傻乎乎的樣子,宋書愚不忍再逗下去。從停車開始這傢伙就不停拿眼睛偷偷瞄他,小動物一樣警惕著。「當初吼著要419,誰怕誰的人哪去了?光嘴上練練?」

  她老實承認:「我向來是只敢嘴上練練的啊。」

  話音還沒落,他頭已經低下來,「那我們繼續練。」

  每到這種時候就控制不住地發昏,唇舌相銜,咂吸含咬,沒有止境。

  「松鼠魚,快、快沒呼吸了。」

  他低笑著拿嘴唇蹭蹭她的,「我給你渡氣。」說著話又吻過來,用足了力氣摟住她。

  中間只有那一瞬間的清醒,她模模糊糊地想古人真是智慧啊,相濡以沫不就是相濡以唾沫?

  「松鼠魚。」

  「嗯?」

  「你、你頂著我了。」

  他肩膀顫抖:「不關我的事,他有時候自己有意識。」

  「……我們會結婚的是不是?」

  「你願意,明天就行。」

  「那、那其實也沒啥。我的意思是,先做了也沒啥,是不是?」

  他抬起頭,眼珠特別黑特別閃亮,「你確定?」

  她想想,然後鄭重點頭。

  他緩緩展開笑,「生理期過了?」

  她囧,「你打算把我的醜事記一輩子?」

  他在她臉上輕嘬一口:「你的不開心和開心,都是我的開心。」

  ……混到這地步真悲催。

  「我去買東西。你老實呆著不許逃跑。」

  

  何心眉抱著靠墊打轉,從女孩到女人,結束並開始的心情每個女性一生只有一次,她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樣的,只知道自己幾乎抵擋不住這樣的衝擊。

  電話聲響起時,她嚇一跳,以為是門鈴。

  再響她接起,是個女聲,聲音圓潤,上來就喊書愚。

  心眉心突地一跳,不會吧,電視裡的狗血情結又一次發生在她身上?被外面的女人追上家門?一腳踏兩船?而且還是在她義無反顧準備在慾海濕身的時刻?

  她吸吸氣,小心試探:「宋先生出去了,我是宋先生家保姆。請問您是哪位?宋先生回來我會轉告。」

  電話裡的女生笑得很放肆:「書愚什麼時候請了保姆,為什麼我不知道?」

  喵個米,很熟嗎?心眉還沒反擊,對方又問宋書愚去了哪?

  「你是哪位?松鼠魚去了哪你報上名號我自然會說,半夜十點多打人家裡電話還不說是誰,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對方笑得咯咯的,好不容易停下來,才說:「我是書愚媽媽。你是眉眉是不是?」

  賣糕的!!!

  松鼠魚的娘親大人!!!

  那麼年輕的聲音根本不像!!!

  「我、我是心眉,我、我……阿姨好,不是,不是,伯母好。」

  「我幾年前就聽說你的名字了,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是個嗆口小辣椒。」松鼠魚他娘似乎很有興致。

  「哦,哦……」心眉鄙視自己:只會哦。「那個,松鼠魚去買——買宵夜去了,一會就回來。伯母您等等。」

  「沒關係,和我家小子也沒啥好聊的,我倒想和你聊聊,一直沒機會。從書愚那裡聽得多了,很期待能早點見到你。」

  悲催啊,松鼠魚那傢伙都跟她娘說了些什麼?

第33章

  「婚禮籌備得怎麼樣?我說提前兩個月回去幫你們,書愚說不用我理會。那孩子,從小沒人管,習慣大小事自己拿主意,我在他身上從沒享受過當媽媽的樂趣和福利。」

  「湖邊的房子潮,我看時間緊的話先住著,等媽媽回去再幫你們另外張羅。需要什麼東西提早列個單子出來,媽媽這邊買好了一起帶回去。再來親家那邊不知道有什麼要求,濟城的婚俗我出來久了給忘了,不行,得找人補補課才對。」

  BLABLA……

  未來婆婆說話不用換氣?五體投地。終於逮住一秒鐘機會心眉趕緊說:「伯母,因為我工作的原因婚禮估計要推遲兩個月松鼠魚可能還來不及和您說。」

  未來婆婆一愣,接著歎氣:「你們兩個都不小了,感情糾葛了這許多年,再蹉跎下去……」

  感情糾葛許多年?我們不才開始嗎?

  「眉眉,聽媽媽話,今年快點把事辦了。書愚再努力努力,年底有了,明年秋天就能生。秋天生孩子好,不冷不熱的,好坐月子……」

  心眉還在想什麼有了,下一句就聽見坐月子。她抽張紙巾擦汗,「伯母——」

  「眉眉,書愚的脾氣象歪脖子柳,彆扭。做錯了什麼,你只管和媽媽說……」

  宋書愚進門時,心眉肩膀上夾著電話,腿上抱著紙巾盒,見著他像災區人民見了解放軍,熱淚盈眶:終於來了!

  「你媽媽。」她指指電話對他做口型,然後又狂拭汗。

  宋書愚笑笑,把手上袋子遞給她,接過電話:「媽。」

  

  「唔,算是有良心,還給我買零嘴。」心眉抱住薯片筒,嘴上卡嚓卡嚓,睨視著、想把眼前這位也卡嚓了:「你和你媽說了我什麼壞話?」

  宋書愚看起來很無辜:「說什麼?能說什麼?」

  她呲牙:「信不信我一個廬山升龍霸活劈了你?」

  他笑:「我比較喜歡真人對打。」

  「松鼠魚,幹什麼?要吃東西你再去買,別搶我的。」何心眉捍衛他才買回來的一包零食。

  他臉貼近她只差一寸,緩緩又緩緩從袋子最底找到一盒東西,拿出來在她眼前晃晃:「真人對打,嗯?」

  她看清楚後眼珠快掉出來,抽氣說:「貌似、貌似有小盒裝的。」

  他不屑一顧:「不夠用。」

  她再抽:「你不是打算、打算一晚上用完吧?」

  他認真考慮著……

  「松鼠魚,我看就這樣算了吧。你是干將,我可不是莫邪。」薯片不要了,拖鞋不要了,她連滾帶爬下了沙發,「江湖險惡,我們來日再聚,今天時候不早了。」

  屁股上挨了一記,背後那位陰森森地笑:「洗澡去。」

 

  「關燈。」洗手間門口露出半個腦袋。

  臥房裡暗下來。

  「窗簾拉上了?怎麼我還是能看見你?」

  「有月亮啊大姐,你想伸手不見五指?那我們從洗手間開始?」

  「不要。松鼠魚,你閉上眼睛,不許偷看。」

  他瞇起眼,白乎乎一團慢慢走出來,往床邊一步步挪腳。

  「不許偷看。」

  難怪磨蹭了那麼久,頭髮吹乾了。身上裹著毛巾,光著一對腳丫子。

  「嗯,沒看。」他老實闔上眼,但是聽覺嗅覺每個毛孔無一不在感應她身上的溫暖。

  童年時外公常年在泡在研究所,看護他的保姆剋扣伙食費,他長期營養不良。每次路過A大食堂,看見叔叔阿姨們飯盒裡新鮮出籠的包子就流口水,偶爾會有熟悉的阿姨遞給他一個,那種寒天裡捧在手上,熱騰騰香噴噴從鼻子裡竄進心底去的感受成年後不再有。可是,奇跡般的,在她身上發現。

  「開始了?」她在床沿上坐下來,聲音打顫。

  

  他沒做聲,摸摸她臉蛋,吻上去。一分分往下移,在她唇邊廝磨。她輕微地顫抖:「松鼠魚……」

  「嗯。」他含住她的聲音,唇下柔嫩,像她身上的每一寸。

  他解開裹住她的毛巾時,她雙手掩著自己胸口,「別看,我、不太好看。」

  「不好看?胡說。」她豐腴,肉長得勻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

  ……

  半明半暗中,能看見他眼中的讚歎之光。心眉低下頭看自己,有點鬱悶地說:「我、我倒是覺得像雙安全氣囊。」

  他笑:「拜託你少說點逗樂的話,別破壞氣氛。」

  心眉傻乎乎還在點頭,下一秒便被推倒了。

  

  「別、別摸那裡。」她扭麻花:「好癢,松鼠魚,好癢。」

  他從她腰上抽回手,「那摸哪?這兒?」

  隨著他手掌換位置,她猛吸一口氣:「松鼠魚,好緊、張。」

  「嗯,很緊很緊。」他期待實踐,可只能慢慢來,「閉上眼睛細細感覺。」

  聲音低低沉沉的,在她耳邊環繞不去,心眉閉上眼,準備體會這一刻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受。

  不行,他指尖劃到哪裡,她那一處就繃得實實的。「松鼠魚,和我說話。隨便什麼都好。」

  「你的眼睛象天上的星星……」

  「來來去去就這幾句?有點創意行不行?」

  「……那再來。」他狠狠親她一口,「小屁孩,怎麼就這麼磨人呢?」

  雙手摟著他脖子,她壓根不敢往下看,□裸地貼著他,像是貼著個大熔爐,下一秒她就會被化成鋼水。「說說喜歡我什麼。」

  「喜歡……」

  「不許再說星星了。」

  「好。喜歡……喜歡你感情純粹的心。對身邊每個愛你的人都會拿百倍的愛回報。」他繼續和她小嘴糾纏,含糊不清地說:「很難得很珍貴。」

  ……心眉心弦顫動:我有那麼好?

  「第一次看你發飆是在東大南門,幾個女孩吵架,你上去給人一大耳刮子。我當時還搖頭,心想這小屁孩怎麼就這麼野蠻,後來才知道是寧小雅被人欺負。再後來,小五那對吵架,你也是,像護小雞的母雞,頭髮豎起來二話不說就撲上去。」他嘴角分明還掛著笑,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喜歡上你的性格,和這個……」他低頭吻上她胸口:「一樣廣闊的心,能庇護全世界的心。」

  她攏住他頭髮,眼中濕濕的,「我有那麼好?」

  「心眉,你比我說的還要好。」他撐起兩隻手臂,雙目凝視她:「我時常會想,把女人的母性和女孩的純真綜合一體的人只有你了,為什麼就沒人發現?」

  「你說的,有慧眼的人不多。」

  他笑:「好在不多。我等你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等了幾年,最後只能不客氣了。」

  她撇嘴,「再多等幾年也不怕,我大把時間。」

  「你有時間我沒有,我看著豆丁就幻想你的寶寶是什麼樣?會不會也是個貪吃鬼睡懶覺大王,頭髮亂糟糟的揮著胖乎乎的手臂滿臉的蛋糕。」他邊想邊笑。

  書愚再努力努力,年底有了,明年秋天就能生。秋天生孩子好,不冷不熱的,好坐月子……

  心眉回想起未來婆婆那句話,窘紅了臉嬌嗔:「你沒事幻想我的寶寶幹嘛?腦補找別的去想。」

  「我不出力你能有嗎?不廢話了,我幹活。」

  心眉尖叫:「別咬我!」

  

  他改咬為吸,心眉死閉住眼睛不敢看。可閉上眼睛,觸覺越發敏銳,身上遊走的他的手掌,撫摸她皮膚的他的呼吸……

  「松鼠魚……好麻。」

  他低聲應和,細碎的吻一路往下。她伸手想摀住自己的小肚腩,他已經先一步吻上去,蜿蜒向上又回到她腰間。

  「癢——」她想喝止他的,話說出來變成討饒,嗚嗚咽咽的好不可憐。「癢……」

  「這樣還癢?」他突如其來地吻回她唇瓣,將她所有求饒吞噬進去,同時掩住她最隱秘那處。

  「嗚嗚。」她勉強能發一種聲,舌尖與他的抵死糾纏,身體埋藏的所有感受在他指間聚攏,化出一抹溫暖的潮汐。她閃避開他的吻哀鳴:「松鼠魚,我像是又來、又來例假了。」

  「不是,是你已經濕了,心眉。」他忍住笑意,就著她肉乎乎的耳垂輕咬。「小屁孩,你在為我做準備。」

  她表情不見輕鬆,宋書愚隨她目光望下去,勃發昂揚,「呃,是……」

  「松鼠魚,你那裡好醜!」

  

  在A片裡看過,在科普書裡看過,可目睹真相君,心眉被打擊到了。

  宋書愚傷勢比她更慘重,皺著眉問:「很醜?」

  她捂臉:「表做了好不好?那麼大……不成的,進去會沒一半命的。」

  他這才放鬆肩膀,「笨蛋,只要沒嬰兒腦袋大就能行。」

  「可是,」她偷瞟一眼,歎說:「你人這麼瘦,肉都長那處去了是不是?」

  「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表揚了。」

  他笑得自得,兄弟也跟著得意地揚揚腦袋。心眉狂汗:「靠,他自己會動。」

  宋書愚面孔嚴肅,肩膀一抽抽地說:「閉上眼睛,以後給你慢慢研究,現在……」

  他繼續之前溫柔的折磨,她哼哼唧唧在他的親吻揉捏撫弄下快化成一灘水,「心眉。」

  「嗯?」她眼神密蒙,下一秒瞳孔收縮:「不要,疼……」

  宋書愚伴著她淒厲的叫聲及時剎車,底下那位已經淚眼汪汪:「哇嗚,好疼……」

  「很疼?忍忍好不好?」他舔掉她眼角的眼淚,在她點頭後再次緩緩挺身。「放鬆,心眉,放鬆,別踢我。」

  「哇嗚嗚,疼啊,是真的疼啊。」

  「熊熊,寶寶,」他腦門上的汗滴在她額頭上,和她的一起淌下。「就疼這一次。」

  「松鼠魚,不帶這樣要人命的,你再來,嗚嗚,我掃黃打非滅了你。嗚嗚……」

第34章

  「請問,哪位是何心眉小姐?」

  何心眉擦擦嘴角的哈喇子,一抬頭差點埋進花海裡。她定定神,聞到滿鼻子香才意識到不是做夢。

  「何心眉小姐?」

  她左看右看,除了面前超級大捧的香檳玫瑰外找不見說話的人。

  「何小姐,請簽收。」花海旁邊艱難地探出半個腦袋。

  「我?」心眉指著自己鼻子,難以置信。

  花店的小子小心翼翼把花移向左邊,掏出一張卡片確認:「XX路OO號濟城晚報社社會新聞組何心眉小姐。」

  二十七年來第一次收花,在被XXOO後總算獲得了一點點補償。

  何心眉顫抖著手簽了個花體的何字,接過來抱了個滿懷。視線被層層皺褶紙擋住,她看不見花店小子,只能對著滿眼的香檳色問:「喂!誰送的?是不是姓宋的?」

  

  「好你個何心眉,喊你一起去吃午飯,你說要等老董開完會。嘖嘖嘖,原來是等某某人的花。」杜姐一回來就沖何心眉旁邊兩張轉椅間的玫瑰咋舌頭:「大手筆啊!」

  有同事湊趣:「不如打個七折賣回給花店,估計夠我們全組人吃飯唱K通宵直落了。」

  「你們就別拿我取笑了。話說老董怎麼還不下樓?」

  「心眉你別轉移話題,老實說,今天可是七夕,晚上有情況?」

  「七夕?我真不知道啊,晚上學長還約了我們聚聚。」早上上班時學長打電話來約濟城的老同學聚會。

  「小騙子。」杜姐朝電腦呶呶嘴,「你這在看什麼呢?學經驗?」

  啊啊啊啊……何心眉撲過去遮顯示器已經來不及。

  

  【JMS,看過來——初次炒飯科普貼。】

  她趁中午四下沒人,打算理論結合實際重溫一遍的,結果睡著了。然後……

  心眉囧,「杜姐。」

  杜姐臉越來越近,心眉臉越來越燙。

  「等我仔細瞅瞅,眉毛開了……」

  「是啊,昨天才去修過眉。」

  「臉泛桃色。」

  「空調製冷不夠。」

  「黑眼圈。」

  「那當然了,前天晚上被貴西的報告摧殘,昨晚上……」被松鼠魚摧殘。

  「哼哼。昨晚上?我看是已經……」

  心眉摀住額頭,心驚膽跳地問:「真看得出來?很明顯嗎?」

  杜姐奸笑:「小樣,直接承認不就完了。」

  姦情不到二十四小時完全敗露。

  

  清早她迷迷糊糊掰開松鼠魚胳膊進洗手間,還在刷牙,松鼠魚也踢踏著拖鞋進來。喊了聲老婆,在她臉上嘬了口,就逕自抬起馬桶蓋板,開始……放水。

  心眉沒完全醒,睡眼惺忪地注視那道弧線,從馬桶的落點移到弧線終點。石化數秒,接著含著滿嘴白泡衝出去:「松鼠魚,有客房洗手間你不用,你、暴露狂!」下一秒,看見床單上的印漬,再看看光豬的自個,張大嘴,再次暴走,一頭撞上松鼠魚胸口。

  「滿臉淫 笑!」

  「淫 笑?膽子生毛了!」他低頭親她鼻子:「不怕我掃黃打非滅了你?」

  「小的不敢,小的……」她對他揮揮牙刷哀求:「大爺放小的一馬,要上班了。」

  他咬她鼻尖:「說我兄弟長相丑?要滅了我們兩個?」

  「我有說過?」昨晚上太緊張,喋喋不休地說話,說了什麼丟人的都忘了。唯一記得的,只有一個字——疼。她收起牙刷,哭喪著臉問:「我能把一切當幻覺不?」

  「來不及了,小屁孩,你現在是我的了。」

 

     我成松鼠魚的了。

  嗚嗚嗚,心眉捂著臉往下縮。據說有經驗的從額頭從走路姿勢上能分辨出處與非處,她祈禱她媽是沒經驗的那一類。

  「小丫頭,看網上這些帖子沒用。有疑難問題問杜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杜姐一副專家口吻。

  心眉扭手指,她想知道為什麼那麼疼。可怎麼說出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只是精益求精、精益求精。」

  杜姐向她擠擠眼:「是了,我忘了你那位,身邊就有個好老師調教。」

  心眉抹把汗,想說宋書愚的專業不是這個,就聽見背後老董拍巴掌:「組裡在的都來開個小會。」

  

  「松鼠魚,總編批了!批了!老董帶頭,組裡派四員猛將,其中一個就是我。老董說明天去安信談談,讓我打電話給你約時間呢。」

  「我打電話給你不聽,不是有公事你打算怎麼躲著我?」

  「我、我是不知道和你說什麼。你又拿我來取笑怎麼辦?說正經事,明天你什麼時間段有空?」

  「公事等會說。花收到沒有?」

  「收到了。」她不自覺地展開笑。

  「喜歡?」

  「嗯,喜歡,就是太多了。」

    「按每年生日十一朵玫瑰算的話,一次補齊二十六年的,也才不到三百枝。不多。」

  她沒數過,原來還有這樣的意思。「松鼠魚……」

  「別亂感動了,我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她立馬警惕起來。

  他低聲笑:「過來陪我。」

  「我上班。」不過貌似今天沒什麼外勤要跑。

    「翹班。」他見她沒反應,又繼續引誘說:「早上不是喊困,說兩個晚上沒好好睡過?過來,我這裡有張大沙發留著給你。」

  很誘人。

    「晚上去同學會?戴著兩個熊貓眼去?」

  「我去和老董打聲招呼!還有,你要來接我。就我一個人翹班不公平!」

  

  香檳玫瑰塞滿了車後座,心眉屁顛顛跟宋書愚回安信。果然,他辦公室裡的黑沙發比記憶裡還大。她看見就想臥倒。

      「把你西裝給我蓋蓋。」

  他嘴角一抽,真睡?

  「會不會影響你工作?」她已經瞇縫眼了。「還有,我六點要趕回去換衣服,記得叫我。」

  「睡你的,有事我去外面處理。六點?」把溫度調高了點,再回頭她已經開始呼呼了。宋書愚凝視數秒蜷縮一團的豬玀紀生物,微笑搖頭。

  

    心眉站在安信聯投大樓門口等宋書愚從車庫出來。睡了一覺,精神爽利。

  下班時間,等出租的白骨精們跟選美似的一堆堆的,脂粉香撲鼻。心眉突然想起杜姐說的群狼環伺那個詞。

  「今天有個女人和我們BOSS一起拖手回來啊,據說是我們未來老闆娘。」

  心眉咂咂嘴,看來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比她這個專業的還八。

  「你說的是那個肥婆?不會的,BOSS的眼光不可能那麼差。」

  肥婆釣金龜的故事?心眉好奇心大起,豎起耳朵繼續聽。

  「我也聽說了,消息據說是33樓傳下來的。絕對可信。」熱心人補充。

  33樓?33樓是老宋的老巢。心眉回過味傻眼:啊!肥婆是說她?!

  

  「不是說你們新BOSS是彎的嗎?」有人插嘴。

  「你才是彎的!你全家是彎的。」最開始那個暴怒了。

  「可上回誰不是說在GAY吧門口看見他?」插嘴那個氣勢很弱,委委屈屈地辯解。

  「對,我也聽說過。」

  「是有人看見過,就是我們客戶部的啊。」

  心眉撇嘴,看見帥哥就YY一通,現在的腐女可真多!

  「但是我們老大又說上次和BOSS一起去金色年華叫小姐。」

  叫小姐?心眉握拳擰眉。

  「我情願我的愛人是個彎的也不要他娶個肥婆,太悲催了。」有人雞凍地總結。

  心眉還在憤怒中:叫小姐?

  「你們說,BOSS是1號呢還是0號?」

  ……

  

  聽牆角的那個忍不住了,上前兩步:「絕對是0號。」

  叫小姐?叫小姐?叫你黃賭毒,我嚴打你!

