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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 作者:罪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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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版本一:
電視劇裡惡毒的女人只能是女配角,但現實教會她,善良只會葬送自己的人生。影后沈磬磬,傳言她靠潛規則上位,傳言她背景很硬,傳言她的緋聞男友多得連狗仔都數不過來,傳言她交際廣闊手腕了得,傳言她一心想要加入豪門,但傳言不知道,她的包裡始終有一枚與她的華麗不相稱的鉑金結婚戒指。

版本二:
到最後我才明白,我的愛,只有你配得上。


正文

Chapter 1

「昨天上午手術的病人情況怎麼樣?」

全省最大的醫院住院部3號樓8樓心臟外科病房外,樓道裡是大家習以為常的消毒水味,來往間是病人和家屬,以及身穿白袍的醫生護士。

「目前穩定,家屬都在陪同,我們會一直關注。」

「嗯,他的病情複雜,手術後的七十二小時要特別注意。」

「季醫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這兩天手術多你都連著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下午又有一台……」醫學院的實習醫生肖安很擔憂地盯著她的導師醫生季涵。

季涵言簡意賅地打斷她:「我沒事。」

二人走進住院部醫師休息室,護士組的同僚已經開始用餐,給他們倆訂的盒飯擺在兩個空座前。他們走進的時候,裡面聊天正熱的幾人突然靜了下來,一同盯著門口,季涵抬眼一掃眾人,那些人立馬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吃飯。

「呦,季醫生,來,就等你了。」心外科另一員大將鄭氏笑瞇瞇地沖季涵揮了揮筷子,也只有他敢這麼熱切地跟季涵招呼。

「嗯。」

季涵在自己的位子坐下,立刻打開盒飯,拿出筷子,修長的手指所帶出的動作乾淨利落,哪怕夾菜這麼一個平凡的動作都能流暢得引人側目。肖安坐在他邊上的位置,看到季涵菜裡有魚忍不住說:「季醫生,不如你吃我的排骨吧,等下還有手術,你得補充體力才行。」

鄭氏□來地感慨:「呵呵,小安很細心啊,是我不好,忘記季醫生不吃魚,不小心給點上了,不好意思哈。」鄭氏笑哈哈地道歉,吐字慢悠悠的,不知道是真抱歉還是假抱歉。

季涵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吃他的飯。肖安見季涵沒反應,很聰明地不再多問,安靜地開始用餐。

休息室沉默了一陣,幾名吃好的護士開始無聊地翻看起桌上的報紙。突然,鄭氏眼尖,看到報紙背面的大標題:香港不眠夜,沈磬磬盼摘桂冠。標題旁是一副女主角抵達香港機場時的照片,黑色墨鏡遮去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一身非常輕鬆的裝扮,對著鏡頭既不遮掩也不迎合。

鄭氏指指報紙:「沈磬磬又要封後了?」

「什麼?」

正看報的小護士文文急忙把報紙翻個個,還沒看內容就叫道:「怎麼她又提名了,這個緋聞女王。」

「讓我看看。」另一個小護士小玉飛奔過去,湊上腦袋看了起來。

年紀稍大點的虞護士長沒去湊熱鬧,但也不由說道:「呵,這兩年沈磬磬風頭正旺呢,剛拿了個什麼電影節的影后,現在又要到香港領獎去了。」

文文一邊忙著看報道,一邊評價道:「沒辦法,誰叫她後台硬,我上次看到一則報道,說他們公司高層有人什麼關係都幫她打點好了,她就是挑個劇本,拍個戲,要什麼有什麼。」

一旁的小玉附和道:「我也聽說她後台很硬,好像當初就是被潛規則進去的。」

「那是,要不然哪能幾年就當上影后,人家顧念瑾跟她差不多時期出道,還在熬呢。所以說,人就得豁得出去,她長得又不是很漂亮,娛樂圈的水多深吶,多的是想出名的人。」

「你們這是嫉妒。」鄭氏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一事歸一事,她獲獎的那部《傾巢》我去電影院看了,演得是好。」

「沒想到鄭醫生喜歡沈磬磬這個類型的。」肖安掩嘴笑道,「可惜她就要嫁入豪門了。」

「你說什麼,她要嫁入豪門了?也是,女明星什麼的最終出路就是嫁豪門啊。她也到年紀了,再不嫁,有更多比她漂亮的女明星就要蓋過她了。」小玉連連搖頭感歎。

鄭氏卻撇撇嘴,坦蕩蕩地說:「豪門什麼的不說,她雖然不是那種很驚艷的美女,但勝在氣質好,是男人都會多看兩眼,沒什麼可藏著掖著的,你說是不是,季醫生。」

整個房間裡,唯有季涵從頭到尾沒對這件事發表過任何評論,等到有人點他的名了,他才慢慢抬頭,然後對上鄭氏鏡片後那雙笑瞇瞇的眼睛。

季涵習慣性地拿紙巾將手指一根根擦過,嘴上淡淡地回道:「我覺得,吃不到就最好連看都不要看。」

對於這樣的回答,鄭氏挑了挑眉。

肖安側過頭看季涵,含笑道:「我贊成季醫生的看法,沈磬磬這種女人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離我們太遠了,鄭醫生,回頭是岸。」

鄭氏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看看她的電影又不會怎樣,你看過嗎?」

肖安回想了下,說:「看過些她以前演的電視劇,說實話,我看不出她演得好。」

「她演得片子不少角色都很難駕馭,難演。」

「看來鄭醫生是沈磬磬的忠實粉絲。」虞護士長聽了半天,最後給下了個結論。

這時,季涵突然站起來:「我去準備下午的手術。」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肖安忙從後跟上。

「不用,你再休息會。」

季涵向來是說一不二,肖安立即停住了腳步。

「那我也去準備準備。」鄭氏伸了個懶腰,也起身離開。

肖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喊住季涵:「對了,季醫生,晚上的手術取消了,那聚餐……你來嗎?」

季涵剛拉開門,略微遲疑了下,隨即應了聲。

「你們也要來,今晚是給季醫生慶生的聚餐。」肖安立即對另外三人說。

文文壞笑說:「知道了,一定去,能把季醫生拖出來,你本事越來越大了。」

肖安臉一紅,拿手肘捅了捅她:「別亂說。季醫生最近太辛苦了,我上次跟他提慶生的事時他壓根把自己的生日都給忘了,所以我才決定安排一次聚餐。」

「哦,我閉嘴。」文文裝模作樣地在嘴巴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走廊裡,鄭氏跟在季涵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才我問的是你,看過那部《傾巢》了嗎?」見他不理,又說,「喂,今晚有頒獎禮直播。」

季涵側過半張臉,陰沉沉地說:「工作。」

「切,真無趣。」

晚上,心外科骨幹及護士全部到齊,主任出國開會,一些老資格的醫生婉拒了邀請,其他年輕醫生和護士都賞光季涵的慶生會。

剛落座,比季涵年紀稍大,算是他學長的蔡曉桐就打趣道:「我們肖主任的女兒面子就是大,季醫生真是難得出來跟我們聚一次啊。」

另一位年輕醫生也附和:「是啊,季醫生你又不是有家室的人,工作要緊,但也得給自己放鬆的時間,鄭醫生,你說是不是?」

鄭氏抽出一根煙,懶洋洋地坐在季涵邊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而今天的主角卻未置一言,肖安緊張地看著季涵的臉色,但對方始終沒有什麼表情。她怕其他人說過了,急忙招呼:「沒有的事,菜都上來了,我們開始吧。首先,祝季醫生生日快樂。」

所有人都拿起酒杯敬了季涵,飯局算是開始。心外科醫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這些年輕醫生更是心高氣傲,哪怕對著病人也是說一不二,絕對自信,雖然他們還沒到獨立手術的時候,但不久的將來他們會是科室的主心骨,平日工作裡這些人的比試自然少不了。現在坐下來吃飯,氣氛雖然活躍,但總覺得隔了層什麼。季涵又是個挺讓人摸不透的主,好不容易散了飯局,肖安準備了第二個節目——唱K,因為幾瓶酒下去,大家的興致不免高了些許,都答應了。

「季醫生,你去嗎?」肖安有些緊張地說,「今天是你生日,要玩就玩得痛快點,而且下午的手術很順利,明天也沒有安排手術……」

「走吧。」季涵打斷她的話,又隨手攔了輛車。

肖安一愣,沒想到季涵這麼快就答應,隨即有些激動地跟他上了車。

一行人唱到凌晨才意識到有點晚了,中間鄭氏接了個電話,回到包廂時的表情有點奇怪,他在季涵身邊坐下後,湊過去說:「離你生日結束還有半小時。」

季涵不解地回頭:「怎麼?」

「沒什麼。」鄭氏搖搖頭。

過了會,大家鬆鬆散散地走出KTV大門,4月天,夜裡的風還是有些涼,對著外面的空氣深呼吸一口,把身體裡的酒精都吐出去,頭腦一下子清醒很多。馬路上已經很空,KTV門口只零散地停著幾輛車,其中有一輛白色奧迪跑車尤為顯眼,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就在他們正對面。

「這輛車挺帥的。」鄭氏吹了個口哨。

季涵起初沒在意,聽他這麼一說順勢看了過去,然後猛然愣住。

肖安正從後面走上來,問:「季醫生,你怎麼回去?」

季涵沒回答,他微微瞇起眼有些不確定地盯著那輛車。

突然,奧迪車車燈大亮,猛然後退,再一個急速掉頭,引擎發出的轟鳴聲在深夜裡尤為嚇人。

季涵冷著臉走到鄭氏面前,漆黑的瞳孔冷得有些滲人。

鄭氏攤了攤手,無辜地說:「我只是實話實說。」

「怎麼了?」肖安奇怪地看著這兩個人。

「我先回去了。」

季涵快步走到路邊打車,肖安都沒來得及跟他說再見,手裡還握著沒有來得及送出的禮物,她疑惑地問鄭氏:「季醫生怎麼了?」

「哦,沒事。」鄭氏打了個哈欠,「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季涵打車一路向南,直到一處高級別墅區,車子在一棟聯體別墅前停下。打開門,先去車庫看了眼,原本這裡只停放了兩輛轎車,現在在它們邊上,又多了一輛白色奧迪跑車。

季涵閉上眼,吸了口氣,打開門進屋。剛踏入一步,就踩到地上的東西,季涵低頭一看,是一隻女士宴會包,再往裡是一雙紅色水鑽高跟鞋,以及,一尊金光閃閃的獎盃。這時二樓傳來聲音,他抬頭看去,有人從樓梯上下來,那一身紅色長裙,水晶吊燈下蕩漾出奪目的流光,這個女人的臉上化著精緻優雅的妝容,她淡淡地俯視著季涵。

「你……」季涵發現自己嗓子有些緊,「怎麼回來了?」

女人走下樓,手裡拎著一個包,走到季涵的面前,微微抬起頭,讓雙方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自己。

「這裡是我家,倒是你會來這,真是稀奇。」她說話的聲音軟中帶硬,語氣透著不屑。

季涵掃了眼地上的獎盃,說:「你得獎了?」

女人笑得有些誇張:「直播已經結束了,你看明天的報紙吧,季大醫生。」

她彎腰拿起獎盃和宴會包,拎起那雙高得驚人的鞋子,優雅地繞過季涵。

「你趕回來……做什麼?」他的心跳有些急。

「拿東西。」她提起那隻小行李包。

「為了拿東西,衣服都沒換,妝都沒卸就跑回來了?沈磬磬,你虛偽的能力變弱了。」季涵生硬地說。

沈磬磬冷哼一聲,回道:「你撒謊的能力也變弱了,季涵。」

她關門關得很輕,一如她的優雅。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季涵盯著水晶燈投射下來的光暈出神。

時鐘已經劃過零點,他二十九歲的生日已經過去。

他的妻子,在他生日的時候沒有說一句生日快樂,來去匆忙。季涵仰起頭閉上眼,他又有什麼可期待的呢,他的妻子只是名義上的妻子。

沈磬磬,對她還有期待的他,是個真正的蠢貨。

沈磬磬開著跑車離開別墅區,她右手邊的副駕駛座上有一瓶香檳和一隻包裝精美的蛋糕。十字路口紅燈,她停下車,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會,隨即,毫不猶豫地把它們扔出了車窗。

Chapter 2

「報紙。」

沈磬磬還沒坐定,就被人從頭上扔下一張報紙。

「看了沒?」

「還沒。」沈磬磬一臉倦容,慢吞吞地把報紙打開,入眼的是她昨晚頒獎禮上的照片,金燦燦的獎盃旁她難得笑得很開懷。

「一領完獎,女主角就不見蹤影,慶功宴上讓經紀人獨擋記者的菲林,解釋一下吧,我的影后。」

沈磬磬大致掃了眼報紙上的新聞,無非是大肆宣揚新科影后如何如何風光維多利亞港,報紙上的照片倒是拍得不錯,捕捉到了她最喜歡的四十五度角,她一直覺得這個角度的自己美麗得恰到好處,少了幾分側臉的尖刻,多了幾分正臉的風情。至於其他的報道大同小異,都在標題上打出影后靚影未出現在頒獎儀式後的慶祝宴上,就連和影帝的合影都缺席,據經紀人透露是疲勞過度,心情又過於激動,所以身體不適先行回酒店休息了。

「Ted昨晚急瘋了,你至少應該先跟他說一聲。」

沈磬磬不以為然地把報紙丟到一邊,隨手拎起咖啡杯悠哉地品了一口,才說:「我只不過考驗考驗他的應變能力,看來還不錯。」

「哼。」對方冷聲不屑道,「他早就是公司最懂得隨機應變的金牌經紀人了。」

沈磬磬敷衍式地點點頭:「所以,不論什麼場面他都能處理好。」

對方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要迴避我的問題。」

「私事。」沈磬磬簡潔明瞭地說。

對方的視線有些陰沉,不過他的眼神向來陰晴不定,沈磬磬很習慣地無視掉那抹視線,捲起一束長髮,說:「我們說好的,我簽賣身契,可你管不著我的私事,大老闆,忘了嗎?」

對方沉默了會,緩緩開口:「了了說想見你,你今晚過來。」

這不是問句,是命令句。沈磬磬無限優雅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開門,關門,自始至終沒給一個字的答覆。

辦公桌後的人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會,復又低頭專注起桌上的文件。

「我的姑奶奶,你是不是想累死我這把老骨頭?」

沈磬磬瞥了眼身旁假裝抹眼淚的Ted,涼涼地說:「您身子骨可硬著呢,累不死。廢話少說,今天的行程?」

Ted氣鼓著臉,翻出掌上電腦,對著液晶屏老大不情願地匯報:「有很多人想約採訪,不過知道你不喜歡,我都幫你推了,所以下午只有一個剪綵活動,晚上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還有,到目前為止,包括程導、章導在內,大概有八個電影劇組發來邀請,劇本也都收到了。哦,李志雲導演有部電視劇,其實看不看無所謂,那些電影不少都是大製作,你馬上就要投入拍攝《絕代風塵》了,所以可以挑一本下半年拍攝的……」

沈磬磬支著下巴,無聊地望著窗外:「電視劇的劇本給我送到家裡,我晚些回去看。」

Ted呆了呆,問道:「末離說電視劇的劇本可以過濾掉。」

「我的口齒不夠清楚嗎?」沈磬磬涼涼地瞥了Ted一眼。

Ted立馬做出一臉惶恐的樣子,像是對女王一樣,畢恭畢敬地說:「不敢不敢,我會派人送去的。」

沈磬磬這才滿意地回過頭,這時她突然想到什麼,問:「晚會大概幾點結束?」

「六點開始,我想九點應該能結束。」

沈磬磬皺了皺眉:「太晚了,給我找個借口,我七點就要離開。」

Ted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的姑奶奶,你可是今晚的重要人物……」

沈磬磬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Ted立刻住嘴,一個人捶胸吐血:「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哦。」

車內安靜下來,白色轎車平穩又快速地行駛在馬路上,四月的陽光還不猛烈,透過車窗隱隱能看到天空中的那個發光體,但被濾光紙一擋,便不再有威力。現在是中午,還不到太陽最猛烈的時候,等過了下午兩點,太陽才會漸漸收去肆虐的光芒,趨於平和,最終日落西山。

從東方初升到最後的日月交替。

這一個輪迴,就如同一個明星在娛樂圈裡的輪迴,從一個無名小卒,到早晨七八點的太陽逐漸為人熟悉,總有那麼一次機會如果把握住了便一躍成為耀眼的明星,上升到天空的高位,但盛極必衰,風華過後逃不過零落,只是有些人有能力在那個位置上多保持幾年,有些人不過是過眼流星,但無人逃得過過氣的命運,只不過有些人能讓自己的娛樂生涯延續得更長一些,更久一點。

她現在正如這中午的太陽,光芒已經耀眼,卻非最盛,她還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人物,所以,她還有很長一段路,而這段路卻不比開頭的艱辛輕鬆多少。

是從此一帆風順,星途無限,還是時運到頭,逐漸隱沒,沒個定數。

但沈磬磬絕不是個就此滿足的人,在這個圈子裡她只會把目光放得更遠,哪怕是用盡心計,也絕不漏算。

Ted偷偷觀察著沈大姑奶奶的面色,黑超遮面看不出什麼,想想自己昨天被無情拋棄,一個人當肉盾,實在委屈,忍不住抱怨:「你要回來也跟我知會下,好歹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昨天我還以為你遭遇什麼不測,剛拿獎就被人滅口。」

偷瞄了一眼,姑奶奶沒反應,於是膽子大了不少,繼續埋怨說:「我知道昨天你那位生日,你跟我說我會幫你安排,總好過你一個人匆匆忙忙,萬一被狗仔拍到了又是一堆麻煩……」

「我不記得昨天是誰生日。」沈磬磬一個眼色就令Ted把還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吞進肚裡。

Ted暗暗把這個姑奶奶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行徑腹誹了一番,看看目的地差不多到了,也就不多說了。

沒辦法,人人都說沈磬磬八面玲瓏,優雅又風情,但實際上她是個最難伺候的主,罵起人來讓你只想趕快入棺材。雖然在她之前還有個跟她不相上下的人物,這種苦水只有身為經濟人的他獨自吞嚥。

車子停下來,沈磬磬沒有下車,她向外望了眼,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日式料理。」

沈磬磬撇了撇嘴,不甚滿意:「前天是不是剛吃過?」

「……你前天說很好吃,想再吃一次。」

「前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開車,去前面那家意大利店。」

Ted不敢有意見,只是奇怪她今天怎麼火氣如此之大。沈磬磬不順心的時候通常就是挑刺找茬,雞蛋裡挑骨頭是她的拿手好戲,最遭殃的就是他。認識她少說也有五年了,她的脾性,Ted不敢自誇摸得最透,因為還有老闆在他上頭,但也算是摸著一二了,她皺個眉,他都能分清是胃痛還是頭痛,或者只是純粹看誰不順眼。剛拿下一尊很有含金量的獎盃,正常人肯定興奮好幾天,這種事他也看多了,可沈磬磬一反常態,大概昨天晚上回來後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Ted身為金牌經紀人自有道理,其一便是秘密可以知道,但不可以外道。

季涵從手術室裡走出來,這場大手術讓他精神極度集中,一放鬆下來全身都在酸痛。肖安從後面跟上來,遞上一杯水:「還去病房嗎?」

「嗯。」

「我去看過了,沒什麼問題,要不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

季涵今天早上到醫院的時候臉色就不好,一場手術下來,臉色跟他的白大褂就快一個顏色了,看上去更像個病人。雖然擔心,但肖安知道季涵不會改變決定。

「季醫生,這個給你。」

季涵低頭一看:「這是?」

肖安臉上微紅:「生日禮物。昨晚本想散了的時候給你,但你走得匆忙。」

季涵並沒有注意她,接下後說了句謝謝。

「不用謝。」肖安的臉更紅了,又有些急切地說,「是一件T恤,如果款式不喜歡可以去換,發票什麼的都在裡面。」

「小安不知道季醫生不穿T恤嗎?」

肖安一愣,抬頭看到病房走廊的那頭鄭醫生正瀟灑地飄來。沒錯,是飄,這個整個科室乃至全醫院都有名的第一騷包男醫生,走路時帶飄,力求給人飄飄欲仙的感覺。

肖安心頭一緊,尷尬地問:「是這樣嗎?」眼神不安地望向季涵。

季涵瞪了鄭氏一眼,回頭對肖安說:「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

肖安頓時傻眼,原來真的不穿T恤,她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這件衣服她可是挑了一個禮拜,為了搶到限量款,請假排了一早上的隊啊。

「為什麼不穿呢,季醫生穿T恤應該很合適啊?」

鄭氏連忙解釋說:「沒辦法,有人不喜歡唄。」

「啊?」肖安聽不明白。

季涵手上一用力把鄭氏推進辦公室,回頭對肖安說:「你去查下病房的情況,我一會就來。」

肖安很聽話地走了。

「幹嘛下這麼重的手。」鄭氏裝作很疼地拚命揉肩膀。

季涵甩都不甩他,獨自坐下翻看病歷。

鄭氏絲毫不介意被冷落,湊到季涵耳邊壓低聲音問:「怎樣,昨晚是不是火星撞地球啊?」

季涵手上的筆微頓,可還是不理他。

「嘖嘖,我聞到一股子火藥味,你小子別憋著,要不然在肚子裡炸了弄出個內傷可得找王爺療傷,他小子下手那個狠……」

「你今天嘴特別賤。」季涵黑著臉打斷他。

鄭氏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就勢往桌上一坐,順手撈起一份報紙讀了起來:「剛得到金樽獎最佳女主角的沈磬磬當晚並沒有出現在慶祝晚宴的現場,據經紀人透露因其連日勞頓,得獎後過於激動導致身體不適,只好先回酒店休息,遺憾不能參加派對……我昨晚是不是眼花了,我怎麼看到大影后出現在J城呢?」

季涵臉色又白了幾分,掃了眼手邊的報紙,沈磬磬一身紅裙的照片刺得他眼神經發疼。

「她是特地回來給你過生日的。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以為你在手術,人已經從機場飛奔到醫院,可不好意思上來就給我打了電話,沒想到你正在KTV快活。」鄭氏好像在自言自語。

季涵從照片上移開視線,盯著眼前的病歷沉默了一會,終是淡漠地說:「她只是回來拿東西,僅此而已。」

Chapter 3

作為剛榮膺金樽獎最佳女主角的沈磬磬,一時間風光無數,短短半年收穫兩個影后桂冠,哪怕她現在還不是女明星中的一姐,如此風頭只怕在一段時間裡無人能及。

此時,最佳女主角正周旋在慈善晚宴的現場,白色碎鑽露背長裙,把她優雅的氣質烘托到最完美,即使她的容貌不是最美的,但她的光芒卻足以吸引每一個人的目光。

這是一種氣場。

大腕和路人的區別就在於此,有些頂級明星靠十幾年的打拼和磨練終是磨出了一身不凡,有了巨星的風範,但沈磬磬很特別。當然不是天生有氣場的人就能成功,如何運用這種氣場也是往上爬的必要條件,值得慶幸的是,沈磬磬也具備,她的母親也混過這個行當,但顯然沒她運氣好,當了個小演員演了幾個不入流的角色,終究是被人遺忘到了西伯利亞,潦倒一生。

沈磬磬絕對是個適合娛樂圈的人,她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化解眼前的劣勢,也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懂得忍字頭上一把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在這個不知明天會怎樣的世界裡,唯有攻心計才能殺出一條血路。她就是這樣一個看得清娛樂圈水流方向的人,這水再混,她還是知道順流駛船,而不要逆流掌舵。

她唯一一次逆流,是初入娛樂圈的那一年,而逆的正是眼前朝她走來的這個人。

沈磬磬迅速把厭惡感壓到最低,紅唇輕抿,舉杯笑道:「張導。」

「哦呵呵,磬磬啊,恭喜恭喜,昨晚的頒獎典禮你可是最風光的一個。」

張顯正,偏偏這人的人品跟他的名字完全倒了個,道貌岸然,衣冠禽獸按在他身上都是侮辱這兩個成語。雖然他拍戲一流,但為人下流,這在這個圈裡算不得秘密,只算是個不能說的秘密,不管怎樣,他手上的權力還是頗大的,得罪他沒好處。

沈磬磬對著越是討厭的人,她越是笑得漂亮,而且是典型的敵殺我一百,我敬敵一萬,可要扳倒眼前這個人,時機還未到。所以,哪怕想吐他一臉口水,也得對著這個人笑出來。

她一邊和他碰杯,一邊說:「哪裡哪裡,我這點小成績哪裡比得上張導,您的《路間》都拿到柏林影展了。」

張顯正已經喝下不少酒,臉上紅得發亮,他也不掩飾自己的得意,笑嘻嘻地說:「磬磬,什麼時候有空跟我聊聊?過去那些不愉快的,就是雲煙,吹走它,那都是誤會。其實,我當年就很看好你,可惜沒當上你的伯樂,以後可不能錯過合作的機會,怎麼樣,下半年我在籌劃一部賀歲大片,我悄悄告訴你,投資絕對超過這個數。」張顯正比劃了下手指,「你考慮看看,劇本過段時間我會派人給你。」

他一口一個磬磬叫得沈磬磬反胃,不過她仍舊優雅得體地回道:「張導過譽了,能拍您的片子是每個演員的願望,我當然很樂意。」

「好,好,真是成長不少,人比以前漂亮了,性格也好多了。」

張顯正眼睛裡有莫名的亮光,正要繼續說,邊上又有人來敬酒,他們的談話就此中斷。沈磬磬看了看剛和他碰過的酒杯,心下生厭,走到一旁換了一杯。剛回轉身,又被人圍住寒暄,人紅,不管阿貓阿狗都想上來貼著你套個近乎,至少混個臉熟。好在這次的高級慈善晚會主辦方邀請的人很有規格,沒有混進那些不入流的小明星,再不濟也是個二線明星。沈磬磬是屬於在受邀名單中鑽石級人物,當然,她還不是最頂尖的,要數最有份量的還是天後安倩和天王方舜。

這兩個人在這個娛樂圈的地位被譽為後五年無人可以動搖。

方舜暫且與她無關,至於安倩,她便是沈磬磬要將之拉下寶座的目標,雖然這次金樽獎她算是贏了一回合,但安倩在前年已經得過這個獎,可以說這次得不得根本無所謂,就連頒獎禮都沒出席。

他們才是今晚的焦點,能請到這兩位一同出席,可見主辦方下了多大的功夫。方舜為人如何,她接觸不多不太清楚,但安倩,她就不陌生了。

沈磬磬被幾名同公司的藝人圍著,那邊安倩也被很多人圍著,她應該看到沈磬磬了,但裝作沒看到。沈磬磬也裝作不知道,跟身邊的藝人親切又不失距離地聊著,時不時假裝無意地關注了下時間,Ted還沒出現。

就在她暗自決定要扣他這個月的薪水時,他總算是出現在會場,然後假裝急忙地湊到她邊上說了幾句,其實只有三個字:搞定了。而沈磬磬立刻裝作面色一緊,隨即含笑跟各位說失陪,然後跟隨Ted走出從隱蔽的後門走出會場。

一坐上車,她就脫了高跟鞋,就連臉上的笑容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Ted已經非常習慣於她的變臉,他看了看車後,沒有狗仔跟著,說:「你的善款我已經交付主辦方了,等下有事嗎,這麼急著走?」

沈磬磬有些疲倦地靠在後座上:「去寧末離那,繞個遠道,別被人發現了。」

Ted先是一愣,很快應道:「好。對了,你手機有5個未接電話,還有7條短信。」

Ted把保管在他那的手機遞過來,沈磬磬看都沒看一眼:「不想看。」

她的手覆在膝上的小包上,裡面躺著另一隻手機,這個手機裡只有一個號碼,卻一直未響過。

很多人以為像寧末離這樣的金主,又那麼懂得享受,個性吹毛求疵的人,肯定是住在半山別墅,或是自家山莊。沒錯,外界的人都以為他家是一套海邊別墅。

很抱歉,猜錯了,他真正常居的住所位於三環一處豪華住宅,還是最裡面的一幢。這塊地離公司頗遠,開盤時也不是最貴的樓盤,沈磬磬當初問他幹嘛選這麼個地方,他一邊切著牛排,一邊慢慢道,風水好。

反正這個變態的人變態的事多了去了,多一件少一件無關痛癢。

轎車溜躂了一圈,確定沒人跟蹤後,拐入萬象天城。

沈磬磬問道:「我要的衣服呢?」

Ted立馬雙手奉上一隻袋子:「全在裡面。」

「明早老時間來接我。」

「好的。」

沈磬磬迅速下車,然後很快走進大樓。Ted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這樣的事他自然是見怪不怪了,但也正因為這種惹人產生不良聯想的事讓沈磬磬幾乎把潛規則這一名號給坐實了。Ted抬頭朝頂樓窗戶望了眼,想到裡面的人,忍不住歎了口氣。

沈磬磬有這裡的鑰匙,雖然她並不樂意接受,但寧末離的理由是如果她送了了回家,他不在,絕不能讓了了在門外受委屈。

寧末離的家在頂樓,一層都是。雖然不是別墅,但裡面的裝潢只怕頂級別墅也不過如此。沈磬磬還未開門,門就從裡頭被打開了。

「怎麼這麼晚?」

寧末離臉色已經是午後的雷陣雨前天上飄的烏雲,離他身上黑色綢緞睡衣差不遠了。

沈磬磬懶得跟他爭辯:「繞了點遠路,你也不想明天上頭條吧?」

寧末離不響,一會後回身往裡走。沈磬磬換了鞋進屋,還沒站穩,那人又發話了:「快去洗澡換衣服,香水味太刺鼻。」

沈磬磬看著靠在沙發上發號施令的男人,忍了忍,熟門熟路地走向浴室。

沈磬磬泡在水裡,不停地擦拭身上的每一個角落,直到沐浴露的清香取代了Chanel的香水味。這是每次來寧末離家必作的功課,除非她未施粉末便衣前來。

寧末離,沈磬磬不能用簡單的一句話來形容她對他的感覺,那是又恨又厭又敬又畏還有更多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交雜在一起。這個人有很多頭銜,最大的頭銜莫過於金融業巨豪寧風獨子,環藝娛樂總裁,他還有一個為眾人所知的身份,只不過這幾年不太被人提起——天王影帝寧末離。沈磬磬好歹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五年,什麼樣的人沒見識過,但真正讓她看不清真面目的,只有寧末離。

只不過第一次不是在螢幕,而是真實地看到他的時候,一向對美色麻痺的她都難以免俗地震驚了。

Chapter 4

踏入娛樂圈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理由。可能百分之八十的人為了成名,百分之十的人熱愛演藝,百分之五的人偶然機遇,還有最後百分之五的人懷揣各種不為人知的內情。

沈磬磬一腳沾濕鞋的時候正好大學畢業。她不是學院派出身,要摸入圈子免不了一番辛酸。和身旁那些眼望著成名,做夢都會喊著我要當明星的女生,沈磬磬進入這個圈子的理由要深沉很多——報復。

不論如何她通過母親的老相識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環藝娛樂裡謀到了一個培訓生的名額,還是最不靠譜的那種,隨時可能被踢出公司。但光是這樣已經讓她花光了身上幾乎所有家當,要不是當時有季涵在,她很可能還沒開始演藝事業就先餓死街頭。

培訓生,只不過是個有點好聽的打雜工。像她這種不是科班出身的人,不可能像他們這樣手握資源,能夠在學校的時候就認識各個導演,被選去試煉。她在公司裡一個禮拜也沒有一節正式的課程,通常能夠進來的人都或多或少有門路,她不同,她沒有靠山,也沒有讓人一眼記住的姿色,每天在各個部門之間跑腿,偶爾能跟在公司安排給高級培訓生開設的一些普通課程的班上旁聽,而另一些專業課程她就沒有資格了。

天生得來加上後天境遇塑造了沈磬磬好用心計的個性,每當她看到電視裡善良單純的女主角就忍不住想笑,在這個社會裡,這種女人不是天真無邪被人吃,就是白癡裝傻被人欺。社會是虛偽的,人人都給自己套上個面具,你不戴面具,最後一定成為槍靶,正因為大家都是虛偽的,所以也就無所謂虛不虛偽。

她早就給自己做了界定,她絕不會是電視裡溫柔可人的女主角,只會是心計詭詐的女配角,但她要在社會這個大的舞台,做女主角。

所以,沈磬磬並不在意給別人做下手,哪怕是最讓人瞧不上眼的活她也干,她不會像那些迫不及待找機會的女生那樣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四處討好,想要成功就必須隱忍。正因如此,她的存在逐漸成為一個常理,別人說話也不會避著她,也讓她聽到了很多內部的消息。比如哪部電影就要試鏡了,但是是非公開的,某某導演打算在公司裡內定幾個配角。

那個時候沈磬磬目標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猶如登天,她要接近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聽聞寧末離神出鬼沒,只出現在高層會議上,所以沈磬磬以為見到寧末離至少要等她成為這家公司的藝人之後,那應該是很久遠以後的事。

可那天,沈磬磬到現在依舊記得很清楚,那是個下雨天,她幫一個三流小明星的助理給那個三流小明星送衣服到片場。從片場回來後她被那個暴雨淋得全身都濕了,正擔心一會去見季涵會被他罵,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

沈磬磬當即止住腳步,走廊上空空蕩蕩,雖然碰到過幾次有人在這裡練哭戲,但這個哭聲顯然不是一個大人的哭聲,這是孩子的哭聲。

沈磬磬循聲而去,哭聲不大,一抽一抽的。最後,她在安全通道的拐角處找到了聲源。

雖然臉上哭得稀里嘩啦的,可似乎一直忍著聲,不敢放聲大哭,猛然間見到沈磬磬許是嚇著了,張著沒長齊牙的小嘴一動不動,而眼淚還含在眼眶裡打轉,大眼睛忽閃忽閃,水靈水靈,散了的小辮子翹在肩上,還有那張小包子臉,萌翻。太驚艷了,她還沒見過長得這麼可愛漂亮的小寶貝。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沈磬磬就喜歡極了。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能讓沈磬磬放下心防變得毫無抵抗能力,一個是孩子,還有一個是季涵。

「親愛的,你怎麼啦?」

沈磬磬朝她走近兩步蹲下,那小寶貝立刻往後縮去,她的眼睛裡毫不掩飾地透漏著驚恐。

和難搞的小寶貝打交道就要有耐心。這孩子大概和大人走散了,這個時間段公司裡的人不是出動了,就是開會去了,她也不知道上哪給人找父母。索性就地坐下,開始跟這來路不明的小孩聊起來。

「你是不是在找爸爸媽媽?」

「你叫什麼啊?」

「餓不餓?我有餅乾哦。」

「啊,你辮辮上的小花掉了,我幫你重新疏好好不好?」

沈磬磬一個人自言自語了十幾分鐘,那小娃一點反應都沒有,從開始的驚恐到後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看你的臉也是濕濕的,我的臉也是濕濕的,但我擦乾淨後就漂亮啦,你要不要擦擦?」沈磬磬拿出包包裡的紙巾誘惑道。

那小娃還是沒反應。

小孩子的世界很奇妙,不是說進就進,他們可能壓根沒在聽你說什麼,也可能正在試探你。沈磬磬當時陪著這個孩子直到天黑,又說又笑,又唱又跳,她身上的衣服干了又被汗滲濕了,可愣是沒讓這孩子開口說一句話,更別說勸她跟她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想想跟季涵約晚餐的時間就要到了,沈磬磬不免有些急,可是她又不好丟下這個孩子不管。

「親愛的,如果你告訴我,你叫什麼,我就給你變個魔術怎麼樣?很好玩的魔術哦,可以把你頭上的小發卡變沒哦。」

小娃瞪著她那雙無比圓潤的眼睛還是不說話。

沈磬磬估計這孩子有點自閉症,但她在孩子身上的耐心比女人逛街購物的耐心還要好,於是她繼續攻陷這座小堡壘。然而,兩個魔術下來,這個孩子真是不給面子到家了。就在沈磬磬也開始頭疼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小寶貝粉嫩的小嘴突然動了動。

沈磬磬愣了愣,隨即有些激動地說:「你再說一遍。」

小寶貝圓溜溜的眼睛裡還有著些畏懼,但她還是又說了一遍:「了了。」

「了了?」沈磬磬歪著頭念了一遍,真是個有意思的名字。

「乖了了,來,送你這個。」

如果孩子聽話,一定要給獎勵,沈磬磬身上也沒什麼好玩的,就把掛在包上的一隻小熊取下來送給了了。

「那麼,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小寶貝盯著手裡的小熊沒出聲,沈磬磬就繼續說:「了了,你怎麼跟……」

她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突然被撞開,聲音之響連她都被嚇了一跳,更別說小娃了。

但還沒等她質問來人,在看到進來的人的瞬間她突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不是沒在螢幕上看到過他,正因為看到的次數太多,關注的時間太長,以至於她早就把這個人的面貌深深地印在腦子裡。

可眼前的這個人好像憑空出現在這裡,眉毛鼻子嘴唇和記憶裡的完全吻合,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超級天王寧末離,他是娛樂圈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出道的第一部電視劇就是主演,從此往後沒有一部片子不是主演,沒有一部電影票房不過億,幾乎所有導演都搶著跟他合作。他出的唱片上架一天就被瘋搶一空,唱片銷量紀錄只有他自己能打破,年末頒獎禮獲獎名單上佔據三分之一席位。短短五年便橫掃國內外重量級電影節最佳男主角獎,但就在他演藝生涯的巔峰時刻,在被譽為最有可能衝擊奧斯卡金像獎的電影《一箭封喉》的首映式上,突然宣佈息影,殺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在當時的娛樂圈掀起了驚天巨浪,轟動全國乃至整個亞洲,但本人在發表了這一演講之後再未出現,沒有人知道這背後的原因。

也在那之後娛樂圈男藝人出現了一段青黃不接的荒涼期,根本無人能填補寧末離離開的巨大空缺。這個集英俊優雅智慧財富於一生的男人,在書寫下無法超越的傳奇之後,神秘消失,直到他以環藝娛樂總裁身份再次出現在公眾面前。

真正的寧末離遠比電影螢幕上的他俊美,尤其是那雙透著冷光的黑色眼眸美如黑鑽,那雙眼睛看著沈磬磬是俯視的姿勢,沈磬磬立刻聯想到雪地裡的銀狼,月光下的王者,無關性別,只有美。

打斷沈磬磬發呆的是了了的叫聲。

「爸爸!」

然後小寶貝整個人撲到了寧末離的懷裡。

這一聲足以媲美寧大天王退出娛樂圈時造成的震撼。

後來沈磬磬才知道,原來了了確實是寧大天王的女兒,大名寧願,他有女兒的事一直保持低調,媒體曝光過一次,後來被寧末離強力封殺就沒人再提,對這個事實圈裡圈外從不敢相信到逐漸接受,外界也一直挖空心思打探孩子的生母,可自始至終是個謎。寧末離憑空多出了個女兒,他溺女成性,但這小寶貝生性怕人,除了父親不肯跟任何人接觸,後來又多了個沈磬磬。

沈磬磬輕手輕腳地從了了的房間退出來,然後忍不住捶起背來。

「睡了?」寧末離正戴著眼鏡看書,眼皮都不抬地問沈磬磬。

沈磬磬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後才回答:「嗯。」

了了很黏她,並且黏到一定境界,至多三天,如果三天看不到沈磬磬她就會不吃不睡一直等見到沈磬磬後才恢復正常,即使寧末離怎麼哄都無濟於事。因為了了很牴觸那些珠光寶氣的高級服飾,沈磬磬每次來見她都要先換了衣服。至於香水味,純粹是寧末離個人厭惡。

「今晚我看到安倩了。」沈磬磬給自己調了一杯雞尾酒,晃動著酒杯跟沙發上專心玩填字遊戲的寧末離搭話。

沒錯,寧大天王喜歡這個透著無聊的幼稚遊戲。

寧末離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後,說:「選好下一部戲,票房要超過她。」

「有這麼簡單嗎?」沈磬磬輕笑,在沙發上找了個舒適的角度坐下,「聽說她下一部會和方舜合作,今晚的慈善晚會他們就是一同出席的。」

寧末離的嘴唇在落地燈的燈光下浮現出一層詭異的紅色,原本冰雪般的肌膚被淡橘色燈光照著,似乎不那麼冷了。

這時他勾了勾唇角,俊美的臉上透著一抹說不出的戲謔:「搶別人的戲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捨得嗎,對前女友這麼無情?」

「前女友?」寧末離終於把視線調轉到沈磬磬的臉上,不陰不陽地嫌惡道,「你少給我噁心。」

他們倆人早就看清對方不是善茬的本質,所以在一起的時候也沒必要偽裝。沈磬磬暗道,就是這樣,什麼天王巨星,本世紀最完美紳士,女人最想嫁的鑽石王,大家都瞎了眼。

Chapter 5

清晨5點,這個城市還沒醒來,了了也沒醒來,寧末離也還在睡。

沈磬磬已經坐在車上,悄無聲息地離開萬象天城。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生活裡便融入了這一環節。她很樂意陪了了,但寧末離多疑的個性還是要求把這一項寫在了他們的合同中。

沒錯,他們之間什麼都有協議,因為利益她才強迫自己和這個看上去完美無缺,實際上心思詭異的的男人合作。想來對方也是一樣,即使她是公司的搖錢樹,但她畢竟是威脅他的人,她知道他的秘密,雖然為了季涵她放棄了計劃,但他一定不會輕信她。

「磬磬姐,不好意思,我前兩天病了,今天才好。」

沈磬磬還沒睡醒,但她知道現在坐在她旁邊的是助理Ada。

「嗯,先送我回家,告訴Ted今天的行程都推了,我需要休息。」

「好。」

沈磬磬每次從寧末離家裡出來都很疲憊,Ada深知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打擾她,有問題自己處理乾淨。

回到自己的別墅又睡上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很多人以為做明星很風光,可他們連最最起碼的睡眠時間都無法保障。在還是小明星的時候沈磬磬可不敢這麼任意地更改自己的行程,但現在她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尤其是在她的心情不怎麼樣的情況下,睡眠可以治癒她。

打開立體音響,靠在躺椅上喝著咖啡看劇本,恐怕這是她最愜意的時候了。Ted的動作很迅速,已經將劇本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她的茶几上,並且在重點需要關注的劇本上畫上了紅心。但她不需要人提醒,她會憑自己的感覺挑選合意的劇本。

她並沒有碰那幾本電影劇本,反倒拎起排在最角落的電視劇劇本。

導演李志雲,稱得上是影后沈磬磬的伯樂。她出道的第一部電視劇就是從他手下起步,那一年,她以黑馬之姿一舉奪下最佳新人獎。

電視劇的名字是《白衣女王》。

很快她就把劇本的一半給看完了,中間起身倒水的時候一看時間才發現已經六點了。

她突然想起今天是約定的日子。可一陣緊張過後,她又放鬆下來,既然已經過了時間,乾脆就不去了。

正想著,一直像個裝飾品,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沈磬磬握著玻璃杯的手不禁一抖,她走過去拿起手機,來電顯示就是手機裡存的那個唯一號。屏幕一閃一閃,沈磬磬等到歌曲鈴聲響完一遍後,這才慢慢接起來。

「喂。」

「……」

對方沉默了很久,沈磬磬可以感覺到那頭隱隱的怒氣,但她知道他是不會發火的。

「你什麼時候過來?」

終於說話了,沈磬磬對著自己新做的指甲吹了吹,心不在焉地說:「你不知道我很忙嗎,剛才還在試鏡……」

「不來就算了。」

隨後便是長長的忙音。

「怎樣?她來不來?」

季涵從陽台走進餐廳,沉著臉說:「我們自己吃。」

季媽媽立刻開始冷嘲熱諷:「哼。不就拿了個影后,又開始拿譜,戲子就是戲子,低賤得很。」

季涵拿筷子的手頓了頓。

「少說兩句,吃飯。」季爸爸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呵斥了一句。

季媽媽哪裡肯就此罷休:「我哪裡說錯了,我就是看不順眼這個媳婦。小涵,娶這麼個不三不四的老婆,你老媽從你結婚那天起就天天折壽!」

她從客廳拿來一疊雜誌報紙丟在餐桌上:「看看,你們都看看,這緋聞噁心的我飯都吃不下。她哪天不跟男人上頭條心裡不舒服是吧,當初她跟小涵談戀愛的時候我就說這種女人不能要,禍水。」

季涵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東西,低頭吃飯,可對面季媽媽還在說:「什麼跟男人進夜店,哦,還有這個,竟然跟比自己小的男明星拉拉扯扯,真是氣死我了。」

季爸爸板下臉:「你怎麼還沒習慣,這種事你以前應該見得多了,我都習慣了。」

季媽媽幾乎要尖叫了:「習慣,我怎麼習慣,現在走出去隨便拉個人問都知道大明星沈磬磬是靠跟那個寧什麼什麼的潛規則上位的,這就跟雙破鞋有什麼兩樣。別的女人怎麼樣我管不著,我媳婦就不行。離婚,堅決離婚。」

「不就一頓飯沒來忘記通知你了嗎,你至於這麼大呼小叫嗎。」季爸爸一拍桌面,「吃飯!」

季媽媽好像還想反駁,可在季爸爸的怒目下總算是把話嚥了回去。

季涵一聲不吭地吃飯,但他拿筷子的手捏得骨節都發白了。

接下來的時間像是在演無聲劇,飯桌上每個人都繃著臉,機械式地夾菜吞嚥。

門鈴的響起正好打破了這一沉默。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季媽媽皺起眉頭。

季涵怔了會,急忙起身:「我去開門。」

「哪位?」季涵打開視頻。

「我,開門。」

遮去半張臉的蛤蟆鏡,根本不看屏幕,沈磬磬的樣子很不耐煩。

季涵咬牙忍耐了一會,說:「開了。」

季涵走回餐廳,季媽媽忙問:「哪個?」

「她來了。」

「沈磬磬?」季媽媽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都快吃完了,她來做什麼。」

季爸爸皺眉道:「媳婦來了,你少說兩句。」

「呸,我根本沒認過這個媳婦……」

話說到這裡,沈磬磬剛好從門外走進來,這句話她聽得十二萬分清楚,但她像是沒有聽到似的,拿了雙筷子施施然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氣氛冷場了一會,季媽媽輕咳一聲,斜眼看沈磬磬:「你不是不來麼?」

沈磬磬沒事人一樣,笑著說:「我什麼時候說不來了?剛才季涵電話掛得急,我話還沒說完。」

「進來時沒被別人看見吧?我可不想被人說三道四。」

沈磬磬不以為然地回敬:「我也是,所以我很小心。」

季媽媽冷道:「飯菜都沒了。」

「沒關係,我也不是很餓,稍微吃點就好。」

「磬磬,鍋裡還有湯,去盛點,最近很忙一定累壞了,得補補身子。」季爸爸對沈磬磬說話還是和顏悅色的。

「幹什麼,那是給小涵燉的。」

「你少廢話。」

沈磬磬喝了碗湯,又吃了點菜,其他三個人都吃完了,坐著看她吃,她倒還吃得下。她的右手邊是那一疊報紙雜誌,但她好像壓根沒看見。

季媽媽心裡那口惡氣是怎麼都發洩不了,哪怕結婚三年,每次碰到沈磬磬她都要疾言厲色一番。

「喂喂,看到沒有,這些。」季媽媽用力戳了戳那些報紙。

沈磬磬眉毛都沒動,埋頭研究她的湯,隨口回了句:「嗯。」

「嗯?我說你能不能少搞些緋聞,你不要臉,我們季涵還要臉。」

最初的時候沈磬磬還會稍微解釋一下娛樂圈的生存法則,婆婆以前做的也跟這行有關應該多諒解,但現在她連回話的慾望都沒有了,在這家人心裡她下賤的定位已經改不了了,她說再多也是浪費口水。

季涵看著無動於衷的沈磬磬,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死死的。

「秦霖,閉嘴。」

「爸,別生氣。」沈磬磬拿起餐巾細細地擦了擦嘴唇,對季媽媽說,「這些八卦雜誌很不健康的,我們公司建議所有藝人不要看,以免有害身心。所以,媽,你也少看這種東西,對你沒好處。」

「什麼?」季媽媽氣得滿臉通紅,「你看看她說的什麼話……」

沈磬磬根本沒理會季媽媽在那說什麼,她對季爸爸說:「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最近真的很忙。」

「哦,好,注意身體。」季爸爸推了季涵一把,「送送去。」

兩個人沉默無言地坐電梯下樓,沈磬磬的白色奧迪就停在外面,她對後面的人說:「上去吧。」

季涵沒動。

沈磬磬回過頭,她知道他有話要說。

季涵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沈磬磬一直覺得聽他說話感覺很像喝下上品龍井,怡然清爽,但現在聽上去倒像是把最次品的茶葉末一口嚥下去,澀得嗓子冒煙。

「你每天都這麼裝,不辛苦嗎?」

「在你面前我可沒裝,這就是我。」

季涵從鼻腔裡發出輕笑:「是啊,我就是被以前裝模做樣的你騙了,現在的沈磬磬才是沈磬磬。」

沈磬磬低聲道:「廢話少說。」

「我想問你,」季涵轉過頭看她,清瘦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手術台上屍體,「什麼時候才能放過我?」

這句話就像是根針一下子扎到沈磬磬心上。

「結婚時我說過的話你不記得了?」

「記得,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我說過,我們不配。」

「我也說過,配不配,我說了算。」

季涵的眼裡出現類似於可悲的神情:「有意思嗎,這種婚姻,根本就是沒有靈魂的腐肉。」

「很高興聽到你對我們婚姻的評價。但對你來說是腐肉,對我來說是享受不完的美味牛排。」沈磬磬話音一轉,語氣陡然冷了幾分,「別忘了你父親現在還能和你一起吃飯是誰的功勞。所以,在我享受完之前,你就耐心等著。」

季涵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血色猛地衝上臉,但很快,他又恢復到他蒼白的膚色。

「寧末離。」

沈磬磬拉開車門的動作停了下來。

季涵對著沈磬磬的背影冷漠地說:「要把他的功勞歸為自己的嗎?」

「寧先生幫了我,而我,救了你父親。」

季涵忍住冷笑的衝動:「你真是越來越虛偽了。」

沈磬磬不再理他,把油門踩到最大,轉眼間離開這個讓她快要窒息的地方。

季涵,在她最落魄的時候遇到的初戀,純潔美好得就像一塊無詬的冰,她不想讓它融化,卻仍然阻止不了它化成水從指間流走。

Chapter 6

今天開會的時候,是人都看得出來沈磬磬心情極差。原本還有很多話要說,但依目前的形式還是先撤退吧。

Ted對沈磬磬專屬智囊團的諸位很有氣勢地說:「今天就先這樣,《絕代風塵》開機儀式近在眼前,工作要做好,配合宣傳,乘勢追擊。」

一個人的成功有偶然,卻有更多的必然,沈磬磬之所以能在台前風光,和她身後這一群日夜運作不停的智囊團有密切的關係。

其他幾個人走出會議室,只留下Ted、Ada、船長。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Ted立刻變成一隻綿羊。

Ada看船長,船長看Ted,Ted只有看沈磬磬。

「咳咳,你劇本有沒看熟,馬上要開拍了,這次拍攝對你是個挑戰,準備好了嗎啊?」

「你說呢?」沈磬磬眼珠一轉,瞥向Ted。

Ted寒毛豎起,笑道:「肯定沒問題,你是誰,我們的影后呢。」

「哼。」沈磬磬意味不明地輕哼一聲。

Ada朝船長使了個眼色,船長朝Ted使了個眼色,Ted用眼神遏制住他們:別催,沒看到現在是紅色警報麼!

