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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年華 作者:賈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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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第一年,那男孩子沒有發現一個女孩兒在門口看他,
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故事的開始,
也是一個等待在默默綻放。
第二年,他們相遇在另外一個地方,
但這監牢卻幾乎把他們的青春埋葬。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他們依然陌生卻總是擦肩而過,
他還是沒有發現那個女孩,
用那樣固執的愛戀默默地守在彼岸。
她真的就是像她筆下那童話裡的女生,
穿著紅裙等在門口,就算人們取笑, 她還是固執地等著那個開門的人……

正文:
第一年、本命年

  題記:

  賀崇愚怔怔地望著這一幕,她想起童話裡面常常說到的一個俗套的情節——從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個童話幾乎都會以它來收尾,尤其是母親買給她的那套格林童話全集,這樣的故事看得多了,賀崇愚就開始相信世上真的有公主和王子,即使失去了國家,即使遭到繼母的虐待,只要遇到另外一半,不但能回到從前,而且還能擁有從未擁有過的幸福生活。

  那男孩子繼續地寫著,他沒有發現九月九號,下午五點十六分,二班的一個女孩兒在門口看他寫黑板報。

  如果那個時候,賀崇愚拎著垃圾去倒,沒有看那一眼的話,故事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也許會是一個人笑到肚皮發痛的故事,也許會是一個王子公主一見鍾情的故事,可是造物主讓她看了他一眼,而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回過頭來看她一眼……

  她差不多每年都會鬱悶一次,每次時間不一。這個毛病是從小學五年級開始養成的,那時她從一個小鎮子上的外公家被父母接到一個大城市來,進入到他們這個區裡非常普通的一所小學讀書,在入學的那一天,她跟在繼父的後面,前前後後走了好幾條巷子,因為他們都弄不明白應該在哪裡報名。這裡似乎非常的奇怪,一個學生要讀完小學,似乎需要經過三個階段,一二年級在一個地方讀,三四年級在一個地方讀,五六年級又換一個地方。本來,她是應該在一個叫做西晨的學校裡唸書,可是她過了八月份就滿十歲了,加上她唸書很早,五歲入學,所以應該念五年級了。

  五年級到六年級,是應該在一個叫做佳苑的學校裡念,大概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繼父才帶著她,進到那所學校的大門。它看起來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美,大門破破爛爛的,一塊匾額都搖搖欲墜,地面年久失修,踩上去凸凹不平,讓腳底很是難受。她穿著紫色的扣絆子皮鞋,那是新鞋,是她來這個城市之前,媽媽特意去商店裡買的。可是因為有幾年沒有見她的女兒,對她的尺寸不甚瞭解,穿起來有些寬鬆,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的,跟著身高看起來巨人一樣的繼父往前走,要跟上他的步伐,好吃力喔。

  進了大門後,左手是一排簡陋的水池,水龍頭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她轉過頭又去看右邊,只見一個蓊鬱的花園——裡面的植物,長得簡直比院子的門和圍牆還要高,它們蓬勃生長的身軀被生銹的鐵欄杆禁錮著,她情不自禁地站住了腳,那堵牆對她來說真的很高,她在同齡人中,身材是嬌小的,何況她又比一般的孩子早一歲上學,接觸到的,都是比她健壯的同學。

  「阿愚,走快點兒。」

  繼父在走廊的入口處等她,他的旁邊有一個相對很矮小的中年男人,大約是學校裡接待他們的人。她趕緊拖著她那雙踢踢踏踏的方頭皮鞋,追上他們。

  「讓李老師先帶她去看一下教室吧,雖然昨天已經舉行過開學典禮了,但是今天是禮拜六,所以學生都沒有來上學。」

  繼父說:「因為我和她媽媽都是要上班的,平時沒有時間,只有休息天,讓她自己來,又不放心。」

  中年男人說:「啊,那是當然的!不過我們學校可不贊成過度嬌慣小孩子,因此我們的軍訓,還有生活作息都是很嚴厲的。」

  她跟在他們的後面,想起來進校門的時候,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下還有一塊用毛筆寫的牌子,寫得非常剛勁有力:孩子能自理,父母請止步。

  當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物的時候,她發現除了她的繼父和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子,長得非常清秀,穿米色套裝,沒有梳任何髮髻,一頭直髮垂在肩膀上。

  「這是李老師。」

  李老師彎下腰來,手撐在膝蓋上,「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她抬起頭來,「賀崇愚。」

  「崇愚,好名字呢,家裡人一定都希望你大智若愚吧。」

  她默默地想——可是,家裡人都只叫她阿愚。

  「來,跟我去教室看看吧。」李老師伸出手,可是她沒有去握住,她並不是不願意,只是有點兒誠惶誠恐,擔心自己手心裡的汗水,會惹得乾淨脫俗的李老師不悅,她怕看到別人因為她而皺眉頭。

  李老師說,從今天起,她是二班的學生了。

  李老師一路走過去,而她看到很多關門上鎖的教室,只有從窗子外可以看見裡面排放整齊的桌椅。一貫低著頭的她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她發現面前有一扇沒有關上的門,她以為這就是她的教室,於是就低著頭走了進去。

  和所有的教室一樣,一進去便是醒目的黑板報,本期主題是新學期開學,小學生需要什麼創意啊,只要照本宣科就值得讚揚。

  講台上放著一本打開的點名冊,第一個名字是衛嘉南。

  李老師匆匆地進來,「咦,你在這?前面才是二班,這是一班。」

  直到今天為止,她還在為那天入神地走錯了班級而感到尷尬好笑,惟一值得紀念的是她看見了一個難忘的名字衛嘉南。

  進學校開始上學不到兩天,當初接待他們父女的中年男子在二班門口叫她出來,說:「按照學校規定,你這樣的學生要交納贊助費,你們已經拖了很久了,讓你父母盡快來辦理一下吧。」

  她覺得很奇怪,可是她很快地答應了下來,因為上課期間離開自己的座位已經夠引人注目了,何況是被學校的訓導主任叫出去。

  像她這樣的學生究竟是怎樣的學生?什麼是贊助費?多少錢?

  她的家離學校很近,雖然只是在一個大院子裡面獨立的四間小屋子,可是來過的客人都會稱讚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家。賀崇愚的父母不願意委屈她,所以把中等大小的一間屋子專門給她做書房,另外一間小些的給她做臥室,最小的拿來做飯廳,廚房是在四間屋子對面的一個小房子裡,有煙囪,而且有一條鵝卵石路通向那裡,像童話裡的一樣,賀崇愚喜歡廚房,勝過她的臥室和書房。

  那時他們用的是爐子,溫火將裝在鐵鍋裡的飯菜溫好,揭開蓋子就可以吃,賀崇愚的父母工作的地方都遠,中午不會回來和她一起吃飯。

  吃完了她就脫下鞋子爬上床,裹了被褥看著地上整齊排放著的兩隻紫色的可愛的小皮鞋,直到眼睛酸了,才閉上,進入夢鄉,為了使她可以睡中午覺,母親專門去百貨公司買回來一個鬧鐘,而且是賀崇愚喜歡的貓和老鼠的圖案。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她成長的地方,一個小鎮子。那裡的夥伴都羨慕地望著她,為她去了一個大城市而歡欣鼓舞,她也開心地笑了,然後就醒過來。

  和夢裡的熱鬧場面相比,天花板實在有些冷清。賀崇愚看看鐘,離起床時間還有半個鐘頭,她收拾被褥,背上書包慢慢地走向學校。

  賀崇愚所在的城區,是整個城市中最古老的一片,這裡有許多青磚瓦房,紅牆黃柱,班駁不堪。有的地方,寂靜地生長著青草,中午的時光,是慵懶的時光,誰家的窗戶裡面飄出鴛鴦蝴蝶的歌詞,和陽光一樣軟綿綿的了無生氣。

  學校裡的人很少很少,有幾個男孩在操場上朝一顆足球發洩旺盛的精力,毫無章法地亂折騰,他們的皮膚曬得黝黑,在太陽下泛著光亮,即使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賀崇愚也能感覺到他們的汗味隱約地傳來。

  她站在台階上的教室門口,看他們在那裡騰空,踢腿,側翻,大叫,摔跤,繼續大叫,拳頭相向,然後騰空,踢腿……足球失去了平衡,朝她這個方向咚咚咚地滾來,滾到她的腳邊,和紫色的小皮鞋相依相偎,她沒有去撿球,抬眼看著那些男孩為了誰來要球而大打出手,然後其中一個蠻力地揍了每個人一頓,向她跑來。

  等他跑到面前,那股汗味簡直是沖天刺鼻,但是賀崇愚不討厭,她撿了球,交到那男孩手上,男孩道了謝,掂著球回到戰場上去,又將那些懦夫一頓飽擂。

  賀崇愚回了教室,等待同學陸續回來……

  第一節課下了,是例行的中途課間做操。每個班的孩子整齊地排列在操場上,面對著主席台的方向,大家都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沒骨頭米蟲似的蠕動著每個動作,惟獨在主席台上領操的那個男孩,精神煥發神采奕奕,動作到位,而且非常好看。白色的短袖襯衫,剪著普通的平頭,因為是背對他們,所以賀崇愚沒能看清楚他的臉,但是她迷上了這個領操男孩的動作,所以,她每天都非常盼望做操時間的來臨。

  第一個鬱悶週期,她給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所以她的鬱悶時間,不過就是上床以後那短短的十幾分鐘而已。

  首先她的繼父帶著工廠裡一同幹活的一幫哥們去學校裡,免費為學校做了一次義工,建造了一排簡單的房子,抵消了贊助費用。建房子那天N多的孩子去圍觀,賀崇愚一個人坐在教室裡面,快上課的時候才從裡面出來,繼父看見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讓她喝了水,還問她學習怎樣。

  她喝了大半的水,而且數著。第十三口的時候,上課鈴聲響了,於是她說了一聲:「爸爸,我去上課了。」

  那天的課間操讓她有些恍惚,一邊看著人群後面的繼父在灰塵中穿梭,一邊看著主席台上喜歡的身影,她第一次沒有好好做操,總覺得那男孩已經知道了在建造房子的男人是她的父親,看著他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黑褲子,她覺得自己身上有塵土的氣息,哪怕是淡淡的,卻無法抹去。

  今天輪到賀崇愚值日,她提著垃圾筒,因為裡面的垃圾並不多,因此她拒絕了別人要與她一起去倒的好意,獨自一人拎著它,經過一班的門口時,她不經意地往裡面看了那麼一眼,然後就是宿命安排心靈的撞擊。

  放學的時間,下午五點十五分,秋天的陽光正好從後排倒數第一個窗戶射入,能夠照耀到靠窗戶的兩排桌椅,那個領操的男孩子站在它們中間,拿著本書,看一眼,往黑板上抄寫著字,他的粉筆字寫得可真漂亮,像一個大學生的筆跡。

  賀崇愚怔怔地望著這一幕,她想起童話裡面常常說到的一個俗套的情節——從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個童話幾乎都會以它來收尾,尤其是母親買給她的那套格林童話全集,這樣的故事看得多了,賀崇愚就開始相信世上真的有公主和王子,即使失去了國家,即使遭到繼母的虐待,只要遇到另外一半,不但能回到從前,而且還能擁有從未擁有過的幸福生活。

  那男孩子繼續地寫著,他沒有發現九月九號,下午五點十六分,一個二班的女孩兒在門口看他寫黑板報。

  如果那個時候,賀崇愚拎著垃圾去倒,沒有看那一眼的話,故事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也許會是一個人笑到肚皮發痛的故事,也許會是一個王子公主一見鍾情的故事,可是造物主讓她看了他一眼,而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回過頭來看她一眼……

  因為第二天是教師節,所以每個班級都要把教室打掃得非常乾淨,而且要將所有的黑板報都換成祝賀老師節日快樂的字樣。現在二班的班幹部都在忙碌這個,惟一打掃衛生的只有賀崇愚。

  倒了垃圾回來,賀崇愚發現一班的門鎖了起來,說明他已經幹完回家去了,賀崇愚趴在窗台上,往裡看了一眼,整齊漂亮的字和畫兒,將整個黑板佈置得光彩耀眼,還拉起了金色的裝飾花環,「好漂亮……」她不由得喃喃自語,入神地看著它。

  第二天晨會的時候,校長先做了一個簡短的發言,表揚一班的班幹部一大早就來,把老師的辦公室打掃了一遍,泡上了熱茶,鋪上了軟墊,全校的學生例行公事地鼓掌,「接下來是一班班長兼學生代表衛嘉南同學代表全體學生向老師致賀詞。」校長退到一邊,賀崇愚發現昨天那個寫板書的男孩走上了講台,敬了個禮,對著話筒開始說話,他說了什麼賀崇愚都沒有聽見,她只是非常專注地盯著他的每一次開口,每一次揚眉,直到他再度敬禮,下面報以熱烈的掌聲後,她才從怔忪中醒了過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們的家園——地球被外星人侵佔了,而自己就和那個叫做衛嘉南的男孩一起,為了拯救人類踏上了尋找一塊有著外星人秘密的寶石的征途,途中,他們遇到了很多艱難險阻,但是,全都因為愛而過關了。

  賀崇愚將這個夢寫了下來,她給裡面的女孩起名叫「美拉」,給男孩起名叫「蘇依」,故事的名字叫做《月亮寶石》。

  「那是一塊愛的寶石,只有它可以摧毀外星人,因為它們沒有愛的指引……外星人懼怕這顆寶石的力量,它們總想要毀掉它,可是寶石卻源源不斷地散發著駭人的能量場……美拉和蘇依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前,裡面深不見底……」她不停地寫著,上課的時候,下課的時候,回家了以後,等母親走出房間,她就把裝作溫習的功課推到一邊,拿出方格本子開始寫這個故事。

  用了整整一個禮拜,她寫完了所有的故事,給它畫上了一個圓圓的句號——握著那厚厚的一疊紙,她露出了微笑,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笑得那麼舒心,然後她把它很小心地夾在一個三塊錢的夾子裡面,裝訂成簡陋的小說,放在床邊,母親催促著她快點兒熄燈睡覺,她就關掉燈,靜靜地翻動著那疊厚厚的紙,聽著簌簌的聲音,非常好聽,非常動人……

  她把它帶到學校去,上數學課的時候,她忍不住將手伸到課桌抽屜裡,觸摸著封面,那些因為寫得太用力,而微微突出的紙張表面,摸起來格外的舒服,她將它們輕輕抽出一點點,瞥了一眼,接著就越看越入神——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將它拿走了。

  賀崇愚抬頭一看,這下可完蛋了,是數學的文老師,五十歲左右,一臉威嚴的皺紋,和炯炯有神的雙眼,她皺著眉,一語不發地翻看著,然後開口問:「你寫的?」

  賀崇愚恨不得往自己臉上揪兩下,她語無倫次地說:「……呃……嗯……」

  「放學來我辦公室拿,現在繼續上課。」

  賀崇愚的心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窟般寒冷,完了,一切都完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啊,何況再給她一個禮拜,不,甚至是一個月,她都寫不出那麼好的童話了!

  放了學,她在教室裡坐了很久,始終不敢去敲響文老師的門。大鐘響了六下以後,低著頭的她聽見教室門口傳來文老師和李老師打招呼的聲音:「啊,你回去了?好的,再見!」賀崇愚抬起頭來,文老師拿著那本本子來到她面前,把本子放在她的視線中。

  「這個,你是什麼時候寫的啊?」

  「這……這個禮拜……」

  「一個禮拜?」文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不敢置信,「將近十萬字的小說?」

  她有了一點兒勇氣,她要要回自己的東西,「是真的。」她一邊說一邊盯著老師的眼睛。

  「我讀了。」文老師說。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絞著裙子邊。

  「寫得真好。」是文老師興奮的聲音,「十一歲的女孩,居然寫得出這麼出色的小說!好好努力,以後,一定可以當個作家!」

  「作家……」賀崇愚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要幹什麼,什麼科學家,畫家,演員,她一律沒有想過,最初的夢想,是跟母親一樣,做一個戲劇演員,自從父母離異後,她最大的心願就變成了和母親團聚,現在和母親團聚了,她似乎就沒有再奢求過更久遠的目標了。

  「啊,不過要當做家,必須要考上很好的大學才行啊,要考上很好的大學,就必須先考上很好的中學,馬上你就要考中學了,如果數學不好,英文和語文好都是沒用的。」文老師說,「努力吧,至少你的數學要考到九十八分以上,才有可能考上我們這裡最好的勉驊中學。」

  要考上勉驊!

  要成為作家!

  賀崇愚從那天開始,有了她人生的第一個目標。

  然後,賀崇愚就在學校裡出名了。

  文老師在辦公室裡說,一個十一歲的女學生寫了一篇十萬字的小說,而且語句非常通順流暢,用詞也很精闢老到,其他的老師聽了,又到班裡去說,三天後,每個班的學生都知道賀崇愚寫了一部十萬字的童話,紛紛跑來找她要了看。

  賀崇愚沒有借給任何人看,因為她總覺得,別人會看出來,裡面的蘇依,其實就是衛嘉南……

  然後,他們就會嘲笑她了吧。

  她不要!

  她不要給任何人看,也不要被任何人嘲笑!

  直到衛嘉南親自來要。

  「賀崇愚同學,可以把你寫的故事給我看看嗎?」

  他是衛嘉南,笑容和氣溫馴。

  賀崇愚覺得臉燒了起來,支吾了一下,乖乖地交了出來。

  「我……寫得不好……」

  衛嘉南粗粗地翻了個大概,「好多呀,可以借我回家去看嗎?我明天還給你。」

  「嗯,隨便。」

  衛嘉南對著這個有兩條長長的辮子的女孩子笑了笑,轉身走了。

  說是第二天,其實拖了一個星期,他才來歸還,這期間賀崇愚每天臨睡前都在回憶整部小說裡,有沒有什麼特別露骨的地方,能讓他發現自己就是蘇依的蛛絲馬跡。當他來還的時候,賀崇愚鬆了好大一口氣。

  「寫得真好啊!」他由衷地說,「我拿給溫倩看,她也說寫得好。」

  溫倩是他們學校裡有名的書香門第出生的女孩,父親是N大教授,母親是專門審閱市考卷的工作人員,她從小熟背唐詩宋詞,能填寫一百多個詞牌名,並閱讀數百本世界名著。能得到她的褒獎,賀崇愚覺得受寵若驚,她看過的不過就是一些童話和詩集,四大名著都看畫畫版,潛詞造句也無甚能耐,經不起推敲。

  文老師說好的小說,加上衛嘉南和溫倩的讚揚,整個學校一片嘩然,賀崇愚走到哪裡,都有羨慕的眼光看著她。

  「那就是賀崇愚,寫了一篇好長的小說。」

  「連溫倩和衛嘉南都說寫得好呢。」

  「真厲害呀。」

  「繼溫倩之後的又一個才女。」

  讚揚聲越來越多,賀崇愚並沒有高興的感覺,相反,她感到自己幾乎沒了原有的空間和自由。

  衛嘉南每次見到她,總會非常溫和地跟她打招呼,他是個頻頻出現在主席台、廣播室、老師辦公室的風雲人物,能夠記得賀崇愚這樣的人物想必是非常不錯的了。

  溫倩和她同班,個子不高,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相當的文靜溫柔。在每週一次的作文講評課上,她的作文必然都得到好評。有一次智力小競賽,李老師問,我國第一大島是什麼島?下面搶答似的叫道:「台灣島!台灣寶島!」

  李老師又問:「那麼第二大島呢?」

  仍然是搶答似的叫:「海南島,海南島!」

  李老師頓了一下,故意拖長了聲調,促狹地問:「那麼……第三大島呢?」

  下面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這時溫倩站起來說:「是崇明島。」

  她說得十分坦然,十分恬靜。李老師微笑著拿著粉筆語氣重重地對其他人說:「這就叫知識!」

  然後給溫倩所在的小組加上了十分。

  溫倩的平靜、老師的帥氣給當時十二歲的賀崇愚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永遠也無法成為溫倩那樣的才女,就算寫了十萬字,也只是繼溫倩之後的第二才女,何況還有許多強過她的學生,就在他們班裡。

  至於那十萬字的小說,恐怕只要大家願意去寫,堅持去寫,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完成吧?

  而惟一不同的就是她們的筆下也許不會有「蘇依」……

  六年級,賀崇愚忽然面臨著十分艱難的選擇。

  她一直都想考的勉驊中學,是她所在區域最好的中學。當時全市有四所名校,外帶一所外語國際學校,一直都是全市小學學生立志要考的目標。但由於區域問題,賀崇愚的佳苑無權跨區報考其他區的三所學校,外語國際學校雖然不設區域限制,但是必須考附加試,要有非一般的特長才可能被錄取。

  她所在的Q區,中學雖然多,可是名校就只有勉驊一所。

  那時賀崇愚一直都對學校沒什麼概念,她以前生活的小鎮子,全鎮只有一所中學,好壞都往那裡塞,而且也不用考名牌大學,畢業後直接到鎮上辦的工廠工作。

  她一直討厭數學,她的數學在第一次數學測驗裡考了51分,文老師吃驚得找她的家長。賀崇愚做夢也沒有想到給她帶來恥辱的會是這麼一張薄薄的紙片,城裡的人實在太抽像了,抽像得她無法理解。

  一個下午,李老師走進教室,隨意地問了一句:「想要報考勉驊的人,舉手給我統計看看。」

  當時舉手的有二十多人,就連賀崇愚同桌那個調皮搗蛋、總是扯她頭髮、一上課就被罰站的嚴奇也樂呵呵地舉起了手,連他都能報考,自己一定也可以吧?她猶豫地舉起了手,李老師一個個地看過來,看到她的時候笑了一下,低頭把名字登記上。

  老師的一笑,令賀崇愚驚慌失措又受寵若驚,老師的意思是,她有資格,還是打腫臉充胖子?放下手後,她忐忑不安地繼續上課……

  放學以後,輪到賀崇愚做值日,拿著簸箕準備去倒的時候,她忽然突發奇想,繞道從走廊另一頭去垃圾箱。她只是想起一年以前的那個黃昏,九月九號,看到衛嘉南在黑板前抄板報時的背影。經過一班時她故意放慢腳步,放輕腳步,在窗戶那裡迅速地抬頭瞥了一眼又回過頭去,這樣的匆促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只在窗戶玻璃上看到自己那張平凡的臉蛋的倒影。

  她不死心,經過門口的時候,又一次偏頭,門沒有關,教室裡沒有人。她拿著簸箕,猶豫了一下走進去,黑板報十分醒目,上面寫著,距離考試還有XX天。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那行大字,雖然很大很鮮艷,但是由於是美術字體,根本看不出個人的風格。

  賀崇愚癡癡地看著這行字,忍不住把手放在那個「天」字的最後一捺上,輕輕地擦了擦。粉筆灰沾在她手上,她把手放到眼前來看看,放到鼻子底下嗅嗅,然後把手攥成拳頭,怕被人發現似的跑出教室。

  拐彎的時候她正好和衛嘉南面對面,他剛剛踢完球,汗淋淋地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一綹綹地絞著,他一邊走一邊和旁邊的人大聲地說著話。賀崇愚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和他擦身而過,他什麼異樣也沒發覺,繼續走著,直到消失在走廊裡。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的汗味,她回過頭,端著簸箕站在狹窄的過道裡,許久了,才意猶未盡地向印刷部附近的垃圾箱走去。

  過了幾天,老師成立了補課班,專門為報考勉驊的學生做準備。三個班的學生放在一起,一共有六十多號人,唧唧喳喳活像個菜市場,把一向寬敞的大教室擠得水洩不通。賀崇愚一直低著頭,忽然覺得有什麼在眼前,刷地抬起頭,面前站著那個白襯衫黑褲子的男孩,剪著普通的平頭,蜂蜜色的皮膚,好看的小手臂夾著一摞書,對門外的人喊道:「哎,你們快點兒好不好,快開始了!」

  他選擇的位置是賀崇愚的前面,坐下來後,賀崇愚吸了吸鼻子,發現那股汗味已經蕩然無存,好像昨天和她擦肩而過的是另一個人。他還是那麼乾淨,那麼一塵不染。襯衫領子一個褶皺都沒有,蜂蜜色的後頸上有一道好看的坎,髮根的顏色淺淺的,耳朵後面也是乾乾淨淨的,肩膀不寬不窄,背脊很挺很直。

  老師發卷子下來,他們要通過考試進行選拔。很明顯,這裡的六十幾個學生不可能都考上勉驊,所以全部都輔導毫無疑問是浪費精力的。

  第一天考的是語文。安靜的教室裡的筆頭聲此起彼伏,寫不下去時,她一抬頭,就能看見他的頸子和衣領,突起的蝴蝶骨將襯衫隆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平時愛在腦子裡胡思亂想的賀崇愚,此刻竟只有一個詞彙可以去形容她所看到的他,怎麼那麼好看呢,怎麼那麼好看呢……

  好看的的蘇依,寫得一手好字的蘇依,汗水淋漓的蘇依……美拉的月亮寶石,在遇到他以前,她是那麼渺小,微不足道,自卑汗顏,根本沒有想過會寫十萬字的被稱作是小說的那種東西。若那都能算是小說,對作家們大概就是侮辱吧。可是她就是寫了,沒有任何計較和打算地寫了,只是因為他讓她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們在一起,把一切的不美好變得美好……

  考完了,學生一哄而散,搶著回家看那個年代裡最紅的聖鬥士,一個男孩在外面叫道:「衛嘉南,你不走我可走了!」

  他扯著嗓子說:「趕著投胎去呀,我還要回教室收拾東西呢。」

  賀崇愚看看周圍,就剩下了他們兩人,他不緊不慢地收拾著,好像知道那個男孩一定會先走掉一樣,把鉛筆和橡皮慢慢地放進鉛筆盒,關上鐵皮蓋,放在疊起來的書上,剁剁整齊後夾在腋下,走了出去。

  經過一個禮拜的甄選,有實力考勉驊的,只剩下了二十人。其中有衛嘉南,有溫倩,也有賀崇愚。

  甄選仍在繼續,因為佳苑從來就沒有過二十人一起考上勉驊的先例,所以,一定還有變數存在其中。

  但賀崇愚相信那不是自己的命運,如果他要上勉驊,那麼自己也一定可以考上。

  她不知道哪來的這麼驚人的自信,或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自信……她只是想去做,慢慢地做這件事情,結果並不重要。就像她寫小說,她只是去寫了,慢慢地寫,一直去寫,沒有放棄,居然就寫了出來,就是這麼簡單,就是這麼自然的事情,什麼天分,什麼努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第二次甄選後還剩下十三人,距離考試的時間,已是迫在眉睫……

  天氣,熱了起來。

  看起來溫倩和衛嘉南都是對勉驊十拿九穩的人,相對於他們來說賀崇愚就顯得有些吃力,她不曉得該如何應付數學那種抽像的玩意。她參加每週三週四的數學補習班,做所有出現在卷子上面的題目,即使已經做過,也毫不懈怠地把它當做新的對手。再次甄選的時候,她考了九十九分的數學卷子,文老師非常高興地說:「這丫頭,悶聲大發財呀!」

  她卻仍然不敢鬆勁,每週三週四的補習從不缺席。補習地點是在文老師的家裡,十三個學生,分成兩撥人,一撥是週三週四補習,另一撥則是週五週六。

  可是有一次文老師要出差,所以把十三個孩子都安排在週三週四補習,一直坐在角落裡的賀崇愚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活躍地問:「換鞋好麻煩喲,我的鞋子鞋帶難解得很呀——下次不要換了好不好,老師?」

  「哎呀,就你麻煩,你看看其他人都換的。」

  「頂多我在拖布上擦擦鞋底,好不好?」

  「行了行了,快點兒進來,就你事多。」

  衛嘉南從文老師的門外跳進來,一邊帶上門一邊在老師拿來放在門口的拖布上使勁地,像母雞刨坑似的蹭著鞋底,他穿著普通的棉制T恤和短褲,和小手臂一樣健康的小腿膚色,高幫的帆布鞋,鞋帶果然很繁雜,繞了幾十道,打了三重結。

  「好了,快坐好,我要出題了。」

  文老師拿來一塊小黑板掛在牆上面,抽根粉筆刷刷地寫起來。

  不到五分鐘,衛嘉南舉手說:「老師,答案是什麼?」

  「你做好了嗎?給我看答案,不要叫出來。」

  文老師走過去,看了以後說:「答案是對的,可是你又列方程,不曉得到時候評卷組的人承認不承認喲。」

  「答案對了就對了嘛。」

  「那可不一定,這種方程要到中學才教。」

  「老師,我也好了。」溫倩拿起本子,推了推眼鏡說道。

  「嗯,對,兩個做好了,其他人,快!」文老師說著又打了一下衛嘉南的後腦勺,「你給我老老實實地用普通方法算一遍,別老用方程。」

  「方程好玩啊,老師!」

  「老師,我也好了。」賀崇愚舉起手,無意中和坐在桌子對面的衛嘉南對看了一眼,他正在笑,潔白的上排牙齒全部都展現在面前,溫倩拿著他的本子在看,文老師走過來,拿起賀崇愚的本子。