  一片腐女的抽氣聲,「那、那葉先生難道是1號?他也沒結婚。」

  心眉崩潰,死了,這幫腐女怎麼把老葉拉下水了?

  「你是哪個部門的?我怎麼沒見過。」有人雙目炯炯。

  「我是你們BOSS家的幫工,所以,我最有發言權。」心眉凜然挺胸,在眾人嬌呼聲中眼角瞥見宋書愚銀灰車身,膽一寒,說:「對了,忘記拿東西了,我回去拿。還有,我說的是胡編的,你們別當真噢。」

  嘿嘿,不管真不真,這流言傳定了!為傳播事業獻身的何心眉太瞭解自己職業的特點了。叫小姐?哼!覷覦咱家那條雜毛魚?哼!

  

  「宋書愚,你老實坦白,以前有沒有叫過小姐?」她週身小火苗亂竄。

  「有。」他望她一眼,很蛋腚地回答。

  心眉反而被他直截了當的態度駭住了。

  「陪客戶也是工作一部分,擋酒找個小姐還是挺有用的。」

  「就沒有別的?」

  他再瞟她一眼:「別的什麼?腦子想點有用的,我也有男人的貞操,說了多少遍的話就記不住?」

  她小聲嘀咕:「男人有什麼貞操?」有的話也不會聽見她喊疼還……

  「心眉,對你對我都要有信心。」他很嚴肅。「一輩子很長,沒有足夠的信賴走不到終點。」

  心眉繼續撇嘴:「安信女色狼太多……」

  他笑起來,揉揉她腦袋說:「知道你這小笨蛋一定不懂香檳玫瑰的花語。」

  呃?還有這講究?心眉吶吶承認:「我第一次收花,不知道也不出奇。你泡妞泡的多,你自然曉得。」

  宋書愚少有的臉紅,目注前方說:「我也是問花店才……」

  心眉好奇:「香檳玫瑰花語是什麼?」

  「自己回去查!」

  「不要,我現在就想知道。」

  「愛上你是我最大的幸運。」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沒有你,我是失去航線的、魚。」

  「……松鼠魚,把車停停好不?」

  他詢問地看她,她眨眨眼:「我想親你。」

第35章

  晚上是何冬師兄請客,宋書愚說何冬是安誠證券的人,他去了影響氣氛。說等差不多散局的時候給他電話,他會來接。

  送花加車接車送,外帶甜言蜜語,心眉偷偷樂:和老宋談戀愛還是不錯的。

  只是那傢伙目光老是往她胸口掃,心眉被他掃得很不自在。往上提提小吊帶開胸,她問:「會不會太暴露了?」可她只有這一個優點是不是?

  宋書愚瞥一眼,又移上她刷得長長的睫毛,對著她忽閃的眼睛說:「是有點誘人。」說著親了親她暈開的淺棕色眼皮,「是拿張大床單把你裹回去,還是放你去同學會?這是個難題。」

  她樂得咧開嘴,沒來得及感謝他的日行一善就被吻住。滿懷是他的味道,呼吸相和應,她不由自主地回到昨晚的畫面。臉紅心跳,有點無法自制的情動。

  他似乎也是在壓抑著,鬆開她對著耳朵吹氣,「別玩太晚了。」

  她點頭。

  「還疼不疼?不疼的話……」

  「別想。」她幾乎要彈出天窗,「讓我養幾天傷。」

  他眼裡全是逗弄的笑意。

  「我進去了,已經晚了。」她忽然有點衝動說不去了,直到對他揮手時腦子裡還是和他一起離開的念頭。

  

  心眉若是知道飯局裡還有喬筱雪,她一定會堅持自己的想法離開。

  同學會似乎就是大串聯,何冬的同學,同系的師弟師妹,只要人在濟城的幾乎全部到場。適逢七夕,有的甚至把另外一半也帶了來。

  心眉進去的時候,何冬老遠已經迎上來說:「電話裡說會晚點,我還打算等會去門口接。」說著望望她身後:「還有一位呢?在停車?」

  出校門幾年,當初作弊翹堂當家常飯的何冬也老練油滑起來了。心眉很明白這樣的熱情不是她夠面子,而是因為宋書愚。她裝傻:「誰?宋老師?他有別的應酬,事先約好的推不開。師兄,你不是不歡迎我吧?」

  何冬說自己何家的妹子不歡迎還歡迎誰,旁邊一位師兄打趣:「冬瓜你搞特殊化啊,我們進來的時候不見你這麼熱情,到底是本家師妹。」

  另外一個就笑:「冬瓜出去幾年,回來就混得人模狗樣的,我們小師妹也變大美女了,那不是……」

  何冬忙阻止:「說什麼呢?小師妹現在有主的了,你們一個個的都站遠點啊,提前警告你們一聲。」

  心眉跳腳:「師兄我還準備把今天當相親會的,你破壞我計劃!」

  四個人說笑著進去,大包房裡早坐滿了。心眉掃一眼有好幾個同級的,還有幾個是何冬以前籃球隊的,也很眼熟。再看過去,坐在最裡桌淺笑著望住她的,喬筱雪。

  

  「小眉。」喬筱雪伸手打招呼。

  她不是臉皮厚,而是完全沒有羞恥感。心眉對這人的一切行徑除了無語望天外沒別的反應,想說我和我們系的師兄坐一起,何冬問:「你們認識?沒聽你說過認識中文系的系花啊。那就好,坐一塊。」然後悄聲問:「這位做你嫂子怎麼樣?以前可是眼眉也不掃你哥一下的。」

  心眉一聽這話臉上的假笑詭異起來,以前那是因為你是窮學生,現在你是海王八加安誠高管,當然待遇不同。她拍拍師兄肩膀表示深切的哀悼,何冬還當是鼓勵,霎時滿臉的意態昂揚,心眉更囧。

  「小眉,乾媽他們可好?前些天去看乾媽,說你去了貴西,那地方好玩?窮山惡水。」

  「好。」心眉一個字答了她兩個問題,轉頭和鄰座的人打招呼。

  喬大小姐受了輕怠,臉上稍有些色變。

  心眉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窮山惡水民風質樸,有些人體會不來。對了,筱雪姐,你的孫醫生呢?」

  喬筱雪瞟一眼圍著幾張桌子轉的何冬,淡淡說:「孫醫生是朋友而已,小眉你這樣容易引人誤會。」

  誤會?心眉冷笑,不是看見她巴巴得跑去醫院接人下班,她何心眉真當她是冰清玉潔擋不住孫嘉皓那只蒼蠅的糾纏。「是了,忘了市場經濟、待價而沽這回事。」

  筱雪臉一寒,拿眼角上下掃心眉:「那也要有價可沽。」

  MD,有張好臉就是所向披靡,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心眉抓狂:陳婉怎麼還不來?丫比我還大牌!

  

  同一桌的有幾個球隊師兄,談起以前管理學院籃球隊的輝煌戰績滿桌風聲笑語,還有一個畢業後在商業銀行,心眉以前跑財經的時候打過交道,他新婚半年的妻子就坐在左手邊,一問原來是日報的,這下心眉更來了興趣,全然無視右座的喬筱雪。

  陳婉和秦昊到的時候已經快開席,本來那對走哪都是秒殺的境界,最後出場的效果更是震撼。秦昊就一二十四孝老公,本來萬分拽毛的性格,為了老婆的面子團起一張臉逢人便笑。陳婉淡妝掩不住明艷容光,一身黑色小禮服,裹得身段玲瓏有致,和秦昊站一起,儼然一對璧人。

  心眉瞅瞅喬筱雪陰沉的臉,暗自竊笑。長了張好臉的全天下就你一個?

  「心眉,宋老師沒來?」心眉旁邊的師嫂讓了位置給陳婉。

  「他不方便。」

  「老宋有這機會不來證明一下?」秦昊沖心眉擠眼。

  心眉微微臉紅:「秦大耗子,你別有空就叼著我不放。」

  說著身後筱雪問:「小眉你同學不給大家介紹一下?」

  「不用介紹了,我們系系花,在座都認識。筱雪姐,你們學院在分部,陳婉又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你們兩朵花大概沒碰過面。」

  陳婉聽見筱雪的名字,作出個如雷貫耳的表情,筱雪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些。

  所謂的同學會不過是炫耀會,自然說到各自的工作。筱雪問起陳婉的職業,陳婉謙遜笑笑,說就是個家庭主婦,在家帶孩子。筱雪啊一聲,說太可惜了,又說她在高教局,教育系統認識人挺多,將來孩子讀書可以找她幫忙。陳婉很是感激地說謝謝,又說孩子才三歲,今年才進省機關幼兒園,不著急。

  喬筱雪笑容一滯,都知道省機關幼兒園難進,不光是要直屬系統,還要等排位。三歲馬上就能進去的……

  這樣的蛋腚才是最高境界,高下自分。心眉感慨,還是陳婉厲害!嚼著花生米,沖秦昊擠擠眼,秦昊早看出是女人間的鬥爭,只是悶笑不說話。

  

  開席後何冬落座,怕怠慢了小師妹,言辭分外慇勤,連其他人都感覺到了,取笑說不是認識得久了知道兩人從沒來過電,這樣的熱情度只怕都會以為何冬後悔過去沒下過手。

  何冬打哈哈:「你們這幫兔崽子,忘了以前每逢開賽,是誰把我們院裡最漂亮的幾個連蒙帶騙進拉拉隊的?」

  秦昊聞言揚揚眉,殺人的眼光逼視心眉:「拉拉隊?」

  陳婉只是笑。

  心眉含著半隻鴨下巴搖頭:「別瞪我,你家陳婉拒不參加!而且啦啦隊不是你想的那樣,沒短裙沒比基尼,你想我能穿那個嗎?」

  其他人大笑,有個說起來當初最大的理想就是院隊也有個NBA的啦啦隊,又有人開始評論當初校際賽哪間學校的啦啦隊素質最高。心眉說捨我其誰,當仁不讓是東大。

  滿座哄然中,只有心眉右邊那個靜靜坐著,很是寂寥。

  

  「何冬,你什麼意思?請了我來又把我晾一邊?」

  「今天人多,我顧著這頭顧不了那頭,你體諒體諒,明天我們自己再過一次七夕。平常你也落落大方的,今天和誰生氣呢?坐著一句話不說,像局外人……」

  心眉停住腳,沒想到出來找主人家告辭,不小心聽見兩人吵架。她往回退,一下子撞上走廊上送水果的小妹,「對不起對不起。」

  何冬和喬筱雪從轉角折身來看,雙方都有些尷尬。

  「我是想來告辭的,對不住,不是故意聽你們說話,師兄。」

  「這麼早就走?酒也沒喝過癮,還有其他節目,已經定好了房間——」

  「我明天一早有事,過兩天又準備出差。下回有機會再聚。」

  「那我送你回去,你等我,我去拿車。」

  心眉偷窺喬大小姐冷冰冰的臉,乾笑一聲說:「不用了,師兄,有人來接。你招呼別人,裡面還有一堆等著在。」

  何冬一聽有人接,大概猜到是宋書愚,更是堅持一定送她到門口。

  

  陳婉站在拱門處,小禮服下一雙長腿蹬著三寸的高跟,比喬筱雪還要高幾分。

  何冬問:「這是也準備走?」

  陳婉滿是歉意地笑:「我那兒子保姆帶著都不行,打電話來催呢。讓心眉去告辭,她沒說?」

  心眉準備開口,斜刺裡秦昊的車過來停下,探出半個腦袋:「你們兩個一個玉觀音一個胖菩薩,遠遠看著,還挺養眼。」

  心眉啐他一口,連陳婉也白他一眼。陳婉問心眉要不要一起走,心眉說不用,秦昊忙阻止:「老婆你少操心,聯邦快遞現在有人負責了,老宋說話就到。」

  一番寒暄道謝後兩人先行離開,何冬注視R8尾燈消失後才問:「陳婉老公也認識宋老師?」

  心眉顧忌沉默不語的喬筱雪,不願對秦昊背景多作解釋,「他們是發小。」

  何冬若有所思、喬筱雪漠然、心眉無話好講,三人靜默,暗流湧動。

  直到宋書愚出現。

  

  「你總算來了。」心眉吁口長氣。

  「電話來的時候我在洗澡。怎麼?小五又拿你打趣?」宋書愚笑。

  「秦大耗子?他是披著涼皮的狼,拿筷子捅捅就現原形,和我不是一個段數。」她只是、只是腦子裡總徘徊著喬筱雪故作淡漠的表情,有點不是滋味,又說不出哪裡不舒服。「剛才怎麼不多和我師兄聊兩句?什麼時候也學著開始拽毛了?」

  「上下級保持適當的距離是必要的。」

  「沒禮貌。」

  他笑,不和她多作爭執。接著問:「旁邊那位很面熟,我記得沒錯的話……」

  「沒錯,是她。泡到孫嘉皓,不知怎麼現在又和我師兄混一起,猴子掰玉米似的。今天貌似嗆到她了。」心眉有點意興闌珊:「看見她不高興我應該很樂才對啊,為什麼才痛快了一小會時間就開始覺得沒意思了?」

  他探手過來安撫地摸摸她的指尖:「心眉,善良是很好的品德。太善良就變成濫情。」

  她噘嘴:「知道了,宋叫獸。」

第36章

  心眉一進家門,陳婉電話就追來,第一句就問她在哪裡,回哪頭家。心眉歎一聲僥倖,說:「當然是我自己屋子了,我還能去哪。」

  陳婉笑得古怪:「何心眉,你好純潔。」

  心眉腦子裡晃過松鼠魚光裸的翹臀和那凶悍的物什,騰一下漲紅臉。「我、我們……」

  陳婉咯咯笑,旁邊她家的耗子似乎問了句什麼,陳婉說:「在給我裝呢,應該是了。」

  心眉大窘,急吼吼說:「陳婉你住嘴,是什麼了?和你家耗子說那些做什麼?」

  陳婉收了笑,「好好好,我不說。我打電話來沒別的,就是多句嘴,那個鼎鼎大名的喬小姐,我勸你遠著點。」

  「我也想啊。」心眉苦瓜臉:「躲也躲不過。看今晚上情勢,何冬對她有意思來著。這也算了,和我無關。我只擔心她今天看見老宋,又去我媽那裡嚼舌頭。」

  「你先和你媽坦白,這種事,從別人那裡聽見不如你自己承認的好。」

  心眉想到她媽嚴厲的臉,稍稍有些發悚。「我、我從貴西回來就說。」

  

  第二天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喬筱雪電話打來,破天荒的說請心眉吃飯。筵無好筵,心眉心想我還不至於貪你那個嘴。「筱雪姐,有什麼事電話裡說吧,我最近確實忙,幾點下班還不知道呢。」

  喬筱雪大概沒想過她這麼直接,頓了頓才說:「以前的事情有些誤會我想澄清,還有,如果我無意識的情況下有對不住你的,也想請你原諒。」

  她那麼心高氣傲的人主動道歉,自己沉溺在宋書愚帶來的幸福裡,也逐漸淡忘了孫嘉皓那碼事,再想想前一晚她落寞的神情,心眉立時心軟了,笑呵呵說:「沒事,我早忘了。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們,如果不是及早散了,我身邊有個不錯的人,我還一直沒發現。」

  喬筱雪好一會沒出聲,心眉納悶,自己沒說什麼刺激她的吧。「筱雪姐,沒事我先掛了。」

  那邊才突然又說:「給個機會姐姐賠罪不行嗎?乾媽也是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結果我們為點小事鬧得不開心,還害你和乾媽吵架搬出去住。就這樣說定了,還是昨天晚上那家。多晚我等你。」

  「別別。」心眉聽她意思是要收線,「我真沒時間。筱雪姐,要說賠罪什麼的我當不起。一點小事也沒必要總記得,我不至於那麼小氣。」

  喬筱雪歎口氣,說:「昨天晚上才知道你新男朋友是何冬頂頭上司,我把過往一說,何冬也罵我說做事太不顧別人感受了。我一是覺得對不住你,二來也怕對他又什麼影響,所以說賠罪。最好是我們四個人吃個飯,聯絡下感情,始終我們還是朋友的不是嗎?」

  她語氣溫婉,心眉差點被忽悠過去。一說到宋書愚才豎起毛,全身心地提高警惕。她那樣的人會把自己的破事和目標男友說?不可能!再來,松鼠魚不算出類拔萃的,也算有點點瘋流涕淌吧,再次把自己男人奉獻出去?她何心眉沒那麼傻!

  「就來就來,杜姐,你等我一分鐘。」心眉沖空蕩蕩的走廊喊一聲,接著對電話說:「筱雪姐,晚上不用等了。我真沒時間,以後再說吧。」

  說完就掐斷電話。

  

  在基金會做資料整理,和晴鄉市政府接洽,中間有市電視台參與進來,又重新統籌安排,心眉再次去貴西已經九月中。

  跑了大概五個鄉十多個村子,電視台甚至花了兩天時間為小山錄了個專訪。小傢伙拿著炭筆在素描本上畫畫時專注的表情,昏暗的燈光柔化了他臉上艱辛生活的痕跡,童真的憧憬在眼裡一點點重新展露出來時,心眉吸吸鼻子,心裡有股熱乎乎的情緒也隨之蔓延到眼底。

  回濟城那天某人專程來接,心眉在同事嘲笑聲中訕訕鑽進宋書愚的車。她還在和報社的車揮手說再見,宋書愚已經幫她把安全帶繫上,眉宇間滿滿的久別再見的快樂,問:「餓不餓?我等你回來也沒吃飯。」

  心眉忙不迭點頭:「快餓暈了,整整十天,我過得什麼日子啊。川菜粵菜淮揚菜都行,只要有肉。」

  「這是什麼?」

  心眉一看他手上的紙袋子,歡呼一聲撲過去就要搶。

  宋書愚揚揚眉:「親一口。」

  「就知道你做什麼都要回報。」心眉掃一眼車窗外,看沒人,撅起嘴:「來,我為兩個雞翅膀捐軀了。」

  十天的分離,被抱個滿懷後她才體會到想念的味道。

  「想不想我?」他在她換氣的間隙問。

  「你呢?」

  「你說呢?」遊走肆虐的手代替他回答。

  心眉保持一線理智:「松、松鼠魚,我們還在機場。」

  他使勁咬咬她下嘴唇才緩緩放開她,幫她整整衣服前襟,眼底一片暗色。「回家叫外賣吃。」

  「不要!兩隻翅膀賣了我自己不划算!」

  

  吃飯時呱呱地講十天的見聞,宋書愚間或含笑問幾句,最後才說她瘦了。

  心眉喜得咧開嘴,停下筷子說:「那我不吃了,好不容易有點成績。你說真的?別又哄我高興。」

  宋書愚鄭重點頭:「真的。看來婚紗要改尺寸。」

  她怔住:「什麼婚紗?」

  他只笑不說話。

  回了家才發現原來她忙的時候宋書愚也沒有閒著,濟城最大幾間飯店的喜宴菜單,旅行社的蜜月旅行路線和行程安排,房子的幾套裝修方案,一一鋪開給她審閱,還有婚紗設計圖稿。

  宋書愚幫她把下巴合上,「不是小婉幫忙我也不懂從哪開始準備,婚紗店也是她介紹的,手工訂做起碼要兩個月時間。催催他們盡量趕。」

  原來還有個幫兇!

  他翻翻她手上的圖稿,「這套我看著還行。」

  簡單的深V領口設計,前半身裹緊,後半身曳地的裙擺蕾絲上釘綴珍珠。這是她的?

  「現在就只缺你爸爸媽媽的同意了。」

  心眉死命眨眼,從夢幻般的想像裡掙扎出來,這就定了?啊啊啊啊,她的終身就這樣定了?

  

  她往床上躲:「我幾天沒睡好,腦子不清楚。等我睡一覺起來再談。」

  他如影隨形,「正好。你不在,我也十天沒睡過好覺。」

  「走開,你去客房睡。」她佛山無影腳蹬過去。

  宋書愚一閃避開,小擒拿手握住她一對豬蹄,把她半個身子倒提起來:「小屁孩,你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

  心眉兩隻手抓著床單,狂蹬小腿甩不開,只能捶床喊饒命。

  「什麼時候?」他陰笑。

  「先放了我好好說,啊啊啊……」只剩腦袋挨床邊了,「松鼠魚,馬上馬上,真的,我保證,我向我體重發誓保證。放我下來!」

  他不理:「確切時間?」

  嗚嗚,腦充血腦溢血啊。「我把專稿趕出來,國慶還要在人民廣場搞個募捐會。做完了這兩件事就和我媽老實交代。」

  小腿重獲自由,還沒來得及再蹬過去報仇,他突地扒掉自己上衣,整個人餓虎撲食重重壓上來,「說定了。」

  「嗯嗯。嗚嗚……」

  

  手探上她胸口,她全身倏地一緊,哀求說:「松鼠魚,真的很睏。我兩夜沒怎麼合過眼了。」

  他停下來,唇上的吻移向她臉頰,「那你睡,我這樣抱著你就好。」

  心眉呼吸緩緩平復下來,手指劃弄他下巴,很難為情地說:「其實,我有點怕。那事不像人說的那麼爽啊。」

  宋書愚自信幾乎被她一句話毀滅,怒目瞪著她:「不爽?」

  「是、不是……不是不爽,我是指後半部分。前面還不錯。」和異性討論這個?心眉對自己的厚臉皮無比欽敬,「你那天確定找準地方了?還是太久沒做過全忘了?」

  宋書愚擰眉,侮辱他智慧?!