Ted舔了舔嘴唇,斟酌著說:「是這樣的。晚上有一個飯局,這次你憑《傾巢》得了最佳女主角,陸導說是請你吃頓飯,你那天不是先離開了嗎,也沒來得及道賀。我看了看你的行程,今晚有空,你覺得呢?」

沈磬磬靠在椅子上一副沉默的樣子,另一頭的三人齊齊飆汗,面面相覷。

如果要問娛樂圈裡大明星沈磬磬是怎樣的人,大部分人會說,氣質很優雅,善於待人,演技一流,非常敬業。同樣會有一大部分人會悄悄地說,緋聞女王,心計很深,睚眥必報,背景很硬,不能得罪。圈內的人都知道明星台上台下不太會是一個樣,主要是怎樣才能偽裝得好不露餡。沈磬磬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她的溫柔典雅大方親和讓無數影迷傾倒,應對記者的功夫更是一流,讓娛記們對她真是又愛又恨,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在鏡頭背後是一個怎樣懂得算計的人。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能在娛樂圈混出點名堂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小白兔,無非就是這隻小白兔皮下藏著的是大灰狼,還是小狐狸。

台上台下一個樣還能混得很好的也有,但那是特例,如果沒有寧末離的家世、容貌、才華,就不要給自己擺譜,不然就是自掘墳墓。

沈磬磬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隨後終於開口:「幾點?」

Ted這才大鬆一口氣。

陸導算是對沈磬磬有過不少幫助,《傾巢》選角的時候初定女主角是安倩,沈磬磬當時也拿到了本子,一看就知道這個角色一定出彩,這樣的好角色是萬萬不能讓給別人的。為了得到這個角色沈磬磬周旋了足足一個月,終於收入囊中。安倩對她的恨估計又要記上一筆了。

陸翔天不是個強勢的導演,卻是個有才的導演。沈磬磬喜歡有才的人,所以拍攝期間他們的合作是愉快的。所以,他的邀約沈磬磬不會拒絕。

晚上準時來到約定的餐廳,這家餐廳是圈內有名的西餐廳,是四大小生之一,也是《傾巢》男主角——聞豪開的。

沈磬磬從正門走進的時候早就發現躲在對街的狗仔,不過她裝作不知道,如果明天早上有八卦新聞,她也好有新的樂子。娛樂圈是個很現實的地方,有緋聞說明你還紅著,等哪天要你自己恬不知恥地製造緋聞,也就是你完全沒落的時候。在沈磬磬看來,緋聞多不是件壞事。

「磬姐,我在車上等你。」船長送沈磬磬進去後說。

「到附近的咖啡廳等吧,一個小時後來接我。」

一個小時,就表示沈磬磬沒太多興致對付這頓晚餐,船長立刻了然:「哦,好。」

船長是沈磬磬的助理二號,作為一個大牌只有兩個隨身助理,似乎有點寒酸,但在沈磬磬看來用人不在於多,而在於精。Ada很細心,雖然個性過於溫吞,但可以事無鉅細地幫她安排妥當,船長這個小伙子很機敏,長得也俊俏,反應速度超快,能夠幫她抵擋很多突發狀況,至於Ted,別看他在她面前一臉沒出息的樣子,實際是資深老帥哥一枚,只要面對外界,他就是最精悍的經紀人,掌控大局,眼光獨到。

沈磬磬來到二樓,上面的人很少,是專門為她這樣的貴賓服務的。服務生機靈地迎上來帶她進入包廂,可還未進門就聽到一陣粘人的笑聲,沈磬磬的眉頭立刻可以夾死一隻蒼蠅。

張顯正,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即便一萬個不願意,沈磬磬也沒法現在扭頭就走。

「陸導,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沈磬磬笑著推門而入,一掃室內一共三個人,陸翔天,聞豪,還有就是張顯正。

陸翔天即刻起身招手示意:「哪裡哪裡,誰不知道大明星沈磬磬從來不遲到不早退,是我們早了,來來,快坐。」

「磬磬。」聞豪紳士地替沈磬磬拉開椅子,「請坐。」

沈磬磬暗自不屑,這個人從拍片開始就對她獻慇勤,被媒體抓到沈磬磬最新緋聞疑似姐弟戀,不過當時為了炒作新片,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磬磬落座:「謝謝,不用客氣,大家都這麼熟了。」

對面張顯正那一把大鬍子抖了抖,沖陸翔天笑道:「呵呵,我說陸兄,你真是有福氣,能跟這麼漂亮又有氣質的演員合作,誰不知道跟沈磬磬合作,那就是電影成功的一半吶,你看《傾巢》不是還得了最佳影片,最佳編劇,還有你,最佳導演。」

這人身上的肥肉比以前又多了一圈,以前的樣子還算能看,現在就是一隻豬。沈磬磬看著反胃,對面前的食物立刻沒了興趣,可她還是笑著回應說:「張導,你這話說得我太不好意思了。」說著,臉真的紅了起來。

「哈哈,小磬,張導可不是給你戴高帽,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陸翔天素來直爽,說,「跟你合作那真是叫痛快,如果每個演員都像你這麼敬業,我們做導演的就可以少操很多心了。這次大家合作愉快。」

聞豪也附和:「是啊,我也從磬磬身上學到很多。頒獎禮那天你走得急,雖然發過短信,可還是要再鄭重地跟你道聲恭喜成為金樽獎影后。」

「對的,來,我們先乾杯,祝賀小磬啊,不容易,對手可是安倩。」陸翔天站起來舉杯道。

沈磬磬也跟著站起來:「也祝賀陸導,這是多虧陸導的指導,還有聞豪的支持,如果沒有劇組的同僚,我也演不出黃純這個角色。」

一杯酒下肚,算是開了胃,大家對著美食開動。沈磬磬趁其他幾個人專注食物的時候迅速給Ted發了條短信:你不想活了是不是,為什麼那隻豬會在這裡!

「小磬,這兩天身體還好吧,你經濟人那天說你身體不適,我們都很擔心。」

沈磬磬快速展開笑臉:「陸導放心,沒事,可能是太累了。」

張顯正關切地說:「這可得注意調養,《絕代風塵》下周就要開機了,又要忙好幾個月了。」

「是,我會的。」沈磬磬心下厭惡,可還是點頭道。

「小磬還不知道吧。」

「什麼事?」

陸翔天拍了拍隔壁張顯正肥碩的肩膀:「趙導因為身體原因退出拍攝了,《絕代風塵》這次由張導接手。」

沈磬磬震驚異常,可是百煉成精的她並未露出絲毫牴觸情緒,恰到好處地露出些驚訝,問:「怎麼會,我沒有接到通知。趙導沒事吧?」

張顯正摸了摸油膩膩的下巴,說:「這是今天下午投資方決定的,趙導是心臟病突發,不過現在已經安全了,中途換人確實有些倉促,不過這真算得上是機緣巧合,你看,前兩天我還想著邀你合作,現在這機會就從天而降了。」

「可是張導你不是正在籌備賀歲檔嗎?」

張顯正擺擺手,笑得眼睛瞇到一起:「呵呵,沒事,不會妨礙。如果你有興趣繼續接拍我的片子,那就更好了。是吧,陸老弟。」

沈磬磬現在滿腦子幻想著把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千刀萬剮的場景,但她知道自己當下必須要忍,張顯正是時代娛樂大股東,時代娛樂的總裁喬寒深跟他關係很鐵,廣電總局也有人罩著,這幾年他的勢力甚至越來越大。這個人是有點才,但憑著這幾分能耐做盡下流事。估計連他自己都記不得睡過多少女藝人、女模特。有些導演噁心歸噁心,但睡品還不錯,答應的事不會第二天醒來就忘記。這個人就不一樣了,就算你跟他纏綿一夜,乃至纏綿幾夜,他吃干抹淨後除非對你還有回味,不然立刻像丟草紙一般,把你衝進廁所。

五年前的沈磬磬初入娛樂圈,還沒有現在老練,也不像現在這麼瞭解情況,一直以為張顯正是個了不起的導演,試鏡後得到一個小角色。但當時女配角還沒定,沈磬磬又是個有野心的人,自然覬覦起那個角色,不料中了張顯正下的套。

那個晚上,那間包廂,張顯正的那只肥手放在沈磬磬的腰上斷斷續續地撫摸著,他在她耳邊輕輕暗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適合這個角色,我們晚上好好討論一下?」

「磬磬沒問題吧?下周就要開機咯,我想明天你就會接到正式通知,今天正好碰到陸導說請你吃飯,就過來先知會你聲。」

張顯正笑呵呵的聲音把沈磬磬拉回到現實,她手裡的手機一直沒動靜,Ted不知死哪裡去了,不會跑到哪個Gay吧逍遙去了吧,看她回去把他裸睡的照片發到網上去。

沈磬磬一想到要跟這個下三濫同進同出呆上幾個月,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

張顯正朝前坐了坐,一雙眼睛盯著沈磬磬不放,那眼神讓沈磬磬非常惡寒。

「或許……一會你有空的話,我們可以就劇本聊一聊,我聽陸導說磬磬演戲很投入,肯定有很多獨到的見解。」

沈磬磬忍下戳瞎他那兩隻死魚眼的衝動,正想找個婉轉的借口,卻聽有人插道:「當然沒問題,張導大可放心。」

沈磬磬一愣,憑空有人替她回了話?

門口,寧末離走到沈磬磬邊上,叫人多加了一個位子,好像是這頓飯的主人似的,解開西裝的一顆扣子,優雅坐下:「不介意多一個人吧?」

Chapter 7

「……啊,寧末離。」

陸翔天很驚訝,不止陸翔天,聞豪也很驚訝,隨即他立刻朝沈磬磬看去,看來沈磬磬也沒料到寧末離會出現在這裡。只有張顯正臉色微變,眼裡多了幾分陰暗。

寧末離是什麼人,這個人是娛樂圈的傳奇,如果想混娛樂圈卻不知道寧末離,那簡直就如同想高考,卻連小學一年級的入學題都不會,門都沒有。而現在寧末離天王巨星的頭銜逐漸被娛樂圈掌舵者的名號取代,作為環藝娛樂的總裁,加上過硬的身世背景,基本上他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正因如此,從過去到現在,寧末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以前哪怕他再難伺候,他就是紅,就是有一大群死忠,別人還是得看他臉色,現在更是如此。沈磬磬認為自己能紅確實是靠了點運氣和更多的手腕,而寧末離就是天之驕子,沒有一個藝人能像他這樣大牌,卻還紅得沒天理。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還有不得不上的通告、頒獎禮、宴會等等,可現在只要他不願意,沒人能請得動他。基本上寧末離隱退後保持著神秘的形象,公司裡的藝人想要見這個老闆一面也非易事。現在他突然出現,能不讓人驚訝嗎。

沈磬磬側過臉,笑問:「寧總,你怎麼會來?」

「路過,聽Ted說你在這裡吃飯,就上來看看。」

沈磬磬心想果然是Ted通風報信。

寧末離打開餐巾,叫來侍者,點了份牛排,加了杯紅酒,自說自話地吃了起來。

除了沈磬磬,其他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寧天王就在眼前,即使隱退了這麼多年,但他的影響力一直都在。聞豪有些激動地站起來說:「寧總,見到您真榮幸,我是聞豪,《傾巢》裡的男一號,我是您的粉絲。」

聞豪伸出一隻手緊張地等待回應,傳聞寧末離性格反覆無常,時而溫柔,時而冷酷,不過他不是精神病,大部分時候只是不喜歡與人親近,雖然冷淡,但對人還是有禮的。

寧末離坐著沒動,聞豪的手晾在那裡顯得很尷尬。

就在聞豪絕望地要放下手的時候,寧末離抽出手跟他輕握了一下:「我記得你,你和磬磬的緋聞很有看頭。」

聞豪頓時有種被爆頭的感覺,寧末離卻不再看他,喝了口紅酒,對張顯正說:「張導,《絕代風塵》磬磬一定會如期進入劇組,不過今晚我找她有事,談劇本的事我看就以後吧。」

「呵呵,沒關係,你們談事比較重要。」張顯正曖昧地朝他們笑了笑。

沈磬磬有點想要發作,雖然跟張顯正撕破臉皮不好,但她現在的地位也不怕跟他對立。

正當她要開口,腳突然被人踢了一下。

寧末離一臉坦然地切著牛排,根本看不出是他做的小動作。

這一踢也讓沈磬磬冷靜下來,她舉起酒杯對張顯正抱歉地笑道:「那麼張導,我先預祝我們這次合作愉快,拍攝順利。」

一頓飯下來,沈磬磬如同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出了門,道了別,沈磬磬跟著寧末離上車。車上副駕駛座上的人不是Ted是誰?

「不要瞪我,我要是知道怎麼都不會讓你去。」Ted搶先給自己辯白。

「哼。」沈磬磬又瞪了他一眼,隨即轉向寧末離,「你不可能是路過吧。」

寧末離正閉目養神,一隻手支著頭,他的手非常漂亮,五指修長,骨節不大卻分明,膚色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中指上總是帶著一枚鑲滿鑽石的花戒。

他的嘴角劃起一個弧度:「你猜。」

「怕我推了《絕代風塵》,沒錯吧?」

寧末離半睜開眼睛:「別忘了我們的協議。」

沈磬磬不甚耐煩地說:「百分之八十片酬歸你。我就知道,你擔心我毀約賠上一大筆違約金。」

根據她和寧末離的合同,她的片酬百分之八十要歸公司,所以表面風光的沈磬磬其實是個沒多少錢的窮影后,她的房子還有車子以及一切名牌衣物、首飾,大多是寧末離借款買的,為了不被外界看破她的真實的經濟情況。因此,她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這部戲是在得金樽獎之前接下的,片酬還算可觀,違約金也很不一般。

寧末離再次閉上眼:「你知道就好。」

沈磬磬還是很憤懣:「你既然知道我討厭那隻豬,還要我答應繼續拍?」

寧末離沉默了會,說:「人要往前看,以你現在的地位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沈磬磬憋著氣盯著寧末離,後者依舊閉目養神。

「我是不會放過那隻豬的。」片刻後,沈磬磬收起視線,繃著臉說。

寧末離聽見了,然後似乎笑了笑。

Ted眼觀鼻鼻觀心,他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會,沈磬磬給船長打了電話:「船長,嗯,你先回去吧,我跟Ted在一起。」

掛了電話後,她想了想,對Ted說:「我想去看看趙導,知道他在哪家醫院嗎?」

寧末離突然朝她看了眼:「你要去看趙導?」

「不行嗎?」沈磬磬反問。

寧末離輕輕哼了一聲,吩咐道:「去醫院。」

Ted繼續眼觀鼻鼻觀心,他什麼都不知道。

等買好花籃到了醫院,沈磬磬才明白過來寧末離剛才那句問話的含義。

省第一醫院的大樓威嚴氣魄。

「不下去?」寧末離支著頭,斜眼看著沈磬磬。

沈磬磬戴上墨鏡,皺眉:「你那是什麼表情?」

寧末離笑意加深,眼底卻淡漠得很:「看好戲的表情。」

「那您慢慢看。」沈磬磬推開門下車。

「要我陪你上去嗎?」Ted有些擔心地跟著下車。

沈磬磬沒答,他就當她默認。這位姑奶奶時常會這樣,不要以為她沉默就是不理睬你,其實這就是她的回答。

晚上醫院裡的人很少,趙導人還在監護室,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二人繞道住院部後面快速進入。

「目前基本穩定,請不用太擔心。只要安全度過今夜,你丈夫就沒有危險。」

安慰好滿臉淚痕的趙夫人,季涵疲憊不堪地走出VIP監護室。今天下午突然接到緊急手術通知,還是主任親自趕來動刀,由他做第一助手。等人送到手術台才知道原來是有武俠大師之稱,擅拍古裝大戲的著名導演趙永。

一台手術下來總算把人從鬼門關搶回來,就連肖主任都暗暗擦了把汗。

季涵被派留下來守夜,每隔一個小時就要親自查看一番。

「我就在休息室,有事馬上叫我,一定要密切觀察。」季涵對重症室的護士交代。

「嗯,季醫生你放心……」護士文文往裡頭張望了下,忍不住問,「真是趙永導演?」

「嗯。」季涵低頭在記錄紙上寫下觀察情況。

文文立馬八卦起來:「哇,不得了。他不是馬上要拍《絕代風塵》嗎,這回可怎麼辦?」

一旁正在寫報告的小玉立刻抬頭:「《絕代風塵》,就是沈磬磬主演的那部?」

季涵筆下一頓。

那邊小玉繼續說:「聽說這部戲還沒拍就很受矚目,沈磬磬這次挑戰□的角色,裡面美女帥哥更是一大堆,投資方下了大本錢要把它拍成歷史最唯美動人古裝大戲。」

「你是不是把報紙的內容都背下來了?」文文好笑地戳了戳她的額頭。

小玉推了推眼鏡,很老道地說:「如果這部戲被擱淺對沈磬磬很不利,她剛拿了獎如果趁熱打鐵就更能穩固地位,何況安倩的新戲已經拍完就要上映了。一個環藝一姐,一個時代一姐,這兩個人都想做影視界一姐,目前是安倩更勝一籌,沈磬磬必須得追上去。」

文文尋思道:「那趙導這時候病倒不是很糟糕?」

「可不是,我前兩天還看到報道,安倩已經選好下一部戲,是和影帝沈舜聯手,沈磬磬的風頭大概馬上又會被她蓋過。」

「你們兩個,上班時間注意點。」見她們越講越激動,季涵禁不住打斷道。

「幹嘛那麼嚴肅,聽聽八卦有利健康。」

鄭氏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立刻收到季涵一個白眼。

文文笑道:「鄭醫生,你喜歡的沈磬磬這次有麻煩了。」

「哦,是嗎,沒關係,我相信她。」

「呵呵,你還真是沈磬磬的頭號粉絲……」文文說到這突然停住,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正朝他們走來的兩個人。

「喂,你怎麼了,說了一半……」小玉推了文文一把,「看什麼呢。」

小玉也看過去,然後大失驚色,拽著文文的手臂用力地掐:「那個……那個,我不是做夢吧。」

文文點點頭:「我確定你沒做夢,不然就是我們倆一塊在做夢。」

季涵還低著頭寫東西,感到鄭氏從身後戳他背,不滿地抬頭:「幹嘛?」

鄭氏笑瞇瞇地衝前方抬了抬下巴。

季涵轉過頭,下一秒就定住了。

Chapter 8

「沈磬磬!真的是沈磬磬!」小玉激動得差點叫出來,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後面那個男人是誰?」

沈磬磬戴著墨鏡,穿著一套別緻的Givenchy連衣裙,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英俊男人,男人手裡提著個花籃。

「大概是經紀人吧,天,她的經紀人都這麼帥。」

鄭氏對那個男人笑了笑,那男人像看到臭蟲一般皺眉避過他的視線。

等他們走到面前季涵才回過神來,他擋在沈磬磬面前:「不好意思,現在不是探病時間。」

沈磬磬別過頭,Ted會意上前一步跟季涵交涉:「我們已經得到院方許可,也跟趙導家屬聯繫過。如果不信可以給肖主任打個電話問問。」說著Ted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然後遞給季涵。

季涵接過手機退到一邊,不一會兒回來說:「時間不要太長。」

沈磬磬看都沒看他,直接走了過去。

「人都看不見了,還伸著脖子做什麼?」

鄭氏敲了敲小玉的腦袋。

小玉有些回不過神來:「看到沒,你的偶像。我剛才近距離觀察了一下,她的那條裙子,還有那個包,還有鞋,好好看,不愧是時尚女王。雖然戴著墨鏡看不到樣子,但她的皮膚好好,臉好小。」

「看到了,我早說過她好看了。而且你們沒發現嗎,她還特意放輕了腳步聲。」

小玉連連點頭:「對哦。」

鄭氏看了眼冷面的季涵:「幹嘛一張臭臉,人家大明星來看導演是好意,又不會妨礙什麼。」

季涵繼續臭臉不理他。

季涵眼睛看著記錄本,可心思卻不在上面,過了好幾分鐘,筆頭都沒動過,直到後面傳來腳步聲。

沈磬磬和她的經紀人走了出來,文文和小玉兩個人一人手裡捏著一本本子踟躕不定。要不要上去討簽名呢,雖然平時最喜歡八卦她,但遇到真人的時候卻禁不住被她的超強氣場震到。果然大明星不是蓋的。

不過,聽說沈磬磬對影迷是很友好的。

「能幫我簽個名嗎?」

文文和小玉齊刷刷轉頭,鄭氏一臉自然地對沈磬磬要簽名。

沈磬磬似乎盯著他看了會,突然微笑道:「可以,簽哪裡?」

「這裡好了。」鄭氏拉開白袍,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衣,指了指胸口,「最好寫上TO 親愛的鄭氏。」

好大膽哦,文文和小玉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季涵冷眼看著他們,Ted不爽地皺起眉。

沈磬磬還是微笑道:「沒問題。」

Ted摸向包裡,摸到一支水筆,不要,又摸到一支鋼筆,這個不錯。沈磬磬接過Ted遞來的鋼筆在鄭氏的胸口用力簽下名,期間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花招越來越多。」

「輕點,我不是要刺青。」鄭氏倒吸一口氣,一雙眼睛看向Ted控訴,後者傲然扭頭,假裝沒看見。

「好了。」

鄭氏整理了下襯衣,強笑道:「謝謝。」

文文和小玉見勢立馬上前:「能幫我們也簽一張嗎?」

沈磬磬點點頭。

「我叫小玉。」

「我是文文。」

沈磬磬依次在兩本本子上簽下大名,還在下面各寫了一句祝福的話,邊上還有一顆很Q的小愛心。

「謝謝。」

兩個小護士抱著本子興奮得不得了。

「祝你下一部《絕代風塵》獲得好成績,我們都很期待……」說到一半,文文才想起不對,導演現在還躺在那呢。

好在沈磬磬並不介意,溫柔地說:「謝謝,趙導就辛苦你們了。」

「喂,不要簽名嗎?」鄭氏故意對季涵說。

季涵臉色一僵,可以說是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鄭氏,鄭狐狸笑得更歡了。

沈磬磬也不問,拿過一張紙刷刷簽下大名,然後禮貌地告辭。

文文和小玉對視一眼,小玉先開口:「我錯了,原來她真人這麼好。」

「嗯,說話溫柔,字也很好看。」文文忙不迭地點頭。

季涵拿起那張紙,上面有一行字和一個大大的簽名:祝萬事順心。沈磬磬。她的字確實很好看,和她本人的華麗一樣,大氣流暢,她的聲音確實溫柔,跟她說話會給人錯覺,好像沐浴在冬天的陽光下。

但只有他知道,那都是騙人的。

醫院出來後,司機先送沈磬磬回家,寧末離閉著眼沒對她說一句話,沈磬磬也不計較,反正不是第一天領教他的怪脾氣。而Ted的臉也一直皺著,顯然是對遇到某人還沒介懷。

到家後,Ted送沈磬磬到家門口,說:「明天早上沒什麼事,下午我來接你。」

「等一下。」

Ted回頭,有些迷茫:「還有事?」

沈磬磬走上去對準他臉頰的兩塊肉就掐下去:「你這個樣子分明就是在對他說,我好介意啊我好介意。大叔,爭氣點,你不是立志當回無敵1號嗎?」

「……知……知道了,你別再掐了,會出皺紋的。」

Ted從沈磬磬的魔爪下逃出來,歪著眼鏡拚命揉著發紅的臉頰,那模樣可愛極了,臨走前不放心地囑咐道:「不准把我的新號碼告訴那個人。」

回到家裡,沈磬磬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但想到趙導插著氧氣管,身上四處連著儀器的樣子她就覺得心裡一陣堵。趙永導演年過四十半百不到,有多部膾炙人口的作品,也不乏獲獎佳作,因為鑽研古裝武俠戲而出名,他手裡出來的古裝電影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特別真實,有韻味。去年年底他拿著劇本找到沈磬磬,希望她能主演這部戲的女主角,因為他很有誠意,劇本也很不錯,雖然寧末離不是很滿意片酬,但沈磬磬答應了,她喜歡這個角色。沒想到,就在開拍前三天發生這種不幸。趙夫人說昨晚他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出門後不久就接到這個噩耗。

這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噩耗,她現在不得不面對那隻豬,不知道能不能演得下去。

電話響起,沈磬磬接起:「喂。」

「到家了?」鄭氏含著笑意的聲音總是很有辨識度。

「到了,你還在值班?」

「是啊,命苦,陪著你那個撲克臉的老公,唉……」

沈磬磬泡在浴缸裡,不響。

「怎麼,小兩口又拌嘴了?拜託,你們就不能消停消停嗎?」鄭氏試探道,「還是因為他生日的事?」

沈磬磬歎口氣:「不是。算了,我跟他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我相信你沒有對不起他。」

「呵,多謝了,真難得還有人會對我說這句話。」

「真的。你這人雖然心眼小了點,詭計多了點,脾氣壞了點,但我知道你凡事都是以他為先,是他還沒醒悟過來。」

前半句沈磬磬聽得很憋悶,後半句聽得她有些眼熱。

能夠跟她這樣毫無芥蒂說話的人,真的不多。

「如果他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

「會的,他就是一時腦子被門夾了。沒事,有我看著他,你放心去拍你的戲,回頭多給我幾張首映式的票就好。」

沈磬磬調侃道:「怎麼現在向我要票了?不向你的小熊要了?」

那頭鄭氏一下子變了個音調,活像個被人拋棄的小媳婦:「他不要我了,你看看他今天對我的態度,真讓我心寒,我的一顆小心臟被那鋼筆頭戳穿了。」

沈磬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說:「是你不對在先,罷了罷了,他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過段時間就好了。我洗澡呢,就這樣了。」

沈磬磬掛了電話,往水裡沉了沉,半晌,微微苦笑。

季涵,其實她對他有那麼些寒心,雖然她還在堅持。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曾經像朵蓮花的男人正在隨風而去。

Chapter 9

第一次見到季涵,沈磬磬十九歲,經歷了一場車禍。

彼時季涵只是個醫學院學生,正好在醫院實習,又恰好輪轉到骨科學習。他的導師蔡醫生正好是沈磬磬的主治醫生,每天沈磬磬都能看到季涵跟著蔡醫生在病房裡進進出出。

沈磬磬車禍很險,緊急搶救了一個禮拜,病危通知單發了三次。最後總算是在鬼門關前繞了圈,又回來了。

醒過來的第一眼,她看到的人不是母親,而是季涵。也難怪鄭氏後來會說她有雛鳥情節。

季涵給人第一感覺是清秀,眉目乾淨得像個女孩,但他的一言一行絕不女氣,他身上有種令人著迷的氣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沈磬磬剛醒過來的那段時間基本上是季涵負責照顧她,每天觀察記錄她的病情,他很仔細,很認真,眉頭總是不經意蹙起,跟她說話的時候怕她聽不清會不厭其煩地一個字一個字重複。她起初不能言,頭腦也是模模糊糊的,為了理解她的意思季涵得花很大的功夫,她清楚地看到臘月寒冬,季涵的臉上竟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從季涵身上她感受到了溫暖,這種溫暖她很懷念。

漸漸的沈磬磬開始瞭解季涵。

他是醫學院的尖子生,很受老師器重,以後很可能往骨科或心外科發展。他喜歡綠色,那時候他的骨架比現在更瘦更單薄,皮膚很白,身材修長,經常穿綠色的T恤,再罩一件白袍,清塵出奇,一路走來不知道吸引多少女人的目光。

那個時候不用說就知道有一個司令部的女生喜歡季涵,但敢追他的不多,很多人覺得他很傲慢,但那實在是誤解他了,其實他是靦腆,所以還沒有女朋友。季涵向來話不多,聲音有些低,說話很清晰,永遠都不急躁,不常笑,笑起來有個小梨渦。他低頭寫字的時候習慣側過頭,這時候他認真的右側臉是最好看的。

但沈磬磬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只要她一有情況不對季涵必定立刻出現,她自己倒沒什麼,但她母親相當緊張她,手術雖然很成功,但蔡醫生說了很危險,再晚一點可能就救不回了,所以沈磬磬一有點小問題她母親就連著喊「季醫生,季醫生」。所以,能落地下床的時候,沈磬磬已經和季涵很熟了,偶爾查房的時候兩個人會開點玩笑,季涵面皮薄,大多數時候是被沈磬磬開了玩笑無法反駁。

沈磬磬是喜歡季涵的,這種喜歡很淡,有點像季涵這個人給她的感覺,乾乾淨淨,透透徹徹,就像家人一樣。

真正讓沈磬磬動了心思要把季涵追到手的契機還得拜她的同窗談慕文所賜。

談慕文跟沈磬磬高中時交好,後來她一起考上一所大學,就讀兩個專業。所以她來看沈磬磬的時候沈磬磬很快就發現談慕文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盯上了季涵。再一打聽才知季涵母親是廣電局的,父親更是建設部高官,談慕文想往主播發展,季涵母親的職位正好是條夢寐以求的捷徑,再加上季涵本人那麼具有吸引力,談慕文想要一箭雙鵰,於是病房來得越發的勤了。

談慕文和沈磬磬的關係並不如表面上那般熟稔,沈磬磬出身單親家庭,家境不好,長得美麗不足冷艷有餘,談慕文家境殷實,素來喜歡把自己打扮如公主,恬美可人,很多慕名者,兩人風格迥異,沈磬磬心裡明白談慕文和她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她從小就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她沒有她們命好,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她的心智也比其他孩子成熟些,所以即使談慕文利用她,她也有利用談慕文拉近各種交際圈子,兩個人各取所需倒也無所謂假不假。

可關係到季涵,沈磬磬想到他被人利用就說不出的煩悶,於是下了決心。

其實那個時候的她怎樣都還是個未成熟的孩子,也沒用太多計謀,無非就是談慕文纏著季涵的時候突然裝個頭疼腿疼,她車禍傷了頭部和腿部,她一叫疼,季涵就會很緊張地趕來,然後便是一通大大小小的檢查。幾次三番下來談慕文也察覺到了,表面上兩人還是要好,卻隱有隔閡,談慕文來的次數少了,沈磬磬耳根雖然清淨了,但她知道這女人不會罷休。

沈磬磬出院後特地跑到醫學院找季涵,感謝他的照顧,請他吃飯,然後順帶看場電影。季涵既要學習又要兼顧學業,不是普通人能想像的忙,沈磬磬從他室友鄭氏下手弄到了他的作息表。然後隔三差五地找他,一次吃完飯季涵去付賬,他的手機放在桌上,沈磬磬心中一轉,順勢把手機摸入包裡。回頭季涵發現手機不見的時候以為是在公車上被偷了。

回去後沈磬磬立刻翻看了季涵短信記錄,談慕文果真死心不改,一天不知道發多少條短信。季涵回復的很少,畢竟他很忙,言辭中似乎也挺冷淡。沈磬磬看得有點煩,尤其是看到剛收到的一條:如果你還沒有女朋友,可以考慮我嗎?

冷哼一下,她就代季涵絕了她的念頭:我已經有喜歡的人。

不料三天後,她去醫院複查時就撞見談慕文在那邊對季涵神色激動地說著什麼,季涵一直皺著眉不說話。沈磬磬靠近了點才聽清楚些,什麼你喜歡的是不是沈磬磬,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她根本就是裝的,班上的人都知道她最有心計……

沈磬磬冷笑不止,要數比心計她談慕文也不差,她看上季涵又是幾分真心呢。

沈磬磬聽到差不多的時候,突然站出來,談慕文背對著她自然沒看到,不一會季涵瞥見了她,談慕文這時候還在那說個不停,季涵也沒反駁。

那個時候的眼淚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就是流了下來,想必是楚楚可憐。因為決裂的時候季涵說,他就是被那雙淚眼蒙蔽的。

當時沈磬磬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像是氣急的樣子。

她在心裡數,一、二、三……為什麼還不追來。等了一會,還是沒聽到動靜。

就在她以為季涵不會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小跑的腳步聲。

季涵繞到她前面停下,看著她,卻不說話。

她還含著兩包淚,盯著他的時候眼神有點凶。

她倔脾氣,繼續往前走。

季涵便又攔在她面前不讓走。

她抬眼看他,他的神情有點急,看到沈磬磬瞪他,偏偏不知道怎麼開口,就任她瞪。

兩個人乾瞪眼了好一會,終於沈磬磬忍不住,低下頭盯著他的手,然後一把抓起握住。

季涵一愣,沈磬磬握著他的手不放,有些固執地看著他。

「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她抬起眼仍舊有些凶地問他。

季涵低頭看了看兩隻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我明白。」

見他笑倒是輪到沈磬磬一愣:「你真明白?」

他抬起頭,清秀的面龐微微發紅,帶笑的眼睛一眼能看到底:「真明白。」隨後,舉起兩隻手,慢慢展開,交叉,握住。

十指交握。

不知為什麼,本來很淡的喜歡突然波瀾起伏。也不知為什麼,本來做做樣子的眼淚突然嘩啦啦流了下來。

季涵吃了一驚,隨即反應過來,可找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都不見紙巾。沈磬磬揪著他的白袍,把腦袋靠在他肩上,眼淚一下子濕了白色的布料,她悶聲道:「我剛才對自己說,如果……如果你不追上來,我就再也不原諒你。」

季涵愕然了一下:「不原諒我什麼?」

「不原諒,你腳踩兩隻船。」

然後,她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很久以後,沈磬磬再次遇到已經當上女主播的談慕文,談慕文嘲諷道,季涵還沒看清你的真面目嗎?

沈磬磬臉上戴著墨鏡,看上去雲淡風輕,過了很長時間,才吐出一句話。

當初是我錯了。

Chapter 10

《絕代風塵》趙永導演心臟病突發,臨時換導,風波突起,一時間媒體大肆報道,張顯正導演臨時接班不被外人看好,畢竟這兩人的風格差得挺多。趙導入院後很多演藝圈的明星紛紛前往探望,醫院外一時間架起了很多長槍短炮。在記者的捕捉中《絕代風塵》劇組大部分主創人員都來探望過了,唯獨沒見到女主演沈磬磬,一時間又眾說紛紜,還有人暗諷沈磬磬大牌,鏡頭前表現得那麼優雅溫婉,其實是個冷漠無情之輩。更有甚者拍到沈磬磬和張顯正一同從餐廳出來的照片,尖銳指出沈磬磬是個勢利眼,一聽到風聲就去巴結新導演。

知情人如小玉、文文頓時氣結,人家明明當天晚上就急巴巴趕來探病,現在卻被人誣陷抹黑,不得不說這娛樂圈是是非非若不是當事人,都會被這些被扭曲的報道混淆了視聽,沒有最黑只有更黑。

不管怎樣,《絕代風塵》如期開機。

這部影片由環藝和時代共同出資拍攝,後台強勁,女主角是風頭正旺的沈磬磬,男主角是時代旗下四大小生之首,最具潛力男星楊凡,女配角來了兩名,環藝旗下當紅新人廖可兒、時代旗下恬美教主kelly,男配角是環藝旗下當仁不讓以中性美一夜爆紅的藍翔,兩大公司基本平分了各重要角色,加之前幾天的風波,開機儀式倒是吸引了眾多記者,比預計的場面還火爆。

為了保持神秘感,開機儀式上演員們並沒有以戲中定妝形象亮相,而記者們自然不會甘心於拍兩個沒什麼炒作點的照片,找到機會就開始拋問題。雖然主辦方事先打過招呼不准問除了電影之外的問題,可記者們總有辦法打擦邊球,而這些擦邊球都是向沈磬磬去的,其他幾位主演難免有些暗淡,廖可兒在最角落心中頗為不滿卻也無法發洩,只能和Kelly假裝親密地咬耳朵,兩位男主演倒是比較大度。

「不知道沈磬磬小姐有沒有去探望過趙永導演?」

沈磬磬掃了一眼,是《星娛樂週刊》的記者,這家雜誌跟她不太對盤,老喜歡拿她的事炒作。

沈磬磬隱去不滿,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不急不緩地說:「趙導入院的那晚我便前去探望過了,當時他的病情已經穩定,趙導人很好,很照顧演員,所以吉人自有天相。我之所以沒有對外界澄清,不過是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好說的,這是一份心意,不是擺出來做戲用的,目前最主要的是趙導快點恢復健康。」

台下記者有些相信,有些還在疑慮,沈磬磬不再多言。

那名記者又問:「張導和趙導風格不同,此次算是張導第一次拍攝古裝大戲,那麼你對張導演執導《絕世風塵》有何看法?」

沈磬磬不假思索地說:「自然是很有信心,我先前已經和張導溝通過了,我相信張導會拍攝出一部別具特色的《絕代風塵》。」

說完朝右手邊的張導微微一笑,張導也適時地拿過話筒打趣:「在我面前敢問這個問題,你很有膽量,可是這個問題問我就好了嘛,雖然我的答案和磬磬一樣,哈哈哈。」

這個記者笑著坐了下去,緊接著又有無數只手爭先恐後地要發問。一家報社的記者搶到機會,立刻站起來扔下一個重磅炸彈:「我想請問一下沈磬磬小姐,以前你說過接戲有底線,那麼你接下《絕代風塵》的激情戲是不是到達了你的底線,能不能透露一下程度如何?」

此話一出,場面爆開了,眾所周知沈磬磬早就對外聲明接戲有底線,□戲和激情戲不會接,如果劇本確實需要必須經過公司和家人的同意再做出決定。《絕代風塵》竟然又激情戲!?眾人聞所未聞,這保密得也太好了,記者們都激動了,眼睛發出無數道激光朝沈磬磬射去。

沈磬磬站在主位,愣了片刻,她確實震驚了,什麼激情戲,她聽都沒聽說過,《絕代風塵》是一部唯美的描述秦淮時期□一生的愛情片,趙導的目標便是美而不俗,情而不色,什麼時候搞出個激情戲?沈磬磬迅速朝左邊後台的Ted看去,Ted也是一臉錯愕,他急忙跟主持人耳語要求扯開這個問題。

「這個激情戲,有這麼一說啊,如果有那絕對會是個亮點,但目前這還是一個秘密,我們也還在商討之中,所以,大家不妨耐心等待,等影片上映了自然就知道了。」

這個當口,張顯正老神在在地開口了,左一句右一句,算是承認了有這麼一回事,但又保持了神秘度,把記者們的好奇心提到了嗓子眼。張顯正這個畜生,沈磬磬表面平靜,仍舊面帶微笑,心底已是怒火滔天,Ted深知沈磬磬的個性,怕得小心肝都發抖了。

還有記者不死心,搶過話筒直接說:「如果影片中有激情戲不知沈磬磬小姐的男友是不是會吃醋呢?」

男友?怪了,她什麼時候有了男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有老公沒有男友,如果是那些個被媒體封的緋聞男友,抱歉她不知道他指哪一個。

緋聞女王沈磬磬和媒體打交道有她的一定方式,她不會像那些二三流小明星一味討好明星,也不會像一些自以為大牌的一線明星冷落媒體,她總是溫和地笑著,沒人知道這笑容背後藏著怎樣的情緒。但傳言她有寧末離撐腰,雖不知真假,但媒體都很聰明地背地裡在她的緋聞上做點文章,當面不敢放肆,然而今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過分,沈磬磬懷疑是有人授意他們這麼做的。

這個問題明顯過頭,不等沈磬磬回答,一旁的主持人就掐斷了話題,推說時間有限,幫著一群主創人員離開。

一離開鏡頭,沈磬磬的臉立刻烏雲壓過,Ted走在她一旁大氣不敢出。身後張顯正叫住她,沈磬磬吸了口氣,擠出笑臉回頭:「張導,還有事嗎?我趕著回去開會。」

張顯正一臉舒坦地笑道:「磬磬不要生氣嘛,生氣了就不漂亮了。」

「張導說笑了,我沒有生氣。」沈磬磬掩唇,咬牙切齒。

張顯正湊過來低聲道:「那個戲的部分我們再討論一下,怎麼說都是為了拍出一部好電影嘛,趙導過於保守了,有些情感畫面是必要的……」

「張導,我真的趕時間,等明天再說吧。」

沈磬磬不等張顯正什麼臉色,扭頭就走,Ted緊跟其後:「現在去哪?」她根本沒事可趕,本應該直接進劇組開拍,但依照剛才的情形,Ted心領神會地替她請了假。

沈磬磬發狠地說:「找寧末離。」

Ted嚥了口口水,祈禱一會千萬不要火星撞地球。

車子一路飆到寧末離所住的萬象天城,車內死寂死寂,一到目的地沈磬磬氣勢洶洶地衝上樓,Ted手忙腳亂地跟上。沈磬磬直接開門進去,恰好撞上寧末離在哄了了吃飯的場景,不由一愣。

寧末離很少會露出溫柔寵溺的表情,但他對了了卻是與眾不同的,畢竟是父女,了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是無人能及。沈磬磬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卻還是忍不住呆滯。

「磬磬阿姨!」了了一看到沈磬磬就兩眼發光,小短腿一蹬跳到地上跑過來抱住沈磬磬的大腿,「你怎麼來了?」

寧末離好像沒看到任何人一樣,在了了身邊蹲下,舉著勺子遞到了了嘴邊:「了了,乖,把這口飯吃了,吃完了就好了。」

了了不大樂意地吃下去,隨即含著飯抬起腦袋對沈磬磬撒嬌:「阿姨陪我玩嗎?」

沈磬磬猶豫了下,倒是寧末離一把將了了抱起,哄道:「寶貝乖,磬磬阿姨有事要和爸爸談,你好好睡午覺,一會爸爸送你去上學。」

了了趴在寧末離身上,一雙烏黑黑的眼睛戀戀不捨地望著沈磬磬,沈磬磬笑著朝她揮揮手。寧末離把了了安頓好,走到他們面前,臉上早換上了不滿的表情:「有什麼事不能等我回公司再說?」

沈磬磬也撇去笑臉,壓著嗓子說:「你知道的吧。」

寧末離眉頭一皺:「直接給我說清楚。」

Ted湊上來想要緩和下氣氛:「我來說吧。」

「你給我退下。」

寧末離和沈磬磬同時回頭瞪他,可憐的Ted苦著臉默默退回去。

寧末離往沙發上一坐,長臂舒展在沙發背上,他斜過眼對沈磬磬說:「看你脾氣不小,說來聽聽。」

沈磬磬吐了口氣,一手叉腰:「《絕代風塵》什麼時候加了激情戲?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我以前跟你說得很清楚吧,激情戲我絕對不會接。」

寧末離眸光凝滯一瞬,接著淡淡道:「激情戲?」

沈磬磬哼笑:「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寧大老闆。」

寧末離一挑眉,不以為然地說:「我以為是什麼,激情戲怎麼了,作為一個優秀的演員,任何戲路都要能夠駕馭。」

沈磬磬徹底沉下臉:「我不會接的。」

「接不接由不得你。」寧末離下顎微抬,語氣強勢。

「寧末離!」

寧末離起身跨到沈磬磬面前,居高臨下地湊到她耳邊警告:「輕點聲,了了在睡覺。」

沈磬磬推開他,低聲道:「我要求退出《絕代風塵》。」

寧末離陰測測地笑起來,這一笑讓他俊美的臉多出了幾分令人膽寒的陰柔:「你以為退出是那麼簡單的事?已經正式開拍了,導演剛換,還要再鬧一場更換女主角的戲碼,我看乾脆不用拍了。」

「白紙黑字,你不要賴賬。」

寧末離頎長的身體優雅地靠在沙發上,慢慢道:「可以,違約金你自己付,不止這些,還有媒體你自己應付,Ted不准插手,除了《絕代風塵》毀約賠償,還有你我之間那份合同也要賠償。」

沈磬磬一怔:「憑什麼?」

寧末離微微笑道:「因為白紙黑字寫著突發狀況以我的決定優先。」

沈磬磬仔細想了想,確實如此,當初簽訂合同的時候她處於劣勢,基本上寧末離要求什麼她只能答應下來。

沈磬磬氣極後冷笑:「沒想到你這麼卑鄙。」

寧末離臉色都沒變,指著大門說:「知道了就給我滾,然後回去拍戲!」

Ted驚得臉色發白,只求沈磬磬趕快走,不要再說些廢話惹寧末離生氣了。可是沈磬磬一動不動,她直直地看著寧末離,滿臉的倔強:「你知道的,我不能接激情戲。」

Ted撫額,完了,她幹嘛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寧末離果然鳳眼一瞇,笑容擴大,俊美得令人窒息,他開口的每一個字都仿若冰錐鑿地:「不要在我面前提你那可笑的婚姻,馬上給我滾。」

沈磬磬的嘴唇不住地發抖,她猛地轉過身,衝到餐桌前扯下整張桌布,花瓶、水杯散落一地,巨響聲振聾發聵,杯子裡的水一直滲到地板的縫隙中,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Ted目瞪口呆,寧末離面不改色。

「爸爸……怎麼了?」

了了揉著眼睛從房間裡出來。

寧末離盯著沈磬磬,溫聲對了了下令:「了了,回去,關上門。」

了了膽怯地朝他們看了一眼,感覺到氣氛不對,鼓起勇氣對寧末離說:「爸爸不要跟磬磬阿姨生氣。」

寧末離又說了一遍,語氣重了點:「了了,乖,回房去。」

了了這次聽話地躲回房裡去了。

沈磬磬重重地舒了口氣,又理了理亂了的長髮,不去看寧末離,像是自言自語:「張顯正想要借這個機會整我,沒關係,大家走著瞧。」

說完,怒氣沖沖地走了。

寧末離盯著地上的水跡呆了很久,眼底觸不到溫度。

Chapter 11

《絕代風塵》順利開拍,沈磬磬最後還是進入了劇組。無論她有千百萬個不願意,她終究沒有辦法忤逆寧末離,他們的合同注定了這種非對等的關係,當初是她先低頭求他幫忙,以報復計劃為籌碼交換了不平等合約,現在就要承擔起這個後果。再來沈磬磬冷靜過後仔細回想寧末離的話,發現他說的沒錯,一個優秀的演員是不會在意激情戲,為了藝術需要,更是會挑戰這種有難度的戲。

然而,她不是不能演,而是不想演,她不想因為這個又要跟季涵吵一架,他們的關係已經夠糟了。

這次拍攝不需要到外地的攝影基地取景,為了還原歷史場景,投資方專門出資搭建了攝影棚,所以能夠每天拍完戲回家睡覺,這種感覺很好,算是沈磬磬對現狀唯一滿意的地方。

化妝師幫沈磬磬補妝,這個空擋正在拍攝媚香樓接客的場景,一會就要拍攝幾名才子在媚香樓頭牌名妓李香君震詫的戲份。造型師和化妝師圍著沈磬磬忙得不可開交,定是要把她打造得風華絕代,而她的形象在開拍前一直對外保密,連劇組的人都不曾看到過。

《絕代風塵》是以明末秦淮為背景,刻畫的是秦淮八艷之一李香君跌宕起伏的一生。

沈磬磬雖漂亮,但在這個美女如雲的娛樂圈她不是什麼過目不忘的大美女,但她氣質出眾,面容帶著點冷艷,極易上妝,稍一打扮便能讓人眼前一亮,跟那些雖然長得很漂亮但漂亮得俗不可耐的女星不是一個檔次。此前有人認為沈磬磬的形象不適合演李香君,因為她的長相不夠恬美,所以化妝師下了番功夫不說,沈磬磬自己也早就琢磨起角色。

李香君個性鮮明,在劇中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性格轉變很大,和她以往的角色有很大不同,要精準地把握好形象,又要轉變得不突兀,非常考驗演技,沈磬磬為此也準備很久。

一切妥當之後她安靜地等待她的第一幕戲。不一會,前方拍攝完畢,開始轉場。沈磬磬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Ada:「我的小包在不在你這?」

「沒有,剛才你一直拿在手上。」

「落在化妝間了。」沈磬磬不放心,急忙提起長長的裙擺往回走。

沈磬磬在劇組有單獨的化妝間,場地有限雖然只有小小的一間但也足以突出她的地位,而在她邊上有一間稍大的,是其他演員共用的。沈磬磬路過的時候門正好微敞,一眼可以看到廖可兒和Kelly在裡面補妝。原本沈磬磬並沒有在意,可突然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沈磬磬給Ada做了個手勢。

廖可兒笑瞇瞇地說:「Kelly姐,你歌唱得好,戲也演得好。」

「可兒過獎了,我哪裡懂什麼演技,只是憑著感覺努力去演。」Kelly相當謙虛,隨即像是很欽佩地感歎「要說演技肯定是磬磬姐最厲害了,她剛拿了金樽獎影后呢,一會就能看到她的裝扮還有演技了。」

廖可兒倒沒表現得很期待,語氣也很懶散:「那可不一定。」

「哦?」

廖可兒壓低了點聲音,對kelly說:「她雖然是我們公司的一姐,可誰不知道她是靠潛規則上位的。」

Kelly想了想:「你是說寧末離?」

廖可兒笑了:「你們外面的人是不是都以為寧末離是她的後台?」

「不是嗎?我還記得有一個報道爆料沈磬磬深夜從他家出來。」

沈磬磬回憶了下,那是兩年前的一則緋聞,當時確實引起了轟動。

寧末離的緋聞不多,他這人向來討厭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有人敢造他的謠生他的事,還未有風聲就先被強力壓下。曾經有人爆料了寧末離女兒的照片,又對他女兒的身世進行了諸多猜測,不出三天,這家報社就奄奄一息,再過五天,就從人們的視線裡消失。所以很少有人敢咬他這塊硬骨頭。而當初這個報道一出,猶如巨石落海,人人都在猜測沈磬磬為什麼能趕走當時已經非常之紅的環藝一姐安倩,並取而代之,答案揭曉:沈磬磬和寧末離有一腿,關係匪淺,甚至有人開始荒唐地懷疑寧末離女兒的媽媽會不會就是沈磬磬。

但這個緋聞還沒炒到最熱就如同被冰水澆灌的柴火,一時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這自然是寧末離做的手腳,其他緋聞他不管,但有關他的尤其是他女兒的,他絕對不放過。但大家那時好像認定了他們的□,也道沈磬磬只爬了一個人的床就平步青雲,比那些成天踩著不同男人的床還滾不出什麼名堂的藝人不知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可是……

只聽廖可兒說:「沈磬磬也風光不少時間了,但她這個年紀怎麼說也快人老珠黃了,我告訴你,我們寧老闆其實根本看不上她,都是她纏著他不放。看看她那麼多緋聞,寧末離有出面幫她擺平嗎?他們的關係根本是沈磬磬刻意做出來給別人看的,我猜當年那個報道也是她自己放出去的風聲。」

「真的假的?」Kelly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眨了兩下,「那為什麼她還是你們的一姐?」

廖可兒嗤笑道:「哼,你以為她只有寧末離一個背景?她的手腕可多著呢,所以演技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兩人相視一笑,似是心照不宣。

Ada在門外聽得已是熱血沸騰,漲紅著臉憤憤不平,沈磬磬按住她的手,兩人輕輕走過,進到隔壁的化妝間。

「磬磬姐,她們真是太噁心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誣陷你。」

門一關上,Ada立刻忍不住,開口就罵。

沈磬磬反倒很淡定,她在鏡子前找到她的小包,打開一看,還好,鉑金戒指安安靜靜地躺在內層口袋。

沈磬磬轉過身把包交到Ada手上,揉了揉她因為生氣而漲紅的臉蛋,無所謂笑道:「這種事你應該見過很多了,何必當真。而且她們說得也沒有全錯,我本來就不是個好人,這個圈子玩的就是手段,沒有手段怎麼往上爬?」

Ada一愣,情緒稍稍平復些:「也是,可那個廖可兒仗著父親是礦產大亨根本不把你看在眼裡。」

沈磬磬攏了攏衣袖,回眸一笑,百媚生,正是風華絕代的容姿,而她眼神中卻是不可言說的思量:「不必著急,有的是時間。」

開罪寧末離會死無全屍,開罪沈磬磬也自當讓你屍骨無存。

「好了,準備準備,那邊的不要動了,咦,沈磬磬呢,還沒化好妝?」張顯正滿頭大汗,扯了扯頭上的鴨嘴帽,「快叫她出來,開拍了。」

副導演眼尖,忙道:「來了來了。」

這一聲喚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到目前為止還沒幾個人看過女主角的定妝照,沈磬磬會是一副怎樣的打扮?廖可兒和Kelly暗地裡整了整衣衫,撫了撫髮簪,擺出一個最嫵媚的角度朝前看去。楊凡和藍翔也略感好奇地轉過頭去。一眾人等手上的功夫不停,可目光都瞟了出去。

沈磬磬走出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悶熱的拍攝現場空氣突然稀薄,讓人呼吸不上來。

風華不是庸華,驚艷絕非艷俗,名妓如果都穿得奼紫嫣紅就大俗不雅了,廖可兒看看自己身上的大紅色流金露肩長裙,又看了看沈磬磬身上素白含黛的長裙,臉一下子黑了幾分。沒有過多的花哨,烏黑順滑的長髮如潑墨般散在肩上,一支含苞待放的梅斜插在發頂,肌膚勝雪,唇間一點紅,嬌弱柔美的身上裹著一件單薄卻精緻的長裙,秀肩蒙著層紗,半隱半露,鎖骨中心綴著一枚泣血的紅玉。然而最驚艷的是她的那雙眼睛,雙目含情又無情,睫毛微抬,顧盼生輝,沈磬磬神奇地讓她一張冷艷的臉生出了幾分脫俗的甜味。

一代名妓就在眼前。

沈磬磬盈盈走到張顯正面前,微微一笑:「張導,我準備好了。」

就連楊凡都有些回不過神來,更何況張顯正這隻老色鬼。他怔了怔,猛然發現自己的失態,立刻咳嗽兩聲掩飾過去,一隻肥手拍拍沈磬磬的手臂:「好,那麼,我們開始。」

沈磬磬噁心地看著被張顯正摸過的地方,在心裡呸呸呸了三聲,這才抿著笑走到鏡頭前。

「燈光OK,一號機、二號機OK,好,三、二、一……」

正當張導的「ACTION」衝到了嗓子眼,廖可兒突然喊道:「寧總。」

所有人提著的氣猛地洩了出來,然後紛紛扭頭看去。

寧末離,真的是寧末離!還是那般俊美無雙,傾倒眾生,只要有他出現,四周的光芒都為之暗淡。

可是,都說寧末離從來不到現場探班,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沈磬磬淡淡地撇過眼去,看到那張華麗麗的臉,還有那嘴角莫名的笑,心底說不出的憋悶。

惹人心煩的傢伙。

Chapter 12

「不用在意,張導,請繼續,我不會打擾。」

說著不用在意,可這人還是大剌剌地接過副導演慇勤搬來的椅子,施施然坐下。沈磬磬別過眼不去看他,卻發現她身邊的人都盯著他看,眼神中有著說不出的崇拜和迷戀。

沈磬磬不屑,怎麼還怕她不來拍不成?非得親自來監督,寧末離真夠無聊的。

張顯正反應過來,呵呵哈哈地跟寧末離打了個招呼,隨後重新投入狀態:「OK,準備,5、4、3、2、1,ACTION!」

這場戲是楊凡飾演的侯方域帶著幾名身份不凡的公子來妓院尋歡,妓院正逢花魁大賽,素聞頭牌名妓霜李香君貌若天仙,嬌柔多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歌賦詩詞驚才絕艷,然只接待貴賓,唯獨花魁大賽上會露個小臉,所以眾星捧月地,幾乎全城的富家公子都奔來看了,侯方域也來一睹其風采。

而沈磬磬正要演李香君被媽媽桑逼著出來跳舞,百般的不情願。

這看上去是一場很簡單的戲,但這是第一場戲,很多演員往往不能在第一場戲立刻入戲而被導演罵的狗血臨頭,比如剛才的藍翔。

此時,前方以廖可兒為首的眾名妓都在那爭奇鬥艷,可謂百花齊放。將軍們把酒言歡,場面熱鬧。

機位已經擺好,沈磬磬吸了口氣,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便是美麗無雙的李香君。

她低眉垂目,軟著腰柔柔地走出來。一時間,大堂裡鴉雀無聲。香君即將獻舞一曲,沈磬磬在眾人面前盈盈一拜,柔若無骨,淡色紅唇帶著淺笑,然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一雙烏溜溜的黑瞳始終蒙著一層大霧。真真將李香君心高氣傲被逼無奈的氣勢演繹得完美無缺,一開始就如此入戲,其他人在旁邊看得又羨又妒。好的演員不僅能自己入戲,更能帶動旁人入戲,楊凡、藍翔一下子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身處天下第一妓院識聞秦淮名妓。

「卡。」

沈磬磬還沒開始跳,張顯正一聲令下,所有人均是一怔,沈磬磬愣了愣,隨即默默收起手勢,看向張顯正。

張顯正站起來:「磬磬,你是名妓,是頭牌,怎麼頂著一張喪夫臉,你是清高,清高,懂嗎?」

其他人腦袋裡同時有一個問號,剛才那個表情是喪父臉嗎?