  「嗯……對,哎,好,發現一種新解法,待會兒你在黑板上把你的解題思路寫一遍。」

  那邊又有人在叫「好了」,文老師走過去檢查,這時候衛嘉南伸出手,悄悄壓低聲音對賀崇愚說:「喂,給我看看你的方法。」

  他伸出來的手,手指也很好看,勾了那麼幾勾,就把賀崇愚的視線給勾了過去。她默默地把本子掉過頭,正面對著他,推過去,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文老師走了過來,說:「好了好了,講評了,溫倩,賀崇愚,把你們的方法寫到黑板上。」

  衛嘉南把臉抬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老師,我呢?我也是一種方法。」

  「你那種歪門邪道,這裡不提倡。」文老師好笑地說。

  寫完後回到座位上的賀崇愚,忍不住也朝他要本子看,他把鉛筆夾在本子裡一併拋過來。他的方法是二元一次方程,小學的課程裡根本沒有教過,又是一個和溫倩一樣的天才,賀崇愚合上本子,在心底裡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休息時間很短,只有十來分鐘。文老師家的二樓有一架鋼琴,是她引以為自豪的一件收藏,她常把愛因斯坦喜歡數學也喜歡拉小提琴的話掛在嘴邊。文老師雖然只會彈簡單的練習曲,可是一樣樂此不疲,她還喜歡唱歌,講課講得高興了,總是忍不住引吭幾句。

  那天,衛嘉南忽然說:「老師,其實我會彈鋼琴。」

  文老師說:「你會彈鋼琴,我還會拉二胡咧。」

  「真的,要不我彈一段給你們聽好不好?《小天鵝舞曲》,怎麼樣?」

  他說著就揭開琴蓋,左手拇指和小指放在低音部上彈了個前奏,然後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放了上來,文老師驚訝道:「呀,看不出來呀,你什麼時候學的鋼琴,學了多久了?」

  「呵呵,我家裡有電子琴,閒著沒事自學的唄。」

  休息時間在「小天鵝」的插曲中結束,下半場補習例行在一片喧嘩聲中結束。文老師一邊叮囑著孩子們要成群結隊的回去,不要落單,另一方面對賀崇愚說:「要不要補習語文?我認識一個非常不錯的老師,補習費也收得很便宜的,我介紹你去,時間是每個禮拜天的下午,不耽誤學校的課。」

  賀崇愚猶豫了一下,但不會拒絕人的她還是答應了,文老師笑了笑說:「趕緊跟上隊伍,別一個人回家,九點多了,女孩子一個人會不安全。」

  她下了樓,樓下糾集著大部隊,會騎車的男孩子們各自負責帶一個女生,「溫倩,坐我的車吧,我剛換了後坐墊。」一個男孩叫道,他是本班的秦揚。

  「你車騎得太快了。」

  溫倩說著,還是走了過去,賀崇愚正要從一大群人中穿過去,獨自走小路回家,卻被衛嘉南叫住:「你住哪裡呀,要不要送你回家?」

  那晚的月色真好,他跨在自行車上,單腳點地,她記得好像是左腳……修長的腿繃得直直的,一隻手扶著車把,似乎是右手。書和外套放在前面的車簍裡,白色棉制的T恤在夜色裡很是扎眼。

  「我很近,走二十分鐘就到了。」

  「二十分鐘還近?來吧來吧,快上來,五分鐘就送你到家。」

  賀崇愚坐過爸爸的自行車,她比較習慣把手放在坐墊的兩邊,而不是去抱著爸爸的腰。坐上衛嘉南的車,她依然用手去抓坐墊,但是他遲遲沒有動作,半天回頭一看說:「怎麼不抓緊……我以為你還沒坐好呢。」

  他很自然地抓起她的兩隻手放在自己腰上,喊了一聲:「你坐好。」就蹬了一下腳踏板。

  賀崇愚也只是抓著他的衣服,而不敢真的去抱他的腰……儘管,車子有些歪歪扭扭,有些不穩,但是速度並不快。小時候,她一般都是坐在自行車的前槓上,頭上頂著爸爸的下巴,現在,也終於到了坐到後面,抱著一個爸爸以外的男性的腰的年紀了嗎?

  自行車離開了她慣常走的磚頭廢墟,拐上了大馬路。那些廢墟是拆掉打算蓋新樓的地皮,總是非常的空曠,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而現在,她的周圍只有閃爍的霓虹燈和路燈,還有川流不息的剛開始夜生活的人群。

  儘管只抓著T恤,可是她還是能感覺得到他腰間肌肉的收縮,非常結實,她想轉移注意力,卻怎麼也做不到。

  「往哪裡拐?」

  她指了指方向,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和大部隊分開了。

  「那些,人呢?」

  「等會兒我去追他們,放心吧,他們還要吃烤肉串,會停下來的。」

  他把她在四合院門口放下來——本來她只打算讓他送到家門口的巷子口,可是他說那裡不像是她家門,於是只好讓他拐進來。看著他腰間被拽得都走了形的T恤,賀崇愚非常不好意思。

  「謝謝。」

  「不客氣,再見。」

  他掉個頭騎出了巷子,為了提醒巷口要進來的人而不停按下的清脆鈴聲一路灑落。

  推開家門,家裡人以為她提前下課了,打著毛衣的母親拉了一下線頭說:「牛奶在冰箱裡,自己去拿吧。」

  她答應著跑到廚房打開冰箱,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忽然笑了一下。站在童話中小房子般的廚房窗口,看著由煙囪冒出去的煙飄向深藍色的夜空,用手摸摸臉後,把杯子放在水龍頭下沖洗乾淨,回到書房去抓緊時間再看一會兒書。

  她去了那個語文的補習班,聽說這個老師曾經教出過獲全市語文試卷最高分的學生,這令她誠惶誠恐,害怕自己沒那個資格讓老師教。那老師姓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拿本子給她補記筆記的時候,那只拿著本子的手直抖,賀崇愚趕緊接了過去,他說:「一定要還給人家呀,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資料。」

  他說著指了指第三排的一個女孩,那女孩一臉漠然地看了他們一眼就繼續埋頭寫著什麼。賀崇愚拿起本子放進包裡,拿出紙筆作語法練習的時候,趙老師走過來,拿著一本什麼作文精選對她說:

  「這本書,這個禮拜抽空去買一本,上面有很多的作文十分不錯,我們補課要用,這次先借你。」

  她趕緊接了過來,趙老師走回黑板前去掛東西,他們管那個叫大字報,是那本作文精選裡的作文。每次掛出來後,趙老師就會一句句地講評每句話,每個標點,然後讓他們盡量模仿著,最好每個字都不要改變地去寫一篇作文出來。

  「這樣很保險,就算得不到很高的分,也不會得低分。」

  他依然是有氣無力地說著,手指也依然顫抖個沒完。

  教室是租來的平房,頭頂上只有一盞日光燈,還比不上外面下午三點的陽光強烈。昏黃的燈光下十幾個腦袋埋頭奮筆疾書,趙老師不時穿越在他們之中,推推眼鏡。

  好幾次她習慣性地抬起頭來,想要看一眼前面的那脊背,那頸窩,那寬度適中的肩膀,那淺淺的髮根,可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背影。

  就連回家,也是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沒有滿天的月色星光,也沒有霓虹燈和路燈,更沒有鈴聲和T恤。白天不是富有的世界,星期天也不得不加班的上班族們,面色無光地走過來,出現在視野中……又消失在視野中。想到自己也會長大,也會變成那樣一群人中的一員,賀崇愚覺得人生有點兒無望,她會變成一個連蘇依也無法打動的人嗎?美拉會丟掉她的月亮寶石嗎?如果考不上勉驊,是不是從此就與他失之交臂了?

  這畢竟不是童話呢,儘管他們都是看著童話成長起來的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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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流金歲月

  題記:

  她走到球架旁,那裡一個人都沒有,剛才所看到的一幕只不過是她無聊的幻想。風吹著沒過腳踝的野草,空空的沒有球網的球架,銹跡斑斑。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很快學生和老師們就會忘記這件事,也許過不了多久,衛嘉南會忘了莫凌,莫凌也一樣。但是這個球門應該不會忘記。它不同於其他的球門,見慣了追逐奔跑,廝殺搶奪。它所能見證的,除了陽光風雨,就是靠在它身上,默默無聲地讓青春流逝的孩子,那些本該馳騁在這裡的腳卻任憑它荒蕪;那些本該執子之手的誓言卻任憑它生銹。

  在他們最美麗的年齡裡,青澀被包裹,激情被封鎖,慾望被埋沒,等到允許自由的時刻,一顆心都蒼老透了,再也燃不起半點兒火熱。

  她抬頭看著因為厚重的烏雲,而顯得緊緊壓著地面的天空,它是那麼伸手可及,簡直就像一個高高的天花板,而四面是裝了鐵條的圍牆。

  這學校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監牢,凡是進來的人,都是用青春交換能夠抵抗一切痛楚的麻木力量……

  那一年的夏天好像特別的漫長,賀崇愚的生父來接她去他所在的城市裡住了一個月。那個城市靠近海邊,說起來,那不是個以海濱聞名的城市,卻是一個讓許多人尋夢的都市。許許多多的戲劇在那裡上演,許許多多的男主人公曾目光堅定地說:「我要在那裡闖出一番屬於我的天地。」

  那裡有華麗的大廈,璀璨的燈光,各種膚色的人群,離地面最高的酒吧……不管是喜歡復古的,還是典雅的建築,都可以在那裡找到倒影。

  爸爸住的是公司的宿舍,和別人共用樓下的廳,房子也有些舊了,他和他的太太以及女兒都對賀崇愚好得過分,也許是因為她本身也彬彬有禮,乖巧可愛。第一天,給她放好洗澡水回臥房的章太太對丈夫說:「這女孩真是可愛得像個洋娃娃,我都忍不住喜歡呢。」

  爸爸很得意地說:「那當然,那可是我的女兒。」

  大部分時間都是由章太太和她的女兒陪同賀崇愚到處玩,他們不是有錢人家,許多高級的地方自然都是進不去的,但是只在外灘轉轉,拍拍照片也讓她非常欣喜。可是相比起繁華的外灘黃浦江,她還是特別特別想去看東海。

  一個週末爸爸特意帶賀崇愚去看海,他知道女兒曾經有三個夢想,就是在草原上騎馬,在天空中滑翔和在大海裡游泳。爸爸一向繁忙,女兒在的那個假期他也沒有抽出多少空來陪伴,這天已是額外的開恩。可偏偏還是個陰天,他們搭車出發的時候,雨剛停,而且不知道何時會再下。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出發了,車子的輪胎碾過積水的泥潭,濺得一身泥漿。去海邊的經歷一點兒也不美好,可是賀崇愚依然被感動了。從她記事起,爸爸從來都是嚴肅而帶著些微適度的慈祥,但從來不兒戲。那天他們兩個人倒了許多趟車,最終到達海岸線的時候,他像個大猩猩一樣地捶胸歡呼,儘管天是那麼渾濁,海水是那麼骯髒,太陽像一隻冷漠的眼睛——他們還是快樂極了。

  他們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海岸線追逐,沖成群的海鷗吹口哨,攆爬在沙灘上的拇指大的螃蟹,不等有人靠近它們全都鑽進手指粗的洞裡,兩個人惡作劇地把洞刨開,把它們都挖出來,裝在塑料袋子裡帶回家去。不遠處的蘆葦有一人多高,看上去好像離他們很近,可是爸爸說,其實它們在相當遙遠的地方。

  「在哪裡?」

  「地平線上啊……再也沒有比地平線更加遠的地方了,你可以去草原上騎馬,也可以去天上滑翔……但是你永遠也到達不了那片蘆葦所在的地方……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的奇怪……看到的往往不是真的,至少不是最真實的。」

  父親這話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一直堅持那次旅行是自己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的大海。多年後長成青年的她都記得,蘆葦,陰天,螃蟹,像只眼睛的太陽和渾濁的海,古老而蒼涼,是宇宙間真正存在很久的見證。可是她的朋友完全不這麼覺得,有人發給她一套幻燈圖片,圖片上的是馬爾代夫群島,一個天堂一樣的地方。那裡碧藍得讓人瘋狂的水,輕得飄在頭頂上的天,靜止了的時間和腳下透明的地板……那是完全讓人忘記了呼吸的童話世界,但不是「她」的大海。

  你知道嗎,在這樣一個地方,也許,所有不可能的,被嘲笑的想法都是成立的,當然,也包括對一個人的思念。

  這世上為什麼要有希望呢?難道不是因為潘多拉把盒子裡的惡魔放出來了嗎?如果沒有那麼多不可能……希望又如何誕生。

  從父親那裡回到了屬於她的城市中,賀崇愚馬上迎接了新的生活。她的新學校——勉驊中學是一所由一百多年前的建築構成的名校,相當古老。這所中學的歷史足以和爸爸所在的那個城市相抗衡,她猜是這樣。老師學生都引以為榮,可她不覺得有什麼好自豪的,因為房子太舊了。

  他們這群新生都暗地裡給學校裡的流金樓加了個「破」字,叫「流金破樓」,從她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希望它快點兒消失,哪怕變成一堆廢墟,也比現在這樣子好得多得多。

  「流金破樓」是專門給老師們辦公用的,只有兩層,可卻是整個學校裡,最昂貴的物品集中地。雖然外樓又破又灰暗,可是裡面高新科技的玩意層出不窮,空調兩年就淘汰了,冰箱和彩電都一應俱全。辦公室的每個門上都用十分漂亮的牌子標注著教職員的名字。走廊上的燈光,總是強烈得過分,讓人頭暈目眩,這裡采光非常差,無論多麼晴朗的天氣,陽光永遠只能夠照到樓的門口。每個走進來的學生,總是把腳步放得很輕很輕,因為稍微一點兒動靜,就會弄出很大的迴響。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會嘎吱作響,上了樓,一抬頭,就能看見很明顯的一個房間,門口牌子上的字寫得斗大:「青春期心理咨詢課」。

  她永遠忘不了在這幢樓裡看見她的蘇依時的情景。每回當她無數次地想要忘記他,那一幕總是教她再度回到他的身邊去。

  而她的蘇依,一直都是孤獨的一個人,沒有任何朋友……

  他第一天在勉驊報到,看到寫有自己名字的桌子,就坐了上去,然後把書包塞進抽屜。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的他,當然引起了一個女孩的注意。她是那麼欣喜若狂,幾乎要喊出聲來,可是她沒有,當他坐到她後面去的時候,她趕緊回憶著他的衣領,他的髮根,他的肩膀,連老師進來點名都渾然不覺。

  開學的第一天,班裡每個學生作自我介紹,輪到他的時候,他站上去,剛說了一句:「我叫衛嘉南……」然後老師就替他把所有的介紹都說了。

  老師說:「這就是我們全班在錄取時,成績最差的衛嘉南。因為他母親跟校長的關係實在太好,我無法拒絕他進入這個集體;我感到對不起你們,你們都是優秀的孩子,憑著自己的實力,成為我們學校一員的勝利者,我卻讓你們與這樣一個通過不公平競爭進入的人朝夕相處,首先我向你們道歉。」

  老師說完,深深地欠了欠身。

  下面一片寂靜,真的,靜極了。接著,開始喧嘩。一群和他一樣大的孩子,憤怒地瞪著眼睛,揪著眉頭,但是他們不是針對老師的,老師的這番話為她日後在學生當中贏得了絕對的尊敬,在全班人的心目中,她一方面是一個敢於向學校反抗,說出其他老師所不敢說的話的英雄;另一方面,她是一個能夠向幾乎謙卑等待宰割的學生彎腰道歉的長者,還有什麼能夠改變她的地位。

  老師繼續說道:「但是不要忘記了,雖然他的母親可以利用權力將他送進這個班裡,卻不能利用權力阻止你們比他強。他或許比較幸運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但是卻不能以此凌駕在你們之上!你們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們比這樣的學生優秀得多!」

  ……如果蘇依寫日記,那麼他的日記裡一定不會出現她的名字,因為她對他來說是一段空白,儘管共處一片天地時,她的視線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背影……

  賀崇愚很吃驚,他明明很優秀,優秀到連還沒教過的方程都可以運用自如,為什麼會是成績最差的人?或許他在考試時發揮失敗了,可是,這和老師那番話有什麼關係?不管怎樣他是一個被遷怒的人,而他才十三歲。

  她的蘇依走下講台的時候,眼神曾和她一度相撞,而又面無表情地別開了,難道他以為她是和那些學生的想法一樣嗎?賀崇愚急得想和他分辯,可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她只能用視線默默地看著他走過她旁邊,回到最後一排去。他的衣領和肩膀,頸窩和髮根,就從此都在她的視野裡消失掉了。

  結束了報到後,每個新生都要去財務處繳一些雜費。財務處就在「流金破樓」的一樓,因為知道得晚,而且沒有帶錢,所以第二天她去繳費的時候,剛好是週末。學校裡安安靜靜的,一個走動的人都沒有。

  她走到了流金樓的走道口,今天走廊裡顯得特別安靜,光線特別暗,裡面,一陣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她像踩入地獄那樣小心翼翼地踏進去,盡量放輕腳步。

  沿著熟悉的路線向前走著。隱約聽到走廊那頭傳來「通通通……」的聲音,像一個人的跳躍。走廊裡因為太暗,所以顯得那頭的出口尤其亮,亮得刺目。她看清楚的那一幕,是衛嘉南,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書包斜挎在肩上,單腳在走廊盡頭的陽光下跳方格子。他掏出一把石頭,掂著掂著,然後全部撒出去,跳一步,撿一顆,直到全部再次被抓在手裡。

  他蹲下去撿石頭的樣子,像極了她在海邊和爸爸一起挖螃蟹。

  他撿起石頭,吹一吹,用手指擦一擦,拋起來用手接住,石頭和手掌裡其他石頭相碰,發出清脆滿意的聲音。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跳向下一顆……

  當時的情景就是那樣,她在很暗的走廊裡,看著他一個人自娛自樂地玩耍,你知道,一個人完全沐浴在陽光下,不顧一切讓自己笑起來的感覺是怎樣的?

  她也無法形容,更無法思考,就朝他走了過去。

  白襯衫,黑褲子的少年,沒有發現陰暗的角落裡穿著白裙子的女孩,一手扶著牆壁,默默地看著他做這種簡單的遊戲。

  那一刻她多麼想走上去,或者祈禱他手邊的石頭有一個沒接穩,跳到了自己的腳邊……像兩年前的某一個黃昏,那顆球骨碌碌地滾到了她嶄新的皮鞋邊,如果那個時候跟他講話,如果那個時候沒有把球還給他……賀崇愚怔怔地想著,或許我就這樣看著他,他也會注意到我……

  就在她準備走出黑暗的時候,身邊一個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兩個人走出來,其中一個中年婦人握了握財務處長的手說:「那麼我兒子就拜託你們了。」

  「好的好的,不要擔心。」

  中年婦人看起來不太年輕,可是非常有氣質,像那種海外歸來的知識女性。只見她抬起手招呼道:「嘉南,過來。」陽光下的衛嘉南彎下腰,收起石子,慢吞吞地走過來。婦人給他理了理衣領,按著他的肩說:「好好讀書,照顧奶奶,知道嗎?」

  石子在他的口袋裡咯咯作響,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婦人又按了按兒子的肩膀,他們一起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他與她再次擦肩而過,他還是沒有看見低著頭的她。

  他們就這樣擦肩而過多少回了?賀崇愚仔細地想了想,她記得是七次,但那是在佳苑的時候,現在他們同班了,次數可能越來越多。如果不記下來的話,也許真的有一天她會想不起來是多少次。

  記下來?她拿起一個本子,劃了一個一,可是又覺得這樣不夠正式,至少太潦草。於是她又寫上,九月三號一次。然而這樣她也不滿意,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回憶起當時在那麼多學生都小心翼翼走過去的那條陰暗的走廊上,他肆無忌憚的腳步聲,投擲石頭聲,還有安靜恬淡的笑聲都在那一刻就把她給牢牢地吸引住了。如果這些就任它那樣隨時間默默地流走,未免太可惜了。

  她皺著眉,坐直了身體,試著寫了幾個字——

  九月三號,流金樓非常昏暗的走廊上,我看見蘇依。他在玩撿石頭的遊戲,外面的陽光很好,我能看清楚他,他卻看不清楚我……他笑得那樣燦爛,連我都忍不住想跟著笑。說起來昨天老師的介紹真的很過分,我看著他那樣冷漠地走下來,以為他再也不會笑了。

  可是他依然在笑,真好……

  就那麼自然的,賀崇愚開始記日記了,她發現自己和文字,和她的蘇依,都是那麼自然而然的,她從來沒有想過開始,也沒有想過停止或結束。

  然後一切就在冥冥中有了定數。

  大概是十四歲的時候,也就是進入這所學校的第二年,她記憶中那個穿白襯衫、黑西褲的衛嘉南,就消失了。他穿牛仔服的樣子在學校裡雖然突兀,可是她覺得挺好看的,在清一色的黑白兩色中間,那一抹牛仔藍令人心曠神怡。細瘦的褲管包著他並未發育完全的長腿,布料貼著大腿,彷彿就是第二層皮膚。底下的肌肉蘊涵著似乎能爆發的力量。果然,他的個子噌噌噌地往上竄,比很多同齡的男孩要高出整整一個頭,那些昔日以捉弄他為樂的男生,不得不有所顧忌,這次的顧忌終於是因為他本人,而不是他的母親了。

  女孩們開始有意無意地談論起周圍的男生來,衛嘉南這個名字高頻率地出現,因為他在戀愛方面臭名昭著,表面上對他避之惟恐不及的女生們卻又忍不住拿他的事跡作為彼此交流的平台,只要一提這個人,馬上就會有三四個女生熱烈地討論起來,慢慢還會擴充,直達到七八個圍成圈的壯觀景象。

  每每經過她們,或者無意中聽到她們的談話的賀崇愚看得出來,她們要麼是用厭惡覆蓋對他的愛戀,要麼是用茫然掩飾對他的好奇。

  這時有一個女孩莫凌,她表現得非常突出,莫凌絕不吝惜表達對衛嘉南的好感,她將他奉為上賓,並且鄙視一切與他為敵的毛頭小子。她表現得如此明顯,賀崇愚覺得衛嘉南不會笨到看不出來。

  莫凌正式表示對衛嘉南的好感並採取行動是在初二的時候,應該說是下半個學期剛開始不久。她在西餅屋訂做了一盒糕點,上面寫著「I LOVE嘉南」的字樣,連同一封情書夾在絲帶上面,走到他們班門口,想把這個交給他。她先是委託門口進出的同學叫衛嘉南出來,但是第一個男生愛理不理的樣子,走掉了。她以為這人耳朵有毛病,於是委託另一個女生,那女生戴著眼鏡,非常學生會的樣子,看了莫凌好幾眼,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匆匆指了下她要找的人的儲物箱就走開了,走出去了還邊推眼鏡邊回頭看她,好像詫異衛嘉南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朋友呢。

  莫凌走進教室,發現衛嘉南並不在,於是她改變主意,裝作沒看見那些學生們齊刷刷投來的眼光,直接朝那女生指給她的位置走去,打算把情書從縫裡塞進箱子,然後把蛋糕放到他的抽屜裡面就離開。

  一個傢伙關上自己的儲物箱,別有意味地看了她兩眼,她越過他,站在衛嘉南的箱子前,剛舉起手就覺得,這個箱子沒有上鎖——應該說,它有鎖可是沒能鎖上,鎖被撬開了的樣子。她疑惑地拉開櫃門,一堆垃圾兜頭掉了她一身。一瓶沒有喝完的果汁,把她的衣服全毀了。

  莫凌幾乎是狼狽地跑掉,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賀崇愚題目做到一半,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當她抬頭看見莫凌捂著臉跑出去,又一身的狼藉的樣子時,她明白了過來,匆匆抽出一條毛巾藏在裙子褶皺裡追了出去,裝出一副有事情的樣子,離開了哄堂大笑的教室。

  她知道莫凌一定是去了有水龍頭的廁所,果然她在那裡,委屈地洗著頭髮和衣服。賀崇愚悄悄走過去,在她擰上水龍頭的時候把毛巾遞過去。莫凌怔了一怔,看向毛巾的主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

  賀崇愚心想自己是羨慕她的,她有勇氣承認戀愛。

  )^*^%&(

  賀崇愚和莫凌成了好朋友。她們兩個那天晚上最後離開學校,為衛嘉南沒有上鎖的櫃子清理垃圾,打掃衛生,放一點兒清香劑,然後把莫凌的蛋糕和情書放了進去,用買來的鎖把門鎖上,門有一點點脫落,沒有關係。她們會想辦法在以後的日子裡修好它,沒有人再可以往他的櫃子裡塞垃圾,她們保證。

  走的時候,莫凌在衛嘉南桌子的抽屜裡留了一個裝有紙條和鑰匙的信封,紙條上寫著:「請打開櫃子看一看,希望喜歡。」

  然後她把手放在賀崇愚的手裡,兩個人手牽手地關上門,相視一笑,離開了。

  晚上賀崇愚在本子上寫道:「二月十四號,班裡,一個叫莫凌的女孩給蘇依送了一盒點心,我們一起清理了他髒亂的儲物櫃,她很喜歡他,他終於,終於不再是一個總被人討厭的人了……」

  第二天她走進教室,看見他站在儲物櫃前,手裡拿著那個信封和鑰匙,正在打開它。她很開心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攤開外語書拿在手裡,忍不住回頭看他的下一步動作。他已經拿出了點心盒和情書,正站在櫃子邊看著……教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把信塞回信封裡,拎著點心盒子走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她忍不住吃驚,他是吃掉了,還是扔掉了?