  「確實是有人進錯門的啊。」何心眉氣焰一下滅了,郁卒無比:「那是不是因為我肉多,所以比別人厚?小說裡都說痛過了就是□啊,為什麼我沒有?」

  他像看小怪物一般瞪視她數秒,然後挫敗地歎氣。「睡覺,睡醒了我們再討論。」

  何心眉童鞋極有研究精神:「難道那裡也像臉皮一樣會隨年齡增長也逐漸……」

  「何心眉,睡覺!睡醒了我們來找找正確位置!」

  嘎?她一聽趕緊閉上眼開始打呼嚕。

  

  睡夢裡聽見模糊的鈴聲,「松鼠魚,你手機響。」

  他也半夢半醒,「是你的。」

  「我關機了,是你的。」

  「……是門鈴。」

  她推推他,「去看看是誰啊,好吵。」

  他腦袋往她臉蛋邊湊,貼著她小腹的手也一點點往下探,「別管他,繼續睡。」

  她扭身往他懷裡拱。門鈴停了數秒再次響起來。這次,不依不饒沒個停。

  「靠,誰這麼無聊!」她醒了,看看鬧鐘,快十二點。「松鼠魚,起來去看看。」

  他瞇縫眼起來找拖鞋,一隻玩鬧時不知飛哪去了。他低聲罵了句,光腳出去。

  心眉沒聽見宋書愚說話,心想大概是按錯門了,或是哪家小孩玩呢。她繼續抱著他的枕頭呼呼大睡。聽見腳步聲,她迷迷糊糊說:「枕頭沒你抱著舒服,松鼠魚,快過來。」

  ……

  「松鼠——」她翻個身,看清楚床邊的人影,魚字在喉間戛然而止,楞了數秒鐘突地打個激靈呼一聲坐起來。她張開嘴,只剩抽氣的力氣。

  「媽媽。」

第37章

  跟在龍捲風一樣衝進來的媽媽身後的還有心眉爸爸和宋書愚。

  爸爸張大嘴,滿臉震驚;宋書愚光著上身赤腳站著,眼裡情緒複雜,鬱悶惱火,然後是什麼?有趣?他朝她呶呶嘴,心眉低頭一看。偶賣糕的!睡衣被他解開的兩粒扣子下乳溝深陷,赤條條兩隻腿懸在床沿。

  媽媽看見她的瞬間變身噴火龍,心眉方圓一米的位置在她目光下似乎即將化為焦炭。她媽喊了聲「你這孩子」撲過來,心眉扯起被子摀住頭。「媽,你在做夢!你夢遊了!你看見的不是真的!」

  過來拉住媽媽的兩個人表情心眉看不見,爸爸已經先笑起來說:「寶寶,我和你媽媽在外面等,穿好衣服出來說話。」

  心眉撅著屁股在被子底下瑟瑟發抖。活了二十多年,唯一一次挨打是讀小學時,爸媽省錢給她買了架鋼琴,結果她沒那天分,爸爸同事幾家的孩子唯一被老師勸退的就是她。她媽嫌丟人,把她關房間裡一頓好打。今天這樣被媽媽抓到,更是丟人。心眉想不出這事怎麼收場,恨不能在床底下挖個坑鑽進去。

  宋書愚看她跟鴕鳥似的把腦袋埋在被子裡,屁股翹老高,越來越感覺有趣,嘴角不由綻開一抹笑意。心眉媽有火發不出,看他笑更是添堵,「你出去,我教訓自家女兒外人走開。」

  宋書愚正正色,喊了聲「師母」。

  「我當不起你師母,不認識這種白眼狼!兔子還不吃窩邊草,搞女人搞到熟人面前——」

  心眉聽她媽說話忒難聽,露出半張小臉,「媽,不關他的事,是我——」

  話還沒說完,心眉媽媽抄起地上宋書愚的拖鞋衝她屁股一記記狠拍:「女生外向,被人佔盡了便宜,還幫人說話,你知不知羞?」

  這一打,身後兩個再次急忙上前拉。

  「哎呦哎呦!」隔著層被子一點不疼。心眉大呼小叫,「爸爸救命!救命!」小時候的無賴脾性又發作,遇上她媽發火喊爺爺是萬試萬靈:「爺爺,眉眉想你了。嗚嗚,爺爺!」

  一喊爺爺,心眉媽立刻住手,氣得整個人發抖。「爺爺要是還在,打死你也沒二話。」話是這樣說,手上拖鞋已經飛了出去。

  「老常,我們先出去,有事坐下來協商解決。」爸爸在勸。

  心眉露出淚汪汪兩隻眼:「媽媽,我知錯了。」

  心眉媽哼一聲,轉身對上宋書愚赤條條上身,眉毛一擰,再次重重哼一聲,「全部穿好了衣服出來說話。」

  

  「不會有事的,別擔心。」他幫她扣上衣扣,在她臉上印一記。「這不省了你開口嗎?」

  「可我沒想過是這樣的情形。松鼠魚,我媽會不會棒打鴛鴦?」她苦著臉,慘兮兮的:「一定是喬筱雪說的,我就知道她沒好心,誰知道還說了什麼?」

  「不會。抬抬屁股,」他拿睡褲幫她套上。「應該不是她,對她有什麼好處?等會你少說話,我和你媽談。」

  她點頭,「不同意的話我們私奔!」那麼浪漫的愛情橋段現實社會可沒多少人有機會嘗試,心眉頓時星星眼。

  他好笑:「行,我們私奔去貴西。我種地,你放牛。」

  「不要!」她跳起來,「茅坑在豬圈邊,滿坑的蛆,我這十天憋得快爆膀胱你知不知道?」

  他哈哈笑,渾沒當回事。

  「松鼠魚,你就不擔心?」

  「你媽媽要打要罵隨她,提什麼要求我滿盤接下來,還能怎樣?打死我了當寡婦的是她閨女。」他含住她粉嘟嘟的唇瓣,一通狂吻,「不管是誰捅破的,我都謝謝了。指望你這只鴕鳥,結婚還不等明年去?」

  「嗚嗚,害我屁股挨揍,不管是誰我咒他以後吃方便麵沒調味包。」

  「屁股還疼?我揉揉。」

  「不要。」

  嘻嘻哈哈鬧成一團時,「你們兩個,打算睡一覺才出來?」心眉媽媽在門外咆哮。

  

  「何老師。師母。」宋書愚恭恭敬敬奉茶。

  何爸爸眉開眼笑,被老婆瞪一眼,立馬正色咳嗽了一聲。何媽媽冷著臉,目光從茶几上看花紋明顯是一對的杯子移向何心眉腳上大紅的流氓兔拖鞋,心眉悄悄縮腳。

  「同居多久了?」

  「沒——」心眉在她媽目光籠罩中說不出完整的話。

  「租個房子掩人耳目,專門騙媽媽用的是不是?下了飛機打電話來騙爸爸媽媽說回報社加班,你加班加到男人……」她媽氣得打顫,拿眼睛狠狠刮宋書愚一眼,像是恨不能刮掉他一層皮,「不是擔心你打電話去報社問,還不知道你扯謊說鬼話,不是你爸爸堅持找去你租的房子還不知道你有……連你對門的鄰居阿姨都知道你們同居,我這當媽的反而被蒙在鼓裡。我生你養你我養個冤家專門和自己慪氣!」

  爸爸!心眉譴責的眼神掃射過去,何爸爸老僧入定,眼觀鼻鼻觀心置身事外。

  「別看你爸爸,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你老實和媽媽說同居多久了?」

  「最近。」心眉癟嘴說。

  身邊正襟危坐的宋書愚接著她的話繼續說:「師母,心眉和我沒有欺騙你們的意思,我們確實有結婚的計劃,本來打算上個月登門拜訪二位,可她忙著出差,計劃拖延到這個月。今天讓你們難堪擔心,都是我不對,婚前……是我自制力不夠,要罵罵我,是我不對。」

  心眉感激地看他一眼,她媽脾氣她再清楚不過,只要服個軟,一切好說。

  

  果然她媽臉色好看了少許,上上下下打量宋書愚的功夫,心眉瞥見爸爸對她擠眼,不由大怒,瞪過去:看你攪和的!

  「小宋,師母不是信不過你。以前你做心眉老師時,我也總教導她要尊師重道。你大她八九歲,幾乎長了一輩,吃的鹽比她吃的米還多。社會閱歷人生經驗,哪一樣也比她透。我們家這個寶貝疙瘩被人慣得缺心少肺,識人不清摔跟頭更是家常便飯。她缺心眼瞞著我們當父母的,你不能這樣。我們兩家三代前就認識,你們這一輩,少說也有十年八年了。你和心眉,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喜歡她?為什麼之前我一點風聲沒聽過?別怪師母質疑,我這當媽的確實放心不下。」

  心眉悶頭聽著,暗自腹誹:這不就是罵松鼠魚老牛吃嫩草嗎?說來說去不過是嫌他老。聽到最後一句心裡不由一驚,想起故意誤導她媽的那段話——「媽,個人生活的選擇,和大眾倫理觀點不同又不是什麼罪過。」

  什麼叫搬石頭砸自己腳?心眉雙手握拳掩住嘴,可憐巴巴望住宋書愚。松鼠魚,對不起。

  宋書愚回望她,眼裡是安撫的意味。

  「師母,確切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心眉,我也沒法說。只知道找盡機會和她一起,哪怕是說說閒話。年齡大很多,不光是你們的顧慮,也是我的。我看著她讀書工作,看著她一次次相親,心裡不是滋味也忍著,因為明白自己不是最好的對象。可我能保證,我不是最優秀的人選,但是能盡全力給她需要的一切,物質感情,全部。」

  六隻眼齊唰唰釘牢宋書愚,一貫鎮定自如的他頗有些尷尬。

  「小宋,我們心眉可是潔身自好的好姑娘,今天看你們這樣,我這當媽的被嚇了一跳。你是有事業有人生經驗的人,師母不兜圈子說話,你對我們家心眉,有幾分誠意?」

  「婚前在一起是我不對,但我沒有半點不良的用心。我和心眉有結婚的意願和計劃,我很誠意地請你們同意心眉嫁給我。」

  心眉媽寒著臉好一會不說話,氣氛緊張壓抑。心眉惴惴不安地往宋書愚身邊蹭蹭,他握住她的手,這才發現他手心微汗,原來和她一般忐忑。

  她媽從宋書愚鄭重其事的臉龐望向小兩□握的手,「這個星期天上來家裡吃飯。」又轉向心眉,凶巴巴說:「租的房子明天給我退了搬回來。結了婚隨便你們怎麼瘋!」

  

  「松鼠魚,怎麼辦?才分開我就想你了。」

  「早叫你和媽媽坦白,我還答應了今晚上找找準確位置的。忍忍,我們三個一起忍。」他曖昧地笑。

  「去你的,叫你老二滾一邊去。」色狼,道貌岸然的和她媽說那段話,就只會欺負她!「你和我媽說的那些是真心的?」

  「每個字都是真的。」

  他聲音低沉,在她心底嗡嗡作響。「有效期有多久?」

  「到牙齒掉光光的時候。」

  「哼,就會說好聽話。真結婚十年八年審美疲勞之後,轉身就把那些話給忘了。」

  「知道嗎?不娶天仙老婆有一樣好處。」

  「什麼好處?」

  「就是壓根沒有審美疲勞的可能性。從來沒美過,哪有疲勞的機會?」

  「你去死!」伴著耳邊的悶笑心眉憤怒地掐斷電話。

  電話追過來:「生氣了?」

  「哼!」

  「別氣了,我還有句話沒說完,『何心眉,我猜你牙齒掉光光的時候,一顆心還跟孩子似的裝滿愛,我想我會喜歡到底』。」

  「……你喜歡也要看我喜不喜歡。等你老了丑了,我踢掉你換小白臉去。」

  「行,先生個女兒,再生個小白臉。一兒一女湊個好字。」

  「……難怪你和秦大耗子好,你們就是臭味相投臭不要臉!」

  

  一牆之隔,那對老的也在說悄悄話。

  「老常,這下可放心了?」

  「等了一個月總算是瞅準一次機會抓到現行,我這丈母娘不給個下馬威滅滅宋家那小子銳氣,將來他還不把我們寶貝疙瘩吃得死死的?你看他多會說話?『能給心眉需要的全部,物質感情。』瞅準了我們當父母的心理,物質精神兩手抓。比那些滿嘴情情愛愛的毛頭小子奸猾多了。臭丫頭缺心眼,我這當媽的潑了命給她,她當我棒打鴛鴦毀她好姻緣,之前你看她那眼神,看我跟看仇人似的。下輩子再不生閨女了,有男人不要媽。還有你,白臉我做,紅臉你做,撿了一輩子便宜!」

  「嘿嘿。」

  「笑什麼,一邊去。」

  「寶寶好才是真的好,我們受點委屈有什麼?」

  「受委屈的是我,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睡覺,說多了我火氣又往上冒。」

  ……

  「老何,你說宋書愚是不是真對我們閨女好?」

  ……

  「不是有閒話說他有那種癖好嗎?不行,我要問問咱閨女,那可是一輩子的性福。」

  「呼……呼……」

  「我就是個牛命,你就是個豬命!」

第38章

  搬家是爸爸媽媽全權負責,心眉除了報社的日常工作外還要趕專稿。晚上乖乖回家後聽她媽發牢騷:「白天和你爸爸去收拾了下,在外面才住了幾個月?滿屋子東西!搬回來往哪放?就當做是你的嫁妝好了。」

  她媽首肯宋書愚,心眉已經感天動地了,哪敢再要求,小聲說:「陳婉結婚也沒啥嫁妝,我向她學習。」

  何媽媽好氣又好笑:「說的你媽象守財奴,媽媽是和你鬥氣呢。爺爺那兩套房子早轉了你名字,收了幾年租還有你的工資媽都幫你存著在,嫁妝有這些足夠了。」

  「爺爺房子?媽媽,那是給你們養老用的。」

  「我們的不就是你的?我和你爸爸能有什麼花用?小婉是特殊情況,我們家又不是沒有。小宋昨天拿的那堆東西呢?拿來給媽媽看看。」

  媽媽說話嗔中帶笑,心眉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聽爸爸媽媽熱切地討論哪套婚紗好看,這季節去哪裡度蜜月合適,心眉攬著抱枕縮在沙發角落裡偷偷樂。

  記憶裡,從小父母之間的相處不是爸爸唯唯諾諾地聽媽媽高談闊論,就是大家客客氣氣相敬如賓,這種和諧融洽的氣氛很是少見。如果她的婚事能化作紐帶把父母情感的距離拉近的話,她情願月月結婚天天結婚好了。

  

  宋書愚電話來,她說了兩句就被她媽搶了過去。心眉嘟嘴,何媽媽作勢敲她腦袋:「我和小宋有正經的要談,吃飛醋吃到你老媽頭上了。」

  隔著電話能聽見宋書愚的朗朗笑聲,心眉悄悄問爸爸:「不是說不喜歡松鼠魚的嗎,喊個小宋喊到我雞皮疙瘩掉一地。」

  她爸悄悄回:「丈母娘看女婿還有不歡喜的?」換來她媽老大一個白眼。

  心眉不耐煩聽她媽囉嗦婚禮婚宴的安排,溜回房上網。

  拿鐵姐早辭了版主的職務,新版主不是很熟。她百無聊賴地在幾個版塊裡跳,突地想起N年前自己發的帖子,一時意動,點了搜索功能把那張老帖子找了出來。

  【八一八我身邊的極品男】

  那是心眉大二還是大三的時候,受到第一次約會被襲胸的刺激,上罈子大肆宣洩。罵約會對像精蟲上腦,罵秦昊恃強凌弱,罵小雅男朋友沒有責任感,最後不知怎的八到宋書愚身上。

  心眉邊看邊捂嘴笑,連他看書沾口水翻頁的惡習也八出來了。

  笑意逐漸沉澱下去,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熱流潤澤了整個心。當年他那些令她不齒令她跳腳令她滿肚子懊喪的行為,如今看來,已經是另一番感受。

  

  「在做什麼?」

  「無聊上網呢,和我媽媽談完了?」

  「沒有,等明天來你家吃飯繼續談。」

  「我的天,不就是結婚嗎?扯個證兩分鐘的事情,折騰這麼多不嫌麻煩?」陳婉婚禮心眉是全程跟進,想想那程序就怕。

  他笑:「你媽是言若有憾心則喜之,養了你二十多年終於嫁出去了,明擺著是要大操大辦。」

  「切,說的我好像是終於有人要了的爛菜葉子似的。我不管了,愛折騰你們去忙乎,我只負責出場。」心眉看見Q上小新頭像閃動,說:「不和你聊了,我有事忙。」

  宋書愚長長地哦了聲,「有你這樣談戀愛的?誰不是接到男朋友電話不聊到手機燙耳朵不罷休?有什麼忙的,和我說說。」

  小新發來個笑臉。

  「最不待見談戀愛談到粘糊糊的了。松鼠魚,以後結婚了也是,我自己有朋友圈子,你不能太干涉我的生活。」拿鐵姐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無論怎麼愛,也不能失去自我,經濟和社交的獨立才能保證人格的獨立

  「好。」他鄭重其事地答應說。

  

  小新:上開心來。

  暴暴熊:哦?你等等。

  心眉上了開心不由一愣。

  暴暴熊:那是什麼?

  小新:不是總嚷嚷說要買馬爾代夫的房子嗎?

  暴暴熊:……

  小新:(笑)

  暴暴熊:囧了,你用外掛偷那麼多東西,到最後買個房子送我?

  小新:我應該是不會怎麼上了。

  暴暴熊:呃?為什麼?

  小新:(笑)籌備婚禮。

  暴暴熊:這麼巧?我也是!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一點沒聽說?

  小新:最近總遇不上你。

  暴暴熊:……我忙啊。以後真不上了?連網也不上了?

  小新:是。

  暴暴熊:……

  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情緒。隔著一條線認識這些人許多年,拿鐵姐、小新、還有群裡的姐妹,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最後有些人漸漸消失,有些人悄然出現。

  小新,方便的話能留個聯絡電話嗎?幾年的朋友……

  心眉停下手想了想,將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留下電話又如何?生活常有遺憾可也常有收穫,她一直猜想小新現實裡是何等樣人,是不是如同網絡裡表現的一般大度睿智與犀利。如果沒有宋書愚在她失戀後出現,她或許會強行要求和小新見上一面。但既然現在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幸福了,那麼保持對小新的那些想像不更好?

  暴暴熊:謝謝了。祝你幸福。

  

  沉底的那張帖子早被她頂上來,

  ——多年後回看,又是另一番感受。

  319L  暴暴熊

  ——熊熊,祝你幸福。

  320L  長鼻子小新

  

  星期天一大早,心眉聽見門鈴叮咚揉揉眼睛去開門。

  「到底是誰嫁人?自己呼呼大睡,難為我和你爸天一亮爬起來去市場。萬事不放心上,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你少說兩句,孩子這不是忙了大半個月了嗎?人都瘦了。」

  心眉繼續揉眼睛,「媽?你去市場買菜?」震撼。

  她媽老臉微羞,「咱家第一次有女婿上門,禮貌上要過得去。」

  心眉兀自傻笑,她媽把她往房間推:「起床了就去刷牙洗臉換衣服,等會小宋來了不好看。」

  又一次門鈴響時,爸媽在廚房,心眉邊嘟囔邊走去開門:「松鼠魚,不是吧?趕著來吃飯?我被子還沒疊好。」

  話一說完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筱雪姐。」

  心眉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昨天你筱雪姐說了上來看我們。筱雪進來坐。」

  心眉僵僵地讓開,喬筱雪放下手上的東西笑臉盈盈地喊了聲心眉,又進廚房問:「乾爹乾媽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了,你和心眉去外頭坐。心眉學學你筱雪姐,二十多快嫁人了還不懂事。將來在婆家怎麼過?」

  「嫁人?」

  心眉媽媽喜笑顏開:「今天心眉男朋友第一次上門。」

  「心眉,那我要恭喜了。乾媽,我先回去,你們家有客人我不方便。」

  心眉大喜,「那下次再見」還在嘴裡就聽她媽說:「你這孩子,有什麼不方便的?和你說過多少遍了,當是自己家,你總客氣見外。去客廳坐,心眉,洗好了水果拿出去給你姐。」

  連爸爸也叫筱雪出去看電視,心眉收了笑,挽了袖子準備洗東西,已經被喬筱雪接過去。

  「我來吧,心眉,恭喜了,是不是上次見到了那個?」

  這一說心眉媽媽一愣:「見過?」

  「是啊,上次同學會散場時來接心眉,打過招呼。」

  「全天下就瞞著你媽一個,人家養閨女是貼心的小棉襖,我養你是養個肉中刺。」

  「媽你要求高,我不是怕不符合你標準嗎?」心眉說著拿了個蘋果自顧自出了廚房。

  她想通了,惹不起躲得起,躲不開的話她分毫不怵。要搶就來搶,搶得到算她本事!