沈磬磬臉色淡淡的,點了點頭。

張顯正重新坐下:「剛才那段,重新來過。」

沈磬磬走回到佈景的二層樓,理了理長髮,垂下眼簾準備。

「ACTION。」

「等一下。」沈磬磬即時叫道,「我需要一抹面紗。」

「面紗?」張顯正怪道,「這裡不需要面紗。」

「我想試一試。」

張顯正思量了會,不太情願地說:「那快。」

道具組的工作人員立刻找來一塊白色面紗,沈磬磬戴上後,精緻的臉龐若隱若現,更挑人心。

重新開拍。

沈磬磬蒙著面慢慢下樓,並不看旁人,一手虛扶欄杆,步態有些踟躕,那邊媽媽桑在大嗓子介紹,她默默走到眾人面前,飛快地掃視了一下眾人,又飛快地低下頭,那瞬間的目光清冷如二月天清晨的雨,落在人身上不由讓人一抖。

因為蒙著面紗的緣故,看不清楚她當下的表情,可那一雙眼睛雖然嫵媚溫柔,卻根本不在意眼前的都是些什麼達官貴人。

「卡,卡。」

沈磬磬不覺得自己又有什麼錯,但她還是停下動作,等張顯正發話。

「剛才角度不對,那個誰,擋住鏡頭了。」張顯正指著前面一個配角演員,那人立馬挪開。

「磬磬,注意點,好,重新開始。」

如果只是一次,沈磬磬還會認為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可現在她不小人也得小人了。只這麼一個鏡頭就拍了兩遍,問題是她這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對,作為一個有經驗的演員,她很會看鏡頭,也不知道怎麼地就被人擋了鏡頭。不過沈磬磬早料到張顯正會整她,所以表面上不露出分毫,她笑了笑,重新回到位置,等待開拍。

這一遍總算是過了,接下來是舞蹈的場面。沈磬磬不是專業舞蹈出身,但為了這部戲,她有找老師下了苦工,現在跳起來是有模有樣。其實拍戲的時候不會要求點一整段,導演只會拍一些特寫,沈磬磬已經做好準備,音樂一起,曼舞輕起,可她還沒跳兩步,張大導演的「卡卡卡」立刻追到。

沈磬磬斂眉收手,規規矩矩地站好,微笑地問:「張導,這次怎麼了?」

張大導演開始放炮了:「這舞根本不像一個□跳的。你看看你的胳膊,你的腰,韻味不夠。磬磬,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練過?背對著鏡頭做什麼,這麼場戲,我都已經斷了三次,其他人可都要為了配合你重複工作。你是影后,是不是應該拿出點表率?」

張顯正確實是個口味古怪的導演,也聽說他拍片要求很刁鑽,從投資到演員,從佈景到服裝,他喜歡仗著自己大牌拿拿譜。他現在對沈磬磬說的話是笑裡藏刀,分明就是質疑她影后的實力。比起這種腔調,沈磬磬更喜歡那種破口大罵的導演,罵得爽,但指正的也到位。

沈磬磬正尋思著該怎麼應對這頭亂放屁的豬,那頭一直坐著把自己當透明人,其實早成為眾人關注焦點的寧末離發話了。

「張導。」寧末離只是輕輕一聲,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就連正在補妝的廖可兒不顧粉撲在臉,一扭頭直盯著寧末離。

張導笑著不買賬:「寧老闆,你說過你只是看看,不發話的吧?」

沈磬磬微微挑眉,這肥豬膽太肥了吧,敢這麼跟寧末離說話?他家後台喬寒深怎麼著也得敬寧末離三分,他倒是無所畏懼,寧末離可不是什麼面笑心善的主。

寧末離紳士風度地略一頷首,漂亮的鳳眼往張導身上輕輕一掃,也說不出是什麼意思,聽著他低沉悅耳的聲音倒是含著幾分笑意:「張導,我只是想說,你校門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就好像在說你的褲子很好看一般自如,當他溫柔地說話時,不管是髒話流氓話,什麼話都是好聽的,絲毫沒有違和感,當然,大多數人絕對不相信寧末離會說那樣的話。

寧末離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登時令張顯正愣了愣,隨即沈磬磬看到她深惡痛絕的那張豬臉從白色變成紅色,再從紅色變成紫色,然後變成了豬肝色,好不精彩。

寧末離當做沒看到他那張變了色的臉,沖沈磬磬溫聲道:「磬磬,不用不好意思,面對鏡頭。」

沈磬磬強憋著笑,然後她發現她周圍的人都在那忍笑忍得很辛苦。寧末離雖然真的沒說什麼,可聰明的人都有數,他這是暗裡給了張導一個警告。打狗也要看主人,更別說眼前這位是環藝當家一姐。

可寧末離這麼一出也讓一些更聰明的人糊塗了。

廖可兒咬著銀牙,暗暗瞪著沈磬磬,沒道理,她分明聽說寧末離根本不在乎沈磬磬,而且據她所知他們私底下的關係並不河蟹。早前沈磬磬被爆耍大牌,差點丟了金樽獎報名資格,寧末離壓根沒幫她打點,最後還是靠Ted搞定了主辦方里的刺頭。還有最早的時候,沈磬磬巴結著寧末離女兒才被寧末離注意到,寧末離是出了名寵女兒,因為女兒喜歡才給了沈磬磬演戲的機會。

自從沈磬磬擠走安倩,她才變成環藝一姐,而安倩是寧末離的緋聞女友,安倩走後寧末離也沒怎麼護著沈磬磬,有時候還聽到兩人爭吵的傳聞,可她就是命硬,不知用了什麼手段連接了幾部大片,後來竟拿了獎,真是賤人有賤招。

廖可兒心裡有些扭曲,她自認為長得比沈磬磬水靈,年紀也比沈磬磬小,而且家世背景也配得上寧末離。雖然寧末離有個八歲大的女兒,可絲毫沒有給他的形象打折扣,一個好爸爸的形象更能讓女人著迷。

只要攀上了寧末離,只要他說一句話,環藝一姐,哪怕娛樂圈一姐的地位還怕得不到手?

可是,今天這一出又算什麼,從來不幫人說話的寧末離幫沈磬磬開口了,雖然隱晦得讓人覺察不出。

那邊,寧末離已經起身,他對那剛從豬肝色恢復過來的張顯正說:「那我不再打擾了。」

他不說為何來,也不解釋為何走,寧末離就是這麼自我,張顯正當然不好發作,眼前這個人最好少惹,他賠笑道:「寧老闆慢走,有機會我們吃個飯。」

寧末離沒答好或不好,又是那樣意味不明地掃了眼張顯正的豬腦袋,再然後和來時一樣,從容地走出場地。

他走後,重新開拍,然後沈磬磬接下來的戲拍得順當多了。但對於寧末離的出手相助,沈磬磬沒有任何感謝,還不是他把她推進這水深火熱中的。

Chapter 13

《絕代風塵》拍攝基本順利,雖然張顯正還時不時給沈磬磬穿小鞋,表面上還作出一副沈磬磬是劇組最大牌,要好好照應,分明就是陷她於不易。除此之外,廖可兒雖然極力掩飾,但她早對她心裡的算計瞭若指掌,這女孩很討厭她。Kelly似乎和外界傳聞一樣,是個恬美的女孩。至於兩個男主角,藍翔是一個公司的,雖然打著中性美男的旗號,但實際上是個很豪爽的男人,至於楊凡,感覺上是個靦腆的人,雖然已經演了好幾場對手戲,還很不熟。

之後網上立刻有爆料,沈磬磬在劇組耍大牌,不和其他演員共用化妝室,也不肯吃劇組訂的盒飯,中途還要請假去拍廣告,讓整個劇組圍著她轉。

沈磬磬只是冷哼,把筆記本電腦扔回給Ted。

Ted歎了口氣,開始勸慰:「這些東西不用在意,那些記者唯恐天下不亂,他們根本不管你是不是為了減肥正在節食,也不管你當初合約上就寫好中間要空出拍廣告的時間,哪怕他們知道,他們還是會裝作不知道。你人紅,難免是非多」

「這些我都明白。」

沈磬磬自然不是反感那些狗仔,這種報道她見得還少?她是噁心張顯正,他明擺著是要借這次機會找她麻煩,女主角的戲份被他莫名刪了又刪,反倒是廖可兒的戲份多了起來。說來也怪,Kelly是時代的,應該跟張顯正更親,但加戲的卻是廖可兒……沈磬磬不想找寧末離出面,而且這次投資出大頭的是喬寒深,喬寒深又和張顯正有點關係,要動張顯正還真不好辦。

「一會……」Ted嚥了口口水,「一會見到末離,你能不能不要跟他大聲?」

「什麼意思?」沈磬磬不爽地皺起眉,「幹嘛跟我說,你應該跟他說。」

Ted一臉無奈,有苦說不出:「磬磬,其實……其實末離對你還是很不錯的。」

沈磬磬涼涼地說:「我怎麼看不出來?對我不錯就是任由張顯正那隻豬找我麻煩,我不願意演激情戲,還要把我往死胡同裡推?那他對我可真夠好的。」

「他也有他的考慮嘛,你別總覺得他要害你似的……」Ted還沒說完就受到沈磬磬吃人的目光,立刻把後半句爛在肚子裡,「不管怎樣,還是好好說話,凡事好商量。」

今天沈磬磬是為了陪了了,寧末離順便要跟她交代一下激情戲的事情。拍攝正在展開,這一部分是多方關注的一個焦點,因為先前的合同裡沒有註明,張顯正在附屬合同裡加進了這一條,經過考量得出了最後的結論,既然死活都得拍,沈磬磬的底線是絕對不能露骨。

來到約定的餐廳,這裡的經理和寧末離相熟,立刻把沈磬磬帶到三樓的包廂,那裡寧末離和了了已經等著了。

了了一見到沈磬磬就兩眼發光,也不管她親親爸爸正在幫她系餐巾,立刻蹦躂到沈磬磬面前,抱著沈磬磬的大腿蹭了蹭,大眼睛裡滿是欣喜:「磬磬阿姨,你都好兩天沒來看了了了。」說完委屈地一癟嘴。

沈磬磬最受不了她這個樣子,原本板著的臉忍不住鬆懈下來,她蹲下身抱起了了,在她的臉上親了親,裝作可憐樣:「寶貝對不起,我錯了,你懲罰我吧。」

寧末離看著一大一小親密無間的樣子,微微別過頭,在他們看不到的角度輕輕笑了笑。

了了轉了轉眼珠子,摟著沈磬磬的脖子說:「你今晚要陪我睡。」

沈磬磬不懷好意地問道:「你不要跟爸爸睡了?」

了了果斷地拋棄了她英俊帥氣的老爸:「不要。我要跟你睡。」

沈磬磬挑釁地沖寧末離說道:「怎麼辦,今晚要我過去嗎?」

「了了說了,就照她的意思。」寧末離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坐下吧,了了餓了。」

沈磬磬選了個跟寧末離面對面的位子,中間隔了三把椅子,了了很沒良心地湊在沈磬磬邊上。Ted左右不是,乾脆也挑了個適中的位子坐下。

「先吃飯。」

這家酒店是專做粵式菜餚,因為了了喜歡偏甜的食物,所以寧末離經常帶她到這家用餐。

沈磬磬沒怎麼吃東西,她為了拍戲保持最好的身形,很注意控制飲食,只喝了一碗粥。其他時間她都在餵了了,不是了了這個小祖宗難伺候,她這麼大當然會自己吃飯,但她就是喜歡沈磬磬餵她,她就覺得很高興。

吃了一會,寧末離挑起了話頭:「那段戲已經確定下來,張顯正有跟你提過沒?」

「沒有,我也懶得問他。」

「那好,基本上確定是你和楊凡確定關係後的那場戲。」

跟誰她無所謂,她只關心一個問題:「尺度?」

因為了了在場,寧末離只是指了指背,又指指腿:「就露這些。」

雖然可以接受這個程度的□,沈磬磬還是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那只肥豬,不知道又會在片場搞出什麼。」

寧末離不作聲,反倒是Ted忙給她寬心:「別擔心,到時候會清場,演的時候有保護措施,不會走光。末離當初就是這樣,很安全的。」

沈磬磬一愣,看向寧末離平靜的臉,她突然意識到寧末離當影帝的那會怎麼會沒碰到這類的戲,可她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哪一部了。

寧末離像是能看透沈磬磬在想什麼,隨口提醒道:「《一箭封喉》,如果你想借鑒,可以看看。」

她無法想像寧末離會演出怎樣的激情戲,因為他總是一副禁慾的樣子,而她也確實擔心演得不夠逼真,但這個時候哪怕是真有這個想法也不能承認。

「只不過是激情戲,我只是不願意演,沒說不會演。」

寧末離懶懶地笑了笑,鳳眼迷離地瞇起:「是嗎。」

Ted開始默默流汗,緊張地觀察沈磬磬的臉色,說沈磬磬什麼都好,就是別無端質疑她的演技,她一定不會罷休。說起來,外人眼裡沈磬磬好像平步青雲,但這裡面的苦水也只有她自己還有她身邊的人知道。從一個不是科班出身的小培訓生,為了磨練演技,別人下十分苦功,沈磬磬就要費三十分苦功。像寧末離這種天生會演戲的人實在是稀世珍寶,沈磬磬靠的是不斷地揣摩,不斷地觀察,不斷地思考,以及不斷地實踐。也就只有他們知道沈磬磬會為了一部戲一個角色的一個表情站在鏡子前反覆練上幾天幾夜,也會為了練就一句對白試著用不同的語態音調,為的就是達到最佳的效果。業內影評人士認為沈磬磬演的角色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層次感,不同角色不會出現重複的似曾相識的神態,不論是眼神還是動作都很細膩,是值得推敲的。

但這種事要強如她是不會跟外人說的,尤其是她前面還有一個安倩,很多導演讚過她演戲很有靈性,也是一個有天賦的人。

可是,還未等沈磬磬發話,小丫頭搶著開口了:「什麼激情戲的,磬磬阿姨都能演好!」說完朝她老爸做了個鬼臉。

沈磬磬忍俊不禁,這個小寶貝大起來嘴巴倒是能說不少,可她大概都搞不清什麼是激情戲吧。但不管怎麼樣,被她這麼一打岔沈磬磬原本的火氣都沒了。

對於女兒的吃裡爬外,寧末離一點都不介意,反倒開始逗女兒了:「了了,你知道什麼是激情戲嗎?」

了了一對烏溜溜的眼珠瞪著寧末離的笑臉,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可支吾了半天就是回答不出來。

「好了好了。」沈磬磬給了了餵了塊榴蓮酥分散她的注意力,又衝寧末離皺眉,「你不要教壞小孩子。」

寧末離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滿臉不以為然。

Ted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感歎了一句:「你們真像一家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而聽到他話的兩個人具是大大的一愣。

還沒等沈磬磬反應過來,了了這張小嘴也開始語不驚人死不休了:「磬磬阿姨就是了了的家人。對不對,爸爸?」

沈磬磬囧了,這時候要她說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還好了了問的是寧末離……那麼,寧末離會怎麼回答?沈磬磬不知怎的,有些緊張地朝對面望去。

寧末離嘴角仍舊噙著笑,但沈磬磬分辨不出那笑意中的冷熱。他似乎在看她,但仔細看才發現他其實誰也沒看。

過了會,他對了了說:「時間差不多了,你還要回去練琴。」然後他又對Ted說,「你送沈磬磬回去。」

了了抱著沈磬磬的胳膊,小聲地抗辯:「可是,我今天要和磬磬阿姨睡……」

寧末離朝了了招了招手:「磬磬阿姨明天還要拍戲,乖,週末爸爸帶你出去玩。」

寧末離是很寵了了,但他在女兒這的威嚴也是沒人可比,平時沒什麼,但只要他說出「乖」,就是對了了的一個暗示——必須聽話。

了了果然立刻猶豫了,她不敢說「爸爸明明答應的」,隨即戀戀不捨地望著沈磬磬,黑眼珠撲閃撲閃,白糯糯的臉蛋很是掙扎,隨後像是痛下決心似的,跑去握住了寧末離的手,回頭委委屈屈地跟沈磬磬道別:「磬磬阿姨再見。」

沈磬磬笑了笑,朝她揮了揮手:「聽爸爸話,阿姨有空就來陪你玩。」

寧末離帶著了了走了,沈磬磬的笑容也立刻消失。她朝Ted看了一眼,後者知道因為自己的一句話把氣氛搞僵了,如喪考妣般杵在那不動,他當時也不知怎麼地腦癱了一下就說把話說了出來,罪過罪過。

沈磬磬沒要走的意思,她端起茶杯慢慢飲著,然後又想到剛才那番場景,不禁想笑。她怎麼可能成為了了的家人,是她的家人,也就是寧末離的家人。可她是寧末離的威脅,手握寧末離的秘密,雖然現在有一紙合同約束著她,但寧末離絕對不會對她放鬆警惕,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絕不是外人想的潛規則這麼簡單。

「咳咳……」Ted在那邊裝喉嚨癢,想借此引起沈磬磬的注意。

沈磬磬放下茶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知道了了的生母是誰嗎?」

了了長得很像寧末離,小小年紀就繼承了她父親令人驚艷的容貌,可也正因為她和寧末離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所以從她臉上看不太出她母親的影子,也正因此外界一直猜不出她母親會是誰。

Ted一驚,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開始狂咳,這回是真咳。

「幹嘛嚇成那樣?」沈磬磬不滿地蹙起眉,而後又壞笑道,「莫非你知道?」

Ted自寧末離出道就跟著他,兩人的關係相當不錯,就算他知道了了生母是誰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Ted喝了口水,順過氣來:「姑奶奶,算我求你,這個問題可不能隨便問。末離早就對外下了□,誰提,他就弄死誰。」

「他又不在,這裡只有你我,你這麼緊張幹嘛。」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Ted搖頭,一張英俊白臉很是謹慎,「你怎麼突然想到問這個?」

「沒什麼。」沈磬磬轉動著茶杯,懶懶道,「我只是好奇,像寧末離這樣挑剔的男人,怎樣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法眼,還讓她生下他的孩子。你真不知道,你以前不是他的經濟人嗎?」

Ted想了想,苦著臉討饒:「姑奶奶,又不是他懷孕,我怎麼發現得了。」

沈磬磬繼續自己的猜想:「不會是代孕母親吧?難道寧末離也是Gay?」

Ted面部抽搐,無語凝咽。

「罷了,反正也不管我的事,知道他太多秘密對我也沒好處。走吧。」沈磬磬揮了揮手,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爸爸。」

車後座,了了倚靠在寧末離身上,小手緊抓著寧末離的袖口,揚起小臉緊張地看著正在沉思的寧末離。

寧末離回過神來:「嗯?」

了了半是抽泣半是委屈道:「你生氣了?了了知道錯了,可是了了沒說要磬磬阿姨當了了媽媽,爸爸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寧末離溫柔地摸摸了了的小腦袋。

了了拿小手戳了戳寧末離的面頰:「那為什麼你這麼難過?」

寧末離一愣,笑道:「沒有,爸爸很好。」

他把了了抱到懷裡,親親她的額頭,低聲說:「爸爸有了了就夠了。」

Chapter 14

「那個廖可兒又加戲了。磬姐這怎麼回事呀?」Ada拿著更改後的劇本義憤填膺地說。

沈磬磬正閉眼小憩,聽到她的話後無所謂地笑了笑:「你以為呢?」

Ada動了動腦筋,恍然大悟:「她潛了!」

「聰明。但不僅如此。」沈磬磬捋著長髮,說,「張顯正也看上了她的家世背景,不然以他的為人怎麼可能這麼捧一個嫩模?」

Ada抖了抖:「她還真豁得出去,跟那塊肥肉……我想想就噁心。」

沈磬磬睜開眼,看著鏡子裡那張貌美如花神情卻異常清冷的臉,說:「這個圈子,沒有最齷齪,只有更齷齪。」

「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沈磬磬淡定地笑了笑,她回頭對疑惑的Ada說,「怕什麼,自然會有人看不過去,主動給我們送東西來。」

「??」Ada還是一臉迷茫。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Ada朝門口看去,來人竟然是Kelly。

Kelly穿著戲服,恬美又可愛的臉上有著恰到好處的不安和溫順:「磬磬姐,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事,找我有事?」

「我就是劇本上有些吃不透,想向磬磬姐討教。」

沈磬磬笑道:「有什麼不明白的?」

Kelly在電影中扮演的是暗戀楊凡的大家閨秀,說起來她的戲份應該比廖可兒演的媚香樓第二號紅牌吃重,可現在她生生被廖可兒踩在了腳下。雖然她忍耐得很好,但還是年輕,難免心浮氣躁。

沈磬磬仔細地給她講解戲份,Kelly時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時而又做出不解狀,沈磬磬也不急,一一給她解釋。

講到一處後,沈磬磬手指一點,停在一個畫紅叉的地方,故作奇怪:「為什麼這裡有個紅叉?」

然後,意料之中的,Kelly的臉上透出幾分委屈和難過,但她強打精神地說:「沒什麼,這部分戲張導說太拖沓,就刪了。」

沈磬磬裝作明瞭:「哦,我想起來,這部分後來給了可兒。」

Ada在一旁看著直想笑,大讚沈磬磬循循善誘,引蛇出洞,將計就計。

她這麼一說,Kelly眼圈立刻發紅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演戲,我的主業是唱歌,這次有機會拍戲,就只想認認真真地把戲演好,可是……磬磬姐,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家公司,可我對你從很早之前就很敬仰。」

「別這麼說,我不敢當。」沈磬磬一邊拍著Kelly的背,一邊笑著說。

沈磬磬這一拍像是給了Kelly莫大的鼓勵:「可是,她欺負我也就算了,雖然我怎麼說也是她的前輩,但在拍戲方面我們都是新人。可她再怎麼放肆,怎麼能不把磬磬姐放在眼裡?」

Kelly觀察了下沈磬磬的臉色,發現沒什麼異常,繼續說:「我知道磬磬姐一定是念在同門的份上不跟她計較,但實在是……我以前一直很期待拍戲,認為大家在一個劇組其樂融融,一起努力,一定很有意思,可是……唉……」她歎了一口氣,點到為止,「磬磬姐,抱歉,跟你抱怨了那麼多。」

沈磬磬還是很溫柔地笑道:「沒什麼。凡事看開點。」

「嗯,謝謝磬磬姐。」

Kelly起身告辭,Ada送她出門。一關上門,她迫不及待地湊到沈磬磬面前:「怎麼樣?」

沈磬磬從容地拿起Kelly臨走時悄悄留下的U盤,舉起來打量了下,說:「看看是什麼。」

Ada火速拿出電腦,過了一會,她目瞪口呆地回過頭:「太勁爆了吧。」

沈磬磬不帶驚訝地看著屏幕上激情中的兩個人,點評道:「真是夠急的,敢在劇組這麼做,不管怎樣到酒店開房更安全。」

因為是用手機拍攝,畫面不是特別清晰,但依舊可以分辨出裡面的兩個人。

「這個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如果公佈出去,不搞死她,也讓她丟半條小命。還有那只肥豬。」

沈磬磬思考了會,心情很好地說道:「這是個好東西。」

Ada點頭:「沒想到Kelly會把這個給你,可她怎麼有那麼大本事?」

沈磬磬再次拿過U盤,她的眼睛裡裝著細碎的光芒,淡淡的,冷冷的:「知道嗎,真正不簡單的是Kelly這個女孩。廖可兒鋒芒畢露,自恃美貌、家世,早成了大家的靶心,反倒是Kelly,不管她是怎麼拿到這個的,她自知這件事以她現在的能耐未必拿得下,搞不好弄巧成拙,所以就來了手借刀殺人,也算聰明。」

Ada神色一緊:「她想借你的手,這不是利用你嗎?」

沈磬磬細長的手指撫摸著U盤,無所謂地笑道:「大家各取所需罷了。不過,倒是不能整死廖可兒。」

「為什麼?」

沈磬磬皮笑肉不笑地說:「因為我們的寧大老闆說過,同門禁止互相殘殺。何況,我還用得到她。」

至於Kelly這個貨色,以後會是個人物,她是時代的歌手,那麼沈磬磬得提點下某人注意——豺狼出沒。

當天下午,一條視頻傳入廖可兒手機裡。沈磬磬坐在不遠處,看到她從拿起手機到看完視頻,然後臉色白得跟十二月的大雪一般,如果湊近了看可能還能看到白色下的青色。

正好,這天下午有一段廖可兒掌摑沈磬磬的戲。

沈磬磬好整以暇,已經站好位置。廖可兒走過來的時候,腳步都是虛浮的,好像靈魂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沈磬磬好心地問道:「你還好吧?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廖可兒抬起頭,刷了粉的臉這麼近看更白了,她似乎有什麼話在喉嚨口滾動,但看著沈磬磬一臉無害的笑臉,又說不出來了。

張顯正喊開始,沈磬磬迅速進入狀態。戲中她和廖可兒先是爭執,然後廖可兒惱羞成怒掄起手就是幾巴掌。

沒錯,是幾巴掌,張顯正這劇本改得真是狠。

如果真打,沈磬磬這臉不腫有鬼。但她等了一會,不見廖可兒動作。

「卡。」

張顯正不耐煩地站起來:「可兒,你傻在那幹嘛,打呀!」

這聲「打」總算是把廖可兒的魂喊回來,廖可兒僵硬地點點頭。

重新開始,廖可兒抬起手一巴掌下來,沈磬磬順勢扭過臉,然後發現這一巴掌還真不重。

「卡!」

張顯正跺著步走到她們面前,對廖可兒大為不滿:「太假了,之前沒對過戲嗎,如果演不出來就真打。我想磬磬不會介意的。」隨後又向沈磬磬露出個意有所指的笑臉。

沈磬磬立刻大度地附和:「可兒,沒關係,為了效果,真打好了。」

廖可兒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突然有點凶,好像沈磬磬的微笑是一把向她示威的大刀,是要她命的。

再次開拍,沈磬磬在開始前,對廖可兒輕聲說:「不用怕,我是你這邊的。」

廖可兒一愣,顯然沒有料到沈磬磬會這麼說,但由不得她多想,張顯正已經喊了開始。

沈磬磬暗示:「打吧,沒關係。」

廖可兒一咬牙,幾巴掌就這麼下去了。原本她和張顯正約好多折磨沈磬磬幾次,無論沈磬磬剛剛說的是真是假,她都不敢了。

這個場面一面就過,因為張顯正實在挑不出毛病,他有些生氣地盯著廖可兒,但後者壓根沒發現。

轉場的時候,廖可兒緊緊跟著沈磬磬來到一個隱蔽的角落。

沈磬磬一轉身,就被廖可兒抓住:「是你?還是誰?」

「不要那麼緊張,視頻是我傳你的,但不是我拍的。」沈磬磬安撫道,「我和你是同門,出了這種事,自然是要幫你的。」

「那到底是誰?」

廖可兒仍舊不依不饒,好像等她知道了是哪個畜生干的,她非要扒了那人的皮。

沈磬磬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會被人吃了都不知道那是只披著狼皮的豬?」

廖可兒秀美如畫的臉猶如厲鬼變身,驚恐道:「是張顯正?」隨即又馬上否定,「不可能,你騙我。」

「知道為什麼張顯正那麼討厭我嗎?」沈磬磬靠著牆,騙這個已經沒了主意的小姑娘,「因為他搞不到我。這麼多年了,他的一些底細我還是知道的,為了防止被人背後一刀,喜歡把一些場景拍下來做底,這樣那些女就會乖乖聽他話。你還年輕,自然看不到這些。他知道你看我不順眼,所以就故意向你下手。」

廖可兒一手扶牆,險些站不住,她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慌亂,但更多的是憤恨,面容扭曲:「那隻豬竟敢這麼做……」

如果是其他剛出道的小女生大概會因為害怕張顯正的名聲不敢聲張,但廖可兒不是,她是富家女,天不怕地不怕,雖然很狠,但還是少了一根筋。

「我還知道,他有一個變態的嗜好。」

「什麼?」

「他有一本日記,裡面記錄了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廖可兒眼神鋒利:「你要我去偷那本日記?」

沈磬磬柔柔笑道:「我們現在是一條船的人。」

「我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她也不是傻子。

「我給你源文件。」

「我憑什麼相信你?既然不是你拍的,你怎麼會有源文件。」

沈磬磬朝她走近一步,卸下笑臉,冷冷睨著廖可兒:「不信?你以為我沈磬磬是什麼人,混了這麼多年,一些小手段還是有的。」

她的氣勢很強,強到把廖可兒整一個震住了,她傻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沈磬磬,身體無法動彈。

廖可兒最後沒有一口答應,沈磬磬也不急。過了兩天,報紙上突然爆出廖可兒片場掌摑沈磬磬的報道,也不知是誰傳出去的消息。當天晚上,沈磬磬就接到了廖可兒的電話,她說交易成功。沈磬磬掛了電話,笑得很高興。現在她知道消息是誰放了,張顯正以為廖可兒不聽他的話,想給她點顏色,沒想到殺雞不成蝕把米。

很好,很好,她似乎已經看到那隻豬被宰得鮮血直流的樣子了。

那天晚上,沈磬磬拍完戲後到寧末離家裡,難得地沒給他臉色看,興致很高地陪了了練琴。

Ted跟著寧末離進到書房,猶豫再三問:「不知道是否會順利。」

寧末離倒是一點不擔心:「你以為沈磬磬是什麼人?她能處理。」

Ted扭起眉頭:「真的不用告訴她那個視頻……」

寧末離果斷地說:「沒必要,和以前一樣,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行。其他的事按計劃進行。」

Ted於心不忍:「這樣好嗎?」

「你今天的話有點多。」

Ted立刻閉嘴,他看著寧末離安靜看書的側臉,有些話他不能多說,只好暗暗歎氣。

Chapter 15

拍攝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也許是大家混得有點熟了,關係也融洽了些。但在這片風平浪靜中,幾個人之間暗藏洶湧,沈磬磬聞到了空氣中令人興奮的動亂的味道,風雨欲來。

廖可兒這段時間一直和張顯正保持著不正當的關係。想要拿到東西並不容易,好的獵人必須有好的耐心。沈磬磬告訴她,不要著急,他遲早會露出馬腳的。她們倆每天上演不和的戲碼給張顯正看,讓他以為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Kelly也來找過沈磬磬,委婉地表達出她想知道沈磬磬怎麼處理那份視頻。

沈磬磬藉機反問她如何搞到視頻,Kelly說她也不清楚,有人把東西放在了她的包裡。沈磬磬挑眉,有這種事?她也覺得憑Kelly要搞到這種東西不是易事,這麼說,還有人在暗中針對張顯正?

不管是誰,她要好好感謝這個人。

至於如何處理那份視頻,她讓Kelly不用擔心,她會妥善處理。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要擔心一件事——激情戲。

因為拍攝順利,《絕代風塵》進度過半,好戲也即將上演。沈磬磬為了研究激情戲沒少傷腦筋,為此她還特地跟男一號楊凡套近乎,大家熟悉一點,拍攝起來也不會太尷尬。然後她發現楊凡的確是一個很靦腆的男演員,不善客套,這和他在鏡頭前呈現出來的鎮定、深邃截然相反。他在前幾年憑借風靡一時的偶像劇出道,雖然當時是男二號,但他一雙憂鬱的眼神迷倒眾多女粉絲,後來反倒是比男一號紅不知多少倍。

沈磬磬和他熟了之後,很快斷定他是演藝圈不可多得的良才,為人低調,處變不驚,比起那個聞豪,沈磬磬和他打交道要舒服很多。

只是不知為什麼楊凡看自己的眼神總是略有所思。

中午休息,沈磬磬忍不住問他:「為什麼總是這麼看我?」

「不,沒什麼。」楊凡愣了愣,拿起水瓶喝水掩飾,「大概因為跟傳聞不太一樣。」

「傳聞?」沈磬磬當然知道傳聞中的她是怎樣的人。

「開拍前還有些擔心,不過現在看來你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好相處沈磬磬自不敢當,她也不過因為需要和楊凡建立起默契才跟他搭訕,但她也不會自己戳破自己。

「傳聞我是怎樣的?」

「額……」楊凡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說。

沈磬磬了然:「沒關係,我不是很介意。安倩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楊凡毫不掩飾地詫異,沈磬磬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裡,隨即笑道:「我和她關係不好是出了名的。沒什麼。」

楊凡低頭想了想,中肯地說:「其實很多事都要眼見為實。」

「沒錯,比如這個。」沈磬磬拿出一本雜誌,封面題目是《影后與當紅小生深夜密會!》,附帶一張兩人並肩走的照片,「分明是收工後順道一起走,也會被寫成這樣。」沈磬磬已經對自己的緋聞麻木了。

楊凡倒也看得開:「我不太關注這種東西。」

沈磬磬隨手扔了那雜誌:「那就好,全當給片子做宣傳了。」

休息結束,演員各就各位。沈磬磬朝楊凡伸出手,楊凡不解其意。

「明天的戲,合作愉快。」

楊凡眸光滯了滯,似乎不敢直視沈磬磬那麼坦率的目光,片刻後他起身回握,只低聲說了個好。

當晚,沈磬磬在家又把《一箭封喉》拿出來看了一遍,天知道她已經看了多少遍,尤其是其中激情戲的部分。雖然男女表演的部分有很大不同,但一些情感的把握還是可以借鑒的。沈磬磬不得不承認,寧末離演得非常精湛,真正做到了情而不色,欲而不淫,他的表演帶給人窒息的熱力,不論是眼神、表情、肢體動作,乃至聲音,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猛地,沈磬磬的手機響起,這一響可以媲美午夜女鬼尖叫,把沈磬磬嚇得慌忙關了電視。可回過頭想想,她關電視幹嘛?

手機還在那叫個不停,沈磬磬拿起一看,是寧末離,當然手機屏幕顯示的不可能是這三個字,而是BTDMW。

「喂。」

「你喘氣很重。」

「啊?」

「你在做什麼?」

沈磬磬看了眼落在地板的DVD外殼,說:「看劇本。」不知為什麼,有點心虛。

對方似乎在思考她話裡的真實性,半晌,寧末離悅耳低沉的聲音發來一個問句:「你不會是在看《一箭封喉》吧?」

沈磬磬條件反射地朝周圍望了一圈,他不會是在她家安裝了攝像頭吧?

「沒有。」末了,又添了一句,「我看《一箭封喉》做什麼。」

那頭傳來寧末離低低的笑聲,似乎在不屑沈磬磬的解釋,不過他沒有在追究下去:「明天拍完戲過來陪了了,她說練了首新曲子,要彈給你聽。」

沈磬磬苦惱地揉著眉心:「可能會拍到很晚。」

「盡量吧。」

話說完,也沒有結束語就掛了電話。

沈磬磬鬆了口氣,看看地上的DVD,鬱悶地踢了一腳。她做了很多功課,明天的戲一定能順利過關……吧。沈磬磬第一次不確定。

第二天,整個劇組上下瀰漫著不同以往的氣氛。為什麼,還用問,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激情戲開拍,為此劇組挑選了一處風景區作為拍攝場地,幾日前就有工作人員來這裡進行準備工作。

一大早,劇組外就被眾多記者重重包圍,這些記者本事也大,劇組明明對外封鎖了消息,可他們還是有辦法打探到消息。沈磬磬到了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張顯正邀請的,說是開放日,允許記者採訪拍照,但激情戲拍攝現場不得進入。

抓住噱頭不放是電影炒作必須手段,可沈磬磬還是忍不住翻白眼,在她最頭痛的一天找來那麼多蒼蠅在她身邊嗡嗡叫。

被採訪拍照是不可避免的了,回答的問題全都在一個點上:激情戲。

前段時間劇組公佈了幾位主演的定妝照,沈磬磬的照片一經公佈立刻收到巨大反響,很多人表示沒想到她的形象能這麼恬美可人,對這部戲的期待又多了一分,《絕代風塵》未映先熱。

所以,現在沈磬磬穿著戲服,和記者們打著太極,記者們如狼似虎,揪著沈磬磬不放,什麼問題都敢問,竟然有人問她和楊凡是不是如緋聞所說有曖昧,這次激情戲是否會假戲真做?沈磬磬一邊在心裡咒罵張顯正,一邊耐心地回答記者問題,她的臉都要笑僵了,終於得到傳喚:拍攝開始。隨後,她在船長的掩護下迅速遁去。

拍攝現場是一處被圈圍起來的溫泉,這次張顯正別出心裁,要搞一出水中戲鴛鴦。現在除了燈光師、攝影師、導演,幾個劇務人員,以及兩位主演。

楊凡已經坐在池邊的貴妃椅等待,看到沈磬磬的時候臉上有點紅,隱有緊張,隨後朝她點點頭。

張顯正又把戲說了一遍,隨即各就各位。在水中拍攝很容易走光,來之前沈磬磬已做了萬全準備,又是安全膠布,又是肉色內衣。兩人正要下水,外面傳來副導演的聲音,張顯正眉頭一皺,不太高興地走出去,過了一會,張顯正先進來,他的表情很怪,像是被人擰斷了脖子又重新接上最後還要強裝笑意,等後面的人進來後,沈磬磬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個表情了。

寧末離款款踱步進來,和上次一樣,立刻有人搬來椅子。寧末離也不客氣地往上一坐,姿態高傲得像是王宮貴族微服私訪,隨後他淡淡地對在場的人說:「我來觀摩。」

作為投資人,製片人之一,他當然有資格來觀摩,張顯正無話可說,只有隨他去。沈磬磬也覺得怪了,這人到底打了什麼注意,昨晚沒聽他說要來探班。

演員的首先要放得開,沈磬磬都已經是影后了當然不在話下,但要她在寧末離眼皮底下演激情戲,不知為什麼,只是想想她全身的毛孔就都在發麻。可她又不想被他看笑話,只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可以開始了嗎?」寧末離朝張顯正詢問。

「可以了。」

兩位主演進入水中,脫去外衣。水溫剛好,高度也剛好,沈磬磬放心了點。張顯正一聲「開

始」,沈磬磬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立刻進入狀態。

這齣戲是講述李香君和侯方域兩人情難自禁,郎情妾意的美好歡愛。在兩人互表鍾情後,開始進入拍攝的□部分。

這種戲沈磬磬最好是一遍就過,所以拍攝得極為入戲。她腦中回想著寧末離在《一箭封喉》中的樣子,再融合李香君這個角色此時此刻的心情,全身散發出情愛中的女人難以抵擋的美,讓和她對戲的楊凡心頭一震,竟忘了動作。而在場外的寧末離,一手虛掩下巴,看著場內正在上演的好戲,神情莫測。

「卡。」

沈磬磬立刻從角色中抽離,然後看到楊凡一臉窘迫。

「沒關係。」沈磬磬對他笑笑,她的神態舉止很冷靜,一點都沒有剛才意亂情迷的樣子,這是專業演員具有的素質。

張顯正自然少不了指導楊凡一頓,末了他對楊凡說:「不要拖拖拉拉。」

楊凡一怔,忙道是。

沈磬磬總感覺那句話有些問題,還未及深思,又開始重新拍攝了。

拍攝跳過前戲,直接進入主題,其中有一段出水戲,兩人將從溫泉轉移到岸上的貴妃椅。

其實很多時候女演員拍攝這樣的場景比較吃虧,安全措施再好也難免會走光,這時就要靠男演員的掩護,比如摟抱的時候要注意幫對方遮掩關鍵部位。

拍攝中沈磬磬感覺楊凡不入戲,他的神態舉止都有著奇怪的猶豫,但導演沒有喊停,她只好繼續演。可就在沈磬磬出水的一剎那她感覺胸前一涼,腦中立刻閃過不好的念頭,而楊凡的手臂也未擋在她身前,這樣的錯誤他不應該犯。

電光火石之間,沈磬磬反應極快,立馬裝作腳滑重新沒入水中。張顯正的「卡」隨即追到。

Chapter 16

「你躲回去做什麼?」張顯正有些惱怒,「剛才的感覺很好,被你硬生生掐斷了。」

沈磬磬努力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對張顯正說:「張導,抱歉,我剛才腳滑了。」

這個理由實在合情合理,張顯正回過身:「重拍。」

「等一下。」

寧末離從後面走上來,微冷的目光在楊凡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沈磬磬,他把手中的浴袍扔給她:「穿好,先上來。」

張顯正佯裝笑瞇瞇地說:「寧老闆,你這樣打斷拍攝進度不太好吧。」

寧末離只當他這隻豬在亂叫,摸了摸鑽石戒指,俊美的臉也陰柔笑道:「別忘了你的工資是誰給的。」

這句話威脅到張顯正的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暗含其中的語氣,寧末離不喜歡被人挑釁權威。張顯正嚥下口水,他也是能屈能伸的人,陪笑說:「這場戲確實有難度,」他對沈磬磬和楊凡說,「你們都先上來休息會。」

沈磬磬裹著浴袍上岸,外面的人接到指示立刻進來,Ada和化妝師帶著沈磬磬到拍攝場地外的保姆車上補妝。

Ada低呼:「怎麼回事……為什麼安全膠布都脫落了?」

還好還裹了一層肉色內衣,雖然這內衣質地極薄,但好歹沒讓她完全走光,剛才真險,要不是她敏銳恐怕明天就會有「沈磬磬露點照」登上各大娛樂網站、報紙、雜誌頭條。

沈磬磬一進車臉色就極難看,眼中的凶狠毫無保留,但她現在必須忍耐,忍出內傷也得忍!

她冷笑:「不用多說,重新弄過。」

三個人忙乎了一陣,總算是搞定,沈磬磬披著浴袍走下車,看到寧末離正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打電話,修長的身形在地上留下優美的陰影。

雖然知道這和寧末離無關,但她還是氣不打一處出。走近他的時候似乎聽到他在說股價之類的話,他很快看到她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掛了電話後,反倒笑了起來。

沈磬磬挑開濕漉漉的劉海,氣鼓鼓地說:「笑什麼笑,看到我被那隻豬折騰很開心?」

寧末離氣定神閒地反問:「我有這麼心理變態嗎?」

沈磬磬心裡說,你何止變態,你是超級變態。

沈磬磬平靜了下情緒,認真說道:「你還說什麼以我現在的地位他不敢輕舉妄動,他的小動作多著呢。」

寧末離側過頭,陽光透過樹影跳躍在他白皙的肌膚上,讓他的臉看起來有點不真實,他的薄唇勾起一個弧度:「怕?」

沈磬磬一愣,感覺陽光有些刺眼,別開臉說:「不怕。你等著看他怎麼死好了。」

「哦?」寧末離饒有興味地說,「那我就好好等著。」

見沈磬磬正要往裡走,寧末離叫住她,沈磬磬側過半個身子:「幹嘛?」

寧末離似有話要說,但這個時候張顯正出來喊人了,沈磬磬沒聽到他要說什麼。寧末離看著張顯正的背影,六月天,目光冷得滲人。

拍攝再開,先補拍了出水那段,隨即切換到貴妃椅上的纏綿。兩部攝影機錯開角度從楊凡的後背拍下去,貴妃椅上的大毯子似裹非裹的將二人包住,兩人先是接吻,沈磬磬摟著楊凡的脖子,楊凡開始慢慢地愛撫她。

通常這個時候很考驗男星的演技,也很考驗男星的人品,圈內早有說法,一些居心不良的男星很喜歡在這種戲份中吃女明星的豆腐,女星通常有苦說不出。沈磬磬起初以為楊凡是個很守規矩的人,剛才水中那場戲雖然記在心上,但也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故意。可是當她感覺到他的手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位子時,沈磬磬猛然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破口大罵:「你在做什麼?」

楊凡渾身一僵,沈磬磬趁機推開他,撈起地上的浴袍披上,站在地上,氣得臉發紅。

「又怎麼了?」張顯正擰著一張臉走過來,「磬磬,激情戲難免有肢體接觸,你反應不需要那麼大,專業一點行不行?」

沈磬磬笑了,這次是真的怒極反笑:「張導,難道對方不會演還要算在我頭上嗎?」

「不會演?」張顯正拉過楊凡,「我在鏡頭裡看著你的動作確實有些僵硬,怎麼回事,還沒找到狀態?長這麼大,吃素的嗎?」

楊凡一直垂著頭,神色很緊,被沈磬磬罵,張顯正教訓,都是一句話不回。

「既然你不會演……唉,真是的,我來……」張顯正正要說「我來給你示範」,卻被人硬生生打斷了。

「楊凡大概是第一次演這樣的戲,找不到感覺情有可原。」寧末離提高音量,他一邊走,一邊鬆開襯衣的領口,然後含笑說,「不如我來給他做一次示範,導演在旁指導如何?」

他笑得溫文爾雅,如春風拂面,說的話也是不緊不慢,語調和緩,可不知怎的卻讓現場的溫度降了許多,好像溫泉水都要結冰了。

楊凡驚訝得倏然抬頭,又立即看向張顯正,張顯正張了張嘴巴,腦中以火箭的速度尋找推拒的理由,可當寧末離居高臨下拿眼角俯視他時,他心裡再恨,再不爽,再想發作,只有下意識嚥了口吐沫。

沈磬磬先是詫異,但她很快明白過來,如果不是寧末離打斷,張顯正必定會提出無恥的要求,到時她拒絕就是翻臉,不拒絕就是吃虧,現在廖可兒還沒搞定這隻豬,她實在不能翻臉。

寧末離,你總算是做了件好事。

沈磬磬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立刻跟寧末離唱起了戲:「寧總願意委屈大影帝的身份?」

寧末離配合道:「如果生疏了,你可不要介意。可以吧,張導?」

張顯正現在說什麼都已經遲了,旁邊的燈光師、攝影師、劇務等人似乎都對寧大影帝親自上陣非常感興趣,一雙眼睛期待地盯著寧末離,好像他才是這部戲的男主角。

張顯正不太甘願地說:「那……麻煩寧老闆,稍微示範一下就好。」

「這可不行,要認真點,不然我怕楊凡領會不了。」寧末離對攝影師一揮手,「攝影機準備,角度調好。」

兩名攝影師不敢怠慢,立即架起機子待命。

寧末離見張顯正和楊凡兩個人還杵在那,只好再開金口:「張導,你可以帶楊凡到監視器那裡給他指導。」

沈磬磬看著那只肥豬的背影又是想笑又是想罵,還想衝上去踹他兩腳,不過表面上沈磬磬神色平靜地目送那兩人走開。

這時寧末離在貴妃椅坐下,拍了拍椅墊:「磬磬,可以開始了。」

沈磬磬躺下,看到寧末離真的覆上身來,忍不住輕聲問:「你真演?」

「還有假?」寧末離分開沈磬磬的兩條腿,身體壓上,「不然你選擇那邊那個?」

沈磬磬還未想像,就先反胃,立即瞪他,噁心道:「你敢。」

寧末離只是以笑代答。

寧末離的動作很輕柔,沈磬磬起初還有些緊張,但不知不覺中便被他帶入到了情境之中。寧末離一隻手遊走在沈磬磬大腿外側,看上去迷離纏綿,但實際上他的手並未觸碰到沈磬磬,那隻手探到沈磬磬的後背,繼續曖昧滑過。

他用眼神挑逗她,沈磬磬只望了一眼,竟挪不開視線,他漆黑的眼睛漂亮極了,那抹黑色純粹至極,深不見底,裡頭似乎藏著漩渦要將人心都吸進去。沈磬磬根本無需費力就全心投入,突然,寧末離在她背上的手一用力,沈磬磬不由驚呼,他將她整個人帶起,露出她一半香肩,讓她整個人跨坐在他腿上。僅僅只是露出半截小腿和一半肩膀,但不知怎的,香艷程度比那些脫光的鏡頭更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熱浪一陣掀過一陣。

他們兩人逐漸進入□,似乎都陷入□難以自拔,沈磬磬像是情難自禁仰起頭,長髮如瀑布般落下,寧末離摟著她的腰,深深陶醉在其中,臉上寫滿了愛意。就連張顯正對著監視器都目瞪口呆,如果這段能用,那絕對是這部戲的一大亮點,實在是太完美了,連他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這般假戲看著如同真做,情感到位,氣氛渲染得恰到好處,讓人看了心發癢,卻絲毫不覺得露骨。

美,真的很美。

沈磬磬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一隻手牽引著她,然後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她似在夢中,又似在現實,她感覺自己就是李香君,而她正在和她愛的人歡好,這種感覺美好又乾淨,溫暖又舒服,積鬱在胸中的愛情如岩漿般把她燒得通體發燙。

她低下頭,寧末離正仰起頭,四目相對火花四濺,沈磬磬眼神迷濛,像有一層水膜在裡頭輕輕蕩漾,惹人愛憐至極。寧末離看著她,白皙的臉上泛起動情的粉色,染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兩人靠得很近,彼此呼吸著對方的氣息,熱氣撲鼻,薄汗禁不住流了下來。

沈磬磬看到寧末離好看的嘴唇慢慢朝自己靠近,她的情感還投入在李香君的角色中,但她的理智正拚命要將她拉扯出來。

她似乎能感覺到他唇瓣的柔軟,可正在這時,寧末離微微偏過頭,他的嘴唇堪堪蹭過沈磬磬的,然後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舒了口氣,低聲說:「差不多了。」

沈磬磬猶如大夢初醒,身體先是一僵,神智一點點歸位,隨即觸電般用力推開寧末離,力氣用得很大,像是在擺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稱得上慌張。她覺得全身都在發熱,熱得厲害,沈磬磬很少入戲後這麼難脫離角色,她很難堪,又不好表現出來,唯有披上浴袍,從貴妃椅上下來,雙腳觸及地面的時候腿竟然是發軟的。

剛才可以說是他們倆之間一場別開生面的飆戲大戰,但很顯然,是她輸了,自始至終都是他帶她,帶她入戲,帶她出戲。寧末離的身上像是有種魔力,讓人能夠著迷,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他的動作不大,也毫無侵犯,卻演出了神韻,可見他的功力之深,她的那點功夫在他面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天王影帝,不是浪得虛名,徒有其表。以前還未有如此切身體會,如今算是徹徹底底了然了。

沈磬磬定了定神,走向張顯正,後面寧末離也在貴妃椅上坐了會,才下地跟上。

「張導,如何?」沈磬磬問。

張顯正一時反應不過來,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游離。驀然,掌聲響起,口哨聲響起,幾名劇務人員兩眼放光,大聲讚歎:「精彩,太精彩了!」

「不愧是寧末離。」

張顯正靜默半天,最後竟很認真地說了這麼一句。

這句讚賞聽在沈磬磬耳朵裡很不是滋味,她好像平白給人做了回道具,但她自知確實比不上寧末離,只有生悶氣,也不知道是在氣他還是氣自己。

寧末離對於讚賞向來不太在乎,當初他演戲的時候再多再誇張再驚人的稱讚都聽過,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不知楊凡學到了嗎?」

楊凡還未從他們表演帶來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只是茫然地點點頭。

「那好,如果明白了,一會就好好演。」寧末離上前一步,在楊凡耳邊輕聲提點,「手放乾淨點,你母親那,我幫你處理。」

楊凡徹底清醒,不可思議地看著寧末離,後者只是帶著他慣有的漠然表情,坐回到椅子上。

沈磬磬和楊凡去做準備了。

張顯正若有所思了一會,想好後對身旁早已恢復平常的寧末離鬼鬼祟祟地說:「寧老闆,其實你跟磬磬是一對吧?」

寧末離慢慢轉過臉,斜看著張顯正,神情疏離。他沒答話。

張顯正壞笑道:「剛才最後你有反應了吧?演到那種地步,很多男演員都會忍不住,不愧是寧老闆,還能面不改色。」

寧末離睨著他,還是不說話。

張顯正以為寧末離不好意思,就做了個男人都瞭解的手勢,說:「嘿嘿,如果你早跟我挑明磬磬確實是你的人,我就不會動她了。磬磬確實不錯,比那些個小明星有品位多了,寧老闆有眼光。」

以前他認為沈磬磬被寧末離潛了,寧末離讓他到手的鴨子飛了,可對手是這個人物他也沒什麼好不甘心的。可後來看看寧末離似乎對沈磬磬並不上心,尋思沈磬磬的靠山估計不牢靠了,所以設計要折騰折騰這個自以為是的小賤人。但今天看來又聞到另外一絲味道,很少有演員能夠有他們那樣的默契,莫非他們為了掩人耳目故意玩地下情?