  中午吃午餐的時候,賀崇愚在餐廳裡遇到了莫凌,她的臉色很不好看,有點兒蒼白,眼睛腫腫的,「阿愚,」她帶了點兒哭腔地說,「他把信和蛋糕都還給我了……我當著他的面扔進了垃圾筒,他也沒有反應……他是不是很討厭我?」

  「不要哭啦,他什麼都沒說嗎?只是把東西還給你而已?就這樣子?」

  「……」莫凌搖搖頭,「他說,他對裙子長到膝蓋以下的女孩子沒有半點兒興趣,還說這種女孩子一律都穿白色的棉制內褲,就是被風吹起來也沒多少看頭。」

  她瞠目結舌,她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那……那怎麼辦?」她有點兒不知所措。她原本以為,被人喜歡會使他稍微快樂一點點,可是,好像蘇依並不在乎月亮寶石帶給他的奇跡。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莫凌用筷子搗著紅燒肉說,「就算他喜歡的是美腿女孩,我也有辦法讓他喜歡上我。」

  「你,要怎麼做?」

  「讓他喜歡我,阿愚。」莫凌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實在太喜歡他了,那麼好的一個男孩,帥氣、陰鬱,居然沒有女生對他表白,不過可想而知,那些女生一定是都被這裡的教條主義給搞得不像女人了,我可不要變成那樣!」

  「可是他拒絕你了。」

  莫凌看看周圍沒什麼熟人,於是用膝蓋碰碰她,「你看看我的腿,我的腿粗嗎?還可以嗎?」

  賀崇愚低下頭,莫凌趕緊把裙子往上拉了拉。從桌子和板凳之間的縫隙裡,她看見了莫凌那校服裙子下線條優美的小腿弧線,抬起頭來,看見她期待的目光,賀崇愚笑著搖搖頭,「不粗,一點兒都不粗。」

  「你說,」莫凌搓了搓手指,「我穿短裙子,該配什麼衣服,什麼鞋子呢?」

  「可是學校不許不穿校服呀,會不讓進門的。」

  「我可以翻牆嘛,再說衛嘉南還不是都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他媽媽有關係啊。」

  「你就不要嗦了,幫我參考一下。」

  「嗯……短裙的話,大概是配短上衣,還有靴子吧。」

  「吶,什麼顏色?」

  「顏色,黑色會比較性感嗎?不過,你哪來的錢買衣服?」

  「我還有點兒壓歲錢,放學你陪我去商店看看?」

  賀崇愚嚼著嘴裡的青菜,只好點點頭。

  莫凌一高興,趕緊把碗裡的紅燒肉撥了兩塊到她的碗裡去,「來,吃。」

  賀崇愚來百貨公司的機會不是很多,一般都是和媽媽來,看媽媽挑選所需要的商品,前後買過幾次電視,冰箱之類的家電,衣服也買過,單獨和同齡人來卻是生平第一次。兩個十四歲的女生牽著手走在百貨公司通明的大殿堂裡,勉驊的校服不分年級一律是黑白兩色,怎麼看怎麼像喪服。

  「你看,這件比我們身上的好看多了。」莫凌指著一個模特兒說,賀崇愚拿起價格牌看了看,「好貴哦,買不起的,快走吧。」

  「看一看嘛,看一看有什麼要緊。我媽媽買衣服還可以試呢,也不要錢的嘛。」

  「小姑娘,這衣服是成人裝,沒有你們倆的號。」

  營業員走過來對她們說,賀崇愚趕緊扯過莫凌。

  「好了,沒有號碼了,快走吧。」

  逛了一圈下來都沒有合適的,不是太貴,就是太老氣,要不就是又貴又老氣。坐在行人休息區,莫凌揉著小腿說:「累死了,這麼大個百貨公司,居然連一件適合我們的衣服都沒有,算什麼百貨公司,一堆破爛。」

  「不要緊,這裡是市中心,我們去別家看看,還有小店。」

  賀崇愚安慰著她說,莫凌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靠過來,「阿愚最好了,我不會忘了你的好的,來,我請你吃烤香腸。」

  她站起來,朝賀崇愚伸出手,賀崇愚捶了捶被沉重的書包勒得酸痛的肩膀,沒奈何地由這個祖宗牽著跑出去。

  莫凌停在一個櫥窗前,裡面綢緞上陳列的一隻紅色高跟鞋吸引了她的注意,「什麼時候我也可以穿上這麼一雙鞋子走進教堂就好了,電視上都是這樣演的呀……」她喃喃自語道。

  「在我們國家結婚不興進教堂的,只是一大群人,擺幾桌喜酒,吃過了就算結婚。」

  「胡說,你親眼看見的?」

  「嗯,我爸爸媽媽結婚,我親眼看到的。」

  「哈哈哈哈,又胡說,你爸媽結婚的時候,怎麼可能有你?」

  莫凌笑得花枝亂顫,賀崇愚也就微笑著不去解釋,她確實看到過那樣一場婚禮,那年她八歲,坐在小姨的膝蓋上看著媽媽嫁給了爸爸以外的男人……然後,她就改口,管陳叔叔叫爸爸。而原先的那個爸爸,已經到了一個太過遙遠的城市,一想到再也無法見到他噴著黑煙的老摩托,無法觸摸他硬硬的胡碴,她幼小的心裡,就會生出那麼一點點隱約的疼痛。不過,一切都會過去,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學校裡有一個足球場,和所有的學校一樣的足球場。但是這個足球場並不是用來踢足球的,從賀崇愚進學校,她從沒看見任何人在上面奔跑——難道考進這個學校裡的男孩都不喜歡踢足球嗎?不是吧,他們只是有比足球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打從一開始這個足球場就是蓋來當裝飾的,學生們都忙於升學根本無暇做這種運動,沒過腳踝的野草和破敗欲倒的球門就是證據。

  賀崇愚總是喜歡在中午的時候去那個球場,靠在球門的框架上看書。偌大的球場只有她一人,野草親吻著她裸露的膝蓋,癢癢的,那麼親切。空曠而遼闊的天空,讓她想起許多的假設。那個追逐足球的男孩的形象,似乎真的是已經漸漸淡漠了,即使她用筆寫過千萬次,也漸漸地,沒有那麼鮮明瞭。這時風吹起來,連同野草和她的裙邊一起吹起,看著自己的黑色平底皮鞋,她懷念自己仍然穿著紫色小皮鞋的日子,一顆足球在腳邊滾動的日子。

  她知道她的蘇依有時候也會來這個球場,在看台上面,國旗下面,或坐或躺,臉上蓋一本雜誌。虛度光陰,扼殺青春整整一個下午。可是那是他的青春,沒有人有權利命令他怎樣度過他的青春,即使他的老師也沒有。

  於是他們兩個人,在一個非常大的空間裡,一個看書,一個睡覺。這樣的日子不多,但很重要,賀崇愚都作了記錄。一個人,不需要活得太久,經歷太多,這樣,一些事情對他來說才是有意義的。

  自從認識了莫凌,在球場上的人就多了一個。而莫凌只是喜歡在有太陽的時候出來曬太陽,她對陰天裡的足球場不感興趣,她怕有蛇。

  幾天後的一個大晴天,賀崇愚坐在球門邊,不時地抬起頭來看一眼看台上把書蒙在臉部睡大覺的衛嘉南——他睡著了嗎?不知道。莫凌向他走去,她換了髮型,頭髮完全放了下來,用發卷燙成了帶一點點卷的波浪,穿著一件黑色的低胸蕾絲緊身衣,青澀但形狀美麗的胸部,同色的裙子和高跟筒靴,露出雪白的大腿。

  她還擦了她媽媽的香水,聞香識女人,那種香水的名字叫「熱戀」。

  她擋住了他的陽光,使他忍不住拿掉臉上的書,詫異地抬起眼皮。他看著莫凌,莫凌換了一條腿支撐身體的重心,她有一點兒緊張,不知道自己這身打扮會換得怎樣的評價。但是她顯然又對自己很有信心,因為的確沒有人不對這樣的女孩動心,她又美麗,又妖嬈,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即使他再挑剔,也應該找不出什麼瑕疵。

  她們兩個都在等待他的反應。她,還有莫凌。

  衛嘉南站了起來,單手拍拍褲子上的草屑,然後上前一步,捧著莫凌的臉,他們接吻了,就在下一刻。

  她,默默地看著遙遠看台上的兩個人,兩個契合得非常好的身影,她知道以後要注視的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背影。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同類,那是個女孩,不但美麗,而且還喜歡他。但願他們都喜歡彼此……

  他們很快出雙入對,女生們討論的對象又多了一個,莫凌。她是女人中的恥辱,竟然恬不知恥地為了男人露大腿,而男生們的觀點則更加奇怪,這樣的女人就是缺男人,他們甚至計劃在她回家的路上堵截她,教訓她。說來也奇怪,自從和衛嘉南在一起,莫凌變得越來越美麗,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身材原來這麼惹人想入非非。

  雖然衛嘉南和莫凌的確是孤立的,但是他們絲毫不在乎。校方通知他們的家長來辦公室討論該如何處理這事時,他們倆還趁著空隙在那條走廊上擁抱,親吻。

  她又一次在昏暗的流金樓走廊上看見了他,和她的好朋友站在一起,依然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倒是莫凌,發現了她,對她笑了笑。

  「嗨,阿愚。」

  「怎麼樣?」她不知道怎麼問。

  「反正他們都知道了。」

  旁邊的教務室傳來爭論聲,莫凌的父親是個十分高大而且脾氣很差的木匠師傅,拍桌子的肯定是他。

  他們不約而同地朝那扇門看了一眼。

  「他們大概在為你們倆誰該轉校而爭論。」

  「她不可能讓我離開,如果可以我早就不會呆在這了。」很明顯衛嘉南指的是他母親,他母親今天穿了一件得體大方有漂亮流線型褶皺的絲綢裙子,配上珍珠項鏈,甚至可以出席晚宴。但是反觀莫凌的父親,一條厚重的牛仔褲上補丁重重,在這種情況下真理都有些傾斜,何況這件事根本不存在真理的問題。

  「我父親也不會,他費了好大勁才讓叔叔把我弄進來。」莫凌胸有成竹地說。

  的確,她的木匠父親是摔門而去的,順便揪走了他女兒。那條走廊從沒這麼沸騰過,莫凌罵著粗口和父親抗衡,學生們人聲鼎沸地圍在周圍看好戲,教務主任氣得叉著腰轉圈圈,惟一冷靜的只有衛嘉南的母親,「你又給我惹事,別以為還有下一次。」她說。

  「如果戀愛也算惹事的話。」衛嘉南面無表情地說。

  他母親給了他一個耳光……

  賀崇愚嚇得目瞪口呆。

  莫凌退學後的第三個禮拜天,賀崇愚到學校取自己的檔案簿。最前面的圖書館正在改建中,必須從足球場繞過去。那一條小徑開滿了紫色的不知名的花朵,籐蔓似的纏繞在兩旁的樹枝上,也落下一地神秘的色彩。她走上台階,習慣性地朝足球場的方向瞥了一眼。

  衛嘉南靠坐在生銹的球門旁,揚起一隻手朝天空中扔出一隻紙疊的飛機。天氣不怎麼好,陰陰的,像賀崇愚去海邊的那天。

  她走到球架旁,那裡一個人都沒有,剛才所看到的一幕只不過是她無聊的幻想。風吹著沒過腳踝的野草,空空的沒有球網的球架,銹跡斑斑。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很快學生和老師們就會忘記這件事,也許過不了多久,衛嘉南會忘了莫凌,莫凌也一樣。但是這個球門應該不會忘記,它不同於其他的球門,見慣了追逐奔跑,廝殺搶奪。它所能見證的,除了陽光風雨,就是靠在它身上,默默無聲地讓青春流逝的孩子,那些本該馳騁在這裡的腳卻任憑它荒蕪;那些本該執子之手的誓言卻任憑它生銹。

  在他們最美麗的年齡裡,青澀被包裹,激情被封鎖,慾望被埋沒,等到允許自由的時刻,一顆心都蒼老透了,再也燃不起半點兒火熱。

  她抬頭看著因為厚重的烏雲,而顯得緊緊壓著地面的天空,它是那麼伸手可及,簡直就像一個高高的天花板,而四面是裝了鐵條的圍牆。

  這學校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監牢,凡是進來的人,都是用青春交換能夠抵抗一切痛楚的麻木力量。

  賀崇愚躺在草叢裡,眼淚流下來,還沒落到土地裡就埋沒入髮際中,她依然是自己承接了這些眼淚,涼涼的感覺;她看著天空,心想生命難道真的就是一場這樣的幻覺?城市裡的水泥地,難道真的無法生長出愛的樹木嗎?孤單的人,難道真的注定柔弱嗎? 衛嘉南的儲物櫃裡雖然沒有塞滿垃圾,可是一直荒蕪。自從賀崇愚下定決心以後,第一個禮拜天,她借了工具箱,一大早地穿著一身運動裝,翻牆跑到學校裡,偷偷地拿了門房的鑰匙打開教室門。把他儲物櫃缺少的釘子釘好。第二個禮拜天,她用爸爸給她刷牆用的藍色油漆,把那個儲物櫃重新粉刷了一遍,淺淺的天藍色,讓它在一排灰色的儲物櫃中看起來明顯得不得了。

  刷好了,再把寫著衛嘉南三個字的名牌工工整整地貼上去。

  第三個禮拜天,她藏了幾塊木板,先在櫃子裡的兩面豎立的壁上釘上兩個長條的木塊,然後再把一塊量好尺寸的木板架在上面,將儲物櫃分割成上下兩層。上面可以給他放書本,下面可以給他放衣物,這樣一來就方便了很多。每個禮拜一,她都會很注意他的反應,是不是不喜歡這樣的佈置。他的儲物櫃突然發生變化,在他們班的學生裡引起過軒然大波,可是這樣的風波好像一點兒也沒波及到他本人。他很自然地開始使用儲物櫃,就像一直在用那麼自然。

  不過不到一個月,賀崇愚發現他有個不好的習慣,一旦換了衣服,鑰匙必然遺落。看到他站在儲物櫃前摸了半天身上也一無所獲的表情,讓她覺得他也是個有孩子情緒的人;於是她又多配了幾把鑰匙放在他抽屜裡,壓在飯盒底下。一旦發現那裡沒有鑰匙了,就補上一把,以免耽誤他上課。

  通過日記,她發覺自己一個學期裡,一共配了七把鑰匙。

  她的蘇依可真是個健忘的人。

  於是他沒有去追究是誰粉刷了他的櫃子,她則繼續通過新的方式,去給予他更多更多,不管是哪一方面。

  她發現他喜歡吃葷菜,不喜歡蔬菜。學校食堂裡供應的,又大多數是一葷三素,或者兩葷三素。而且連雞蛋都用來充當算葷菜,至於素菜,豆腐黃瓜也照使,好幾天都不換新花樣。十四歲的他個子拔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想了好幾個晚上,終於從媽媽那裡學會了一種可以將肉做成不會壞的鹹肉凍,味道很好,又不怕壞。只要一蒸就可以像普通燒肉那麼吃,不蒸也可以當成別有滋味的葷菜。她為這個發現高興了好久,於是把做好的第一個成品迫不及待地放到他的儲物櫃裡面去。

  在他願意吃的為數不多的蔬菜品種裡,有一種青椒,屬於甜椒。用蔥,蒜,醬油,糖做調味料一起煲,做出來以後顏色是暗綠,有點兒焦,青椒皮皺皺的,她看他自己帶過,吃的數量頗多。在她的家鄉青椒都是用來切片做配料的,像這樣直接單炒她還真的沒見過,回去和媽媽一說,媽媽說這裡的人是有這麼吃的,可是她不覺得那樣有什麼好吃,她還是比較喜歡地道的家鄉菜。

  在賀崇愚的央求下媽媽燒了一次糖醋青椒,她一向怕辣,於是準備了大杯的涼水握在手裡,懷著上斷頭台的決心用筷子夾了一個,閉著眼睛咬了一個青椒的小尖尖。媽媽不解地笑道:「既然怕辣何必點名要吃呢,真是……」

  可是一點兒都不辣,還有些甜,有些澀,但是完全可以接受。就連那些小小的籽也燒軟了,可以輕輕地咬破,鮮濃的汁在牙齒和舌頭間打滾。她一下子就愛上了這種東西,啊嗚一口吞掉剩餘的部分,馬上又夾了一個塞進嘴巴裡大嚼特嚼,可是這一個不同,辣極了。她準備的一大杯涼水都不夠喝,她眼淚汪汪地問媽媽:「這些青椒真的是一個品種嗎?」

  媽媽說:「當然。」

  她說媽媽騙人,「那為什麼有的辣,有的不辣?」

  媽媽笑她,「因為有的老,有的嫩唄,這丫頭。」

  「嫩的比較不辣嗎?」

  「是啊,那些燒軟了的,皮皺皺的,就是還沒長起來的嫩青椒;皮光滑的,硬硬的,顏色亮的,就是老青椒,會很辣。」

  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他碗裡的青椒皮都很皺,想必是嫩的居多,嫩的不辣,又甜甜的,多汁,味道果然比較好!難怪他喜歡。賀崇愚纏著媽媽問有沒有方法可以只挑選到嫩青椒。

  「那個沒辦法,我也挑不出來啊。」媽媽說完,回頭又去忙了。

  星期天賀崇愚挽著菜籃子去菜市場,在每個青椒攤子前面停留,只挑選她認為嫩的青椒,無視小販暗中的抗議,湊了三十來個。回家關在小廚房裡,按照媽媽的方法,先把鍋燒得滾熱,不放油,把洗好的青椒倒下去煸炒,等到皮發皺,有一點點焦的時候撈起來,倒油,繼續炒,快熟的時候,加作料蓋上蓋子燜一會兒。

  「怎麼樣?」

  媽媽說:「好吃,嗯,嫩。」

  她看著那三十來個皮皺皺的,軟軟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全部裝入保鮮盒,汁特別多,為了怕灑出來,她特別包了兩層保險紙。

  「你全部都帶嗎?」

  「是呀。」

  「一個人怎麼吃得了那麼多,留點兒給我們當菜啊。」

  「明天我再炒好了。」她心不在焉地答應著,裹好保鮮膜放進手提袋裡面。

  「這丫頭,學會跟我們玩小心眼兒了。」

  媽媽說著,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她笑了起來,她是會玩小心眼兒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小心眼兒。她有多少秘密,全都記錄在那本簿子裡,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

  第二天帶著那一盒子的糖醋青椒她早早地到學校,然後剝掉保鮮膜把它放進他的櫃子裡面。鎖上門以後,她又去檢查了一下他抽屜裡的備用鑰匙,嗯,非常好,還在。

  中午的時候她看見他在吃那盒青椒,一個都沒有扔掉,吃得乾乾淨淨。他還真是愛吃這個東西啊。賀崇愚笑了,端著自己的飯菜從他身邊走過,坐在離他不近不遠的一個角落裡開始吃掉自己的雞蛋豆腐。

  十四歲的男生們開始變聲,教室裡時常響起公鴨般的聲音,比如上課上到一半,老師提問,一個男生站起來,義正詞嚴地正說到高潮,忽然嘎嘰一個降調,把下面坐著的同學們笑得不得了。

  賀崇愚一邊笑,一邊茫然地想起她的記憶裡似乎從來沒有聽過他這個時期的聲音,他總是抿緊了唇,無論對誰,不是嗎?!

  她好想聽聽他說話的聲音,就是那種最最自然的,毫不掩飾的聲音。

  一旦興起某個念頭,似乎就很難壓制下去。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讓他說話,並且得到他的聲音。恰好這個時候學校裡一部分人為了學習外語,開始使用隨身聽或復讀機,一個可以錄下聲音,一個可以四十秒反覆播放,賀崇愚再次得到了啟示。

  她從已經是高中生的表姐那裡借了小採訪機,答應好她一個禮拜後歸還。塞進磁帶後,她開始想問題並模擬表演。

  「對不起,可以借一下你的筆記看嗎?」

  不好,他肯定會覺得她是故意為難,因為有目共睹,他從來不記筆記。

  「對不起,我有一道題不會做,能借你的作業看看嗎?」

  這樣也不行,幹嗎別的那麼多尖子生不問,偏來問他?

  賀崇愚設想了幾個問題,都被自己在下一秒鐘否決掉,總有這樣那樣的不妥,她一邊背單詞,一邊不時地幻想第二天可能發生的情景,連媽媽推門進來都渾然不覺。

  「你們快開校運會了吧?我們學校都開過了。」

  媽媽是另一所學校的老師,賀崇愚忽然想了起來。

  對了,可以要他報名參加校運會運動項目。

  賀崇愚樂得蹦起來,把媽媽嚇了好大一跳。

  「這丫頭,是怎麼了?」

  「沒什麼,要開校運會了,我高興,嘿嘿。」

  賀崇愚親親媽媽,第二天跑到體育組去借了報名表來,挨著個來問同學。

  「你報個什麼吧,長跑好不好?」

  她一個個地問下來,不時偷瞟兩眼角落裡的他,他沒什麼反應,依然埋頭看自己的書。

  終於把這一組的人都問光了,只剩下了他。她走到他的桌子前,拿著報名表忐忑不安地站定,手伸到裙子口袋裡按下錄音鍵,然後試探地問了句:「打擾一下……」

  他頓了兩秒,抬起頭來直視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沒什麼表情。

  「你可以在校運會上報幾個項目嗎?」

  他的目光落到她拿著的報名表上,於是無言地伸出手,要那張報名表看。

  原以為他會說「可以」,或者「那,我試試吧」之類的話的賀崇愚,只好趕緊遞過表格,心裡有那麼一絲失望。

  他拿了一支筆,在手指間熟練地轉著,筆尖和筆頭不時敲擊著桌子,發出「崩崩」的悶響聲音,最後,他捏著筆,在「鉛球」上畫了一個勾,寫上一個名字,然後就還給了她。

  自始至終,他還是緊抿著嘴巴,一句話都沒說。

  她慢慢地拿回表格,看著他低下去的頭和後頸窩,淺淺的髮根,忽然有很多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在家裡,她反覆地放著那四十秒的錄音,除了她的兩句「打擾一下」,「你可以在校運會上報幾個項目嗎?」就是那單調的,重複的「崩崩」的悶響,彷彿這就是他的語言,與人交流的惟一方式。

  他為什麼連話都不願意說一句,哪怕是一個單字的發音……她做了這麼多,看了他這麼久,不要說一句完整的話,就連一個字,一個發音都聽不到。

  眼淚流下來,鹹鹹的,涼涼的,沒等落到地面,她又一次承接了所有的委屈。

  擦掉腮上的眼淚,她取掉耳機,算了,至少有這「崩崩」的聲……就當這是他說的話吧,也許,這比真的聽他說話要好得多,她可不想聽見課堂上那樣的公鴨嗓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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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流年

  題記:

  賀崇愚又笑了,是非常會心的那種笑。她回過頭去繼續看小說,身後十分安靜,好像沒有人存在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回過頭,看到他果然睡著了,呼吸十分均勻,手臂彎曲擋在臉上,遮住眼睛,一條腿彎曲,另一條腿翹在那條上面,十分嬉皮的睡姿。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在他們倆共處的畫面裡,總是有陽光。細膩的陽光,輕輕柔柔地吻著這個少年和總是凝望他的少女,小心地收斂起強烈得足以灼傷人皮膚的熱度。

  賀崇愚把書輕輕地蓋在他的臉上,蹲在他的身邊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悄悄站起來,揉揉發麻的腿腳。

  曾經有一個上午,十五歲的她是那麼專注地蹲在十五歲的他的身邊,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觀察過他……

  到了第三年,他們又面臨著一次升學。聯考之後,學生會向學校發起了一個提案,邀請一些家長來和學生們一同參加聯誼會,算是緊張之餘的放鬆。學校同意之後,列出了惟一的一個條件——由學校方面來決定家長代表的人選。

  聯考的試卷正在緊張的批閱中,每個人都很關心自己的名次,於是這段時間頻繁出入閱卷室,幫助老師審批試卷的學生就成了炙手可熱的明星,每回午自修一結束回到教室裡,總是被打聽消息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幸運的是賀崇愚也是被圍的人之一,之所以說她幸運是因為她看見了自己的成績單,糟糕透頂,自從三年級以來她的總分就沒有進入過前十名,除了一些單科得到比較前的名次。班主任和數學老師大概對她很不滿意,但是一直壓抑。直到她爆出一個大冷門——把數學考成剛剛及格的分數,老師終於忍不住了。

  她知道一場談話無可避免,但是不清楚用什麼形式。老師應該看出她心不在焉,也明白任何形式的談話只不過是換湯不換藥。

  聯誼會的前一天,學校已經和所有被邀請的家長通過電話,確定了出席名單。每個班裡都有兩到三名學生的父親或者母親被邀,自然那些學生就成為榮譽的焦點。

  班主任也有所動作,她為家長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自修課上,她給每個人發下一張白紙,「現在我們做個畫圖的遊戲。」她說,大家都很興奮,因為打從幼稚園出來就沒怎麼玩過畫圖,說不定水平都降低到幼稚園以下去了,還不如嬰幼兒。「用我教你們的函數坐標畫這樣一副畫。」班主任在黑板上一邊示範著,一邊解說。

  「橫坐標代表你們入學三年以來聯考的次數,以一厘米為單位。半年考兩次,三年十二次。」

  學生們畫了十二個單位的橫坐標。

  「而縱坐標代表你們每回聯考的名次,我們有三十六人,以兩毫米為一個單位。」

  學生們畫了七十二個小格。

  賀崇愚已經知道了她要幹什麼,停下筆盯著桌面發呆,班主任的話仍響在她的耳邊:「現在我來按照學號報出你們每個人、每回聯考總分的名次,你們記下來後,將點標在相應的坐標上。」

  她開始報第一個,某某,16、25、21、17……

  賀崇愚雖然低著頭,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周圍每個人的表情,他們興奮而緊張,手裡的筆沉甸甸的,卻飛快地記錄著,然後迫不及待地在那個機械的坐標軸上尋找自己三年來的位置。有人沮喪有人樂不可支,班主任很快報到了她的名次:「賀崇愚,」她的聲音頓了頓,而賀崇愚知道她在往這邊看,「12、21、34、24、42……」

  她的筆條件反射地記錄,她都有些憤怒地看著它們。

  她還聽見周圍的人驚訝地瞪著眼睛。

  「然後你們可以把這些點連起來,看看你們的走勢是進步,還是退步,抑或原地不動。畫完以後交給我。」班主任說完,就拿著自己的東西離開了教室,賀崇愚旁邊的一個傢伙開始忙不迭地「複製」自己的那張表,以留下一份存根。

  「嘿,我的是個等邊三角形!多麼巧!」一個傢伙興奮地叫道。

  「你怎麼說也算是進步了啊,看看我的,尾巴朝下栽,哎!」一個傢伙安慰另一個傢伙。

  忽然有人嚎啕大哭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哭得稀里嘩啦,「只有前十名的人才能繼續留在這裡念高中,一切都完了……」

  她捂著耳朵,還是盯著桌面。她還沒有把那些點連起來,但是她知道它們必然是一條下垂的曲線。

  「讓我看看你的。」一個傢伙拿走她桌上的紙,「搞什麼呀還沒連,我幫你連起來。」

  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和力量,「刷」地一下奪了回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踩住。

  那個傢伙嗤笑一聲,轉身又去拿別人的。

  「全部交給我!」班長拉開嗓子吼道。

  ……

  放學以後她朝足球場走去,靠著球框坐在黃昏的太陽光裡,也不知道是在緬懷著什麼逝去的東西——她好像從來就沒有擁有過什麼,不是嗎。她打開書包,拿出那份《月亮寶石》,細細地翻看著。已經很久沒有重溫過的東西,再看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涼。每個字好像都在嘲笑她,這不過是個連童話都算不上的東西而已。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都在控訴著那個世界的黑暗,而你的文字又能說明什麼?

  是啊……她想自己也許會像那個女孩,用一根根小小的火柴,一個個小小的方塊字,去實現心中的希望,去描繪心底的思念。人們都同情她,可是她,終究還是幸福的吧。

  她打開書包把小說放入,然後起身向校門外走去。

  聯誼會過去後,在掛滿了裝飾物的教室裡,學生們繼續經歷新的模擬考試。但是同時另一件事情也刻不容緩,各大學校周圍文具店裡所賣的畢業紀念簿開始大批量地進貨,仍然導致供不應求。就算再怎麼苛刻的學校,再怎麼緊張的生活也好,三年過去了,需要留下一個紀念總是無可厚非的吧。

  就算不是為了紀念青春,紀念回憶總可以吧。

  一天第三節課下了的時候,任課老師剛剛走出教室,班主任忽然走了進來,大聲地說:「所有的人都不要出去,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子上面。」

  大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看老師很嚴肅的樣子,都乖乖地通通坐好。

  班主任說:「現在學習緊張成這個樣子,你們還搞什麼簽名留念,上課的老師反映說,一下課本子滿天飛,上課都收不回來,影響聽課情緒不說,你們還要不要畢業?」

  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賀崇愚旁邊那個機靈的女生,偷偷地拿出一卷透明膠帶,輕輕地撕了幾條,把紀念簿貼到了桌子底下。

  班主任繼續說:「要留紀念,畢業以後我專門抽一天時間讓你們寫,到我家裡去寫,我請客吃飯。現在忙,忙什麼,以後都不要見面啦?我現在報名字,報到名字的人把書包拿上來給我檢查,我看到底有多少人在搞這個東西——太不像話了。」

  機靈女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心地坐好。

  賀崇愚剛抬起頭,就對上班主任的目光。

  「賀崇愚,把你的書包拿上來。」

  班主任淡淡地說。

  她愣了愣,不敢相信第一個中招的居然會是自己。

  她確實沒有那種紀念冊,因為她不知道誰值得她記住和想念。值得她記住的人,連話都不肯說,何況是寫上自己的星座,愛好,偶像,生日,血型,贈言……

  可是書包裡有那篇小說……她還沒有來得及拿出來。

  「來來來,不要磨蹭,快點兒拿上來。」班主任用指關節敲著講台桌面催促著說。

  她把書包交了上去,班主任慢條斯理地從大口袋翻到小口袋,她站在一邊,低著頭等待結果。

  班主任翻到了那本文件夾,隨便翻看了下,見是不屬於應該出現在學校學習範圍內的東西,但也不是她目標中的留言紀念冊,猶豫了一下還是塞了回去,對其他睜大眼睛的學生宣佈說:「確實沒有發現,好了,下一個。」

  其他人鬆了一口氣,她也鬆了一口氣。

  拎起書包,她往回走,無意中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看她,而是看著窗外,遮住額頭的劉海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色澤。她頭一次發現,他的下頜是那麼尖細,鼻樑是那麼挺直。從講台到座位那麼短短的一段距離,她走了如此漫長的時間,直到第二個被檢查過的人越過她的肩膀,她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收回了目光,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她坐下來的時候,那熟悉的「得得得」的轉筆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豎尖耳朵聽著,覺得這樣單調的聲音又何嘗不是他一種安慰人的方式。

  但是她沒有想到那本小說又一次牽惹出風波。

  [email protected]$#%%@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收拾書包的她被一個同學叫去辦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流金樓,她一邊想著會發生的事,一邊推開門。使她驚訝的是她的媽媽也在,而且坐在班主任老師的對面。

  她坐下後,目光無意中掃到放在她面前的那個文件夾,封面是非常熟悉的棕色。今天忘記收拾書包了,她下意識地摸向身側,可是空空如也的腰上提醒她,書包在教室裡面。班主任平靜地看著她,指著那本東西說:「這個是什麼時候寫的?」

  「是……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她分明沒有說謊,但是班主任和媽媽都不相信,「小學?」

  班主任拿過去看,先用質疑的口吻說:「這怎麼可能是小學寫的?」然後又用堅定的口吻說,「絕對不可能。」

  媽媽也說:「如果是你小學寫的,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小學的時候哪有空寫這個,還是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她只好不說話,心裡默默地想著,是不是大人一旦發覺無法掌握自己的小孩,就會產生這樣驚慌的反應?