  

  門鈴第三次響時,心眉還在廳裡坐,站起來就聽見筱雪走出廚房說「我來吧」。廚房離玄關近,看起來倒是理所成章。心眉笑笑,往門口走,喬筱雪已經先她一步開了門。

  宋書愚表情微怔,看見喬筱雪身後的心眉立時揚起嘴角,眼裡似乎只有她一個。

  一顆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上,這一眼間化為無形。心眉回望他,滿嘴角的歡喜。

  「小宋,進來坐。」心眉媽媽笑得眉眼彎彎,爸爸也從廚房裡出來向他點頭。

  宋書愚半欠著身子喊伯父伯母,心眉上去接他滿手的東西。「我爸媽喜歡什麼你知道?也不問問我。」

  心眉媽數落:「這麼熟了還講究這個?」

  宋書愚只是笑。

  「哦,忘了介紹。」心眉媽媽想起旁邊的筱雪說:「心眉的姐姐,你們應該見過。」

  宋書愚像是第一次見面一般,禮貌點頭。喬筱雪巧笑嫣然,說:「上次同學會我們見過面。」

  宋書愚恍然的樣子,「啊,何冬的女朋友。」

  這一說心眉媽媽愣怔,「筱雪有男朋友了?」

  筱雪頗尷尬地解釋說:「還沒開始,只是同學兼好友。」

  心眉偷笑著拖住宋書愚的手,「松鼠魚,我稿子昨天全部趕好了,你幫我看看。」離開門廳後她悄悄問:「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我記得告訴過你的,我師兄發牢騷說你和秦大耗子一出現,他完全沒戲。」

  他揚揚眉:「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何冬該送份大禮給我們才是。」

第39章

  何爸爸做拿手的鍋包肉,心眉忍了又忍,還是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她爸拿鏟子敲鍋沿警告:「做什麼呢?」

  心眉滿懷不捨地把到手的炸裡脊丟回盤子裡,「爸爸,你和我媽統一戰線了?以前我吃東西可沒見過你攔著。」

  「減肥才有點成績,要保住勝利果實。」

  她想想,確實是,最近打電話的時候笑起來腮幫子的肉不會碰到聽筒了。嘴上不服氣說:「昨晚上媽不給我裝第二碗飯,今天又沒吃早餐。社會主義社會我還要挨餓,沒天理。」

  她爸笑著哄她說:「等會開飯也秀氣點,爸爸留一半給你,晚上放開肚皮解饞。出去陪小宋,你老在廚房粘著我做什麼?」

  「他有兩個美女陪著呢,稀罕我?」心眉酸溜溜說。

  媽媽熱絡那是正常的,那喬筱雪熱乎什麼勁?一口一個宋老師,她們文學院在新校區,離管理學院十萬八千里好不好?好在松鼠魚去了安誠,不然喬筱雪假高教局職務之便,不知道還要製造多少機會。

  偏偏宋書愚笑瞇瞇的,來者不拒的樣子,存什麼心呢?

  「伯父辛苦了。」

  想誰來誰,心眉低低哼了聲。「在外面聊得熱火朝天相見恨晚的,來廚房幹嘛?」

  「家常便飯而已。」何爸爸衝她使個眼色,說:「洗手拿碗準備開飯。」

  

  「擠什麼?洗個手也要擠?和外頭沙發那位擠去。」她沒好氣,「好意思笑?」

  他彎著嘴角,滿是泡泡的手握住她的,在手心裡細細搓揉。心眉不好意思地回頭瞅瞅爸爸,爸爸說:「洗完了擺桌子吃飯。慢慢來不急。」 笑嘻嘻解了圍裙出了廚房。

  「聽見沒有?拿碗擺桌子吃飯,我爸說的。」

  「你爸還說慢慢來不急。」

  四隻手合在一起,他的修長纏繞著她的短胖,呼吸的熱氣搔弄她半邊臉頰,不可遏止地連空氣的味道也曖昧起來。

  「松鼠魚,該沖水了。」她漲紅著臉提醒他。

  他開了水龍頭繼續握著她的手在水下沖洗,鼻子嗅嗅問:「我剛才聞到的是醋味?」

  「誰耐煩吃你的飛醋?」說著將手上的水彈了他一臉,「清醒點,別昏了頭。」

  宋書愚還來不及回擊,心眉媽進來一看先笑起來:「小宋,我們家心眉還是小孩子脾氣,難為你還能陪她玩。」

  小孩子脾氣愛玩的明明是他!

  宋書愚臉皮超厚地說:「可不是?伯母,認識她多久哄了她多久,我這當保姆的守到現在總算成功晉級了。」

  「心眉是有福氣的人。」隨媽媽一起進來的喬筱雪團著一臉的笑總結,語氣是和表情截然不同的乾澀。

  

  飯後說起婚宴的安排,宋書愚說他家在濟城的親戚不多,不如兩家合一起操辦,心眉媽滿口答應。心眉問說:「那你爸爸家請不請?」

  宋書愚好一會沒說話,似乎也為這個犯難。

  何媽媽歎氣:「昨天晚上心眉和我們談過你家裡的事情,畢竟過去二三十年了。好歹父子一場,面子上說得過去就行。」

  「我顧慮的是我媽的態度,倒讓伯父伯母你們操心了。」

  「一家人不說這客氣話,父母年輕時的錯誤說到底是孩子受罪。」媽媽望著心眉,再次重重歎氣,眼裡意味不明地竟然帶著少許的哀憫。心眉納悶地瞥一眼爸爸,帶著詢問,她爸避開她的目光。

  「宋老師父親……」喬筱雪打破突如其來的沉默。

  「畫院的宋教授。」心眉媽說。

  「哦。」喬筱雪點頭。

  「那就這樣安排,其他的隨伯父伯母你們的方便。另外,我媽下個月初回濟城,說請伯父伯母安排個時間,上門拜侯。」

  心眉心一緊,手掌握拳。宋書愚托著她的小拳頭捏捏,衝她促狹地笑,「醜媳婦要見婆婆了。」

  心眉媽媽眼睛瞇成一條線:「方便,什麼時候都方便。」

  

  宋書愚晚間還有應酬,向心眉爸媽致歉告辭的當口,喬筱雪也恍然的樣子起身,說:「沒想到一坐就六點了,乾媽,我也該走了。」

  何媽媽說不用這麼早走,一起吃晚飯。喬筱雪說晚上約了朋友見面。

  心眉好氣又好笑,什麼意思?擺明了等宋書愚同路?她對宋書愚眨眨眼,一副看你怎麼處理的表情,宋書愚沒奈何,看看表對她說:「給你十五分鐘換衣服。」

   「我也去?你那些人我一個不認識。」

  「見一面不就認識了。」他重新坐下來。

  「行行,一起去玩玩,別喝太多酒就成。」心眉媽笑得見牙不見眼。

  心眉對站在廳中央尷尬得似乎不知該走該坐的喬筱雪喊了聲:「筱雪姐,那我不送了,有空上來玩。」說著屁顛顛衝進房間換衣服。

  

  「這是把自己當502,粘上了。你家耗子可比老宋有錢比老宋帥,她有心撬牆角怎麼不去你家?看我好欺負?」心眉瞟一眼喬筱雪的背影,忿忿對陳婉說。

  九月底貴西專輯出街,反響超出預計的成功,報社裡幾條熱線電話被熱心的市民打到燙手。十一長假第一天,社裡按預定的安排在人民廣場舉辦愛心活動。心眉提前兩天在網裡宣傳,一乾姐妹齊齊響應,一大早見過面的沒見過面的來了好幾十人。

  「賣糕的,她不會也在我那網裡混吧。」

  陳婉白她一眼,把胸口上義工的牌子正了正,說:「也有可能是看了晚報的消息,她也有做好事的願望吧。」

  喬筱雪來的時候確實是含笑說有這樣的事情一定要盡一分力,心眉嗤之以鼻:「她?」再瞟一眼,貴西行一列大幅宣傳欄下,公證處的年輕辦事員正鞍前馬後地陪侍在喬大小姐身後,她笑:「是挺有愛的。」

  「別人的閒事理會那麼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招勝有招就是了。你多操心自己吧,婚假請了沒有?」

  「我才懶得理會,不過是好奇她人品下限究竟能刷新到什麼程度。婚假忙完這兩天就正式請,老董他們全收到消息了。」

  陳婉揉揉小腿肚子,「在家發懶了幾個月,站一天就受不了,真得去找事做了。我家那位這兩天為了我上班的事和我鬧呢。」

  「今天一天可不閒,我們收了多少東西?」心眉整理大桌面上滿滿的衣物,捆紮好不日將分批送去貴西。「大耗子渾勁又犯上了?」

  「嗯,說習慣了回家就看見我,又說安誠帥哥多,不給我去。」

  邊說邊忙乎的功夫,遠遠看見拿鐵姐頂著大肚子過來,身後她老公緊跟著,大包裹抱了個滿懷。

  「熊熊,不好意思,等他下班才有時間,來晚了。」拿鐵姐遠遠就喊。

  

  「我老公說他們車隊有個想法,唉,你自己說啊。」

  拿鐵姐是網戀成婚,老公是網愛車一族的斑竹,為人極是憨厚。他們車友會會員多數是有家庭人士,一番討論過後打算趁國慶長假帶著孩子開車去貴西。一來令孩子受教育,二來不少有捐教的意願,希望親身走訪一次。

  心眉一聽大喜過望,當下把基金會在場的工作人員介紹給他們。

  拿鐵姐沿著宣傳欄轉圈細看,最後在小山的大幅苗寨風光畫前前停住腳,摩挲著肚子歎氣:「這人也是講究投胎的。寶寶,你好福氣。」

  心眉目注畫上烏壓壓黑雲下的一縷金光,半晌沒說話。

  「對了,小新今天沒來?」

  「沒有,其他人,認識不認識的,幾乎都到了。或者他悄悄來了也說不準,反正誰也沒見過,不知道他長啥樣。」

  「我才聽說,原來小新是財金財經的斑竹。」

  「啊?!」心眉眼珠快掉下來。

  「是啊。傳說中炒股很神的那個叫九把刀的。他辭了版主到現在還找不到更神通的人接任,謝老大昨天還在電話裡和我吐苦水呢。我一聽氣得想罵娘,都是一個網混的人,披馬甲跑來我的版裡,啥意思?」

第40章

    拿鐵姐見到宋書愚後讚不絕口,悄聲對心眉說:「群裡還拿你和小新打賭說又是一對網成就的戀人,難怪和小新不來電,原來藏了個好貨色在身邊。丫天天在網吐槽說沒人愛,一腳踢飛你。」

  「懷孕注意胎教。拿鐵姐,別教壞了寶寶,生下來第一句就是丫踢飛你,憋了我十個月。」

  「去你的!」拿鐵姐一個大白眼:「想當初我還想牽紅線呢。看小新又是討聯繫方式又是逢你的帖子必冒頭的來勢,說對你沒意思我真不信。唉,該不是聽說你有主了,所以傷心之下才消失的吧。」

  「省省你文藝青年的浪漫情懷。你不是說小新搞金融的嗎?別的我不知道,搞金融的最實際不過,不見兔子不撒鷹就是說他們。」松鼠魚就是最佳標本。心眉腦子裡噌一下冒出點小火花,小新與松鼠魚同行?說不準是他公司裡的人,或者她也見過面說不定。

  她問宋書愚:「你們公司有沒有人泡城市網?」

  轉燈時刻,宋書愚沒聽清,問什麼網。心眉說:「就是濟城城市網啊,你沒聽過?」

  宋書愚乜她一眼:「我有那閒工夫?」

  心眉悻悻然。

  他又乜她一眼,問怎麼了。心眉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說:「沒啥,和你好之前在網上有個挺曖昧的對象,今天才聽說原來是那個網的一個斑竹,還是你同行。」

  路上的霓虹燈照在他臉上,揚起的嘴角笑意分明,心眉惱羞成怒:「笑什麼?我就不能有別人喜歡了?不是你突然出現,說不準我就網戀上了。人家炒股可比你厲害多了,人品又好,不藏私。九把刀,聽過人大名沒有?」

  「九把刀?」宋書愚作深思狀,突然張大嘴:「啊,是那位!」

  心眉瞪大眼:「你真認識?是誰是誰?和我說說。」

  「網上YY寫小說混飯吃的,在海峽那頭。」

  ……

  他伸手來揉揉她腦袋安撫說:「有時間別胡思亂想的,想想婚禮的安排才是正經,我們兩人的事現在全靠岳母大人一個人前後忙活,你過意得去?」

  

  「要我說,我和松鼠魚各出四塊五,一起扯個證,出去旅遊一圈,回來請親戚搓一頓就行了。媽,忙這些何苦?」心眉對著她媽收集來的喜宴菜單皺眉頭。

  「媽辛苦還不是為了你?你兩個舅媽背地裡說過多少閒話?你表妹去年嫁人的時候說的話你忘了?」

  表妹大學一畢業嫁了個賣裝修材料的小老闆,小舅媽志得意滿帶親戚參觀新房時敲打心眉,說女孩子臉盤長什麼樣沒法挑,嫁人可要挑仔細了,但是再挑也不能挑花眼耽擱了青春。又說讀再多書也沒用,嫁個好人家才是一輩子的幸福。心眉媽當時就跳腳說何家養得起,養到閨女願意嫁為止。小舅媽長長噢一聲,很有點放長雙眼看好戲的味道。

  「我這兩天跑到腿酸腳漲,小宋自己沒空也知道派公司的司機車接車送。女婿是個會體諒人的,偏自己生下來的反而嫌棄老媽煩。」

  「我要是大老闆,我派十個人伺候您。」

  「別給我嘀嘀咕咕的,報社馬上去給我請假,還有,婚紗上回是小宋報的尺寸,約了時間星期五去試試,不行還要改。親戚朋友的名單我和你爸爸都擬好了。小宋說喜帖交給他秘書處理,印出來後要你們兩個一起署名。新房既然是才裝修過,我和你爸爸商量的意思省點錢,不用重新換,時間也來不及,不過床上用品什麼的是要我們買的。婚紗照的時間媽也幫你們去訂了……」

  心眉一個頭有兩個大,四肢無力癱軟在沙發裡。

  「……小宋媽媽說到就到,你給我打醒十二分精神,下個月就是正經日子,還跟甩手掌櫃似的,嫁了人以後媽媽可幫不了你。」

  心眉打個激靈坐起來,「是。」

  

  國慶三天的愛心捐贈活動一結束,心眉就踏上痛苦而甜蜜的漫漫結婚路。

  去試婚紗那天,心眉約了小婉,在中山路看床罩定窗簾的時候又遇上和同事一起逛街的喬筱雪。心眉媽未語先笑,說筱雪的品味挺好,可以幫幫眼,喬筱雪也沒婉拒。

  「心眉,你找伴娘可要算我一個。」

  「筱雪姐,你不早說?我報社同事,還有同學,已經定好了。」在媽媽面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維持友誼。「長假不回家看馬阿姨?」

  心眉媽也問起老同學身體好不好,又說:「你媽電話裡還讓我幫你介紹對象,我說那不是開玩笑嗎?筱雪人漂亮,又能幹,哪用我們老一輩的操心。那個何冬我還是有點印象的,聽心眉說那孩子現在也不錯,筱雪可要抓緊了。」

  喬筱雪扯扯嘴角,乾笑說:「乾媽你聽心眉開我玩笑呢,那位是朋友而已。」

  心眉故意落在後面,問陳婉:「你說她懷裡摟住幾個不放,手上還要繼續抓,照顧得過來嗎?」

  「有的男人就是吃若即若離那套。」

  心眉連連點頭:「態度捉摸不定反而有種神秘感,如果是神秘感十足的美女就更有吸引力。」

  「吃味了?不放心宋老師?怕他像那位醫生一樣?」

  「吃味有一點,說嫉妒也好羨慕也好,哪個女人不夢想自己下輩子投胎當萬人迷?不過,你這輩子已經是了,大概也沒這感慨。」

  陳婉笑。

  「不放心還不至於,松鼠魚的態度我睜大眼看著呢。那天在人民廣場你也見著了,她下午來了正經事不做,到處閒溜躂。等松鼠魚一到,她立馬現身,還假裝著忙乎說什麼應該的,力所能及能幫多少幫多少。可恨的是松鼠魚只在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最後不是我網那姐妹說請我們吃飯,估計她屁顛顛地順桿子上呢。」

  「宋老師性格溫和,她又是你們家的親戚,大概不好意思拒絕得太明顯。」

  「我倒希望她多點手段,要搶的話婚前趕快搶。我拿了證她還敢動彈,大耳刮子左右招呼。」

  

  試完婚紗,小婉先被她家耗子接走了。媽媽說有些累,想回家吃飯,心眉滿腦子穿著白婚紗的自己,嘴角咧得大大的,對同行的喬筱雪渾不在意。

  宋書愚上來時,她停了筷子納悶:「敢情你把我家當飯館了,有機會就來蹭飯。」

  說者無心,飯桌一旁的喬筱雪也停了筷子,垂下眼,清清秀秀的側臉上長睫毛忽閃著,很是招人疼。

  心眉媽對心眉發嗔說:「不就是加雙筷子的事?去給小宋裝飯。」

  「伯母,喜帖印好了,我帶上來給你們過目,看有什麼要改的?」

 「這麼快?小宋,還是你辦事讓我們放心。」媽媽合不攏嘴。

  「我媽真是,我又不是說喬筱雪,衝我發火做什麼?我說你呢。」

  宋書愚借洗手的機會和心眉擠成一團,涎著臉說:「還不是為了能見你一面?你媽聖旨下了,我連親個嘴的機會也找不著。」說著嘴巴湊過來,從她熱乎乎的臉龐蜿蜒向下。

  被他含住抗議聲,她心肝跳得噗通噗通的。直到回餐桌坐下,摸摸臉,仍然發燒。

  從碗沿上望過去,和他灼人的目光摩擦了一下,心眉背上象過了電,偷偷摸摸看了一眼父母,她爸像是發現了他們倆的眼神官司,笑嘻嘻放下手上的大紅燙金帖子說挺好挺好。

  「今天試了婚紗?怎麼樣?」宋書愚問。

  心眉嘴角咧開幾乎到腮邊:「不告訴你。」

  「這孩子,一開始還不敢試,說一定弄錯了,不是給她定的。穿上身了不捨得脫下來。」

  她媽沒說拉鏈拉不上,心眉囧紅了臉,囁嚅說:「看前面還是挺顯瘦的,就是還要再改改。」

  

  「從貴西回來大吃大喝,最近的衣服貌似都瘦了。」心眉望天哀歎。改婚紗的速度追不上她腰圍增大的速度怎麼辦?「我從明天開始只吃青菜行不?」

  「你省省,我可不希望婚禮花車去醫院接人。」宋書愚寫著喜帖,頭也不抬。

  心眉湊了腦袋去看,「宋書愚、何心眉。」嘴裡唸唸有聲,單純地因為並列的兩個名字在心底樂開花。

  他寫好最後一張喜帖,視線瞟過打開的房間門,飛快地在她鼻尖印了一記吻,說:「以後歸我管了,我名字在前面。所以不許隨便減肥,安安分分等結婚。」

  「講民主!」

  「你民主我集中!」

  「那我要當財政部長!」她媽說了掌握經濟大權最重要,其他的無視。

  他似笑非笑,「行,只要你一年賺的錢到我三分一。」

  心眉肩膀垮下來,那要到哪一年?

  正想著晚上要向媽媽討教幾招,她媽站門口說:「心眉,你筱雪姐準備走了,出來送送。」

  喬筱雪一個下午溫溫柔柔地笑,很替心眉高興的樣子。心眉說把她家當飯館本是無心,筱雪聽見後有些受傷的表情,再笑也是訕訕的,心眉看見也頗不是味道。一邊警告自己說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打醒了精神防備;一邊慰解說可能她就是那種高高在上慣了的脾性,一時接受不來別人比她好,畢竟除了孫嘉皓之外沒有別的出格的表現不是嗎?畢竟她和媽媽談得來,某方面來說彌補了媽媽的遺憾不是嗎?

  左思右想的,自己的態度也跟著忽冷忽熱。

  回了媽媽一句好,心眉站起來,聽宋書愚也說準備走了。心眉媽說:「那小宋順道送送筱雪吧,晚上女孩子一個回家不安全。」

  心眉一聽無語了,心態立時往防範的方向傾斜。她媽怎麼就那麼糊塗?這年頭有一樣東西叫出租車。她拿眼睛盯住宋書愚,宋書愚對她眨眨眼,又對站門口躊躇著的喬筱雪笑笑說:「行,筱雪在樓下等我,我去車場拿車。」

第41章

  喬筱雪高考時恰逢父母鬧離婚,受到影響,最終與夢想的名校錯之交臂。

  不甘不願地進了東大後,喬筱雪聽聞過管理學院極受女生追捧的宋副教大名。可她那會一門子心思好好讀書考研,沒閒空理會其他。更何況,再帥也不過是個教書匠而已。

  可他怎麼棄文從商,搖身一變就成了安誠的老總了?