張顯正還在那瞎猜,寧末離終於開口了:「不要質疑我們倆的專業操守和演技。還有,」寧末離是開玩笑的口氣,可鳳眸寒光乍現,像是一把匕首抵在張顯正大動脈,「你再敢說那樣的話,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Chapter 17

寧末離之後的臉色一直是沉沉的,張顯正當場沒法跟他撕破臉,這個心高氣傲的大少爺,他敬他三分他就開起染坊了,可是考慮到這個大少的身份,他不得不考慮考慮撕破臉的後果,想了半天,最後只好忍耐。

楊凡後來和沈磬磬的配合依舊有很多摩擦,楊凡總有些束手束腳,但好在兩人最後還是順利完成了任務。張顯正在拍完這段戲之後一副別人欠他八百大洋的樣子直接走人,搞得劇組同僚都莫名其妙。

楊凡事後想來找沈磬磬道歉,但連沈磬磬面都沒見到,就被船長擋了回去。沈磬磬則坐上寧末離的車在夜色中前往萬象天城。

沉默是一場拉鋸戰,寧末離坐在後座的左邊,沈磬磬坐在後座的右邊,各是無話,各是心事,各是戴著大墨鏡裝深沉。

Ted琢磨了半天,還是覺得少說一句比較安全。

沈磬磬有點鬱悶,這場戲拍得她很累,和寧末離那場示範就如同高手過招,原本以為自己和對方差不多水準,可到頭來才發現原來相差幾個數量級,不僅如此相比於對方的冷靜自持,她卻入戲過深,恍惚亂了神智。她不知道寧末離察覺沒,所以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跟他說話。

哪怕是戲,她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恐慌,只是假的,卻感覺背叛了季涵……

「到了。」

沈磬磬茫然地回頭,看到寧末離摘了墨鏡沒什麼表情地看著自己。

「激情戲讓你這麼受刺激嗎?」寧末離招牌式地手支下巴,勾起嘴角,取笑道,「我說到了,還要更大聲嗎?」

激情戲三個字一貫入耳,沈磬磬徹底忽視掉寧末離後面的話,姑奶奶被觸雷區,她黑臉一拉:「是,你最了不起。」說得何其矯情酸味。

寧末離自然聽出她語氣不善,Ted立馬緊張地看著他們,卻發現寧末離只是摸了摸嘴唇,隨後笑笑。

寧末離跟在沈磬磬後面,慢悠悠地繼續刺激她的神經:「如果記者們知道緋聞女王只是個純情小女生,不知會不會跌破眼鏡?」

沈磬磬腳下一旋,轉過身,笑得超級假:「寧總,我不敢當。」

寧末離故意疑惑,壞笑:「是緋聞女王?還是純情小女生?」

沈磬磬一愣,欲變的臉色愣是卡在半道上,她她她沒看錯吧,寧末離剛才是在逗她?寧大老闆會取笑她,責罵她,冷漠她,但惟獨不會逗她!是她今天一直精神錯亂,還是今天寧末離遇到什麼好事,突然轉了性?

那頭寧末離已經找他的寶貝女兒去了,沈磬磬進屋後看到他摟著了了詢問她一天的功課。

「嗯,沒拿一百分不要緊,但要知道自己錯在哪,下次不要再犯。」寧末離對待女兒總是溫柔的,溫柔得連俊美得有些銳利的輪廓也柔和下來,這樣的他就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而不是那個能在娛樂圈呼風喚雨的寧末離。

「好了,先去洗澡,等下再練琴。」

了了早就看到沈磬磬,老爸的話一說完,她就黏到沈磬磬身邊纏著她不放:「磬磬阿姨,我們一起洗好不好?」

沈磬磬握著她的小手答應道:「好啊,不過你今天可不許調皮,要乖乖洗頭。」

「呵呵呵。」了了笑得沒了眼睛,「好,我保證。」

寧末離看著一大一小一蹦一跳地走進浴室,默默移開視線,想笑,卻沒有笑。

「然後呢?」

沈磬磬抱著了了幫她洗頭,了了嘰嘰咕咕地跟她說著她在學校裡的事。聽著都是些小事,在沈磬磬看來一點都不好玩,但不知為什麼只要是了了說的,她就覺得很有興趣。她喜歡這個孩子,從第一眼起就喜歡,她跟她的親近有時候連寧末離都比不上。她看著這個小寶貝慢慢長大,從害怕說話逐漸變得會說會笑,只不過她在他們面前確實很開朗,但在外人面前她還是怕生內向,這是一個內心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除非完全信任,不然不會放開一顆心。

了了玩著泡沫,彎彎的嘴巴小巧可愛:「然後我就跑了,我不喜歡那個老師,她老找我向爸爸要簽名。」

沈磬磬笑了:「因為你爸爸是名人啊。」

了了卻搖頭:「他是我爸爸,不是什麼大明星,我不喜歡那樣。」

在孩子的心中,不論父親有多大成就,父親只是父親,是家的代名詞。

突然,了了回過頭,瞪著一雙大眼睛異常認真地說:「磬磬阿姨,你以後能不能不要老跟爸爸生氣?」

沈磬磬微怔,隨即捏捏她的小鼻子,笑道:「沒有哦,我們有時候只是意見不合,所以會爭論幾句。我沒有跟你爸爸生氣。」

了了的視線在沈磬磬臉上停留了會,難得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可是你每次都會大聲跟爸爸說話。」

在這般純真無邪的目光面前,沈磬磬不太自然地說:「有時候是會比較激動,了了放心,大人說話大聲也不意味著吵架。」

了了今天似乎鐵了心站在她老爸那頭:「能不能不要大聲?」她忽然低下頭去,扭了扭毛巾,「你每次跟爸爸大聲,爸爸總是很難過。」

沈磬磬不由一愣,難過?用這個詞形容寧末離?太抽像了。

「爸爸很難過,你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了了見沈磬磬猶疑,又急急補充一句,而後大眼睛蒙上了霧似的,說不出的可憐,「我只有爸爸,我不想他難過。」

沈磬磬胸口一瞬間堵住了似的,悶得她說不出話。

半晌,她找到合適的表情,把了了重新抱起來,繼續幫她洗頭髮,說:「怎麼會,你還有我啊,還有Ted叔叔,Ada姐姐,船長哥哥,他們都很喜歡你。」

「我知道,但我只有一個爸爸,別人都有媽媽,但我只有爸爸。」說到這,了了眼裡的大霧瀰漫,很快就要下雨了。

沈磬磬這麼大一個人,在娛樂圈摸爬滾打,跟多少人應酬過了,可面對了了的這番話,她竟是無語,怎麼糾結都不知如何開口才不會傷到這個孩子。

她的身世從來是謎,寧末離不提,別人也不可能知道。那麼,作為當事人,孩子又會怎麼想呢?她的媽媽去哪了,為什麼她從小就沒有媽媽,可能這也是造成了了性格兩極的一個原因吧。

「了了當然也有媽媽,可能媽媽到別的地方去了,等了了長大了,她就會回來了。」沈磬磬說出來都覺得自己像在哄三歲不懂事的小孩子,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了了自然不是三歲孩童,她很懂事地說:「磬磬阿姨,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媽媽不會回來的。因為爸爸說,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沈磬磬嗓子口發緊,看著這張努力淡定,卻實實在在透著悲傷的小臉,她似乎能感受到這個孩子的心有多麼孤單,她的內心要比同齡的孩子更成熟,雖然平時不說,但什麼都明白。寧末離竟然跟她說她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了?還是只是字面意思,她遠走高飛了?

沈磬磬腦子裡有些亂,她一邊幫了了沖洗泡沫,一邊揀著好聽的話哄道:「你爸爸這麼帥這麼厲害,你又這麼可愛,如果是我絕對不會丟下你們自己走的。」

了了的眼睛亮了亮,那眼神有著極強的穿透力,她小心地問:「磬磬阿姨,如果你以後有了自己的寶寶,還會對我這麼好嗎?」

她的寶寶?沈磬磬第一時間聯想到季涵,然後不可抑制地自我嘲諷,他們會有孩子?會有才是見鬼了。

沈磬磬虎起臉:「了了,不准再問這種問題。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管以後怎樣,我最喜歡你。」

了了凝視沈磬磬幾秒,忽然大笑著撲進沈磬磬懷裡,搞得沈磬磬衣服都濕了,她無奈地抱住了了,聽她說:「沒有媽媽沒關係,我還有磬磬阿姨。磬磬阿姨對我最好了。」

「知道就好。」

了了神神秘秘地朝沈磬磬眨眼:「那我就告訴磬磬阿姨幾個秘密,是關於爸爸的。」

Chapter 18

「哦?」沈磬磬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什麼?」

「呵呵。」了了未說就已經先笑出來了,「你是不是以為爸爸很精明能幹?」

沈磬磬想到寧末離那張深不可測的臉,立即說:「那當然,他可是我老闆。」

了了笑得更歡了,然後一副小大人的摸樣搖了搖頭:「其實他可迷糊了。」她捂著嘴輕聲說,「他最喜歡睡懶覺了,把我送到學校後都要再回家睡一覺。」

沈磬磬滿臉黑線,公司傳聞寧末離神出鬼沒,早上經常不出現在辦公室,莫非只是因為他要睡覺?

「還有哦,他不僅喜歡填字遊戲,他還喜歡漫畫,我偷偷看到他的儲藏室裡有一書櫃的漫畫書,真幼稚。」

沈磬磬黑線滿頭,雖然她不玩填字遊戲,但漫畫曾經學生時代也是喜歡看的,現在忙了沒時間看了,沒想到寧末離也看,她還真沒法想像寧末離捧著漫畫書的樣子。他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和那種小人書不搭邊,要看也應該看那些外文原著什麼的高品位的書。

「想不到吧。」了了得意地說,「不止呢,他其實老記不住別人的臉長什麼樣,所以跟人說話老擺著臭架子,其實是認不出人。」

OMG,沈磬磬張了張嘴巴,這真的是寧末離?不會是被什麼外星生物附體了吧。

「他還迷糊得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每次都是Ted叔叔給訂的生日蛋糕,不過他會記得媽媽的生日。」

沈磬磬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發現沒到那天爸爸都會買一個小蛋糕,然後看著照片一個人吃。」

沈磬磬更驚訝了:「照片?那你看到過你媽媽長什麼樣嗎?」

了了比劃了一下:「就是爸爸脖子上掛的那條項鏈,裡頭有我媽媽的照片。不過他從來不給我看,連碰都不讓我碰,你知道的,爸爸一般都不跟我生氣,但只要我提那個,他就會不高興,我後來就沒再提過。」

沈磬磬聽到這算是明白一些了。了了的母親八成是不在了,不然憑寧末離又怎會留不住一個女人?何況聽了了這麼說,他對她的母親是有情的。思及此,沈磬磬忽然有點理解寧末離陰晴不定的個性以及挑剔變態的習慣了。

如果一個自己深愛的女人在為自己生下孩子後就離開了,這份打擊能把一個正常的男人毀滅,寧末離也有正常的一面。還好了了沒長得像母親,要不然寧末離未必會像現在這樣寵愛她,如果天天對著一張相似的臉,很可能會變得心理扭曲。

這一大一小在裡頭唧唧歪歪了半天,外面的人終於忍不住來敲浴室的門,寧末離在外面問道:「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洗好,差不多就好出來了,了了還要練琴。」

裡面的兩人相視一笑,笑得很賊,沈磬磬對外面大聲說了句:「知道了,馬上出來。」

洗完澡後,了了給沈磬磬彈了她新練的曲子,大概是繼承了父親的天資,她聰明得讓人嫉妒。臨睡前,沈磬磬給她講了故事,陪她睡著後,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走到寧末離的書房。

寧末離坐在書桌後,低頭研究著他的填字遊戲,他總是對這個遊戲抱有莫名的熱忱,百玩不厭。桌頭的燈光均勻地分佈在他俊美的臉上,大概剛洗過澡,頭髮還濕著,散發著清新的香波味。他似乎蹙著眉,低頭的時候隱約露出脖頸上戴著的項鏈,閃著淡色的銀光,透露出幾分神秘。他時不時拿起筆塗塗改改,看上去就像個苦惱作業的大男孩,簡單得能讓人一眼看到底。可能受剛才了了的話的影響,沈磬磬忽然發覺寧末離身上少了幾分駭人的凌厲,似乎不是那麼不可親近。

沈磬磬在門口站了一會,寧末離似乎沒發現她,或者不打算先開口。

於是,她說:「了了已經睡下了。」

「嗯。」寧末離應了聲。

「填字遊戲?」

寧末離抬起頭,沈磬磬通常不會主動跟他搭話,還是跟工作無邊的話,所以他有些驚訝。

見寧末離不答,沈磬磬又問了一遍:「不是嗎?」

寧末離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沈磬磬的臉,過了會,重新低下頭,說:「你不會感興趣的。」

又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好像之前他逗她的樣子只是她的幻覺。

可對於他的反覆無常,沈磬磬並不當回事,照舊在沙發上坐下來:「給我一本?」

「自己拿。」

沈磬磬就自己拿了一本,隨手翻了翻,裡頭都是寧末離的字跡,他的字和他本人刀鋒般銳利襲人的俊美不同,清秀乾淨,不潦草,這樣的字跡似乎應該是內心溫和清透的人才有的,不太像是出自寧末離之手。

「這本貌似挺簡單的。」

「嗯。」

寧末離忙著研究手頭的題目,一副沒空搭理沈磬磬的樣子。沈磬磬不在意地問道:「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會喜歡這個?」

寧末離筆尖繼續書寫著,口中回答道:「它幫助我思考。遇到的問題越難,我就選擇越難的題目做。」

怪人。

「有什麼事你可以跟人商量,也可以跟我說,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沈磬磬目視前方,狀似隨口說道。

寧末離卻合上書,看到她故意裝輕巧的樣子,歎了口氣:「如果想跟我說謝謝,不用繞那麼多圈子。」

「誰要跟你道謝。」沈磬磬一驚,快速反擊,說完後一愣,看到寧末離一副「看穿你」的表情,頗為懊惱地甩過頭,「我走了。」

「不送。」

真是個沒紳士風度的男人。

沈磬磬假笑道:「再見。」可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

寧末離靠在椅背上,像個好學的學生等待她開口。

沈磬磬踟躕了會,似乎在考慮這話該不該說,最後她下定決心極為認真地說:「我……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一直用合同約束我,但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還是要表明態度。雖然我不是了了的媽媽,我跟你的關係也不太和睦,但對了了我是百分之百的心意,我不會做傷害她的事,你可以不把我當做家人,但我會把了了當做我的家人。」

寧末離把她的話思考了一遍,挑出重點:「你是指把她當做你的女兒?」

還未等沈磬磬回答,寧末離先笑起來,笑得很是嘲諷:「你不怕你的那位先生又來爭風吃醋,鬧得家無寧日?」

沈磬磬怔了怔,只聽寧末離又開口了,很是不以為然,甚至有些輕蔑:「別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你永遠給不了全心全意的母愛,而了了,不需要半吊子的愛。」

沈磬磬僵著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兩個人的談話再次不歡而散。

第二天,沈磬磬一早來到劇組,她昨晚被寧末離的話氣得不輕,一晚上沒睡踏實,連帶著早上起床還是一肚子窩火。這時廖可兒閃進她的化妝室,刷了粉底的臉白得見不到一絲血色。

沈磬磬並不驚訝,但她眼下正憋悶,於是口氣不太好地對鏡子裡的人說:「什麼事?」

廖可兒也不打馬虎,壓低嗓子說:「東西呢?」

沈磬磬反應過來,立即轉過身:「你成功了?」

廖可兒揚了揚手中的牛皮本:「我要的東西。」

沈磬磬不緊不慢地從包裡拿出一枚U盤,走到廖可兒面前:「給。」

兩個人交換物件,又各自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廖可兒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這個嘛,」沈磬磬把本子拿在手裡敲了敲,高深莫測地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放心,你的努力不會白費。」

廖可兒把沈磬磬如畫的眉眼打量了一番,精緻的妝容,美麗的外表,微笑百分百,溫柔百分百,她總是優雅迷人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哪怕她身上的傳聞再多,你也抓不住她的把柄。然而,就是這樣的女人,她到底有一顆怎樣的心,是不是在這女人心裡任何人都可能成為被她利用的工具,是不是沒有人能夠真正被她放在心裡,哪怕是寧末離,以及寧末離的女兒,和這個女人打過交道後,廖可兒不禁有了這樣的想法。

於是,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想法:「你真可怕。」

「呵呵,多謝。」沈磬磬笑意盈盈,手中拿著柄李香君的扇子輕搖漫步地坐回到位子上。

「你和寧總是情人嗎?是你趕走安倩的?」

廖可兒終於把這個困擾她的問題問了出來,她知道這有多大膽,但她忍不住。

沈磬磬挑起精緻的秀眉,直視鏡子裡的人:「我稱讚你的大膽,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問這個問題。我也要提醒你,如果是聰明人,就不會明知故犯。看在我們坐在同一條船上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不要招惹寧末離。」

廖可兒故意挑釁道:「你是很有手段,但這種事各憑本事不是嗎。」

沈磬磬在心裡感慨了一句年輕女孩的無畏和無知,都以為寧末離是那高雅奢華的貴族。

沈磬磬也懶得多說:「我的話說到這,聽不聽是你的事。」

說完,沈磬磬真的不再理會廖可兒。但在廖可兒看來她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就像自信寧末離是自己的私有物一般。她現在拿回視頻了,也無需再忌憚沈磬磬,於是說:「如果有一天寧總不再是你的了,請千萬不要記恨我。」

沈磬磬面色不改:「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恭喜你。」

拍攝還在繼續,天氣越來越熱,堅持了近四個月的《絕代風塵》就要殺青了。沈磬磬這天提早收工,因為季涵隨科室主任美國訪問回國,預備在家裡開個簡單的接風宴。她到婆婆家的時候,季涵已經到了,看上去眼睛有些腫,想來是時差還沒倒過來。

仇人見面不管是罵是打還有交流,兩個人見面各是無話。沈磬磬趕得急,因為吃晚飯還要回去,所以臉上的妝沒卸去,季涵只是在她進門時看了她一眼,隨後繼續看電視。

廚房裡季媽媽忙進忙出,看到沈磬磬沒事可做的樣子一叉腰怒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沈磬磬攤了攤手:「沒事可做。」

季媽媽衝到沈磬磬面前,厲聲道:「沒事?不會到廚房幫忙嗎?」

「我不會做飯。」沈磬磬很誠實地說。

「那就去把你那張化得跟鬼一樣的臉洗了,對著這麼張臉怎麼嚥得下飯。」

沈磬磬坐著沒動:「我一會還要去補拍幾個鏡頭,不能卸。」

兩個女人絲毫不退讓,對峙了半天。那邊季涵裝作沒看見,只是加大了電視裡的聲音。

「拍戲?」季媽媽二話不說扔出幾本雜誌,「你是去調情的吧。」

又是什麼八卦?

沈磬磬掃了一眼,入目的是露骨的標題《沈磬磬楊凡激情戲假戲真做?》,《絕代風塵,寧末離現場親自上陣激情戲》。

沈磬磬立即坐正,拿起一本仔細看了看,臉色嚴肅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的報道?」

「哼,慌什麼,難道這上面寫的是真的?」

都是些不入流的雜誌,通常反倒是這種沒頭沒臉的雜誌社敢放出這種報道。可是最近沈磬磬吩咐Ada任何細小的信息都不能放過,這樣明目張膽的報道怎麼可能漏掉?沈磬磬只是疑惑了幾秒,立刻明白過來。是寧末離,一定是他出手召回了雜誌,但凡有他緋聞的報道他就不會放過。另一方面,她的婆婆可真厲害,手腳夠快,竟還能買到這絕版了的雜誌。

「激情戲?」一直裝雕塑的季涵反應過來,「和寧末離?」

Chapter 19

季涵快速地翻過那兩本雜誌,眉頭不由地皺到一起。一旁季媽媽唯恐天下不亂,不停地添油加醋:「你這兩個月不在,這個媳婦就兩個月不見蹤影。說是去拍戲,誰知道去做什麼。這次又換了個男明星,拍激情戲拍出感情了嗎?」

沈磬磬聽罷猛地站起來,勾起下巴冷笑:「你可以說得再難聽一點。」

她比季媽媽高出一個頭,盛氣凌人的架勢讓季媽媽不自覺退後一步。可季媽媽回過神又不示弱地頂了一句:「難道我有說錯嗎?」

沈磬磬徹底冷下臉,指著其中一本書的封面狠狠戳了戳:「我讓你三分是看在你是長輩的份上,但如果你自己都不自重,口不擇言,得寸進尺,我也沒必要給你留面子。聽清楚了,不要再拿這種東西跟我說事,你不嫌無聊,我還嫌噁心。」

「你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跟我媽說話。」

原本季涵不想說難聽的話,可雜誌寫得太過曖昧,沈磬磬還如此無理取鬧,他失了平靜,倍感失望:「我倒想問你,既然你以前說過不拍激情戲,那為什麼現在又肯接拍了?」

沈磬磬剛想開口,季涵又哼笑道:「不要告訴我為了藝術。」

他這句話刀不見血,卻生生在沈磬磬心口割了一刀。沈磬磬把原本想要解釋的話一點點吞回肚裡,她倔強地抿著唇死死地盯著季涵,然後不敢相信地看到那雙眼睛裡竟再次出現了那種讓她痛徹心扉的眼神,如同四年前那般,這種被凌遲般的視線像是把她是他腳下的一塊泥,讓她再也翻不了身。

過了許久,她移開視線,只冷淡地說:「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工作。」

「我是不瞭解,但你也不要因此把我當傻瓜。」

季涵話中有話,沈磬磬瞇起眼:「你什麼意思,說清楚。」

「你這麼聰明,不知道我什麼意思?」

沈磬磬腦中瞬間空白,再次回到現實的時候她已經把手抬了起來,只要揮下去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你想做什麼?」季媽媽慌慌張張地護到季涵身前。

沈磬磬停頓了兩秒,忽而放下手,她把心裡不住翻湧的怒氣和委屈壓下,氣急了她反倒冷靜下來,重新坐回到沙發上,翹起一條腿慢吞吞地說:「沒什麼。你們愛怎麼想是你們的事,這種雜誌社能生存下去,也都因為有無知的人相信。」

「哼。」季媽媽見沈磬磬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回頭故意對季涵說,「小涵吶,今天送你回來的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我看著很漂亮很清純的樣子。」

季涵愣了愣,下意識地去看沈磬磬,但她只是側著頭面無表情,於是他回答說:「肖安。」

「這個女孩很有禮貌,有家教的孩子就是不一樣。」說罷意有所指地朝沈磬磬瞟了一眼,「和你是一家醫院的?」

「是我帶的實習生。」

季媽媽笑道:「她真是細心,還帶了禮物給我,小涵,什麼時候請她到家裡吃頓飯,讓我好好認識一下。」

季涵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沉默。

他每一次的沉默都會化成一根刺紮在沈磬磬心裡,然後越埋越深,這比任何言語的攻擊都更有殺傷力,真正殺人不見血,那些血一直存在心底積成一片片黑色的淤血。久而久之,最初的疼痛被麻木取代。

沈磬磬轉過臉,眼神冰冷地看著那對母子:「在媳婦面前要求兒子帶別的女人回家,婆婆,我是不是該稱讚你一句呢?」

季媽媽立刻反擊:「如果你還有做我媳婦的自覺,就應該潔身自好。」

不愧是母子,想法如出一徹。

沈磬磬嬉笑著反問:「我怎麼不潔身自好了?」

這副樣貌在季媽媽眼裡簡直是可惡,她瞪著眼睛,指著沈磬磬的鼻子說:「難道你一定要我說出來嗎?」

沈磬磬雙臂環胸,從容地說:「好啊,你說啊,我看你能說出什麼。」

季媽媽心裡呸了一聲,說:「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都不好意思說!」

沈磬磬看向季涵:「你呢,你也這麼認為?」

季涵垂下眼簾,抿著唇,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本雜誌的封面上。沈磬磬見狀,心往下沉了沉:「看來是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但不管你怎麼想,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做出什麼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說教。」季涵突然有些激動地抬起頭,清俊的臉上不知是悲是怒,「你先管好自己的事。」

沈磬磬陰沉沉道:「季涵,你不要太過分。」

季涵搖了搖頭,他不能理解沈磬磬理直氣壯的樣子:「過分的人是誰?名譽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影后,這個桂冠你戴著不會覺得慚愧嗎,靠不擇手段得來的東西有什麼可炫耀的。」他突然走到茶几前揪起一本雜誌指著上面的照片質問道,「為了你的地位,不惜攀附於這個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少得了他,可他幹嘛要幫你,你給了他什麼?我確實沒有混過娛樂圈,但至少我還有判斷能力。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說我過分,我會為你感到很悲哀,當初是誰在進入娛樂圈的時候跟我保證絕對不會變,可你看看現在的你,你還是當初的你嗎,傲慢、冷漠、尖刻、虛偽,呵呵,或者你是當初的你,是我在一開始就被你騙了。」

他很少一口氣對她說那麼多話,可一開口說就把她逼入絕地。那最後一個字擲地有聲,砸在地上又反彈到空中,彷彿有回音一般一直在沈磬磬耳邊盤旋,繞得她頭暈目眩,呼吸都跟不上來。

「你住嘴。」

這句話不是沈磬磬說的,而是開門進來的人說的。

季爸爸臉色鐵青,怒視著季涵:「你太放肆了,怎麼可以對磬磬說出種話,快道歉。」

季涵深吸幾口氣,扭過頭倔強地說:「我不覺得我有什麼錯。」

「你這小子,快道歉!」季爸爸當真動了怒氣,大聲道。

「算了。」沈磬磬拎起包,精緻的妝容都掩飾不了她的勉強,「今天這頓飯我是吃不下了。」

「唉,小磬你等下。」

季爸爸來不及攔住她,沈磬磬已經奪門而出,季涵站在原地,眼神沒有焦距地盯著被捏變形的雜誌,心臟還在突突地跳著,失了控制,發瘋似地亂跳。

沈磬磬開著車亂跑,車水馬龍之中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街上明明那麼多人,可她分明感到寒冷,覺得孤單,滿是被人遺棄的感覺。小時候母親拋下她去闖蕩她所謂的事業時,她一個人呆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長大後母親成日怨天尤人只顧著抱怨命運不好時,她一個人學習、吃飯、吃飯、學習,後來當她被最好的玩伴背叛時,她想孤單就孤單吧,她可能注定一輩子要這麼孤單地驕傲地為了生活,不善良地戰鬥下去。

筠筠曾經問過她,為什麼還不放棄,既然他已經把她看得那麼不堪,已經再不愛她了,這場婚姻不僅僅折磨了他,更是對她的折磨,何苦還要堅持。

她想大約是因為懷念,懷念被溫暖被愛護的感覺,從她在病床上睜開眼的那時起,記憶深處有一份彌足珍貴的溫暖,但她在現實中找不到這種令她心悸的感覺,除了在季涵身上感受到幾分,所以即便到了今天,她還在期待。

這個世上還有誰願意無條件地為沈磬磬付出呢,會用情人的眼神看她,會用愛人的親暱吻她,會用戀人的微笑包容她所有的缺點,以前她以為這個人一定是季涵。可是現在就連他都不再相信了,不論她說什麼,他都會打上一個問號質疑,更別說相信她還有顆會愛人的心,相信只有在真正的親朋好友面前,她才是她,不掩飾喜怒哀樂,不故作完美笑容的沈磬磬,相信她再城府虛偽,不擇手段,也不會在在乎的人面前戴上冰冷的面具。

沈磬磬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不覺間竟來到萬象天城,而且已經站在寧末離家的門口,手裡的鑰匙已經把門打開。

寧末離從門縫裡看著她,蹙了下眉頭:「你怎麼來了……」他頓了頓,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對勁,沒再多說,讓開道。

沈磬磬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似乎魂魄游離在外,把寧末離晾在一邊發了會呆,過後突然對他說:「我渴了。」

敢叫寧末離倒水,這世上除了沈磬磬,大概就只有他女兒了。

寧末離挑眉,估計在思考是去還是不去,最後他轉過身倒了杯冰水,遞到沈磬磬面前。

「謝謝。」沈磬磬接過杯子像是很渴的樣子一口氣把水喝了。

寧末離學著服務生的口氣,一本正經地問:「還要嗎,小姐。」

沈磬磬放下杯子,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尷尬地笑了笑:「不用了。」

寧末離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打量她的臉色:「應該在現場的人,到我這來做什麼。」

沈磬磬摸了摸額頭,煩躁地說:「不想去,什麼都不想做,開車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到了這。」

她猜寧末離一定會調侃她:大影后怎麼也學會曠工了,你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然而她等了一會,並沒有聽到類似的話,疑惑地側過頭,看到寧末離給Ted打了個電話,交代他給沈磬磬請假。

沈磬磬不解:「為何突然對我這麼寬宏大量?」

寧末離竟少有地為自己的行為做出了解釋:「如果沒有把握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鏡頭前,就不要勉強。」

「謝謝。」

寧末離收回視線,懶懶地說:「我有些受寵若驚,這是你進門後對我說的第二個謝謝。」

「是嗎?」沈磬磬愣了愣,「我不知道。」

寧末離對沈磬磬會找到他的舉動多少有些意外,不過他沒興趣知道她為何反常,因為不用她說他就猜到八分,而對於那個人,他保留所有的態度。

沈磬磬確實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可她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竟發現她真的找不到什麼人傾訴。筠筠為了新唱片去國外取景了,Ted和鄭氏自己的感情都很糾結更別說聽她訴苦,至於Ada、船長,他們太年輕,不會懂的。

了了去學琴了,偌大的房子只有他們兩人,這樣的沉默給了她思考的空間,也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許久,沈磬磬歪過頭,她一開口,嗓子已啞:「你……有過被人拋棄的感覺嗎?」

那邊,寧末離的眼眸像是突然被石子攪亂的湖水,眸光幾經沉浮,一時間從裡面迸發出的光芒彷彿穿透沈磬磬的臉到達很遠的地方,看到了什麼,但只是轉瞬間,那雙漂亮的黑瞳重新歸於平靜。

他不想問,可是她的眼圈竟然在他眼前紅了,四年前,她為了一個人紅著眼睛懇求他,如今她為了同一個人紅著眼睛問他,有過被人拋棄的感覺嗎?

寧末離下意識地摸上胸口的項鏈,答案明明在他心裡,但他不能作答。

於是,他只好問:「發生什麼事了。」

Chapter 20

發生什麼事了,沈磬磬很想說沒什麼,可她說不出口。沈磬磬咬著下嘴唇,疼痛讓她把眼圈的紅色逼回去,情緒逐漸平靜後,剛才的脆弱就好像不存在。

「能喝點酒嗎?要威士忌。」

話是這麼問,但她已經自顧自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寧末離快步上前搶先一步拿下酒杯,當機立斷地取出另一隻杯子勻了一點過去,然後交給沈磬磬:「這麼點就夠了。」

沈磬磬沒接,不滿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寧末離偏偏一臉小看人的表情:「這個很烈,這些夠你喝了。」

「就算醉了,我的酒品還是很好。」

沈磬磬還想去搶另一杯滿的,無奈寧末離無動於衷,她只好接過那杯少的。

入口的辣味在喉嚨處燃燒,然後落入肚腹,深入血液。沈磬磬斜在沙發裡一口接著一口,喝水一般把酒倒入口中,寧末離坐在她旁邊,酒杯在手,他沒喝,只是欣賞,偶爾看她喝。

終於,他忍不住說:「你喝太快了。」

沈磬磬舒了口氣,彎下眉毛:「這很刺激。我還要。」

她說話帶著鼻音,酒氣開始上臉,在白皙的肌膚上透出一點紅暈,她就是這麼奇怪,紅酒怎麼喝都不醉,可一喝威士忌立刻就醉,而且她往往不知道自己醉了。

寧末離搖頭,她現在已經醉了。

沈磬磬晃了晃酒杯,偏過頭,眸子裡是一汪水潤:「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時候我從張顯正那裡逃出來,然後遇到你,我們的對話?」

寧末離回想了下,那一幕幕場景彷彿還是昨天:「記得。」

大約五年前,沈磬磬還是個初涉娛樂圈的新人,對那裡頭的規矩似懂非懂。她有野心,有目的,有毅力,但是惟獨還少了手段,畢竟年輕,百密一疏。她狼狽不堪地從張顯正的狼爪下逃出來後,六神無主,先是向跑回公司找人,可跑回公司後突然發現她根本找不到人幫她。

張顯正是什麼人,尋常人跟他抗衡那是找死。

晚上,樓道裡的燈滅了一半,只留幾盞小燈給人指路。沈磬磬在廁所裡吐了半天,虛脫了力氣,還是無法把擺脫反胃的感覺。這個圈子是黑的,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能黑得如此下流。她從洗手間走出來後在門口一屁股坐下,茫茫然地望著地面,無力感從未如此沉重,讓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她和張顯正翻臉了,她拒絕了他的要求,當時她憤怒出離,現在冷靜下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沒有靠山,張顯正卻是座大山,隨隨便便就能把她壓死。

就在這時,有人影朝她走來,沈磬磬一驚,慌忙從地上站起來,來人越走越近,當她看清那人的面目時,恍惚間有種窒息的感覺。

寧末離從她面前走過,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衣,配一條深藍色條紋方巾,但他依舊高貴優雅如上世紀的貴族,全身散發著曼珠沙華般迷離的氣息,就連踱步的姿態似乎都比常人好看許多。寧末離的臉其實美得有些陰柔,但他勝在氣場強大,如同出鞘的冷劍,劍氣逼人,於是讓人只記得美,而忘卻了柔。

此時,他的目光高而飄渺,似乎從她身上掃過,又似乎壓根沒看她。

沈磬磬在那個時候發動所有的腦細胞急中生智,雖然知道這很冒險,不成功便成仁,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搏,借此機會或許能一舉兩得。

電光火石之間,沈磬磬當即做了一個危險的決定。

「寧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寧末離氣場太強的緣故,沈磬磬說話的聲音是抖的。

還好,寧大神沒有把她當做小透明無視掉,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半個身子,鳳眼半瞇,眼尾微微上挑,似有薄情寡義之感,卻無奈性感魅惑非常。他並未打量沈磬磬,而是將視線落在了她身側的牆壁。

「很抱歉打擾您,我叫沈磬磬,是環藝的培訓生,我們上次應該見過,在樓梯那,你的女兒……」

「說重點。」

寧末離的聲音很特別,略低,卻悅耳,清晰,又性感。

沈磬磬的話被他冷漠地打斷,但她快速組織起語言,說:「我需要您的幫助。」

沈磬磬想過很多方法,但最終她決定直截了當,據她對寧末離的瞭解,在這個人面前耍計謀,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

寧末離轉過身,右手撫摸著左手中指的鑽戒,他的目光如冰冷的薄紗罩在沈磬磬的臉上。

沈磬磬快速從袋子裡拿出手機,她的手指冰涼,並且在發顫,好不容易把錄音調出來,可是播放出來的卻都是雜音。

沈磬磬愣住,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可手機裡的雜音依舊,也就是說她沒把張顯正那番齷齪的話錄下來。這下沈磬磬傻眼了,而寧末離還在那裡等著。

眼下再多的解釋只會讓寧末離感到不耐煩,沈磬磬捏緊了手機,鼓足勇氣,不怕死地對寧末離說:「張顯正導演想要潛規則我,除我之外,我們公司應該還有不少女星……」

寧末離的薄唇輕輕勾起個弧度,沈磬磬心中立即燃起了期待,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立馬讓沈磬磬全身發冷。

寧末離不在乎地說:「那又怎樣?」

沈磬磬忽然有種幻想破滅的感覺,早知道寧末離不易親近,但沒聽說寧末離不近人情,這種感覺就好像她以為自己抱著一顆剔透的水晶球,可到頭來發現水晶球確實是水晶球,不過是顆黑色的水晶球。

沈磬磬很快反應道:「寧總是打算任由這種風氣在公司繼續下去?」

寧末離用置身事外的口氣說:「既然已經進了圈子,就要守這裡的規矩。我該說你天真好,還是純潔好?」

沈磬磬萬萬沒料到寧末離會是這種態度,不知是急的,還是乾脆豁出去了,她對寧末離大聲說:「寧總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對於這個女孩的挑釁,寧末離下顎微抬,簡直不可一世:「誰敢?」

潛台詞是沒人敢動他,那是他的資本,可小透明就不同了,如果想要出位,就必須有覺悟。

「那麼,我選你。」沈磬磬沉住氣,斬釘截鐵地說,「與其是張顯正,我選寧總。」

寧末離眼底劃過詫異,他抬起一隻手虛抬起沈磬磬的下巴,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對著這張夠不上美麗的臉斟酌了會:「你喜歡被我潛?可我不喜歡送上門來的。」

不知為何,沈磬磬敏感地察覺寧末離有點生氣。

「不是,我希望你保我。」

寧末離收回手:「憑什麼。難道就憑你照顧了我女兒四個小時?」

沈磬磬反感他這麼說,她回道:「我不會讓你失望。」

「連潛規則都不會的人,敢說這樣的大話。」寧末離微笑,很好看,也很冰冷,「如果我是你,就乖乖回酒店,興許還能挽回張導的決定。」

怎樣的人能如此坦然地說出這般殘忍的話,還不讓人覺得噁心,大概只有寧末離了。沈磬磬母親沒生病之前對她說過,寧末離只是個鵲巢鳩佔的幸運兒,她們母女生活得顛沛流離,可寧家人卻活得風生水起。母親的軟弱和癲狂毀了她的一生,但沈磬磬不會重蹈覆轍,她站在這裡就是為了報復,沒有成功之前,她怎麼能就這樣失敗?

沈磬磬冷靜又果決地說:「我不會去的,就算我現在回去,張顯正也不會放過我。」

「現在是我命令你去。」寧末離淡淡地說,「如果不去,就離開環藝。」

這個男人真是讓人咬牙切齒,洩憤不能。沈磬磬站著沒動,寧末離繞過她,她立即上前一步又擋在他面前。

寧大神不太友善地說:「還要做什麼?」

沈磬磬數了一二三,瞪著寧末離,毫不退讓地說:「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可以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在我的字典裡,沒有卑鄙兩個字,但有原則。」

寧末離倒是認真聽了起來。

沈磬磬繼續說:「出賣身體,我不會做,這是底線。我知道以我現在的身份說這樣的話很可笑,也很天真,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寧可用其他手段花十倍的力氣達到目的,也不願意喪失掉自我。我的身體是我的忠貞,哪怕不是對自己負責,也要對……」

「對你的愛人負責。」寧末離接道。

沈磬磬怔了怔,隨即點頭,很奇怪,寧末離正用一種她難以理解的眷戀欣賞的眼神望著她,但這僅是短短的一瞬,短到不確定是否真實。

「沈磬磬。」她的名字在他的喉嚨裡滾了一圈,無比美妙。

他定睛看了她一會,出人意料地說:「很好,不要忘了你今天說的,以後Ted跟你。」

現在想起來,沈磬磬不由感慨這個世界太過矛盾,誰都以為她早不是一個乾淨的女人,季涵如此,婆婆如此,認識她但不瞭解她的人幾乎都這麼認為。

反倒是寧末離,她處處防備計較的男人,破天荒地保住了她。

於是,沈磬磬投靠寧末離的傳言就從那個時候起不脛而走。

Ted說那是因為寧末離看上了她的這份堅持。

寧末離本人是一個極度精神潔癖加肉體潔癖的男人,換句話說他是禁慾主義者,在這方面他偏執得有些變態,在他看來肉體的結合如果只是為了一響貪歡,那簡直和禽獸沒有區別。所以,如果仔細觀察環藝就不難發現,往往那些靠色相投懷送抱搏出位的女星不太被公司重視,而勤勤懇懇、認真工作的藝人,哪怕自身不是那麼出眾,也能獲得不少機會。

寧末離並未對潛規則的風氣做出過評價,但他用另一種方式貫徹自己的思想。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寧末離或許是這個圈子裡最乾淨的人。

Chapter 21

「你提那個做什麼?」

沈磬磬敲了敲酒杯,哼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出賣過自己,你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寧末離剛要開口,沈磬磬又追加了一句:「我是說真的。」

「不可能。」寧末離回答得簡單乾脆。

沈磬磬有點詫異:「你這麼相信我?」

「你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是出賣自己……」寧末離忍不住露出一個輕蔑的表情,「你不至於愚蠢到這個地步。」

「但這不失為一個捷徑……」

「別傻了。」寧末離涼涼地打斷道,「連激情戲都不願意拍的人,你會出賣自己?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知道嗎,我一直……」沈磬磬努力想找個柔和點的詞,但最後她還是說,「有些恨你。」

她突然這麼說,寧末離不解,握著酒杯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沈磬磬眸子染上了醉意:「憑什麼你能活得那麼好,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而我,我付出那麼多得到我要的東西,卻被人那樣鄙視。可是到頭來認識我八年的人還不如我的敵人瞭解我。」

寧末離的手指緊扣著酒杯,彷彿再用點力就能掐碎杯底,那些已經準備說出口的安慰盡數消失。

他低聲重複那兩個字:「敵人。」

沈磬磬笑得有些誇張,不知道是嘲諷誰:「不是嗎,雖然在別人眼中,我是你的人,可天知道我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就算有關係,也不是他們想的那種關係。」

寧末離沒什麼表情,淡淡道:「你這是怪我?」

「你說呢。」

「這是你的問題,不要在別人身上找理由。」

「我知道,你一直喜歡嘲笑我的婚姻。」

寧末離沉默了會,輕慢道:「我對你的婚姻不加評論。」

「哦?」沈磬磬似笑非笑地怪道,「那是誰大聲說『不要在我面前提你那可笑的婚姻』。」

「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收回。但是,」寧末離朝沈磬磬靠近了些,「不要忘了現在的狀況都是你自己選的。還有,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我對你的婚姻沒興趣。」

又是那種把她看透的目光,沈磬磬有點惱火,她不禁說:「你是在嫉妒我嗎?」

「你有什麼值得我嫉妒的?被人拋棄嗎?」寧末離不屑地反問。

酒精讓沈磬磬的情感與理智正在一點點失控,而寧末離的話就像在她心上種了顆毒瘤。她掃了眼他覆在胸口的手,殘忍地笑道:「至少我還有婚姻,而你,沒有。」

客廳陡然陷入詭異的安靜,寧末離的神色瞬間僵硬,鳳眸危險地瞇起:「你再說一遍。」

「有什麼不敢。」沈磬磬站起來,走到寧末離面前,俯下身,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至少我有婚姻,你沒有。」

寧末離面沉如水,像是從冰窖裡出來的一般,全身上下都是駭人的寒氣,光是被他看著,就不寒而慄。

有誰敢這麼跟寧末離說話,還不知死活地犯他禁忌。

沈磬磬卻還不罷休,火上澆油:「怎麼,生氣了?」

寧末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還是不語,他一味地盯著她,眼中的寒意竟一點點退去。

他那樣沉靜的目光不是她想要的,沈磬磬推了他一把,像是要徹底激怒他:「想罵我,嘲笑我嗎?來啊,我不怕你。」

寧末離坐著沒動。

「為什麼不說話。」她瞪著他,大眼睛隱有血絲,「寧末離,不要裝了,你現在一定特別恨我。」

寧末離的薄唇動了動,意外地平和:「你醉了。」

他差一點就真的動怒,幸而他馬上意識到不可以將她醉酒後的智商和平時的智商相提並論,她一醉就很容易失控,醉前是最有腦子的人,醉後是最沒腦子的人,由著性子胡言亂語,開心的時候就像個孩子,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不開心的時候還是像個孩子,需要人哄。

他真不該心軟讓她喝威士忌。

沈磬磬一愣,很快反駁道:「我沒有醉,我很清醒,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在心裡鄙夷我。」

寧末離乾脆無視掉她的話,他站起來走向客房:「了了就要回來了,你今晚就先住下。」

沈磬磬拉住他,她的手涼得嚇人,力氣卻很大:「為什麼不跟我吵,你不是最擅長諷刺挖苦我嗎?今天我讓你說,你說啊!」

寧末離轉過身,低頭看了看她拉住他的手,微微出神,他聽到自己緩緩地說:「睡一覺就沒事了,明天你還是沈磬磬。」

她眨了眨眼睛,眨一下,紅一點,然後吸了吸鼻子,把紅眼圈逼回去,但再眨一下眼睛,又紅了,週而復始。

「你不說,那我繼續說。」

沈磬磬跟著寧末離進到浴室,看著他無動於衷地放水,在他背後喋喋不休:「我們都是可憐人,你太太離開了你,而我,呵,我丈夫正在離開我。」

寧末離依舊自顧自,他試了試水溫,問:「需要洗澡嗎,還是直接睡?」

「你看著我。」沈磬磬忍無可忍地上前關了籠頭,掰過他的肩膀,「我丈夫正在離開我,都是因為你,他才會誤會我。你奪走了我的父親,還要奪走我的丈夫嗎?」

雖然知道她的這番話是在不清醒狀態下的衝動所為,也知道她只是太委屈才想要找一個發洩口……寧末離靜靜地看著沈磬磬,看著她眼中神色一點點僵硬的自己。

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鎮定:「你真的那麼愛他?」

「你應該早就知道,我不愛他,還能愛誰?」

過了半晌,他問:「挽回他,是你想要的?」

「是。」

也許她明天就不記得自己今天說過什麼,但她現在不假思索的回答讓他又愣了會。

「我明白了。」

「什麼?」

「你先洗澡。」

寧末離回到客廳,拿出一本填字遊戲,這本很簡單,可他看了半天,也做出提筆的樣子,然而手裡的筆始終沒有落下。

將近一個小時過去,浴室裡的人還沒有出來。寧末離走過去敲了敲門,道:「還沒好嗎?」

裡面無人應答。

「沈磬磬。」

沒有水聲,也沒有回答聲。

不好的念頭在頭腦裡閃過,寧末離試著轉動門把手,門竟然沒鎖,沈磬磬向來習慣洗澡的時候從裡面鎖上門。

「沈磬磬。」

寧末離衝進浴室,沒有看到什麼驚悚的畫面,只看到某人趴在浴缸旁睡著了。身上連衣裙的後背拉鏈拉下了一半,烏黑的長髮散在肩上,遮去半張臉,只露出淡色的唇瓣,一支手臂垂在身側,一支手臂墊在頭下,她似乎已經睡得很沉,呼吸綿長平穩。

寧末離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他的手隔著空氣滑過她臉龐的線條,然後輕輕撩開縷縷長髮,看到她眼角熟悉的淚痣,很小,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

其實是一個很容易落淚的人,偏生不讓自己軟弱。

寧末離把沈磬磬抱回房間,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全壓在身下,嘴裡還喃喃著什麼。他俯下身,把被子從她身下拉出來,再次蓋好,動作間,脖頸處的項鏈從衣領處掉了出來。

他停了停,隨後繼續把被子蓋好,又看了看她熟睡的面龐,這才退出房去。

了了回來的時候,他一直坐在沙發上沉思,直到小丫頭跳到他身上,他才回過神。

了了疑惑地問:「爸爸,你在想什麼,我叫你,你都沒反應。」

「噓。」寧末離做了個手勢,「磬磬阿姨在睡覺。」

「磬磬阿姨來了?」了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很興奮的樣子。

「磬磬阿姨累了,所以先睡了。你一會也早點睡。」

了了注視著寧末離的神色,不由皺起臉:「你們又吵架了?」

「沒有。」

「你騙人。」了了拉住寧末離的手,「你不高興。」

寧末離搖頭:「爸爸沒有不高興,只是也累了,你快點去洗澡。」

了了不肯,摟著寧末離的脖子說:「你一定不高興。你只有在不高興或者難過的時候才會捏著項鏈墜子。」

寧末離一怔,他只是下意識的動作,卻被女兒記在了心上。

他溫柔地笑道:「你不要亂想,去洗澡,爸爸明天一早的飛機,也要睡了。」

了了撅著嘴從寧末離身上爬下來,剛走兩步,又跑回來。

寧末離放下的笑臉立刻再次掛上:「怎麼了?」

了了在寧末離臉上親了一口,細細軟軟地說:「爸爸還有我。」

沈磬磬醒來時,那叫個頭疼欲裂。

這般頭疼立馬給了她一個提醒,她昨天肯定是喝醉了。

因為知道自己醉酒很容易失控,所以通常她很注意,不知昨晚發了什麼神經,竟跑去和威士忌。杯具的是這麼多年來,酒品一直很好的她,威士忌卻仍舊是她的死穴,原本以為好歹能抵擋住一杯,誰知還是不見長進。

「該死。」沈磬磬揉了揉太陽穴,她費力地回想昨晚的情況,可記憶只停留在她從季涵那氣得跑到寧末離家,然後要了一杯威士忌,再然後的記憶全部被酒精泡沒了。

既然想不起來,她也不掙扎,這個毛病從她第一次沾到威士忌時就有,可她總覺得心裡毛毛的,不太平坦,她實在不確定昨晚她心情那麼糟糕,又是在混沌狀態下,是否做了過分的事。

沈磬磬走到客廳,她想著只要見到寧末離就會知道答案,如果是一張嚇死人的臭臉,那就是有,如果一如既往的冷臉,就是沒有。

可是,寧末離並沒有出現。

了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她的對面還有一份,是給沈磬磬準備的。

寧末離的管家走到沈磬磬面前,問候道:「沈小姐早,請先用餐。」

「寧末離呢?」

「爸爸去美國了。」了了轉過頭說。

美國?這倒是有些突然,不過寧末離向來我行我素,神出鬼沒也是常有的事。

沈磬磬坐下來,跟了了打招呼:「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嗎?」

了了沒像以前那樣歡快地回應她,只是應了聲。

沈磬磬有點意外:「不舒服嗎,怎麼一大早就沒精神?」

了了鼓著臉,小聲控訴:「因為磬磬阿姨說話不算數。」

「?」

「說好不跟爸爸生氣的,可你還是惹爸爸不高興了。」

沈磬磬尷尬加無奈加茫然,絕對是醉酒惹得禍。瞧這孩子第一次跟她板起小臉,像足了她老爸那張不可侵犯的尊容,自己吃完早餐上學去了,都沒跟她說再見。

因為寧末離不在,她也不想見季涵給自己不痛快,《絕代風塵》即將殺青,她的戲份都已經拍完,所以這幾天沈磬磬都陪著了了,一邊再三保證不會跟她爸爸生氣,小丫頭總算是又開始黏她。

然而,她一刻都不敢鬆懈,成敗就在這幾天。

寧末離到美國去的第四天早上,沈磬磬照理看著管家送上來的報紙,喝著咖啡,她拿過一張早報瞥了一眼,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於是定睛又把上頭的特大號標題讀了一遍:《片場使用不正當手段,張顯正被爆欺壓眾演員》!