  「現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你怎麼還有空分心出來寫這樣的東西?」班主任說,「就算是你小學時寫的好了,那時候就對男女之事那麼清楚啦,裡面有些地方我看得都有一點兒害臊。」

  她不相信,班主任是有孩子的,這樣的女人,不正是旺盛地製造著愛情的年齡嗎?

  班主任繼續對她媽媽說:「賀崇愚是個很害羞的女孩,總是不怎麼講話,恐怕就是消失一個禮拜,班裡可能都沒人會注意到。」

  媽媽說:「我也沒有想到這麼多,她平時一個人在書房裡,我們都以為她在看書做功課……」

  「現在十四五歲的女孩,是一個青春期,會特別叛逆,什麼早戀啦,胡思亂想啦,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啦,做父母的要特別注意觀察她們的舉動。」

  「她一直很乖,我們也沒有往那些方面想,不過最近我也發現她有很多心事,不跟我們說……」

  走出辦公室後,她沒有和媽媽一起回家,堅持說還要打掃衛生。媽媽沒說什麼就先走了,她一個人則在足球場一直坐到六點半。

  隔天她就逃學了,那天正好公佈數學成績,她的卷子放在空空的桌子上面,鮮紅的筆在成績那一欄寫著「56」。同一時間,她爬上了高高的城牆,埋葬了那裡一隻死去的小貓,雖然她不知道它為何會死在這裡,這個城牆,又高又冷,連一點兒擋風的地方都沒有,為什麼它會跑到這裡來呢?

  而她,賀崇愚,她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呢?

  這城牆,並不是這個城市裡最高的地方,當然更不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在這裡五十層以上的建築,少說也有三十座,她趴在古老的石磚上,任憑風將她吹得搖搖欲墜。想起昨天的社會課上,說有一個青年男子從「銀百」頂層跳了下來,砸在美食廣場正中央,嚇得在那裡悠閒用餐的有錢人四散逃竄。她聽老師這麼說的時候,很奇怪的是,她覺得好笑。

  她說:「這個人根本不是有心想尋死,他一定是站在頂層,看著下面的人,吃著生猛海鮮喝著人頭馬XO,看著看著就情不自禁地跳了下來,他跳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這麼做是會死的,可是他轉念一想,我吃不成你們也別吃!於是就『砰』的一聲,發生了報紙上報導的那種事。」

  「你居然笑得出來,你這人的腦子是用什麼做的?」一邊的班長奇怪萬分地看著她說道。

  賀崇愚聳聳肩:「早死早投胎,有什麼好難過的……」

  她看著灰色的天空,城牆上的風好大,寂寞的青草,在她手邊肆意地生長著,這裡是它們惟一的樂園,不管是城市的哪一個角落,都是造出來的極樂世界,它們所面對的只有被剷除的命運,她不明白,同樣是植物,為什麼人類是如此的不公平,賜予它們溫室和野外不同的待遇?

  賀崇愚俯下身,聞了聞這些青草,那只死去的貓,墓前同樣長著這種青翠欲滴的植物,繁茂一片。她情不自禁地對它說:「但願我死後,可以像你一樣地被野草包圍,而不是躺在冰冷的水泥包裡。」

  下了城牆後,她就回了家,媽媽拿著話筒看著她進了門,吃驚得不得了,「你去哪裡鬼混了?老師和同學都從學校趕回來找你了。」

  好奇怪,她不去學校,頂多是被當做生病了,為什麼大家要找她呢?

  後來才知道,是班長看她沒去,火急火燎地去老師辦公室,說:「老師,賀崇愚可能會出事,因為昨天放學時,她曾經說過一些奇怪的話,說什麼男人跳樓,還笑了笑。」

  老師嚇得面無人色,連忙往章家打電話,家裡人也是一頭霧水,說她準時出的門,這樣一來更是炸了鍋。據班長仔細回憶說,賀崇愚的確講過一個男人跳樓,還說了早死早超生的話,班長那個傢伙無意識中的添油加醋令全校師生轟動,滿大街地找一個叫做賀崇愚的人,雖然他們連她長什麼樣都一無所知,卻還是賣命地跑著,上演著一幕似乎很感人的同學友誼劇。

  得知她平安回到家中一根毛髮未少,學生們似乎有點兒失望。班主任留下來對她苦口婆心地進行教育,說人生可以有很多的路,考不上好的大學並不意味著失去一切,無論如何都不要選擇死這樣懦弱的路……她感到可笑極了,她什麼時候想過死亡?她又憑什麼就一定考不上好大學?

  好不容易趕走了班主任,她趴在窗口看著黑下來的世界,媽媽推門進來,猶豫了一下把那文件夾還給了她。

  「告訴媽媽,你真的有喜歡的人嗎,他是誰?」

  母親的直覺真是敏銳得令人無可挑剔,可是賀崇愚禮貌地笑了一下。

  「不,沒有的,媽媽,我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那麼這個是什麼?」

  媽媽手裡拿著一個WALKMAN,那正是賀崇愚每晚都聽的那卷帶子,短得就只有幾句話。她看了媽媽一眼,「啊,那個聽的卡帶呀。」

  「那開頭的幾句話呢?」

  她故意板起臉,「裡面有男生說話嗎?」

  媽媽沉默了一下,忽然微笑著摸摸她的頭髮。

  「早點兒睡,別忘了喝牛奶。」

  不知道媽媽發覺沒有,可是,他對她來說不就是一個虛幻的人嗎,蘇依,她的蘇依,或許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是她的月亮寶石……誰也不是!

  賀崇愚跟在班主任身後,踏上流金樓的二層。那裡有一塊醒目的牌子:青春期心理咨詢課。

  「就是這裡。」班主任說,「進去吧,我打過招呼了。」

  她把手放在這個梳著兩個整齊的麻花辮、乾淨整潔的女學生肩上,語重心長地說:「這個時候出現心理問題是很正常的,只要及時糾正就來得及。」

  賀崇愚走進了那間屋子。

  人,常常要為自己的快樂和失落找個理由。後來她知道,心理學上管那個叫做歸因行為,歸因的意義,是為了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一樣,有的放矢地解決問題,可是至今她仍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也不能為自己任性的行為找到任何合理的理由。

  那屋子裡的心理醫生說:「你這可以算是一種報復性心理反彈麻痺症,就是說小時候被忽略得太多,長大後才會做一些歇斯底里令人費解的行為來引起別人的注意。」

  賀崇愚不大明白,她做了什麼歇斯底里令人費解的事情了?又怎麼引起別人的注意了?班主任對醫生的話點頭,大概他們是指自己讓學校大部分人出動找自己的事吧?可是那不關她的事啊!她又沒有叫他們出來找。而且她只是找個地方散散心,這也不可以嗎?

  走出青春期心理咨詢課教室,下樓的時候,賀崇愚看到走廊另一頭的出口處,依然灑滿了昔日的陽光。她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走廊來到那片陽光下,大概因為這裡靠近教職工材料領取室,所以地上有一些零散的粉筆頭,又有一個花壇,裡頭有些石子。她撩起裙擺蹲下來,撿起粉筆畫了幾個框框,又撿了些石頭,玩起當日看到他玩的遊戲……太陽曬得肩頭有些發燙,可是她的心裡還是冷冰冰的。

  那一刻,賀崇愚總算做了她人生的第一次歸因行為,她之所以感覺不到溫度,乃是因為她的心太冰冷,她的眼淚早在那次莫凌被迫轉學的時候就都被冰凍起來,在心底的最深處等待永遠不可能融化的那一天的到來。

  勉驊的百年校慶到來了,這可馬虎不得。演出那天,由於陽光不錯,所以地點就定在大操場上,全校三千傻冒,搬著靠背的凳子從班裡拖到操場上。那凳子足足有百十斤重,老師說全部讓男生搬,女生去派發零食。那樣的凳子,兩個身強力壯的男生才能搬動一張,加上女生的凳子男生就得來回跑兩趟,這還不算,完了還要搬回來加上打掃衛生。

  可是老師並沒有指定是哪個男生幫哪個女生搬,所以人緣好的女生,自然有很多男生幫忙搬,而人緣一般甚至可以說是人緣不好的,比如賀崇愚,還是自己動手比較實際,要等閒下來的男生來幫忙,說不定演出都已經開始半天了。

  她弓著腰,抓著凳子的腿朝樓梯拖著,忽然一個人影擋住了眼前的光,她抬起頭來,衛嘉南把外套搭在椅子背上,按著椅子的另一邊對她說:「站到上面來。」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幾年前那清清亮亮的童聲了,而是變得有點兒低,有點兒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變聲期的關係,還有點兒沙,有點兒啞。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抿緊了唇,等她挪位置出來。

  一段樓梯,賀崇愚在上,衛嘉南在下,凳子的重量幾乎都傾向他那邊,她過意不去,可是又不能違背地心引力的規律,多分擔一些重量。

  拖到大操場上後,只見一向空曠的足球場破天荒第一次如此熱鬧非凡。衛嘉南把賀崇愚的凳子搬到了溫倩旁邊,「這不是賀崇愚同學嗎。」溫倩笑瞇瞇地說,「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才女。」

  她奇怪自己竟也學會了客套,衛嘉南從溫倩手裡接過來一瓶礦泉水,灌著。溫倩看了他一眼,然後對她說:「哪裡,我怎麼會是才女,我記得你小學五年級就能寫出來十萬字的小說,要說才女,你才是呢。」

  客客氣氣地說話的兩個人以及猛灌水的衛嘉南都忘了一件事,就是但凡大型活動,一旦確定了位置就趕緊坐下別站著,以免節外生枝。就在他們你來我往的時候,閒得身上長蛆的老師看見了鶴立雞群的三個人,嚷嚷著說:「有了有了,喂,你們兩個女生,還有那個男生,過來幫忙搬一下主席台的椅子,佈置佈置。」

  賀崇愚一直不明白,既然是自己坐,為什麼不能自己搬,看這些老師四肢強健又不缺胳膊斷腿的,指揮的時候卻分外勤快。

  他們三個人很有默契地彼此對看了一眼,然後同時「撲通」一聲,坐進了茫茫人海中,裝死。

  這時賀崇愚看見了他的眼睛,她感到一片火熱。初秋的陽光還是很曬人,在她和他之間有條陽光的分界線,他坐在陽光下,而賀崇愚,坐在陰涼中。其實她屁股底下這張凳子才是他的座位,她本該和他換過來的……賀崇愚看著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像一個俗世中的人類,身上偽裝的殼慢慢的剝落,變成籠罩著一層光環的天使……陽光灼痛了她的眼,她趕緊低下頭揉著眼睛和太陽穴,昏眩的感覺,還有濕潤的淚水慢慢滑過手指。

  中午的時候去圖書館的人特別多,但是去那裡的人都是衝著舒適的位置和寬敞的環境。吹著冷氣做額外部分的功課,或者戴著耳塞背英語單詞,很少有人會去拿書架上面的書看。那天賀崇愚忽然心血來潮,站到一個櫃子邊去,看看有沒有自己想看的書。書櫃這邊要比座位那邊寬敞得太多了,她隨便走著,忽然看到架子頂端有一本藍色封面的小說,似乎是現在比較流行的通俗版本。她掂起腳尖,想看看那種伊甸園式的愛情,可是卻夠不到。

  她猶豫地看了一眼十幾米外的人群,他們都在安靜地低頭看書,沒有誰注意到她。於是賀崇愚再掂起腳尖,開始跳。

  她再一次起跳的時候,另一雙腳也跳了起來,她的手正要伸向那本藍色封面的小說的時候,另一隻手越過了她的手,抓住了那本書。

  然後「通通」兩聲,兩雙鞋子同時落回地面。

  「是這個嗎?」

  他拿著書,一個半轉身,把名字正對著她遞過去。

  「是……謝謝。」

  很奇怪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賀崇愚下意識地朝那邊的人群看去,果然,她看到了溫倩,面前放著一堆參考資料,耳朵裡還塞著耳機。

  「不客氣。」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賀崇愚忽然睜大眼睛,他又穿上了白襯衫,黑褲子!雖然頭髮長了點兒,可是還能看清楚硬挺的襯衣領子和淺茶色的髮根。

  她捧著那本小說對著那個背影笑了一下,溫倩正好抬起頭來,以為她那個笑是對著她的,於是也對她笑了一下。

  賀崇愚回到座位打開那本小說,故事背景是設在校園裡的,那個女主角一出場就很瘋狂地滿學校叫囂,「XXX你給我死出來啦!」

  賀崇愚很感興趣地皺起眉頭,沒有辦法想像這樣的女孩子在他們學校裡會是個什麼光景,一定是進辦公室進習慣了吧。

  換言之,要是她在學校裡面,瘋叫一聲:「衛嘉南你給我死出來啦!」引起的效果一定是爆炸性的,搞不好那個班主任,會就這麼給她炸暈過去也說不定。

  她合上封面朝他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在心裡默默地念:衛嘉南,衛嘉南,衛嘉南。

  念的時候腦子裡幻想著他可能會有的反應,錯愕?驚訝?啞然?

  賀崇愚笑了笑,低頭繼續往下看。

  她花了一個中午看完了它,只覺得很奇怪,原來愛情也可以這樣子談嗎?這種愛情和格林童話好像不大一樣,主角不是生活在城堡或者山林裡,也沒有魔咒和巫女;但是卻使人覺得主角就是王子、公主或者灰姑娘,最後的結局一定是他們在一起面對以後的生活,並且繼續嬉笑怒罵地過尋常的日子。

  不需要善良,不需要聽話,不需要出人頭地,不需要彬彬有禮……什麼樣的女孩都有人愛。什麼樣的愛情都有人看。賀崇愚咬著手指頭看完了這本書,把它放在櫃子的下面,她有點兒希望它不要被束之高閣,有點兒希望更多的女孩能夠看到。

  好像從那以後,她就有點兒輕微的變化,雖然還是默默無聞,還是孤單一人,但是她總覺得有個人在陪著她。她的蘇依,總有一天會像童話裡的王子,或者那本小說裡的男孩,排除千辛萬苦,走到她的身邊來。

  其實班裡面有很多女孩都看過那本書,單是看那書的新舊程度就可以發現,它幾乎是這學校圖書館裡被翻得最頻繁的書之一。可是它總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等待它的下一個讀者,也總有許多女孩莫名其妙地被吸引到它面前來,偷偷地拿來看。

  想當然,連畢業紀念冊都不被允許的學校裡,怎麼會公然讓她們看這樣的小說呢。

  班主任又再度興師問罪,拿賀崇愚開第一刀。

  賀崇愚只好又把書包送上去,讓她查個夠。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有上梁繩,我有過牆梯……女孩子們不是笨蛋,個個都藏掖得很好。一無所獲的班主任展開了一次班級會議,並未提及大家敏感的小說話題,而是拐了個彎,從賀崇愚的那本小說《月亮寶石》開始說,一直一直說到最近班級裡面的不正學風。

  班主任只是把私底下和賀崇愚說過的話再公開地說一遍,並苦口婆心地告訴她們:「你們現在戀愛實在太早了,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情的年紀,愛了又如何,能有什麼好的結果嗎……」

  賀崇愚聽著這些話,反反覆覆在心裡想,可是愛是阻擋不了的。戀愛也不是為了能有好結果,它只是一次經歷,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有資格說它是什麼滋味。

  班主任的提名反而讓賀崇愚變成了名人,又有一群女孩,偷偷地私底下問她借《月亮寶石》看,然後……一鳴驚人。

  「我覺得你可以去投稿哎。」

  「是啊,好像和我們看的那些小說的水平,也差不到哪裡去,修改一下,或許能中哦。」

  她受寵若驚,但是也欣喜若狂。再次看那篇東西,心裡充滿了甜蜜。

  幾天後,一個女孩用很疑惑的眼神看著她,問道:「阿愚,有人說你的小說是抄襲的,她看過這樣的故事,是真的嗎?」

  「啊?」她傻了一下,先前幾個看過這篇文章的女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點著頭,「是啊,我們也聽說了,那個人很堅決地說她早就看過這個故事寫成書發表了呢。」

  「是誰,是誰說的?」

  賀崇愚怒火沖天,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用那麼高的聲調說話,可是說這種話的那個人,他有證據嗎,她不相信自己一心一意寫出來的東西會有哪個傢伙能夠寫出雷同的來,就算有,那抄襲的也是他,不是自己!

  女孩子被嚇了一跳,「不要這麼生氣,我們只是問問而已。」

  說著就作鳥獸散,把她一個人撂在那裡氣得發抖。

  放學後她跑到市裡的圖書館去,找叫做《月亮寶石》的書,無果;又跑到書店去,還是沒找到,有個站在櫃檯那邊付款的中年男子說:「好像威爾斯·柯林斯寫過一本《月亮寶石》,你說的是那個嗎,小姑娘?」

  賀崇愚吃了一驚,真的有人寫過了?可她還是懷著一線希望問:「是啊,請問,哪裡有賣?」

  男子指點了地方,她在一個書架上看到了威爾斯·柯林斯的那本偵探小說,把所有的錢掏出來買了這本書後,她拎著書包邊走邊看。

  雖然威爾斯·柯林斯的《月亮寶石》和她賀崇愚的《月亮寶石》有完全不同的故事內容,可是她還是被吸引住了,義無返顧地看下去,深深沉浸在那些蕩氣迴腸的情節裡面,把白天受的委屈忘了個乾乾淨淨。一夜讀過來,沒有看完,她不盡興地帶到學校去,想趁中午的時候把它看完。

  上思想課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滿腦子都是中斷的那個地方,下面到底怎麼樣了?她看看老師,忍不住把手伸進掛在椅子背上的書包裡,抽出那本書來看。

  她看得太入神,頭都要埋到書裡去了,完全沒注意到導師滿臉噴火地站在她身邊。

  「賀崇愚,如果不想聽的話,去圖書館看比較好,那裡很清閒。」

  雖然導師極力地克制,但是話中的火藥味還是很明顯,她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導師皺得可以夾死蒼蠅的眉頭,賀崇愚忽然覺得導師這個樣子很好玩。她也不想說什麼了——現在沒有什麼能夠比看完這本書更加重要。夾起她的《月亮寶石》,她連書包都沒帶就走了出去,出了教室之後她聽見身後的導師說:「你們年輕沒錯,可是人生就這樣浪費了,值得嗎……」

  圖書館裡也全都是些只會讀書的米蟲,去那裡還不如回家。可是她一貫呆的足球場也不可以去,因為那裡正對著班主任辦公室的窗子!賀崇愚逕自來到花園裡,那裡有個池塘,因為疏於管理臭氣熏天,裡面全都是些塑料便當盒和食品包裝袋,池水發綠,就算色膽包天的男生向女生約會都沒人挑這兒。

  她在池塘邊坐著,晃悠著兩條懸空的腿,看著她的偵探推理小說,周圍是一堆垃圾袋。

  不一會兒傳來一陣腳步聲,她立刻把眼光從書上挪開,但是沒有抬頭看來人是誰。

  她只是看著倒映在身邊池塘中的那個影子,頎長,高挑,那個影子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問道:「你不是要跳下去,對吧?」

  賀崇愚從唇角邊擰出個笑紋來,心想這聲音的主人真有意思,她要跳河,不選長江尼羅河,好歹也會找個稍微深點兒的吧,這臭水潭,跳下去齊腰深,死不了不說,還遺臭萬年。

  影子走到她旁邊坐下來,藍色牛仔褲包裹的腿晃悠晃悠的。

  「你也被趕出來了?」賀崇愚好笑地問他,衛嘉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很簡潔地回答:「我睡到一半。」

  賀崇愚笑了,繼續看她的偵探小說。

  然後她聽到身邊的人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賀崇愚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準備睡覺。

  「你不會去保健室嗎?」她忍不住問道。

  「那裡麻煩死了,還要填單子。你看書怎麼不去圖書館?還不是一樣的道理。」

  「那麼足球場的看台呢?」她記得他一貫都是在那裡睡的,臉上蓋本什麼書。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裡好像正對著班主任辦公室的窗子吧!」

  賀崇愚又笑了,是非常會心的那種笑。她回過頭去繼續看小說,身後十分安靜,好像沒有人存在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回頭,看到他果然睡著了,呼吸十分均勻,手臂彎曲擋在臉上,遮住眼睛,一條腿彎曲,另一條腿翹在那條上面,十分嬉皮的睡姿。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在他們倆共處的畫面裡,總是有陽光。細膩的陽光,輕輕柔柔地吻著這個少年和總是凝望他的少女,小心地收斂起強烈得足以灼傷人皮膚的熱度。

  賀崇愚把書輕輕地蓋在他的臉上,蹲在他的身邊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悄悄地站起來,揉揉發麻的腿腳。

  曾經有一個上午,十五歲的她是那麼專注地蹲在十五歲的他的身邊,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觀察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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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轉折年

  題記: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雖然你從來不曾對我著迷
  我總是微笑地看著你
  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在眼底
  我曾經想過在寂寞的夜裡
  你終於在我的房間裡
  你閉上眼睛親吻了我
  不說一句緊緊抱我在你的懷裡
  我是愛你的
  我愛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憑自己幻想一切關於我和你
  你是愛我的
  你愛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地去愛你
  深深地去愛你
  ……

  ——《矜持》  

  竟然會有如此吻合她心境的歌曲,這世界上如同她這樣的女孩肯定不是她單獨一人。在夜裡戴著耳機,聽流水般的音樂覆蓋了夜色,溫暖的感覺包圍著她的全身。

  她設想了很多次,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視線中的女孩,是那麼熟悉和似曾相識。如果一個男孩覺得那女孩美麗,她的美麗就只為他一人存在……

  升高中的考試過去後,賀崇愚在等待中盼來了杏智高中的錄取通知書。報到的第一天,她有些忐忑不安,因為雖然她偷看到衛嘉南報考的高中就是這一所,但是她不知道他考上了沒有。

  所以當他又一次出現在她視線裡時,她高興得差點兒喊出聲來。

  這一次是,他在樓下的花壇邊,而賀崇愚在樓上的走廊裡。他並沒有看見她,而她卻可以很清晰地看見他。

  杏智高中的分班理由是,將考入的學生按照錄取分數依次排名,分別編入一、二、三、四班。也就是說,一班是最優秀的學生,二班次之,以此類推。

  不過這並不代表一班的成員就可以在一班裡呆三年,每次聯考之後這個名次都會刷新,被淘汰者去二班,甚至三班,同樣出類拔萃的後來居上者,可以往上升,進入一班。

  報到那天,賀崇愚和衛嘉南都在一班。

  杏智不屬於勉驊那種性質的高級公立中學,它是私立的,以培養學生的特長為主。也就是說,勉驊要的是考試機器,而杏智要的是有專長的學生。

  所以比起勉驊來,賀崇愚忍不住有點兒喜歡這所學校了。

  但是這裡的生活節奏卻比勉驊還要緊湊,因為學校地點是在城市的西郊,所以學生全部都要住校,每天六點半起床,才能去食堂吃到熱騰騰的早餐,遲了就要餓一上午肚子。夏天還好,喝喝涼粥挺舒服,可是在滴水成冰的冬天裡,那個滋味就不是人受得了的啦。

  學生公寓是四個人一個房間,四張床頭挨頭腳挨腳地沿著兩面牆壁放置成一個長長的「弓」形,四張桌子則並排放在剩下的那面牆邊,至於空出來的那面牆壁,就用來放一個大書櫃。

  搬進來的第一天,賀崇愚和同房的其他三個女孩子做了自我介紹,個子高高的那個說:「我叫古雙雨,天蠍座,喜歡記仇,B型血。」個子矮矮的那個女孩笑嘻嘻地說:「我是舒雯,摩羯座,喜歡錢,立志做金融家。」最後那個女孩做著擴胸運動說:「我是杜晴,雙子座,喜歡籃球和鋼琴。」

  賀崇愚指指自己,聳了下肩膀說:「賀崇愚,水瓶座,喜歡……喜歡寫作。」

  「水瓶座的人很古靈精怪哎。」杜晴說,「我遇到過的水瓶座,都喜歡耍人,把我耍得團團轉的,討厭死了!」

  古雙雨哼了一聲,拿起梳子說:「而且還喜歡裝可愛!讓人沒有防備心理,就像你現在這樣子。」

  舒雯眨巴著眼睛說:「哎,真的嗎?阿愚是古靈精怪的那種人?我實在看不出來哎!」

  賀崇愚不曉得怎麼搞得,脾氣一下子就被她們給搞沒了,「我本來就不是啊。」

  「騙人!」

  其他兩個異口同聲地說。

  她沒轍地塌下肩膀,隨便她們怎麼說吧,反正她是……沒辦法,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的了。

  舒雯哼著歌,把自己的書一本本地往書櫃上放,忽然大吼一聲:「我愛帥哥,我愛美男子!所有和美男子過不去的人就是和我過不去!」

  其他三個人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過去,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本少女漫畫,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的錢似的。

  杜晴哈哈大笑,說:「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是很懂得憐香惜玉的噢,成立美男子護衛團算我一個。」

  古雙雨哼了一聲說:「一群瘋子,不要吵我看小說。」

  賀崇愚往她手裡的書看了一眼,見是自己在圖書館裡看的那種,班主任搜過的類型,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這個……可以在學校裡正大光明地看嗎?」

  古雙雨抬起頭來看她一眼,奇怪地說:「為什麼不可以?今天我還看見我們偉大的班主任抱著看得很起勁呢!」

  「可是,難道不會影響學習?」她有些困惑。

  古雙雨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

  「你哪根筋不對啦,這是調劑,和學習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教唆我們去放火殺人的犯罪指南,也不是誤導我們裸奔朝人妖看齊的武功秘籍,為什麼不可以看?」古雙雨那個「為什麼」,說得理直氣壯。舒雯馬上過來附和:「對啊對啊,雙雨,那個裡面有美男子嗎?」

  古雙雨哈哈一笑,「別的沒有,就是有美男子!」

  「那麼,有錢嗎?」

  「別的沒有,就是有錢!」

  舒雯馬上大叫道:「我愛這本書!快借給我看看吧!」

  杜晴也來湊熱鬧,拿著小熊杯子問:「美男子有個性嗎?」

  「美男子沒別的,就是有個性!」

  「哈哈哈哈,」杜晴也捧著杯子亂蹦亂跳說,「這真是讓人爽到極點的書!」

  賀崇愚看著她們興致勃勃的樣子,忍不住問了古雙雨一句:「那,有戀愛嗎?」

  古雙雨依舊很有技巧性地回答說:「不但有,而且還愛得死去活來!」

  愛得死去活來啊……她想,那麼一定是不會分開的了……

  古雙雨的特長是美術,並且已經學了七年了,她要報考的是本市的藝術設計學院,成為一個畫家或者設計師;杜晴的特長是鋼琴,籃球為輔,她要報考的是本市的音樂學院,做音樂家;舒雯的特長是數學,恰好是要賀崇愚命的那一科……她大言不慚地開玩笑地說:「智商一百八以上的人當哲學家,智商一百四以上的人做藝術家,智商一百二以上的人做文學家,智商一百的就做經濟學家……不好意思,我剛剛好智商一百,怎麼那麼巧啊!所以上天注定我要做一個經濟學家了,呵呵呵呵。」

  雖然賀崇愚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一個什麼家,可是和這樣一群有趣的女孩子在一起,她覺得非常非常幸運。

  「好像我們還缺一個作家,那……喂,某愚人,你就湊合一下,當個作家吧!」

  古雙雨指著她的鼻子,唧唧歪歪地說著。

  原來這個也可以湊合出來的嗎?她忍俊不禁,脫口而出:「好啊,那我當做家好了!」

  搬進來的當晚,她睡到一半,忽然被人拉起來,睜開眼睛一看,是古雙雨拿著一個手電筒,小聲對她說:「快點,我們開會。」

  「啊,才熄燈哎……」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另外三個女孩子坐在陽台的欄杆邊,十分虔誠地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你們在幹什麼啊?」她忍不住問道。