  「人的命運能提前預知就好了。」喬筱雪微微側著臉,目注窗外的車龍。

  「有感而發?」

  喬筱雪回頭,未語先笑:「只是突然想到以前在東大讀書幾年,宋老師大名如雷貫耳,居然是畢業幾年後才見到真人。」

  「該不會是聞名不如見面吧?」他揚揚眉,語氣調侃。

  

  喬筱雪自認長了顆玲瓏剔透心。

  是驢子是馬,不用拉出來溜溜,她一眼能看出來。像那個孫醫生,家世中等而已,眼高於頂,吹毛求疵,偏還假惺惺地拿溫潤如玉那套來遮掩骨子裡的猥瑣。當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像何冬。當年那個東大混混,除了體育外沒有一項拿得出手,居然也混成了人物。只是終究是帶著絲張狂,暴發戶似的張狂。恃才傲物,理所當然。可她瞧不慣何冬在一干師弟師妹面前倨傲,轉身對著老闆前倨後恭的噁心勁。和何冬在一起,太令她感覺掉價。

  唯有眼前這人,喬筱雪看不出門道。相比較多數人而言,他有驕傲的資本,表露在外的卻是謙和溫文的態度,可這種態度下是若有若無的距離感,不容人輕易接近。

  他說話時分明是男人拉近乎慣用的調笑語氣,喬筱雪吃不準是象平常那樣以吹捧作應對,還是實事求是說話,只能笑笑不答。

  

  「中文系鼎鼎大名的系花,校際演講比賽冠軍,我記得有一年你寫的那首詩,在校刊上發表得過獎的,叫什麼?」

  一時沒料到宋書愚對她挺瞭解,喬筱雪立即坐直了,「《樺樹賦》——那是年紀小,不懂事寫著玩的。沒想到宋老師你記得。」

  「寫著玩的?」宋書愚側臉衝她笑笑,眼裡是不加掩飾的欣賞:「很有文采。」

  喬筱雪心下竊喜,臉上微紅。過了一會忽然歎氣說:「現在已經沒有當時的心情了,那時候一身銳氣,以為世界就是自己的。」

  人活得明白首先要確定自己的需要和位置,這是喬筱雪在每個角落無不充斥著冷暴力抵抗氛圍的家裡得出的結論。

  像她媽失敗的婚姻,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不明白自己的需要,稀里糊塗嫁了她爸後又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總沉溺在過去看不清現實。

  對媽媽的苦情臉喬筱雪已經看到膩味,至於那個在外畏縮如鼠在家氣壯如牛的爸,她更是鄙視到底。早早確立了人生目標的她總結,女人的幸福一半由婚前自身的努力決定,一半由婚後選擇的那個男人決定。

  但是,再聰慧再美貌抵不過好運氣。眼前的這位,是心眉那胖丫頭談婚論嫁的對象。除了一身的肉與好運氣之外,她想不出心眉那丫頭有什麼本事能迷得人七暈八素的、自動套上婚姻的枷鎖。

  喬筱雪冷笑,果然事實再次證明男人都是沒腦子的。

  

  想起同學會那天晚上,賠笑著與何冬一起目送何心眉一對離開,掌心不由再次被掐出幾個指甲印,臉上火辣辣的疼,那一耳光的痛感和恥辱感重新浮出心底。

  「踏入社會,被磨光稜角是必然的事。」

  聽見宋書愚這樣說,她勾起嘴角,帶點自憐自傷與自嘲。「以前以為凡事努力,極力爭取,總有收穫的一天。現在才知道小時候的想法很搞笑。人是鬥不過命的,你努力十分,別人是唾手可得……」

  她半垂著眼睛,眼角餘光捕捉到宋書愚臉上的好奇與疑惑,心底一笑,繼續悵然說:「從小家庭不幸福,父母三天兩頭吵架,或是冷戰。小小的,已經會告訴自己,好好讀書,早些獨立出去。活了二十多年,沒有放鬆過。到今天算是獨立了,有好工作,好前途,可是心裡總有一塊是不完整的。」

  車裡靜謐,宋書愚若有所思。

  「我和你說這個做什麼。」喬筱雪窘紅了臉。心想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切入點,可她記得在何家曾經聽過他父母離異的過去。

  「我能理解。」

  她暗自鬆口氣,「像心眉那種幸福家庭成長的孩子沒法理解我們的心態。對異性永遠有恐懼心理,對婚姻總是悲觀的揣測。」看他默默點頭,她繼續:「可又比別人更期待完美的幸福的婚姻和愛情。」

  正逢紅燈,宋書愚眼底是沉沉鬱色,辨不清喜怒。喬筱雪略微有些不安,「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這些的。你們是快結婚的人,我應該恭喜才對。」

  「你說的確實是事實。我曾經有段時間堅持獨身的念頭,也正是考慮到如果對婚姻沒有信心,不如獨身避免害人害己。」

  喬筱雪撫住額頭。獨身?她沒想過。

  

  「可人總需要精神上的圓滿不是嗎?下了班回到宿舍,對著冷冷清清的四面牆,每逢這個時刻特別不是滋味,覺得所有辛苦不值得。」

  轉綠燈,宋書愚發動車子向前,「別想太多,最起碼不是有個好工作?聽心眉媽媽說托了不少人情,要珍惜——」

  喬筱雪心底冷哼一聲,托人情?哼。那叫做補償。要不是心眉媽媽當年撒潑不講理,她媽也不會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一輩子不快樂。她的工作是媽媽心裡永遠的痛換來的,她除了自己媽媽,不欠任何人。

  「——至於感情的事情,緣分未到而已。」

  她微側著頭半垂下眼,半晌不說話。不記得誰說過這是她最美的角度,長睫毛下的陰影,配上尖尖翹翹的下巴,任哪個男人看見無不大生憐意。「我明白做人要知足,國慶去做義工,看了那些交不出學費買不起書本的孩子們,很震動。和他們比起來,我這些是小煩惱。可看見心眉高高興興地籌備婚禮,還是有點嫉妒和羨慕。為什麼人生總有缺憾呢?為什麼別人輕而易舉能得到的,自己會這麼艱難呢?」

  她仰起臉,眼睫忽閃。抽抽鼻子強笑說:「別笑話我,我只是最近工作不太順當,心情也不好,突然有些感觸而已。」

  宋書愚長長歎口氣,緩緩把車靠向最外面的車道停下來。

  喬筱雪以為他要做些什麼說些什麼以示安慰,心中怦然、屏住呼吸等待……

  

 「接下來,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們找個酒吧坐坐?下一步,借三分酒意流著眼淚和我談人生談理想談挫折?再下一步醉酒後,是我去你那兒還是你來我家?喬小姐,」宋書愚扯扯嘴角,緊盯著張大嘴幾乎岔過氣的喬筱雪,眼裡興致盎然,「我是沒什麼同情心的人,你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態度突然的轉變,喬筱雪有些應對不及。她吸口氣,止不住指尖發顫,捏緊了拳頭笑笑,「宋老師,你說的話我不明白。」

  「你把自己形容得白紙一樣,其實很瞭解男性心理,男人確實都是自信膨脹的動物。在弱質女流面前,特別是美女面前,保護欲被激發出來是正常反射。可惜了,在這方面,我很不上道。」

  他笑得萬分自在,她腦側神經狂跳。

  那他之前好奇探究的眼神,言語中的共鳴與鼓勵是什麼意思?設個套鼓勵她往下跳?

  喬筱雪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無地自容之餘,仍然掙扎說:「宋老師,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你是即將結婚的人,也是我乾妹妹的未婚夫,我有自己做人的準則——」

  「我沒誤會。你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不需要我描述給你聽,大家心照。與我無幹的事情我一概少理會,甚至在孫醫生事件發生後,我對你有幾分私人的謝意。只是今天有人警告過我,你已經介入到我和心眉的感情中來了,我才找這個機會確認,順便提醒你而已。」

  「介入你和心眉?」她不屑地冷笑,維持僅存的驕傲。「你覺得可能嗎?」

  「不可能。我對心眉的感情以你的情商沒法理解,但是無論你作為與不作為,摻和在心眉的生活裡,對她都是一種困擾。她是我喜歡的人,她未來的生活歸我照顧,她的開心與不開心全部是我負責,所以,喬小姐,」宋書愚早收起笑容,一臉的嚴肅與不容抗辯,「望你自重,以後盡量少出現在她前前後後。還有,少和已婚男性談愛情談婚姻,這不是我們之間的話題。」

  「宋老、」喬筱雪深吸一口氣,「宋書愚老師,你和心眉看對方是個寶,不代表我也是。像你這種自大又不知廉恥,以為全天下女人都為你動心為你……」

  他欠身過來,喬筱雪怒不可遏,誇張地尖叫說:「你要幹什麼?」

  宋書愚為之一曬,推開她那邊的車門說:「這裡應該能打到出租車。」接著握住她揮過來的手腕,頓了頓才說:「上進心與野心只有一線之差,喬小姐,覬覦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最後的結果是迷失自我。謹慎。」

  

  撥通小五家的電話,那廝上來就嚷嚷,說:「什麼意思,屎殼郎找我老婆?」

  宋書愚聽見這三個字頭皮發脹,想及未來這外號甩不掉,一定是跟足一輩子,更是頭疼,說:「我有正經事。」

  小婉接電話時聲音也疑惑:「不用陪心眉?」

  「知道你們姐妹同心,所以來匯報一下。你晚飯時警告過我的那人,確實是像你說的,叮雞蛋縫的蒼蠅。不過我已經解決了。」

  小婉笑得咯咯地,像是和小五說了句動作挺快,然後說:「別嫌我多事就好,只是心眉那直腸子脾氣,難為她一直憋著憋著,我看著難受。」

  「是我疏忽了,我沒放在眼裡的事,她看得挺嚴重。」

  掛了電話再撥心眉手機,響了好一會沒人聽。宋書愚猜測是不是他主動說送喬筱雪回家,那小屁孩又吃醋了。皺著眉頭繼續,還是沒人聽,家裡的座機也是一樣。

  思忖之下,撥通何爸爸手機,響了片刻後對方接起,說:「小宋,我們在醫院。你等等。」

  「松鼠魚。」電話裡心眉抽抽噎噎,語不成聲:「我不是故意惹媽媽生氣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好說,怎麼了?哪家醫院?」

  「我不知道媽媽有病,她有乳腺癌為什麼不告訴我?和我爸爸一起瞞著我。我知道的話不會和她頂嘴的。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第42章

  宋書愚和喬筱雪前腳一出門,心眉就回了自己房間。關門的時候心裡帶著氣,不免大聲了點。

  她媽聽見砰一聲,在門外說:「誰教你的?在家摔門給父母臉色看?」

  原來她媽不是真糊塗。可既然能看出來她的不痛快,為什麼就看不到喬筱雪的用心?心眉悶悶地回了句「不是故意的」。

  想像喬筱雪坐在宋書愚旁邊,眼裡嗖嗖地放電,腦子裡是喬筱雪得意的聲音「這樣的男人你配不起,不是我搶也會是別人,早晚的事」。想著想著丟下手上被恨恨地咬濕了一角的抱枕,抄起手機準備問宋書愚他們現在去到哪了。

  只聽她媽繼續在門外說:「沒多少天就嫁的人,還當自己是孩子,全部人該寵著你?你看看鍾幾點了?她是客,小宋是自己人,我叫小宋順道送送筱雪,在情在理。」

  爸爸在旁邊勸說少說兩句,她媽不理,「我是為她好,奔三的人了只會使小性子不會用腦子。天下做父母的誰不是為了自己孩子?她給我臉色看,把我當仇人?」

  心眉丟了手機跳起來開了房門,「媽,喬筱雪存什麼心思,你不明白?上次孫嘉皓,這次宋書愚,她只差沒在腦門上刻個搶字了。你讓宋書愚送她,那不是給她機會?我防來防去的,你不幫我還在後面抽一腳。」

  「媽媽說你只會使小性子哪一句說錯了?防來防去,你能防一輩子?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搶走的女婿白送你媽也不要!」

  

  她媽說得字字鏗鏘有力。話音一落,爸爸不敢再勸,心眉也停了嘴,朝她媽鬥雞般瞪大眼,好一會才說:「我要。我嫁不出去天天被你罵,嫌在親戚面前丟人。好不容易有了松鼠魚,也定下來了,再被喬筱雪搶了,嫌丟人的還是你。你說全部人都寵著我,除了爸爸還有誰?從小到大,你有拿正眼瞧過我?我無論做什麼你總能挑出刺,無論做什麼最後只有兩個字評語:丟人!」

  「從小對你嚴格是為你好,起步早起點高是對你未來的人生負責。供你吃喝讀書養到二十幾,媽媽哪一次害過你?」

  做父母的自然不會害孩子,可不經意的傷害有多少?「從幼兒園起,我就是你眼裡的殘次品。和東家的孩子比,中班了二十六個字母背不全,大班九九乘法表記得亂七八糟;和西家的孩子比,人家鋼琴長笛古箏樣樣都會,我就只會玩泥巴。長大了還是一樣,比工作比男朋友,比來比去,別人永遠是最優的,我是最次的。我相貌不好腦子笨,沒機會給你長臉,可媽媽,我再笨也是你生的!」

  「一人少說兩句,雞毛蒜皮的事,怎麼扯到小時候去了。」

  「爸爸,你別攔著我。我就想問問媽媽我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結婚前和我算總賬了是不是?你摸摸胸口問自己,爸爸媽媽哪回不是為了你?我和你爸爸一個月工資兩百塊的時候,攢了幾年的錢給你買鋼琴;再大點,分數不好上不了重點,哪一次不是媽媽去求人找關係?」她媽氣得發抖,「……不是親生的?媽媽為了什麼,為了我自己?」

  被打到默默流眼淚不讓出房門吃飯,拿了成績單在外面溜躂幾個小時不敢回家,心裡空蕩蕩總想把胃填滿,看見磅秤的數字又偷偷猛抽自己耳光……獨自化解成長裡所有的壓力、盡量哄自己高興,她媽媽如果真愛她,怎麼會看不見這些?

  心眉笑:「媽你就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有面子……」

  

  心眉沒說完就被她爸大聲喝止,第一次看見爸爸那麼嚴厲,眉毛象刀一般倒豎著。她嘴角諷刺的笑一時收不住,心裡又委屈,又不願意掉眼淚,於是,一會笑一會又癟著嘴,臉部肌肉不停抽搐。

  看看媽媽,更是難受。手指著她,全身都在抖。

  別人家的母女可以像姐妹,可以挽著手逛街聊工作聊感情,她們從沒有體驗過。

  她們母女大概是前世的仇人。

  「媽媽別怪我,你對筱雪姐好的讓我羨慕,我真的懷疑我是不是撿來的,她才是你們親生女兒。」

  「混賬!」她媽厲聲吼一句,撲過來想打她,被爸爸從旁攔住。

  「都給我停了嘴!老常,別打孩子,坐下來慢慢談。」

  眼角潮濕,心眉用食指一勾,她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早成了一顆蒸不熟煮不爛捶不扁炒不爆的鋼豆子,原來還是忍不住眼淚。「媽,上次因為我打了她一耳光,你指著我罵,這次又是。你以前說想把宋書愚介紹給她的,最多、最多我讓給她就是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氣急了說的那些話,說出來我就後悔。還在後悔呢,就看我媽栽下去了。」心眉哭喪著臉,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扭在一起的手指頭。

  她媽一暈倒,她爸氣急敗壞之下,才把媽媽去年確診乳腺癌的事情說出來。媽媽在出租車上醒過來時,心眉早失了方寸,只顧著抹眼淚。

  「過年時他們說去旅遊,原來是媽媽做手術。他們回來時我還埋怨,怎麼玩了那麼久,也不帶點好吃的。我、」宋書愚的手伸過來蓋住她的,她抬頭淒淒哀哀望住他:「我……」

  「小糊塗蟲,這麼大的事情你爸媽瞞著你,也夠糊塗的。」隱約能聽見裡面急症醫生低沉的說話聲,宋書愚側耳聽了一會,看她癟癟嘴低下腦袋,捏捏她指尖又說:「記得等一下你媽出來了先說對不起。母女吵架也是常有的事,師母不會和自己女兒計較。」

  說著話,何爸爸扶著何媽媽出來,宋書愚馬上站起來,心眉跟在他身後,看見媽媽蒼白的臉稍微恢復了幾絲血色,鬆口氣,想喊媽媽,張了嘴又閉上。

  「明天早上去腫瘤醫院,這裡腫瘤科沒醫生值班。」何爸爸說。

  「那我明早來接老師師母。」

  「小宋,不用了,你還要正常工作。」何媽媽目光移向垂頭喪氣的心眉,解釋說:「你上個月去貴西,我檢查過,沒有擴散。」

  「媽媽,對不起。」

  「行了,回去再說。」

  

  「為什麼不告訴我?」

  昨晚回到家,宋書愚告辭離開後,三個人相對無言。枯坐了半個小時,心眉媽說太晚了,都去睡覺,站起來自己先回了房。

  心眉不確定媽媽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不敢多話。可憐巴巴地目注媽媽背影消失,再詢問地望住爸爸。何爸爸歎氣,安撫說:「沒事,你媽幾個月去複查一次,沒有轉移的跡象。她是好強的人,又說病是自己嚇自己,越害怕越嚴重,所以誰也不許通知。她還把你當孩子, 怕影響你工作和心情。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陪你媽媽去醫院。」

  她哪裡睡得著?接宋書愚電話時早忘記問他和喬筱雪怎麼樣,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媽媽這一年做的事情說過的話。其實,還是有跡可循的。媽媽一年多來急劇消瘦,胃口不好,脾氣越來越暴躁。偶爾吃中藥,也解釋說是因為失眠。她只以為這些是更年期症狀,沒有往深處想。

  心眉掩著臉,手心濕乎乎的。

  其實她才是自私不過的人。只關注自己的感受,在對媽媽的疏忽與輕視滿懷怨懟的同時,她何嘗不疏忽了對媽媽的照顧?

  「為什麼不告訴我,媽媽,你也說我奔三了,還當我是孩子?」一早來腫瘤醫院排號,坐在媽媽旁邊,她問。

  「你就算是頭髮白了牙齒掉光光了,在媽媽眼裡也是個孩子。」

  

  「去年就老是感覺半邊肩膀又沉又酸,我以為是老骨頭不中用了,沒往別處想。後來發現開始溢水,來檢查才確診。癌症這種病,最後幾乎都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

  第一個死字,心眉震一震。第二個,又震一震。

  她媽看見她抖,不由發笑:「我說是吧,聽見的人已經嚇個半死了。我當時怕嚇著你們,連你爸爸也沒說,吃中藥。中藥不管用,開始潰瘍。瞞不住了,只能和你爸商量,我說『老何,你老婆沒一半乳 房的話,你噁心不?噁心我們就去離婚,反正孩子也大了。不噁心就陪我去醫院。』幾十年,總算見到你爸有點男人樣。」媽媽像是回想到爸爸當時的表情,笑容更深:「他悶頭不說話,我心想那就離婚好了。誰知道他抬頭就說『去醫院,說好了等退了休,寶寶也嫁人之後,我們滿世界旅遊的。早點治早點好。』」

  她媽輕描淡寫地說,心眉鼻子再次酸溜溜的。「媽媽……」乳 房對女人來說何其珍貴,她媽媽下決心時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媽拍拍她的手。

  「媽媽,對不起,昨天說那些話是我不對。」

  「你昨天一晚上沒睡,媽媽也是。昨天那些話是事實。我這輩子,不是好媳婦不是好妻子,也不是好媽媽。」

  心眉聽媽媽語氣傷懷,急急想辯解,她媽歎口氣,站起來說:「到我們了。周醫生認識久了,人品醫德都不錯,等會記得叫人。」

  心眉伸手攙扶,她媽一手甩開,笑罵說:「你媽離棺材遠著呢,沒到要你扶的時候。」

第43章

  從醫院裡出來,心眉順手幫媽媽整整衣領,她媽望望天,說:「起風了,再冷下去婚禮那天怎麼穿婚紗?」

  剛才醫生還訓誡過不能太操勞,這個時候她媽仍在操心她的冷暖,心眉癟了嘴囁嚅說:「媽媽,我的婚事,要不要拖……」

  她媽豎眉:「媽還沒到躺床上動彈不了的地步,和正常人一樣。別為了我影響到你,該怎麼怎麼。」

  「松鼠魚電話說一會才能過來,不行我們回去坐著等會?」

  「我們慢慢走回去,邊走邊說說話,不用麻煩小宋了。」她媽頓了頓,問:「昨天小宋把筱雪送回家了?」

  「應該是吧,我沒問。」心眉這才想起這一茬。

  「怎麼不問問。」她媽怨怪的語氣。

  「顧不上,一晚上想著你……」

  「想著媽媽的壞處是不是?」見心眉著急著想辯白,又歎氣:「粗枝大葉的總讓人不放心。希望這次媽媽沒看走眼。以前就看小宋那孩子不錯,既有學問又不迂腐,穩重自持,也只有他能降得住你活蹦亂跳的性子。可他畢竟比你大太多了,眼光又高,媽媽一直沒把你們想一塊去。聽你爸爸說到是他的時候,嚇了媽媽一跳,不過驚訝過後是越看越滿意。」

  「是爸爸說的?」心眉停了腳,眼珠幾乎脫框:「不是我租房子對面那阿姨?」

  何媽媽笑:「我怎麼就生了你出來?既不隨你爸狡猾又不隨我聰明,像你姥姥?」

  

  心眉一腳把面前的落葉踢飛,追上兩步問:「媽媽你早知道了?」

  她媽點頭。

  「那為什麼……」那抓奸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小宋多聰明的人?你問問自個,以前哪一次不是被他吃得死死的?養了二十多年的閨女婚前貼出去也就算了,可不能一個屁也沒放就隨人家吞下肚去。」

  心眉大紅臉:「我們也就只有一次……」

  「——他那方面正常?不是有傳言說他愛好和別人不大一樣?」

  崩潰。

  「媽,那是傳言,傳言不作準的。」心眉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腦袋快扎進胸前,說:「他、他很正常,非常、正常。」

  她媽莞爾,罵說:「是誰胡說八道,害媽媽擔心很久。」

  心眉乾笑。「那時候不是怕你把他介紹給喬筱雪嗎?筱雪太好了,宋書愚不配她。」

  「配你就剛好?」

  「嘿嘿。」

  「臉皮還不是一般的厚。快跟上,老踢地上的樹葉子幹嘛?」

  

  「媽媽。」她試探地挽住媽媽的手臂。

  她媽嗯了聲。「說話啊。」

  「沒有,就是想叫你一聲。」

  「……腦子有問題。」她媽下評語。

  「對不起,媽媽。」

  「兩母女說這個。」媽媽另一隻手拍拍心眉挽住的手臂,「媽媽是不懂得表達感情的人,是失敗的母親,對你,只希望將來你能慢慢發現媽媽的用心。」

  為什麼要將來?她現在就想知道。「媽媽你對筱雪那麼好,是不是有原因?她是不是我、我姐姐?」看多了主婦檔電視劇和狗血言情,同父異母的姐妹突然出現,那是必須的橋段。她想了一晚上,只有這個解釋。

  心眉眼巴巴看著她媽。老天保佑不是不是千萬不要是。

  「去,胡說八道什麼?」她媽罵完靜下來,望向街心花園裡探出來的老杏樹的金色華冠,遙想說:「算起來,你應該有個弟弟或者妹妹。。」

  

  「你對奶奶沒印象了吧。她走的時候,你還小。」

  心眉把熱乎乎的奶茶遞給媽媽,也坐下來。點頭說:「模模糊糊的。」

  「你奶奶是老式人,又是高門大戶出來的,你爸爸上山下鄉認識我這個鄉下人,雖然後來恢復高考,媽媽憋著一口氣埋頭苦讀書也考上了。可她從沒正眼看過我,倒是喜歡你馬阿姨多一點。」

  心眉媽結婚早,可頭幾年因為讀書深造,沒有要孩子。心眉奶奶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本就有種特別的孤高和執拗,幾年下來婆媳之間的矛盾更深。「媽媽是鎮上唯一的大學生,就是現在人嘴裡的鳳凰女。親戚又多,鄉下人走動頻繁,特別是生了你之後,娘家親戚出出進進的,客房沒有空下來的時候,你奶奶更加不喜歡。你爸爸夾在中間受了不少氣。」

  喬筱雪媽媽是何媽媽同班同學,當年是對爸爸有過感情,無奈使君有婦,只得轉而他向。

  「生你頭一年,你馬姨來找我。」心眉媽媽停住話,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

  手掌暗自捏成拳,心眉意識到下面才是關鍵。

  「她在我面前哭,哭得嘩啦啦的,眼淚鼻涕淌得滿臉都是。說有了孩子,說要離婚,說不幸福。」媽媽臉上僵硬,「那時候筱雪已經快兩歲了,我還挺好心的,勸她說離婚要慎重,多為筱雪考慮,如果真過不下去了,那就離吧。」

  風吹得臉上涼颼颼的,心眉望望媽媽的臉色,不敢接話。

  「誰知她接下來就跪下了,哭著抱著我的腿,說讓我成全他們,說肚裡懷著的孩子、是你爸爸的。」

  

  「你爸爸下鄉支教時重遇筱雪媽,他們本就有些舊情,當初如果不是和我結婚在先,有種責任感,後來怎麼發展誰也難說。重新遇上之後,你爸爸就……」

  心眉把牙咬得咯咯響,爸爸?她心目中高大無比完美無比的爸爸?!