沈磬磬不可謂不驚訝,她又拿起另一份報紙,娛樂頭條上幾個大字尤為醒目《張顯正有辱名導之名》。

這不是她搞得鬼,她還沒有行動,但現在看來,有人先她一步。

Chapter 22

短短幾天之內,有關張顯正的報道猶如洪水大爆發,堵都堵不住。

各大網站、報社、電視台紛紛轉載了張顯正利用權力大肆欺壓針對演員的新聞,更是從《絕代風塵》的爆料牽扯出張顯正之前諸多見不得光的事情,甚至有人在短時間內以大篇幅文字羅列了張顯正出道以來帶頭敗壞影視圈風氣的各種令人不齒的行為,什麼一夜同時與5位女藝人風流,什麼勒令懷孕的前女友墮胎,什麼以加一分鐘的戲份為誘餌迫使女星陪睡,更令圈內人震驚的是他曾挪用拍攝資金私自投資地產,不管這裡頭多少真多少假,又被誇大了多少,公眾的視線已經完全被吸引,輿論的導向全部劍指張顯正。當外界的人以為再黑暗齷齪不過如此的時候,張顯正還意圖以譭謗名譽的名義要求起訴,打算力挽狂瀾時,一本日記的曝光再次將巨浪推上了最□,也幾乎給張顯正判了死刑,討伐聲遍地四起。

作為電影導演,把電影商業化的情況在這個圈子裡已經司空見慣,再說你拍電影能拿獎,你就是大爺,大家都是聰明人,事不關己,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情況有所不同,這些天狂風暴雨式的爆炸性新聞已經擺明是有人潛伏在新聞背後操縱這場黑色風暴,意圖非常之明顯,就是要將張顯正這只肥得流油的豬抽經剝皮。

張顯正為人本來就囂張,圈裡關係複雜,平日依仗自己的才識和跟一些高層人士的交情無所顧忌,可現在他一出事高層突然全部啞聲,就連時代娛樂總裁喬寒深都保持沉默,那麼趁東風玩落井下石也不算什麼不道德的事吧。只怪張顯正平時不端正,惹禍上身時,人人都想踩他一腳,以前吃過他虧的人眼見有機會報復,不使勁推上一把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這些天,沈磬磬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不是她特意避風頭,而是電話太多硬生生把手機擠爆了。Ada和船長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應付媒體,Ted也忙於處理《絕代風塵》因張顯正引發的負面報道。

自從寧末離隱退又爆出有私生女之後,娛樂圈真正意義上掀起激烈爭論的一次狂潮,「張顯正醜聞事件」甚至引發了一場關於娛樂圈純淨度的反思,不可謂不熱鬧。

沈磬磬優哉游哉地躺在沙發上吹著冷氣,喝著飲料,其他三人忙得不可開交,唯有她笑瞇瞇,心情很好地看著他們焦頭爛額。

Ada好不容易應付一通電話,然後趁手機再次響起之前狠狠地關機,大大地鬆了口氣。她爬到沈磬磬旁邊,沈磬磬體貼地送上一杯冰橘汁。

Ada狂飲一通後,算是緩過勁來,她癱坐在沙發上,側過頭對沈磬磬說:「這些記者太瘋狂了。」

沈磬磬舒舒服服地翹起腿,瞭然地說:「那可不是,誰都不願意放過這樣轟動的新聞。」

「磬姐,你真不出面說幾句?」

沈磬磬伸出一根食指在Ada面前搖了搖:「還不到時候,現在有那麼多人站出來,我就暫且退居幕後好了,反正那本日記已經夠那隻豬受了。」

Ada也跟著笑起來:「也是,我想現在張顯正一定恨不得鑽到縫裡去永遠不出來。」

這幾日,據知情人士爆料多年前張顯正企圖潛規則沈磬磬,被沈磬磬斷然拒絕,張顯正一直懷恨在心,就在《絕代風塵》開拍之前以拍攝資金問題威脅原導演趙永,氣得對方心臟病突發,隨即趁機取代,緊接著在拍攝期間經常針對沈磬磬,尤其是拍攝激情戲更是百般刁難,沈磬磬為了大局隱忍至今。

消息一出,眾說紛紜,沒想到張顯正卑鄙至此,而沈磬磬似乎也不像傳言那般勢利。為此記者採訪了《絕代風塵》的幾名主要演員,還有一些工作人員,口徑基本一致,都說沈磬磬為人溫和,樂於提攜新人,在片場也是最敬業的一個,張顯正確實有為難沈磬磬,但沈磬磬沒因此和他發生衝突。

一來二去沈磬磬的形象在媒體和公眾面前有了質的飛躍,加上事情發生以來沈磬磬一直保持低調,不論記者怎樣圍追堵截,沈磬磬一概委婉拒絕採訪,似乎不想挑起爭端。於是很多網友在貼吧、論壇上開始重新評價沈磬磬。而原本就是磬粉的影迷更是群情激動,大舉替「緋聞女王」平反。

這個狀況倒是她沒想到的,沈磬磬很愉快地上網搜索有關她的消息。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但似乎太順利了些,沒有出現她預想中的艱難險阻,那個最先發難的人雖然不知是誰,但她要好好感謝他,還有那個知情人士也讓她很在意。

這麼想著,沈磬磬抬頭對正在打電話的Ted說:「你知道是誰最先爆料張顯正的嗎?」

Ted剛放下電話,聽到沈磬磬的問話呆了片刻,然後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知道。我查過,可是太隱秘了。」

沈磬磬抱著懷疑的眼神瞅他,憑Ted的能耐不至於一點消息撈不到。

「真不知道?」

Ted很堅決地搖頭並說:「不知道。」

沈磬磬沉吟片刻:「那我之前讓你打探喬寒深的動靜,有消息嗎?」

「喬寒深確實不打算出手。」

沈磬磬頗為驚訝:「真的?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Ted分析說:「張顯正這次是倒了大霉了,多少矛頭對著他,喬寒深不趟這趟渾水是聰明人的做法。」

「可喬寒深是張顯正妹夫,他能見死不救?」

Ted糾正說:「是前妹夫,你以為喬寒深跟張顯正平日裡稱兄道弟關係真那麼鐵?如果張顯正是一個包袱,他甩還來不及呢。」

沈磬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說如此,可我還是覺得事情順利得過頭,到底是什麼人和我一樣也視張顯正為眼中釘呢,還那麼巧,正好在我之前出手。」

Ted倒是見怪不怪:「那人既然把自己隱藏在幕後,就說明他不想露面。你也不用想太多,張顯正自己多行不義必自斃,可能早有人看他不順眼,恰巧跟你湊到一塊去了。」

沈磬磬卻不想這麼輕易翻過這一頁,她開始鑽起牛角尖:「可是那個人手上握有很多資料、證據,還找到那麼多圈內人願意出面作證……怎麼看都不簡單,何況張顯正不是說扳倒就扳倒的,沒有充分準備和自信,換做是我也不敢出手。」

「那你覺得會是誰?」

沈磬磬在腦中把她認識的,有權有勢,平時和張顯正關係一般或者關係微妙的人一一過濾,想了半天,覺得都不符合,唯一讓她有過懷疑的是寧末離。

沈磬磬猶猶豫豫地猜測:「難道是寧末離?」

但剛有這個念頭,她立馬把這個念頭拍散。

寧末離現在在美國很瀟灑地度假,斷絕了所有能夠聯繫到他的方式,所以他八成還不知道這幾天發生的事件。何況,寧末離坐等看她的好戲,插手幫她,豈不是辦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寧大神何其斤斤計較,怎會做害己利人的事,估計她親自求他幫忙,他還得給她三分臉色看。

最終她搖頭道:「猜不出。」

Ted提著的心落下,暗暗吐了口氣,面上一鬆,感歎道:「姑奶奶,是誰不要緊,反正事情按照你的計劃發展,而現在你應該準備下,下午要去給EVE拍照。」

「哦,差點忘了。」

EVE是國內最頂尖的時尚雜誌,沈磬磬依約前去拍攝封面大片。心情大好的沈女王帶著小的們駕到攝影棚,諸位造型師、攝像師都已經準備就緒,EVE的李社長在那恭候大駕。沈磬磬也不含糊,上妝、換裝、POSE,一氣呵成,拍攝期間非常配合,沈磬磬原本鏡頭感就很強,不論是甜美小姐還是暗夜夫人,她的完美表現讓造型師靈感激發,原本說好拍這次會拍七個造型,臨時提議增加三個造型。業內只要和沈磬磬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沈磬磬是一個嚴格遵守條約的人,就如同她不會隨意更改行程一樣,她也不喜歡別人更改約定。不過今天沈女王很爽快地答應了,社長受寵若驚,一群人趕快圍著沈磬磬忙碌開來。

許是太專注拍攝,包括社長在內全然把另一個約定忘到了腦後,直到他的秘書跑來告知人已經在門外的時候,方才大失驚色。

沈磬磬換好自己的衣服,從化妝間出來,一眼看到面色有異的李社長。李社長見到她立刻堆起笑臉走過來,似乎很是為難:「磬磬,這個……原本晚上想約你吃個飯,可是……」

沈磬磬開始還奇怪,怎麼一轉身這人態度就來個180度大轉變,但很快她就明白了。攝影棚門口進來一個人,來人身材修長,一雙性感長腿包裹在緊身牛仔褲裡,上身隨意一件中性白色棉質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露出漂亮的鎖骨,惹人遐想。

那人戴著極其誇張的紅色墨鏡,稱得她一張小臉尤為精緻,齊耳中分短髮,帥氣得很驚艷。許是感應到沈磬磬的目光,那人轉過頭,看到沈磬磬的剎那,嘴角翹起一抹近似戲謔的冷笑。

李社長頭頂冒汗,不知所措地打量沈磬磬臉色,這可如何是好,剛才一激動竟把已奕筠來拍專訪照的事給忘了,他現在可沒精力痛罵秘書的愚蠢,他正在痛苦地絞盡腦汁想辦法,勢必要在不惹怒沈女王不怠慢奕天後更不讓她們倆狹路相逢引起大爆炸的情況下,安安穩穩地把沈磬磬送走,妥妥當當地把奕筠安排好。

可他還沒來得及想出對策,沈磬磬繞過他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向奕筠,而奕筠也雙手擺胸,大有大打出手的架勢。

「怎麼辦?」李社長急得頭頂就要冒煙了,他朝Ted求助。

Ted沉著冷靜地托了托眼鏡,說:「李社長,今天這筆可就記在你頭上了。」

李社長一臉想去SHI的表情。

沈磬磬有兩大天敵,都是當年被她從環藝擠出狼狽投奔時代娛樂的苦主,那樣屈辱的舊賬是個人都得痛恨沈磬磬一輩子。安倩大影后對沈磬磬採取的是冷處理,不聞不問,裝作大家很不熟,如果碰上沈磬磬,大多數情況下兩人各據一方互不搭理,零交流,實在避無可避,兩大影后深厚的表演功力立即顯現出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難為記者們在那暗潮洶湧,笑裡藏刀的你來我往中奮力拍照,然後疑惑這兩人的關係到底真差還是假差。

可是沈磬磬和奕筠,聞者搖頭,這兩人的關係爛到雙方都可以不顧及形象,見面就吵,吵得天翻地覆,沈影后絕不能和奕天後安排在一個場合,不然你死,我死,大家死,這件事是個圈裡人就沒有不知道的,也難怪李社長很想去SHI。

筠筠掐著嗓子開始第一輪攻擊:「呦,這是誰,不是那個什麼什麼塵土,抱歉,我記不得片名了,那個片子裡頭的倒霉女主角嗎,怎麼導演都要下課了,你還有心思拍照?」

沈磬磬掩嘴柔柔笑道:「怎麼的去美國拍幾個鏡頭,你那癩蛤蟆的嗓子變成公鴨嗓了,新專輯怕是要賣不出了。」

筠筠上前一步,她比沈磬磬高半個頭,略一低頭,兩個人的臉貼得極近,筠筠壓低了聲音繼續陰陽怪氣地說:「你這麼關心我啊,連我去美國都知道,不用你擔心我的嗓子,你還是注意下細紋吧,最近是不是沒人滋潤,怎麼皮膚那~~~~麼差。」

沈磬磬嫵媚地掀起眼皮:「你這個半吊子的女人也知道什麼是滋潤嗎?」

這二人你來我往,你砍我一刀,我□一劍,在場的眾人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覷。

筠筠湊到沈磬磬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輕聲打趣道:「這麼久沒見到我,想不想我?」

「哼哼,我還沒找你算賬呢,給你的郵件都不回。」

兩個人的樣子看上去還在那唇槍舌劍。

筠筠繼續低聲說:「一會去老地方等我,有事跟你說。」

「那你快點,本小姐時間寶貴。」沈磬磬好奇地問了句,「什麼事?」

「我在美國碰到了寧末離。」筠筠遲疑了下,補充說,「他和安倩在一起。」

沈磬磬挑釁傲慢的表情明顯停頓了一拍。

筠筠在耳邊提醒:「注意表情,我的影后。」

沈磬磬立刻恢復那種我看你好不爽的神色,然後兩個人做出互看不順眼的樣子,擦肩而過,一個進,一個出。

Chapter 23

南山酒吧,二樓隔間,三個人在溫柔的燈光下圍坐在一張小桌子旁。

「你們每次都這樣,不無聊嗎?」Ted相當無力看著這兩個以後尊稱的女人。

人前裝敵人,人後手牽手。

沈磬磬和奕筠相視一眼,立即倒在對方懷裡大笑不止。

料誰都想不到這兩個外界看來勢如水火,有你沒我的大牌私下裡好得如膠似漆,跟剛才互相咒罵的樣子截然不同。

起初也不知從哪裡漏出二人不合的消息,那時奕筠正好換心東家,嫁入時代娛樂,於是傳言愈演愈烈,本來兩人還想澄清一下,可她們發現媒體相當熱衷杜撰她們之間不合的證據,應該是奕筠玩心先起,開始和沈磬磬演起不合大戲。

演著演著就演到現在,兩個人演上癮,以此為樂,樂此不疲。

筠筠拉著沈磬磬的手做痛哭流涕狀:「你剛才竟敢說我是公鴨嗓,我很受傷,你趕快安慰我。」

沈磬磬反拽過她的手不懷好意地笑道:「姑娘我最近滋潤少,別惹我生氣哈。」

Ted在一旁擦眼鏡,搖頭。

筠筠忍得內傷,終於受不了笑趴:「哈哈,不行了,不跟你玩了。」

沈磬磬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看你還是沒心沒肺的。」

「哪有,人家很想你。」筠筠倚在沈磬磬身上耍賴,「你不知道我在美國多擔心你,可是每天工作工作太多,我只有趕快做完回國看你。」

「謝謝,我很好。不過要我說是你自己要求太高,喬寒深捨得你這麼辛苦?」

筠筠剛才還一臉無賴,轉瞬間黑了臉掐沈磬磬:「別給我提那個男人。」

沈磬磬慌忙推開她,躲到角落:「幹嘛,我有說錯嗎?」

「呵呵。」筠筠步步逼近,笑得陰險,「不如我們談談寧末離啊。」

沈磬磬撇撇嘴:「寧末離?有什麼好談的。」

「是嗎,你這出了那麼大的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到和安倩四處亂逛,看著就心煩。」

Ted擦眼鏡的手突然不動了並且迅速抬起頭。

沈磬磬戳著她氣鼓鼓的臉蛋,笑道:「至於麼,寧末離跟安倩一起,好像跟你沒關係。」

「喂,我是在替你擔心!」筠筠雙手叉腰,怒。

沈磬磬撩起長髮在手中轉了轉,好笑道:「那就更沒什麼好擔心了。我能搞定張顯正,還怕安倩?」

「安倩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我現在跟她一個公司,我比你清楚!」

「那又怎樣,難不成我就好對付?」

筠筠很不給面子地說:「你確實厲害,但你就不怕她把寧末離給勾了去?」

沈磬磬涼涼地回道:「這是什麼話。寧末離本來就不是我這邊的人。」

「你怎麼老說這樣的話!」筠筠握著被子在桌上一敲,精緻的眉眼快要擠到一塊去了,「要我說,寧末離對你可比那個誰對我好多了。」

「哦,誰?」

筠筠好不猶豫地給沈磬磬一掌:「別打岔。你別老戴有色眼鏡看人行不行,寧末離……」筠筠想說點讚美的話,可不知怎滴要讚美寧大神還真有難度,畢竟跟他熟的人都瞭解他其實脾氣不怎麼樣。

「寧末離怎麼樣?」沈磬磬故意追著問。

實在想不出,筠筠乾脆來了句:「寧末離其實對你是好的。」

「去你的。」沈磬磬白了筠筠一眼,隨即斬釘截鐵地說,「你別對寧末離中毒太深,要我說,喬寒深對你好才是真的。」

筠筠拉著沈磬磬不肯退一步:「你別又打岔,聽我說,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寧末離肯定不是你說的那種卑鄙小人。」

沈磬磬跟哄孩子似的哄道:「我沒說他卑鄙小人,我只說他陰險狡猾。」

「再陰險再狡猾,也比你那位強。」

Ted倒吸一口氣,這種話只有筠筠敢說。

果然,沈磬磬不高興了。

奕筠跟她鬧慣了,什麼話都敢說,即使知道不中聽也照說不誤:「不然你說說,季涵好在哪?他除了會誤會你之外,他還會什麼?」

沈磬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好好的心情被季涵兩個字打碎。

看她這個反應筠筠底氣更足了,她扭頭沖Ted挑起下巴,大咧咧地問:「Ted,你告訴我,我不在的期間她跟她老公大人怎麼樣?」

這種問題怎麼能回答,Ted聰明地眨了眨眼睛,自保要緊,裝傻搖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筠筠不屑地舉起手指數落開來,「他就會兩件事,一是誤會你跟寧末離,二是堅決誤會你是他的破鞋!我靠!」

「來,喝口水。」沈磬磬趕緊遞上一杯水。

筠筠不領情,頗為激憤:「我就看不順眼那樣的男人,你怎麼還不跟他離婚。」

「有你這麼當朋友的,我還說你怎麼還不跟喬寒深結婚。」

「我跟你性質不一樣。」

沈磬磬笑了笑,平靜地說:「是不一樣,你們互相喜歡,而我跟寧末離,」她緩緩搖頭,「別說喜歡,我們能和平共處就不錯了。」

筠筠被沈磬磬氣得半天說不上話,她賭氣似的抓著沈磬磬的胳膊搖,急得不得了:「總之安倩一聽說寧末離到美國去了,後腳就推了所有工作跟著去了,你好歹有點危機感。」

沈磬磬覺得自己簡直是浪費口水:「我都說了我跟寧末離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你怎麼就知道季涵是你命中注定的人?我當初還覺得我跟姓喬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呢。」筠筠好說歹說,非要沈磬磬認真聽,「我理解你顧慮什麼,不就是寧末離帶著個女兒,給人做便宜媽媽太虧,他家裡背景又太大,嫁入豪門深似海,再來他這個人不太好相處,忽冷忽熱,可是……」

沈磬磬實在忍不住打斷她:「停停停,你說了那麼多,你自己聽聽哪句是好的。」

筠筠一臉正色:「我還沒說完,可是,如果你錯過他,我敢保證你會後悔一輩子!」筠筠朝一直裝透明的Ted使了個眼色,「你說是不是。」

Ted苦笑:「……可能吧。」

筠筠滿意地點點頭。

沈磬磬被她突如其來的嚴肅怔到,半晌輕咳兩聲回過神,回想起寧末離那張不冷不熱的臉還有他經常漫不經心跟她說話的態度,她也很認真地對筠筠說:「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且不說我們現在的關係太微妙,我想寧末離是不可能喜歡我的。」

「你就執迷不悟吧!」

筠筠說服未果,氣得不輕,抓過沈磬磬的杯子就一通狂喝,反正她每次見著沈磬磬就勸她和季涵分手,每次結果都差不多,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不過今天她不知怎的特別堅持,也特別生氣。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人,原本就有點緊的空氣驟然被抽到近乎真空。

這裡的三個人貌似都不太歡迎他,不過喬寒深很沒眼色地坐了下來。

「喬總,好久不見。」

「磬磬,別那麼生分,你好歹是我討好的對象。」喬寒深一臉狐狸相,說完朝筠筠拋去一個微笑,後者視而不見。

喬寒深跟寧末離關係不太好,連帶著兩家公司一直處於競爭甚至敵對狀態,沈磬磬雖然不太喜歡這個人,但他是筠筠的男友,她也不好太不給面子。

沈磬磬架起慣有的面具:「那真是太榮幸了,喬總這次之所以沒出手,莫非是想討好我?」

可是喬寒深竟然沒回答,而是朝Ted看去,Ted尷尬地咳了咳,不知所謂地搖了下頭,喬寒深的笑容越發意味深長,他回過頭說:「算是吧。」

筠筠狠狠瞪了喬寒深一眼:「他敢幫張豬就試試。」

喬寒深笑得很歡:「不敢不敢。」

沈磬磬有些在意喬寒深和Ted剛才的對視,她直接問Ted:「你和喬總談過什麼我不知道的協議嗎?」

「沒有。」Ted連忙澄清。

喬寒深很坦然地說:「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Ted急忙解釋道:「是公事,磬磬你不需要知道。」說完斜了一眼喬寒深。

沈磬磬感覺很不舒服,好像被人排擠了一樣:「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公事不是應該讓我知道嗎?」

喬寒深故作驚訝:「對呀,磬磬不是寧總的人嗎,不能知道嗎?」

沈磬磬端著笑:「喬總,請說話好聽點。」

筠筠罵道:「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Ted腹誹這個男人果然不讓人省心,他跟沈磬磬解釋:「是管理決策的事,跟你沒多大關係。」

沈磬磬還是擰著眉。

喬寒深繼續在那裝糊塗:「難道磬磬不是寧總的人,是我弄錯了?」他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視頻遞給沈磬磬,「我剛看到的,現在大概整個網絡都散佈開了。」

沈磬磬看到視頻,一直淡定的神色終於繃不住,大變。

筠筠湊過去看了眼,一開始以為自己眼花了,然後一把搶過手機不敢相信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說呢,」喬寒深是對沈磬磬說的,「沈小姐那麼聰明,知道是誰做的吧,放心,我這次絕對中立,但你現在要怎麼辦呢?末離,大概要明天才能回來吧。」

筠筠擔憂又不安地握住沈磬磬的手。

沈磬磬冷冷地拿過手機,看著裡頭貌似正打得火熱的兩個人,那兩張依稀可以辨認出的臉,其中一個是自己,還有一個,是寧末離。

精美的指甲幾乎要劃破手機屏幕。

寧末離與沈磬磬「一夜情」的視頻被放到了網上,然後開始如同病毒般瘋傳。

事態急轉直下,沈磬磬從幕後低調人物一下子被人背後插了一刀,成為了眾矢之的。大家的視線一下子從張顯正醜聞轉移到了沈磬磬醜聞,緊接著沈磬磬和寧末離的舊事被重提,寧末離女兒生母身份的猜疑也被再次搬出來。

原本風和日麗驟然暴雨瓢潑。

寧末離不在公司,公司其他高層果斷插手,暫停了沈磬磬所有通告,沈磬磬暫時躲在她自己的別墅裡。但這不能阻止媒體加瘋狂的追蹤,致使沈磬磬所有通訊設備都陷入癱瘓。

在她手機徹底被短信淹沒之前,她收到了始作俑者的訊息。

「兩個選擇,一、澄清日記是你捏造的。二、大家一起死。」

沈磬磬當場砸了手機,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具是驚恐地愣在原地。

隨後,她拿過Ada的手機回了兩個字:「你死。」

沈磬磬不耐煩地把Ted揪到自己面前:「寧末離還聯繫不上嗎?」

「……飛機早就到了。」

「磬磬姐,你冷靜點。」Ada小心翼翼地說。

沈磬磬回頭微笑溫柔道:「你覺得我不冷靜嗎?」

……

門鈴突然響起,Ted大鬆一口氣:「應該是末離,我去開門。」

沈磬磬等了一會 ,門口腳步聲快速又凌亂,不像是寧末離。

她剛打算親自去看個究竟,一回頭臉上猛地一辣。

「離婚,今天小涵不跟你離婚,我就跟他斷絕母子關係!」

沈磬磬捂著半邊臉冷冷地看著站在她面前已然發飆的秦霖,還有後邊神情蒼白的季涵。

Chapter 24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找到這裡的?」

船長見情況不對立即上前把沈磬磬護到身後,Ada迅速拿來冷毛巾給沈磬磬敷臉,而沈磬磬自始至終哦眉毛都沒抬一下。

季涵不是來鬧事的,他在醫院接到父親的電話說母親氣沖沖的找沈磬磬算賬,他脫了白袍就追過來,可還是晚了一步。他進門後一直沒有看沈磬磬,只想把母親拉走,可是無奈季媽媽吃了大力丸打了高純度雞血,誓要跟沈磬磬拚個你死我活。

「媽,你先跟我回去,我跟你解釋。」

「不用你解釋,我有眼睛看。」季媽媽推開船長,怒目瞪視沈磬磬,「做出這麼下流的事還要賴在我們家裡,你真是不要臉到極點,我警告你不要再纏著小涵,不要拖累他!」

沈磬磬把毛巾丟給Ada,白皙的臉上清晰可見五道紅色指印。她不惱也不怒,看季媽媽時就好像在看一個瘋子。

「這巴掌我先不跟你追究。Ted,還站著做什麼,送客。」

Ted有些為難,他當然認識季涵,季涵和鄭氏相熟,他和季涵也有過幾次接觸,這個時候趕人,不是他做得出的。

季涵冷淡地說:「不用你趕,我們馬上走。」

季媽媽不依不饒,甩開季涵的手,指著沈磬磬罵:「我不走。小涵,今天你必須跟她斷了關係。」

這時候,船長、Ada算是反應過來了,眼前這位就是傳說中沈磬磬難搞的丈夫,兩人互看一眼,也不知怎麼應對。

「我現在很忙,沒空招呼你。」沈磬磬忍住罵人的衝動,略帶不耐煩地對季媽媽說。

「我只要你簽字。這是離婚協議書。」

隨後,季媽媽甩手往地上扔了個文件夾,沈磬磬看都不去看:「在我沒翻臉之前,滾。」

「你敢叫我滾!」季媽媽氣急敗壞,衝上來眼看著又是一巴掌。

沈磬磬已經做好準備,她不閃不躲,仰著頭,只要這巴掌敢打下來,她就絕不再客氣。

然而,就在那隻手近在咫尺的瞬間,沈磬磬恍惚面前擦過一陣風,然後一切定格。

有兩隻手同時阻止秦霖,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

Ted張了張嘴,喚道:「末離。」

沈磬磬愣住,她的心臟突然奇怪地收縮了一下。

寧末離背對著沈磬磬,右手正牢牢扣住秦霖的手腕,因為用力,骨節泛白。似是剛從機場趕回來,他的身上還帶著外面驕陽乾燥熱烈的味道,額頭均是細密的汗珠。

墨鏡掩去了寧末離此時的眼神,但他的臉冷硬如冰,唇線猶如刀鋒的線條,太過凌厲的氣勢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很不高興。

秦霖莫名地瑟縮了一下。

然而,寧末離並沒有在看她,他的視線停留在另一個抓著秦霖胳膊的男人臉上。

季涵感覺到來自墨鏡下的視線,他抬起頭,在看清楚這個男人的剎那,心情複雜到他自己都無法解釋。

寧末離,這三個字已經成為他生活中的噩夢。

但無論他如何想忽視,都無法擺脫這個男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應該恨他多一些,還是感激多一些。

如果他沒記錯,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面對面接觸,哪怕他們對對方早已熟知。

對視的時間很短,卻足以讓他們之間的空氣發生微妙的化學反應,雖然旁人毫無察覺。

季媽媽吃痛,忍不住叫道:「你……你放手。」

寧末離彷彿這才意識到他的手還鉗制著一個人的手腕,他略帶嫌棄地甩開手,一隻腳踩著地板上的離婚協議書,薄唇冷淡地吐出一個字:「滾。」

季媽媽當即認出眼前這個目中無人的男人就是和她媳婦傷風敗俗的男主角,號稱什麼大影帝,大老闆,她不吃這一套。

「就是你吧,下流,虧你還是什麼大人物……」

寧末離輕蔑地朝季媽媽扔了一張紙巾:「擦乾淨你的嘴,滾。」

季媽媽頓時羞辱難當,目瞪口呆,不信有人敢這樣對長輩,她正欲發火,季涵先一步拉住她,然後強製冷靜地對寧末離說:「我們這就走。」

季媽媽大概是氣瘋了,捋了捋頭髮,氣勢洶洶地說:「怕他做什麼,他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憑什麼趕我們走。」

而季涵一刻都不想多呆:「沒必要和他們爭。」

沈磬磬和寧末離幾乎同時挑起了眉,怎麼的,他們倒成了正義的一方,說得好像不屑與他們理論。

「是沒必要爭,一個喜歡勾引別人的老婆,一個喜歡被勾引。看看他們兩個,蛇鼠一窩,姦夫□。」

「閉嘴!」

她剛說完,沈磬磬簡直忍無可忍,她現在可以毫不猶豫地甩這個瘋婆子倆嘴巴,可寧末離快一步擋住她,他摘下墨鏡,漂亮的鳳眼陰沉沉地看著秦霖。

Ted叫苦不迭,一會不會爆發世界大戰吧。

寧末離俊美的臉看上去冰冷又危險,他的目光在季媽媽的臉上轉了一圈,像是薄薄的刀片貼著皮膚輕輕劃過,引得人一身戰慄。

然後,他輕輕俯下身,輕輕地說:「是誰喜歡勾引別人的老婆,還不一定。」

季媽媽沒聽清:「你說什麼?」

「哦,沒什麼。」寧末離直起身,「我說,無知的女人真是好,對嗎,季先生,老季先生近來可好?」

「父親很好。」季涵遲疑了下,僵硬地說,「多謝。」

季媽媽萬般不解,拽住季涵:「你跟他說謝謝做什麼?」

寧末離半是嘲諷半是感慨:「所以我說無知的女人什麼都不怕。」

季涵臉色很難看,額角隱隱作痛。

「我無知?你什麼意思。」

「媽,回去我跟你說。」

季媽媽不肯,沖寧末離道:「把話說清楚。」

「你確定?」寧末離朝季涵瞥了一眼,鳳眼裡流轉著戲謔。

季涵深吸一口氣,實在無法再迴避,只好低聲對秦霖說:「寧先生,就是幫爸爸的人。」

季媽媽睜著眼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棒,好半天盯著季涵沒反應。

沈磬磬瞥到她震驚的摸樣,不由冷笑,這一笑把季媽媽喚回到現實世界,她回頭看看寧末離,她的狀態還沒從潑辣捉姦的婆婆抽離出來,表情有點扭曲,看上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寧末離慢條斯理地說:「季老先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季涵找過我幾次想要道謝,但我認為沒必要。我這個面子是賣給沈磬磬的,和季家無關。」

「真的是這個人?」季媽媽指著寧末離問季涵,聲音微微發抖。

季涵點頭。

寧末離是金融巨擘寧風的兒子,打通一些大人物不是難事。

季媽媽震驚得難以附加,嘴巴張得大大的,言語不能。

當年,季涵的父親季濤還是建設部的高官,手握重權,在位時自然門庭若市,雖然季濤一直廉潔奉公,但終於有一次一念之差收下了萬惡的賄款。受賄不過三個月,季濤極其不幸地遇上反腐敗大清查,立即被雙規查處。那時整個季家陷入了暗無天日的絕望深淵,彷彿過了今天不知有沒明天,季濤如果真的進去,季家就完了,親朋好友唯恐避之不及,還有誰願意跟這樣的人家交往。

可是有一天季涵回家突然說有位高權重的人肯幫忙,是季濤以前的同僚,起初家裡人還不信,但過了幾天,季濤真的被放了出來。之後檢察院也沒有起訴他,處罰也只是剝離了職位,上交賄款,事情被壓了下來。對季家來說,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對於那個救了季濤的人成了季家的大恩人,秦霖非要親自上門感謝,但季濤一直說他已經謝過,那是大人物,保他的事也很隱秘,大張旗鼓地去道謝只會給人添麻煩。她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丈夫和兒子的話,而那時候她被另一件事惹得心煩——她兒子忽然之間要跟她一直看不順眼的沈磬磬結婚了!

季媽媽不是笨蛋,她很快摸索到這件事的關鍵,所以她的視線牢牢地定在沈磬磬臉上,哆嗦著嘴唇還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是你求他的?」

沈磬磬別過臉,淡漠地說:「如果你現在想道歉或是道謝,我想不必了。」

季媽媽卻冷笑說:「誰說我要道歉道謝了。」

不止是沈磬磬,季涵也為之一怔。寧末離陰測測地睨著這個根本沒法溝通的中年婦女,眼神冷到冰點。

「你做人有沒有尊嚴,為了求人幫忙連自己都可以出賣,還拿著這份恩情當令箭逼小涵娶你。」季媽媽理直氣壯地說,「你的這份恩我們會報,但不是拿我兒子的終身幸福!所以……」

季媽媽從地上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說:「婚還是要離。」

這是人說的話嗎,只要是有一點點良知的人,懂一點點感恩的人就不會說出這話不要臉的話。Ted他們都已經怒火燃燒,何況是沈磬磬。

自私如此,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秦霖的這番話讓沈磬磬第一時間想起季涵對她毫不留情的質問。當她從寧末離那裡簽好協議,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告訴他季濤的事有轉機的時候,他竟然冷冰冰地反問她:你做了什麼,他為什麼要幫你?

她做了什麼?她第一次不是為了自己,厚著臉皮又哭又求地拜託一個不講情理的男人,沈磬磬從小到大沒這麼丟臉卑微過,只為了能幫這家人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到頭來她得到的不是感激的話語,而是一個冰冷冷的質問和一雙懷疑的眼睛。

分辨不出是太過失望還是太過生氣,沈磬磬突然不想說那些委曲求全的解釋,她的回答是:「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你欠我的。」

此時此刻,沈磬磬的臉色如烏雲罩頂,彷彿隨時會電閃雷鳴。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氣到想要打人,呼吸一下胸口都會因為積鬱了太多憤懣而疼痛不已,這種疼痛讓她無法再保持矜持的態度。

「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好了!」

沈磬磬上前兩步,奪過離婚協議書拿在手上揮了揮:「我是為誰犧牲自己,人可以無恥,但不能無恥到你這種狼心狗肺的地步。」

季媽媽漲紅了臉想要反駁,沈磬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步步逼近狠狠道:「如果沒有我,你以為你還能舒舒服服地在家養老,你丈夫還能在你身邊養花種草,還有你的寶貝兒子現在能風風光光的做他的大醫生?別開玩笑了!」

沈磬磬冷笑,舉起手裡頭的離婚協議書,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撕碎:「你說出那樣的話就不怕下地獄嗎。你憑什麼以為你能還得清你們季家欠我的債?錢嗎,你有多少錢,夠買下我這棟房子嗎,權嗎,兩個退休的前領導能做什麼。你什麼都給不了,所以不要說大話了。這個婚,我是不會離的,你們越是想離,我越是不離,你們不給我痛快,我又為什麼要讓你們舒服。」

離婚協議書在她手中變為廢紙屑。季媽媽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磬磬,許是因為震驚,一時間激動過頭,臉色一會白一會紅。

沈磬磬不理會季媽媽被她氣得表情有多扭曲,她踱到季涵面前,輕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他的臉色那麼蒼白,嘴唇都毫無血色,他並不如看上去那般鎮定,他的手從沈磬磬爆發那一刻起就一直微微顫抖,現在,他茶色的瞳孔映照出她冷艷尖銳的笑臉。

沈磬磬乾脆說:「就算我真的跟他上床,那又怎樣?我求寧末離幫了你,你要過河拆橋嗎,你的女朋友為了你們一家人的性命不惜犧牲自己,事成之後一邊覺得她骯髒噁心,一邊接受她的恩惠。到底是誰比較噁心?你,還是,我?」

季涵感到他的肺部正在被人用刀片割開,冷風灌進氣管,刺激著心臟,不是的,他不是那麼想的。可是觸到她太過冷冽的目光,他已經在口頭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直到我說Game Over,沒人可以結束這場遊戲。」沈磬磬放開手,冷酷地說。

「你是要永遠折磨小涵嗎?」季媽媽突然撲到沈磬磬身上,「不行,絕對不行。好,我承認我錯了,是我錯了,我不該老是針對你,你放過小涵吧。」

「你沒有資格祈求我。」沈磬磬厭煩地推開她。

「為什麼,你不是愛小涵嗎,為什麼還要折磨他。」

一句話刺中沈磬磬最脆弱的神經,她反身折回到秦霖面前,大聲道:「你跟我提愛?呵呵,我不是那種大好人,我就是你口中的狐狸精,我不會放過你們。」

季涵看著沈磬磬,眼眸裡有一絲撼動,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很想抱住她,讓她不要再說了。

季媽媽憋了半天,指著沈磬磬說不出話來。

這時沉默了許久的寧末離重新戴好墨鏡,冰冷冷地說:「好了,你們鬧夠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什麼時間?」沈磬磬正罵到興頭上,一下子收不回來。

寧末離沒直接回答,他招手示意Ted備車,說:「去新聞發佈會。」

Chapter 25

新聞發佈會現場人滿為患,匆匆一眼望去全是攝像機、照相機,還有無數顆人頭。這次新聞發佈會是以寧末離的名義召開,嗅覺靈敏的記者們蜂擁而至搶佔最有利地形。作為幕後老闆一直低調神秘的他一定是因為近期流傳的不雅視頻再也無法保持沉默,這也是寧末離隱退娛樂圈多年第一次正式在公眾場合以及眾多媒體面前露面。

沈磬磬在後台見到這陣仗不由頭大,而作為男主角的寧末離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項鏈。

沈磬磬原地走了幾步,忍不住問:「你一會打算說什麼?」

寧末離隨口答道:「你一會就知道了。」

「是張顯正的事嗎?」

寧末離懶得搭理她的樣子。

他不理她,沒關係,沈磬磬找到正忙於會場安排的Ted,把他拉到一旁問:「寧末離又要搞什麼鬼?我已經夠煩了,剛才你也看到了,那個瘋婆子死抓著我不放,還有張顯正鬧出來的一夜情視頻我還沒解決完,他現在能不能少弄出點事情來。」

Ted拚命拿手扇風,微喘著氣說:「姑奶奶,你真的誤會了,如果末離要找你麻煩幹嘛這個節骨眼飛回國?」

沈磬磬狐疑道:「莫非他會幫我……你當我傻?」

Ted翻了個白眼,相當無語:「你先讓我搞定前面的記者,OK?」

Ted又出去忙了,沈磬磬回到寧末離在的房間,某人依舊悠然地靠在椅子上休息,彷彿外面的喧鬧跟他毫不相干。不一會Ted進來告知一切就緒,寧末離這才緩緩起身,攏了攏黑色西裝的袖口,然後朝Ted點點頭。

「你們呆在這。」

寧末離交代完在幾個保鏢的陪護下朝前台走去。

Ted打開電視,從這裡可以看到前方發佈會直播的情況,而沈磬磬支著頭坐在角落,經過剛才那一鬧,還沒從那份屈辱中抽離,又突然被寧末離拉到這邊,她現在身心都很疲憊。

「過來看麼,馬上開始了。」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前方直播的畫面,寧末離在一片閃光燈中從側門進入,他剛一露面就引起底下熱烈的騷動,可以聽見此起彼伏的快門聲。比起隱退之前,他的風度不減,從容不迫地在主位坐下,俊美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漫不經心的微笑。

沈磬磬淡淡朝那邊掃了眼,說:「你雖然是我的經紀人,但我知道你一直是寧末離的人。所以,你一定清楚很多寧末離的事,我以前不想問,但我現在受不起打擊,你老實告訴我,他這次有什麼打算,也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是關於視頻的事?」

Ted明白剛才季涵的事鬧得她很火,加之張顯正的事還沒解決,電影又將上映,她最近的壓力很大,他猶豫再三,歎了口氣:「算是一部分吧。」

「還有?」

Ted不知道該不該說,他的眼神遊移在屏幕和沈磬磬之間,內心做著劇烈的掙扎,寧末離告誡過他,對沈磬磬做的任何計劃他都要裝作不知道,但他跟磬磬那麼多年,這交情也不是白搭的。

「磬磬,我從來不管你的私事,但我今天不得不問一句,你真的願意守著那樣的婚姻?不論季涵還愛不愛你,他那麼不信任你就已經犯了婚姻大忌,你做事敢作敢當,為什麼要在這件事上委屈自己?」

沈磬磬沉默了片刻,長髮順著她優雅的臉頰垂落在肩上,平端勾勒出幾分落寞。

「鄭氏說你是雛鳥情節,是這樣嗎?」

沈磬磬皺了皺眉,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你可能無法想像季涵以前對我有多好,連我自己有時候回憶的時候都不禁懷疑那是我自己虛構的假象還是真的發生過。不瞞你說,現在我已經不相信愛情,我現在的身份很難遇到沒有雜質的感情……」

「但季涵給過你沒有雜質的感情。」

沈磬磬緩慢地點頭:「他是唯一一個真心真意為我付出過的人,」她笑了笑,帶著苦丁香的味道,「甚至是不求回報。」

Ted忍不住搖頭:「你覺得你不會再遇到那樣的人了?磬磬,你不能活在過去,你更不能把你的世界因為季涵而對別人封鎖起來,你怎麼知道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默默為了你付出他的所有,只因為他希望你幸福?」

「我沒有活在過去,而是認清了現實。在所有人眼裡我都是個唯利是圖的女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試問哪個男人敢娶這樣的女人回家。那些表面上請我吃飯逢場作戲的富商,他們肚子裡一定都在提防我騙他們的家財。」沈磬磬狀似無所謂地聳聳肩,「Ted,我很清楚我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角色,擁有一個家,別人而言再平凡不過的事,對我來說卻是件無價的奢侈品。」

Ted聽後思忖道:「那你還愛季涵嗎?」Ted看到沈磬磬立刻敏感地皺起眉,立即說,「不要迴避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愛他了,那麼末離今天做的就變得毫無意義,如果你還愛他,末離的決定才是對的。」

「寧末離到底要做什麼?」

Ted認真地說:「你先好好想想這個問題。」

沈磬磬按著太陽穴,她一點都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好像這個問題很早之前就變成了她的禁忌,只要一思考,就讓她額角犯疼。

愛不愛季涵?或者說只要想到愛這個單字,她就莫名地覺得恐慌,Ted說的沒錯,她不知從何時起學會逃避回答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似乎會牽動她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麻痺掉她所有的感官,眼前只有和季涵在一起時美好的時刻。

他在考試期間仍舊陪她練習試鏡時的對白;大冬天陪著她在寒風刺骨中等流星雨,即使自己困得要死,還要不停地幫她捂手取暖;知道她在公司辛苦又怕傷她的自尊心,總是騙她晚飯是他吃剩打包的,其實都是他自己買菜下廚做的;不論她怎麼亂發脾氣,都會在最後抱著她,親親她的臉蛋,說,沒關係,是金子總會發光,你一定會成功;每年生日也不怕被她罵婆媽,總是會挑選最暖和的毛線給她織手套,說是這樣她就不會長凍瘡了……

每當那些場景閃過眼前,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回答,當然是愛的。

然而,這些回憶慢慢被現實侵蝕。

Ted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磬磬,我可以告訴你,等下末離會在鏡頭前向所有人澄清你和他的關係,你不是被潛規則的藝人,你有你愛的丈夫,他也只愛他女兒的母親,你們毫無瓜葛。然後,你就能跟季涵和好。」

沈磬磬的眼神裡有絲觸動,眨了眨眼睛,緊接著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沈磬磬腦筋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寧末離會為了她和季涵和好特意出來澄清事實?不是她太小人之心,而是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寧末離不是那種為了別人肯特意付出的人。

「他怎麼能在不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曝光我的婚姻,他有沒想過一會外面那些記者會把我逼死的!」

Ted嚴肅無比地說:「末離認為,這是挽回你正面形象的方法,而且結果會是你想要的。」

「不對……不是的……」沈磬磬咬著嘴唇不停地踱步,卻無法解釋不對在哪裡,「你的意思是,他要幫我和季涵復合?」

「是。」

沈磬磬的表情很奇怪,一點都不像高興的樣子:「我不需要一個嘲笑我婚姻的人插手我的婚姻。你必須去阻止他。」

「來不及了。」

發佈會已經開始。

寧末離面對鏡頭神態自然,口氣卻極為嚴厲,他先是指出最近很多不實謠言嚴重侵犯了他的名譽,有人更是用了卑鄙無恥的手段破壞他和沈磬磬小姐的公眾形象,他這次絕對不會輕易罷休,他會採取法律手段,對參與此次事件的所有媒體以及造謠者追究到底。

他剛一說完下面就炸開了鍋,但由於此次新聞發佈會沒有設置提問環節,所以寧末離也不顧下面的騷動,繼續說:「關於我和沈磬磬小姐的事一直存在許多謠言,包括這次流傳的視頻,視頻是在拍攝《絕代風塵》期間試拍片段,網上的所有爆料都是惡意攻擊。在此我認為有必要做一個聲明。」

底下突然鴉雀無聲,只剩下清脆的快門聲。沈磬磬在屏幕面前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

寧末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我與沈磬磬小姐除了上下級關係,就是非常單純的男女關係,沒有任何逾越之事。另外,是我一直單方面追求沈小姐,希望各位不要再做任何沒有根據的揣測,謝謝。」

說完,寧末離看都不看下面的反應,起身就走。

Chapter 26

娛樂圈最近很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張顯正醜聞,又是沈磬磬與寧末離的不雅視頻,緊接著是寧末離驚天動地的聲明。

雖然後有楊凡出面證明那段視頻確實是拍攝期間的試拍片段,但大家的注意點已經完全被寧末離那句「我一直單方面追求沈小姐」給吸引住。

寧末離出道至今,關於他的戀情記者們只有捕風捉影,從沒抓到過真相,就在大家還在猜測誰是他緋聞女友時,人家都抱著個孩子出來了。所以,這次寧末離肯在大庭廣眾之下曝光感情生活,著實令整個娛樂圈震動了一下。

而他的這番像是聲明更像是宣言的話直接讓Ted傻眼,沈磬磬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甚至沒來得及一點點心動就開始抓狂,這是個晴天霹靂,把沈磬磬霹得外焦裡嫩,然後她被淹沒在沒完沒了的輿論漩渦中。

幾乎所有媒體都轉載了寧天王在新聞發佈會上的發言,沈磬磬百口莫辯,Ted在她兇惡的眼神中一下子歇菜,只能很委屈地小聲辯解:「這跟計劃的不一樣,我是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改了主意。」

沈磬磬在這幾天的曝光率無人能及,安倩什麼的都得排她後面,有關她的新聞點擊率瘋狂飆升,她的照片充斥在每一個頭條版面上,可沈磬磬從沒覺得上頭條是一件這麼讓人心煩的事。

寧末離倒是好,發表了一通言論後全身而退,也不管滿城風雨,甚至沒有給另一個當事人一個合理的解釋,直到沈磬磬忍無可忍殺到他家,把他從早晨的被窩裡毫不心軟地拖起來。

Ted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天知道寧末離起床氣有多大。

寧末離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有點近視,瞇著眼找了會焦距,終於看清楚眼前的人。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如果我是你,最好現在就出去。」

沈磬磬把他的眼睛丟給他,站到一旁假惺惺地笑道:「哦,是嗎,作為一個追求者,看到目標出現在自己床頭不是應該熱情一點嗎?趕快給我起來。」

寧末離戴上眼鏡,並沒有起身的意思,他靠在床頭,露出□的上半身,肌膚白皙,以及線條流暢的完美肌肉,沒看過的人絕對想像不到。

沈磬磬衝他做了一個勾指的動作:「起,床。」

「你確定?」寧末離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眼神經。

「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我現在非常非常生氣。」

「我也不是跟你開玩笑,你馬上會後悔你現在不出去。」

Ted突然進來,拉過沈磬磬想要把她拽出寧末離的臥室,可是沈磬磬的脾氣就是這樣,她可以完美地掩飾她正在生氣,忍耐是她的工作必備的優秀品質,但如果她不打算掩飾,那麼她的脾氣就一發不可收拾。

沈磬磬甩開Ted:「我知道他嗜睡,不過現在我可沒空讓他睡到中午再起來跟我討論事情有多糟糕。」

寧末離不怒反笑,笑得沈磬磬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沒什麼,既然你堅持我現在起床,我現在就起。」說完他就要掀被子。

「等一下!」

Ted驚慌地大喊一聲,然後不管沈磬磬怎麼反抗,硬是把她拉到客廳。

「你幹什麼!」沈磬磬怒道。

「你不會想看到他怎麼起床的。」Ted尷尬地,又覺得有些好笑地說,「末離,他是裸睡主義者。」

沈磬磬呆了幾秒,在她的臉紅得可以滴血的同時禁不住罵了句:「他真是個變態。」

寧末離從臥室出來,他只穿了件晨袍,然後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我剛把了了送到學校,回家躺下還不到十分鐘,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說服我,不然我一定會叫保安。」

「哦,多麼無情,你就是這麼追求我的?」沈磬磬按住他舉杯的手,笑臉一拉,「你可以睡大覺,在說了些有的沒的之後讓我收拾爛攤子,我真不知道你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你怎麼能說那樣荒唐的話。或者說你追求人的方式奇特到我根本感覺不到?」

「可能我的方式確實有點異於常人。」寧末離挪開沈磬磬的手,他喝了口咖啡,壓下沒睡醒引起的偏頭疼,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還有點耐心。

沈磬磬愣了愣,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只是他的惡趣味——調侃她。

「你以為我是青春期的小女生?」沈磬磬奪過他的咖啡杯,「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原本不是要澄清我們的關係嗎,可現在因為你的一句話,我不能上通告,不敢接電話,甚至不能出門,可你連一個解釋都還沒給我。」

寧末離抬起下顎,鏡片一陣反光:「我確實澄清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換了種方式。」

Ted擦著汗擠到他們中間:「末離,磬磬這幾天都沒睡好,火氣比較大……」

「她不需要你幫她解釋。」寧末離打斷Ted的話,繼續對沈磬磬所,「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煩惱的,我既沒有說我們在交往,也沒有說我們有不正當的關係,我說的是我在追你,責任都在我身上,你為什麼那麼焦慮?通告照樣上,電話照樣接,正常工作才能讓你的生活恢復正常,然後你只需要享受這個遊戲就夠了。」

「你把這個稱作遊戲?」沈磬磬很慶幸現在了了不在,不然她一定又會控訴她對她的親親爸爸大聲。

「不然呢?」

「我為什麼要陪著你玩這個遊戲?」

「因為你的婚姻,我這次沒加任何形容詞,但我想我們都知道那是怎樣的婚姻。」

沈磬磬這回沒有發飆,只是笑得不自然:「是,你們都知道那是怎樣的婚姻,我很抱歉讓你們看到了一場鬧劇。知道嗎,原本我認為收拾鬧劇最好的方法就是結束它。我打算離婚,在你發表你那該死的宣言的前一分鐘,但現在,你讓我變得進退兩難。」

這回換寧末離呆了一秒,他迅速朝Ted看去,Ted也一臉驚訝和茫然,顯然是不知情。

寧末離按著額角,試圖冷靜地說:「你說……你要離婚?如果那天我沒聽錯,你說你絕對不會離。」

「和他結婚的時候我就定下了規矩,先提離婚的只能是我,所以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不能答應。不過,如果現在跟季涵說離婚,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寧末離難得地沉默了會,然後用輕鬆的口吻說:「這不是正好。」

沈磬磬以為她聽錯了:「什麼?」

「你可以利用這個遊戲看清楚很多事情,又或者,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不把它當做是場遊戲。」寧末離慢慢走向浴室,「我要洗澡了,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不管怎麼看,這場對話並沒有解決多少問題,沈磬磬來的時候怒氣沖沖,走得時候仍舊怒氣未減,還帶著滿腦子的疑問。

沈磬磬自己糾結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Ted:「你理解他的意思嗎,什麼叫可以當做是遊戲,也可以不當做遊戲?他能不能不要老故弄玄虛。」

Ted不得不揀一些委婉的詞說:「我覺得你不應該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

沈磬磬不喜歡寧末離捉摸不定的心思和他陰晴不定的個性,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在局面最糟糕的時候,他的出現讓她鬆了口氣。可是……他把局面搞得更糟了。

「也許末離說得對,你緊張過度了,你現在需要做的是恢復你的生活,然後,順其自然。」

Ted把車子停在沈磬磬的別墅門口,這裡是沈磬磬非常隱蔽的住所,物業管理非常嚴格,所以記者很難渾水摸魚進來,這也讓她有了安靜的休息空間,在她看到季涵的車子之前,她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Ted也看到了那輛車,然後很反感地皺了下眉,當然他迅速恢復正常,並且很好心地說:「需要我留下嗎?」

「不,我能處理。」沈磬磬調整了下呼吸,下車前她回頭補充道,「哦,明天開始,恢復所有工作。」

沈磬磬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鑰匙,推開這扇門她又要面對一場災難式的爭吵,或是一如既往的冷戰。不論是哪一個,她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覺得快要透不過氣。不過,她還是掛上百分百冷漠又驕傲的笑臉,打開門。

季涵就坐在客廳,很顯然他在等她,當門口一有動靜,他便立即起身。

沈磬磬亮起家裡所有的燈,這讓她感到不那麼壓抑,然後她隨手把包扔到一邊,優雅地坐到沙發上:「你最近很喜歡不請自來。」

季涵在她的對面坐下,他看上去很不好,就像他看管之下的重症病房的病人。

「你躲著我。」

沈磬磬很快回道:「我沒有,這兩天我很忙,也很煩。我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不過,你從我這得不到任何解釋,從3年前起我就厭倦了向你解釋我的生活。」

沈磬磬突然發現那份破碎的離婚協議書還在,只是它們被季涵撿起來堆在茶几上。

「磬磬,我們可以不這麼互相折磨嗎?」季涵注視著沈磬磬的側臉,每當她感到不安或者害怕局面失控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做出高人一等的姿態,讓人知難而退。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們怎麼認識的,怎麼戀愛的,然後怎麼結婚的。從你進入圈子的那一刻起,我每時每刻都很害怕,雖然我總是說我很支持你。」

沈磬磬換了個坐姿,這是她感到緊張的另一個信號:「你怕什麼?」

沈磬磬突然很後悔讓客廳那麼明亮,以至於她能夠那麼清楚地看到季涵蒼白的臉上露出近乎失望與痛苦的神情。

「我怕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沈磬磬。在這個陌生的複雜的圈子裡,你可以把事情處理得那麼好,好像成為明星對你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然後你不再是我記憶中笑得那麼單純的女孩,你太不簡單,而我只想要簡單的生活。」

沈磬磬不欲跟他解釋為了混這個圈子她經歷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她只是冷哼道:「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公開我已經結婚嗎,不是因為我害怕事業受到影響,而是你不是圈子裡的人,你不應該受到記者的糾纏,是我保護了你簡單的生活,也是我保護了你的親人。不過很顯然,你對此沒有一點感激。」

說話的時候她覺得是自己的聲音機械式地複述了她腦中的想法,而她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堆碎紙上,若是它們還是完好的,她也許會毫不猶豫地在那上面簽上她的大名。

「我有,我很感激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可是,當我發現我們的世界越來越不同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去改變它。你在我面前和在我背後太不一樣了,從我知道是你利用我的手機拒絕談慕文還假裝無辜的那時起,我越來越覺得可怕,你前一秒可以像個最完美的女朋友和我共進晚餐,下一秒就能和張顯正進酒店,還可以為了搶到一部戲的主演角色,把安倩趕出公司,還有現在,我有八成的把握,整死張顯正導演的就是你。當初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這些的時候非常震驚,達到目的非要用心計和手段嗎?」

現在沈磬磬終於確定為什麼當年季涵可以那麼冷酷地在聖誕節的夜裡把她丟在路邊不聞不問一整晚,然後在第二天她剛拖著發熱的身體走回家時,打電話突然說要分手。之後便是無止盡的冷戰和羞辱。

那時哪怕他不說,她也猜到了幾分。他保守的觀念裡,女人必須是貞潔的。不論她有多乾淨,在他眼裡她已經不復當初了。

「你以為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就是真相?」這幾年的磨練讓沈磬磬可以鎮定地站起來,然後她彎下腰抓起一把碎紙灑在季涵面前,「你母親把你保護得太好,但溫室裡的花朵不適合放養在社會的大染缸裡,你父親落難還不夠讓你認清什麼是人心的殘酷嗎?」

季涵抓過一把碎紙捏在手裡:「是你讓我認清一個人可以有那麼多面。你第一次去寧末離家,我就知道,至今已經四年,你剛才也是從他那回來。我很想知道是他單方面一直追求你,還是,你們一直在交往。」

沈磬磬把這看做是意料之中的事:「哦,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怎麼,他的話讓你不安了?抱歉,我和寧末離的關係……我無可奉告。」

她和寧末離的協議中寫得很清楚,任何可能揭露他身世的言語都不能對外透露。

季涵也料到這個回答:「那你從我們倆身上想得到什麼?我,愛情,他,權勢?」

沈磬磬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手已經先做出了反應,這一巴掌的力道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陣麻辣。

沈磬磬揉了揉手腕,帶著抖音,冰冷生硬地說:「知道嗎,這巴掌我忍了很久。現在,帶著你的單純和乾淨離開這裡,這裡太髒,我怕會污染你純潔的心靈。」

「我曾經愛過一個女孩,我曾經想和她共度一生。」季涵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在意嘴唇上的血跡,他走到沈磬磬面前抬起她冷漠的臉,望進她美麗失神的眼眸,在那裡他找到自己蒼白深情的面孔。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退出娛樂圈,我願意重新開始。」