  「許願,許願啦。」舒雯趕緊把她拉坐下來,「你看今晚的月亮多麼的圓,正是許願的好天氣啊,不過不要大聲,小聲點……不要讓宿管的大媽知道,不然我們就拿不到最佳宿舍表現獎了,那個名頭雖然我看不上眼,但是可是有一百塊獎金的。」

  「哦。」賀崇愚趕緊老老實實地坐下來,雙手合十,忽然又歪過頭去,「喂,許什麼樣的願啊……我沒許過啊。」

  「你白癡啊,長這麼大沒許過願?生日都是怎麼過的啊?」古雙雨大姐大似的訓斥道。

  賀崇愚一陣委屈:「生日和許願有什麼關係?」

  「別廢話了,看我來示範一個你瞧瞧。」舒雯一本正經地對著月亮說,「今天,四個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相會在這個四零一宿舍裡,我先替我們四人向月老求個好男人,最好是有錢又俊美的,如果沒錢就一定要俊美,如果不俊美就一定要有錢,當然啦,俊美比有錢重要,雖然說可以整容,但是原汁原味的總歸更加的好……」

  杜晴繼續接著說:「我們所指的俊美,絕對絕對不單是指臉蛋上面的,身材也包括在內。比如月老不可以給我們一個身高只有一米六零的美男子,不可以給我們一個雖然有一米八零但是卻比我們四個人加起來還要重的美男子——比兩個人加起來重也不可以!一個半人是最好的。」

  古雙雨趁著杜晴喘氣的機會說:「氣質也不可以忽略。我最討厭小家子氣的男人,尤其是腦子少根筋,笑起來又亂沒涵養的,有多遠給我死多遠去。」

  到了賀崇愚這裡卻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杜晴疑惑地問:「喂,怎麼不說話?」

  「……我正在想怎麼形容。」她無地自容地說。

  「哦,瞭解。」她們點點頭。

  「嗯,白襯衣,黑褲子,不過牛仔服也很不錯。」她專注地回憶著。

  「啊?那麼死板?」舒雯摸著下巴說。

  「挺括的領子,淺色的髮根……」她繼續用合十的手指頂著下頜回憶。

  「好像……好像……想像不出來……」杜晴皺著眉頭說。

  「突出的蝴蝶骨,小麥色的手臂……」她閉上眼睛,虔誠地,專注地,完全陷入到籠罩著一層紗的回憶之中。

  「蝴蝶骨,是哪裡?」舒雯小聲地問道,「我的生理課巨爛的。」

  「這裡,這裡。」杜晴彎起手臂指著背上,但是夠不著只好作罷,「就是那個電影上的天使長著翅膀的地方。」

  「哦。」舒雯摸著肩膀恍然大悟,「這裡突出的男生……真的想像不出來耶,會是美男子嗎?」

  「好像並不影響總體身材吧……」杜晴琢磨道。

  「騎著一輛腳踏車,穿過人群……」她像念詩一樣低聲說,舒雯猛歎一口氣:「為什麼要騎腳踏車,為什麼不開一輛寶馬,至少大眾也好啊!你要知道,有車階級和無車階級差距好大的!要少奮鬥好多年……」

  「你們兩個不要吵。」古雙雨壓著嗓門凶神惡煞地吼道,其他兩個人馬上噤聲。

  但是賀崇愚的腦海裡,全都是他的畫面,已無心去注意那兩個人的喧鬧,她很專心地動著腦筋,把關於他的一切記憶喚醒。那些承載他的記憶的因子或細胞都非常聽話,不甘心呆在蒙滿灰塵的記憶角落裡,乖乖地爭先恐後地湧現出來。

  「躺在水泥看台上,盡情地舒展四肢,讓陽光肆意地灑滿全身……不愛說話,但是聲音非常好聽……眼神總是若有若無,飄渺不定……」

  「你那都是什麼怪念頭啊,這樣的男人真的有嗎?且不說光天化日之下躺在水泥地上面的舉動有多麼不雅觀,光那飄渺不定的眼神就怪異到了極點,這樣的男生一定會被誤以為是弱視的!」

  賀崇愚歎口氣,無意識中說:「當然要有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們面前,你們才有可能知道他是什麼樣,才有可能知道自己喜歡不喜歡他啊。」

  「嗯!慢著,這麼說,你有人選了是不是?」被古雙雨截住話中漏洞,她跳出來趾高氣昂地問。

  「呵呵,不告訴你們。」

  第一次玩了回故弄玄虛,她心情很好地扔下那三個小傻子回到床上。

  「啊啊啊,我就說了水瓶座的人巨無恥,老是吊人胃口。」杜晴憋著一肚子的火回到床上,古雙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只有舒雯,賊賊地戳戳她的被窩,「你這個小丫頭看不出來嘛,居然已經有了豐富的感情世界,改天我一定要嚴刑拷問你。」

  她笑笑地入睡,威爾斯·柯林斯的那本《月亮寶石》在她的枕邊,散發著油墨特有的香味。

  學校附近的小吃店一家連一家,被這群遠離家中無法享受父母照顧和疼愛的學生稱之為「美食一條龍」,誰有了外快獎學金,犒賞朋友改善伙食的地方必然是這其中的一家。

  除了美食,這裡獨一無二的一家唱片行也很受歡迎,許多人都別著CD或者隨身聽走進去,挑選自己喜歡的唱片,付了錢,聽著走掉。尤其是晚上的時候,剛剛吃過晚飯,晚自修又還沒有開始,這裡就擠滿了人。

  她站在金屬的自選貨架前,透過CD和CD間的縫隙看著他的臉,衛嘉南沒有注意到她,兀自挑選著自己要的唱片;她又繞個彎,從貨架的尾端看著站在中間部分的他,他不知道是不是太專注了,一直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於是她裝作挑CD的樣子,走到他背後,他手裡拿著兩張CD,一張是純音樂的愛爾蘭之月《大河之舞》,一張是王菲的《菲賣品》。

  稍微看了看歌曲的目錄,他就拿著CD朝櫃檯走去。

  賀崇愚也趕緊拿起面前的《菲賣品》,找到民謠貨架上的《大河之舞》,走到櫃檯處排在他的後面。

  只要他回過頭看一眼,哪怕就一眼,如果他看到了這兩張和他手裡一模一樣的CD,多少會得到一點兒啟示,或許他會忍不住追根究底,說一句:「怎麼,你也喜歡民謠和王菲嗎?」那麼他們的交流或許就可以更進一層。

  可是他沒有回頭,付過錢,轉身就走進了夜色裡,連店家的包裝袋子都沒有要。

  自修課上,有人偷偷地吃零食,有人正大光明地看漫畫,有人小聲聊天,有人乾脆睡覺。她理順了耳機的線,把一個耳機塞在耳朵裡——另一個耳朵當然要留出來注意隨時進教室的老師——然後,按下PLAY鍵。

  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發現他也在聽著音樂。二選一的機率,他會先聽哪一盤?但願他和自己一樣,選擇《菲賣品》。

  聽第一首《我願意》的時候她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歌詞,她聽歌一向不看歌詞,怕學會了,就會對這首歌失去興趣。

  可是她好喜歡這裡面的每一首歌,恨不得立刻就會唱。

  下了晚自修課之後,她戴著耳機走回公寓,正聽到《誓言》。

  洗完澡爬到被窩裡以後,再戴上耳機,按下「繼續」鍵,正好開始聽《矜持》——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雖然你從來不曾對我著迷

  我總是微笑地看著你

  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在眼底

  我曾經想過在寂寞的夜裡

  你終於在我的房間裡

  你閉上眼睛親吻了我

  不說一句緊緊抱我在你的懷裡

  我是愛你的

  我愛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憑自己幻想一切關於我和你

  你是愛我的

  你愛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地去愛你

  深深地去愛你

  ……

  ——《矜持》  

  竟然會有如此吻合她心境的歌曲,這世界上如同她這樣的女孩肯定不是她單獨一人。在夜裡戴著耳機,聽流水般的音樂覆蓋了夜色,溫暖的感覺包圍著她的全身。

  她設想了很多次,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視線中的女孩,是那麼熟悉和似曾相識。如果一個男孩覺得那女孩美麗,她的美麗就只為他一人存在……

  他有沒有覺得她美麗過,哪怕就一次?

  她迷戀這首歌,常常在無人的地方唱。有一次戴著耳機,拿著灑水壺轉著圈在教室裡面打掃衛生,一不小心把水淋到了他的鞋子上。

  「啊,對不起。」賀崇愚條件反射地拿起講台上的抹布遞過去,可笑的是,他的皮鞋看起來就算淋了水,也比她手裡的抹布乾淨得多。

  「沒什麼。」他笑了笑,出於回應,他拿著抹布去擦了擦鞋子,卻擦得更髒。

  賀崇愚實在不好意思了,走回書包那裡拿出手絹——那個時候還沒有開始流行紙手帕,乾淨有教養的女孩子,總是隨身帶著一塊手絹,碎花的,或者卡通的。「擦擦吧。」她遞過去,非常坦誠地看著他,衛嘉南推開她的手絹,「不至於,我去拿紙擦擦就可以了。」

  他溫和地說著,看上去好像一個謙謙君子。

  這時舒雯蹦蹦跳跳地走進教室,看見這一幕,想縮回去已經來不及了,禁不住訕笑著打招呼:「還沒走啊?」

  「我就好了。」賀崇愚說著,把水壺放下來,看了他一眼,將手絹放在他的書本上,落落大方地對他笑了下,和舒雯一起走出去。

  下樓梯的時候,舒雯問道:「難道是他?」

  「啊……」她撇撇嘴,「是啊。」

  她承認得這麼坦然,舒雯愣了一下:「他有女朋友了?」

  「好像,沒有吧。」

  「那怎麼不行動呢?」

  「現在這樣的時間,哪裡會有空閒談情說愛啊。」

  賀崇愚不無擔憂地看了一眼手裡的書本,沉得要命,她們可是要高考的人唉。「何況老師們,也不會贊成這麼做。」

  「那怎麼辦,你想等到考完試以後,再去跟他表示自己的心意?那個時候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被人搶走了,或者另謀出路了,變數那麼多,你還不快抓緊時間?」

  賀崇愚笑了笑,舒雯哪裡知道,她已經注意他六年的時間了。

  語文課上,年邁的老師站在講台上,威嚴地掃了一眼在座的所有學生。

  「死定了,這個老師狂嚴的,我看這學期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了。」坐在前排的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對旁邊的人說。

  頭髮花白的老師咳嗽了兩聲,「我看過你們交上來的作文了,簡直就是狗屁!你們是小學生嗎?姑且不論內容思想,只看看你們的潛詞造句就對你們的水平一目瞭然。小學和初中沒上過作文課是不是?現在我把你們的玩意發下去,給我訂正了再交上來!」

  滿教室中頓時充溢著哀歎聲,兩千字的作文啊,光是把字數湊齊就要死很多腦細胞了。

  賀崇愚靜靜地歎了口氣,這所學校裡的學習生活真讓人無所適從啊。她這麼想著時,老教授走到前排,說了一句:「誰是賀崇愚,舉手給我看。」

  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在尋找老師所說的人。

  賀崇愚的心裡「咯登」一下,莫非她寫得太差勁了,需要老師當面點名批評嗎?

  「賀崇愚,來了嗎?」老師不耐煩地問。

  雖然心裡怕得要死,她還是舉起手,然後站起來點點頭,「我是,請問,我是不是寫得很糟?」

  「誰說你寫得糟?你們每個人都給我聽好了,不要以為寫作是不重要的課程。別忘了高考它可是佔據三分之一的分數呢。我告訴你們,雖然我並不指望你們每個人都達到像衛嘉南這樣的文學造詣,可是努力一點,要追上賀崇愚還是有希望的。」

  滿屋子的人都沸騰了起來,不由自主地看著賀崇愚、衛嘉南,這兩個名字,忽然好像變成了熟悉的事物,成為大家爭相討論的對象。

  「被夫子表揚了,好厲害嘛!」

  ……賀崇愚哭笑不得,她是被表揚嗎,怎麼聽怎麼不像。

  「好吧,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好好修改。」老師合上講義,抬腿走出了教室,剩下的學生立即作鳥獸散,紛紛奔出去找飯吃。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她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正巧抬起頭來,目光相接,他朝她笑了一下,好像是相互鼓勵似的,非常溫和。

  她也回應了一個笑容,然後,深深地低下頭去。

  天下雨了,進入深秋之後,即使是下下小雨,天氣也一陣涼過一陣。

  今天是禮拜天,室友都回家去了,下午才會回來。整個宿舍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窗戶前,賀崇愚手裡拿著前兩天自語文老師那裡借來的衛嘉南所寫的評論,細細翻看。

  當初一拿到這疊厚厚的紙時,賀崇愚就對他產生了敬畏的心理。一手行雲流水般端正寫意的楷書,散發著淡淡的筆墨之香;文辭之間足可見作者的淵博學識和深厚的文學功底,當看到他列舉的十八條《魯兵遜漂流記》的邏輯錯誤並加以詳盡的分析後,賀崇愚自歎不如地搖搖頭。

  一般說來,一個讀了如此多書的人能夠在寫作的時候避免堆砌華麗的辭藻,做到真實自然,本身就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了。何況他還能對任何典故運用恰當,言談收放自如,可見他應該是從小就受過極其良好的教育而且在這方面造詣非凡。

  老師說的沒錯,他和其他學生是一天一地,常人要趕超他的水平真的不大可能,起碼不是朝夕之間的事,而且決不是單靠努力就能辦到的。

  又翻過一頁,她正準備專心往下讀,眼角的餘光似乎瞟到了他的身影。

  賀崇愚穩穩神,定睛一望,真的是他,沿著小路慢慢走著,也沒有打傘,就那樣在不小的雨中以散步的速度走著。

  他在幹嗎?賀崇愚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拿傘衝下去,事實上她也是這麼做的。

  單靠跑根本追不上他,賀崇愚只好喊出聲來:「衛嘉南——等一下!」

  他並沒有聽見,不過好像有所走神,微微絆了一下,趁此時間,賀崇愚趕上了他,把傘撐到他的上方。

  「為什麼連把傘都不打?這雨可不小,不是能讓你尋找閒情逸致的那種。」她半開玩笑地說,故作輕鬆地搖搖傘柄。

  「是你啊,」他抬眼瞥了一眼傘,笑容淡淡地綻放了開來,「咦,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他盯著她身上的睡衣。

  「剛剛在宿舍……不好意思。」賀崇愚扯了扯匆忙之間套上的外套,不好意思地把臉別開。

  「原來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來了,真是巧啊。」衛嘉南瞅著那棟宿舍樓自嘲似的說。

  「什麼東西巧?」賀崇愚發現他話中有話,「你在想什麼?我叫你你都聽不見。還有,你怎麼不打傘?」

  衛嘉南伸出手,雨點輕柔地落在他的掌心,「又下雨了,這雨一停,天氣可能就會冷起來了。」

  「你有事要出去嗎,我把傘借你吧——這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呢。」

  衛嘉南為難了一下:「你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把傘?」

  「喔,好像有多餘的,你等我,我去拿。」

  「我等你。」他點了點頭。

  賀崇愚不假思索地把傘塞進他的手裡,兩隻手遮著頭頂跑入了雨簾中。

  來不及喊住她,衛嘉南只好抬頭望著手中的傘,白色,近乎透明,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朵花般憂鬱地開放著。

  他身上的衣服幾乎濕透了,可是在這樣一朵小小的憂鬱的白花保護下,他竟生平第一次感到母親懷抱以外的安定。

  「給你。」

  看著撐了把傘向他跑來的賀崇愚,白色的身影從朦朧的雨簾中漸漸清晰,像一個夢漸漸地實現並靠近,衛嘉南不知不覺感到眼睛裡塞滿了苦澀的液體。

  「不用急著還給我,再見。」

  她剛要走,卻被他喊住了:「喂。」回頭一看,衛嘉南拿著一把傘,撐著一把傘,「你呢,要淋著回去嗎?」

  「我……」她低頭一想,對啊,自己反而沒有傘了。

  「和我一起去吧,辦完事我和你一起回來……好嗎?」他和氣地問,賀崇愚點點頭,「沒問題,就是……不耽誤你嗎?」

  「不會的,就在學校拐個彎。」

  「好,那就走吧。」

  賀崇愚正要從他手裡接過傘柄,被他輕輕避讓開:「我來打吧,省得你踮著腳。」

  「呵呵,你這是笑話我矮?」她仰起臉輕鬆地問道,素面朝天,細嫩的膚質清晰可見。清靈的眼睛不加任何掩飾,笑容更是玲瓏剔透。

  「難道不是?」他將目光定格在她額前一枚粉色的發卡上,口氣輕鬆地反問。

  「誰跟你站在一起不顯得矮?」賀崇愚把傘往他那個方向推了推,「你別光顧著給我打啊,你都淋濕了。」

  「我本來就濕了。」衛嘉南執意地將傘朝著她那邊。

  賀崇愚連忙低下頭在寬大的衣兜裡找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手絹遞過去,「擦擦吧。」

  衛嘉南接過手絹,卻不急著擦臉,光是端詳著上面的圖案,一叢蘭花,已經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賀崇愚順著他的眼光看了看,馬上明白過來,窘迫地說:「舊是舊了點兒,不過我一直洗得很乾淨的。那個——」

  她看著衛嘉南把它湊到鼻翼旁,垂下眼簾,好像在輕聞著上面的味道,這一舉動不由得使她的窘迫感更深,「如果用不習慣,就……就別用了。」

  他抬起眼,「真是懷念這樣的手絹,現在市面上好像已經不再生產了。」

  「因為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用印了流行卡通圖案的小毛巾了,我的三個室友每人都有好多塊。」

  衛嘉南看看傘外的天空,輕歎口氣,「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總讓我跌入現實和回憶的夾縫中。」

  他原封未動地又將手絹還給賀崇愚,在她伸手接的時候抓住了她的手,「走吧。」

  他們在學校附近的車站等了大約有二十分鐘左右,那裡只經過一班車,就是72路,這是惟一把他們和市區聯繫起來的公車,大約十五分鐘經過一班。

  衛嘉南,他好像在等什麼人。

  又一班72路來了,只下來了一個乘客,那是個女孩,賀崇愚認得,她是溫倩。

  她沒有打傘,一跳到地面上,衛嘉南馬上就喊了一聲:「倩倩!」

  溫倩抬起頭來看見他們,笑了,連忙跑過來,衛嘉南也迎上去,她鑽進傘下,他忙著撐開傘,架在她頭頂上。

  「我都沒有想到你的學校會這麼偏……」

  溫倩笑著說,她被淋得濕濕的,「從勉驊搭車過來,我倒了三趟哦。」

  「這是賀崇愚。」衛嘉南輕聲說,「傘都是她借我的,我本來打算去超市裡買——幸好遇到她。」

  「阿愚,謝謝你。」溫倩微笑著表示,「下個禮拜我來你們學校,把傘還給你,好嗎?」

  「不用急,我們的傘只是應付雷雨天的。」她很溫和地說。

  「你怎麼都淋濕了,不是一直在車上嗎?」衛嘉南忽然皺著眉問,而溫倩則吐了吐舌頭。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倒了三趟車,郊外的車站都沒有可以避雨的棚子。」

  「要感冒——」他沒有說完,賀崇愚輕聲說:「去我宿舍裡換一換吧。」然後看了他一眼,打趣道,「男生宿舍恐怕不可以進去。」

  他釋然,同意了,「那好,我在宿舍那邊的快餐店裡等你們。」

  溫倩的身材和賀崇愚差不多,就是個子稍高些。她換上衣服,用乾毛巾擦了擦頭髮,舒服地呼了口氣,「太謝謝你了,阿愚,不然我可能又要穿著一身濕衣服回去。」

  「別那麼客氣,我們是好幾年的同學了。」她還是軟聲細語地說著,收起那些濕衣服,裝進塑膠袋裡面,遞給溫倩。

  「和我們一起吃飯吧,我還沒吃飯呢,嘉南在電話裡說他也沒吃。」溫倩說。

  「我吃過了,你們去吃吧,傘借你,拿著。」

  「一起吃吧,喝杯咖啡也可以,總得讓我請你點兒什麼吧,不然多不好意思啊。」

  溫倩盛情難卻,賀崇愚只好跟著她到快餐店裡,裡面的人不多,放著輕鬆的音樂,衛嘉南已經點好了三人份的餐點等待在靠窗戶的四人座位裡,那把傘被他整齊地折疊好了放在桌子上面。

  「我可是餓了,不管你們。」

  溫倩有條不紊地吃起漢堡包,賀崇愚掃了一眼,拿過一杯熱咖啡,撕開奶杯把淡奶倒進去,又把糖包撕開,全部撒進去。

  「不甜嗎?」

  「啊?」

  衛嘉南用攪拌咖啡的小棒,敲了敲她的咖啡杯,一臉溫和地望著她,「放了奶又放糖,不會很甜嗎?」他重複地問道,她微微地笑起來。

  「嗯,不會……我,很喜歡甜。」

  「那,要冰淇淋嗎,還是奶昔?」

  她本來不想要他花錢,可是溫倩說:「好,來三個奶昔吧,我要草莓的。」

  「草莓的,」他點頭,又看著賀崇愚,溫和地說,「給你香草的好嗎,那個最甜。」

  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好,我要香草的吧。」

  他又微笑了一下往櫃檯走去,邊走邊回頭說:「那,要大杯了喔。」

  「大杯……算了,大杯就大杯吧。」溫倩搖搖頭說,「本來小杯就足夠了——頂多也是個中杯嘛,他做事情就是這麼沒有數的,哎。」

  三個人安靜地吃著東西,忽然,餐廳裡放起一首歌曲,對於賀崇愚來說,實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雖然你從來不曾對我著迷,我總是微笑地看著你,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在眼底……

  她馬上就很自然地哼唱起來,直到衛嘉南說她:「原來你也喜歡王菲。」

  她才驟然驚覺,笑起來說:「是啊,特別喜歡這一首。」

  「我也是。」

  「呵呵,我只聽國外的歌,總覺得國內的,就算是港台,水平也差好遠,不夠專業呢。」

  「王菲的很不錯。」他說,看了溫倩一眼,「像是靜下心來做音樂的藝人。」

  賀崇愚只是笑了笑,不說話。

  把溫倩送走以後,他隨口問:「要不要走一走?」

  「好的。」

  他們沿著足球場,慢慢地走著,兩個人都沒有怎麼講話,好半晌,他忽然說:「溫倩,她想高中一畢業就到國外去讀大學,選的是西雅圖,她說從現在起就開始辦簽證。」

  他想告訴自己什麼嗎?賀崇愚有點兒猶豫地看了看他。

  「如果出國,恐怕就不會回來了,多半是定居在那裡——可是我不喜歡國外,我還是覺得我們的城市好。」

  「我也不喜歡國外……」她喃喃自語地說,如果他去了國外,自己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追去了,不是嗎。另外她也下意識地認識到了他和溫倩的關係,他們的父母也許是世親,也許是至交,總之關係非凡。她不奢望別的,只要他們能夠在自己所居住的城市裡生活,自己就這麼一直觀望下去也就行了。

  「我想說服她,可是又覺得她有道理。」衛嘉南若有所思地歎息著說,「溫倩那個女孩就是凡事都非常地有主見,對未來的規劃也很清晰明瞭,思維縝密,幾乎沒什麼漏洞可挑。」

  「你們去國外,準備讀什麼?」

  「嗯,她說要選歷史,我倒還沒想過。」

  賀崇愚想了一下,「那你的愛好呢?」

  「我沒有什麼愛好。」他苦笑著,意思非常明顯,「根本沒那個心思去琢磨愛好這玩意。」

  「那寫作呢?」她想起來語文老師對他的表揚,「你的那篇評論,老師喜歡極了。」

  「那只是一時興起。」他說,「我對那個又不感興趣。」

  「可是我覺得你的文學功底很深厚,是家裡的影響?」

  「算是吧,從我做出版商的爺爺那輩開始,就對這個研究樂此不疲。」

  「你和溫倩是一起長大的吧。」

  「是啊,她爸爸是個很有名的作家。」

  「喔,真厲害呵。」她言不由衷地笑了笑,「難怪,你們都那麼有才華。」

  「若說有才華,那是你,阿愚——叫你阿愚好嗎?」

  「好!」她不假思索用力地點點頭,又意識到這個動作有些唐突,「隨便你怎麼叫,不過才華這個東西我真的是沒有。」

  「語文老師,其實更加偏愛的是你。」他輕聲說。

  「啊?」她訝異地抬起頭來。

  衛嘉南笑了,說:「私底下談起你的時候,他總是說,賀崇愚的東西,有一份天生未經雕琢的樸實和靈韻。一個出色的作家需要的往往就是這個,很少有作家是大器晚成型,他們總是在學齡前,就已經顯現出這種天分來了。這種天分,比後天的教育更重要,更難得,它會體現在作者的用詞以及語感上,一些只可意會而無法言傳的東西,語感強烈的人卻能輕易明白。」

  「我告訴老頭,你小學就寫出來十萬字的童話,老頭激動得用手指點著桌子說,我說吧我說吧,我是不會看錯人的——他好激動,把本子都戳壞了。」

  「呵呵……」她忍不住低下頭笑了笑。

  「阿愚,其實,讀小學的時候,我第一次問你借小說看,我就覺得你很不一般,我本來想拿給出版社工作的舅舅看,我想他一定會同意出版的,可是……我又覺得不經過你的同意,不該給其他人看,於是就打消了念頭。」他聳聳肩,「要是當時我堅決一點,現在,也許你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小作家了。」

  看著他開玩笑的表情,賀崇愚緩緩地搖搖頭,她不要當什麼作家,對未來也無抱負。她不過就是寫了點兒心裡的故事,並沒有艱苦地付出,所以,不求回報。事到如今,她甚至還希望大家可以忘記那個故事,把她當做一無是處的人來對待呢。

  「直到現在,我還在為這件事後悔,我在想,如果你願意試試看出版它……」

  「不,不用提它了。」她笑著婉拒,「都過去這麼久了。」

  她拒絕得太乾脆,衛嘉南只好不再在這個問題上作什麼文章。

  「考文學院吧,阿愚!」送她到宿舍樓的時候,衛嘉南對她說。

  她傻了一下。

  「考文學院,不要浪費了你與生俱來的才華!」他站在台階下面說,「你一定會是個適合寫作的好作家,只要再接受一些系統的專業教育,文學院可以彌補你所欠缺的那一點兒知識和底蘊,真的,相信我。」

  她抿著下唇,低下頭,再抬頭時,他已經走遠了。

  雖然他沒有覺得自己有美麗的時刻,可是他承認了自己的才華。可惜呀可惜,對一個女孩來說,被喜歡的誇獎有才華,確實不如聽他誇自己美麗!