  心眉媽苦笑,「別怨恨你爸爸,他也有原因。那幾年我和你爸爸中間夾雜了太多事,工作、你、你奶奶,感情早磨淡了。你馬阿姨是很溫和很會心疼人的人,和你媽不一樣,媽太好勝好強不服軟。」

  「媽媽,那些不是理由——」

  「媽媽說這個可能顛覆了你爸爸的好形象,可他不僅是你爸爸,他也是個男人。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媽媽摸摸心眉後腦勺,「他只不過是走偏了一次。」

  曾經有一次,心眉在與媽媽冷戰之後問爸爸「媽那種脾氣的女人爸爸你娶她做什麼?還過了一輩子。」她爸說「把優點放大,把缺點縮小。這相處的道理,還是你媽媽教會我的。多想想你媽媽對你好的時候。」心眉想起這個,眼裡潮乎乎的。以她媽媽那種剛強的性格,竟然能容忍爸爸的出軌……

  「媽媽,你不生爸爸的氣?」

  「生氣?媽媽那時恨不能殺了他們兩個。」

  後來堪比電視劇劇情,心眉媽當時就發作,要找出軌的那個算賬,喬筱雪媽媽在身後哭哭啼啼地追,樓梯上扭打成團,結果筱雪媽失足摔下樓小產。  

  「活該!她好意思說成全兩個字?她自己出牆就算了,憑什麼來破壞我們的家庭?她的幸福是幸福,我們的幸福不是幸福?」

  她媽好一會沒說話,眼裡都是苦意。

  「我聽說小宋的遭遇,心裡不停為他媽叫好。媽媽是要強的人,可還是不夠強。那次的事情鬧大了,東大傳得風風雨雨的。你爸沒臉見人,關起房門對我道歉,求我原諒,媽媽離婚兩個字在嘴裡轉啊轉,懷裡的你一直哭。心就軟了。現在回頭想,那時的決定是正確的。這些年,你爸爸沒再犯過錯。你也這麼大了,事業上沒什麼出息,可也活蹦亂跳,跟小喜鵲似的。」

  「媽媽。」心眉捏捏媽媽的手。

  「女人的一輩子,外面再風光,可能帶來幸福感的還是丈夫和孩子。你爸爸總體來說是好人,當年的事說起來各有不是。你馬阿姨來電話,哭著和我說對不起,照以往的脾氣我早摔了電話。當初再怨恨,去年確診了之後都淡了。想想她也是個可憐人,年輕的時候給你爸爸織毛衣送湯水噓寒問暖,比我做的多多了。可惜她愛錯了人,一步步錯下去。所以,她來求幫忙,媽媽就一口答應下來。筱雪某些方面像我,好勝要強。我當年有意無意推她媽媽那下也夠狠的,落下了病根這麼多年腰椎沒好過。彌補也好愛才也好,幫一把費不了太大的力氣。後來漸漸也看出來,筱雪像她媽的地方還挺多的,事實上溫柔可人還不及她媽,心思倒是青出於藍。媽媽既然幫了忙,也沒什麼好說的。正好她長得挺漂亮,又對我們家多少有些怨恨,愛搶我女婿,媽媽就張大眼,看她怎麼搶。」

  心眉很鄭重地聽著,到最後一句時,華麗麗的囧了。媽把喬筱雪當試金石?

  「還是那句話,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搶走的女婿白送你媽也不稀罕。以前的孫醫生是,現在小宋我看著呢。喜帖還沒有發,有什麼變動還來得及。媽媽去年就盼著你能早點結婚嫁人,可是所有的要以你的幸福做前提。我的女兒不能再經歷一遍我當年的感受,不然媽死了也不閉眼。」

第44章

  宋書愚媽媽終於於月中駕臨濟城。

  兩人去機場時,心眉手心一直冒汗。秋末的天啊!

  宋書愚嘴角彎彎,星期一去了民政局後他就這個表情沒換過樣。心眉惱火:「喂,我們可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你別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行不?你媽要是不喜歡我,當奧利奧的可是你!」

  「放心。」他只有兩個字。

  見過照片,可看見真人還是無比的……心眉找不到形容詞。

  未來婆婆還沒她高,嬌小的身材怎麼生出松鼠魚兩兄弟的?她納悶。至於婆婆身後那位,大紅的臉龐,少說有一米九二米,大冷的天只穿了件細絨格子襯衣,袖子挽起露出一對毛茸茸的手臂。

  遠遠看見這一對,心眉掉下巴:現實版的泰山和珍妮?

  「伯母。」

  未來婆婆比她媽長幾歲,半頭的銀絲渾不在意,沒染過,可臉上保養得極好,只有眼角幾絲細紋,嘴角噙著笑細細打量她的樣子和松鼠魚極為神似。心眉呼出一口氣,放下心。      

  「眉眉,是不是該叫媽了。」這話一說,心眉立刻大紅了臉,瞅瞅松鼠魚,跟哥們似的,和泰山勾肩搭背,正望著她笑呢。

  「妹妹?」松鼠魚繼父的聲音象重低音炮,嗡嗡的。

  心眉還在想這紅鬍子老外為什麼喊她妹妹,那輩分不是鬧錯了嗎?下一秒,泰山熊爪子伸過來,一把抓她進懷。她被熊爪子抓住搖得快散架,瞪大眼無聲對一旁竊笑的松鼠魚喊救命,好在未來婆婆把她從解救出來,「都別杵機場了,回家。」

  

  「媽媽還擔心,小宋媽捨得丟下兩個孩子離婚出去,是個厲害的,我心想著好在婚後不用和婆婆住一起,一年就見那幾次伺候好就行。這一看,之前是白操心了。」

  心眉想起老媽那句話,不由抹把巨汗。

  見未來公婆之後就是兩家見面,之前心眉忐忑不已,誰知也是白操心。

  未來婆婆雖然在外面久了,並不像她想像的萬事挑剔,相反的,很懂得互相尊重。他們說宋書愚那房子是他們新房,堅持要住酒店,這一點很讓心眉感激。而宋書愚的繼父更是有趣,半桶子不鹹不淡的中文,笑話百出。

  第一次雙方家長見面,喜感十足。媽媽和婆婆都是嘴巴利索人,一個說:「我們家心眉從小被寵壞了,人情世故也不太懂,失禮的地方親家別怪,儘管教育就是。」一個說:「書愚獨立生活了這麼多年,全靠親朋好友的照顧,電話裡聽他說過很多次何老師和師母,我要向你們鄭重道謝。說起來他脾氣孤僻,多虧了眉眉的好性格,不然我還以為這兒子一輩子當和尚的命了。」一個說:「哪裡哪裡,親家客氣了。有小宋這樣的半子是我們的福氣。」另一個不贊成:「不是不是,是書愚高攀。」

  ……

  飯桌上一邊是兩位婦女拼了老命的踩自家孩子捧對方,一邊是何爸爸和松鼠魚繼父操半桶子英語中國話雞同鴨講。心眉和宋書愚面面相覷,互相擦擦汗埋頭繼續大吃。

  「累了?」想到咧開嘴呵呵笑,一雙手臂從後圈過來,「坐地上涼。」

  「還好。報社同事算有人性,活都被他們搶去了。」她回頭,猝不及防被他吻住。忙到天昏地暗的,久違的他的味道吻起來怎麼也不夠。

  「別發騷,我一堆東西沒整理完。」

  宋書愚砸吧嘴,意猶未盡。「老婆。」她埋頭在他懷裡,一張臉熱得發燙。還是不習慣這個稱呼。

  喊著喊著爪子又黏糊上來,她一把拍開。「你有閒空幫我掛衣服。」

  她的私人用品多年攢下的小玩意,零零雜雜一堆全部搬來湖邊新家,感覺比拿證還要有象徵意義。

  未來要和面前這人一起生活,而且還是幾十年,到頭髮掉光光到滿嘴只剩牙床。心眉看著他不情不願站起來的背影,既想哭又想笑。揉揉發酸的鼻子悶聲自言自語:「像是知道要結婚似的,準備這麼大的衣帽間。」

  宋書愚聽見這話,拿衣架的手停頓了一秒,背過身子去,心眉沒看見他的微笑。

  「小眉電話裡說這個星期回來。對了,剛才看見你床頭的藥瓶。松鼠魚,老葉不是回來了嗎?公司還有什麼操心的事?晚上還睡不好?不行去看看中醫?我媽認識幾個老中醫據說都挺好的。」

  「忘記丟了。」他肩膀一僵,回頭看看,小屁孩低著腦袋在整理鞋盒。心裡一鬆說:「還忘了件事,婚禮上要不要請我爸,我媽沒意見。我想想還是算了,不過約好了後天吃飯,知會一聲。」

  心眉昂起脖子,迎上他木木的臉,「松鼠魚……」站起來想抱住他,他先笑起來,說:「這回有你去,我們吃窮他。」

  

  宋書愚的混賬老爹不是心眉想像中猥瑣下作的樣子,反而樣貌清,很有幾分古風。

  這些天,她一下子踏進他的世界,有些應接不暇。他離異的父母,他冷峻得像塊石山的大哥,還有他離異父母重新建立的家庭……

  她本以為,父母離異後對孩子應該懷有一份歉疚的心情,比如婆婆,因為和宋書愚相處的時間相對多些,老宋的繼父又是老小孩脾氣,他們之間還算融洽,但是婆婆對著宋書愚大哥,眉目間就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婉淒楚,連笑容也是苦苦的。

  可是,在宋書愚的混賬老爹面前,這種應有的人情味她半點也感受不到。

  一頓飯下來,她只記得鬧哄哄的氣氛。宋書愚同父異母的一弟一妹,都已經結婚生子。兩個小鬼頭繞著桌子跑,嘻哈的吵鬧加大人的訓斥,心眉回想起來,似乎宋書愚和他爸爸沒機會說上一句真正的交心話。

  難怪她說感覺象突然闖進他的世界時,他抿緊嘴好一會才說那也不是他的世界。

  他對於他的父親,只是個路人甲。

  

  媽媽那天和她說完過去的事情後,幾次三番地強調爸爸是個好人。媽媽說爸爸作為男人,犯過錯,可是作為父親,他是天底下最好的。

  心眉不是糊塗人。媽媽忍了這麼多年不說,無非是怕她還小,沒有成熟的處理家庭問題的眼光和智慧。假如不是因為她和媽媽鬧,不是因為媽媽的病,或者她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那一段歷史。

  她是小輩,她沒有資格評論媽媽的抉擇錯對與否。當時的遭遇換做她,離婚是必定的路。她一貫相信真正的強人是婆婆那樣的,勇於直面失敗的婚姻的人,這種觀點她在網上發表過無數次。可在這頓不著四六的家庭聚會之後,她奉信的那些開始動搖。

  吐甘無稍息,咽苦不顰眉。

  或者要等她成為母親之後,才能體會到為孩子犧牲的意義。

  

  無聲無息的,車滑進濟城的繁華夜色。

  心眉定定看著身邊即將和她連理一生的人,稜角分明的每一寸,比平常銳利的眼神……

  「松鼠魚,靠靠邊好不?」她的聲音自己聽起來也感覺很怪異,從未有的溫婉。

  他往外側的車道移,頭扭過來,眼裡的銳氣不見了,只有關心:「不舒服?」

  她嘟著嘴搖頭,攤開雙臂朝向他。

  他徵詢的神色。

  「從出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很難過是不是?讓我抱抱。」

  他像是對她的小題大做無語失笑,帶著絲鮮見的窘迫,說:「突然溫柔起來,不像你作風。」

  心眉沒說話,車裡一時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能細微分辨。他斂去眼裡的笑容,面無表情,下巴繃得緊緊的。

  「松鼠魚,以後我有什麼不開心,你幫我扛一下,你有什麼,我也一樣會。我們當對方的肩膀。」

  他笑,聲音乾澀。隨著強撐的笑容,嘴角輕微發顫,「小屁孩。」

  「小屁孩。」他臉埋在她肩膀的髮絲裡,繼續帶著不屑笑罵。可是大大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背,用盡了全部力氣,像要把她擠進自己胸膛裡。

  

  篤篤的,有人在車外。

  兩人同時抬頭,宋書愚按下車窗,外面露出大半張黑臉:「怎麼著?禁停標誌看不懂?」

  這時候了他還壓著她!心眉推推宋書愚,外面那位正念叨著世風日下,當街表演不良行為。

  宋書愚立刻翻身,開了門先下去,對白色摩托車上那位點頭哈腰說誤會。

  心眉藉著路燈看清楚了,肚子裡連說晦氣。與宋書愚對視一眼,看樣子他也認出來:上次罰他們打小旗那位交警大叔!

  「小年輕回家恩愛去,是不是想重新上交通法規課?駕照拿出來,喲,是你們兩個。」

  天冷啊,不要再罰我們打旗子了。

  心眉哀號一聲,和宋書愚齊刷刷開口說:「我們要結婚了,您饒這一回行不行?」「大叔,請你吃喜糖!」

第45章

   「老眉!」車門打開,有人巧笑嫣然。

  知道葉輕眉在樓下等,心眉還是按捺不住雀躍的心,哇哇叫了一聲,三步並兩步跳下台階。

  司機於叔叔笑瞇瞇在旁守候著,心眉鑽進去,先和輕眉來了個熊抱:「死丫頭,想死我了,來給姐姐親個。」

  輕眉啐她一口:「快結婚的婦女了,還人來瘋。」

  於叔叔也坐上駕駛座,笑說:「就算生了孩子,這性子估計也不會變。」

  心眉從包包裡掏出兩包喜糖,樂呵呵的伏在前座後背上,「於叔叔,婚禮那天要辛苦你了。」

  葉慎暉的幻影被征做花車,於健沾了喜氣,忙不迭的點頭,「我盼著給你們兩個丫頭送嫁,盼了多少年了。」

  這一說,心眉臉上笑容更加燦爛,輕眉微紅了臉,望向窗外,接著又回頭岔開話題問:「計劃去哪?我一回來可是什麼也沒做,先來找你了。欠你的勞力今天一次還給你。」

  心眉嘻嘻一笑,在包裡掏出個本子,大聲念到:「上午行程:第一,去嘉城檢查酒宴的場地佈置;第二,中山路拿婚紗和喜服;第三,上海街拿婚紗照;第四……」

  輕眉撫額。

  

  籌備婚禮只有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她媽還一副大操大辦盡善盡美的洶洶架勢,偏偏又逢年底,報社裡大會小會不斷,終於請到假後還要準備年終總結,心眉只能把苦水往肚裡吞。

  去到婚紗公司,一試之下她又跳腳,偌大的試衣間只聽見她的哀嚎:「又不合身了。前前後後這是第三次了,還有幾天時間?這婚結的我頭疼,我不結了還不行嗎?」

  「你胡說什麼?好在阿姨不在,聽見你這話還不氣壞了。」葉輕眉審視鏡子裡的她安慰說:「大了比小了好,太緊還要改,鬆了我們可以用別針別上。」

  她話音一落,婚紗公司的美眉也連連應和。

  心眉苦著臉。

  「你不一直盼著瘦幾斤?我看你是婚前綜合症。暴躁,憂鬱,易怒。」

  輕眉說的是,心眉檢討。她是被她媽的情緒感染了,越臨近最後時刻,越是焦灼難安。她幾次拿出塔羅牌想算算未來婚姻的走向,幾次心驚膽跳地摸摸牌又丟回去。ORZ,死魚賤魚,害她這個宇宙超級無敵奧特曼變身成為患得患失的小女人。

  邊深呼吸邊打量大片落地鏡裡的自己,她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那就不改了,時間也趕不及。」掏出本子添上一條備忘:「準備大號別針。」

  輕眉見她嘴上念著,手上寫著,神神叨叨的,不由好笑。「你放鬆點,結個婚而已,又不是競選總統。」

  「我和松鼠魚約法三章只結這一次的。別怪我緊張,那會陳婉結婚我也勸她蛋腚,可到自己蛋就不腚了。等你結婚的時候你知道。」說完就想抽自己嘴:「我這張嘴!」

  輕眉強笑,「我這輩子穿不了這個,看著你穿也是好的。」目光投在鏡中心眉裙裾的玫瑰花上,眼裡銀光忽閃。

  「小眉……」她不知從何安慰。為什麼輕眉要姓葉,葉慎暉要姓葉?孽緣,狗屎的孽緣!只能在心裡恨恨的罵。

  輕眉抬眼,澀澀的笑容化成真心的喜悅:「看你結婚,不是和自己親身經歷一遍一樣?」

  「拍飛葉老四,我們再找。」心眉對葉慎暉是既敬又恨且怕,每回提到他,牙齒就癢癢。

  輕眉莞爾,搖搖頭說:「不捨得。」

  

  宋書愚的媽媽和繼父住嘉城,中午一起在嘉城最後確定了一遍場地的安排和菜單,四個人上二樓吃飯。

  嘉城有招商會,中餐廳熱鬧非常。坐在包間裡,宋書愚繼父連誇輕眉美麗,書愚媽眉眼彎彎說:「看著你們只有一句感歎,年輕真好。」

  輕眉出去接電話時,書愚媽媽對心眉道歉:「戰士同志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懂人情世故。哪有在兩位姑娘面前贊一個美麗的道理?」

  戰士是宋書愚繼父給自己起的新名字,和英文名諧音,至於為什麼加同志,那是他大老爺遵循十多年前來中國的習慣,逢人喊同志的緣故。婆婆每每喊那四個字大名,而紅鬍子又一副睨視天下的驕傲勁,心眉就會憋著笑憋得好辛苦。

  婆婆說著白了她現任老公一眼,紅鬍子很不以為然。

  「說到漂亮,回來一看現在漂亮的女孩可真多。這位,」婆婆朝戰士同志呶呶嘴,「看花了眼,說晚生三十年就好了。可說真的,漂亮的再多,每個人心裡只能容一個。書愚就是。」

  心眉不知道話題怎麼會轉到宋書愚身上,和婆婆談兩個人共有的一個男人,這是從未有的體驗,難見忸怩地說:「媽媽,書愚我知道,不然也不會答應嫁他。」

  「那就好。」婆婆很溫柔的笑:「那孩子,我已經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每回電話裡總會談起一個人,談她的糗事,談她的好。所以,雖然之前我只見過你的相片,可感覺再熟悉不過。」

  「媽媽。」心眉漲紅臉。

  「我一鼓勵他抓緊了,他就不出聲。我這當媽的,年輕時顧著自己的幸福,沒有多考慮孩子,他們兩兄弟是吃過苦頭熬過來的。人大了,我也失去了愛他們的資格,著急也只能放在心裡,不敢多干涉。聽到你們結婚的消息,心上那顆壓了幾年的石頭才終於落了地,踏實下來。」婆婆笑裡帶淚,「知道你是好女孩,我兒子眼光一流。」