Chapter 27

季涵是變相要沈磬磬做出抉擇,愛情,還是權勢。

是他季涵,還是寧末離。

看上去是一個非常寬宏大量的要求。

顯然寧末離的那句話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季涵結婚3年來第一次露出了挽回的意思。

我們可以把這個稱作,嫉妒效應。

但是,當初她為了他放棄自己進入娛樂圈的初衷還有那一系列的報復計劃,現在他又要她為了他放棄她逐漸愛上的事業王國。

沈磬磬並沒有如季涵想像那樣,因為他的話動容。她只是很平靜地下了逐客令,然後一個人回屋睡覺。

第二天,沈磬磬重新投入工作,在Ada、船長眼裡,他們的沈女王是不可戰勝的,哪怕她也會有短暫的驚慌無措,但沒有人能傷害到她,最後一切又會回到她的掌控之中。

寧末離的效率很高,隨著他把幾家報社接連告上法庭,以及對張顯正的不斷調查,查明一切正如寧末離所說純屬惡意攻擊,那些負面新聞總算消停下來。所以,面對記者惱人的追問時,沈磬磬用無懈可擊的笑容打著無懈可擊的太極拳,她那麼無害,就像團軟棉花,你們攻擊吧,怎麼攻擊都是白費,因為棉花是不會有反應的。

《絕代風塵》的殺青宴因為張顯正的事一拖再拖,終於舉行的時候,又因為少了導演,氣氛多少有些尷尬,大家被最近一出又一出的事攪得沒心情,沈磬磬來了,喝了兩杯,然後又匆匆離開。

她這一露面正好被另一個人逮住。

「沈磬磬,等一下,我想跟你說幾句。」楊凡追在沈磬磬身後,在她即將上車的一刻攔住了她。

看到來人,沈磬磬都懶得擠出笑臉:「我很忙。」

楊凡很緊張地說:「就幾分鐘。」

「你已經出面澄清了視頻的事,我可以就這麼算了,我們清了。」

沈磬磬掰開他的手,執意上車,楊凡再次阻攔,急迫道:「張顯正威脅我,如果不按他的意思,我母親的病他就不會幫忙。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堪的。」

沈磬磬轉過身,終於正視他:「這麼說,你也是受害者。恕我直言,你真不像個男人。」

縱使尷尬萬分,楊凡還是說:「對不起。」

「你母親現在怎麼樣?」

「什麼?」楊凡一下子沒跟上沈磬磬的思維,「哦,她現在很好,要感謝寧末離先生……」

楊凡說到一半,猛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立即住嘴,可已經來不及了,沈磬磬詫異道:「這跟寧末離有什麼關係?」

「額……」楊凡下意識去看Ted,Ted撫額,他快要被突然狀況搞瘋了。

「是這樣的。」楊凡情急之下快速編出個理由,「寧先生無意知道我的情況,他剛好有人認識,可以幫我。」

「你是說,寧末離主動幫你?」沈磬磬不由笑了出來,「你撒謊的技巧不夠高明。寧末離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不會主動幫人。」

楊凡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忘了寧末離交代過不能洩露他對付張顯正的事,尤其是不能讓沈磬磬知道。可是,沈磬磬豈是容易糊弄的人,她精明著呢。

楊凡拉了拉衣領,今天天氣不熱,可他已經滿頭大汗:「或許,這是他追求你的方式?」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寧末離在追求沈磬磬,但只有沈磬磬知道,那真是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玩笑。

「哦,是嗎。我接受的你的道歉,再見。」沈磬磬坐進車裡,朝Ted拋了個微笑的眼神,那裡頭的刀光劍影直接讓Ted重傷倒地。

車子開了好一段路,沈磬磬一句話都沒說,Ted感覺自己像是等待判刑的囚犯,這樣惶恐不安,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Ted扭過頭,一副被打敗的樣子:「好吧,你想問什麼,我會回答。」

沈磬磬戴著墨鏡的臉很是稀鬆平常:「我要問什麼?」

「……磬磬,別裝了。」

「回公司。這個時間,寧末離應該還在。」

Ted還想說什麼,沈磬磬已經別開臉。

「你就跟她說了這些?讓她退出娛樂圈,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鄭氏聽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發現這位老友其實是個nc,他現在非常想用手裡的酒瓶敲開季涵的腦袋看看這裡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季涵拎起一罐啤酒,發現是空的,扔掉,又換了一罐,他低著頭,側臉如同冷玉,精緻又單薄,

彷彿一碰即碎。

「她沒有答應。」

鄭氏推了他一把,奪去他手裡的啤酒:「她當然不會答應。你是不是瘋了,你去之前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要好好跟她談。」

季涵捧住頭:「我想好好跟她談,可是,我控制不住。當我看到她那種無所謂的態度,我就很生氣。她一直不肯解釋她和寧末離的關係,她在掩飾什麼,我看得出來。」

「得了吧,」鄭氏氣得牙疼,竟然還要他這個GAY為他解決婚姻的煩惱,「只要你稍微長點腦子就應該知道她跟寧末離不可能是那種關係。如果他們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她幹嘛還要大費周章求他幫你,然後跟你結婚。你以為你多了不起,你再了不起能了不起過寧末離?人家哪點比你差了,何況他都說是他在追磬磬,就表明磬磬還沒答應他。你是豬腦子嗎。」

季涵臉色差得嚇人:「可是……」

「沒有可是,你別再亂猜了。」鄭氏的桃花眼盯著季涵,氣呼呼地說,「不是我嚇唬你,你就不應該跟你老婆大呼小叫,你應該好好跟她道歉,祈求她回到你身邊,哪怕為此下跪都不為過!不然,你就帶著你的愛,等著後悔吧。」

季涵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張了張,用力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不是我喜歡猜忌,只是每次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她心裡有另外一個人。」

公司外面仍舊被記者包圍著,車子繞了幾圈,沈磬磬在一個隱蔽的角落下來,Ted繼續開到前門吸引住長槍短炮的注意,然後沈磬磬趁機溜進大樓。

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不過幹這一行是不會有休息的時間的,為了明天能夠比今天更紅,智囊團必須想出更多的點子。

沈磬磬在電梯口碰到廖可兒,她看上去比前段時間好很多,似乎又回到那個青春無敵,漂亮惹眼的新生代女星。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擦身而過。

當某些關係結束時,某些秘密也應當埋藏在那段結束的關係裡。

沈磬磬來到頂樓,通常能進這層樓有層層關卡,要見寧末離一面不是那麼容易的。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沈磬磬能看到門下洩露出的燈光,她敲了敲門,不一會裡面傳來腳步聲,沈磬磬憑聽覺認出這不是寧末離的腳步。

果然,當大門從裡面打開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人奔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摟住:「磬磬,你怎麼會來,今天不是殺青宴嗎?」

「我溜了……你怎麼會在這?」沈磬磬奇怪地看著一臉雀躍的筠筠。

「當然是來恭喜啦。」

「啊?」

筠筠把沈磬磬拉進屋裡,興奮地抓著她的胳膊說:「我太高興了,你為什麼還不答應他,你們簡直是天生一對,沒人能像你們這樣,吵架都能那麼默契。」

沈磬磬知道筠筠喜歡直來直去,但是她這句話真的不怎麼好聽。

「她很矜持,我想,我還需要努力一段時間。」寧末離換上外套走到她們身邊,紳士得無可挑剔,「筠筠和我正要去吃晚飯,不如你和我們一起,我想殺青宴的菜一定不怎麼和你胃口。」

「好,我正好有些事想問你。」沈磬磬拉過筠筠往外走,卻被她掙脫了。

「我想你們走在一起會比較好。」筠筠把寧末離推到沈磬磬身邊,然後站到一旁感慨,「磬磬,別板著臉。」

「別忘了,我還沒答應他。」

沈磬磬不太高興地掃了眼寧末離,寧末離對她的眼神早有了免疫力,他回給她一個溫柔的微笑:「我去開車。」

用餐的地點選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和諧的三人組讓這頓飯有了亮點。

飯局過半,席間筠筠的話最多,她喝得有點多,甚至把季涵這個名字拿了出來,離婚這個詞在她嘴裡奔出不下三次。而談到這個人的時候,寧末離一言未發,安靜斯文地吃著他碗裡的菜,沈磬磬只當她喝醉了說胡話。

筠筠自己一個人說得意興闌珊,只好說:「我們換個話題,你什麼時候開始追磬磬的,磬磬從來沒跟我說過。」

沈磬磬很感興趣地插上一句:「我也想知道。」

寧末離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狀似想了會,說:「很久了。」

「有多久?我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

寧末離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你總是那麼遲鈍。」

沈磬磬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寧末離卻把這話說得自然無比,那口氣惟妙惟肖,影帝就是影帝,演戲不是蓋的。

筠筠現在已經完全變節,就差在頭上貼個「寧末離」的標籤,她又激動了:「末離,我絕對支持你。」

沈磬磬乾笑:「別忘了,我現在還是已婚狀態。」

寧末離笑容不變:「我並不在意。」他從來沒把那段可笑的婚姻放在眼裡。

沈磬磬還沒感動,筠筠已經感動得不行:「磬磬,不是我不幫你,能別提你那個什麼勞什子的婚姻嗎。」

「好吧,是我的錯。不過,你不告訴我是你讓楊凡指證張顯正,我怎麼知道你在幫我?」

看到寧末離今晚第一次笑容定格,沈磬磬暗暗得意,將軍,不是只有你才會。

Chapter 28

筠筠人生的一大樂趣就是看沈磬磬和寧末離鬥嘴,這兩個人都擅長帶著笑臉夾槍帶棍把對方扁得一文不值,過程精彩紛呈,所以,像他們這麼般配的人太少見了。

寧末離的鳳眼一直保持著笑意,即使沈磬磬突然殺出這麼一句,也絲毫沒有讓他吃驚,他做出驚訝的樣子,只不過是為了讓她小小得意一下。

達到效果後,寧末離解釋道:「你一直說想自己處理這件事,所以,我認為不告訴你比較好。」

沈磬磬點點頭:「做好事不留名。老闆,我跟你混了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你?」

「磬磬,這是末離追你的一種方式,你看你,說你遲鈍還不信。」筠筠忍不住幫腔。

沈磬磬假惺惺地讚道:「把我扔進狼窩,然後給點小小的施捨?不錯的方式。」

「磬磬,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末離為了你怎麼對寒深嗎?」

寧末離驀然抬起頭,不慌不忙地拿下筠筠的酒杯:「筠筠,你喝多了。我看我們可以走了。」

「等一下,喬寒深也說過些奇怪的話。」沈磬磬笑得像是捉到耗子的貓,「你是不是還做了些什麼?」

「沒什麼。」

「他用股份威脅寒深。」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沈磬磬怔了怔,經過短暫的停頓後,她看向寧末離:「你威脅他,為什麼?」

威脅?難怪上次碰到喬寒深他說話的調調那麼古怪。喬寒深和寧末離,最好不要問他們的關係如何,一山不容二虎,平常大家表面上過得去,沒有人會挑釁另一個人,這是大家互有的默契。寧末離是聰明人中的聰明人,沒有充分的理由,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包廂裡安靜了一會,筠筠也酒醒了三分。

寧末離修長的手指一遍遍拂過鑽石戒指表面,他的目光沉靜如水,緩緩地在沈磬磬的臉上滑過,凝在他嘴角的淺笑像是一個很好的裝飾。

「因為他阻礙了我。」寧末離丟下餐巾起身,他的氣場有些壓人,「可以回去了嗎,我女兒還在家裡等我。」

「好……好的。」筠筠暈暈乎乎地站起來。

沈磬磬坐著沒動。

她的手有點涼,還有點抖,她不由換了個坐姿,可是狀態並沒有改變,連帶著她的心跳也隱隱發抖。

就在寧末離回答之前,她已經該有了一個答案,只不過她覺得那不現實,如同在她五歲的時候告訴她有一天她會成為巨星一樣。

寧末離是為了她?

筠筠看了看狀況,很聰明地說:「我到外面等你們。」

她一出門,沈磬磬立即問道:「你威脅他不准插手張顯正的事?」

寧末離重新坐回到位子上,他笑了笑:「放輕鬆,你看上去很緊張。」

沈磬磬條件反射地摸了摸長髮,隨即板起臉:「我很好,你不要轉移話題。」

「好吧,我確實提醒過喬寒深。」

「僅此而已?」

「你還想說什麼?」

「不是應該你跟我說嗎?」

寧末離勾起唇角,不多不少,正好介於溫柔與冷漠之間,他柔聲道:「我沒什麼要說的。」

「好,那我來。」沈磬磬站起來,在他面前來回走了幾步,「你這麼做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

「你說呢?」

沈磬磬指指自己,忍不住笑著搖頭:「不會為了我吧?我會害怕的。」

寧末離眉毛都沒動一下。

「顯然不是為了我。」沈磬磬掰著手指一條條例舉,「我知道張顯正跟你有過小小的過節,他幫喬寒深搶過你兩部戲,他總是對你話中有話。通常這樣的人你不可能讓他快活太久,你把我丟到狼窩跟著他拍戲,無非就是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剛好我也想對付他,所以你就稍微配合了一下,在背後捅他一刀。如果我沒猜錯,最先爆料他的就是你,你準備得非常充分,為了避人耳目甚至飛到了美國。然後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捅了張顯正最致命的一刀。」

寧末離輕輕鼓掌:「推斷得太漂亮了。」

沈磬磬一手撐著桌面,一手叉著腰,她喜歡這種俯視的感覺,這讓她稍稍能鬆懈下內心的緊張感,尤其是在她和寧末離對視的時候,他帶給她的緊張感超乎尋常。

「謝謝,我起初也想不通,包括你那句『我一直單方面追求沈小姐』,後來我稍微站在你的角度思考了下,突然明白了。」

「哦?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這裡沒有別人,我們就攤開來說。」沈磬磬拉過張椅子坐下,「我對你來說是一個潛在的隱患,一個炸彈,隨時可能給你帶來災禍——一旦你父親知道我的存在,你竭力保護的秘密就會曝光,你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所以,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讓我消失,第二,把我們綁在一起。顯然第一條是不可能的,那麼第二條就是最明智的選擇。」

她的表情就像是法庭上最能言善辯的律師。

寧末離朝沈磬磬的方向靠了靠,沈磬磬下意識想要往後躲,卻被他突然拉住。他用的力氣不大,算得上溫柔,沈磬磬想掙脫,卻突然發現如果那麼做反倒顯得她反應過激。

寧末離沒有放手,他看了她一會,他的眼睛很漂亮,輪廓完美,黑鑽似的瞳孔,這雙眼睛曾被影迷評為史上最迷人眼睛之首,不論笑還是不笑都是最美的,而這種美伴隨著強大的壓迫感,不是任何人都能消受得起。

沈磬磬早就說過,這雙眼睛讓她想起月光下的銀狼,冰冷卻絕美。

但是,他現在的眼神平靜又溫柔,彷彿一眼就能望到底,那裡面緩緩流動的情感像條沒有盡頭的河:「我知道我在你眼裡是什麼樣的人。但你還不夠瞭解我。」

沈磬磬的手被握在寧末離手中,她的手心不受控制地冒汗,而寧末離的手指反覆在上面輕輕劃過,似乎一點都不介意。

「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做,而有些事我做了不代表我一定要說,但是我說過的一定做到。」

沈磬磬不太自在地皺起眉:「你把我繞暈了。」

寧末離鬆開手起身,復又俯下身在她耳邊說:「那就好好想想。」

沈磬磬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下,但等她回過神,他已經站在門口,和來時一樣的紳士:「還不走?」

生活在忙碌中漸漸遺忘了一些苦惱,比如某人莫名其妙的話,比如有個叫季涵的人。《絕代風塵》在一系列風波之後終於迎來了首映式,而沈磬磬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她的新劇《白衣女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男主角還沒定下來,導演正在苦惱。

許多巨星都是從小屏幕走向大螢幕,然後他們通往了星光大道,把那原本的墊腳石忘得一乾二淨。所以,當沈磬磬確定出演《白衣女王》的時候,很多人大感意外,包括寧末離。寧末離並不希望沈磬磬接拍電視劇,不僅辛苦,而且錢少,更不能拿去國外評獎,實在不是一樁合算的買賣。

但沈磬磬這麼做了,還很堅決。她捨棄了那麼多本電影劇本不拍,偏偏選了這個,原因有二,一,導演是李雲志,她的伯樂,人總是要飲水思源,二,這個角色,她和沈磬磬太像了,不是純粹的惡人,也不是單純的好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用盡一切辦法,卻也有自己的做人底線,沈磬磬第一眼看到這個角色就為她著迷。

首映式的當天,沈磬磬盛裝出席。在此一個月前公司就為此策劃了一系列創意活動希望能繼續炒熱電影上映的氛圍,這基本就是「火上澆油」,在那麼多事件後,幾乎沒人不知道《絕代風塵》。正因為先前那麼多鋪成,縱使很多人就是想看看裡面的激情戲,有人就是來看沈磬磬多日來首次公開露面,不管好的壞的,首映式的票竟然一搶而空,吸盡了眼球。

標榜著張顯正職業生涯最後一部影片,影后沈磬磬破例出演一代名妓悲喜人生,新生代群星共同震撼巨獻,娛樂圈皇帝寧末離擔當製片,史上最令人動情的古裝大戲——《絕代風塵》。

首映式的火爆甚至讓人懷疑前段時間大大小小的事件是寧末離故意製造出來的炒作。

沈磬磬在這樣重大的場合從不遲到,這是她的專業素養。當她身著一襲鑲滿水鑽的奢華長裙出現在現場時,場面差點失控。

她是娛樂圈氣質最為出眾的女星,也是最懂得微笑的女星,她的華麗高雅又迷人,她挽著劇中的男主角楊凡緩步在紅地毯上,無數的閃光燈就像是點耀在她身邊的星辰,眾星捧月。即使她不是最美的,在她顧盼的眼眸看向你輕輕展顏的剎那,你的呼吸不得不為這冷若寒梅、艷若桃花的美麗為之一窒。任何女星在她身邊都黯然失色,年輕雖然是資本,但歲月的沉澱未必不是一個女人的精華。沈磬磬的睿智和成熟一瞬間消除了很多人此前對她的誤解。

此次首映式相當隆重,環節安排得很多。沈磬磬最煩的就是提問環節,主持人的提問事先都有對過,所以不怕,但記者們提問就刁鑽了。在這樣的大場合說話必須謹慎,幾個年輕人難免緊張,張顯正缺席,能鎮得住場的只有沈磬磬。鑒於她之前一直保持低調沉默,記者們像是積累了一堆火藥準備向她發射。

沈磬磬從容不迫地回答記者們的問題,偶爾用無傷大雅的笑話輕輕帶過,雖然記者進場前收到過禁言令——不得提關於張顯正和寧末離的問題,但還是會有人不死心地打擦邊球。

有記者問她對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有什麼看法,是否影響到影片。

沈磬磬說得很堅決:「清者自清,多行不義必自斃。電影絕對按照最高要求製作,是一部對得起觀眾的高品質電影。」

又有記者問她對影片的激情戲作何感想,製片人是否滿意。

這個問題就比較妙了,寧末離指導激情戲現場的視頻流出,對激情戲作何感想,自然也包括了寧末離這一部分。而製片人是誰,不就是寧末離,製片人是否滿意,不就是寧末離是否滿意。問題一出,下面的記者都兩眼放光地等待沈磬磬作答。

沈磬磬笑了笑:「拍攝激情戲是我演員生涯非常難忘的一段經歷,充滿挑戰也很有意思,對我有很大的促進意義,結果我個人感到很滿意。我們的製片人說過他對《絕代風塵》很有信心,自然是滿意的。」

她回答得不溫不火,似乎落到了重點,回頭想想又咀嚼不出什麼。

那製片人今天會特地來現場觀影嗎?

這又是個很重要的問題,等於在問寧末離會來嗎,他來是為了什麼,在記者眼裡又大有玄機。看看,大家都喜歡把問題頂在寧末離身上。

沈磬磬沒有絲毫惱已,還是那抹優雅的微笑:「我們的製作人向來神出鬼沒,如果你一會看到他,請告訴我。」

提問環節到此結束,沈磬磬以一敵百成功,她的太極拳功力更上一層樓,讓那些記者們霧裡看花去吧,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總之她什麼都沒洩露。

之後,劇組成員互相調侃,互曝拍戲趣事,大家都一副深情厚誼的樣子,維持住了溫暖歡快的場面。演員就是演員,在哪都能演。

各種表演過後,有幸持票的觀眾以及媒體可以就電影先睹為快。

沈磬磬在席間離開換了身常服,悄悄來到預先準備的特別位置觀看電影。

寧末離早就坐在那等候,身旁則放著一大捧嬌艷欲滴的玫瑰花。

他拾起玫瑰,送到她面前:「恭喜,你剛才的表現很完美。」

寧末離一身素白,唯有領口稍稍點綴了一片亮鑽,稱得他皎潔如月,俊美逼人。沈磬磬一直覺得男人穿得一身雪白實在騷包,可當這個人是寧末離時,為啥他愣是能穿出貴族的氣質。

「謝謝。」沈磬磬接過,轉手給了Ted,她可不想一會捧著花被記者追殺。

沈磬磬在寧末離身邊坐下,電影還沒開始,與其乾坐著,不如找點話。

「你上次說的那番話,我實在想不明白,所以我決定不想了。」

寧末離不在意地笑笑:「你確實不適合思考有深度的問題。」

沈磬磬喉嚨像被魚刺梗住一般,不能落了下風,她調侃道:「只有我被記者煩是不是有點不公平。你既然要讓他們誤會,怎麼不乾脆做大點,比如剛才應該當眾送我這束花。」

寧末離既然到現在還不澄清他說的那句讓人亂想的話,那只有一路黑到底,沈磬磬不能跟他扯破臉皮,不清不願地做起了他這個大說謊家的幫兇。

寧末離側過臉,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說:「這是個不錯的主意,慶功宴的時候可以試試。」

沈磬磬嚇了跳:「你敢。」

寧末離理所當然地說:「磬磬,我在追你,當然要做得像樣點。」

沈磬磬掩嘴笑道:「呵呵,你如果敢,我就當著記者的面拒絕你。」

寧末離高深莫測地哼了一聲:「電影開始了,這個問題留到以後再說。」

Chapter 29

不管張顯正犯了怎樣的錯,他對電影的把握還是值得稱道的。大場面有大場面的恢弘,小場景有小場景的細緻,寧末離向來對影片要求很高,但只要達到了他的要求,他的投資也很大度。

然而,再精美的場景也不過是裝飾,影片的靈魂是演員。作為剛奪得影后桂冠的沈磬磬膽子很大,敢接這樣一部幾乎是獨挑大樑的戲,很多影評人盯著她在這部戲裡的表現。

無疑,沈磬磬的表演可圈可點,雖不至於超越她獲獎影片中的表現,但她對人物的性格把握還是那麼出神入化。初出茅廬的演員習慣用動作表現自己的情感,稍有經驗的演員開始加入面部表情,而真正會演戲的演員會用眼睛演戲,會用神韻演戲,一如沈磬磬。

沈磬磬不是第一次觀看自己的影片,沒有一次像這次那麼讓她不安,尤其是越接近那段激情戲,她越是如坐針氈,像是一個等待分數的考生,想看又不敢看那份試卷。

劇情逐漸進入□,眾人期待的情節終於卸下了面紗。沈磬磬的雙手不由絞到一起,情節越深入,她越緊張,音效太好,畫面太清晰,沈磬磬忍不住換了好幾個坐姿。而身旁的寧末離從頭到尾全神貫注,神情嚴肅,像是在鑒賞一件藝術品的真偽。

激情戲不長,它在劇中的作用不是為了吸引眼球,而是真正為了承上啟下,在短暫的溫馨曖昧之後,劇情直轉急下,時局巨變,李香君鼓勵愛人一展宏圖,兩人被迫分離,她性格裡堅韌的特性被毫無保留地挖掘出來。

後半部□迭起,李香君遭受重重迫害,顛沛流離,痛不欲生,卻仍強撐一口氣思念著候郎。直至片尾曲響起的時候,很多人還沉浸在劇終那抹震顫人心的畫面,李香君手握血染的桃花扇,殘陽橋頭,病態容姿,極盡芳華,哀默掉最後的美麗。

一代名妓在經歷無數愛恨情仇之後,孤單至死。

誰說沈磬磬不適合演李香君,還有誰能像她那樣讓這個歷史塵封的人物再次鮮活地躍進人們的心裡。

悲劇成就經典,或許日後沈磬磬演繹的這一名妓將會成為影史上又一經典角色。

燈光逐漸亮起,放映廳內是連綿不絕的掌聲,觀眾久久不願離去。

沈磬磬和寧末離從偏門走出,寧末離走在她身後一直沒說話,以往他每當看完她的電影或多或少都會評價兩句,沈磬磬沉不住氣,停下腳步,回身問他:「怎麼樣,還滿意嗎?」

寧末離微微一笑:「我很期待這次的票房。」

沈磬磬挑起眉,神色一鬆,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

「不過……」寧末離突然來了個回馬槍,「你還是和我配戲的時候表情比較到位。」

影后此時的表情很滑稽,她老闆笑得很歡暢。

「磬磬。」

沈磬磬一愣,她回過頭,驚訝道:「鄭氏。」

鄭氏笑瞇瞇地捧著束百合款款走來:「電影很好看,預祝你再拿個獎回來。」

「謝謝。」沈磬磬不明所以地接過花,「你怎麼來首映了?」

「哦,這票很緊俏,我運氣好,搶到兩張。」

沈磬磬立刻瞭然地點點頭,隨即朝Ted投去曖昧的眼神,Ted尷尬得臉都紅了,不住地那眼神瞪鄭氏。

鄭氏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看到Ted手裡那一大捧玫瑰,轉眼變了臉色,警覺道:「這花哪來的?」

沈磬磬連忙解釋:「別緊張,沒人挖你牆角,這是我的。」

鄭氏還沒來得及放心,又警覺了起來:「你的,誰送的?」

這裡有一個大人物一直被鄭氏忽略,直到這時鄭氏才把目光投向他。

寧末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鄭氏突然笑盈盈地對沈磬磬說:「今天小涵也來了,你看到他了嗎?」

沈磬磬一愣,緊接著反射性地皺眉:「他來了?」

Ted慌忙揪住鄭氏的衣袖:「你把那張票給他了?不是說給你媽嗎?」

寧末離倒是很淡定。

鄭氏懶懶地說:「小涵請了假出來,我總不好意思拒絕吧。磬磬,他就在外面等你。」

「磬磬現在不能從正門出去,沒看到那麼多記者嗎?」Ted強硬道。

鄭氏拍拍Ted的背當做安撫,該說的話還是照樣說:「他說想請你吃頓飯。」

「不好意思,凡事是不是該有個先來後到?」寧末離打破沉默,從後面走上來,不著痕跡地把沈磬磬拉到自己身邊。

鄭氏裝不明白:「什麼意思?」

寧末離面改色心不跳地扯謊道:「一會有個慶祝會,女主角不能不參加。」

鄭氏大咧咧地說:「反正只要露個面就行,磬磬,小涵已經定好位子了。」

寧末離低下頭,溫柔地說:「磬磬,工作第一是你的宗旨。」

沈磬磬疑惑:「什麼時候要開慶祝會了?」

寧末離淡淡道:「我說有就有。Ted。」

Ted機敏地反應過來,立刻接嘴:「是我忙昏頭忘了告訴你,確實有一個慶祝會。」

這明擺著是搶人。

沈磬磬不知道寧末離葫蘆裡賣著什麼藥,但她目前確實不太想看到季涵那張臉,權衡之後,她作出決定:「慶祝會我必須得去,你讓季涵取消預定吧,我們還是再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省得見面就大吵。」

鄭氏臉色一僵,又很快露出笑臉:「磬磬,小涵今天在POPO定的位子,你應該還記得你們交往100天紀念日吧?」

沈磬磬沉默了會,歎了口氣:「我明白你的好意,我真的沒空。」

鄭氏打量了沈磬磬片刻,發現她確實不是開玩笑,他不免有點驚訝,以往只要他稍微幫季涵說點好話,沈磬磬馬上愁雲舒展,繳械投降,可這次她竟然這麼堅決。

到底是傷透了心,不是說挽回就能挽回的。

「好吧,那就下次好了……你別太生氣了,他那時,說的都是氣話。」

「我分得清氣話和真心話。」沈磬磬也不想為難鄭氏,「再次謝謝你的花。」

鄭氏攤開手,笑道:「那不是我送的,你應該知道是誰。」

百合的清香突然有些刺鼻。

鄭氏走後,Ted負荊請罪,沈磬磬大度地揮揮手:「戀愛中的人智商總是出奇的低。」Ted被她嗆得恨不得躲地縫裡去。

「你吃醋演得真像真的。」沈磬磬把百合塞到寧末離手裡。

寧末離折了一朵,放到鼻下嗅了嗅:「誰說是假的呢?」

「哼。」沈磬磬又拿看好戲的眼神瞄著寧末離:「我等著晚上的慶祝會。」

她沈磬磬又不是白癡,哪有什麼慶祝會,不過他剛好給了她一個理由,她當面不戳破不代表她事後不想看他出糗。

寧末離卻相當坦然地說:「不會讓你失望。」

晚上,沈磬磬興沖沖地跟著Ted去參加那個所謂的慶祝會。她倒要看看寧末離怎麼變戲法,要在三小時之內變出個像模像樣的慶祝會,就算是寧末離,也不怕抓不到他把柄。

然而,當Ted把沈磬磬送到寧末離家的時候,沈磬磬笑不出來了。

了了撲到沈磬磬懷裡,大眼睛一閃一閃:「磬磬阿姨,快來,你看我已經準備好氣球了。」

客廳的牆上掛著橫幅,上面是了了歪歪扭扭的大字:沈磬磬慶祝會。

寧末離很欠扁地朝沈磬磬舉起酒杯。

「慶祝會?」沈磬磬指著牆上的大字無力地說。

「我沒說是公司舉行慶祝會,你應該好好聽清我的話。」

咬文嚼字的功力,寧末離稱第二,誰敢稱第一。

寧末離給她倒滿一杯香檳:「了了做了份禮物給你。」

了了立即從屋裡端出一隻大盒子,滿懷期待地遞到沈磬磬面前。

沈磬磬應該早料到寧末離怎麼會失蹄,看在可愛的了了的份上,沈磬磬接過香檳喝了一口,然後露出期待的神情開始拆禮物:「是什麼呢?」

了了兩手托腮,只是笑:「嘿嘿。」

沈磬磬拆呀拆,禮物逐漸顯現出廬山真面目,當它完全展現在沈磬磬面前時,她突然被湧上喉頭的熱流哽得說不出話來。

禮物並不是那麼精美,卻比鑽石還要珍貴。

「這是……」

「磬磬阿姨的芭比娃娃,是我自己做的。」

「哇,了了真棒,做得這麼漂亮。」

了了小臉一紅,扭捏道:「我是照著磬磬阿姨的樣子做的。」

沈磬磬的手指拂過娃娃的每一寸,說實在,如果她真的長成這個樣子,她會哭的。可是,不論娃娃的眼睛有沒有大小,脖子是不是很短,沈磬磬認為這是她收到最好的禮物。

因為真心,所以美麗。

「爸爸也準備了禮物哦。」

在孩子面前落淚是件很沒面子的事,沈磬磬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好情緒,把禮物收進包裡,然後不大相信地說:「他也有禮物要送?」

了了非要蒙著沈磬磬的眼睛,然後帶著她走。

沈磬磬有些忐忑地跟著她走:「這麼神秘?不要嚇我哦。」

「爸爸,準備好沒?」

沒聽到寧末離的回答,但是蒙眼的布卻被人從後解開。

餐廳的燈被人關了,明亮的燭光最先進入沈磬磬的視野,鮮花、音樂一應俱全,燭光晚餐的必備元素。只不過,沈磬磬沒有看到牛排、紅酒,餐桌上只有三盤——蛋炒飯,不過這蛋炒飯看著也非等閒之物,炒蛋色澤金黃,米粒顆顆飽滿,香味撲鼻而來,誘人食指大動。

沈磬磬對著這盤蛋炒飯愣是說不出一個評價來,她有一個小小的愛好,她最喜歡吃的不是那些精緻高貴的頂級料理,只是一盤簡簡單單的蛋炒飯。

這是一個很私隱的秘密,沈磬磬常在家裡給自己做著吃,獨自享受這份自在。

「磬磬阿姨。」了了小聲喚道。

「嗯?」

「爸爸只會做這個。不過很好吃,平時我都吃不到。」

沈磬磬怔住:「這是你爸爸做的?」

寧末離在沈磬磬對面坐下,他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也不為自己只會做蛋炒飯感到絲毫羞愧:「我敢說POPO的大廚也做不出這個味道。」

沈磬磬輕蔑道:「只是個蛋炒飯,口氣那麼大。我對蛋炒飯可是很有研究的。」

寧末離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磬磬吃了一口,腦袋裡準備了一堆諷刺的話,然而三秒鐘過後,她震驚了。

了了看到沈磬磬驚訝的表情,笑道:「是不是很好吃呀。」

「不是……是……」沈磬磬語無倫次了一會,「你是怎麼做的?」

寧末離不答反問:「好吃嗎?」

沈磬磬憋了一會,她不得不說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炒飯,可是她不能承認,她可是自封蛋炒飯之王,區區寧末離怎麼可能超越她?

寧末離今天瞎貓碰到死耗子,竟然誤打誤撞端出盤炒飯,還炒得深得她心。

沈磬磬低頭吃飯,含含糊糊地說:「還不賴……」

沈磬磬知道自己做的炒飯不是最好吃的,因為她以前吃過比她自己做得更好吃的炒飯,她始終做不出那個特殊的味道,然而究竟她是在哪吃的,何時吃的,她死活想不起來。但今天,寧末離做的蛋炒飯竟然和記憶裡的那個味道重合,絲毫不差。

寧末離的蛋炒飯很受歡迎,沈磬磬吃了還想吃,可他竟然告訴她沒了。

沈磬磬大受打擊:「只有這麼一點?」

寧末離喝著香檳,笑得得意:「限量供應,歡迎下次惠顧。」

沈磬磬不死心:「你是跟誰學的?」

「無師自通。」

「不可能。」

「怎麼說。」

「我以前吃到過這種味道。」

寧末離好奇道:「哪裡?」

「……忘了。可我都做不出這種味道,你分明是料理無能,怎麼可能自己學會做出這樣的味道。」

了了急忙為她老爸辯護:「磬磬阿姨,這真的是爸爸自己做的。」

火光在寧末離漆黑的眼眸中溫柔地晃動,他莞爾道:「我只是對料理沒興趣,不表示我做不好。你想知道這裡頭的秘密?」

沈磬磬很想硬起地搖頭,但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寧末離柔柔一笑,拖了個長音:「我……不告訴你。」

沈磬磬差點一口氣接不上來,她露出白涔涔的牙齒:「你耍我?」

「除非……」寧末離又繞了彎。

「什麼?」

「推掉《白衣女王》。」

沈磬磬愣了愣,隨即馬上拒絕:「不行。」

寧末離遺憾地說:「那算了。」

沈磬磬不解:「我早說過這片我一定要拍,何況劇本、導演、片酬都很好,為什麼要我推了?」

「知道拍攝地選在哪嗎?」

「已經有決定了?我還沒接到通知。」

「是一家醫院。」寧末離笑得有些飄渺,摸不透他的語氣,「你猜是哪家?」

Chapter 30

沈磬磬問寧末離是哪家醫院,寧末離還是那一臉捉摸不透的笑容,然後甩給她一句話:「自己去查。」

寧末離做事就是這般隨心所欲,沈磬磬太瞭解他這種爛個性,於是她第二天直接找到李導,然後李導告訴她拍攝地點選在第一醫院新造的大樓。

要在醫院拍攝電視劇本就不容易,因為那兒人多不方便拍攝,而且拍攝過程也很容易給院方造成麻煩,但這次的地點恰好是醫院新建的住院部,還未投入使用,攝制組當即把場地借用下來。

其他都沒什麼,但是第一醫院四個字闖入大腦的時候立刻可以換算成季涵兩個字。

「你能接拍這部劇我很高興,先前跟Ted聯繫的時候她說你沒有檔期,好像有好幾部電影追著你,寧總似乎也不太想讓你接。無論怎樣,我始終認為你是女主角的不二人選」

電話裡李志雲說話的時候沈磬磬還在神遊,她回過神,笑道:「我已經說過他了,李導的面子怎麼能不給。」

李志雲雖然算是很出眾的電視劇名導,但他為人很剛硬,拍戲力求完美,有時候在圈裡不太吃得開,近期發展不太順利,《白衣女王》算是他的翻身仗,他花了很多心血編寫劇本、籌集資金、尋找演員,劇本很好,資金到位,就差合適的演員。沈磬磬的應答無疑給了他一劑強心針。

「劇本我已經看了,我想問您為什麼會選我做女主角,畢竟我都沒有試鏡。」

李志雲低笑兩聲:「既然已經看了劇本,還不知道原因嗎?」

沈磬磬試問:「因為像我?」

「磬磬,我們認識很久了,不管外界怎麼說,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在五年前就很清楚。」

沈磬磬立刻接道:「自私、虛偽、優雅、偏執、陰險、完美主義,還有什麼?」

「呵呵,這些倒是都說准了」李志雲打趣道,「不過,你漏了善良。」

沈磬磬驚訝道:「哦,我身上有這麼美好的東西,我怎麼不知道。」

「如果你不善良怎麼會推了曾導的戲來接我的電視劇。這個角色很複雜,我看到這個角色第一眼就想到了你,也只有你能把握。」

「不太善良的女主,嗯,挺出彩的,我很期待。」

「你不會再改主意吧?」

沈磬磬正拿著筆在紙上圍著兩個字畫圈圈,那兩個字是「醫院」,寧末離不想讓她接下這部劇是因為拍攝地點在季涵的醫院?沈磬磬是自戀的,但她還沒自戀到真認為寧末離是「吃醋」才下達的禁令。至於季涵……沈磬磬揉了揉眉頭,她總不至於為了避他失信於人吧。再者《絕代風塵》是她連續接的第四部戲,難免有些累,期間又經歷了那麼些新聞轟炸,暫時回到屏幕未必不是個正確的選擇。

「您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沈磬磬將那張紙揉成團。

李志雲的聲音聽上去很高興:「那好,後天我們約見一下,你看看有沒適合的男主人選。」

「男主角的話,我確實有個人選。」沈磬磬的眼睛瞟過前方雜誌,封面上是一個型男的黑白大片,氣勢逼人。

「是嗎,誰?」

沈磬磬不由笑起,柔聲道:「方舜。」

李導以為沈磬磬要找方舜做男主角是在開玩笑,沈磬磬可不隨便開這種玩笑。她知道方舜是繼寧末離以來又一位三棲巨星,尤其是電影獎項無數,直逼寧末離當年的輝煌。只是他最初出名的契機是他那張臉,容貌五分像寧末離,行事七分模仿寧末離,一炮而紅似乎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他也是聰明人,成名後寧末離的影子在他身上逐漸減少,加入了自我風格,自成一派。

沈磬磬更知道方舜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單飛,自己成立了公司,除了長得像,發展路徑似乎都是學著寧末離的步調。目前,方舜在投資不善休整半年後重新出發,他和安倩走得很近,初步計劃和安倩一起主演一部諜戰大片,不過還在洽談當中。一般人認為這應該是鐵板釘釘的事,連李志雲導演也是這麼想的。何況找一個影帝來拍電視劇?如果成真那這部電視劇只需擔心會創造多高的收視率,但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提上日程就被否決。可沈磬磬不這麼認為,她都能出演,憑什麼方舜就無可能?

謀事在人,有方舜加盟,她就如虎添翼。

沈磬磬不打沒準備的仗,既然有想法,自然有對策。只不過,這件事需要找寧末離幫個小忙……問題是,這位寧皇帝跟她玩起了失蹤。

從他知道沈磬磬確定接拍《白衣女王》之後,當場只是陰陽怪氣地笑了笑,隨後連續幾天了無音訊,搞得像人間蒸發一樣,以此告訴所有人,他不高興了。

沈磬磬派Ted找人,Ted找得焦頭爛額,終於從西藏把寧末離給翻了出來,然後好求歹求,老臉一擱,以死相逼,皇帝終於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同意回去。

「其實演演戲不必要這麼計較,達到效果就行了,你看季涵不是已經有回頭是岸的跡象了嗎?片子一開拍,他們一定有很多接觸,只要磬磬肯軟下來,復合只是時間問題,你也馬上可以功成身退了。」

Ted在回程的飛機上努力勸導這位他伺候了半輩子的人物,臭脾氣還是那麼自我,真是受不了。

寧末離扯下眼罩轉過頭,鳳眼眸光流轉,黑似深潭,冷淡地哼道:「誰說我在演戲。」

一道雷劈過,Ted瞪圓了眼睛,嘴巴大得能塞進恐龍蛋,癡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天晚上,沈磬磬就見到了寧末離,此人正享受著美酒佳餚,對於自己拋下公司一事絲毫沒有愧疚。

沈磬磬在他對面坐下,直截了當地說:「幫忙。」

寧末離頭也沒抬:「不幫。」

「親愛的。」沈磬磬酥了口氣,像是情人軟語一般說:「我現在給你一個追求我的機會。」

寧末離來了點興致:「哦?」

「我要你搞定方舜。」

寧末離立即皺眉,俊臉一拉:「我不喜歡他。」

寧末離對於這個長得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山寨版相當看不順眼。

沈磬磬想說你不喜歡的人太多,你倒說說你喜歡的有什麼人。

她翻了個白眼,敲敲桌子,表示強硬:「我要他演《白衣女王》的男主角。」

好一會,寧末離若有所思地放下叉子,輕笑:「你打算搶安倩的戲搭子?」

「不捨得?也對,好歹是前女友……」沈磬磬故意取笑道。

寧末離這回沒生氣,反倒笑得詭詐:「這是吃醋嗎?」

沈磬磬一愣,她錯愕的表情很可愛,寧末離心情不由轉好:「你說的事,我考慮看看。」

沈磬磬又是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清了清嗓子,隱隱有些尷尬,卻又心生惱意,坐立不安了片刻,半是扭捏半是惱火地說:「考慮什麼,你幫還是不幫,一句話。你可別忘了,張顯正的事可是你欠我的。」

「幾天不見,學會強詞奪理了。」寧末離大度地說,「好,我答應。不過,有個條件。」

沈磬磬就知道他沒那麼爽快:「還有條件?」

「了了考完試之後有個秋假,我想帶她去旅遊,不過她希望你也去。」

「就我們三個?」怎麼覺得怪怪的,沈磬磬猶豫道,「……我盡量排出時間。」

「去還是不去,一句話。」

這就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沈磬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去。」

寧末離滿意地瞇起眼。

三天後,一則消息鋪天蓋地地出現在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

影帝方舜確定加盟《白衣女王》,現已簽訂合同。前幾日還在說他將和安倩攜手打造夢幻組合,一轉眼雖然還是影帝和影后的組合,可女主角變成了新科影后沈磬磬,聰明人瞧出這裡面一定暗藏玄機。

兩個大螢幕的佼佼者轉戰小屏幕,怎麼聽怎麼有意思,是什麼吸引了影帝影后雙雙拋去橄欖枝,圈裡圈外不禁加強了對《白衣女王》的關注,這部劇一下子從溫吞狀態中熱了起來。

方舜的消息一出,李志雲導演的電話最先追到,他大喜過望,笑得合不攏嘴,他很想知道沈磬磬究竟用了什麼方法把方舜拐了過來,沈磬磬只是含含糊糊地讓李導不用多心,一切都很順利。

寧末離那邊倒是很安靜,沈磬磬在外地參加一個時尚典禮,空閒時打電話去道謝,可那廝覺得她這根本是敷衍,不鹹不淡地掛了電話,擺明了要沈磬磬親自去到他面前鄭重道謝。沈磬磬忍啊忍,無可奈何地叫Ted準備了寧末離最喜歡的紅酒,等她這邊的工作一完,立即飛回去趕往寧末離家。

不料,她剛下飛機就被人攔住。

乖乖,看看這是誰。

沈磬磬一臉無知的樣子:「稀客,找我有事?」

「你說呢?」安大美女冷冷挑起下巴凝視著沈磬磬。

Chapter 31

安倩是圈裡出名的大美女,曾是環藝旗下的金牌當家一姐,風光無人能及,據說她是被寧末離挖掘並一手提攜,兩個人的緋聞在那時傳得沸沸揚揚,被外界譽為最般配的金童玉女,可後來被寧末離壓下,他本人也從未承認過這段戀情。寧末離到底什麼態度無人知曉,但安倩確實異常迷戀寧末離,甚至公開暗示過不介意當別人當後媽。

但是,情況在沈磬磬出現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年,沈磬磬以新人黑馬之姿迅速在圈內竄起,她並不如安倩那般美麗,演技也不如安倩富有靈性,卻不知怎麼星運亨通,玩轉娛樂圈,身價三級跳。安倩一姐的地位受到了嚴重挑戰,她和沈磬磬的衝突愈演愈烈,原本她以為寧末離會出面平衡局面,可誰知寧末離不聞不問,默認了現狀。

安倩妒火中燒,衝動地去找寧末離理論,沒有人知道兩個人的那次談話說了什麼,只是一周後爆出安倩退出環藝娛樂,寧末離沒有挽留。緋聞男女關係破裂,之後安倩那段日子很消沉,似乎情傷太重,直到她這兩年她和翻版寧末離方舜傳出曖昧。

所有人看來是沈磬磬逼走了安倩,她變成了寧末離的新寵,這圈子就是這般冷酷無情,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這兩人結下的梁子就像是滾雪球,越變越大,明裡暗裡的較量從沒停止過。小到走紅毯誰更風光,大到獎項誰拿更多,你來我往,虛假和平下都是想要戳死對方的狠勁。雖然安倩現在還壓著沈磬磬一籌,但沈磬磬如今的氣勢盛過女王,超越安倩似乎只是時日問題。

仇人見面自然分外眼紅,難得她們還得維護表面的平和。

在一個隱蔽的角落,沈磬磬不太耐煩地說:「我趕路,有話快說。」

「這麼急著去見末離?」安大美女說起話來很空靈,美得像銀鈴。

「是。」沈磬磬笑得歡快,一副你拿我怎樣的表情。

安倩掛著的笑容還沒保持多久就垮了下來:「末離對你好嗎?」

沈磬磬故作嬌羞地笑道:「自然很好,他公開的表白讓我很感動。」

沈磬磬就是喜歡氣死安倩。

安倩用盡方法討寧末離歡心,換不來他一言半語,可他卻願意為沈磬磬說出「是我一直追求沈小姐」這樣的變相表白。這對安倩來說幾乎是致命的打擊,縱使過了那麼多年,可看看她現在選擇的男人方舜,安倩對寧末離餘情未了實在再明白不過。

安倩不明白,為什麼是沈磬磬,她不如自己漂亮,也不如自己溫柔,甚至在事業上也不如自己出色,她也可以為了了付出母愛,把她視如己出。但是,沈磬磬就是特別的,早在當初她無意中撞見寧末離透過玻璃門出神地望著外面給人端茶倒水的新人沈磬磬時,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安倩,沈磬磬會是毀滅她夢想的女人。

拋開回憶,安倩輕蔑地說:「既然你已經有了末離,為什麼還要招惹方舜?」她指的是《白衣女王》的事。

沈磬磬立刻反擊:「既然你有了方舜,為什麼還要招惹寧末離?」她指的是美國的事。

兩個女人都是被媒體譽為優雅迷人的化身,可鬥起架來一個賽過一個。

安倩恨沈磬磬因為她搶走了她喜歡的人,奪去了她的風光,而沈磬磬討厭安倩只有一個理由。

在她剛拿下最佳新人獎的時候,有一次被安排和安倩同上一個通告,沈磬磬那時還挺喜歡安倩,可誰知安倩看到她第一句話是「狐狸精」,第二句話是「和你那個神經病老媽一樣,有我在,你永遠別想出人頭地」。

大概安倩那時候是氣昏了才會說出這麼喪失理智的話。但對沈磬磬來說,不管她是不是出於本意,這兩句話她記下了。然後,她總有一天會十倍地討要回去。不管怎樣,安倩先出手,沈磬磬認為自己只是正當防衛。

只要是能讓安倩不高興的事,沈磬磬都很樂意去做,比如把方舜挖過來。

安倩冷嗤道:「沈磬磬,不要太囂張。」

沈磬磬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安倩細長的手指劃過美麗的臉頰,諷刺道:「你以為末離對你是認真的?你還不知道嗎,末離心裡有一個人,了了的母親,你我都超越不了。所以,你和我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只不過是在跟你玩。」

安倩很得意地在沈磬磬臉上看到了一絲不自在,胸中的悶氣得到了舒緩。

然而,沈磬磬最大的本事就是嘴皮子上絕對不落下風,她壓下不快,反諷:「本質上還是有差別的,至少我得到的是本尊,你得到的只是贗品。」

安倩美麗的臉蛋驀然失了光華,沈磬磬像是勝利的孔雀,離開前她還不忘加一句:「現在贗品也是我這邊的。」

說完,瀟灑地拿起包,甩頭就走,懶得廢話。

Ted在停車場等沈磬磬,差不多半個小時後,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沈磬磬一臉怒容風風火火地朝他走來,可憐他的小心肝又開始抖了。

沈磬磬摔門摔得很用力,坐上車後冷著臉不知道在發什麼脾氣。

安倩肯定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Ted不敢在這時多問,只說:「去末離家?」

「去去去,去你個頭,我幹嘛要去他家道謝,幹嘛要給他買紅酒!送我回家,本小姐要睡覺!」

Ted張開O型嘴,姑奶奶吃炸藥了,他忙不迭地點頭,然後迅速給寧末離通風報信。

寧末離正在廚房精心烹飪他唯一的拿手好菜,女兒在他一旁歡快地打著下手。

脆生生的童音響起:「爸爸,磬磬阿姨什麼時候到啊?」

「快了,記住我剛才教給你的話嗎?」寧末離一邊細心地擺弄餐盤上的裝飾,一邊問。

了了乖巧地點點頭:「記住了。『磬磬阿姨,我好想去海邊玩,你陪我去嘛,不可以反悔哦,反悔是小狗。』可是,爸爸,為什麼你不跟磬磬阿姨說,要我說呢,明明是你想去誒。」

寧末離反身抱過女兒,高深地笑道:「兵不厭詐。」

沈磬磬雖然已經答應他,可這女人詭計多的是,對他更是不留情面,說不定會過河拆橋。

客廳裡傳來手機短信鈴聲,寧末離迅速脫了圍裙,再一次鄭重囑咐了了:「記得,要在她跟我道完謝後說。」

「知道啦~」

寧末離走到客廳拿起手機,不過他沒看到沈磬磬的短信,而是收到了Ted的短信。

了了對著蛋炒飯流口水,不一會,寧末離回到廚房。

「磬磬阿姨到了嗎……爸爸?」

了了怯怯地發現寧末離的臉色突風雲突變,黑雲蓋頂,然後看到寧末離對著那媲美大廚之手的蛋炒飯看了會,然後,走到垃圾箱前,端起盤子就要倒,卻又忽然停住了。

沈磬磬回家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蒙頭大睡。

可是,輾轉反側了半個小時,洩了氣地爬起來,鬼知道她在煩躁個甚,但只要一想到安倩說話時的那張嘴臉她就不淡定了。

沈磬磬爬到沙發上,撈過手機開機,等了會,沒新短信。

哼哼哼,沈磬磬冷笑三聲,丟開手機。

門鈴就在這時響起,沈磬磬一愣,大概是Ted又折回來找她。沈磬磬懶洋洋地走到玄關,打開視頻,剛要開口叫Ted,誰知屏幕上出現的臉大大震懾到她的神經。

寧末離站在門口,手裡還牽著個小寶貝。

「傻站著幹嘛,開門。」

沈磬磬慌忙打開大門,小寶貝一個飛撲摟住她的腰,揚起小臉笑道:「磬磬阿姨,我來看你啦。」

沈磬磬目瞪口呆,視線在這一大一小之間來回,最後停在寧末離淡漠的臉上:「你來幹嘛?」

寧末離不答,像是到自己家一樣,換了鞋徑直走進客廳,沈磬磬急忙拉著了了跟上去:「你別亂來。」

寧末離打量著客廳,悠悠道:「說起來這房子產權還是我的,現在只是借給你用,我到我自己家有什麼奇怪的?」

沈磬磬又被震了一下,寧末離今天抽什麼瘋:「我剛下飛機,累得很……」

「了了說很想你,你手機打不通,我只好直接過來。」寧末離果斷地插話。

沈磬磬被自己的口水嚥著,低下頭剛好對上了了委屈又期待的目光,硬生生收回剛才的話。

「還有,順便來收道謝禮物。」寧末離拿起倒在沙發上的紅酒,回頭對沈磬磬笑道,「這個年份產的,我不太喜歡。」

沈磬磬冷著臉,上前就搶:「不喜歡就還給我。」

寧末離快人一步,右手把酒瓶高高舉起:「我沒說不要。」

沈磬磬收了手,站到一旁抱臂瞪著他:「拿好了?好了快走,了了可以留下來住我這,你明天過來接她。」

對於沈磬磬無情的話,寧末離裝作沒聽到,他拎過一隻保溫瓶,沖了了招招手:「吃飯。」

沈磬磬被父女倆晾到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在自己家鋪桌子,拿碗筷,然後盛出兩碗蛋炒飯。

了了沖沈磬磬招招手:「磬磬阿姨,一起吃啊!」

寧末離有些挑釁地看著沈磬磬,沈磬磬想我怕你個甚。沈磬磬大搖大擺地坐下,了了很乖地給她也盛了一碗。

寧末離在一旁指點說:「磬磬阿姨很累,吃不下那麼多,你少盛點。」

了了乖巧地點點頭,然後從碗裡挖出一大半倒回去。

沈磬磬差點一口氣上不來,他絕對是故意的,這個睚眥必報的男人。

沈磬磬端起碗,看到裡面少得可憐,卻那麼誘人的蛋炒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沈磬磬的臉刷一下紅了,了了疑惑地扭頭問道:「磬磬阿姨,你餓了嗎?」

廢話,她從上飛機到現在就沒吃過東西。

「了了,磬磬阿姨是肚子痛。」寧末離就是跟她槓上了,這種胡話都能扯。

「哦。」了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磬磬阿姨,你要吃藥嗎?」

沈磬磬死扣著碗,擠出笑臉對了了說:「沒事。吃吧。」

寧末離燒的蛋炒飯簡直是人間極品,沈磬磬不一會就把碗裡的消滅光了,這一點點量都不夠她塞牙縫的。了了已經吃完了,寧末離允許她去客廳看電視。

然後,餐廳裡只剩沈磬磬和寧末離。

沈磬磬瞪著寧末離,只見他拿起勺子,還要往他那已經冒尖的碗裡添飯,真是恬不知恥,他一個人吃的下這麼多麼!