  但是他那一句「相信我」,卻毫無疑問地為她日後的路指出了鮮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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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燃情歲月

  題記:

  可是,愛他所愛,苦他所苦,這個世界上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女孩,有恃寵而驕的,自然就有那些默默凝望的。雖然她一直沒有擁有別人眼中的愛情,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從來也不曾迷惘痛苦。

  ……

  童話裡總愛說,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究竟如何幸福,幸福了多久卻從來不說。白雪公主的舞會,也只跳了三年而已。三年後,又是怎樣的輪迴?沒有人知道。

  嘉南,若從今夜起,我是你的白雪公主,高中三年後,你我各奔前程,誰還能記得這場佳筵……

  他們倒是很快熟悉了起來,溫倩從勉驊來給賀崇愚送傘和衣服的時候,又是一個禮拜天,賀崇愚在宿舍裡,開門之後,他們看她很閒的樣子,就硬是把她拖到一個禮拜前吃過的那家快餐店裡吃午餐。依然是那次坐的位子,衛嘉南要了三杯奶昔,這次溫倩說太甜了,牙疼吃不消,就一古腦地全部委託賀崇愚解決。

  喝下一大杯奶昔就夠嗆的了,喝第二杯的時候,衛嘉南實在忍不住了,盯著她說:「會不會太膩了,我給你買碗湯好不好?」

  「咦,阿愚不是喜歡吃甜的嗎?」溫倩抬起頭來說。

  「是呀,我喜歡吃甜的。」她連忙附和道。

  「那也不能這麼個吃法啊,誰受得了?」他皺著眉頭,一臉忍受那種甜味的艱難表情,一把奪過賀崇愚手裡的杯子,「不想喝就不要喝了吧,雖然說不能浪費食物,但也不能這樣子糟踏自己吧。」

  「奇怪了,你又不是阿愚,怎麼知道人家喝不下了?」溫倩瞪大眼睛反駁道。

  「沒事,沒事,我喜歡喝,真的。」賀崇愚連忙打斷他們的爭論,拿回杯子吸了兩口。那兩個人對看一眼,無話可說地繼續吃飯。

  「我去下廁所。」解決掉兩大杯奶昔,她指指衛生間的方向,說實在的,這個奶昔真的是甜死人不償命,她確實吃得快要吐了。

  背對著靠窗的兩個人,她的臉縮成一團。

  在洗手台洗手的時候,她忍不住用手掬了一點兒溫水含在口中漱口,就連自來水的味道都是甜的,甜得發苦。她怕是把這輩子的甜食都在剛才吃掉了。一邊搖頭暗罵自己蠢,一邊拚命漱口。

  另外一個洗手台的女孩則是吐了又吐,賀崇愚疑惑地歪過頭,看她穿著和自己一樣的校服,忍不住起了憐憫之心,把裙子口袋裡手絹折了一折,遞過去,「喂,擦擦吧,胃不好?」

  「沒。」那女孩看了她一眼,見她唇邊也是一圈水漬,笑了笑,「你不也是,還說我呢。」

  「啊?」賀崇愚傻傻地張了個嘴,發出一聲疑問。

  「想吃又怕胖唄。」女孩沒有接她的手絹,抽了快餐店裡配備的自動捲筒紙擦擦手和臉走了。

  賀崇愚走回座位,衛嘉南已經買好了熱湯放在她的面前,「喝了兩杯,爽了?!喝點兒熱的吧。」

  他的口氣頗有責怪之勢,不過她只是笑笑了事,「我這輩子都沒一下子吃過這麼多甜的,很過癮哎。」

  「吃不下死撐,就怕浪費糧食——現在的女孩還有你這樣的,哪個不是怕胖怕得恨不得每頓就吃一個番茄過日子。」

  「你說我啊?」溫倩挑挑眉毛問。

  「我沒指名道姓。」他很理直氣壯地說。

  「奸詐。」溫倩小聲地說了一句,低頭吹開湯碗裡的蛋花。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下月你們學校說是要舉行一個晚會,你們知道嗎?」

  衛嘉南和賀崇愚不約而同地說:「不知道。」

  「你們……」溫倩無奈地看著他們,「你們是不是杏智的學生啊?杏智申報國家標準一級重點學校,國家驗收團的人就要到本市來了。現在各個學校正在籌備大型晚會,好爭取重點名額呢,勉驊都搞瘋了,好多班級把一些輔導課停掉,挪出時間作晚會綵排。」

  賀崇愚和衛嘉南對望了一下,賀崇愚說:「可是,杏智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溫倩吃驚地看著他們:「真的假的?」

  「搞什麼呀,杏智不想拿名額嗎,驗收團可是衝著你們學校來的。」

  「也許這兩天就快宣佈了吧。」衛嘉南說,「我是學生會的,不會不知道。」

  「你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你知道驗收團的成員名單嗎?裡面可是有你的媽媽耶。」

  「是嗎,這麼說她下個月要回家了。」相對於溫倩的字字句句,衛嘉南倒是一副很自然的神情。

  「你不知道嗎?」

  「她已經半年沒回家了,電話也不打,我怎麼會知道。」

  「那你奶奶呢?」溫倩急著問。

  「上個禮拜半夜發了病,去醫院看急診,現在還在住院。」

  「這怎麼行,你現在住校了,不比以前,怎麼照顧她老人家?」

  「只好請個看護人員,可是快要放長假了,現在所有中介公司都介紹不到比較好的人選。我奶奶脾氣特差,看護的人連燒個菜都不合她的口味,她最近想吃糖醋青椒,可是除了自己親手做的,她說從來沒吃到過滿意的。」

  「真麻煩。」溫倩說,低頭咬了一口漢堡包。

  賀崇愚忍不住問:「衛嘉南,你奶奶在哪個醫院,如果是古陵的話,我姑姑是裡面的管床醫生。」

  他愣了一下,有點兒驚喜地說:「就是古陵啊。」

  「我跟姑姑說,你把你奶奶的床位告訴我吧,姑姑應該知道哪些看護人員比較好,而且她過年也會留下來值班,會特別留心的。」

  「十一樓602房。」

  「是單獨間嗎?」

  「是。」

  賀崇愚在本子上記下來,抬起頭笑了笑,「好,我記得了。」

  「謝謝你啊。」

  「別客氣了。」

  「嘉南你這頓欠大了,一定要請人家吃頓好的呀。」溫倩開玩笑地說。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三個人繼續笑笑鬧鬧地消滅快餐。

  賀崇愚早早給姑姑打了電話,姑姑說她會特別留意,還說從十樓起的單人病房裡,住的一般都是市政府、省政府裡的領導以及家屬,醫院本來就特別叮囑過了,叫她大可放心。

  星期六早起後,她去菜市場裡挑選了小個的、嫩嫩的青椒,回來洗乾淨做好,因為自己和家裡人也好喜歡吃,爸爸媽媽總是把掌勺權讓給她,幾年下來,她做的糖醋青椒已經是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了。

  古陵醫院雖然遠,可是不用倒車就可以直接到。那是全市最大最先進的醫院,地勢高,空氣好,人流量也比市中心少,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住院部的11樓602室,敲敲門,裡面有個聽起來很厲害很威嚴的女聲說:「進來。」

  病房裡很乾淨,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床頭一個花瓶,裡面有新鮮的花朵,包裝紙還沒有拆掉。靠在床頭看書的老人看見她,神色和藹了點兒:「你找誰,小妹妹?」

  「您是衛嘉南的奶奶嗎?」

  老人把眼鏡取下來,「對啊,我是,你是……」

  「我是他同班同學,我叫賀崇愚。」她輕巧地走進來,帶上門,「我姑姑恰好也在這裡面做醫生,我來給她捎點兒東西,順便就想來看看您。」

  「小賀啊,來坐吧。」

  老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個梳著兩條麻花辮、清清爽爽的女孩,賀崇愚把保溫瓶放在床頭說:「聽衛嘉南說,您喜歡吃糖醋青椒。」

  「是啊,這是老城裡人的吃法,現在都不這麼吃了。」衛奶奶把書合上,「也就我們家嘉南和我還愛吃,他媽媽和舅舅全都不吃的。」

  賀崇愚把蓋子擰開,抽出一雙筷子,「我也愛吃的,您嘗嘗看好嗎?」

  「成啊。」衛奶奶來了興趣,接過筷子吃了一個,「嗯!」抿抿,「味足,汁多,嫩!丫頭,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青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那滋味——你有急事要辦嗎?沒事陪我吹吹牛?」

  「我沒什麼事,就是給姑姑捎點兒東西。」

  「好,哎,把大衣脫了吧,這裡面有暖氣。」

  「嗯。」脫掉大衣,露出學生裝,賀崇愚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吃個橘子吧。」衛奶奶順手拿起床頭果籃裡的水果,「他們那些人,沒事就送這送那,也不管我吃得吃不得。」

  賀崇愚笑了笑,開始剝橘子,「奶奶,你還喜歡吃什麼?」

  這時衛嘉南推門進入,看見了這一幕,愣了愣才說:「阿愚?哦,對了,你是來看你姑姑的吧?」

  她告訴過他她姑姑在這裡工作,他便不作其他的猜想。

  「嗯,順便來看一下奶奶。」

  她剛剛剝好了橘子,順手遞過去,衛嘉南接過來,拉開一個椅子坐到病床邊,「奶奶,今天覺得怎麼樣?」

  「人老了,毛病當然會多一點兒。」衛奶奶忽然想到了床頭的那盒糖醋青椒,「嘉南,嘗嘗這青椒,味道真好。」

  賀崇愚才想起來青椒的事,她暗叫不好的時候,衛嘉南接過筷子和保溫盒,夾起一個。

  他不會察覺出來什麼吧,看他吃了好幾個下去,一邊吞嚥一邊跟她說:「好吃。」看樣子是沒有疑心,賀崇愚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深深歎息為什麼他絲毫沒有察覺。不過她接著又為他開脫,同樣一道菜,味道當然會相似,想不起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多呆下去也沒什麼必要,她拿起外套說:「奶奶,我回去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嘉南,快送送小賀。」

  他放下盒子走出來,賀崇愚回頭對他說:「拜拜。」

  「我送你出去——你是坐車來的嗎?」

  「嗯,公車。」

  「家遠嗎?」

  「還可以。」

  衛嘉南把手上的手套遞給她,「戴上吧,車子上的欄杆都是冷冰冰的。」

  「不用了,終點站,有位子坐的。」

  「戴著吧,我的手套厚,不會長凍瘡。」

  她只好接了過來,當著他的面戴上,果然暖和得很,他笑了,兩個人沿著醫院的走廊朝電梯走去。

  「後天回學校,我把保溫瓶帶給你。」

  「好的,奶奶還想吃什麼,你告訴我,我會做。」

  衛嘉南盯著她,神色間有一些迷惑,「你真的很會做菜,我也很久沒有吃過味道那麼好的糖醋青椒了!」

  賀崇愚忍不住笑著說:「好吃嗎……反正不是麻煩的菜,那,我下禮拜再做好了。」

  他按了一個「下」的按鈕,兩人站在電梯門的一左一右,望著對方又不說話。

  「你……」衛嘉南忽然開口,「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一群人走了出來,從他們中間魚貫離開電梯,賀崇愚從人與人的縫隙中看過去,他低著眉眼沉思,沒有再繼續說完那句話的意向。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再見,於是她走進電梯,禮貌地說:「星期一見。」

  「星期一見。」他也說。

  電梯門緩緩地關上了,開始往下落。悵然若失的他回到病房裡,忽然對拿起書本的奶奶說:「奶奶,溫倩會不會做糖醋青椒?」

  「倩兒?」衛奶奶推推眼鏡,「她不是打小就不愛吃青椒的嗎?七歲那年你舅舅硬往她嘴裡塞了一個,她還哭了半天。」

  「是嗎……那她會做嗎?」

  「不知道,那丫頭最近也不知道忙些什麼,好久沒來看我這個老太婆了。」

  他走到窗前,因為室內室外的溫差,窗戶玻璃上凝結了一層水氣,透過一片朦朧,隱約可以看到醫院大門外的馬路主幹道上,公車來來往往……

  星期一,衛嘉南把保溫瓶拿給賀崇愚,順便告訴她一個消息。

  「學生會已經正式接到排練的通知,每個班都要出節目,具體內容自己定。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一班排話劇,劇本交給你寫,好嗎?」

  「我?」她吃驚地指指自己,「寫一個劇本?」

  他點點頭,「十分鐘左右的短劇,題材是反映學生的課餘生活,演員嘛,大概三到七個,師生不限,必要的話,老師也可以演。但是時間只有四天,四天後就要交到校部進行總綵排,所以你頂多只有兩天的時間寫本子。」

  回到座位上,她托著腮幫,這下蘇依可給她出了個大難題。以她這樣慢吞吞的性子,不要說是兩天,就是兩個禮拜,也未必憋得出一個腳本來。

  聽說要寫劇本,三個室友一齊擁上來,「寫劇本啊,參考一下人家漫畫裡的情節吧。」

  「是悲劇,還是喜劇呢?」

  「賀崇愚,這是個好機會呀,趕緊向人表白吧。」舒雯搗搗她。

  三人一哄而散後,她坐在桌子前,苦思冥想。

  蘇依和美拉的故事又浮現在她腦海裡,為何她總不能跳開這兩個人的框框,去更大更廣闊的天地裡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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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三竿,咖啡喝了三杯。

  「阿愚,寫不出來就去睡覺吧,耗著也沒用啊。」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杜晴,揉著眼睛打呵欠,對窩在桌子邊,把燈罩壓得低低的賀崇愚說。

  寫完最後一句話的賀崇愚,伸個懶腰大喊一聲:「我寫好啦!」

  她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把床上的另兩個吼得坐了起來。

  「什麼什麼,寫好了?」

  「給我看看。」

  大燈不可以開,古雙雨打著手電筒,舒雯和杜晴一齊把頭擠過去。

  劇本是兩幕劇,第一幕是在學校樓下的花壇邊,一個學生在跳格子,獨白三分鐘,她剛從校風極嚴厲的M校轉學而來,看到別人結伴而行,三三兩兩好不熱鬧,惟獨自己形單影隻,忍不住暗自傷神。

  第二幕是在海報欄前,各種各樣的活動和競賽令人眼花繚亂,孤獨的她發現竟然有一個學生自發組織的派對,可是,她不知道與誰同去;也擔心學校嚴禁過於張揚,舞會不過是名義上的放鬆。這時有人邀約,問她是否有伴。

  正好話劇結束後是舞會,銜接得很自然。

  「實在太好了,阿愚,你這個混蛋,我們就等著你爆黑馬了!」

  大家一陣歡呼,忽然舒雯疑惑地問:「對了,女主角和男主角有人選了嗎?」

  驗收團到來那天,所有話劇的表演者惴惴不安,把台詞過了一遍又一遍,特別是那個演主角的女孩。賀崇愚坐在觀眾席上,她交掉劇本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其他的事情,都是由學生會去安排的。

  演出的效果出乎她意料的好,其實她根本沒注意到其他人在看話劇時候的反應,她只看見了走向海報欄的那個男生,當他向女孩發出邀請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心裡笑了起來。當初他拒絕莫凌的那份冷淡好像已經真的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

  驗收團的專家們全部都鼓掌了,紛紛議論著那個表演出色的女生。接下來的舞會,學生與老師共舞,表演告一段落,大家看起來都很滿意的樣子。觀眾席上的觀眾紛紛融入到舞台上面去伴著音樂翩翩起舞。這時賀崇愚看見衛嘉南鬆開那女生的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朝她走來。

  「會跳舞嗎?」

  「……」她剛搖頭他就繼續說,「來吧,這個歌很適合跳舞,就是隨便轉個圈,扭扭身體的那種。」

  她把大衣脫了放在座位上,跟著他走上舞台。

  他把手放在身側拍了一下,她便在反方向拍了一下。

  他把腳朝前伸出一步,她就退了一步。

  「你會跳啊。」衛嘉南笑著說。

  「電視上看來的。」

  「也算無師自通了。」

  歌曲停了,只有5分鐘的音樂又怎麼會把一個夢想綿延下去呢。

  童話裡總愛說,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究竟如何幸福,幸福了多久卻從來不說。白雪公主的舞會,也只跳了三年而已。三年後,又是怎樣的輪迴?沒有人知道。

  嘉南,若從今夜起,我是你的白雪公主,高中三年後,你我各奔前程,誰還能記得這場佳筵……

  賀崇愚拿起外套,走出了會場。沿途有人興高采烈地談論著驗收團嘉賓的反應,說著這次鐵定成功的話。她從這些人中間穿過去,向足球場走去,心裡想著,面對面地跳了一支舞曲的舞伴,卻連手都沒有拉。這樣的柏拉圖,如果不是真的發生在這個城市,這個學校的這個角落裡,在大家角逐愛情角色的今天,又有誰會相信呢?

  可是,愛他所愛,苦他所苦,這個世界上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女孩,有恃寵而驕的,自然就有那些默默凝望的。雖然她一直沒有擁有別人眼中的愛情,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從來也不曾迷惘痛苦……

  驗收團的嘉賓離去了,學校輔導老師在辦公室門口遇到路過的賀崇愚,把她拉進辦公室裡,拿出一盒糖果給她吃。「校長已經決定把你寫的劇本存檔,每年校慶都演給學生看。」

  「哈哈,校長笑得嘴都歪了。」他們的歷史老師伸著懶腰說。

  「幹得好,我跟你說,以後專門寫劇本,前不久報紙電視上說,現在電視台,缺的就是好劇本!」

  賀崇愚口袋裡裝的都是巧克力,回到班裡的座位上便分給大家一同吃。

  「我怕胖,我不要。」

  舒雯不客氣地拒絕了她,然後指著左前方說:「不過你可以拿給他吃,反正名義上說得過去。」

  於是賀崇愚捧著糖果盒子,朝那個背影走過去,站在他的背後,看到大衣挺括的領子下,淺色的髮根,脖子上明顯的溝壑,還有發頂上的旋,他因為埋頭寫著什麼而稍稍弓起了背脊……她輕輕地把盒子打開,放在他的桌子上面。

  「輔導員請我們吃……」

  衛嘉南別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喜歡甜食嗎,自己留著吃好了。」

  「你拿兩個吧。」

  「那好,我要……榛子夾心的和杏仁夾心的。」

  賀崇愚從巧克力裡面挑選出來,放在他的書上面。那本書有些熟悉,仔細看了一眼,似乎是威爾斯·柯林斯的《月亮寶石》裡的句子。

  看她看著那本書,衛嘉南笑著說:「這好像是你的書吧?」

  他翻到扉頁,那裡一行鋼筆字寫著:崇愚XX年X月X日購於XX書城。

  「就是不知道,怎麼會到了我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但是我一看,挺有意思的,就讀了幾頁——看完就還給你,好嗎?」

  「我不急,你慢慢看。」

  她回到座位上,想起有一天下午,他在勉驊的臭水潭邊上睡覺時,自己往他臉上蓋那本書的情景,連自己都覺得好笑。不要說他,就連自己都想不起來了。

  又一個星期結束,學生們乘惟一的班車回城裡過週末。

  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賀崇愚意外地發現衛嘉南也在車站,坐在座位上面看著書,除了書包以外他還有一大包東西,好像是校報的編刊——他做校報的編輯已經有半年多了,成績非常不錯。

  車站除了他們之外還有零落的幾個人,周圍很安靜,她也沒有去打擾他,就是不時地看過去兩眼。

  72路公車緩緩地駛來,靠站以後,車門打開,學生們有秩序地排隊上車。

  輪到他,他把一大捆校報夾在胳膊下,掏口袋。

  那時候,公車用的月票還是紙制的,不是信用卡型。看他掏了半晌,排在後面的賀崇愚忍不住問:「你在找什麼?」「我的月票。」他皺著眉頭說,「可能和飯卡放在一起了……」

  「我幫你給吧。」賀崇愚掏出一把硬幣,拿起兩個塞進投幣箱裡,發出清脆的叮噹兩聲。

  衛嘉南回過頭來笑著說:「怎麼這麼多硬幣,口袋裡全都是呀?」

  「就是為坐車準備的,好多人都沒零錢,就上我這兒來換。」

  賀崇愚把手伸進口袋裡晃了晃,只聽丁零當郎地直響。

  他們坐下來後,衛嘉南說:「不會很重嗎?」

  「不會。」賀崇愚拿出一個塑料袋,「平時我有零錢都放到這個袋子裡面,慢慢地就這麼多了。」

  「我有次參加陶藝比賽做了個存錢罐,雖然沒評上獎,但是自己用是沒問題的,送你要不要?」

  「陶藝比賽?好啊。」

  「那就這麼說了,下禮拜一帶給你。」

  ……

  禮拜一他果然帶了一個陶罐來,是一個瓶子狀的存錢罐。口很小,大概只能塞進去兩枚硬幣,肚子很大,可以裝個幾百塊沒問題。

  陶罐的外面是紅色和黑色,非常喜氣又很深沉的顏色。

  可是賀崇愚發現這個罐子沒辦法拿來裝硬幣,粗心的衛嘉南只給它做了進去的口,沒有在底部做一個可以取錢的洞。

  已經過去了四年,她的日記本快要寫滿了。自從初中的時候秘密險些被老師家長窺透,她就一直很小心,即使是寫日記也要斟酌字句,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含糊的語言,寫在發黃褪色的紙張上。

  可是就算這樣,還是讓人不放心。

  她看著那個存錢罐,自己一拿到手,就扔了兩個硬幣進去,結果那兩個硬幣就取不出來了。她忽然想到什麼,鵝黃色的燈光下,她的嘴角浮現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她把以前的日記撕下來,折成紙片投到存錢罐裡去。從此以後,她將當天的感受寫在一張紙上,折起來放到存錢罐裡,在塞進去以前要反覆看好幾遍,因為放進去了就不能再拿出來——除非罐子碎掉。紙片塞進去時沒有聲音,即使搖那罐子也沒有聲音。大家只當它是一個存錢罐,卻沒有人注意到裡面的秘密。

  就這樣過去了好些年,一直,一直,一直沒有人發現。

  這個愛的秘密。

  然而在秘密被保護得非常好的同時,她的愛就像燃燒的荒原一樣,如火如荼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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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恍若浮生

  題記:

  她睡不著覺,反覆地想著這樣一段情節。在沒有電話,沒有E-Mail的年代裡,一個穿著紅裙的女孩穿過了溪流峽谷,來到一扇門前的一棵樹下,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等待。等待她希望中的那個人開啟了門,走出來。

  至於門裡面的人是否走出來,長得又如何,她並沒有去設想,她只在腦海裡勾勒了這樣一幅畫面。女孩紅色的裙,和綠色的樹是多麼鮮艷的搭配,簡直就好像遠近路人都可以看見的旗幟。夏天過去,秋天到來,樹變成了黃色,她的裙子卻依然鮮紅。沒有人知道她在等待著什麼,也有人勸她去敲門,但都被那女孩拒絕了,她一心一意地等那扇門自己打開,就像守著神靈一樣虔誠,終於冬天降臨,白雪覆蓋了一切,銀裝素裹,女孩的紅裙子更加醒目了……

  她要等的人始終不出現,可是她紅色的身影卻永遠地、清晰地印在了每一個經過的人的心裡。

  一定有人會嘲笑她的。的確啊,一段刻骨銘心的迷戀,一次痛徹心扉的動情,到頭來都可能只是別人眼裡的笑柄或閒話。或者根本就是難以理解的「愚蠢」,連感受都沒有,更沒有感動。

  然而不管他們承認不承認,只要心底裡有牽掛的對象,人往往就會變得非常溫柔。

  很快地,又一次考試擺在面前。這次考試是他們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次,將決定他們的去留問題。雖然說,把它看得很重是自然的事,可是杏智卻覺得,上怎樣的大學,並不能將未來定型,更何況這裡面的學生,大多數都有一技之長。所以反而鼓勵學生輕鬆對待高考,不要背太重的思想包袱,補課、考試也盡量減少。

  至於娛樂方面,如體育課,音樂課,以及學校校報的編排發行,都沒有停止。週末和節假日也照常地放假休息,沒有和以往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是辛苦了那些學生幹部,他們要忙兩份活。

  輔導老師開始一個個地和學生在課餘時間聊天談心,為他們進行考前咨詢。

  輪到賀崇愚的時候,輔導老師拿過一張紙,上面是戲劇文學院的報名地址和電話。

  「考慮一下吧,我覺得你很適合考文學院,而且今年有優惠政策,戲劇類屬於藝術,可以不用考數學哦——你最頭痛這個了吧?」

  輔導老師笑呵呵地說著,指了指紙上所列的考試條件。

  賀崇愚大吃一驚,居然有這麼好的事?她連忙謝了輔導老師跑出來,拿著紙仔細地看了看,果然,數學是屬於加試科目,不算總分,真是太棒了!

  跑回宿舍裡,她撞開門大叫一聲:「我要考戲劇文學院!」

  古雙雨、杜晴和舒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呵呵,想開啦?」

  古雙雨站起來拍拍她,「本來我還擔心,我們四個裡面你是最呆滯沒有目標的呢。」

  「是啊,」杜晴指著自己說,「我考音樂學院,雙雨考美術學院的設計系,舒雯從小就要考經濟學院,只有你,整天呆呆愣愣的樣子,我們都不曉得你到底要考什麼大學呢。」

  賀崇愚一愣,說:「你們都想好了麼?」

  「當然啦。」另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們一進這所學校就已經想好了。」

  賀崇愚坐到桌子邊,四個人忽然都沒有說話,安靜地過了一會兒,舒雯說:「哎,想到三年相處下來,就要這麼分別了,真有點兒不甘心啊。」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想開點兒吧。」杜晴悵然道,那股瘋勁已蕩然無存。

  「難得有志同道合者,我們的美男事業,一定要繼續下去呵……」

  古雙雨看了這群人一眼,大吼一聲:「幹什麼!要死啦?都給我坐起來,別斜著!」

  斜靠著的兩個人一震,情不自禁地像接受命令一樣坐起來,站著的賀崇愚也是一抖。古雙雨緩慢地唧咕著:「大家不都在一個城市裡嗎,以後常聯繫就是了。」

  「哼,不管了,一高考完,我立刻包一個KTV,唱它個天翻地覆、鬼哭狼嚎!」嗓子最好的杜晴,嚷嚷了一聲鑽進書堆裡去了。

  「哼,等高考完,我看見帥哥,逮著追著在屁股後面攆,直到他答應跟我約會。」舒雯拿著本政治課本,背了幾句「我們的三個有利於宗旨」後,高聲來了這麼一句。

  「哼哼,等考完再說吧,你們這些傻妞。」古雙雨陰笑一聲。

  舒雯沒有罷休,盯著賀崇愚說:「傻妞,說你呢,考完以後有什麼計劃?」

  「可能出去旅遊吧。」她想起自己好像有好幾年沒有去海濱城市看她的爸爸了。

  「除了旅遊,就沒有別的什麼?」

  她笑嘻嘻地搖搖頭,其實她知道舒雯指的是什麼,可是她沒有那個打算,因為,有時候,有的感情確實不需要公佈於世。那樣會更好。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她應該去考戲劇文學院,但是,既然這是他們的希望……反正自己也無甚希冀,不如就這樣走下去。

  在高考到來前,藝術類的考生開始忙碌,因為不需要考數學的他們,往往有額外的專業考試要應付,比如說古雙雨所報考的美院,需要加試靜物素描和油畫;杜晴報考的音樂學院,需要加試樂器和美聲一系列亂七八糟的考試。戲劇文學院也要加試,而且是所有藝術學院裡,考試日期最早的。

  古雙雨不曉得是從哪裡打聽來的試題,對她說:「初試可能考的是文學常識,範圍很廣,但是出題的是學院裡的教授,我向文學院的人要了一份他們的講義。複試要麻煩點兒,可能會有面試。還聽說,會到密封室去看一部電影,當場寫一篇影評。」

  「會不會是奧斯卡的電影,我有全套,要不要借你,阿愚?」

  「啊……好的,麻煩你。」

  昏頭轉向的賀崇愚,借來一大堆碟片,不分晝夜地呆在家裡面看。輔導員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她表示十分支持,在高考前這樣緊張的時刻,放了她十天假。

  看完《阿甘正傳》,蓬頭垢面的賀崇愚拿著筆搔搔頭髮,擦掉眼淚。十幾部電影看下來,她常常是哭得稀里嘩啦的,既說不出話來也寫不出字來。

  拉開窗簾,發現天色已亮。「又看了一整夜啊……」賀崇愚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拿著漱口杯子和牙刷牙膏去作睡覺的準備。

  刷牙的時候她想,會不會有一種愛情,是男女主人公即使一輩子不見面,也會有一種緣分始終維繫著他們。會不會有這樣的劇本,兩個人,始終演著各自的角色,從未有所碰撞,連擦肩而過的機會也不被賦予。

  她睡不著覺,反覆地想著這樣一段情節。在沒有電話,沒有E-Mail的年代裡,一個穿著紅裙的女孩穿過了溪流峽谷,來到一扇門前的一棵樹下,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等待。等待她希望中的那個人開啟了門,走出來。

  至於門裡面的人是否走出來,長得又如何,她並沒有去設想,她只在腦海裡勾勒了這樣一幅畫面。女孩紅色的裙,和綠色的樹是多麼鮮艷的搭配,簡直就好像遠近路人都可以看見的旗幟。夏天過去,秋天到來,樹變成了黃色,她的裙子卻依然鮮紅。沒有人知道她在等待著什麼,也有人勸她去敲門,但都被那女孩拒絕了,她一心一意地等那扇門自己打開,就像守著神示一樣虔誠,終於冬天降臨,白雪覆蓋了一切,銀裝素裹,女孩的紅裙子更加醒目了……

  她要等的人始終不出現,可是她紅色的身影卻永遠地、清晰地印在了每一個經過的人的心裡。

  一定有人會嘲笑她的。的確啊,一段刻骨銘心的迷戀,一次痛徹心扉的動情,到頭來都可能只是別人眼裡的笑柄或閒話。或者根本就是難以理解的「愚蠢」,連感受都沒有,更沒有感動。

  然而不管他們承認不承認,只要心底裡有牽掛的對象,人往往就會變得非常溫柔。

  考試的日期終於來了。她帶上准考證搭車來到考場,已經有不少人在那裡。第一場是筆試,內容是中國文學史,包括詩詞歌賦名家名段,甚至還有對春節晚會的評論。卷子發下來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始做,雖然不是全部都會,可是大部分題目也不是太難。難的是,這麼多的題目才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後,考生將被帶往第二個教室參加下一場考試。