  這似乎是能從天下婆婆們的嘴裡獲得的最高評價,心眉又是開心又是尷尬又是惶恐。訥訥張開嘴,想謙虛幾句,包廂門被推開,輕眉衝進來,神色慌亂。

  「怎麼了?」心眉詫異,站起來想往外看,門已經被輕眉先一步關上。

  「沒什麼,」輕眉連連擺頭,「大概是認錯人了。」

  

  直到離開嘉城,坐上車,輕眉一直神情恍惚。

  心眉心裡跟貓抓似的,想問又顧忌駕駛座上的於叔叔,只能選擇沉默。

  取婚紗照時,宋書愚電話打來,說晚點來接她們,心眉胡亂應了幾句,匆匆掛上電話。太不對頭了,沒理由拿了婚紗照不好奇啊,上午輕眉還說要讓她先挑幾張最好的翻印,這會只是定定地看著窗外的植物,魂不知道飛哪裡了。

  她再是按捺不住,也顧不上看懷裡抱著的照片,五隻手指在輕眉眼前晃晃:「回魂咯。」

  輕眉楞了下,看清楚是她,問接下來去哪裡。

  「你剛才吃飯時遇見鬼了?」

  「不認識的人。隔壁有間咖啡館,陪我去坐坐?」

  

  熱牛奶上來後,心眉才發現輕眉捧著杯子的手不停在抖,杯子裡的奶幾乎溢出來。她皺眉,「不舒服?」

  輕眉尷尬地放下杯子,想笑,扯扯嘴角笑得著實難看。

  「遇見誰了?」心眉抓狂,想到一個立刻義憤:「不會是你媽吧?她沒事好好伺候自己老公孩子,回來濟城做什麼?突然抽起風,戀親成狂?」

  「不認識的,一個阿姨。我在走廊上接電話,她走過去了,又回頭扯住我。」 輕眉搖頭,說:「可能是誤會,可能是我小題大做了,可能就是認錯人。」

  「說了什麼了?」心眉萬分好奇。

  「沒說什麼。就問我姓什麼,我說姓葉。她又問我媽媽姓什麼,我覺得不太對頭,沒理她。葉慎暉在電話裡聽著呢,問我怎麼了,我說遇見個阿姨,那阿姨接著追過來問我媽媽姓什麼。葉慎暉聽見了,說別理,我就衝進房間了。」輕眉委頓地低下腦袋,再抬起頭,滿臉的疑惑:「可是為什麼那麼象?」

  「像?」

  輕眉指指自己的臉,「幾乎一個樣,看見她好像看見二十年後的自己。就是那個阿姨臉龐胖一點,眉毛眼睛下巴,輪廓簡直一樣。」

  「像的人多的去了,天涯上COS明星的帖子你看過沒有?連妝也不帶化的。」

  這樣輕描淡寫的話並不能撫慰到輕眉,她還是沉默著,定定地看著眼前的杯子。

  心眉被她感染了,心突然突突跳快了些,試探地說:「不會、不會像電視裡演的,你是撿回來的孩子,她才是你親媽吧。」

  輕眉猛一抬頭,又怔然搖頭:「年紀不是,她還很年輕,看起來也就四十上下的樣子。」接著抿著嘴想了好一會才說:「別的沒什麼,可能就是認錯人了,像你說的,相像的人太多了。可我心裡一直慌慌的,說不上為什麼。剛才於叔叔來接我們時,我看見她站在嘉城大堂門口盯著我開始就一直慌一直慌。」

  「別想了。照我的經驗,想不出所以然的事丟一邊去,浪費精力。」心眉故作輕鬆的笑,對皺著眉頭的輕眉眨巴眼:「我們看照片?大美女婚紗照,噹噹噹,出場了。」

第46章

  「松鼠魚。」指甲遞到嘴邊,才想起來是今天才做的水晶甲,不能咬。

  「還在看照片?幾點了還不睡?」

  ……

  「松鼠魚……」

  「今晚怎麼了?磨磨唧唧不像你性格。」

  「我是想問,我把照片給人看看不要緊吧!你不會反對吧!」心好癢啊,癢得受不了啊!當初拍照的時候說不愛照相,擺個姿勢也忸怩萬狀的男人,照出來效果出奇的好,帥得一塌糊塗帥到她口水直下三千丈,帥到不公之於眾就太對不起濟城人民了。

  宋書愚在電話那邊問了句給誰看。

  雖然人不在面前,心眉還是假裝無辜,眨眼說:「朋友,就是朋友。」

  他笑聲朗朗,「什麼時候開始變乖了?這用問我?你自己拿主意。我先去洗澡。」

  掛上電話,心眉壓抑著興奮嘎嘎笑起來,從床上一步跳下地,重新開了電腦。

  姐妹們,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進來的姐妹沒BF的桃花朵朵開,有BF的明年9月9日拿證,拿了證的永遠鶼鰈情深。——史上最長標題:哇卡卡,我就是來曬幸福的!婚紗照直播中……】

  

  對不起,松鼠魚。破壞了你的光輝形象,我懺悔我認罪。

  或者這樣說:松鼠魚,你知道我馬虎慣了的。昨天就是一不小心,又馬虎了一下。原諒我?

  或者裝沒事?當悶聲偷偷放P算了?

  心眉很糾結,不知道怎麼和宋書愚道歉。昨天發婚紗照上網,不小心把電腦裡存的其他照片也發上去了。咳咳,其中一張就是那張斑馬線上打小旗的。咳咳,雖然及時發現了錯誤刪除掉,可是網瀏覽量太大,還是有不少人瞻仰到準新郎倌前後迥然的對比。

  捶地,怎麼就這麼笨呢!

  

  「何心眉,準備當家庭婦女了是不是,社裡什麼事也不管了?」

  劈頭蓋臉就是討伐,心眉納悶:「杜姐,社裡出什麼大事了?」

  「裝,你給我裝!今年的最佳新聞獎花落誰家你一點不關心?」

  「那個!」心眉恍然,十一前她的「貴西行人間有溫情」曾經上過頭版頭條,可是社裡一年到頭好新聞多如牛毛,競爭太大了。「那能輪到我這個小蘿蔔頭?社裡的腕多著呢。」

  杜姐奸笑:「真不在乎?不在乎獎金我去幫你領啊,到時候別和我鬧。」

  「獎金?」心眉忽地眼裡精光直冒:「你是說……啊啊啊,別說是真的,我受不了,你先等我喘口氣。呼、呼……是真的?」

  「哈哈,是真的。死丫頭,那可是我幫你潤筆的,記得請杜姐吃飯。」

  「真的?真的?!」心眉握著手機在房裡跳腳,她媽經過走廊,罵了句毛病多多。

  「正式消息大概明天才出,你就等著請客吧。」

  「一定一定。」

  「那我先掛了,你忙。」

  心眉準備說謝謝再見的當口,杜姐象想到什麼,突然又罵:「死丫頭,原來你是濟城網的暴暴熊,我無語了,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網是心眉情感宣洩的最後根據地,怎麼可能告訴身邊人和同事?只是昨天和宋書愚看完照片後,回了家實在是壓抑不住幸福的感覺,不曬一曬心癢難忍。可……

  「杜姐,你、你也泡那罈子?」靠,濟城太小了。

  「我是長期潛水員。有空上去看看八卦,看看別人的感情生活。」

  「……」

  「杜姐幫你頂過多少次帖子,你知不知道?沒想到你就是那個暴暴熊,沒想到你和老宋都是混罈子的。話說回來,你和老宋那組照片真有愛,害我今天換鍵盤!」

  「什麼?」接二連三的,心眉反應不過來。

  「口水把鍵盤打濕了啊,」杜姐哈哈笑,「不過,我最喜歡最後一張,老宋灰頭土臉站街的那張,哈哈哈,太有愛太歡樂了,看得我一直笑。連我家那口子也說是經典,還說九把刀的形象算是全毀了。」

  心眉囧著臉乾笑,手賤啊,這下濟城人民都知道了吧。還在自我批評中,聽到最後一句突然笑容僵在臉上,九把刀?小新?關他什麼事?等等……偶賣糕的,九把刀!!!

  「杜姐?你老公是……」她只知道杜姐老公姓謝,在電信工作,而濟城網是電信轄下。不會吧,拿鐵姐嘴裡經常說到的網老大謝某人就是……靠,濟城也太小了吧!

  「我那口子是網管理員啊,不然我怎麼長期潛水?我如果發個帖子抱怨個什麼他第一時間知道,我敢嗎我?」

  「……那九把刀?」

  「嗨,我那口子問你們家老宋套過多少口風?私房錢攢了多少從來沒一句老實話!昨晚上看了你們照片才知道原來你們老宋是他嘴上天天掛著的刀哥刀神,我把他胳膊擰青了也不告訴我靠你們老宋賺了多少錢!」

  我X!松鼠魚,我X爆你菊花!

  

  「松鼠魚!」

  剛進門的宋書愚聽見嬌滴滴的呼喚,背上冷颼颼地,打了個寒噤,把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抖下地,再次確認了一遍盤腿窩在沙發上的女人是自家老婆。「不是說有親戚去你家吃飯今天不過來?早知道你在,我也不用被小五灌那麼多酒了。」

  「我想你了。」她忽閃著睫毛說。

  宋書愚再次抖抖手,不動聲色地把鑰匙丟玄關的陶碗裡,走過去仔細一看,她果然在眨睫毛放電。摸摸她腦門問:「沒睡好?眼睛抽筋?」

  她一掌拍掉他爪子,「你才抽筋。」想著不對,又轉語氣說:「真想你了。」是啊,想了一晚上,想到咬牙切齒。

  他蹲下來臉湊近她,淫 笑著,語聲曖昧說:「這幾點了自己送上門來?不是說留著洞房才給我碰?」

  嘴唇擦過她的,酒氣噴了她一臉。敗類啊!夾著大尾巴裝好人欺騙無知單純少女,差點就騙婚成功了。心眉怒從膽邊生,想立刻發作,強忍下來,笑得跟朵桃花似的:「突然想起來你應該還有話沒有和我說。」

  他揚揚眉,沒說話。

  「想不起來了?」見他不吭聲,她暗自咬牙,捏緊了手上的抱枕說:「我想起來我也有話忘了和你說,『小新,祝你幸福。』」

  

  宋書愚神色如常,還帶著少許笑,眼裡的光卻暗了些,「你知道了?」

  還有臉笑!心眉控制不住心頭火,拿手上的枕頭劈頭蓋臉拍下去,「叫你貓捉老鼠一樣逗我玩,看我傻乎乎團團轉很歡樂是不是?」

  「叫你給我裝感情磚家情感叫獸,拐彎抹角打聽我的隱私,把人剝光光了滿足你的猥瑣慾望。你就是茅坑的蛆坑渠的老鼠牆角的偷窺狂,永遠見不得光!」

  「你還九把刀?老娘我一把刀就剁了你JJ下來!」

  「松鼠魚,我今天不把你打到五顏六色你媽都不認得我以後跟你姓!」再拍,狠拍!「不對,我今天不把你打到五顏六色豬頭一樣你媽都不認得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姓!」

  他不閃不躲,照舊蹲在面前,只是肩膀在抖。心眉手酸,又怕抱枕上的流蘇呼上他眼睛,停下來才發現難怪他肩膀抖,原來一直在笑!奶奶個熊!邪火收不住,她一腳瞪過去。

  宋書愚不及反應,仰躺在地毯上。他保持手肘撐地的姿勢,望著她笑瞇瞇地說:「小屁孩,拿了證,想不跟我姓也來不及了。」

  「去你的來不及,最多紅本本變紫本本。」他有恃無恐的笑激得她跳起來,氣勢洶洶地繼續:「酒席我就當過年請親戚朋友,婚紗我撕了下半截當短裙,喜糖我卯足勁吃半年總能吃完,至於你,滾!靠邊站!」

  

  話說出來就後悔。心眉想了一下午一晚上,除了咬牙外沒想過要鬧得不可收拾,可既然說出來了又沒法吞回去。

  室內氣溫突降,空氣幾乎凝固,她僵著臉,他也一寸寸收了笑。

  「對不起。」心眉控制不住想捶胸口的時候,聽見他這樣說:「對不起,一開始不是存心要騙你。」

  她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一聽見道歉的三個字立刻散了火,嘟囔說:「不是存心的為什麼不告訴我?還說什麼『熊熊,祝你幸福』。靠,知不知道那句話害我想了多久?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他好奇。

  以為小新是因為得知她要結婚才鬧失蹤,害她竊喜又感懷了好一陣。原來……想到他的卑鄙行徑,想到她自己和小新說的那些傻話。她曾經興沖沖地和小新談過宋書愚的一切,還傻乎乎地說不太喜歡他,還說了要嫁給他吃窮他分他身家……

  何心眉,你這隻豬啊……

  心眉臉上火燒火燎的,恨不能馬上找個冰洞把腦袋埋進去。她一屁股坐回沙發,居高臨下瞅著地上那個卑鄙小人,惱羞成怒之下,板著臉喝問:「好奇什麼?關你什麼事?交代你的問題!為什麼你也混那個罈子?為什麼要用小新的名字騙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動機,過程,一個字也不能漏!」

  宋書愚鬆了口氣的樣子,剛站起來準備偷偷坐去她旁邊,又在她炯炯的目光蹲回原地。

  「松鼠魚,你的分數還記得不?還不容易回到正分,這回,哼哼!負一千也不止了!」

第47章

  「從什麼時候開始……」宋書愚沉吟。

  他伏在她膝蓋上作遙想當年狀,心眉受不了他的膩味,搖搖腿,說:「起來說話。」

  他聽出她語氣和緩,笑起來:「不生氣了?」

  「一邊去,叫你起來坐好了交代,別以為又能躲過去。」她虎起臉,其實心底也是好奇萬分。和朋友們說到婚禮時,陳婉一副呼一口長氣大局終定的表情,那時她就奇怪了,問陳婉怎麼一點不意外。陳婉沒好氣瞥她一眼,說了句「意外的人大概只有你一個。」

  「從什麼時候開始……」宋書愚靠著她懶洋洋伸長兩條腿,大腳丫子擺啊擺的。

  心眉抓狂:「松鼠魚,你別憋好一會就只重複這句話好不好?」

  他瞅瞅她:「沒耐心,好歹學著我一點。我守了你幾年?我算算……」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一聽見開朗的大笑,就會不自覺地去尋找聲音的主人。在習慣這個習慣之後,又每每凝望那笑起來容光煥發的面孔時,眼睛不捨得移開方向。

  初戀無論結局如何,對女人來說可謂最是刻骨銘心。對男人何嘗不是?他本以為自己為此耗盡了一輩子的精力熱情和信任,可被某人席捲進她的小宇宙之後,他恍悟,說一生為時太早。

  「有一次晚上睡不著,不小心闖進你們那個女人窩。看了個帖子,我還記得帖子標題,叫八一八我身邊的極品男。看了前一段,就知道是誰了。同居不交房租的是寧小雅男朋友,沒人性寡廉鮮恥的是小五,看書沾口水翻頁的是我,至於那個約會被人襲胸的是……咳咳,」他選擇無視小屁孩捂嘴瞪眼的表情,知道這時候笑起來又討不到好。繼續嚴肅地說:「在那之前,我混財經版,偶爾透透風聲,驗證一下自己的專業眼光,順便交交朋友。你說我如果不進你們那女人窩,好好的現在應該也不會被誰套牢了,還是個鑽石王老五。我是……」

  「胡說八道,沒事找賴!」心眉半坐起來嚷嚷:「說的像我逼婚似的。看個帖子就能看張結婚證來?照你這樣說,濟城人婚了一大半了!沒人叫你披馬甲裝模作樣來和我說話,難怪拿鐵姐說每次我發帖子,總是小新搶樓先回。你老實說……」

  「老實說什麼?」

  心眉臉上一熱,「你是不是預謀很久了?」

  

  她少有這種含羞帶怯的嬌媚,小嘴肉乎乎嘟起來,宋書愚想裝嚴肅裝不下去,情動難忍。她嗚嗚地在他的吻裡反抗,胳膊反而搭上他肩膀,他心裡一鬆,越吻越深。

  「我是預謀很久了。想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知道你身邊發生的一切,還有你腦子裡所有離奇古怪的東西。每次你發帖子數落身邊亂糟糟的事,我就忍不住和你一起笑;每次你說相親,我比你還著急著等結果。」一開始的好奇漸漸化成欣賞和喜愛,到最後變作緊緊追隨。「知道不對,可控制不住。」

  他的話和他的吻纏繞在她耳邊,心眉克制不了身體和心一同戰慄。「松鼠魚……你是壞人。還是小人。」

  他點頭:「我明白你的想法,愛應該大聲說出來。你說的對,我就是牆角的老鼠,我只敢偷看。」愛偉大高尚的同時也卑微狼狽,他嘗過那種滋味。不敢輕易再試。

  她避開他的嘴唇,聳起鼻子疑惑地打量他:「所以你說誰先認真誰就輸了,說的是你自己?」

  「我說過?」

  「我和孫嘉皓分手之前你勸我那次說的,準確點,是你用小新的馬甲說的。我記性好著呢,嘿嘿。」

  他臉上晃過一絲尷尬。

 「松鼠魚,你老是變相地拆散我。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和孫嘉皓沒分手前你就一直說他不好。你存的什麼心?還有,我以前說過哈隔壁班班長,你那次塞了我一包的腐女漫畫,現在想想,那是明顯的栽贓陷害!」

  他悻悻的:「孫什麼名字記那麼清楚?我叫什麼?松鼠魚還是宋書愚?」

  「你不用轉移話題,我們還在吵架呢!」

  

  四目相投,在他溫柔的笑容裡,火氣早散得乾乾淨淨,一顆小心肝噗通噗通地,全是喜樂。原來他一直潛伏在她的生活裡,在她渾渾噩噩混日子時,他是小新,給她安慰給她鼓勵,他說總有口鍋配一個蓋,她有找到自己幸福的一天;說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她客觀的條件,就是喜歡她那麼簡單。她無頭蒼蠅一般在社會亂闖亂撞,他又是松鼠魚,不出聲的總在關鍵時刻扶她一把,每次相親失敗後有他陪著失落無比的她一起回家,每年的工作指標是他關照下完成,還有這次去貴西的宏願……

  「松鼠魚——」

  「我們在吵架?」他揚揚眉,「不是在談舊情?」

  都是秦大耗子那廝,把她好好的松鼠魚帶壞了,一副無賴相。

  「死小孩,就不能想想我做的好事?馬爾代夫的房子是誰天天嚷嚷要買的,又是誰送的?沒良心的天天掛在網上,自己的園子照顧的好好的,就是不幫我澆水。」

  拍掉擰她腮幫子肉的手,她怒了:「幫你澆菜園子,你算算偷了我多少東西?還沒品用外掛偷!馬爾代夫那房子才多少?現實裡你去買一套啊?」

  他一滯,頓了頓才說:「買了開旅館?」看她得意洋洋地笑,不甘心又問:「那喬筱雪在網上罵你的時候,又是誰幫你出氣的?」

  心眉收起笑:「喬筱雪在網上罵我,什麼時候?啊,那個如若想死是她?那個罵人一身肥豬肉的?你怎麼知道是她?」

  「別忘了我還是版主能查IP。她那會還住你家,我們都是一個IP段。」

  

  心眉沉默。然後垮下肩膀苦笑:「她,她還真……至於嗎?」

  他洩憤似的擰擰她臉上的肉,「還追著問我送她回家送到哪?你老公眼光至於那麼差?」

  她托著他的手,定定看著他,問:「宋書愚,你那次在帖子裡說娶老婆樣貌不是最重要的,是真心的嗎?」

  他笑:「我娶了你,這還是疑問句?」

  「可除了老婆呢?」

  他好一會沒說話,心眉突然不確定起來,想笑笑紓解沉滯的氣氛,他緩緩說:「以婚姻做代價?不可能。」

  「……為什麼對小眉好,是因為心疼她,算是同病相憐。我們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被親情遺棄的一類。」

  「現在和我媽關係好,是因為大了,瞭解到成年人有很多不得已。小時候,很恨他們。」

  他眉頭擰著,她不敢說話,怕驚擾到什麼。

  「外公不會帶孩子,請的鄉下保姆。那女人……每個月剋扣生活費不只,怕我和外公告狀,經常說鬼故事嚇唬我,說不乖會被鬼吃掉。脾氣不好時就鎖我進衣櫃,她在外面看電視的笑聲,會變成另外一種聲音,陰森森的,從黑咕隆咚的衣櫃角鑽出來,鑽到心裡去。」