飢餓和美味雙重夾擊下,沈磬磬一火,從寧末離手裡奪過飯勺把保溫瓶裡所有的蛋炒飯通通倒進自己碗裡,然後美美地吃了起來。

沈磬磬不客氣地吃著,突然發現寧末離盯著自己看,她皺起眉:「幹嘛,吃你點不行?」

寧末離雙手交叉,擱著下巴,問:「吃飽了?心情好點沒?」

沈磬磬一愣,忘記了勺子裡的飯。

「安倩跟你說了什麼讓你這麼生氣?」

該死的,一定是Ted走漏的消息。

沈磬磬低下頭,戳了戳飯,頓時失了興致,撇撇嘴:「沒什麼。」

「關於方舜,還是關於我?」

沈磬磬迅速抬頭:「關你什麼事!」

寧末離了然:「哦,是關於我的。」

「不是。」沈磬磬狠狠地挖了一口飯。

寧末離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她對我用情很深,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你不會什麼都信吧?」

沈磬磬拿過水杯喝了一口,接著冷哼一聲:「誰說我信了,我就是討厭她那種態度。」

寧末離點點頭:「以前不見你這麼在意。」

沈磬磬鼓起臉:「我現在也沒有在意,管你和她是什麼關係,不管她是不是你前女友,請你管好這個女人,別讓她到我面前撒潑。」

「這次貌似是你招惹她的吧,誰叫你一定要方舜演男主角。」寧末離鳳眼裡綴滿了笑意,「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她不是我前女友。」

「真不是?」沈磬磬怪道,「不是你給了她什麼錯覺,她能對你這麼死心塌地?」

寧末離反問:「喜歡我的人滿大街都是,難道我給每個人錯覺了?」

「誰知道。」

說是這麼說,但沈磬磬忽然感到食慾又大開,直到把一碗飯消滅光。

沈磬磬把碗盤丟給寧末離洗,原本以為他會發飆,可寧末離只說,幫了了洗個澡,今晚我們住在這裡。

沈磬磬沒反應過來:「你也住?」

「我不放心她在陌生的地方睡覺。」寧末離洗碗的樣子也很帥,那盤子在他手裡像是精心呵護的藝術品。

「哦,對了。」寧末離叫住沈磬磬,「我們的行李還放在我車上。」

沈磬磬嘴角抽了抽,這男人,敢情是有備而來。

沈磬磬幫了了洗澡的時候,了了突然想起爸爸的交代,於是可勁地抱著沈磬磬的胳膊:「磬磬阿姨,我好想去海邊玩,你陪我去嘛,爸爸說你已經答應了,不可以反悔哦,反悔是小狗。」

沈磬磬吃飽喝足後,被安倩蹂躪的好心情又回來了,微笑道:「好,沒問題。」

晚上,了了跑到寧末離房間匯報情況,寧末離獎勵她一顆巧克力,平時他是不允許了了晚上吃這種甜食的。

了了開心地嚼著巧克力,摟著寧末離的脖子:「爸爸,你很高興嗎?」

寧末離頂了頂她的小鼻子:「你怎麼知道?」

「因為磬磬阿姨要跟我們去玩啦。」

寧末離摟著她,舒展俊顏,笑了笑。

Chapter 32

《絕代風塵》正式上映。不管宣傳做得多好,新聞炒得多熱,緋聞造得多亂,票房才是硬槓槓,其他神馬的都是浮雲。

沈磬磬前段時間馬不停蹄地各地宣傳《絕代風塵》,影片上映後,她總算有口氣可以喘,但同時又得關心起票房。本以為首映式那麼成功,首日票房也應當開門紅。可是第一天得到的消息卻不盡如人意,堪堪收到七百萬的票房,不算慘,但遠遠算不上好。

可能是受到張顯正負面影響,觀眾對這部電影有些牴觸心理,雖然關注,但也只是關注些新聞,真正要走進影院卻也不是分外積極。

沈磬磬收到寧末離短信的時候正在外地參加一個公益環保活動,看到那個數字後,心情不由跌落幾個台階。沈磬磬每部片子的票房都很出色,這次的失利讓她有些難以接受。她還沒回短息,寧末離的又一條短信傳來:不用在意。

稀奇,大老闆反倒安慰起她來了。

沈磬磬立馬回了一句:你不在意,大老闆,虧的可是你的錢。

以為會等很久才會收到回復,因為寧末離並不喜歡拇指文化,可她還沒放下手機,屏幕就亮了亮,新信息:也是你的錢。

沈磬磬愣了好半天,沒看懂這是什麼意思,她越來越發現要理解寧末離的意思真得殺死好多腦細胞。這時主辦方催她上場,她匆匆回了句現在忙,一會再說。

等這一忙忙好就到了晚上,沈磬磬坐在保姆車裡,累得四肢發軟,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剛才忙的時候顧不及想其他事,可一旦安靜下來,腦子裡又開始盤桓票房的事。誰能不在意票房,她可不想做有價無市的影后。手機響起,寧末離的號。

沈磬磬有氣無力地接起來,發現是視頻通話。

屏幕裡跳出來的是了了可愛的小臉。

沈磬磬精神一振:「怎麼是你啊~」

「磬磬阿姨,聽我給你彈琴!」

說完,小人兒跑到琴凳上,沖鏡頭說:「拍得好一點。」

這話是對寧末離說的,寧末離沒有出現在鏡頭裡,只聽他低沉悅耳的聲音含著笑意:「遵命。」

第一個音響起,沈磬磬不由驚訝,這不是《絕代風塵》的主題曲嗎。這首歌曲風古典,悠揚婉轉,並不容易演繹,但了了彈得絲毫不差,她自父親那繼承的天賦再一次顯現出來。

一曲終了,了了捧著臉湊到鏡頭前,有些緊張地問沈磬磬:「磬磬阿姨,你覺得怎麼樣啊?」

沈磬磬大加讚道:「彈得太好了,你怎麼學會的?」

「爸爸教的。」了了沖寧末離招手,「爸爸過來嘛,不要躲到後面。」

寧末離從後面繞上來,他的臉終於亮相,父女倆擠在鏡頭前,相似的容貌賞心悅目。

了了握起小拳頭揮了揮:「磬磬阿姨,加油!」

沈磬磬噗嗤笑了出來:「了了,不如你讓你爸也做這麼個動作讓我看看。」

讓寧末離做這樣的動作一定超級搞笑。

了了眨了眨眼睛不疑有他,轉過頭對寧末離說:「爸爸,跟我一起做。」

寧末離對著鏡頭挑起眉:「你確定?」

沈磬磬立馬點頭:「當然。」

「磬磬。」寧末離向鏡頭靠近了些,笑得有些不懷好意,「要我做可以,如果你能在12點之前趕到我面前,我就做給你看。」

現在已經晚上8點多,還要坐飛機,只怕坐火箭也來不及。

沈磬磬不計形象地翻了個白眼,不屑道:「切,沒誠意。」

「那就算了。」寧末離一副很是遺憾的樣子,他轉了個口氣,「現在到哪了?」

「去機場的路上。」

「明天就是開機儀式。」

他說話的時候神情很淡,眉目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面,沒有絲毫波瀾,。

沈磬磬怔了怔,她不太想提這個問題,於是打著玩笑:「嗯,怎麼,你要去現場道賀?」

寧末離從來不做無聊的事,沈磬磬很篤定。

可是,這回寧末離沒有直接回答:「明天再說。就這樣,哦,《絕代風塵》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它本來就是用來整垮張顯正的工具罷了。」

寧末離說得很隨意,好像玩一樣,沈磬磬聽後不由一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隱隱有些惱:「對我來說,每部戲都是心血。」

寧末離神色凝滯了片刻,然後,火速地做了個握拳揮舞的動作,連帶著口號:「沈磬磬,加油!」

在沈磬磬還處在茫然狀態的時候,那頭寧末離已經掛線了,她都還沒來得及跟了了說再見。

寧末離剛才做了那個動作嗎?做了嗎?好像做了……確實做了!沈磬磬徹底震驚了,她不是做夢吧,Ted奇怪地回頭問她:「有什麼事?」

沈磬磬先是緩慢地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然後爆笑,搞得Ted一頭霧水。

她回去一定要寧末離再做一遍!皇帝不正常的時候還真是超乎尋常的傻氣。

明星的生活就是陀螺,連軸轉!

沈磬磬只覺得自己剛沾上枕頭,就被Ada拉起來:「磬磬姐,快點準備,開機儀式不能遲到啊。」

沈磬磬工作守則第一條,不遲到。

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在川流不息的車輛中,這輛轎車看似平常,裡面卻坐著當紅影星沈磬磬。她每一次出行都是最優雅得體的裝扮,這次也不意外,一身香奈兒經典黑色的小套裙,把她纖細的身形勾勒得完美無缺。小巧的臉龐上架著一副墨鏡,隔離了視線,唇角微微上揚,是沈磬磬特有的冷艷美感。

Ted在她耳邊交代著一會的事項,她卻一點都聽不進去。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沈磬磬下意識握緊了手,頭腦裡旋轉的不是一會對戲時的台詞,而是一個人的名字,但當她嚼著這個名字輕輕發音時,卻發現自己很平靜。

轎車繞到後面隱秘的小路停下,可是還是有機敏的記者早就蹲點在那,沈磬磬一下車就受到了相機的熱烈迎接。船長和Ted護著她匆匆走進新大樓的後門,一路過去,沈磬磬對記者們喋喋不休的提問充耳不聞,只是以溫和的微笑回應。

突然,有個記者的聲音鑽進了沈磬磬的耳朵:「沈小姐,今天寧末離先生會到現場參加祝賀嗎?」

沈磬磬腳下一頓,正欲繼續走,突然人群那邊開始騷動,然後騷動越來越大,出現了驚叫和抽氣聲,動靜實在太大,船長不由嘀咕了一聲:「難道是方舜?除了他,這兒沒有比磬磬姐更大牌的人吧。」

沈磬磬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朝騷動處看去。

然後,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只是,今天的他好像特別英俊。

從他下車露面的那一刻起,沈磬磬忽然覺得頭暈。

「是寧末離!」

呼啦啦,一堆記者不要命似的往寧末離衝去,寧末離身邊有好幾個保鏢護著,可是遙遙一眼他的光芒立即能把人的目光吸引住,再也移不開。

寧末離緩緩走來,不愧是曾經在聚光燈下閃耀的巨星,面對鏡頭步調不緊不慢,儀態出眾不凡,若有若無的微笑,既不疏遠冷漠又不失神秘的距離感,他不用有過多的姿勢,本身就足夠讓人神魂顛倒。

直到他走到沈磬磬面前,她還沒反應過來他來幹什麼的,她還處在頭暈的狀態,大概昨晚睡得實在太少了。

「僵著臉幹什麼,大家都在拍照。」寧末離湊近到她身邊,低聲提醒。

沈磬磬剎那間回魂,拉動嘴角,露出最完美的微笑,壓低嗓門說:「你來幹嘛?」

「不是你邀請我的嗎?」

沈磬磬詫異:「什麼時候?」

寧末離淡定:「昨晚。」

沈磬磬怎麼都想不起來她什麼時候邀請寧末離了,皇帝的思維跟普通人總是不太一樣的。

寧末離的出現實在是意料之外,不一會,李導聞風而來,身後還率領著一批演員、工作人員和更多百米賽跑衝刺而來的記者。

寧末離,縱使隱退江湖多年,只要他一露面仍舊殺傷力無限。

「寧總,您怎麼來了。」李導又驚又喜。

寧末離和他握了握手,溫文爾雅:「李導的新片要來恭賀的。」

隨後送上一份禮物。

《白衣女王》開拍確實引來八方道賀,但讓寧末離親自到場祝賀,還不見得有哪位導演有那麼大的面子。即便李志雲和寧末離私交還行,但遠不至於這般,李志雲心裡有數,立刻把視線調到沈磬磬臉上。

眾人關注下,沈磬磬壓力很大,還好有墨鏡遮著,別人看不出她此時糾結的表情。

「既然人到齊了,我們先剪綵吧。」李導提議道。

沈磬磬和寧末離位於中心位置,被眾人擁護著,寧末離明明不是主演,偏偏受到最多關注,皇帝的稱號不是白來的。大家聚到一起時,沈磬磬才發現方舜已經到了,他雖然在笑,但這種職業的微笑躲不過沈磬磬的眼,好歹他是男主角,被人搶了風頭,輪到誰都不會高興。

可是……當原版和山寨版比到一起的時候,不是沈磬磬偏心,怎麼看都是原版的更迷人。

現場圍觀的群眾很多,雖然有一定封鎖,但還是有不少影迷竄了進來,其中不乏穿著白大褂的醫護工作人員。他們一個個早就聽聞消息,全都有備而來,人手相機一隻,拍得利索。

按照李志雲導演實幹的性格,剪綵儀式簡單輕鬆,大家擺個姿勢,拍個照,致辭什麼的也很簡短。可是,記者是最會見縫插針的物種,趁著寧末離還沒走,立即發問:「請問寧末離先生有沒有什麼祝福的話想對劇組還有沈磬磬小姐說?」

不管怎樣,都要把沈磬磬的名字給帶上。

寧末離隱退那麼多年從來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哪怕是前段時間的新聞發佈會。今天,雖算不上正式訪問,但是寧末離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話的音調很好聽,一如大提琴的優雅:「《白衣女王》會是一部極具話題性的電視劇,我預祝該劇成功,也祝願每一位演員有出色的表現,把最好的自己奉獻給觀眾。」

「今天您和沈磬磬小姐穿的是情侶裝嗎?」

忽然有人眼尖,發現沈磬磬的黑色短裙和寧末離的黑色西裝堪稱絕配,沈磬磬也這才發現情況,低頭一看,果然很搭,她頓時感到很不自在,好像手腳突然之間不知道擺哪裡才合適。

可是,對於這個問題,寧皇帝只是用一個微妙的淺笑帶過,惹人無限遐想。

拍照時,寧末離在沈磬磬邊上輕聲說:「真巧,你也穿黑色。」

沈磬磬哼哼道:「呵呵,是很巧,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寧末離微微側過頭,他剛想說什麼,可突然停住了,沈磬磬敏銳地察覺到他眼中的溫度降了幾分。

沈磬磬正疑惑地要轉頭,突然她感到腰上一緊,寧末離的手搭在她背後制止了她的動作:「微笑。」

他的手像是一隻帶電的大鉗子,沈磬磬一動不敢動:「你幹嘛,手拿開。」

「給我點面子,我可是追求者。」寧末離從身後的人手裡拿過一隻袋子遞給沈磬磬,「禮物。」

沈磬磬的驚訝難以掩飾,可轉念一想,這男人準是玩追人玩上癮了,她調侃道:「鑽戒我可不收,比起禮物,我比較喜歡你昨晚做的那套動作,我沒看清,什麼時候再來一遍?」

寧末離面不改色,好像壓根沒那回事:「絕版了。」

如果是私底下,她一定給他一個白眼。

寧末離偏過頭,涼薄的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人身上。

季涵一身白袍,像是著熱鬧現場的背景,漠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Chapter 33

第一醫院內部沸騰了,午休的時候,幾個小護士嘰嘰喳喳聊個沒完,有幾個拿出偷偷拍到的照片興奮地樂開了花。早在一個月前就聽到風聲說有劇組來這裡借場地拍戲,可大家都以為是小道消息不以為然,沒想到這幾天陸陸續續有劇組工作人員帶著道具來佈置場地,然後今天演員導演都來了,一帝一後已經把人晃花了眼,沒想到還來了個大神。

季涵吃完飯一言不發,盯著飯盒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季醫生,你不舒服嗎?」

肖安雖然在聊天,可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季涵,從白天起她就覺察出季涵不對勁,他似乎比平時更加沉默。

季涵抬起頭,找了會焦距,眼中的大霧慢慢散開:「沒什麼。」

「小季,你是不是太累了?」護士長也走過來說。

季醫生這段日子沒日沒夜地加班,有時候就睡在辦公室裡,肖主任都開玩笑說沒女朋友也不能這麼寄情於工作,然後美其名曰地讓自己的女兒多照顧下這個單身年輕醫生。

鄭醫生飄了進來,然後架起季涵就往外走,嘴裡還涼薄地諷刺道:「他沒事,就是有點神經短路。」

鄭氏一路架著季涵往外走,季涵木著臉掙開他,鄭氏又上來架住他。

兩個男醫生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實在難看,季涵冷下臉:「你幹嘛。」

鄭氏鼻腔裡出氣:「你說我幹嘛,季涵,要不是看在你跟我那麼多年的情分上,我早一拳揍上來了。」

季涵把他當神經病,扭頭就走。

「喂。」鄭氏硬是掰過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說,「她現在就在那棟新樓,寧末離也在那,你甘心嗎,她可是你的老婆,證書配偶欄,她邊上的名字是你,不是寧末離!」

鄭氏一語中的,季涵繃著臉,有些難以啟齒:「你忘了是她拒絕我。」

鄭氏簡直咬牙切齒:「你就是活該,都怪磬磬以前對你太好,把你慣得毛病。男人追女人被拒絕一兩次是很正常的,我追我老婆時死皮賴臉得裡子面子都沒了,你的臉面就這麼重要嗎?」

季涵想了許久,目光透過窗戶望向不遠處的大樓,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嘛。」鄭氏拍了拍胸口,「一會我把她約出來,你把握機會。」

「卡!」

這是李導第8次喊停,隨著這聲卡,劇組內被更濃重的緊張感包圍。

沈磬磬面色平靜地走下來,和她對戲的方舜暫時也還沉得住氣。李志雲導演又稱雙面魔鬼導演,不親眼見識絕想不到這個平時個性嚴謹平和的人,一旦坐到監視器後頭性格突變,吹毛求疵,嚴格刁鑽到人神共憤的地步。演員被他罵哭那是常有的事,怎樣難聽的話都能從他口中冒出來,沈磬磬第一次接拍他的戲時硬是忍著沒哭,可一回到家就控制不住了。所以,接拍李導的片子需要有超強的心理承受能力,沈磬磬已經習以為常。

「方舜,大影帝,你到底有沒有把劇本吃透,這麼個鏡頭8遍還沒過,你那些獎盃是擺設嗎?」李導捲起劇本對著方舜就開炮,方舜努力維持的笑容已經僵了。

李導說完後調轉炮口對沈磬磬說,「還有磬磬,你這個打扮怎麼看都不像個幹練的女醫生,造型師呢,混飯吃吶!」

造型師慌慌張張地趕到,把沈磬磬領下去重新做造型。

李導一個轉身衝著那幫探頭探腦想拍寧末離的記者吼道:「你們幹什麼,讓你們觀摩不是讓你們添亂,把腳給我縮回去。」

整個場內最清閒的就屬寧末離了,這尊大神竟然沒急著走,一直坐在李導旁邊看戲。

而那邊沈磬磬對著鏡子任由造型師在她頭上東弄西弄,造型師突然停下來,似乎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有什麼問題?」

造型師為難地說:「我剛才想如果把頭髮剪短,效果應該是最好的。可是……」

他看著沈磬磬及腰的長卷髮沒再說下去,這麼美麗的長髮應該養了很久,一下子剪掉誰都捨不得。

沈磬磬果然站在那裡失神良久,她捲起一束頭髮看了又看。

8年前她還是短髮,認識季涵起,她開始養長髮。

因為季涵說,他喜歡長髮。

另一頭,李導已經等得不耐煩,Ada匆忙跑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皺起眉催道:「那快點。」回頭對劇組人員說,「休息半小時。」

眾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導演下令說休息那就休息咯。寧末離把Ted叫來,說:「去看看。」

不一會,Ted從化妝間回來,神色有些古怪,又有些雀躍,寧末離朝他勾了勾手:「怎麼了?」

Ted搖搖頭,支吾道:「要不,你自己去看看?」

寧末離起身直接走到化妝間門口,敲門道:「是我,能進來嗎?」

裡面傳出沈磬磬的聲音:「進來吧。」

「提醒一句,鎮定。」Ted突然按住寧末離推門的手笑道。

寧末離頗感興趣地「哦」了一聲,可沒當回事。

寧末離推門而入,剛一抬眼,猛然怔住。

沈磬磬坐在鏡子前,閉著眼問身後的造型師:「好了嗎?」

造型師滿意地收手,說:「完美。」

沈磬磬吸了口氣,慢慢睜開眼,面對鏡子裡的自己一時間如墜夢中,她轉過頭,抬手摸了摸只到耳根的短髮,心裡有點空,可不知為什麼又有點懷念。

「磬磬姐。」

Ada把白袍拿給她,沈磬磬接過穿上,再次站在鏡子前時,整個人的氣勢變得清新凌厲,少了冷艷,多了英氣,眉眼間無不透露著女醫生的自信和幹練。

這才是白衣女王。

沈磬磬挑著碎發朝寧末離走去:「找我?」

沒回答。

沈磬磬抬起頭,發現寧末離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可是眼神很虛,隔著一重重的紗。

「喂。」沈磬磬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Ted從後推了他一把,寧末離回過神,立即掩飾性地輕咳了聲,不一會,又忍不住抬眼看她。

「這麼看我幹什麼?很難看嗎?」

沈磬磬下意識摸了摸頭髮,寧末離的眼神有點怪,看得她心跳有點急,不太舒服。

「呵呵,末離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你短髮的樣子,一下子沒習慣,對吧。」Ted朝寧末離使了個眼色,寧末離的反應有點出乎他意料。

寧末離閉上眼,又睜開,裡面恢復平靜:「這個樣子比剛才適合角色。」

「我也這麼認為。」沈磬磬感歎道,「可惜我養了那麼久。」說完回頭不忍心地看了眼地上的長髮。

「剪了……未必是壞事。」

「嗯?」

沈磬磬突然愣住,寧末離的手不知何時撫上了她的短髮,沈磬磬還沒反應過來,寧末離猛然收手,似在逃避什麼一般,他突然轉過身走向門口:「我先走了。」

沈磬磬莫名其妙,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很奇怪嗎?」

寧末離走得很快,Ted小跑著追上他,可追上了他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生怕說錯一句話觸傷寧末離。

很難想像內心強大如寧末離也會有不敢回想的過去。

「末離,你還好吧?」

寧末離加快了腳步,匆匆從側門走出,過了半天,才回了一聲:「沒事。」

他的臉色不像是沒事。

「你不喜歡她這個樣子嗎……」

「我說了沒事!」寧末離突然回轉身大聲說,Ted立馬閉嘴。

寧末離撫額,搖了搖頭:「幫我取消下午的行程。」

「好。」Ted還是忍不住說,「你如果有事一定打我電話。」

寧末離坐上車,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後吩咐司機開車。

「Ted?」

Ted從車窗前直起腰回頭:「鄭氏?」

「你在這幹嘛?」鄭氏眼睛一亮,興沖沖地朝他走去,可當他看到車裡的人,立馬變了臉,「……寧末離。」

寧末離掀起眼皮,在鄭氏臉上掃了一眼,好像在哪見過,然後結論,不記得這張臉。

鄭氏擠到Ted身邊,對車裡的人說:「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你上班去,這兒都是記者,別鬧。」

Ted想支開鄭氏,這傢伙能有什麼好事,寧末離現在情緒不佳,難保不會說兩句就發飆。

寧末離不理他,吩咐司機:「開車。」

鄭氏扒著窗口不放:「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他嘲道,「我說,這世界最可惡的人就是小三,那些個女人死不要臉撿這個名號,沒聽說男人也喜歡挖牆腳,搶別人老婆,當小三的,還恬不知恥地公開說什麼追求,人家已經名花有主了,別敗壞別人名聲。」

Ted刷地白了臉,嚇得直掐鄭氏胳膊:「你胡說什麼呢,再亂說我不讓你進家門!」

鄭氏疼得直哼哼,可嘴上不饒人:「我說的是事實,你別愚忠。他算不上好男人,哪個好男人會搶人老婆!」

「說完了?」寧末離冷冷地開口,「開車。」

鄭氏情急之下伸手揪住寧末離的衣領:「喂。我的話你聽不懂是吧,好歹也是個人物,能不能不要再做這種無聊的事了,我是看著季涵和磬磬好的,他們倆的感情容不得你插腳,拆人姻緣,也太缺德了吧。」

寧末離整張臉凍成冰一般,散發著寒氣,他輕輕瞥向鄭氏,鳳眼暗藏的陰戾看得人心發慌,可他突然勾起個詭異的微笑:「小三,拆人姻緣?這位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

寧末離按住鄭氏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泛青。鄭氏愣了下,他沒想到寧末離的力氣這麼大,幾乎能把他的手腕擰斷,寧末離慢慢把他的手從衣領上拿開。

「究竟誰不要臉,還不知道呢。」

寧末離突然鬆手,鄭氏不禁倒退兩步,震驚地看著寧末離。

寧末離的車絕塵而去,鄭氏呆了好久才回過神,緊接著他意識到季涵要面對的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寧末離靠在後座,解開領口,拿出項鏈死死握在手中。墜子外殼的花紋他在多少個日夜,已經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都能想像出那上面繁複的紋路。

還有這裡面的照片,照片中的人,那張燦爛的笑臉,和那乾淨的短髮。

讓他印象最深的畫面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陽光透過她毛茸茸的短髮,她微微側過頭看他,眼神有點凶,而那張小巧的臉龐似在發光。還有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她倒在血泊裡,短髮貼在她蒼白的臉上,一切都沒有了生氣。

當沈磬磬以一頭短髮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人眼前一亮,有些人甚至差點認不出她來。然而,她的這個新形象得到了李導的大加讚賞,這種敬業精神確實值得稱道。一群記者愣了一會,然後開始瘋狂地對著沈磬磬拍,搶佔第一手新聞。

這一天的拍攝在不停的重來中度過,收工的時候已經很晚,沈磬磬坐上車,她還不能回家,因為之前鄭氏發短信給她,讓她一定跟季涵見一面。

Ted猶豫道:「你真要去見他?」

「我知道你不想我去。你連鄭氏都攔著,不讓他見我,對不對?」

「那你還要去?」

沈磬磬揉著太陽穴,笑道:「為什麼不去,他還能怎麼傷我呢?」

季涵約在他家見面,沈磬磬去了,吩咐Ted等她,然後獨自上樓。

沈磬磬摸出鑰匙,遲疑了會,重新放回包裡,按下門鈴。

季涵打開門,看到她第一眼就呆住:「你把頭髮剪了?」

Chapter 34

沈磬磬走進門,家裡的擺設簡單得單調,灰色調的傢俱乍一看冷冷清清,倒不像是有人住的屋子。

沈磬磬在沙發上坐下,這才回答季涵的問題:「就像你看到的,剪了。」

季涵關上門,在玄關站了一會,似乎有些難以接受,半晌問道:「為什麼?」

「換個髮型需要那麼多理由麼,新劇需要這樣的造型,我不喜歡戴假髮,就剪了。」

季涵默然地走到廚房,過了會端著兩個杯子出來,一杯熱巧克力放在沈磬磬面前,沈磬磬略感驚訝,這般待遇她可是很久沒享受到了。

「找我要談什麼?」沈磬磬捧起杯子聞了聞,是她喜歡的味道,「事先說一點,我今天不是吵架來的。」

「嗯,我也是這麼想。」

兩個人各自捧杯沉默,沈磬磬回想到的是現在還放在她床頭櫃裡離婚協議書的碎片,還有上次談話時季涵說的話,季涵腦中想到的則是沈磬磬那一巴掌,還有寧末離高傲的臉。

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那一段激烈的對話蓋上一塊布,不再去回憶。

季涵的手一直握著杯子,他的手很涼,需要有什麼熱的東西給他一種支撐:「這本電視劇要拍多久?」

「幾個月吧。」

「你演的是女醫生?」

「是。」

「如果,如果有疑問,可以問我,我是說一些比較專業的問題。」

如果不是因為他緊張的時候愛舔嘴唇的小毛病,她真以為坐在對面的是別人裝扮的假人。

「謝謝,目前一切都順利。」

他努力回憶,卻不記得從何時起她在他面前時神情是這般自然平靜,還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眸深處的感情。她是小氣的,如果她連發兩條短信他沒回,她就會生氣,她是任性的,自己不喜歡T恤就不允許他穿,她是易怒的,只是圈裡的磨練和小聰明讓她懂得掩藏自己。

鄭氏或許說對了,他被她慣養得太好了,所以從來覺得掌控她的情緒不是難事。

沈磬磬感覺季涵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他一直看著她不說話,幾日不見瘦削的肩膀似乎越發單薄,從他身上平緩的氣息裡彌生出淡淡的憂傷,然後浸透了這裡的空氣。

直到杯子裡的熱巧克力冷透了,兩人還是這種狀態,沈磬磬忍不住說:「你找我來不會是這樣跟我面對面發呆吧?你明天要上班,我也要拍戲……」

「我收回上次說的話,那時候,我太衝動了。當我知道寧末離說的話,我一下子,懵了。」他在努力組織措辭,看上去很艱難,他本來就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交往時對她說過最浪漫的話也只不過是——不要太辛苦,你又瘦了,我會心疼。

大概太久沒有這般平靜認真的交談,當他說出這樣用心的話時,沈磬磬真的有點懵,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這是道歉嗎?

季涵踟躕了會,終於把壓在心頭一天的話說出口:「然後……你的別墅離醫院太遠,這幾個月你可以住這裡,會方便很多。」

有李導壓陣,《白衣女王》所有環節正常運作,與醫院合作也很順利。然而,讓沈磬磬心情變好的除了拍攝順利之外,還有《絕代風塵》低開高走的喜訊。經過前兩天的低迷,到了第一個週末,票房突然井噴,許多年輕人在看了電影後都直呼出人意料。不論這部電影從拍攝初到完成經歷了多少曲折,多少是非,影片的高質量還是得到了保證,寧末離曾保證過作為製片人,他決不會允許有爛片出現,看來不假。演員方面沈磬磬極為驚艷,她柔軟細膩的演出撐起了電影的骨架,並且讓它生動多姿,尤其是她最後持扇等待的畫面更是讓人潸然淚下。許多人說在她身上看到了以前沒有發現的靈性,而那曾是安倩的專利。

原本以為寧末離會發短信來祝賀一下,可沈磬磬等了三天,那人竟一點反應都沒有,手機裡他的上一條短信還是上個禮拜的。

工作的時候沈磬磬非常專注,可一走下鏡頭,她就開始坐在位子上對著手機發呆,或者拿出寧末離開機儀式上送給她的禮物看看。其實準確的說這個禮物應該是了了送的,是三個小泥人,還有一張小卡片,孩子稚嫩的筆跡像是印到了她的心裡:磬磬阿姨,我,爸爸。

想了又想,沈磬磬終於忍不住打電話問Ted:「寧末離最近在做什麼?」

Ted有點驚訝沈磬磬打電話給他是問寧末離的事,不過還是如實回答:「好像有應酬,前兩天去了趟香港,你要找他?」

「不是。他現在人在哪裡?」

對於沈磬磬的前後矛盾,Ted選擇忽略:「如果我沒記錯,今天他應該沒事在家。」

「他那天走後有跟你說什麼嗎?」

「沒有說什麼……」Ted奇怪沈磬磬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關於寧末離的問題,不過他想到另一件事,就趁這個機會不死心地問,「季涵的提議你接受了沒?」

沈磬磬淡淡地說:「還沒想好,再說。」過了會,她一邊翻著劇本,一邊像是隨意道,「今天晚上沒我的戲份,可以提前收工,我想去看了了。」

晚上,Ted準時來接沈磬磬,路上沈磬磬特地買了個了了喜歡的蛋糕,然後滿意地繼續上路。

Ted看看蛋糕,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像個道具,於是問:「你不是去找末離?」

沈磬磬很快反駁道:「我找他幹嘛?」

「我以為你去跟他炫耀《絕代風塵》票房創佳績。」

沈磬磬秀氣的眉毛挑起,拖了個悠長的音:「嗯~~你提醒我了,他以前還說我會變成有價無市的影后,這回看他怎麼說。」

Ted越來越搞不懂沈磬磬到底在想什麼。

沈磬磬的突然到訪讓了了樂開了花,她直接從琴登上跳下來奔到沈磬磬懷裡,然後當沈磬磬把蛋糕給她的時候,小寶貝高興得臉都紅了,可是……爸爸不允許她晚上吃甜食,會蛀牙牙的。

了了可憐巴巴地望著寧末離,寧末離被她瞪得沒辦法,只好說:「只能吃一塊,其餘的明天吃。」

Ted領著屁顛屁顛的了了切蛋糕去了,客廳裡只剩下寧末離和沈磬磬,寧末離轉身走向書房,沈磬磬跟著他進去。

寧末離在書桌前坐下,靠在椅子上轉了半圈,他看到沈磬磬進來後無所事事地在躺椅上坐下,又假裝打量他的書房擺設,不由地想笑。

寧末離打趣道:「你不是來陪了了的?」

沈磬磬立馬說:「當然是。」

「那你跟我進來幹什麼?」

沈磬磬理直氣壯道:「我不能進來嗎?」

「可以。自便。」說完,寧末離低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沈磬磬等了會,發現寧末離真的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文件中,把她晾在一邊,頗為光火:「喂。」

寧末離抬起頭:「怎麼?」

「票房知道嗎?」

「拿到數據了,很不錯。」

沈磬磬得意地笑起來,有點像討了大紅花的幼稚園小朋友。

她這個樣子很好看,尤其是半側面的輪廓,寧末離不由放下筆,輕笑說:「是誰前兩天為了票房愁眉苦臉的。」

沈磬磬無辜地搖了搖頭,攤手:「有嗎?反正虧的是你的錢,我愁什麼。」

「這麼說,你今天是來跟我邀功?」

「這就要看老闆自不自覺了。」

她打著小算盤斤斤計較的神情瞬間點亮了這間書房。寧末離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什麼,然後走到沈磬磬面前,故弄玄虛地說:「猜猜我手裡是什麼。」

沈磬磬瞄了眼:「不會又是借花獻佛吧?」

「這次不是。」

沈磬磬站起來打量起寧末離的右手,能被一隻手握下的,會是什麼呢?

「給點提示。」

「價值不菲。」

「我不喜歡鑽戒。」

「你這麼希望我送你鑽戒嗎?很遺憾,不是。」

沈磬磬皺起眉,思忖了半天,寧末離的手握得很緊,不露一條縫。

「如果我猜錯了,是不是就不給我了?」

「不是。」

沈磬磬一愣:「那幹嘛要我猜。」

寧末離鳳眼一瞇,反問:「不覺得這樣才有意思嗎?」

「……老闆,這很無聊。快點給我。」沈磬磬把手一攤,氣勢十足,活像個討債的。

寧末離緩緩鬆開手,手心裡安靜地躺著一枚銀質的鑰匙。

不是車鑰匙,那是……

寧末離把鑰匙拋給沈磬磬,很大方地說:「算是公司送你的,在醫院旁買了一套房,你住那拍戲能方便一些。」

沈磬磬堪堪接住鑰匙,突然呆住:「你說什麼?」

寧末離側過身,望著她驚訝的臉,慢慢又解釋了一遍:「這是房子的鑰匙,裡面基本設施都安裝好了,隨時可以搬進去。」

沈磬磬舉起鑰匙,又看了看寧末離的臉不像是開玩笑,她終於相信這不是寧末離在耍她。可是,怎麼會這麼巧,季涵剛跟她提議,寧末離就突然說給她安排了房子。沈磬磬不笨,她收起笑臉,直截了當地問:「Ted跟你說了?」

誰知寧末離愣了下,不明白她什麼意思:「說什麼?」

沈磬磬大疑,仔細盯著他的臉,想要從上面找到些破綻,然而她沒發現絲毫。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假裝得太完美,二是他真的不知道。她看不出是哪一種,可是,寧末離有必要假裝嗎?

寧末離上前一步,疑惑道:「有什麼問題?」

沈磬磬收起鑰匙,終是搖頭:「……沒什麼。我會考慮看看。」

「隨你。」

寧末離坐回位子,重新翻開文件,過了會見沈磬磬還站著,他不禁問:「還有事?」

「啊?哦,沒有。」

沈磬磬走到門口,她腦子裡還在圍著鑰匙轉,差點把她來這裡的目的給忘了。沈磬磬急忙轉身,走到寧末離面前敲敲桌子:「我這個樣子真的看不慣?」

寧末離的視線在她的短髮滑過,他並不是看不慣,而是一下子太過強烈的視覺衝擊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虛實。

實在太像了。

而後,他做出很認真的表情說:「你這個樣子不錯,然後,其實我很早就想說,你的臉型真的不太適合長髮。」

一句話讓沈磬磬天上地下輪迴了一圈,臉色一白一紅之間,沈磬磬毫不猶豫地奪門而去。

沈磬磬走後,Ted火速鑽了進來:「她怎麼說?」

「沒什麼,她懷疑我是故意的,不過不敢肯定。」寧末離的演技可謂登峰造極。

「末離,我不得不說,你這招真絕。」Ted由衷感歎,「我現在有點相信你是真的在追磬磬。可是她似乎不認為你是認真的。」

「沒關係,我不想把她逼得太緊。而且我說過,是否把這個當做遊戲,由她自己決定。」

Chapter 35

天氣漸涼,紅日昇起漸晚,天邊蒙亮的時候,第一醫院新造大樓裡已是一片忙碌。沈磬磬總是悄悄地,準時走進拍攝場地,然後化妝、做造型,和導演溝通,準備開始一天的拍攝。

要把握好這個角色對沈磬磬來說並不難,因為她幾乎是本色出演,這讓沈磬磬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李導選角很謹慎,□演員有方,在劇組基本上看不到疏忽拍攝的演員,每個人都拿出最好的狀態,生怕當天的「NG帝」王冠落到自己頭上。

和方舜接觸了幾天,沈磬磬對這個人有了初步的認識——野心家,非常有頭腦,他能成功不是偶然,只不過兩個人似乎都還處於試探對方的時期,並無過多交流,但這不影響他們的拍攝。

這些天劇組裡的人公認最喜歡看沈磬磬和方舜演對手戲,那叫一個帶勁,劇中他們是演一對同一科室的死對頭,為了爭職位一直互掐對方軟肋。起初方舜還不能適應李導的執導方式,可過了適應期,就得心應手了,和沈磬磬飆起戲來讓人大呼過癮。一帝一後不論眼神、動作、語態,哪怕是細微的站位都考慮周密,兩人似乎在較勁,誰都不願意出錯,李導喊停的次數也在直線下降。

「OK。這段可以了,磬磬去把頭髮衣服擦擦乾,我們先拍下一段。」

沈磬磬剛才拍的那段戲是女主角高佩冒雨趕回醫院,可誰知手術還是被男主角羅遙取代,她等到手術完成後,忍不住當眾和男主角爭執起來,這段戲已經拍了一個早上了,沈磬磬被水澆了個透,早就冷得發抖,正想叫Ada,不料一隻手遞上了一塊毛巾。

「謝謝。」

對於他的主動沈磬磬小小驚訝,她從方舜手裡拿過毛巾擦起濕發,方舜自然地笑了笑:「天氣涼了,得趕快弄乾,不然容易感冒,雖然這裡是醫院,看病很方便。」

這樣的開場白是套近乎的常用方式,沈磬磬應和道:「是啊,我冷得不行,還得換身衣服。」

方舜很紳士地從Ada手裡接過衣服,轉手交給沈磬磬,從這麼近的角度看,他抬頭的瞬間,有那麼個角度很像寧末離。應該說,即使他力圖抹去寧末離在他身上的影子,可別人還是能找到那若有若無的感覺。沈磬磬和他拍戲的時候就感覺到,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似乎正在跟寧末離拍對手戲,興致一下子就會被提得很高,入戲也特別快。

她和寧末離的爭吵還少嗎,簡直是家常便飯,只要拿出八分的功力,就能滿足拍攝要求。

沈磬磬這時不由晃神,方舜倒也不介意:「是不是覺得我像寧末離?」

這些年方影帝開始不太喜歡別人拿他跟寧末離做比較,畢竟到他這個地位的人總希望別人記住的只是自己,而不是另一個人的替代品。

沈磬磬盯著他的面龐看了會,搖頭淡笑道:「不,你和他不像。」

寧末離會比他做得更優雅,更自然,也更深沉,更難以捉摸,他在她心裡是神秘的銀色,有時候會變成純白,有時候又會變成純黑,至純至淨。方舜是像他,可是不知為何,沈磬磬能很快說出他們的區別,比如寧末離的眉毛輪廓更清晰,鳳眼眼尾微挑,生氣的時候格外陰柔冷酷,卻也藏了種無法複製的風情,還有方舜的鼻樑也不如寧末離挺……

方舜忽然大笑道:「哈哈,我忘了,你應該算是跟他最熟的人,不會認錯。」

沈磬磬愣了會,忽然發覺他這話沒錯,寧末離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他身邊經常出現的人好像確實是她,仔細想來這個現象不是應該很奇怪嗎?

沈磬磬換好乾淨的衣服,頭髮也吹乾了,造型重新做好,然後在空椅子上坐下來,一旁是方舜,他正在看劇本。

「說起來,我還沒跟你道謝。之前總是想找個機會,不過你看起來似乎對我有芥蒂。」

「啊?」沈磬磬不明所以。

方舜移開劇本,偏過頭:「安倩和你的關係不會影響我們的合作吧?」

「你被我挖過來,她生氣是正常的,反倒是我沒有影響你們的關係吧?」

「你幫了我,我是自願拍這部片子的。」方舜忽然很認真地說,「那天寧總主動找我,讓我吃驚不小,他還幫了我大忙。你知道,喬寒深對我的獨立很不滿意,一直想找機會讓我重新簽回他的公司,但我不肯,他就封鎖了我的資金鏈,我的公司陷入兩難。那天,寧總願意把一筆款子借給我,這不是小數目,他也沒要我分毫利息,唯一的要求是讓我出演這部電視劇,他說你很想跟我合作一次。你的面子真的很大。不管怎樣,我都要說聲謝謝。」

沈磬磬不太確定地問:「你是因為這樣才接拍這部劇的?」

「是,寧總沒跟你說嗎?」

沈磬磬笑著掩飾:「哦,他很忙,有些事沒跟我仔細說。」

她原本的意圖是讓寧末離給方舜施壓,沒想到寧末離卻採用了這樣一個婉轉的策略,連沈磬磬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寧末離這次真的給了她很大很大的情面。

「你看起來很驚訝,寧總不是在追你嗎?」

「那個……」沈磬磬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腦子裡有點亂,只好敷衍說,「他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有時候也會被他搞糊塗。」

方舜一臉不信,反問:「不會是你在裝糊塗吧?」

沈磬磬呆了呆,尷尬地低下頭翻起劇本:「怎麼會。」

「你臉紅了。」

沈磬磬心突突地狂跳起來,手一抖,差點把那頁紙給撕下來:「什麼?沒有,說什麼呢。」

方舜卻把頭湊了過來,看得越發仔細:「真的,耳朵都紅了。」

「不是,剛才做造型時吹風機太熱了。」沈磬磬好不容易擺出點架勢,「我去李導那看看什麼時候輪到我。」

接下來一天,沈磬磬都處在一種莫名的燥熱狀態,就連李導都很奇怪地問她是不是很熱,怎麼老是臉紅。

沈磬磬確實很熱,到了下午這種感覺越加嚴重,開始頭昏腦脹,終於在收工的時候熬不住了。Ada上前攙住她,剛碰到她的手禁不住叫道:「好燙,磬磬姐,你是不是發燒了?」

原來她老是臉紅,是因為發燒了……

沈磬磬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頭還是那麼疼,鼻子塞住了,嗓子幹得冒煙,抬手摸了摸臉,手很涼,臉很燙,像是冰塊觸到了熱鐵。

沈磬磬去摸床頭燈,可摸了半天沒摸到熟悉的開關,她突然意識到什麼,人也登時清醒了,急急忙忙起身下床,摸索到門口,一拉開門就喊:「Ada,船長,這是什麼地方?」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沈磬磬下意識瞇起眼,然而僅一瞬間她已經看到客廳裡站著的六個人,一道雷光劈開她混沌的腦袋,生生把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塞進來。

有三張意料之內的面孔,Ada,船長,Ted,還有三張不在意料的面孔,鄭氏,季涵,還有寧末離,幾個人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立即從四面八方襲來,然後鑽入沈磬磬的皮膚,阻塞她的神經,令她的頭更疼了。

她大概把腦子燒壞了,沈磬磬撫額,轉過身:「我再去睡會。」

這一定是惡夢,大惡夢!

「你醒了?」

寧末離的聲音一起,沈磬磬立即睜開眼,然後無望地發現這是現實。

沈磬磬咬牙掙扎了一小會,忍著頭疼認命地轉身面向六人:「好吧,誰能跟我說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寧末離走到她身邊,手裡拿著一件大衣,輕輕披到她身上,然後說:「你著涼了。」

她當然知道她著涼了,她問的是現在什麼情況,怎麼會出現這種見鬼的組合。

Ada善解人意地解釋道:「磬磬姐,你發燒了,我們就先把你送到這裡休息,然後,寧總說他的家庭醫生馬上會過來給你看病。」

沈磬磬皺起眉:「這裡是?」

寧末離的食指穿起一枚鑰匙,晃了晃:「公司給你安排的房子。」

鄭氏立馬跳出來冷哼道:「磬磬,你可以住自己家,幹嘛要住在這裡?」

「磬磬的別墅離這裡很遠。」Ted階級立場鮮明。

「我沒說別墅,」鄭氏拉過季涵,指著他說,「季涵的家不就是磬磬的家。搞出這麼個房子,也不知道打什麼主意。」

寧末離抬起下巴,視線如冰制的羽毛,落在季涵身上。

「還有,」鄭氏對Ada和船長嚴厲道,「你們都知道沈磬磬的丈夫是誰,她生病這麼大的事竟然先找老闆這個外人,要不是你們通知Ted時我就在他邊上,季涵豈不是永遠不會知道他老婆生病了!」

鄭氏言辭鑿鑿,Ada不敢吱聲,船長耐不住脾氣嘀咕了句:「他們都分居了。」

他剛說完,寧末離突然發出很輕的笑聲,這一聲淡薄得很快就消散在空氣裡,卻讓氣氛陡然之下。

季涵走到寧末離面前,俊秀的臉上面無表情,唯有那雙眼睛裡散發的光芒涼到人心底。寧末離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他們一般高,可他偏偏拿鳳眼斜睨季涵,嘴唇輕抿,說不出的倨傲。

第一次正式見面如果只是暗藏洶湧的話,這次他們幾乎是把那層波濤掀到了水面上。

季涵先開口:「我想沒有必要等寧先生的家庭醫生到,我就是醫生,這點小毛病我可以給磬磬看。而且,也不勞煩寧先生,寧先生這麼體恤下屬,我替磬磬表示感謝,不過,照顧磬磬是作為丈夫的事。」

他若有若無地在「丈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聽在寧末離耳中簡直讓他耳膜陣痛。

寧末離的右手撫摸著左手的鑽戒,他身邊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極度不爽的徵兆。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寧末離會用最尖酸的寧氏毒舌刻薄掉季涵時,他忽而笑了笑,用溫柔到詭異的語氣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磬磬,不如問問她的意見。」

Chapter 36

如果沈磬磬現在沒有發燒,她一定甩臉走人,管你們在這裡鬧騰。可依她現在的狀況,想甩都沒法甩,加之那麼多雙眼睛灼灼地盯著她,實在令她煎熬。寧末離雖然在笑,若以為他這是大度,那就錯了,沒看到他正拿斜45度角的眼神瞅著她麼,還有季涵,一臉冰霜,實則緊張得不得了。

短短幾秒之內,沈磬磬迅速做下決定。

沈磬磬朝Ada招招手:「快過來扶我,頭痛死了,幫隨便收拾一下,這邊的床我睡不習慣,我還是回去睡。」然後她對季涵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去發動車子。」

在沈磬磬發話的這一刻,季涵似乎愣了下,隨即緊繃的神色迅速緩和,點頭說:「我馬上去。」

鄭氏不陰不陽地哼了兩下,跟著季涵出去了。客廳裡,Ted膽戰心驚地看向寧末離,後者站著沒動,頎長的身形還是那般孤高驕傲,他的唇邊依舊掛著笑,眼眸深黑如墨,潑灑出來的是無盡的淡漠。他站了會,突然邁開步子,只對Ted說:「我們走。」

寧末離一走,Ada先是大大舒了口氣,又立馬緊張地說:「寧總好像生氣了,怎麼辦?」

沈磬磬望著寧末離離開的方向只是沉默,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的心上似乎突然之間冒出許多小疹子,不是很疼,卻麻得厲害,癢得難受,過敏了一般,用力深呼吸也不見好轉。

Ada和船長幫沈磬磬收拾好東西,扶著她下樓,季涵已經在下面等著,見她出來上前從船長手裡接過沈磬磬的包,然後伸出手貼著她的額頭試了試溫度,俊眉不禁皺到一起:「溫度很高,趕快回去,我那有藥。」

沈磬磬輕輕避開他的手,靠著Ada,視線垂在地上,低低應了聲。

沈磬磬這回發燒來勢兇猛,積攢的疲勞加上受涼的刺激,病毒式地爆發了。沈磬磬坐在車後座,頭支不起來,只能靠著窗戶。她虛瞇著眼睛,夜色的濃郁和街燈的斑斕透過玻璃從她眼前一一晃過,晃得她心煩,偏偏過敏的感覺依舊,還越來越厲害,她全身都開始不舒服,腦袋也開始發麻,沈磬磬忍不住歎氣。

季涵通過後視鏡看到沈磬磬雙頰緋紅,呼吸很重,不免急道:「很不舒服嗎?」

「我這裡不舒服。」沈磬磬指指胸口,又指指頭,「這裡也不舒服。」

「可別弄出其他毛病。」鄭氏從前座探過身子給沈磬磬搭了下脈搏,「心跳很快,小涵,我看還是得送醫院。」

「我不去。」還沒等季涵回答,沈磬磬突然撐起身子說,「停車,我要下車。」

鄭氏壓住她的手:「磬磬,別鬧。」

沈磬磬掙開他,像是魔障了,執拗地說:「停車,我很不舒服,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季涵知道沈磬磬脾氣一上來,那是根本拉不住的,他立即安慰道:「好好,我們不去醫院,我們回家……」

沈磬磬大聲道:「沒聽見嗎,讓我下車!」

季涵的手緊緊地扣著方向盤,片刻後,他把車停到路旁。車一停,他便從駕駛座下來,來開後車門,俯下身捧起沈磬磬的臉,他的手有點涼,覆在臉上剎那間給她降了溫,然後,他耐心地說:「我知道你很不舒服,但越不舒服越要忍耐,如果你不想去醫院,我們就回家,回去後先吃點藥,睡一覺,等人舒服點再去醫院,好不好?」

沈磬磬不禁以為是她燒糊塗了,所以才會出現幻聽,還有幻覺,現在的季涵如何還會用哄人的口氣跟她說話,那樣輕聲軟語,生怕說重了她會不高興,這些只在他們戀愛的那些日子裡出現過,現在已經成為找不回的過去。

沈磬磬思緒迷失了一會,又等了一會,隨後她發現這不是自己的幻覺,不論是他溫柔的聲音,還是自己平靜的心。

是的,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只是在入水的瞬間帶起了些詫異,緊接著就悄無聲息地沉入湖底,那種糖果般心軟心跳的感覺,不知被她遺失在哪個角落。

季涵看到沈磬磬一直在發愣,目光定在他的臉上,靜謐得不可思議,他忍不住喚她:「磬磬?」

「我想下車。」她再次開口,平靜卻不容辯駁,「Ada,扶我。」

季涵不知怎的神智迷濛了會,待回過神,沈磬磬已經下了車,鄭氏追上去想要攔住她,可不管他怎麼說,她都無動於衷。

鄭氏急得直跺腳,沖季涵拚命招手:「你杵在那幹嘛,還不快過來。」

季涵想動卻動不了,他看著她一步一停虛弱的背影,她每走一步,他的心跟著涼下去一度:「你去哪?」

沈磬磬沒有停下,沒有回頭,她說了兩個字,然後那本就微弱的聲音很快被風帶過。

她說,回家。

船長一直開著沈磬磬的車跟在他們後面,見到沈磬磬和Ada坐上車來還頗為奇怪:「怎麼了?」

「磬磬姐想回家。」

「不,」沈磬磬閉上眼,揉著太陽穴,清楚地說,「去寧末離那。」

Ted跟著寧末離回到家,車是寧末離開的,與其說開,不如說飆,他早就把笑臉丟到西伯利亞去了,Ted感覺車子裡一直飄著雪花,偏偏他還緊張地出汗,一路上他都是抱著安全帶祈禱上帝過來的。寧末離把車開到地下車庫,也不管Ted,自己下了車。Ted急急忙忙從後面跟上,小心試問:「末離,沒事吧?」