  還好,她寫完了所有的題目,但是沒有時間回過頭檢查一遍,時間就到了。

  卷子交上去後,考官告訴在場的考生,除了上廁所之外不要亂走,下一場考試在二十分鐘後開始。

  考生魚貫地去廁所,賀崇愚聽到後面兩個女孩談論說:「今年的競爭好激烈哦,有一千多考生,只錄取三十六個人。」

  「不過初試不是很嚴格的,複試才開始正式選拔。」

  「那當然,複試的費用,學校不賺白不賺。」

  1000:36?我的天!賀崇愚腦袋裡無法換算出這樣的概率,好難……她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競爭者,看來自己是十拿九穩的不會通過了,不過既然來考,至少也要考到被淘汰為止吧。

  過去了十五分鐘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說:「阿愚,你也來考試?」

  賀崇愚回過頭,有些吃驚:「溫倩?」

  溫倩穿著一身灰色的呢子套裙,落落大方。

  「好巧。」溫倩說,「我剛才都沒看見你呢,考得怎麼樣?」

  「我估計沒戲了,你應該沒問題吧。」她打趣著說。

  「不要這麼說嘛,我的主要目的不是考戲劇文學啦,我過兩天要去考廣播學院的主持人,這個文學院只是備選項。」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厲害,這個考試我都覺得好難好吃力了。」

  「放心吧。」溫倩拍拍她的手說,「戲劇學院的系主任是我乾爹啦,你早點兒跟我說你想考,我就幫你打聽題目……」她壓低聲音說。

  「啊?」賀崇愚吃了一驚,「這樣也可以嗎?」

  「小case。」溫倩笑了笑,「可是現在我才知道你想考,所以頂多幫你打聽一下成績。」

  「那就夠了,謝謝你。」

  「不客氣。」溫倩拉拉她的手,「那我回位子上了,馬上考第二場了呢。」

  賀崇愚回頭一看,老師已經走了進來,於是趕緊在座位上坐下來。

  「所有考生注意,跟我去第二考場。」

  老師說了一遍後走出教室。

  ……

  第二場考試,考的是一篇隨筆。題材不限,只要以「春色」為主線。兩千字,而時間依然不多不少,是一個小時。

  剛看到題目,她就聽到後面有人小聲哀歎:「這是什麼破題目啊?」

  春色的話,她直覺地想到了小時候第一次踏進佳苑時,第一次看見那座蓊鬱的花園,以及裡面那些長得比院子的門和圍牆還要高的植物,它們蓬勃生長的身軀被生銹的鐵欄杆禁錮著,只能探頭看著外面的世界。

  就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在點名冊上看見了「衛嘉南」這個名字。

  從此他便走進了自己的世界,他是她頭頂上仰仗的光環,他是她世界裡的春天,在那樣一個孤獨寂寞的年代中持續閃光。襯衫領子一個褶皺都沒有,蜂蜜色的後頸上有一道好看的坎,髮根的顏色淺淺的,耳朵後面也是乾乾淨淨的,肩膀不寬不窄,背脊很挺很直……

  直到邁入勉驊,大家都漠視感情,敵對年輕的戀愛。荒蕪的足球場上,野草叢生,對面是明亮整齊的教室,裡面則端坐著一個個正襟危坐的莘莘學子。無人管理隨風搖擺的野草,像在歎息著被遏止的青春。美麗的紫籐花朵落了滿地,也沒人驚艷,只是校工一掃帚,便把它們全部揮入垃圾簍內。

  不知道除了她,還有誰知道自己仍然活在那樣的歲月裡……

  回憶結束,她發現自己的紙上也寫滿了字。

  「時間到了。」考官看著手錶說。

  她還沒反應過來,低頭看見自己寫的文章最後一句話是:「紅色裙子的女孩,依然在等待,不知道是在等待屋子裡的人開門,還是在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這位同學,交卷了。」

  考官以為她還沒有寫完,善意地催促道:「下午還有一場考試,去作準備吧,不要被影響了。」

  「啊……是。」

  她急忙站起來,把卷子恭敬地遞過去。

  教室外面陽光很充足,她走出來,溫倩在門口等她,「考得怎麼樣?」

  賀崇愚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寫了什麼,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一睡醒,就交卷了。」

  「啊?你睡著了?」溫倩吃驚地問。

  她點點頭,雖然沒有閉上眼睛睡,可是也差不多了。

  溫倩惋惜地拍拍她:「沒有關係,反正,這只是一場考試。」

  笑了笑,賀崇愚又打起精神,「你呢,一定是穩過吧?」

  「還行,對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嘉南也會來,下午他陪我考試。」

  「他也考嗎?」她有點兒奇怪。怎麼沒看到他?

  「他不考,只是在外面等我罷了,考完以後我們要一起去吃飯,今天嘉南的奶奶過大壽呢。」

  「這樣,好哦。」

  溫倩笑著說:「這戲劇文學院,沒有什麼好的食堂,飯巨難吃,又貴。你日後做了裡面的學生,不要去食堂吃,去對面那家活魚鍋貼……點肉絲沙鍋,一大碗,份量足,味道還好得不得了。連我乾爹都經常帶著研究生去光顧呢,我們今天就去吃。」

  「好的。」雖然她打算就近找家超市,買個麵包對付過去。不過既然有味道好的店,不去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這個嘉南怎麼還不來,該不會是迷路了吧。」溫倩剛說完,身後就響起一個聲音,「喂。」

  聲音低低沉沉的,是故意憋著嗓子說的。「啊!」溫倩大叫一聲,回頭一巴掌拍去,「討厭啊你,來了也不吱個一聲。」

  「這不是吱了嘛。」衛嘉南稍稍轉個視線,看著她說,「我今天上午忽然想起來,阿愚也要考文學院的,忘記跟你說一聲了,奶奶的壽筵,也叫上阿愚一起去吧。」

  溫倩愣了一愣,賀崇愚連忙說:「這不太好吧,我是外人。」

  衛嘉南偏過頭,一臉奇怪地搖搖頭,「不會啊,奶奶記得你,記得很清楚,她前幾天還在舅舅和媽媽面前誇你呢,說你做的青椒真好吃,叫我媽媽多跟你學習。」

  「奶奶吃了阿愚做的青椒,什麼時候的事?」溫倩莫名其妙地問。

  「好了,我們先去吃飯吧,我都餓扁了。」

  衛嘉南掉轉方向,把兩個女孩往前推。

  (^6%%98

  下午的考試是面試,抽籤後進行表演。一共十二對,每個上面寫著一個命題,抽到命題的考生有三分鐘準備時間,在這三分鐘之內要即興編排一個小品劇本,但表演時間只有一分鐘。

  賀崇愚考完的時候,溫倩還沒有考,她從考場另外開設的門走出去,為防止考題洩露給未考的考生,已考過的人是不允許再回到休息室等待區去的。她走出考場,意外地發現文學院的後門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草坪正中央有一棵翠綠而枝繁葉茂的大樹。這情景和她設想中的那幅畫面如此吻合,她吃驚地差點兒站住不走了。

  「阿愚,這裡。」

  樹底下的衛嘉南,對她招了招手。四月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聽到他的喊聲,賀崇愚醒過神來,發現從這個門出來的考生,都三三兩兩地分佈在草坪上聊天休息。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所走出來的這扇門,因為是偏門的關係,小小的很不起眼。

  穿紅裙的女孩,蓊鬱的會變色的大樹,小小的一扇門,等待中未降臨的愛。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她背著書包,信步朝樹下的他走去,步伐輕快而矯健。

  「考的什麼?」他問。

  「我糟透了,抽到一個『貓和老鼠』。」她有點兒沮喪地說,「我差點兒在一排貓評委面前變成老鼠。」

  「哈哈,很有趣啊,那些評委們都笑了吧。」

  說話間溫倩也走了出來:「喂,你們等我很久了嗎?」

  她一邊說一邊跑過來。

  「是啊,就等你了,好了,走吧。」

  衛嘉南說著迎上去。

  她默默地想,對哦,他等的是溫倩。儘管那夢境中的一切都吻合,主角卻換了人。

  「阿愚,沙鍋肉絲飯好吃嗎?」溫倩開玩笑地說。

  「好吃,好吃極了。」賀崇愚老實地回答說,笑了笑。

  「那你就爭取做戲劇學院的學生吧,那就可以天天吃到了,就怕你吃著吃著就會嫌它膩了喲。」

  「不會啊,我喜歡吃炒白菜,吃了十幾年都沒有膩。」她傻傻地說。

  「哇?這麼專一!」溫倩用手掩著口說,「我就不行了,連續三頓吃麵條我非瘋了不可。」

  三個人向車站走去,等公車的時候溫倩摸了摸口袋說:「我好像沒有零錢了呢,嘉南你呢?」

  衛嘉南還沒有開口,賀崇愚打開書包拿出那個塑料袋:「沒關係,我有,你們看,足夠了吧。」

  「哇,阿愚真厲害,有這麼多硬幣。」溫倩掂量著那沉沉的一袋子說。

  衛嘉南一怔,說:「咦,不是送給你一個存錢罐嗎,你怎麼還隨身帶那麼多硬幣啊,沉不沉。」

  「那個,我總不能隨身帶個存錢罐啊。」賀崇愚掏出三個硬幣,一人分發一個。她實在不好意思告訴他,他做的存錢罐是個無底洞,有去無回。

  他們在終點站聖賢山莊下車,這麼寬敞的地方,公車一點兒都不堵,而且位置也很多。

  「衛嘉南,我空著手去好嗎?」走到門口的時候賀崇愚問了一句,「至少買張卡片……」

  「不用了,要卡片幹什麼,拿來吃嗎?我奶奶她就想你的糖醋青椒,想請你給她下廚房。」

  衛嘉南把她推進了院子,關上鐵門說。

  溫倩就像半個主人一樣招待著賀崇愚,給她拿拖鞋,倒水,說:「客人都還沒來呢,你先吃點兒糖果吧。都是甜的。」

  「小賀!」衛奶奶聞聲而出,很親暱地一把將她拉住。

  「奶奶想吃青椒了,我來給您做。」

  她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說,衛奶奶愣了一下說:「誰說要你來下廚房,今天你是客人,嘗奶奶的手藝就好了。」

  「呃……」賀崇愚不知怎地,目光飄向衛嘉南。

  「嘉南,一定是你這小子去跟小賀瞎說了是不是,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沒分寸。我跟你說了,這次生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壽,叫你別告訴你媽,咱倆,再加上小賀和倩倩過過就行了,你非給我招喝一大幫人來,你想累死我這把老骨頭?」

  衛奶奶聲音有力地呵斥了一番,賀崇愚忍不住笑了,「奶奶,我幫你揀菜好不好,邊說話邊做事就不累了。」

  「嗯,好!」

  老人答應著,領她來到廚房的檯子邊,廚房很大很乾淨,看起來像久未動炊的樣子。賀崇愚挽了袖子,把買來的菜分門別類地揀,摘,放好,然後打開水龍頭開始淘洗。

  「有你這丫頭幫忙真省事。」

  很快,下鍋,翻炒,裝盤。菜端上桌的時候,外面的客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看起來溫倩和衛嘉南根本忙不過來,於是她又在端菜的間隙,給客人倒茶,找出收起來落了灰塵的拖鞋,抱到衛生間裡刷洗。

  她很勤快地招待著客人,不知道是衛嘉南的哪個叔叔還是伯伯,忽然順口說了一句:「老太太,您雇的小保姆真的很不錯。」

  大家一愣,賀崇愚先反應過來,好笑地看了一眼衛嘉南,本想說:我是他同學。

  可是衛嘉南已經先衝口而出,語氣甚是惱怒的樣子:「她和你們一樣,是奶奶請的客人,不是什麼保姆,你眼睛怎麼長的?同樣是客人,人家忙成這樣,你們不是抽煙,就是聊天!還是人家長輩呢,切!」

  「好啦好啦,誰讓阿愚圍著個圍裙,又梳了兩條這麼長這麼老實的辮子嘛,看起來是很像啊!」溫倩連忙打圓場,「姚叔叔一不小心看走了眼,也不是故意的。」

  「你這是什麼話,好像保姆低人一等似的。」

  衛嘉南還要發標,被賀崇愚急急打斷,「啊啊啊,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我去看看湯哦,你們慢慢坐。」

  不善於應付這種場面的她趕緊消失在現場,只聽到溫倩妙語連珠,大家很快就又哄堂大笑,樂得忘乎所以了。

  「溫倩很善於交際,每次我有客人,只要她在,都能給我哄樂。」衛奶奶看著火候說。

  「是啊,她很能幹。」賀崇愚的口吻中有一絲羨慕,「我就不行,我的話很少,都不知道該怎樣跟別人開口。」

  「這不一定是壞事。」衛奶奶說著,關掉了火,「反正,我覺得是這樣。就像我信教,有人說不好有人說好,但事實上呢,只要你自己心裡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就沒有人可以強迫你改變自己的信仰。」

  她抬起頭看著老人,發現她慈祥地看著自己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可以窺透她心底秘密的憐愛。她如釋重負地低下頭,接過了老人遞來的湯缽……

  考試過後的半個月,賀崇愚都在忙著補掉下來的課程,不過好在所有的課程都在高二下半學期的時候就全部上完了,接下來就是總複習階段,所以除了幾張試卷之外,她並沒有落下什麼。

  接下來,古雙雨考美院,杜晴考音樂學院,舒雯上補習班,佔據了大家所有的業餘時間,共同相處和談心就只剩下上了床而還沒有睡著前那麼一點點的空閒。她寫了很多的紙條投到黑紅相間的存錢罐裡去,有時候忙碌得自己都想不起來昨天在紙上寫了什麼,有時候困得要命,拿筆隨便寫上幾句今天的感受就作罷。

  考試過去了一個月,終於離放榜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放榜前兩個禮拜,她正在宿舍裡面背英語,忽然聽到樓下有人叫她的名字,把窗簾撩起來,頭伸出去一看,衛嘉南站在樓下,手捲成話筒狀對她喊道:「下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她急急忙忙地跑下去,剛一露面,衛嘉南就急急地抓著她的肩膀說:「溫倩問過了,你是前二十名,絕對可以通過專業考試的,只要接下來在高考裡,達到他們規定的分數線就可以了。」

  「真的?」她吃驚地道,「可是,我怎麼會通過呢?」

  「難道我們會騙你?至於你怎麼通過的嘛,我早說過你是塊搞這個的料啊!」

  看得出他是真心的為她高興,接下來他問:「要吃什麼來慶祝,我請客。貴的也沒關係喲。」

  「我……就想吃那家沙鍋肉絲飯。」

  「那還不簡單,說去就去吧。」

  他們走出了學校,等車的時候,衛嘉南按住她的手,說:「這次我來吧,我有零錢。」

  因為不是乘車高峰期,車上就那麼零星的幾個人。忽然他輕聲地說:「上次的事,你可別往心裡去。那幫親戚跟我們真的是屬於幾乎不往來,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問候的那種。我要是知道他們那麼無聊,根本不會打電話去請他們來,我只是想人多了,奶奶高興……」

  「嗯,我知道,而且我也覺得奶奶年紀大了,需要有個說話的人。」

  「她很健談對不對?」聽到這,他扭過頭來問。

  「是啊。」

  「可平時她並不愛跟我們說話。只有吃到你做的青椒那天,她特別高興。」

  「呵呵,那個青椒,我家裡人也說好吃……」

  「我從小就不喜歡吃蔬菜,家裡人用盡了辦法都不能讓我多吃那麼一口。只有我奶奶做的糖醋青椒我願意吃。有一陣子,她身體不好住院了,我就從超市裡買回一大堆速凍肉類,每天帶一點兒去學校當午飯……我記得有一陣,突然又吃到糖醋青椒,那時候的心情,真是很難言喻。」

  她知道他指的是初中,她心裡有竊喜,但是沒有講話。

  沉默了一會兒,衛嘉南看著她說:「你做的糖醋青椒也很好吃,難怪我奶奶喜歡。」

  她點點頭,盯著鞋子看。這個習慣性動作她已經做了好多年,心裡一想事情,就盯著鞋子看。

  「那個……阿愚啊,我們是不是認識很多年了?」他忽然奇怪地說道。

  賀崇愚茫然無措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覺得我們好像認識很久了,」他說,「可是我對你的印象卻不怎麼深,從高中起才注意到你。」

  她笑了,心裡想:本來就認識很久了,朝夕相對,已有8年了。

  儘管這樣想,她還是說:「以前老師也說過我,就算消失一個禮拜也沒人會注意到。」

  「對啊……我還真的沒怎麼注意到你,你是勉驊畢業的吧?」

  「嗯,我和你同班。」

  「你看。」他奇怪地聳聳肩說道,「同學三年,我居然沒什麼印象。」

  她想,你那個時候,哪裡有心思去注意班上的人,就連最活潑的女生你都不放在眼裡,怎麼可能去注意我。

  「嗯,你不大愛跟同學說話。」她說。

  「可是一上高中,我就發現你很特別,尤其是文學老師提到你以後,我更覺得你和你的東西有靈氣。就是那種,淡而深刻的感覺。第一眼並不強烈,可是卻很持久。」

  衛嘉南忽然淡淡地笑了,說:「就像是異軍突起的感覺呢。」

  異軍突起?賀崇愚默默地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注視得久了,目光開始變質了嗎……

  沉默了一下,衛嘉南慢慢露出高興的神色說:「總之你要爭取做一個出色的編劇,至少要做一個作家,知道嗎?」

  「啊?」

  「因為我可能會去我們家的出版社做編輯,所以我希望可以看到你的小說在我的手裡出版,以彌補那時候我沒有把你的童話推薦給舅舅而留下的遺憾。」

  她愣了一下,這又是一個承諾嗎?不久前他叫她去考戲劇文學院,她去做了;而今他又叫她成為作家,她雖然總是在達成他的指示,可是他也不斷地給她新的任務去完成。

  「好,等我有了滿意的作品,一定會去向你投稿的。」

  她微笑著說,這又是一個許諾,雖然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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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一場輪迴

  題記:

  一位著名作家在自己四十一歲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來信,看了信他才知道,原來一直有一個癡心的女孩,從十三歲起就迷戀上了他,瘋狂地愛著他,她和他住同一座樓,是鄰居。可是作家竟從來也沒有一點兒對這女孩的印象。女孩每天看著他,想著他,生命裡的一切都只和他有關。後來她搬走了,又偷偷地跑回來看他,對他身邊的女子,每天做的事情,寫的書籍了若執掌。偶爾的幾次不期而遇,作家欣然淡忘,女孩卻欣喜若狂。

  那作家有一次邀請一位美麗的姑娘共度良宵,女孩說那就是她。可是三天後作家藉故離去,女孩卻懷了孕,生下了他的孩子。為了撫養這個孩子,她成為交際花,居然又遇到了這位作家,被邀請回家過夜。可是那作家卻仍然沒有認出她來,只當她是自己生平艷遇史中普通的一頁而已。一切都像一場夢,雖然女孩極力地想要使自己抓住他,卻終不得法,她心愛的人匆匆離去,帶著從未認識她的遺憾。那孩子死了,也許注定了和他有關的一切,她都留不住,於是,那女孩,也死了。

  好像曾經開過的花,曾經燦爛過的流星,到了命中注定該消逝的時候,便是再強大的力量,也留他不住。

  ——茨威格《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意料中的意外。

  賀崇愚的高考落榜了。並不是她的分數不夠,而是,名額被限制,剛好到她的時候,截止了。

  可是填寫志願表的時候她卻獨獨只填了一個戲劇文學院。

  媽媽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說不想復讀重考了,那時的復讀費用最好的班是一年一萬五千塊,還不包括生活費用。

  她決定開始工作,在大家為她惋惜的時候,她得知衛嘉南和溫倩都一起被S城的名牌大學錄取,要前往就讀,而那正好是她的生父所居住的海濱夢幻城市。

  於是她告訴媽媽說,她要去S城,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反正可以投靠那裡的爸爸,媽媽同意了。於是兩個月的暑假過去後,在許多學子踏上報到之路的同時,她一個人買了一張火車票,悄悄到了S城。

  暫時借住在爸爸的家裡,省掉一筆不菲的房屋租金。在這個城市裡,什麼都很貴,能有片瓦遮身已經該感謝神明了。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衛嘉南就讀的F大附近的超市裡面做收銀員。雖然離家很遠,但是卻離他的學校很近。每天先坐車,然後換乘地鐵,一路上看到的有趣的城市早起圖,也頗能提神醒腦。她喜歡在這個大大的城市裡步行,走得很快,穿過馬路,穿過街心公園。她幻想自己是那個穿紅裙的女孩,來到夢想裡的木屋前,有朝一日,等到屋子裡的人打開門。

  超市修建得很可愛,像一個童話裡的糖果屋子,門口又正好有一棵樹。賀崇愚喜歡得不得了,每天的工作心情都如日中天,不太忙的時候還會輕輕地哼歌。同事都吃驚地看著她說:「你還真是心情不錯唉。」

  超市每天都會運來新鮮的貨物,而她每次都會跑到門外幫師傅卸貨。工作的第二十三天,她看見了衛嘉南。他匆匆地走進校門,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的手指彎曲放在下巴上面,無心的思考狀。他的頭髮長長了一點點,不再是平頭,而是柔軟漂亮的直髮。髮根有些蓋住,可是領子依然很挺括。

  第一眼看到他,賀崇愚抱著色拉油的箱子站在了小貨車前,一直目送他走進學校裡。他沒有看見她,可是她還是覺得很幸福。反正這附近只有一個超市,他應該會來這裡買東西的。

  「怎麼了,搬不動?」卸貨的師傅見她站住,問了一句。

  「不,搬得動。」她回過神來笑了笑,箱子真沉,她差點兒就把手上的重量給忘掉了。

  晚上回到家,她打開行李包,拿出隨身帶來的那個存錢罐。存錢罐已經有了一些份量,足可見裡面的紙片數量之多。時間流去,她已經不大記得最初放進去的紙片上寫了什麼,也許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打算公佈這份感情,只是任它在自己隱秘的角落中慢慢長大,開花結果,最終老去。

  她一邊工作一邊補充自己無法上戲劇學院的遺憾。圖書館和書店,她只要看見,都是必然進去的。無意中看到的好書,一定會很興奮地買下來。她的老闆知道她想考戲劇學院而落榜的事情後,非常熱心地把家裡的藏書帶給她,那本來是老闆為了熏陶兒子的文學情操,不遺餘力所購買的,可他兒子熱中迪斯科搖滾樂、街舞霹靂,哪有心思靜下來研究這些。老闆一邊歎息一邊不亦樂乎地把書帶給賀崇愚,說就算送給你,也比放在書架上發霉了強呀。

  在這麼多的書籍裡,她看到一本由茨威格所寫的《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由張玉書先生翻譯。故事說的是一位著名作家在自己四十一歲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來信,看了信他才知道,原來一直有一個癡心的女孩,從十三歲起就迷戀上了他,瘋狂地愛著他,她和他住同一座樓,是鄰居。可是作家竟從來也沒有一點兒對這女孩的印象。女孩每天看著他,想著他,生命裡的一切都只和他有關。後來她搬走了,又偷偷地跑回來看他,對他身邊的女子,每天做的事情,寫的書籍了若執掌。偶爾的幾次不期而遇,作家欣然淡忘,女孩卻欣喜若狂。

  那作家有一次邀請一位美麗的姑娘共度良宵,女孩說那就是她。可是三天後作家藉故離去,女孩卻懷了孕,生下了他的孩子。為了撫養這個孩子,她成為交際花,居然又遇到了這位作家,被邀請回家過夜。可是那作家卻仍然沒有認出她來,只當她是自己生平艷遇史中普通的一頁而已。一切都像一場夢,雖然女孩極力地想要使自己抓住他,卻終不得法,她心愛的人匆匆離去,帶著從未認識她的遺憾。那孩子死了,也許注定了和他有關的一切,她都留不住,於是,那女孩,也死了。

  好像曾經開過的花,曾經燦爛過的流星,到了命中注定該消逝的時候,便是再強大的力量,也留他不住。

  作家很吃驚很吃驚,他根本沒有想到暗地裡發生的這不為他所知的一切。雖然說他努力地回想,卻始終只能想起來一些零碎的片段,對那女孩依然感到陌生。只是一個陌生的女子竟然如此地愛他,深情不悔、矢志不渝,令他的內心感到強烈的震撼。不過震撼不是愛,震撼再強烈,不過一晚而已。

  就是這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看得她淚流滿面。一個女人,13歲到30歲的短短人生,一直義無返顧地持續激情地愛著一個「從來也沒有認識過她」的男人。她情感的激流就像潮水般洶湧,從來沒有沉思與反省,她只是如此謙卑地、固執地愛著,一絲讓對方回饋的念頭也沒有,文章中對這份感情的描寫令人驚訝地重疊於她的生活,而且這般相似。她在這裡的生活理性而孤僻,長時間堆積於心的激情和情感全部義無返顧地給了那一個背影。其實她和那女子都一樣,沉醉於非現實的空間裡,無法自拔。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往往多少有點兒不滿現實和逃避現狀的味道。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差距使空虛的精神祇好自欺欺人地在自我陶醉中得到滿足。

  她想起一句話:我信,因為荒謬。正因為這一切都是非理性的東西,訴求的是她們的另一面,因此才如同信仰般填滿空洞。可是,每當自己在黑夜中醒來,張開雙臂,卻無法擁抱他,他只存在於幻想,是觸摸不到的羽毛,這無法忽略的真實感使她產生莫大的空虛——她愛著一個人,一個她也許無法擁抱的人。這是無望的感情,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因為它產生於虛無。沉溺於幻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沉溺中偏偏保持了驚人的理性,這是多麼可笑的矛盾體啊!

  所以,她為了緬懷自己的感情,仿照著茨威格大師的文字格局,寫了生平的第一封,永遠都不準備發出的情書——

  「在每個寂靜的夜裡,在所有的人都沉入夢鄉的夜裡,我的手指尖輕輕地沿著你清秀的輪廓線在枕頭上遊走,溫溫柔柔,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愛戀。

  在每個寂寞的夜裡,在每個寒風蕭瑟的夜裡,我用手指節輕輕劃過你的側臉,纏纏綿綿,眼中帶著深深的眷戀。今天夜裡,我坐在床頭,在寧靜的淡月下,提筆寫下了有生以來,第一封情書——給你,一個我永遠無法擁抱的愛人。寫給我愛的你,從來也不知道被我深愛著的你。這是隱藏在我心中最深處的一個隱秘但甜美的秘密,這是不為人所察覺的愛情,這是世人眼中荒誕幼稚的感情。但在我看來,親愛的,我對你的這份感情比這世界的一切都更珍貴。因為這種愛情沒有任何希望,不求任何回報,這是一份絕望而孤獨的愛。我沒有任何目的和條件地愛你,這和一個成年人那種物質衡量、遵循著市場交易式的愛情完全不同。

  你會笑我嗎?笑我這種滑稽的癡嗔,小孩子氣的天真。可我並不覺得羞恥吶!因為我對你的愛從來也沒有像在這種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現得更純潔了。

  現實生活中的我,是孤僻而少語的。我常常聽到身邊的人談論愛情,可是她們總是輕佻地把愛情看成兒戲,他們玩弄愛情,誇耀自己戀愛的經歷,比誰騙取別人的眼淚和感情更多。女孩子們對物質的極度追求多少讓我反感,我和她們毫無共同語言,所以,當她們相約著出門逛街時,我更情願一個人在安靜的書桌前想著你夜色般溫柔的臉。我把原來分散凌亂的全部感情,把我整個緊縮起來而又極度渴求的心靈都給了你。

  我這樣地愛著你,你不用任何的付出,就得到了我純潔的愛情。你也許根本不在乎我這渺小的感情,你也許根本看不起平常人的愛。但是,儘管如此,我仍然要告訴你——愛,是人類最偉大的感情!愛有能創造一切奇跡的可能性!