  心眉張張嘴,又合上。

  ……

  「多大?那時候你多大?」她還是忍不住問。

  「快6歲。」

  他臉上還帶著從6歲的記憶裡飄忽回來的茫然,「你說,我能容許我們的孩子也……」

  他現在床頭還有安眠藥瓶,不知道是不是夜裡還會做噩夢。他在電梯裡時總板著臉,克制忍耐的表情。

  心眉努力地微笑,「不會的,松鼠魚,你不是那樣的爸爸,我也不是那樣的媽媽。」她伸出尾指,「我們拉鉤,一百年不變。」

  他望住她,笑意緩緩滲進眼底,「小屁孩,你總有安慰我的本事。」

  說著手也伸向她,直到兩隻尾指勾起。

  「松鼠魚,說好了,拉鉤上吊,我們一百年不變。」

  「好。」

第48章

    「別塗那麼多東西在眼皮上!眼睛快睜不開

  「還有還有,頭髮能重新梳過嗎?繃得太緊,笑起來好艱難。」

   「小婉,那對球鞋幫收拾好,拜託。蒼天啊大地啊,讓我頂著對細高跟站一天不是要我老命嗎?」

    「你老實點,頭擺來擺去,人家怎麼幫你化妝?」陳婉對化妝師笑笑,解釋說:「和她一起,耳朵遭罪。」

  那女生也笑,說:「上次試妝的時候已經領教過了。」

    心眉不滿:「陳婉,你結婚那會我可是鞍前馬後,一句抱怨也沒有。」說著著舉起手上的本子,用眼角餘光一列備忘瞅下去,又叫起來:「大號的別針!還有,我婆婆送的那塊那塊玉牌牌呢?那是一定要戴的。還有還有,戒指,那個最重要!」

  葉輕眉從伴娘裙裡奮力鑽出腦袋,一邊拉拉鏈一邊沒好氣說:「自己有本錢現一現,穿暴露點也就算了,一定要挑這麼緊身的裙子給我,跟芭蕾裙似的,我快透不過氣了。」又說:「你就放心吧,東西我昨晚上幫你收拾好才走的,等會直接拎走就行。」

    昨晚幾個閨蜜在家陪她,至於馬上要告別王老五那位被一干朋友拖去拼酒。凌晨心眉在電話裡聽見嗥得聲音最響亮那位是秦大耗子,她凶巴巴地和秦小五說敢不放她的松鼠魚回家,她也不放陳婉回家,對方收到警告,王老五大會這才悻悻而散。

    她被一顆待嫁的雀躍又忐忑的心折騰著,哪裡睡得著?和宋書愚絮絮叨叨說了近一個小時電話,在他無奈地不知說了第幾遍快睡覺後,她才握著手機沉沉入夢。

  入了冬,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屋子裡鶯鶯燕燕,滿目春色,有陳婉小眉,有做陪嫁姐妹的幾個同學,有心眉舅舅姨媽家的表姐妹。好不熱鬧。心眉媽端著滿盤的糖果乾果進來,眼角眉梢都是喜悅:「你們這些孩子,也算是常阿姨看著大的。都成人了!」言下很有些感慨。

  「要是小雅也在,人就齊了。」陳婉歎息。

  「那……」心眉想罵人,話到嘴邊想起她媽的警告,今天好日子可不能說不吉祥的話,「那傢伙,人不回來就算了,大老遠的給我寄來的禮物,我……存心嘔我來著。」

  其他人好奇,小眉和陳婉昨天已經看過了,一個捂嘴偷笑,一個解釋:「一大包紙尿片!」陳婉說著自己也樂,「那是叫你加把油,三年抱倆。不對,應該是讓宋老師可著勁做人才對。」

  「陳婉,你操心自己,豆丁也該有個弟弟妹妹了吧。」心眉大紅著臉,嘴上還不甘示弱。

  「我這不就在操心自己將來的兒媳婦,是誰說生了女兒許給我們家豆丁的?」

  笑聲裡,小跟屁蟲豆丁被忽視很久了,終於找到機會嚷嚷:「要妹妹,不要弟弟!」揮著小拳頭想引起各位漂亮姐姐阿姨們的注意:「弟弟醜八怪。」

  「小笨蛋,乾媽給你生個妹妹,你就有媳婦了。」陳婉一把抱起兒子:「等會見到乾爸爸,知道怎麼說了?要妹妹,不答應給個妹妹就不給新娘子出門。記住了,嗯?」

  「陳婉,你教壞你兒子!」心眉看見豆丁鄭重地點著小腦袋,不由跺腳。說完又呲牙咧嘴,「頭髮繃得我臉快變形了!」

    化好妝,心眉空著肚皮眼巴巴看著眾人圍一堆吃東西,撇撇嘴說:「都虐待我,空著肚子讓我出家門。」

  「是誰說今天為了秀一把十年不見的腰同學,堅決不吃早餐的?」

  心眉語塞。「你們慢慢吃,給我留幾塊點心就好。我接電話。」

  電話是拿鐵姐打來的,心眉還以為對方再次確認婚宴的時間,誰知拿鐵姐上來就說:「熊,你們兩口子過份了啊!」

  「什麼過份了?」

  「有你們這樣曬恩愛的嗎?自己幸福偷偷樂就是了,發上罈子,害我們這堆嫁了的沒嫁的眼紅死了。你家那口子發那樣一封示愛信上來,以後濟城的男人還用出來混?」拿鐵姐一輪炮轟過後,滿是羨慕的語氣:「今天忙著婚禮,沒上網吧?他自己承認是小新的時候嚇我一跳,再想想之前的……難怪,我早說你們兩個有戲。唉,我說,你在哪挑的這個好男人?還有啊,網裡如果沒你們這一對少多少歡樂?結了婚也不許給我玩消失!」

  心眉不及解釋,慌慌張張應付幾句,掛了電話就撩開婚紗的下擺,爬過床的另一頭開電腦。

  小眉剝開的桂圓干還遞在嘴邊,看見她這樣只是搖頭:「網蟲!今天什麼日子,還上網?宋書愚他們說到就到。」

  「十分鐘,就十分鐘!」

  開了網第一頁就是飄紅的帖子標題:【給熊熊】

  再看發帖人:長鼻子小新。

  心眉摀住嘴,指尖沾了唇彩,渾然不覺。點開帖子開始看:

  【熊熊:

  在被你一頓胖揍之後,我含淚數了數功德本上自己-1後的三個零,痛定思痛之下,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決定勇於承認錯誤。這代表了我認真的態度,特別是在網裡你眾多姐妹面前,更需要大無畏的精神。

  當然,我是有錯的一方,你不需要為此誇獎我。對我來說,你是世上難求的好老婆,丟一次兩次臉,算不上什麼。

  什麼時候胖揍過他?拿靠墊敲幾下腦袋也算?

  心眉握拳,繼續看下去。

  【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你是世上難求的好老婆,我能從一數到一百去。可概括起來,只有一條,那就是我的暴暴熊是最無私的女性,最善解人意的女性。  我們同居的時間不長,可是日常生活中每一處小細節都透露出她的這些優點。比如她擔心我職業的不穩定性,經常教導我做人該有一技之長,極力支持我下廚房煮飯炒菜,鍛煉我的生存生活能力;比如她以女性溫柔細緻的心關切我的身體健康,為了避免我長久伏案工作,時常在夜晚央求我下樓散步、呼吸新鮮空氣,並且順便幫她買宵夜或者MC巾之類,而她冒著體重增加視力衰退的危險,駐守在電視電腦前;還有,在她發現我偶爾會胃疼的毛病之後,嚴令禁止我在外喝酒應酬,她犧牲了自己的私人時間,陪我一起看八點半主婦檔連續劇,雖然嘴上連連說無聊,可是為了我的面子仍然炯炯有神,視線不離電視屏幕左右……

  種種這些,都是我老婆的好。多麼偉大無私的精神?捨己為人雷鋒再世的精神?有幾個女人能做到?】

  拿鐵姐說是示愛,這哪是示愛,這分明是丟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心眉怔怔對著電腦屏幕,好氣又好笑。手掌心癢癢的捏緊又放鬆的時候,聽見門外電梯口突然人聲鼎沸,房間裡的聊天也隨之停下來。

  小眉開了門,從門縫裡瞄一眼,回頭說:「是他們,到了。」

  這一說,房裡的人都站了起來,有喊著關門關門的,有說派一個人出去招呼的,越熱鬧越瘋的豆丁更是漲紅了小臉使足了勁,拚命撥開門要看外面,鬧哄哄一團。

  陳婉問心眉在看什麼呢,心眉豎起耳朵辯出門外宋書愚喊岳父岳母的聲音,心裡一樂,說:「你們把好門就是了,記得紅包要大大的!還有,折騰誰都行,別欺負我們家那位。」 

  她嘴角彎彎,低聲罵了句臭鹹魚,帶著笑意把網頁往下拉:

  【熊熊, 原諒我在你發現小新的真實身份後才老實坦白。

  以不同的身份關心你,聽你述說種種如意和不如意,對我來說是一個小秘密,極其陰暗心理下的小秘密。曾經我以為能揣著這個秘密走下去,可越來越守不住一顆愈見鮮活的心;也曾經在以小新的身份試探你究竟喜不喜歡我,得到確定的不是特別喜歡的答覆後,有過就此罷休的念頭,值得慶幸的是,好在我頑強地堅持了下來。

  熊熊,你大概不自覺自己有種能量,陽光的純淨的金色,感染在你小宇宙周圍的所有人,包括我。你問我喜歡你什麼?按照標準,我應該說喜歡你像星星的眼睛,喜歡你玫瑰花的嘴巴……你別做嘔吐的表情——】

  心眉吐一下舌頭,耳邊傳來姐妹們的刁難聲:「讓新郎唱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許伴郎代替的啊,這還只是第一關呢。」

  【你別做嘔吐的表情,我如果說就喜歡你的胖胳膊胖腿,會不會太詭異?

  事實就是這樣。

  不淑女的大笑,整我成功後的沾沾自喜,得到表揚後的洋洋得意,還有講述你工作生活裡的所有瑣碎事情時的滔滔不絕,還有把減肥當終身目標的鬥志,還有永遠不厭其煩買完又試試完又買你永遠穿不進去的小號衣服的執著,還有很多很多。

  真實的你,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

  「何心眉,你——」陳婉抱著豆丁準備出去,結果被一乾姐妹扯回來,控訴她是敵方的內應,騙她們開門。她無奈,只好坐回床頭,一看心眉不由吃了一驚:「哭什麼呢,好好的?別流眼淚了,眼影花了要重化。」

  心眉笑一笑,淚珠又滴下一滴。接過小婉遞來的紙巾小心翼翼抹了抹眼角,說:「我就是高興。」

  他的信還沒看完呢,門口傳來他的聲音:「真唱?」叫好聲中他又說:「那我豁出去了,怕噪音的先把耳朵捂起來。」

  心眉咧開嘴笑,五音不全的他唱起歌能走十幾個調。果然,「你問我……」開頭的幾句唱下來,房間裡幾個和宋老師不熟的都一副想捂耳朵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心眉笑出聲,「知道後果了吧,小眉剛才攔都攔不住。」

  外面已經鬧起來,說意思意思就行了,別耽誤吉時。陳婉懷裡的豆丁聽見爸爸的聲音,喊著爸爸開始踢小腿。小五這下得意了,「喂,總不能耽誤人家夫妻相會吧,連我兒子也被你們關進去了。要紅包是不是?這兒來,幾位數的9?自己說。」

  宋書愚終於成功踏進她房間時,眼睛一找到她就沒移開過位置。

  心眉臉頰有腮紅,更是紅撲撲的,低聲嗔說:「傻了你?沒見過我?」

  他只是笑。心眉朝陽台呶呶嘴,偷偷說:「鞋子被她們藏陽台了,紅袋子裝著晾在角落那裡。」

  「不用找了,直接把你抱回家就是。」

  話未說完,心眉一抬頭發現早被人聽見。姐妹們哀怨地看著她,大有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心眉窘著臉,囁嚅著嘴巴說不出話,只能呵呵傻笑著求饒。

  她一直保持著傻笑,直到給父母親戚敬完茶,準備出門的一刻。

  爸爸木木訥訥和他們說一會見,眼裡全是不捨,媽媽不像平常那樣左右叮囑,站在爸爸旁邊,默不作聲定定看著她。心眉眼中潮濕,媽媽問她東西都帶齊了沒有的時候,她說少了,要是能把你們也帶去就好。她媽剛強一輩子的人,霎時紅了眼圈。

  坐上花車後,她還在回頭張望。宋書愚說:「爸媽隨後也到,別看了。」

  她點點頭收回視線。聽他又說:「今天是代表你家多了一個我,不是少了兩個人。」

  哦,她瞅著他,不爭氣地眼睛又濕了。「松鼠魚,」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喜歡?「松鼠魚……」

  他揚揚眉:「該改口了。」

  喜宴擺在嘉城,何家親戚多,宋家朋友多,算起來大幾十圍。

  下了車心眉縮脖子跺腳催促,「好冷好冷,都快進去。」

  小眉拿她沒辦法,說:「忘記今天你是主角了?注意形象。」

  嘉城準備了房間換衣服補妝用,一干人邊嘻嘻哈哈討論男儐相裡誰帥誰高,邊往電梯走。小眉手上抱著的喜服裙子拖下地,急急地去撿。電梯門打開,心眉扶住一側門,想說小眉快點,話音在看見小眉身邊一位中年婦女時戛然而止。是小眉上次在嘉城被騷擾的那位?她抽口氣:瑪麗家的,太像了!

  她看見小眉對那阿姨搖頭,然後目光投向她,有些求救的味道。心眉扭頭對電梯裡的姐妹說:「你們先上去。小婉,房卡你有的是不是?我和小眉說兩句話,馬上就來。」

  陳婉見她臉上稍稍變了點顏色,點點頭沒多問。心眉早撩起婚紗下擺,蹭蹭蹭幾步來到小眉旁邊。問:「這位阿姨有事?問路找保安,有麻煩找警察。」

  她語氣不客氣,那女人一怔,笑了笑說:「我不是壞人。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問酒店管理人員,我是嘉城的長期住戶,已經快兩年了。」後一句明顯是對小眉說的。

  心眉瞄一眼身邊的小眉,沒接話,只是感覺胳膊上小眉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扯著她。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葉小姐是不是我故交的女兒,沒有惡意。」那阿姨目光轉向心眉,向她解釋。

  靠,太像了。心眉再次在心底罵一句。再仔細觀察這女人不過四十的樣子,應該不會狗血到和小眉有什麼特殊關係,最多、最多是遠房親戚?

  對方說著掏出名片給她們,心眉來不及細看,聽小眉低聲問:「阿姨,你那位故人……」

  「姓李,李敏芳。」對方目不轉睛。

  心眉明顯感覺到胳膊一疼,她呲牙,差點叫出聲。死丫頭用這麼大勁捏她做什麼!

  然後聽見小眉輕鬆的笑聲,「阿姨,我上次已經說過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叫什麼李敏芳的。」

  那阿姨微張著嘴,有些錯愕,接著滿是頹喪。「那……是我唐突了。」

  「沒關係,說清楚也好。」小眉再次對她笑笑,捏捏心眉的手臂,「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那阿姨這才發現心眉穿著白婚紗,「結婚?哦,對不起,恭喜了。」

  心眉說了句同喜同喜,已經被小眉拽住胳膊走了好幾步。進電梯時回頭再看,數尺外,那阿姨的目光仍然投在她們身上。

  姐妹們有的在補妝有的在準備一會要用的簽賀的單子,逗趣笑鬧中越發顯得角落裡整理喜服的小眉安靜非常。

  心眉接完好幾個電話,看那丫頭還在燙喜服上的褶子,再是忍耐不下心裡的狐疑:她明明記得小眉媽媽姓李的。

  站起來不到一秒就哇哇叫出聲:忘了化妝師美眉在幫她重新盤頭髮。

  小眉聽見她的呼痛聲,扭過臉來瞅著她笑:「叫你不老實!」說著想起來什麼似的,又說:「老眉,我好像拉下什麼東西了。」

  其他人都停下來,眾目睽睽下,小眉臉上閃過一抹尷尬和窘促,說:「都別慌。不是什麼重要的,可能落在車上,我去找司機於叔叔問問。」

  直到十多分鐘過去後小眉還沒回來,心眉這才醒過神,要用的東西都在,那丫頭分明是找借口。她做什麼去了要瞞著她們?ORZ,她不會忍不住去找那女人了吧。

  姐妹喊著說該下樓了,心眉在房裡團團轉。撥小眉手機一直在通話中,看看掛鐘,越發心神不寧。她突然想起那張卡片,出了房門又折轉回去,趴在地上把垃圾筒扣了個底朝天。

  「找什麼?濟西**礦業資源有限公司濟東辦事處,嘉城2309房。」陳婉湊個腦袋來。

  「礦業資源。那是挖煤的?」心眉狐疑地問。

  「濟西不出煤還有哪出煤?」陳婉答。

  「靠,那有夠黑的。我去找找小眉,小婉,看見宋書愚幫我和他說一聲。2309房。」心眉撩起裙子衝出門。

  小婉在走廊上跳腳:「喂,下面人客都快到了!」

  「2309」。心眉對照著名片念房號,確定是了,可按了好幾下也沒人應門。

  催她下樓的電話接連響起,心眉不知該不該把這事告訴小眉的叔叔葉慎暉,躊躇著踏進電梯,門關上的一刻,她低頭消掉葉慎暉的號碼,沒看見隔壁的電梯打開,宋書愚和小五的背影。

  「死丫頭,去哪了?」她回到一樓,都說沒看見小眉出現,拔腳又準備去找,陳婉扯住她低聲問:「小五和宋老師去找你,沒遇上?人客都到了,宋老師媽媽也在,你招呼也不招呼一下,到處跑什麼?出什麼事了?」

  心眉解釋說小眉不見了,接著手機響起,看也沒看,拿起來就喊:「死丫頭,你去哪了,我到處找你!」

  電話裡是葉慎暉低沉的聲音:「心眉,我家小眉幾分鐘前打來電話,一直在哭——」

  「她不見了!」心眉跺腳,難怪一直忙音。

  「——你們先找,我十分鐘內到。麻煩了。」

  他鄭重鎮靜的聲音稍稍安撫了心眉的焦躁,定定神,和陳婉說了句「葉慎暉馬上過來」接著開始撥小眉手機。

  電話終於有人接了,心眉聽見那邊的抽噎聲,也不由呼一口氣出來。「你在哪呢?」

  「在房間啊……換衣服。」

  「我、」心眉無語了,「我樓上樓下跑了個遍。」

  「對不起。我……嗚……我馬上就下來。」對方嗚咽說。

  「別下來,我上去。」

  「你去找她了?」心眉開了一瓶礦泉水,一口灌下去一半。「渴死我了。」

  小眉抱腿縮坐在角落裡,臉上淚漬未乾,聽心眉問起,眼裡一黯,默默點了點頭。

  「那個……那個李敏芳……」

  小眉低頭撥弄手中的手機,好一會才說:「是我媽媽的名字。」

  心眉想說然後呢?繼續啊。可小眉說完又低下頭去,心眉分明看見有道銀光消失在她手臂上。

  她只能默默等待。

 「老眉,我們下去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她抬頭,眼裡盈滿淚和不知所措的慌張,「老眉,我……」

  「那個女人應該是……是我姑姑。她說她們家的女孩長得都很相似,說她哥第一個女朋友叫李敏芳,她說她哥在濟西,明天就過來,她說我不是葉家的孩子,可為什麼啊?」

  心眉張大嘴。頭頂轟轟的雷聲。

  「……我給我媽媽打電話質問她。你猜她怎麼說?」小眉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懷抱裡的她一直在抖,心眉自己鼻子也酸了,撫著她的背說:「先不說,你哭出來好不好,哭完了我們好好說。」

  「她說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又說我爸爸都不計較了我計較什麼?」小眉笑得嘎嘎的,聲音粗糲刺耳:「我怎麼攤上個那樣的媽?天底下女人那麼多,為什麼投胎到她壞裡?

  「……她說葉家沒人知道,當初她出走時放我在葉家是為我好。爺爺奶奶都疼我,說我有什麼好怨的。……我的命是她給的,可所有的苦也是她給的。」

  小眉止了話,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好一會才又說:「她知道我……知道我受的罪和心裡的煎熬?老眉,老眉……我離開那幾年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對不住葉慎暉,對不住爺爺奶奶,對不住、孩子……」

  說到孩子,小眉肩膀劇烈的顫抖,忍著忍著哇一聲哭出來。「孩子……」

  「小眉,那是過去的事,」心眉嘴上勸,自己眼前也模糊一團。「我們重新開始就是了。」

  小眉在她懷裡哇哇嚎啕:「孩子……」

  「會有的,將來會有的。」心眉喃喃撫慰著,突然感覺身邊陰影籠罩,抬眼看見葉慎暉。他鐵青著臉,嘴唇緊抿,冷凝似冰的眼神在從心眉懷裡把小眉抱過去時才化成如水溫柔。

  「葉叔……」心眉閉上嘴。

  他抬眉,「謝謝。」

  小眉淚眼移向眼前人,嘴唇顫抖著,壓抑的嗚咽在喉間,「葉慎暉。」說著兩行淚重新滑下。

  

  心眉擦乾眼角,提起裙擺,靜悄悄站起來離開。關門的一刻聽見裡面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忍不住又有淚染濕了睫毛,她吸口氣,想抬手拭淚,手腕一下被握住。

  「逃婚?」那人滿眼的笑,「我樓上樓下找你幾圈了?」

  賣糕的,樓下還一堆人等著她呢。心眉瞪大眼,「不會都散了吧。」

  宋書愚鐵掌緊緊鉗住她手腕,臭著臉說:「小屁孩,什麼日子?吐口口水重新說。」

  「不散不散。一輩子不散。」她堆起滿臉的笑,狗腿地拿臉蹭蹭他肩膀:「這下行了不?」

  「不行,扣分。」他四下望望,突然把她抵在走廊牆壁上,色迷迷地說:「給個機會你將功贖罪。」

  「松鼠……魚,空氣,嗚嗚,透不過氣。」

【完】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28 編輯

  • 1評分人數

  • -1經驗值

  • 評分理由
avatar   liny0917 -1 格式不符

查看全部評分 我要評分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