  怎麼,沒有人告訴過你嗎?也許,你出生的地方、你成長的地方,是那個無法容納它的孩子——那顆流星的天空,也許那裡沒有愛,沒有人撫摩和親吻你的臉,沒有人告訴你我們每個人都有權利得到愛和去愛別人……

  你不必感到為難,我從不奢求你的回報,我只想告訴你,你同樣可以被愛,你不是被拋棄的孩子,這世界上,只要還有一個人愛著你,你就可以被拯救。

  我多麼想擁抱你啊,我的愛人!可是你,幾乎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的你啊,將永遠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這樣愛著你的人。這讓我如此甜蜜,卻又如此痛苦。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寫情書,寫給我永遠也無法觸摸到的你。我只是想知道,在每一個漫漫長夜,你是否也會孤獨和寂寞?小王子說過,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顆,當他看著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所以,在那些漫長的黑夜裡,抬頭看看這片天吧,同樣的星空下,還有一個人,她在愛著你……」

  轉眼到了年底,她收拾行囊回家過春節。因為趕上春運,火車特別擁擠。有的人無法擠上去,眼看火車駛出的時間到了,她竟然奮力地從窗口爬進去。賀崇愚雖然上了車,可是她的位置卻被佔了。倒也並不是占的人不肯讓,而是因為車廂裡人群的密集程度,比沙丁魚罐頭好不了多少。坐在她位子上的人,想起身讓座,竟然一點兒也動彈不了。半年的時間,衛嘉南卻還是不知道她就在離自己如此近的超市裡。她也不急著去見他,只要能夠在他身邊工作,她就很滿意。而且前來超市購物的學子中,有幾次也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衛嘉南」這個名字,證明他在學校裡是個風雲人物,而且很受崇拜。賀崇愚好高興,因為她見證了她的蘇依那段最最無力且灰暗的歲月,她不希望他再被那樣對待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要回家去過春節,這麼擠的車,他一定擠壞了吧。

  賀崇愚不由自主地為他擔心起來。

  到家以後,在她第一時間給衛奶奶打電話拜了年,用順便提提的口氣問了一句:「奶奶,嘉南回來了嗎?」

  「他今年要去出版社實習,回不來了,不過你放心,有我的媳婦在呢,呵呵。」

  「才第一年就去出版社實習了嗎?」

  「對啊,倩倩也要去電視台報到,她報上去的欄目通過了。」

  都這麼忙……掛掉電話以後,她想。這可能是他第一年不在親人身邊過春節吧,實習一定很忙,可不要累壞身體才好。

  大年初四她就回到了S城,她算是回來得比較早的店員,F大還沒有恢復正常的上課秩序,他們的超市又主要做的是大學生的生意,所以和平時相比店面都有些冷清。

  盤點好貨櫃上的物品之後,賀崇愚就一直站在收銀台後。門被推開,風鈴清脆地響了起來,「歡迎光臨。」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她朝思暮想中的人,「新年好。」她沒有吃驚,很溫和地對他說道。

  驚訝的人倒是他,「阿愚,你什麼時候來S城的啊?」

  「半年了吧。」

  「一直在這裡嗎?」

  「是呀,聽說你在F大裡面讀書,我還在想可能會碰得到的。」賀崇愚指指貨架,「你要買什麼?」

  「對了,我的民生大計還沒解決呢。」

  他迅速找了幾桶泡麵和微波食品拿到她那兒付款。賀崇愚歎了口氣,溫和地說:「你果然過得很潦草的樣子。」

  「也就這幾天而已,等到那些放假的飯店開張了我就不用再吃這些了。」

  「你在出版社,做得還好嗎?」等機器打印收款單的時候賀崇愚問。

  「實習的頭幾天很忙,這兩天到還好——別忘了我不是答應過你要出版你的小說嗎。」

  把他的東西裝好後,賀崇愚說:「我會努力的。」

  「拜拜。」走到門口,衛嘉南回過頭來,對她輕輕揮手。

  過了兩個月,衛嘉南帶著溫倩來找她,告訴她溫倩幫她在電視台裡找到一個實習編劇的職務。

  「先幫電視台的欄目組寫寫本子,那個節目受視率還不錯的。」溫倩說,「我們主任說了,你的文筆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他答應讓你去試試看,就是薪水稍微低點兒,但是三餐都管哦。」

  「這個禮拜就去報到……有問題嗎?」衛嘉南問她,賀崇愚搖搖頭,雖然在超市裡做得也很開心,可是,畢竟離寫小說還有段不短的距離。既然他說了,一定要幫她出版作品,那麼她也得拿出令人滿意的東西來才行呀!

  告別她後,衛嘉南和溫倩走出超市,攔下一輛出租車,溫倩忍不住埋怨他說:「你是不是操心的太多了,自己的學習和工作都忙不過來呢。」

  「所以拜託你啊。」他說,「我也很想在出版社裡幫她安排事情,可是那裡的工作都很枯燥,不是校對,就是打字,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到電視台裡,有你照應她,我還是蠻放心的。」

  「那你欠我的這個人情怎麼辦,要知道,我可是求了好半天台長……」

  「我知道啦。」衛嘉南沒轍地說,「去『巴黎春天』,好不好?就算花我半個月工資也沒問題。」

  他這麼說,溫倩反而沒有高興起來,「嘉南,你很少對家人以外的人這麼關心的,你是不是對她有點兒意思啊?」

  衛嘉南蹺起腿,摸了摸下巴,「我說了你也不懂,我對她,有一種久違的親近感。好像很親的人一樣,冷漠不起來。」

  溫倩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啦,我會照應她的。」

  賀崇愚沒想到編劇的工作這麼雜。其實編劇,並不需要管太多的事,可是實習編劇就不一樣了,雖然她和欄目組裡其他的工作人員一樣,有自己的寫字桌,但是她的桌上桌下總是堆滿了其他人的東西。腳邊有裝著打印紙的大盒子,手邊有堆積如山的資料文件。誰沒了東西,總是先大喊一聲:「阿愚,看見我的XXX沒有?」

  頭一個月,她並沒有得到為任何一檔節目寫本子的機會,溫倩是這個節目的主持人之一,本身也很忙碌。賀崇愚不忍心給她添任何麻煩,凡是有不懂不會的地方,就自己琢磨或者問問其他有空閒的人。

  每天,她第一個到工作間,開燈,開門,打掃四十幾個人一屋的大寫字間,把每個人桌子邊的垃圾簍倒掉,按照每個人簽到的順序和口味的習慣泡茶或沖咖啡。雖然這個寫字間裡有一部分工作人員並不是他們欄目組的,賀崇愚還是照樣為他們收拾打掃。

  禮拜六,錄完最後一檔節目的溫倩和所有的人從攝影棚一齊湧進了工作室。

  「收工了收工了。」大家叫著收拾各自的包,道別離開。

  「阿愚?」溫倩走過來說,「我這裡有一期下個禮拜作外賓訪談的本子,實在來不及了,你可不可以幫我打到電腦裡,排個版式打印出來?」

  時間是十點二十分,賀崇愚翻翻二十幾頁的稿子,「好,沒問題。」

  啟動已經關掉的電腦,打開WORD,她一邊看著稿子一邊打字。溫倩拉扯掉錄節目時系的絲巾,拿著手機打電話,「對啊,我還在台裡面。嗯?你過來嗎?呵呵,好啊,帶上消夜。」

  她掛掉電話,對賀崇愚說:「阿愚,我下去一下。」

  「哦。」她答應道,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打。

  過了三十分鐘,她看溫倩都沒有回來,一個偌大的寫字間就她一個人,卻開著十幾盞燈實在太浪費,就去關掉了幾盞。

  重新坐回電腦前時,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一抬頭,就看到衛嘉南站在電腦邊,「咦,阿愚,你還沒下班嗎……溫倩跑到哪裡去了?」

  賀崇愚攏了一下碎發,「她說下去一下,可能是去錄後期配音吧,應該快回來了。你坐一下,我去給你泡茶……咖啡還是茶?」

  「你忙你的吧,我自己來。」衛嘉南把她按在座位上,順便看了一眼她手邊的稿子,「你寫的嗎?」

  「我哪有那個能耐啊,是何蓮姐寫的外賓的那個訪談。」她說話間又打了幾行字,自己的打字速度是完全練出來了,只需要盯著稿子便成。

  「他們讓你寫本子了嗎?」他找了把椅子,靠著她坐下來。

  「還沒有,我還在學呢……這裡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怎麼這樣,」他拿起那疊紙看了看,「難道是信不過你的水平?這群人……」

  「不是,我剛來嘛,不可能一下子負責那麼重要的部分呀。」

  衛嘉南看見了她桌子上七零八碎的東西,拿起一本花花公子雜誌看了兩眼,皺起眉頭,「他們是不是把你當雜務使了?」

  「嗯,沒啦,聊天的時候,順手放這裡了。」

  衛嘉南鬆開手,讓那本雜誌自由落體。

  「啊,嘉南來啦。」溫倩走進來,手裡拿著鑰匙,「我剛去錄音室了,有些後期工作沒做好,你帶我喜歡吃的粥來了嗎?」

  最後一句撒嬌的口吻,煞是親密。衛嘉南沒好氣地說:「你怎麼不告訴我阿愚也在?我只買了兩份。」

  賀崇愚連忙抬起頭說:「我沒有空閒吃的,你們吃好了。」

  溫倩拍拍額頭,「你看我這腦子,錄節目錄糊塗了,這樣吧,消夜你們吃,我出去買點兒什麼來。」

  「不要,溫倩你吃吧,你從下午一直錄到晚上,什麼都沒吃,胃會搞壞的。」賀崇愚偏過頭來說,看了一眼衛嘉南,「我不餓,真的。」

  「別吵了,你們兩個吃。」衛嘉南一聲令下,拿起杯子遞給溫倩,「你去給阿愚泡杯咖啡吧,讓她提神。」

  溫倩已經從印著「百年老字號」的包裝袋裡端出了滾燙的粥碗,不滿地說:「我都餓死了,你讓我先喝幾口好不好?」

  「我不知道茶水間的位置,再說只是泡杯咖啡而已,你還能餓死嗎?」

  兩個人爭執的時候賀崇愚從位子上跳起來,「我知道茶水間在哪兒,給我,我去,順便給你們倆也泡上,杯子給我吧。」

  「你坐下,忙你的。」衛嘉南頭也不回地說,「這裡有兩個閒人,還輪不到你去。」他拿起一袋速溶咖啡撕開包裝倒進杯子,「你們該喝粥的喝粥,該工作的工作,我去找好了。」

  賀崇愚和溫倩,不約而同地,一個喊:「記得開燈,別燙到。」

  一個喊:「出門右手拐彎。」

  衛嘉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兩個女孩坐下來,一個喝粥,一個打字。忽然溫倩站起來,端著粥碗拿著湯勺走了出去。

  「你瘋了,發這麼大脾氣。」

  溫倩站在茶水間門口說。

  衛嘉南抬起眼皮,慢條斯理地說:「我這叫發脾氣嗎?!」

  「這還不是發脾氣嗎?你平時連個多餘的話都沒有。」

  「我問你,」他靠在牆上正色道,「為什麼不讓她單獨寫本子?你我都知道她有那個能力。」

  「呵,可笑。」溫倩發出一聲驚叫,「電視台又不是我家的,能是我說了算嗎?」

  「她是編劇,不是雜務。」

  「可口可樂公司的經理,人家是博士畢業的呢,還不是一樣從掃廁所幹起。」

  衛嘉南眉峰一緊,「你是不是覺得她高中畢業,沒像你一樣,是個名牌學校的大學生,沒資格和你共事?」

  「我可沒這麼說。」

  「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他迅速頂了回去。

  「你!」溫倩憋出一個字來。

  衛嘉南拿著杯子與她擦身而過,空氣裡飄著一句話:「可恥的優越感。」

  「你給我站住!」溫倩回過身,追上來,「我怎麼了,我好心好意幫她進了電視台,居然被你說成是可恥。我哪裡做錯了?你還真是個不可理喻的人!」

  「我的確是不可理喻,但是你敢說你就崇高了嗎?你對她,還是施恩的心態吧,認為自己幫了她的忙,認為她應該對你感恩戴德,以致於好意思這麼大半夜的,讓她留下來加班,為一份不是她工作範圍內的稿子。」

  「那份稿子是緊急的,我打字的速度沒有她快,所以交給她打,我還不是留下來陪著加班了!」

  「那請問你為什麼不在電話裡告訴我要帶三個人的消夜來呢?」他輕描淡寫地問,聲音滿溫和的,但氣勢卻咄咄逼人。

  「我……」

  「忘掉了?」他居然露出一絲笑容來,「你記得自己餓,別人就不記得了嗎?」

  「我是忘了……可我不是說讓你們兩個吃了嘛。」

  「呵呵,小姐呀,我該說你是不懂人情世故,還是太懂了?」衛嘉南忍不住笑了一聲,「難道你認為阿愚她會心安理得地吃你的那份粥嗎,她的個性你會不清楚?她這麼溫和善良的女孩,連為你們加班都沒有怨言,她會和你搶一碗粥嗎?」

  溫倩無力地耷下肩膀說:「好吧好吧,反正,我是什麼都不好,隨便你怎麼想吧。」

  衛嘉南不再說什麼,端著咖啡回到辦公室去。

  打那以後,衛嘉南會向賀崇愚索要她的一些隨筆,投發並刊登在一些報紙上,說報社那些編輯都是他的前輩。夏天的時候,她終於第一次被委託寫一個稿本來看看。

  錄製節目的稿本一般已有固定模式,稍加點綴修飾即可。她做得不錯,編導也很高興。溫倩在下半年的時候便調離了這個節目組,專門做該台的新聞主持人。這是相當好的事情,三個人免不了又慶祝一番。

  有好幾次,衛嘉南送賀崇愚回家,在出租車上,他用特別的目光看著她,嘴角含著淡淡的微笑。她一看過去,他就迅速地笑一下看著窗外,不露痕跡。他也已經搬出了學校的宿舍,租了學校和出版社中間地段的屋子住。賀崇愚去給他做了幾次糖醋青椒,他總是讚不絕口地說好吃,而且吃得一個都不剩。

  他是否察覺到了什麼?她不敢猜測,因為,本來就是她一相情願的事情。何況,對他來講,他們只是兩個在異鄉相逢的人。

  又是年末到來。電視台、出版社都很忙碌。錄製節目,經常都是一錄就錄到深夜;出版社的工作量也很大,F大期末考試後,衛嘉南遺憾地說,今年搞不好又不能回家過年了。

  「那就把奶奶接到我家裡去過,你看怎麼樣?」賀崇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

  「那最好——你火車票買好了嗎?」

  「還沒有啊,這兩天票好緊張,我去看了兩次,排隊的人多得繞著大廳站了兩大圈。」

  「讓溫倩托人去買好了,應該不成問題。」

  第二天,溫倩說托人把買好的火車票交到了F大的收發室,讓他們去取。

  拿到車票,衛嘉南看了一眼,「是兩天以後的?那不是都年三十了,春運高峰哎。」

  「沒關係,我習慣了。」她接過票,「對了,車票的錢,還沒有給溫倩。」

  「我來給她吧,估計她也沒時間來拿。」

  「你的學校大嗎?」賀崇愚有些羨慕地看著裡面說,「我聽說這裡面的櫻花樹特別漂亮,是所有大學裡面最有名的。」

  「現在不是開花的季節呀,傻丫頭。」

  「是啊。」她收回目光。

  「不過,時間還早,要不要在裡面走一走?」

  「好。」他們並排在F大美麗的校園裡散步,天氣有點兒冷,湖面結了薄薄的冰層,那些一排排的櫻花樹都是一片枯枝,確實不大好看。

  迎面過來幾個女孩子,看見了他們,就打了聲招呼:「Hello,衛嘉南,怎麼,帶女朋友來逛學校?」

  「胡說八道什麼呀,誰告訴你們了。」他沒好氣地打斷這些女孩子說。

  對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這是,我們又沒說錯。全校都知道你和超市裡那個高中生妹妹在交往呀。」

  他臉一沉,「誰這麼說的?」

  「啊?不是嗎?」兩個女孩面面相覷,她們也一直不明白,堂堂一個F大的高才生,前途無量,怎麼會和高中畢業的超市打工妹有一腿呢?「是溫倩說的,難道她騙我們的嗎?」

  衛嘉南的臉色緩了緩,淡笑著問:「她跟你們所有的人都說了嗎?」

  「反正她是說過這碼事。」女孩們有些猶豫地看了看想迴避卻被衛嘉南抓住了胳膊的賀崇愚,就是她嗎?溫倩哪點兒比不上她,就算沒有她那麼漂亮的臉蛋,但是人家是正經八百的大學生,而且現在還是知名的主持人呀。

  「知道了,我還有點兒事,先走了,拜拜。」他和顏悅色地說。

  「拜拜。」兩個女生漸行漸遠,還不時回頭看過來。

  「外面冷吧,我們去有暖氣的咖啡店裡坐坐好嗎?」

  他依然是和顏悅色地說著話,賀崇愚點點頭,他們來到學校附近的小茶館,點了東西後他拿著手機說:「我先打個電話。」然後坐到隔了幾排的另外的位子上去。

  她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她知道衛嘉南這個電話是打給溫倩的,雖然他一直都很和氣地說話,但是他很生氣,她感覺得出來。

  他收線後回到座位上,依然對她溫和地笑了笑,「怎麼不喝,冷了就沒有香味了。」他動手替她加糖,還特意多放了點兒,「我記得你愛吃甜的,是嗎?要不要來份乳酪蛋糕,加巧克力?」

  不等她回答,他就自作主張地叫來侍者,要她加一份乳酪蛋糕。

  「這家店經常放王菲的歌,不知道怎麼了今天居然沒放……」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神情很恬淡。可是賀崇愚卻預感會有什麼事要發生。

  果然半小時後溫倩走了進來,穿著深咖啡色的昂貴大衣和同色皮靴,看起來非常符合一個成功的都市事業女性的身份。

  侍者要幫她接大衣來掛,她很有分寸地抬起一隻手阻止了侍者,「謝謝,不用了,我馬上就走。」

  店裡的客人不多,溫倩走到他們的桌子旁,「我的少爺,你在電話裡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人罵了一頓,掛電話也不說一聲,你還讓不讓我講話呀。」

  衛嘉南拿銀製的小勺子攪動杯裡的深褐色液體,閒適地掀起眼皮看了看她,做個手勢,「坐,別客氣。」

  溫倩坐了下來。

  「喝點兒什麼?我不清楚你的口味。」他說,「自己點,記我賬上。」

  「我哪點兒對不起你們了,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一樣樣都辦得很妥帖。昨天你打電話叫我買車票,我放下手裡的事情就去拜託人,電話打了一個小時,喉嚨都說干了幫你弄到票。不敢有絲毫懈怠地送到你大爺的學校,你半個謝字不說,還劈頭一頓臭罵,你什麼意思啊?」

  溫倩有條不紊地說著,但是看得出火氣也夠大的。

  衛嘉南不卑不亢,不縮不前,口齒清晰地說:「那,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賀崇愚趕緊站起來打斷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快步走了出去。

  衛嘉南和溫倩都沒有說話更沒有攔她,她消失後溫倩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怎麼了,你真難討好。」

  「你在我學校裡都說了什麼?」他拿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一口,「我有段時間不回學校,就聽到這種傳言,再久點兒,恐怕連爸爸都當了。」

  「我說什麼了,不就是那次聚會,你的迷們問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說我不是,只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而已,她們又問你既然沒有女朋友為什麼她們有人向你表白你卻無動於衷。我說你可能有喜歡的人吧,她們追問是誰,我說可能是我們另外一個好朋友,也在S城裡。她們就問是哪個大學的學生,我說她在超市裡工作……」

  衛嘉南打斷她,「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難道要我虛構一個人嗎?還是要我說,她是某某大學的大學生——你不也說了,打工者沒什麼丟臉的,不丟臉為什麼不可以說?」溫倩拿著手提袋說,「更何況,她現在已經是電視台裡的正式員工了,也和你很般配呀。」

  衛嘉南沉默一陣後拿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丟在桌子上說:「這是托你買火車票的錢。」

  「不用了,就當這頓我請客好了,你們好好吃。」溫倩一字一句地說,「以後我不會再幫你什麼忙了。」說完她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關門聲和掛在門口的風鈴聲傳來,站在盆栽後的賀崇愚交纏著手指,低下了頭。

  兩天後,她向電視台遞交了辭呈。

  下午的火車,一進入站台,人山人海的情景就嚇了衛嘉南一跳,「居然會有這麼多人?」

  「這是春運期間啊。」賀崇愚笑著對他說,一邊想辦法把背包從窗口塞進去。

  「怎麼辦,這麼多人,會上不去的。」

  「不會,我可以爬窗戶。」她輕鬆地說。

  「胡說,這多危險。」他看看還有許多留在站台上的人,神色有些懊惱地說,「早知道會有這麼多人,我就給你買飛機票了。只知道新聞說春運人多,卻沒想到會多成這個樣子!」

  「你一般都是坐飛機的嗎?」

  「是啊,除非近得不能再近,才坐火車。」

  賀崇愚笑了,「我還沒有坐過飛機呢。」她看到列車員走來,知道離開車時間不遠了,於是對他笑了笑,「差不多了,我要上去了。」

  「可以嗎?」他看著人頭那麼高的車窗問。

  「沒問題!」她抓著車窗邊,使勁一跳,他不失時機地推了她一把。賀崇愚鑽進窗戶,按照車票上的座位找了一下,衛嘉南在車窗外跟著她走。終於找到了,她把包放在地上,指了指靠走道的位子,表示那個是她的,又指了指車窗外,讓他回去。

  「一路平安!」沸騰的車廂吞沒了他的聲音,人頭攢動也讓他看不見她的身影。火車開了,好多雙手伸出來,賀崇愚也趴在小檯子上,把手伸出去,「拜拜——」

  他緊追幾步,竟然一下子從那麼多揮動的手裡握住了她的手。

  「我走了!」她大聲說,「奶奶交給我,你放心!」

  火車開遠了,他站在站台上面,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對擁擠幾乎從來沒有概念的他,第一次見識到瘦弱的她對於惡劣環境強悍的適應能力。那麼坦然的微笑,想必是對這樣的場面早已身經百戰了。

  衛嘉南出了火車站,走在S城寬敞的國際化街道上,他想了很多很多,都是關於她的。一想起來,就覺得心疼。他回到出版社的辦公室,卻怎麼都不能靜下來工作。剛才的沸騰景象依然在眼前搖晃,久久都揮之不去。偌大的辦公室裡,他那一盞燈亮得分外孤單。

  「嘉南今年又不回去過年嗎?」經過的同事問,「年輕人不要太忙於工作了啊。」

  「嗯……」他隨便答了一聲,忽然拿起電話,「喂,請問明天下午飛N市的機票還有嗎?好,我要一張,回程的呢?……」

=============
尾聲、一樹煙花

  題記:

  上帝給每個來到世間的人兩次機會。一次是生命的機會,一次是相愛的機會。

  ……

  衛嘉南雙手合十,把那情書夾在掌中,然後雙手緩緩落下,放在她膝蓋上的手邊,把它們緊緊握住。十指交握,情書夾在掌中,火一樣燙手。

  他低下頭,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輕輕一吻。

  窗外,綻開了一朵美麗的煙花……

  這個年過得好熱鬧。因為爸爸媽媽說,這是他們在老房子裡過的最後一年,明年一開春,這裡就會拆掉建高層建築了。

  「全部拆掉嗎?」

  「全部拆掉,整個胡同都要拆。」媽媽說著,轉向衛奶奶,「奶奶,喝點兒紅葡萄酒吧,這個對身體有好處,國際營養組織提倡每天都喝200毫升的葡萄酒呢。」

  「好啊,來點兒。」衛奶奶說著,推了推杯子,「我還是喜歡這樣的老房子呀。」

  賀崇愚站在門口說:「連胡同都拆,那麼那棵樹怎麼辦呢?」

  「樹,應該會砍掉吧。」媽媽說。

  衛奶奶說:「可惜了那麼大的一棵啊,要多少年才能長成這樣子。」

  賀崇愚回到席間,歎息著說:「我小時候老愛迷路,都是因為媽媽告訴我,我們家的胡同口有這棵樹,我才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你笨啊,人家孩子都是記門牌號的。」媽媽往奶奶的碗裡夾了些什錦豆腐。

  「不,記樹好。」衛奶奶說,「樹比門牌號有人情味多了。」

  電話響了起來,「準是嘉南那個小子,來拜年了。」衛奶奶放下筷子說,「告訴他,我正吃得開心呢,讓他後悔不回來。」

  賀崇愚笑著接了電話:「喂?」

  「這是賀崇愚家嗎?」

  「嘉南同學,你的奶奶在我手裡。」她學綁匪的口氣說,「你奶奶說了,她吃得正開心呢,叫你後悔不回來。」

  「好,告訴我你家地址,我立刻劫架飛機殺過去。」他難得開玩笑地說。

  「行啊,你記好了哦。」她把地址說了一遍,補充道,「胡同口有棵大樹,別認錯了喲!」

  「好,你不要掛電話,我看看外面有沒有飛機經過。」

  過了一小會兒,他說:「胡同口有棵大樹是嗎?是不是很高很高,有三層樓那麼高的梧桐樹啊?」

  「對啊!」猜得真準,她想。

  「那麼麻煩你出來接一下我吧,這胡同太窄,飛機開不進來耶。」

  「哦,是嗎?」她想,他還真能開玩笑。

  「是啊!有兩個小孩子在這裡放煙花哦。」他語音未落,賀崇愚忽然聽到天空中傳來「刺溜」的一聲,然後又「砰砰」兩聲,在夜空裡綻放了兩朵漂亮的煙花。

  她的心劇烈地跳起來,擱下電話跑出去。

  「這孩子怎麼了,飯吃得好好的。」爸爸稀里糊塗地說,拿起電話來:「喂……」

  她穿著拖鞋和一件毛衣跑出家裡,一口氣跑到胡同口,一棵大樹下,果然有兩個孩子在捂著耳朵點煙花。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四周,衛嘉南合上翻蓋手機,笑著對她說:「出租車說進來了不好掉頭,所以……」

  他聳聳肩。

  這一切簡直像是在做夢,她吃驚得不敢相信。

  「說起來,」他抬頭看了看樹,「我覺得這裡好眼熟,好像來過似的。」

  你當然來過,她想告訴他,我們很小很小的時候,你曾經騎著腳踏車,送補習下課後的我回家。那時候我們還真是小,我的個子就到現在的腰,你的個子就到你現在的腰,那輛腳踏車也小小的,卻載著兩個小小的人。

  衛嘉南走進她家門的時候著實把奶奶給嚇了一跳:「你這臭小子……」

  高高興興地吃完年夜飯,爸爸媽媽陪著奶奶,在客廳裡看春節聯歡晚會。他參觀著她的書房。

  「這房子快要拆掉了,我們大概要搬到離市區比較遠的地方去吧。」她坐在窗沿說。

  「你就是在這張桌子上寫出那篇十萬字的東西的嗎?」他問,敲了敲桌面,「我真想知道這桌子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讓我也去照著做一張來。」

  「你還記得那個啊。」

  「怎麼不記得,我好想再看一遍。」

  「那麼幼稚的東西……」

  「給我看看吧,好嗎?」

  她只好站起來,去臥室,取那本放在枕頭邊的文件夾。

  這時衛嘉南看到書架上的那個存錢罐,「我還以為你丟掉了呢,原來放在這。」他拿起來搖晃了一下說:「比我想的輕呀,裝了多少個?」

  他搖晃的時候去找可以取出錢幣的口,卻發現沒有,「我怎麼當時沒做個出口……」他說著手一滑,存錢罐砰的一聲掉在桌子上,又滾到地上,底座摔掉了,「糟糕。」他說著,發現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大把大把銀色的硬幣像水一樣嘩啦啦地流出來,而是許多白色的,折疊得很整齊的紙片。

  是便條嗎?他拿起一張來展開,便條為什麼要放在存錢罐裡。

  賀崇愚走進書房,發現他把地上散落的紙條都撿了起來放在面前看著,那個存錢罐則摔壞了。

  上帝給每個來到世間的人兩次機會。一次是生命的機會,一次是相愛的機會。

  賀崇愚悄悄地退了出來,她知道總有一天這個存錢罐會摔碎,不是碎在他的手上,就是另外一個人的手上。她在臥室裡,重新看自己的《月亮寶石》——

  「那是一塊愛的寶石,只有它可以摧毀外星人,因為它們沒有愛的指引……外星人懼怕這顆寶石的力量,它們總想要毀掉它,可是寶石卻源源不斷地散發著駭人的能量場……美拉和蘇依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前,裡面深不見底……」

  她自己讀著讀著,笑了起來,十年前的東西,竟然還能讓她感動。看到結尾的時候,臥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床邊,手裡拿著那折疊成紙鶴狀的情書,慢慢在她身邊坐下。

  衛嘉南雙手合十,把那情書夾在掌中,然後雙手緩緩落下,放在她膝蓋上的手邊,把它們緊緊握住。十指交握,情書夾在掌中,火一樣燙手。

  他低下頭,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輕輕一吻。

  窗外,綻開了一朵美麗的煙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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