「嗯。」

寧末離走得很快,Ted在後面沒聽清,追上去好心安慰:「你別怪磬磬,畢竟季涵現在還是她丈夫,人家有那一紙婚約,怎麼看你都是外人……」

寧末離突然一個轉身,Ted差點撞上去,他險險停住,剛抬頭就對上寧末離寒沉的目光:「我是外人,他是合法的,就憑那張紙?」

寧末離把音調陰測測地一揚,Ted立刻一哆嗦。

「聽清楚了,從現在開始我和姓季的沒完,我給過他機會,他現在才知道著急,來不及了。還有,管好你那位,如果他再敢出現在我面前亂吠,你就可以滾蛋了。」

Ted苦著臉跟他保證:「我知道了,你別生氣了,你這個樣子會嚇壞女兒的。」

一提到了了,寧末離的面色果然緩和不少。

到家後,即使心情不好,寧末離還是陪著女兒練琴,又陪著她入睡,然後才一個人回到客廳。寧末離只打開一盞落地燈,拿過一本填字遊戲,翻開後埋頭做了起來。筆劃過紙的聲音和時間濾過沙漏的聲音在耳側同步,越是安靜,這樣的聲音越是清晰,也越是浸透到人心磨出一份痛楚。

多少年沒痛過了,自從她走以後。

又或者,自從她走以後,他一直是痛著的,只是痛得太久,索性把這份痛收入身體,變成了一種常態。可今天,以為早就融入骨血的痛感突然被沈磬磬剝離出來,一下子鮮明的痛意差點讓他保不住高傲的顏面。

筆尖劃過紙面,落下一道深痕,就如同沈磬磬今天當眾給他的那一下打擊。這並不能怪她,她只是把他們之間的關係看做一場遊戲,遊戲裡,誰認真,誰就輸了。

突然,寧末離聽到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他立即起身,快速走到門口。

他家的鑰匙包括自己和了了,只有沈磬磬有。

還未及細想,門開了,然後先露臉的是船長,大男孩一見到寧末離,就如同小怪獸見到大Boss,戰戰兢兢地說:「寧總,我們把磬磬姐送來了。」

寧末離抱臂挑眉,這話怎麼說得像是他是幕後黑手,讓人把沈磬磬強壓過來似的。

寧皇帝神色莫測,金口未開,小怪獸不敢造次,慌忙退後,然後Ada扶著沈磬磬亮相。

Ada欲哭無淚,皇帝現在看起來真的好可怕,她尷尬地擠出笑臉:「寧總……」

「怕你不開門,所以就自己開了。」沈磬磬亮出鑰匙,雖然她很想讓口氣輕鬆點,但效果好像不怎麼樣。

不是沒看到她慘白的面色,紅得不正常的嘴唇,還有強裝沒事的笑臉。

可寧末離還是忍不住刁難她:「我為什麼不開門。」

「因為你生氣了。」

寧末離笑了,分明是假笑:「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駁了你的面子。」

「很好,你還沒燒糊塗。那你現在到我這來幹什麼?」

「……因為你說你有家庭醫生。」沈磬磬越說越無力,體內是一塊冰,偏偏身上燒得厲害,冰火兩重天,她快撐不住了。

寧末離卻倚在門口,居高臨下,鳳眼似笑非笑地睨著她:「聽說你丈夫是醫生,怎麼不在他那看?」

沈磬磬強撐出來的那點笑容終於被他的話折騰沒了,她僵著臉傻了一會,大團大團的烏雲堵在心口,她終於熬不過他,也沒力氣跟他爭,低聲跟Ada說:「走吧。」

可她還沒轉身,身體忽然一輕,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攔腰抱起,許是這個過程太快,沈磬磬慌忙間伸手摟住寧末離的脖頸。然而,他的肌膚很涼,她滾燙的熱度剛碰到他,她反射性地縮手。

「抱好。」

「我很燙。」

寧末離斜過眼,狠狠道:「已經很燙了,還敢囉嗦。」

「凶什麼。」沈磬磬很想也瞪他一眼,可她在病中,實在威力不足,然後乾脆把手啊,頭啊,都往他身上靠,「燙死你。」

「燙不死。」寧末離涼涼地回了句,復又對Ada和船長說,「你們可以回去了,有我照顧她。」

那兩人雖然擔心沈磬磬,但迫於皇帝壓力太大,也不敢多留,立馬閃人。

寧末離把沈磬磬抱到自己屋裡,沈磬磬還沒燒昏過去,她詫異道:「這是你的臥室,不是客房?」

「嗯,客房的床單今天剛洗了,還沒換上,你今天先睡這。」

「五間客房的床單都洗了?」沈磬磬還在掙扎。

寧末離把她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上,不容置疑地說:「我說洗了就洗了。」

沈磬磬又忙著拉開被子:「我還沒換乾淨衣服。」

「你有兩個選擇,一閉嘴躺好,二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

這變態,又不是她有潔癖,沈磬磬重新躺回床上,剛趕來這裡的時候,人的精神氣還是吊著的,這一靜下來全身就跟散了架一般,頭更是尖銳地疼起來。

寧末離在床沿坐下,隔著這樣的距離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氣,真不知道她怎麼在路上熬過來的。

他俯下身,撥開她的劉海,低頭抵住她的額頭。

這一動作太突然,沈磬磬頓時被點了穴,從髮梢僵到腳尖,忘記了掙扎。

寧末離的額頭也很涼,貼著她的額頭,透心涼的感覺,她明明鼻塞,卻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過後舒爽的清香,還有他平緩的氣息,彷彿只要她一呼吸就能和他交換空氣。她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紅得很可怕,但她的心跳已經到失控的地步,她有點害怕自己並發出個心臟病。

這一期間,她一直閉著眼睛,直到他抬起頭。

然後,她聽到他說:「先量個體溫,我打個電話讓醫生過來。」

沈磬磬還沒從剛才的震驚裡緩過勁:「啊?」

寧末離拿出溫度計測了一下,立即蹙眉,沒有多說,他走到門外去打電話。

沈磬磬縮在被子裡,抬起手摸了摸額頭,那上面似乎還有寧末離留下的涼意,與此同時,她突然發現一直折磨她的「小疹子」奇跡般地不見了。

Chapter 37

醫生來了,拿著聽診器給沈磬磬看了會,然後配了點藥,又給沈磬磬掛上瓶子,這才離開。藥效起得很快,沈磬磬迷糊中聽到醫生臨走前跟寧末離打趣什麼終於帶女人回家了云云……隨後她就睡著了。

沈磬磬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發了一身汗,身上輕鬆不少,頭也不那麼疼了,就是口很乾,很熱。

沈磬磬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檯燈,突然黑暗中想起一個低低的聲音:「醒了?」

沈磬磬一個驚悚,朝聲音的方向看了看,躺椅那似乎有個人影。

「……寧末離?」

不一會,那個身影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打開了燈,寧末離穿著睡衣坐到床邊:「感覺怎麼樣?」

說著,他探手試了試她額上的溫度,沈磬磬又是一僵,寧末離低下頭,黑瞳映著橘色淺光,化出夜空的美麗,他清淺地帶起一個笑容,似乎有些意味非常,然後那隻手停了很久才慢慢抬起。

「燒退了。」

「哦。」沈磬磬的腦袋很遲鈍,她覺得自己還是被燒壞了不少腦細胞。

「磬磬。」

「嗯?」

寧末離突然一個俯身,俊美的臉瞬間在她眼前放大,連鼻翼細小的毛孔都能看見,還有那雙狹長的鳳眼,長長的睫毛幾乎都要扇到她臉上了,沈磬磬避無可避,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甚是驚恐地看著他:「你……你幹什麼!」

「你很緊張?」寧末離壞笑道,「因為我?」

沈磬磬怒,蒼白的臉突然血色上湧:「還真是不要臉……我這是熱的,屋裡怎麼這麼熱,我渴死了,快拿水來。」

「我給你開了暖氣。」

「你開了……暖氣?」

沈磬磬愕然,立馬抬頭,果然,空調的風葉正一上一下地擺動。

沈磬磬腦袋一陣暈眩,她好像記得寧末離不喜歡開暖氣,以前冬天每次到他辦公室或是家裡總是感覺進到冰窖,開會的時候,只要他在,會議室就絕對不會開空調,凍過兩次後,沈磬磬乾脆不去開會了,她可受不了這種罪。

但是,他現在竟然為了她破例。

寧末離端著水杯進來,沈磬磬接過一口氣喝完。

他又給她倒了杯水,他調的水溫剛剛好,符合他完美主義的風格,水偏熱,喝下去不會很燙,卻很暖,潤了嗓子,暖了胃。沈磬磬看了看躺椅上的薄被,散在床頭櫃的藥盒,還有毛巾……

沈磬磬捧著杯子低著頭,喝一口水,抬眼看寧末離,他手裡還握著保溫瓶,見她看他,驚奇地挑眉:「還要?你是有多渴。」

「不是,夠了。」沈磬磬把被子還給他,重新窩進被子裡,想了想,又露出個腦袋,睜著眼睛悄悄打量寧末離。

寧末離收拾了東西,一抬頭,正好撞上沈磬磬鬼鬼祟祟的眼神,從剛才起她就時不時拿那種謹慎加疑惑加試探的眼神瞄他,可她的演技在這時實在沒派上用場。

寧末離一本正經,非常認真地說:「沈小姐,你如果有什麼想說可以用嘴巴說出來,請不要用眼神騷擾我。」

「……」

沈磬磬的一張臉,就差眼睛發紅了。

半晌,她也不掩飾了,半坐起身子,寧末離適時地上前幫她在身後加了個靠墊。

被這個近乎體貼的動作攪得又有點神志不清,沈磬磬自己腦內漿糊了會,有點神經質地說:「我覺得蹊蹺。」

「哦?怎麼說。」寧末離好整以暇,等著她把話說完。

「……」沈磬磬撇撇嘴,轉了轉眼珠,「你一直在屋裡照顧我?」

寧末離隨意應了聲:「即使你給我難堪,我總不能不管你死活吧,」

跟寧末離說話被他話裡的骨頭噎到,那是常有的事,沈磬磬很快把骨頭挑出來,扔到一邊,說:「……你不能跟病人計較那麼多。」

寧末離不知為何沉默了會,說:「病人就不要說那麼多話,睡吧,這筆賬以後跟你算。」

寧末離起身抽去沈磬磬的靠墊,沈磬磬躺下來,可她現在感覺舒服了點,突然來了精神頭,有些剎不住車,沈磬磬突然拉住寧末離的手:「那我躺著,說一會話。」

她的手很熱,是病人體制,寧末離愣了愣,低頭看向她的手,思緒有點偏離這個世界,過了會,他重新坐下:「你想說什麼?」

沈磬磬滿意地笑了笑:「我今天和方舜聊了會。他說你以我的名義借錢給他,是不是?」

「是嗎,」寧末離沒什麼反應,淡然地回道,「好像有這麼回事,我記不清了。」

真能裝。

「你給了我這麼大一個面子,我理應跟你道謝。不過……」沈磬磬話鋒一轉,「你這樣讓我很緊張。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

寧末離神情變幻莫測,讓人摸不著調:「那你為什麼回黃鼠狼的窩?」

沈磬磬一怔,抱著枕頭想了想,突然發現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就是特別不舒服,心裡堵得發慌,坐在那車上,想到目的地,然後莫名其妙的開始不樂意。沈磬磬屬於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類型,事後想想,卻總是抓不住當時的心情。

沈磬磬試圖解釋:「雖然我不怕你生氣,可是你生氣會很可怕,所以我回來了。」嘴上是這麼說,可心裡似乎不是這麼想,沈磬磬又說,「其實,當時我只是想著季涵屬於特別容易受傷的類型……」

她話還沒說完,寧末離就冷哼道:「那你當我是什麼?」

沈磬磬有那麼點心虛,少了平時理直氣壯的爭鋒相對:「你是皇帝嘛……內心強大……再說,我不是來負荊請罪了麼……」

「哼。」寧末離不屑一顧,冷哼個沒完,「本來今天不想跟你計較,但你自己非要扯到這上面,那我就不得不跟你算算。我從來沒被人這麼下過面子,你說怎麼辦吧。」

「……」沈磬磬表情糾結,第一次在寧末離面前沒什麼底氣地說,「對不起?」

寧末離沉著臉靠近了點:「沈磬磬,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那你要我怎麼樣?」被逼無奈,沈磬磬乾脆破罐子破摔。

寧末離溫柔地替她按了按被角,笑得那叫一個陰險:「去巴厘島的票我已經定好了,這次旅遊你必須無條件服從我。」

「無條件?」沈磬磬警惕道。

「我不會讓你干殺人越貨,違法違紀,傷風敗俗的事。其實,你沒得選擇,今天我確實非常生氣,如果你今晚沒來……」

「你會怎麼樣?」

「發揮你的想像力。你不是很瞭解我嗎?」黑暗的表情過後,寧末離又換上那張淡然的臉,「差不多可以睡了。」

寧末離幫沈磬磬把枕頭墊好,又俯身把被子替她拉上:「不要嫌熱,這樣才能退燒。」

沈磬磬躺著不動,有點遲鈍地看著寧末離,他的動作很輕柔,一絲不苟的樣子像是對著一件藝術品,眼睛都不眨一下,很認真地把每個被角壓好,直到把沈磬磬裹成一個粽子他才罷休。隨後,他又拿過乾淨的毛巾,撥開她的劉海,替她擦去臉上的汗,他做這樣的事像是再自然不過,雖然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可不經意間透出來的親暱和溫柔潛入沈磬磬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記憶中,似乎連季涵都沒有這般親力親為過。

寧末離雖然喜歡夾雜著毒舌進行些人身攻擊,但他對她的照顧太無微不至,早就超過了朋友的界限,更別說他們只是上下級關係,在沈磬磬心裡,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沈磬磬有些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她實在想不出寧末離對她好的原因,她不敢多想,越想越不現實。可偏偏被他照顧是一種太過的奢侈享受,不真實得可怕,讓她的心跳慢不下來。

寧末離願意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有一種奪人心魄的魅力。

「聽見我說的嗎?」

「啊?」

寧末離抬起她的下巴,搖了搖頭:「沒有燒傻吧,我說晚上有事叫我。」

「你才傻呢。」沈磬磬氣呼呼地打掉他的手,索性把剛才想到的問題開玩笑似的說出來,「我說你不會是……」

喜歡二字還沒出口,寧末離胸口的項鏈突然掉了出來,兩人均是一愣。墜子就在沈磬磬眼前不到兩厘米的地方晃蕩,墜面繁複的紋路在多面切割的作用下尤為閃亮,渡著一層神秘的銀光。

「這個……」沈磬磬不由向墜子伸出手,然而她的指尖還沒碰到,寧末離猛然抽身,一隻手緊緊地握住項鏈,全身架起了戒備,鳳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沈磬磬第一次看到寧末離這麼緊張的神色。

露在外面的手突然感到很冷,沈磬磬木著臉把手縮回被子,轉了個身,閉上眼。

寧末離在她身後站了會,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冷靜後說:「這個是比較私人的東西……」

沈磬磬悶在被子裡,壓著嗓子說:「我要睡了。」

「你剛才想說什麼?」

「忘了。」

沈磬磬感到寧末離對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然後輕輕關了燈。

光亮消失的剎那,沈磬磬睜開眼,右手無意識地按住胸口。

就在剛才,這裡刺痛了一下,當他搶過墜子的剎那。

Chapter 38

一夜亂夢,把腦袋塞得滿滿的,所以當醒來的時候,燒退了,可頭有點脹,除此之外只記得一片混亂,夢中的劇情忘得一乾二淨。

沈磬磬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一臉病容,大大的眼袋,暗沉的氣色,重重歎了口氣,洗了個澡,臉色稍微紅潤點。

寧末離坐在躺椅上,一手翻著報紙,一手搭著咖啡杯,見沈磬磬從浴室出來,抬頭問:「你確定要去?」

沈磬磬沒看她,隨口應了聲,坐到床上繼續悶頭拿毛巾擦濕發。

氣氛不是一般的怪。沈磬磬早晨起床的時候,寧末離已經起了,一個人靠在窗邊眼神有點迷茫,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是起床氣還是生病的人情緒都比較低,沈磬磬一句話都不想跟寧末離說,自顧自去洗澡。寧末離如果沒感覺到她的異常就不是寧末離了,但他並沒流露出什麼情緒。

用餐的時候氣壓更低,兩個人面對面一句話不說,低頭解決食物。

盤子裡的東西被沈磬磬剁得很碎,然後大口大口吃。寧末離坐在對面,細嚼慢咽,看到她這麼殘暴的用餐方式,終於忍不住要說什麼,然而他還沒來得及,一個小影子突然竄了出來,直接撲向沈磬磬。

「磬磬阿姨!~你怎麼會在?」了了一起床就看到沈磬磬,朦朧的睡眼一瞬間亮了。

沈磬磬笑瞇瞇地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你猜。」

「來看我的?」

「真聰明。我昨晚就來了,可惜你已經睡了。」

了了的小臉立即皺起來:「那你是不是馬上要走了?晚上還來嗎?」

「了了。」

寧末離朝女兒招招手,了了乖乖地走過去。

寧末離替女兒捋了捋睡翹的頭髮:「磬磬阿姨生病了,你不要鬧她,快去洗漱,吃了飯,我送你上學。」

了了立刻緊張地回頭:「磬磬阿姨,你怎麼了?」

沈磬磬做出個很可憐的表情,委屈道:「唉,感冒了,所以不能陪你玩了,怕傳染給你。等我病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海邊咯。」

「真的?!」了了一個激動,揪著寧末離的手不放,「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去啊?」

寧末離抬眼看沈磬磬,深不見底的眼眸慢慢起伏著不知名的情緒,沈磬磬淡淡地回視,隨即又低下頭戳那個已經被戳成漿糊的荷包蛋。

寧末離回道:「很快,到時候你可以玩個痛快。」

了了很高興,哼著小調跑去刷牙。餐廳裡又恢復他們二人對峙的狀態。

沈磬磬對早餐失了興趣,恰好Ted短信趕到,他已經在樓下等她。

沈磬磬如釋重負:「車來了,我走了。」

「等一下。」寧末離拿過一個小袋子,「藥都在裡面,拍戲的時候別忘了吃。」

沈磬磬愣了愣,遲緩了一秒:「哦。」

寧末離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穿好鞋,拎過包,走出兩步,突然停住,像是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她又折了回來,提起袋子,也不看他,說:「謝謝。」

「你不用在意我的項鏈。」在她欲再次轉身離開的時候,寧末離冷不防說,「就連了了也沒看過,每個人都有一些不想別人知道的秘密,我也是。」

寧末離從來不屑跟人解釋他的任何行為,他沒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的喜怒哀樂,能夠做出這番說明已經是破天荒。

沈磬磬聽後卻有些懊惱,斜了他一眼,笑得有點冷:「管你有什麼秘密,我又沒興趣。」

寧末離對此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一直到片場,沈磬磬腦袋裡還裝著寧末離那句話「每個人都有一點不想別人知道的秘密,我也是」。然後,她立刻神經地補腦,這個秘密一定有關了了媽媽,寧末離老婆,哦,應該是前任……呸,想那麼多幹嘛,沈磬磬趁人不注意不住地捶腦袋。

然後,在自我不能控制地胡思亂想和反覆的自我厭惡中,沈女王抱病拍完了上午的戲份。

沈磬磬生病的事全劇組都知道了,不是她刻意宣揚,而是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她那濃重的鼻音。即使這樣,鏡頭前的沈磬磬一如既往的無懈可擊,下了鏡頭,她立刻病懨懨地靠在椅子上擤鼻涕,然後被難以名狀的糾結情緒折騰掉腦細胞。

「磬磬姐,該吃藥了。」Ada遞來水和藥片,「寧總囑咐我一定要讓你按時吃藥,你看,這張紙是他寫的,上面寫得很仔細,什麼時候吃什麼藥,用量都寫出了。」

「什麼?」

沈磬磬精神一振,立馬把紙拿過來。寧末離的字跡很好認,異常乾淨雋永,一筆一劃都帶著完美主義者的色彩。紙上詳細寫明了幾點該吃什麼藥,什麼藥該吃幾片,一天該吃幾次,沖劑的藥注意不能用熱水泡諸如此類。

薄薄的一張紙散發出令人暈眩的熱度。

Ada無不激動地感慨:「磬磬姐,寧總對你真細心。」

沈磬磬盯著寧末離的字,有些反應不及:「嗯……啊?不要亂說,把藥給我。」

沈磬磬悄悄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包裡的內層,隨即看到內層裡躺著的鉑金戒指,低調的光華和當初買來時一樣的美好。

手機的震動讓沈磬磬從發呆狀態中醒過來,一條短信躍入視線。

「吃藥沒?」

沈磬磬忽然放下手機,起身原地踱了一圈,有點坐立不安的感覺,Ada奇怪地問:「磬磬姐,你怎麼了?」

沈磬磬捧著臉搖搖頭,她重新坐下,想了半天,最後只回了兩個字:「吃了。」

沈磬磬裝模作樣拿起劇本,一邊留心手機,很快,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十秒過後,沈磬磬忍了忍,她一定要忍住,可還是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Ada疑惑地轉過頭,沈磬磬捂著嘴還在那笑。

沈磬磬輕咳兩聲,稍稍恢復正常,一本正經地對Ada說:「沒事,沒什麼。」

Ada剛轉過頭,她就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如果不是BTDMW這幾個字千真萬確,她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堆冷笑話居然出自寧末離,那個除了毒舌就是挖苦,除了挖苦就是諷刺……總之從他嘴裡聽不見好話。

手機閃了一下,又是一條:「笑了沒?」

沈磬磬忍笑忍得很辛苦,偏偏還要回復:「不好笑,怎麼這麼冷。」

五分鐘過後,某人又發來一堆冷笑話。

「如果還沒笑,我建議你立刻出門左轉去神經科檢查笑神經。」

「你不是號稱皇帝大神嘛,我看你就是冷笑話大神,-_-#哼哼。」

沈磬磬一邊笑一邊怒,表情非常古怪,雖然她竭力想掩飾,但是還是有不少工作人員發現了沈影后的異狀。

Ada湊過來問:「磬磬姐……你看什麼那麼好笑呢。」

沈磬磬立刻把手機放下,調整了下表情,輕描淡寫地說:「笑話罷了。」

「誰給你發的呀?」Ada跟沈磬磬混久了,摸清她現在的表情那叫一個心情好,不由大膽地發出個曖昧的笑聲,「不會是寧總吧?」

沈磬磬眼神快速變了變,最終選擇了一個嚴肅的眼刀飛過去:「丫頭,別亂猜啊。」

「哦~~」Ada仰著脖子怪道。

沈磬磬無奈,小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正要敲她腦袋加以嚴懲,短信又來了。

「你總是說言不由衷的話,算了,不跟你計較。」一看到這條短信,沈磬磬腦海裡立刻蹦出寧末離那張拽得讓人牙癢癢的臉。

啊呀,誰跟誰計較!

然後,沈女王跟寧皇帝槓上了。一個下午,只要沈磬磬坐下來一得空,就不停地發短信,連補妝的時間都不放過,神情專注得恐怖,完全忘了是誰一大早的還給人臉色看,愛理不理的。別人不明所以,只感歎影后就是影后,即使病中,狀態依舊神勇,角色演繹得絲毫不差。唯有Ada在一旁偷笑,女王啊女王,其實也就是個小女人嘛。

收工的時候,沈磬磬還捧著手機在那發短信,寧末離這個BTDMW,竟然給她出了道題,說是如果猜對了,她生日的時候他就送她禮物,要是猜不出,他就不送。

有這麼摳門的老闆麼,她這些年拍戲、廣告、演出等等,所有受益基本都上繳給他了,他連個生日禮物還跟她打算盤。哼哼,他不仁,她也無須有義。

然後,沈磬磬的圍脖上出現了這麼一條內容:某人的笑話實在太冷,還沒有自知之明,我決定封他為冷颼颼大王!

條信息下嘩啦啦不斷湧現評論。

「那個他是誰?」

「哇~冷大王,哈哈,女王,大王,感覺好配~」

「什麼笑話?有那麼冷嗎?」

「誰誰誰!」

諸如此類,如雨後春筍,群情激動。

沈磬磬的心情跟曬了陽光的小麥一樣,金光燦燦,很是得意,她給寧末離回的是:「冷颼颼大王,你還想戴上『巨摳門大王』的王冠嗎?」

短信剛發出,就收到一條。

這麼快?虧他還說自己不習慣發短信……沈磬磬點開一看,笑容突然減半。

片刻後,她對船長說:「先不回家,送我去季涵那。」

季涵家離醫院很近,不多時,沈磬磬便已經在他家樓下。她在車子裡靜坐了會,思忖過後,深吸一口氣,下車上樓。

季涵已經在家等她,她還沒敲門,門就從裡面開了。

季涵沒說什麼,側過身讓沈磬磬進門。

沈磬磬站著沒動,低頭看著地上那道清瘦的影子說:「不了,有話就在這裡說吧。」

季涵身形一頓,回過身,神情似是隱忍,只聽他低聲開口:「身體好點了?」

「嗯,退燒了。」

「磬磬……」

喚了她一聲後,突然沒了下文,沈磬磬等了會,抬起頭說:「嗯?」

「你昨天沒回家。」

「……」

「我後來去別墅了。」季涵靜靜看著她,目光很淡,淡得藏不下任何傷口,「你不用騙我。」

沈磬磬舒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好吧,我昨天之所以選你,是因為你終於沒有一見到我就說『你怎麼解釋』,『你真虛偽』,這麼大的進步,需要獎勵。」

「你原本就沒打算跟我走?」

「……差不多。」

季涵冷然的神情有種就要支離破碎的感覺,他張了張嘴,幾次三番之後,說:「你和他在一起了?」

沈磬磬一愣,否認道:「沒有。」

季涵突然回到房裡,片刻後拿著一個袋子出來。

「這是什麼?」

沈磬磬疑惑地打開它,猛然怔住。

季涵拿出其中一條圍巾,輕輕地給沈磬磬戴上:「一年一條,一共四條。今年的,還沒織好。」

沈磬磬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每年都有給我織這些?」

「是。」

沈磬磬生硬地笑了笑,一臉不可置信:「呵,你跟我開玩笑嗎?」

「磬磬。」季涵低下頭,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摻著點苦意,「我說過我們不配,也說過你讓我很失望。可是,這不代表我不再愛你。我只是想留住我的沈磬磬,不是娛樂圈的沈女王。」

沈磬磬徹底驚呆了,五年,整整五年,她的忍耐和堅持,眼淚委屈通通往肚子裡咽,只是為了他這一句。曾經她做夢都想著有一天季涵回對她說,其實,我還愛你。她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一定會泣不成聲。

因為背光,她不太看得清他此時的神情,只感覺到他低低的聲音縈繞在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臉龐。

「和好吧。」

季涵突然俯下身,吻住那片柔軟的紅唇,一如他們第一次接吻,小心地試探,溫柔地碰觸。

沈磬磬愣了一秒,倏然間腦中的一根線「啪嗒」,斷裂。

第一個反應竟是抗拒。

然而,正當她想要推開季涵之時,這個吻被一聲驚呼搶先打斷。

「季醫生……沈磬磬?」

肖安無比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Chapter 39

沈磬磬幾乎是立刻推開季涵,有些尷尬地退後兩步。

然而,現在最尷尬的不是她。肖安呆呆地站在離二人兩米遠的地方,可以預見到這個小女生此刻內心受到的衝擊猶如世界末日帶來的毀滅性災難。

季涵最快恢復冷靜,他冷淡地問肖安:「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我來……你的錢包落在辦公室了……」

恐是受了太大刺激,肖安愣是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滿臉的慌張錯愕。她的視線不自主地一直紮在沈磬磬身上,像是要在她身上燒出一個洞,才能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人。可是,不論看得有多真切,她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是沈磬磬,她怎麼會和季涵在一起接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一個是娛樂圈裡風光無限的女明星,一個雖然是心外科最受關注的新秀醫生,可說到底是個普通人。這兩個人怎麼會走在一起,他們是什麼關係?

肖安的目光讓沈磬磬很不自在,她冷冷地回視那束目光,肖安一驚,慌忙低下頭。

沈磬磬這才回頭對季涵說:「你有客人,我先走了。」

「等一下。」季涵卻根本不理會有沒有外人在場,他抓住她的手,「我很認真,你會考慮,對吧?」

沈磬磬稍一用力,掙開他的手,有點不屑地說:「你說讓我放過你的時候,應該也是認真的。」

「我……」季涵的餘光掃到肖安,她還呆呆地站在那,他強壓下急迫,對她說,「你把東西給我,可以走了。」

肖安跟個木偶似的,茫然地把錢包交給季涵,身體僵硬地跟塊石頭一樣,她走進電梯的時候差點絆倒。

肖安走後,季涵立刻說:「磬磬,我不是聖人,你不能要求我忍受……那麼多,我決定不計較那麼多,我想理解你,但我也希望你能夠理解我。」

沈磬磬打從心底開始冷顫,她本來不想爭論,可一聽他這麼說,立刻被點燃:「呵呵,說得你很大度。我怎麼不理解你了,你父親是怎麼平安從警局出來的,我也沒有把我們的婚事對外公佈,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這些年來,我一次都沒有做錯過!」

季涵迅速深吸一口氣,素淨的臉因為激動隱隱泛起紅暈,他壓低聲音道:「那你給我一句解釋嗎,能不讓我誤會嗎?就拿最近來說,你有跟我解釋寧末離跟你的關係嗎?」

沈磬磬秀眉擰到一起:「那當初你要跟我分手的時候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你有沒有問過我,在圈子裡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導演把我騙去酒店,我被逼潛規則,好不容易逃出來,又差點遭到封殺,這些你都知道嗎。可你只相信你的眼睛,但很多事不是表面那麼簡單。你不問,我不說,難道要我哭著乞求你,抱歉,我沈磬磬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季涵怔住,嘴唇微微顫抖:「解釋一句對你來說就那麼難?」

沈磬磬別過臉,冷傲地說:「到現在你還搞不明白我處的圈子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炒作,每天都有無數的人為了出名造假,為了獲得關注爆料,台上台下,沒有幾個人的臉是一致的。我沒那麼好的天賦,可以明哲保身,你也沒說錯,我很虛偽,愛用手段,威逼利誘,我都幹過的。我不是好人,但我始終記得我的包裡有一枚戒指。而且,如果我愛一個人,我會全心全意相信他。就好比剛才的女生,我從來沒有問你,她暗戀你,為什麼你對此聽之任之,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懷疑你什麼。」

季涵像是被人潑了一臉的霜雪,又白又冷,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不想爭吵的,明明想著今天要好好哄她的,可不知不覺他們又重回老路。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事實,他們爭吵、冷戰,把自己包裹成最尖銳的武器刺向對方,把對方的種種當做是自己痛苦掙扎的源泉,這似乎已經成為了習慣。然後他們拖沓掉各自心裡的溫度,讓最飽滿的熱情消失在無止盡的對峙中。

沈磬磬此時心中彌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酸脹感,他們都是不太愛解釋的人,可偏偏又都是愛斤斤計較的人,一來二去,隔閡如同滾雪球,當想要剷除的時候才驚覺已經無從下手。

「我要回去了。」

沈磬磬不想多呆,跟季涵每說一句,她覺得更累一點,可她剛轉身就被季涵從身後牢牢抱住。

他抱得那麼緊,像是要禁錮住她的靈魂,雙臂用力得開始顫抖。

然後便是久久的沉默,直到季涵低啞著嗓音在她耳邊說:「我只是太愛當初的沈磬磬了,任性也好,心計也罷,卻是只會對我笑的沈磬磬。」

沈磬磬望著地上兩個人交錯的倒影,艱澀地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當初的沈磬磬了。」

她的心很涼,散發出來的寒氣凍結了她所有的經脈。

他抱著她,嘴唇輕輕廝磨著她的臉頰:「我從來不想讓你難過,可是我控制不住……」

沈磬磬卻搖頭:「那是因為在你心裡的某個角落,始終對我存有懷疑。」

「那在你心裡的某個角落,只有我嗎?」

沈磬磬空靈的聲音就像孤弦的吉他,清冽過頭,便是剛毅:「你看,你還是不信任我。

她不瞭解他的不安源自何處,她還沒發覺她身上悄無聲息的變化。可是,他已經看到了,那無形的東西正逐漸侵蝕他們的感情,強勢霸道地佔據原本只屬於他們的世界。

季涵心中一動,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悶苦澀快要撐炸他的心臟,他轉過她的臉,想要再次親吻她。

以往每一次,只要他吻住了她,她馬上就能溫順下來。

沈磬磬這次立刻偏過頭,躲過他的吻:「不要這樣,放手,我要回去。」

季涵怔了很久,遲遲不願鬆手,又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放開她。

如果她回頭,她一定會看到他清俊的臉上痛苦深愛的表情,那麼刻骨銘心。

可惜,她背對著他走進電梯,直到電梯門隔絕了他們之間的空氣。

沈磬磬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虛浮的,疲憊得睜不開眼睛。

月光在綿薄的雲被後面,若隱若現,清輝易冷,她裹緊了大衣,疾步走到自家門口,正準備掏鑰匙,前方突然亮起兩束車燈。

沈磬磬轉過頭,抬手遮住眼睛,忍不住大聲道:「誰?」

車燈很快熄滅,然後有人從駕駛座下來。

那個人剛下車,沈磬磬立即從身形上辨認出,是寧末離。

心似是被千斤鐵錘重重一擊,半是疼痛半是酥麻,這個時候見到寧末離,沈磬磬恍然覺得心潮如水,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心岸,心空迴旋著無盡的海浪聲,久久不能平息。

剛才還堵得發慌的胸口,一下子開闊了。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手機也打不通。」

從遠到近,寧末離信步而來,難得笑容舒朗,沉醉了月色。

沈磬磬回過神,摸出手機一看:「哦,沒電了。」

寧末離拿著手機輕敲手心,音調涼薄,語氣柔軟:「聽說你封我做冷颼颼大王,還有巨摳門大王?你可知,我可以治你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沈磬磬強顏笑了笑:「是嗎……」

寧末離迅速掃到她不自然的表情,又瞥見她手裡提著的袋子,寧末離心明如鏡,當即什麼都猜到了。

他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說:「臉色怎麼這樣,藥吃了嗎?」

「吃了。」

莫名其妙的,沈磬磬腦海裡閃過季涵吻她的畫面,一瞬間她不知道怎麼面對寧末離。

這個感覺很奇怪,好像做很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寧末離半是開玩笑道:「你這個表情是心虛?」

一語中的。

沈磬磬捏緊了袋子,沉默下來,神色有點不尋常。

寧末離又望了眼那只紙袋還有裡面的毛線圍巾,忍不住暗暗冷笑,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說:「那你早點休息。」

「寧末離。」

看到他轉身的背影,她驀然心慌,卻不知是因為他要離開,還是因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寧末離折過身,一半的臉龐迎著月光,一半的臉龐隱在黑夜,辨不明他此時的神情。

沈磬磬揪著紙袋,發現自己在寧末離的注視下竟緊張得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寧末離徐徐說道:「我今天心情很好,如果你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我不高興,我勸你不要說。」

隨後,他又說:「我不管你今天跟他見面發生了什麼……巴厘島的計劃不會因任何原因更改。還有,」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佯裝皺眉不高興,「我不喜歡你現在的表情,你趕快進去把這樣的臉洗掉。然後,睡前再把我發給你的笑話看一遍,那樣的表情會好看些。」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跟他見面了?」

「你的臉上已經全寫著了。」

沈磬磬抬手,下意識地摸摸臉,寧末離把她的手拉下,放在手裡輕輕按了按,她的手竟比他的還涼。

「過段時間該戴手套了,你的手很容易長凍瘡。」寧末離很大度地說,「這樣吧,如果你猜出了我給你的問題,生日的時候我就送你一副手套。」

沈磬磬鄙夷地哼了一聲,不屑地把手抽回來,露出小白牙森森道:「你簡直就是周扒皮轉世。」

她的表情總算不那麼嚴峻了。

寧末離一邊朝車走,一邊背對著沈磬磬瀟灑地揮了揮手:「考慮一下,不然什麼都沒有。」

然後,沈磬磬回家後,趴在床上,真的聽寧末離的話,把手機裡的笑話翻出來,一條一條地看下去。

「我宿舍一個同學的高中同學打電話來,他說找誰,我說不在,接著說了謝謝。」

「愛情就像兩個拉著橡皮筋的人,受傷的總是不願意放手的那一個。」

「你到雲南西雙版納旅遊,途中遇到一群野豬的圍攻,旅客均掏出食品,金錢,野豬不為所動,你掏出僅有的身份證。群豬跪而痛哭道:老大,我們可找到你了!」

「……」

不管看幾遍,還是夠冷,也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他的問題是要她用最精闢的三個字總結他的冷笑話。她想了很多,超級冷,不好笑……都被不留情面地否決了。

切,搞什麼,沒禮物就沒禮物。

沈磬磬關了手機,決定什麼都不去想,好好睡一覺。

地板上,包著圍巾手套的紙袋子靜靜地躺著,床頭櫃上,保存著冷笑話的手機也靜靜地躺著,陪著他們的主人進入夢鄉。

Chapter 40

《白衣女王》拍攝期間會有一定的時日對外公開,記者可以趁這個機會探班。就在沈磬磬在圍脖上發佈了一條引人無限遐想的消息之後,恰好是探班日,又恰好是拍外景,這日的記者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兇猛,早早地就守候在場外,一看到沈磬磬就架起陣勢第一句話就是:「請問昨天的圍脖是不是打算公開和寧先生的戀情?」

沈磬磬剛下車,戴著大墨鏡,還沒站穩就被記者這麼有想像力和衝擊力的問題搞得一愣。

她迅速換上無懈可擊的微笑,對那個記者輕飄飄回了一句:「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沈磬磬隨即一言不發,在Ted的護送下,低頭衝出包圍圈。後面的記者還在追問冷颼颼大王是誰,沈磬磬充耳不聞,快速躲進化妝間。

關上門,耳根總算清淨了。

「冷大王真的是末離?」Ted無比好奇地湊上來,那八卦的臉堪比門外的記者。

「想知道?」沈磬磬賣了個關子,甩給他一個白眼,「自己去問寧末離。」

然後,她迅速用手機登陸圍脖,再然後,她吃驚地發現那條消息下的評論數打破了她此前的最高紀錄。大家都很瘋狂,大家都很好奇,大家都在猜大王是誰。

這年頭,圍脖的力量太強大。

筠筠的短信也來湊熱鬧,光是字裡行間就能嗅出她邪惡的小心思。

「晚上一起吃夜宵?可以的話,叫上大王,哈哈哈哈。」

「大王太冷,我怕把夜宵凍著,就我和你吧。」

「真無趣,我要見大王。」

沈磬磬淡定地回她:「大王何許人也,豈是你等小民輕易見到的?」

縱使煩人的事很多,感冒也沒好透,沈磬磬站在鏡頭前就是白衣女王,不會給人挑刺的機會。

李導對演員的保護以及對劇組的嚴格要求讓那些記者只能拍照,無法逾越那條戒備線。一早上,沈磬磬的戲份順利通過,午休的時候她一邊吃飯,一邊和方舜討論後幾場戲。期間,冷颼颼大王的冷颼颼笑話再一次把沈磬磬冷到頭腦結冰,方舜跟她說了幾遍,她的反應都慢一拍。

方舜善解人意地說:「不如等你看完短信我們再說。」

「不好意思,沒關係,不是什麼重要的短信,我們繼續。」

「其實我很好奇,我始終想像不出寧總會說冷笑話。」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沈磬磬不管怎麼回答都會暴露真相。於是,沈磬磬含混地一笑而過:「哪天你聽到他講冷笑話一定記得錄下來,很多人都想知道。」

你怎麼理解都行,她什麼都沒表示。

手機又震動了,沈磬磬以為是寧末離的短信,但持續的震動讓她反應過來這是個電話。

「我接個電話。」沈磬磬一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立即起身找了個隱蔽的地方。

鄭氏的聲音聽上去很正常:「我以為你不會接我的電話。」

「為什麼不。」

「因為我肯定會找你談季涵,你未必想談。」

沈磬磬站在樹叢後,伸手折了根枯樹枝:「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你有什麼要說的,你儘管說,我怎麼回答也是我的權利。」

「我從季涵那聽說了,肖安撞見你們在一起,然後,你們又談崩了。磬磬,有時候你可以稍微解釋一下,季涵會聽的。」

沈磬磬又掐了一段樹枝:「我沒解釋過嗎,我不止一次說過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這樣還不夠?他不是圈子裡的人,這裡面很複雜,有些事我能應付,就不想讓他擔心太多。」

「……那你又跟他解釋寧末離嗎?為什麼你總是去他家,就算寧末離出手幫過季家,我也覺得這有點過頭。」

沈磬磬對這些個問題都要麻木了,她說:「我也回答了很多遍了。等價交換,我讓寧末離幫忙,他一定是有條件的。但是,這涉及到我跟他之間的協議,我不能透露給任何人。至於去他家,我可以告訴你,那純粹是看他女兒,他女兒跟我關係不錯,協議裡他規定我定期去看他女兒。」

「這些你不應該跟我說,應該直接跟他說。」

沈磬磬歎了口氣:「很早的時候我說過,但他那時候根本聽不進去,後來,我也厭倦了,氏氏,你別再管我們的事了,總是跟Ted吵架不好。」

鄭氏衝口道:「我急,我怎麼能看著你們散了呢。磬磬,給他一次機會。」

沈磬磬正在思考,不遠處Ada找到她,喊她開拍。

「先這樣,我要去拍戲了。」

沈磬磬匆匆掛了電話,鄭氏的手機擴音器裡傳出長長的忙音。

鄭氏側過頭,對一旁一直不說話,卻全程監聽的季涵說:「怎麼樣?」

「我很想知道她和寧末離的協議是什麼,但她從不告訴我。」季涵面沉如水,很嚇人,「寧末離太不簡單,他一定有目的。」

鄭氏也不住點頭:「寧末離這個人看著就心思很深,詭計多端的樣子,不知他打什麼主意。你說這個男人是不是很不要臉,都有孩子了,還跟人搶老婆,磬磬不要被他騙了……」

季涵皺眉,頗為懊惱地說:「我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她進娛樂圈,更不應該讓她去求……」季涵突然噤聲,沖拐角處冷聲道,「誰在那?」

過了一會,一個纖細的身影慢慢走出來。

肖安侷促不安地朝季涵看去,又慌忙低下頭,尷尬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恰好路過……」

季涵不打算聽她刻意的解釋,他打斷她:「不管你聽到什麼,我希望你能保密。」

季涵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漠,他也不看肖安,大步繞過她,走路時帶過一陣風,讓她不由縮緊了身子。

鄭氏看著小女生丟了魂的樣子,安慰道:「不要太在意,季醫生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對我也是這個態度。」

「是真的嗎?」肖安抬起頭,內心備受煎熬導致小臉異常憔悴,「沈磬磬和季醫生,是夫妻?」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這很不可思議,不過,千真萬確,他們結婚五年了。這可是一級機密,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不然,季涵會很麻煩。」鄭氏拍了怕肖安的肩膀,感覺那肩膀脆弱得下一秒就會垮掉,又訕訕收回手,「季醫生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只不過他不方便明說。既然現在你知道了情況,就不要對他抱太多幻想了。」

鄭氏很關照小女生的神傷,留她一個人冷靜一下,可是他剛走,肖安有些決絕地握拳,喃喃道:「他根本不快樂,那種婚姻……」

沈磬磬這天收工很遲,架著墨鏡匆匆趕到火鍋城,筠筠早就在那等得不耐煩了。她穿著FATION的黑色皮衣短外套,拉開架勢,吃得不亦樂乎,見沈磬磬來了也不招呼,隨意指指邊上的位子,又跟羊肉奮鬥去了。

沈磬磬嫌棄道:「你怎麼像是餓死鬼投胎。」

筠筠忙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你說對了。哇,吃得我好爽,這些天錄音,沒法吃辣的……憋死我了,快,你也吃。」

沈磬磬歪著頭懨懨地說:「沒什麼胃口……」

筠筠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馬接道:「大王沒給你更新冷笑話,你茶飯不思?」

「你這張賤嘴……」沈磬磬剛要撲上去掐她,手機響了。

筠筠一等一的眼尖,下手更准快恨,一把搶過沈磬磬的手機,跳到一旁興奮地點開來,果然是BTDMW。

沈磬磬一個箭步,衝上去槍:「還給我。」

筠筠閃身,躲到桌子的另一頭,嬉笑道:「不給,哈哈,讓我看看是什麼卿卿我我的話。」

「奕筠,馬上還給我,不開玩笑,1、2……」沈磬磬真急了,拍下桌子,板起臉喝道。

「切,這麼緊張幹嘛。小磬磬,你真可愛。」

筠筠把手機還給磬磬,沈磬磬回到位子上,避過筠筠回了短信。

筠筠挑起個怪調調,逗她:「呦,還怕我偷看不成。磬磬啊,你什麼時候這麼護著皇帝了?」

「沒那回事。」

沈磬磬把手機放好,裝模作樣地吃起火鍋。

筠筠挽住她的胳膊,撒嬌道:「說說。」

「說什麼。」

「說說嘛,跟我有什麼不好說的。」

「你要我說什麼?大王是不是皇帝?」

「這有什麼,明擺著大王就是皇帝。我要你說說,你跟他談得怎麼樣了?」

沈磬磬一臉莫名其妙:「什麼談得怎麼樣了?」

莫名其妙傳染給筠筠,她驚呼一聲:「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沈磬磬石化了三秒,爆發出一句:「你鬼扯什麼,我跟他哪有談戀愛!」

「不是嗎?」筠筠更加震驚了,不相信幾個大字就貼在她額頭,「你現在的狀態完全就像戀愛中的女人。」

沈磬磬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她磨著牙說:「怎麼可能。」

手機響了下,寧末離的短信過來了。沈磬磬拿起快速回了一句,筠筠當即逮住這個瞬間:「你真該照照鏡子,看看你回短信時的表情。」

沈磬磬故作鎮定:「我表情怎麼了?」

筠筠在她臉上抹了一把,壞笑:「嘖嘖,那叫一個甜蜜。」

沈磬磬愣神,傻乎乎地盯著筠筠壞笑的臉,隨後猛地抓住她的手,哼哼:「你今天很想死嗎?」

筠筠壓根不怕她,還語重心長地說:「磬磬,不要看不清現實,你喜歡上皇帝是很正常的。他跟那個季什麼什麼的,抱歉我忘記他叫啥了,總之他們就不是一個次元的。」

沈磬磬的神經已經被筠筠攪得不能正常思考了:「你神經病,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寧末離,不可能!」沈磬磬連說兩個不可能,又道,「我……我絕對不會做對不起季涵的事,我不會背叛我的婚姻,」沈磬磬又小聲跟了一句,「哪怕我們現在問題很大。」

筠筠學她說話,無趣道:「我……我……別我了,你就是愛言不由衷。」隨即筠筠神色一正,「磬磬,幸福是一輩子的事,也許你以前喜歡季涵,可你你堅持了那麼久,得到的是什麼,你確定他是讓你幸福一輩子的人?這跟背叛、對不起沒關係,誰說你一定要吊在他那棵樹上,那就是個杯具!想想他那個極品老媽,還有這幾年來他一天到晚裝面癱,好像你上輩子欠他似的,要我說他腦子有病,他配不上你。難道你現在還喜歡他?」

這個問題她迴避了很久,迴避了很多人,在筠筠面前,沈磬磬不想撒謊:「愛情這種東西早在我們結婚第二年就被消磨光了。可是,你知道的,我很沒安全感,自從我媽神志不清後,這個世上,我只有季涵可以依賴。」

「誰說的,絕對會有一個人陪你走到老,會真心真意對你,永遠不會放棄你。你看我,以前我也以為這輩子就得一個人過了,可現在還不是找到喬寒深。你也會的,不要勉強自己,不愛就不愛了,放手就放手了,你是女王,想怎麼瀟灑就怎麼瀟灑,誰敢拿你怎麼樣。」

筠筠說得很動情,她的感情像是一道開天闢地的光,撒滿沈磬磬心中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這一刻突然那麼靜,凝住了時間的河流。

包廂裡,火鍋發出咕嚕嚕的清響,翻滾著鮮美的羊肉,飄香四溢,刺激著沈磬磬的味蕾,她突然來了胃口。

「吃吧,說了那麼多,我也餓了。」

「想清楚了?」

沈磬磬挑眉:「你跟誰說話呢,我還用你教。」

筠筠笑得沒了眼睛:「呵呵,親愛的,我就喜歡你這種輕蔑的表情。」

兩個人吃得正歡,Ted打來了電話讓沈磬磬立即看圍脖。

他的語氣很緊迫,沈磬磬習慣了他神神叨叨的樣子,慢悠悠地登上圍脖。

然後,她傻眼了。

「怎麼?」

「我大概又要上頭條了。」

她把手機亮給筠筠看,在那條有關大王的信息下,出現了一個亮眼的名字,回復內容更加亮眼:其實,我說冷笑話還是很有天賦的。

曖昧不明的一句話再次引爆了沈磬磬的圍脖。

筠筠目瞪口呆:「他瘋了?」

那個署名是,方舜。

Chapter 41

沈磬磬是對的,第二天一早,她榮幸地登上各大娛樂頭條,很快網友把這一事件取名為「沈磬磬圍脖門」。

不斷有記者上門求證,沈磬磬方面未置一詞,一律不予答覆,和沈磬磬私人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媒體記者也被拒之門外。解決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沈磬磬知道深諳此道的媒體是不會允許緋聞輕易煙消雲散的。如果沈磬磬否認,那麼他們會認為這是煙霧彈,是欲擒故縱,是虛偽的掩飾,如果沈磬磬肯定,哼哼,她就別想有安靜的日子,可敬可怕的記者們一定會從她出道至今,挖盡她的「緋聞男友」,少不了把寧末離拉出來,將這位隱退的天王和現任的巨星做一番「深刻」比較,之前寧末離的「追求」宣言必定再火一把。

左右不是的時候,沈磬磬保持沉默,她關了手機,照常拍攝。這天拍攝現場氣氛有些詭異,沈磬磬一如既往地準時到達,聽候導演的安排。方舜和她之間只隔了一個座位,這一帝一後都處於漩渦的中心,偏偏兩個人氣定神閒,互不搭理,好像今天的天空和昨天一樣藍,今天的新聞和昨天一樣無聊。

李導喊開拍,兩個人迅速進入狀態,扮演起一對事業上爭鋒相對,卻不知不覺越走越近,曖昧滋生的醫生情侶。

可是,要說圍脖門對這兩個人完全沒有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卡。」

李導終於忍不住喊停,然後拍著劇本走到兩個人面前,嚴肅的目光來回掃射在二人的臉上:「我知道今天的一些新聞很煩人,但我不管你們私下的關係怎樣,我不希望你們把情緒帶到工作中。磬磬,劇本寫著是試探的表情,不是女特務偵查情報的表情,還有你,方舜,是故作鎮定,不是畏畏縮縮!如果你們的互動還這麼僵硬,那麼今天就別拍了,等你們什麼時候調整好了,什麼時候再開拍,所有人都停工等你們。」

沈磬磬明白李導最討厭公私不分的演員,她立馬承諾:「李導,抱歉,請繼續,我保證沒有問題。」

「我也是。」

李導拉開嗓子喊道:「好,機位準備,再來一遍。」

沈磬磬重新和方舜面對面站好,只聽方舜用歉意的口吻說:「抱歉,我好像給你造成困擾了。」

她就猜到方舜會先來找她解釋,所以她一點都不急。野心家是不會做無聊的沒有目的的事的。如果好好研究一下,就會發現,在這個圈子裡混得最風生水起的人,往往最是八面玲瓏,方舜就是其一。

即使沈磬磬此時此刻非常想用擴音器大罵一句:你不配當大王,滾。

可她還是無限淡定地說:「沒什麼,記者都很無聊。」

「你不會誤會我是炒作吧?」

「怎麼會,你如日中天,沒必要拿我炒作。」

「其實,」方舜似有猶疑,很小聲地說,「我是想幫你和寧總一把。」

沈磬磬愣了下,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正當她要問為什麼,李導喊「Action」了,於是,這個問題被擱淺了下來,一擱就是一天。這天下午收工得特別早,一散場,沈磬磬立即去找方舜,沒去注意李導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在方舜上車前攔下他,直截了當地問:「你白天跟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幫你和寧總一把?」

方舜戴著墨鏡,只看到他牽起嘴角,笑道:「你不想看看寧總看到這條消息後會有什麼反應嗎?」

沈磬磬抱著雙臂,裝出一副有興趣的樣子:「哦?為什麼他要有反應。」

方舜朝四周看了看,突然摘了墨鏡,俯下身在沈磬磬耳邊說:「不想看看他吃醋的樣子嗎?」

沈磬磬立即偏過頭,後退兩步,敏感地摸了摸耳垂,皺眉說:「你在做很無聊的事,寧末離不會吃醋的。」

「那可說不定。」

「但我知道有一個人會吃醋。」

方舜好奇地看著沈磬磬,沈磬磬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後面的人:「她來了。」

方舜順著沈磬磬的目光往後看去,一個女人全身包裹在精緻的黑色風衣下,戴著一副超大的墨鏡,疾步向他們走來。

「我不是找你的。」安大美女在他們面前站定,看也不看方舜,直指沈磬磬,「我找她。」

方舜笑得有點冷,紳士地擺手道:「請便。」然後逕自上車,走人。

沈磬磬一點都不想招呼這個女人,可是她不會做這麼沒有風度的事。

「讓我猜猜你第一句話會是什麼?」沈磬磬一根手指點著下巴,從容地模仿安倩的口吻,說:「沈磬磬,你越來越卑鄙了。沈磬磬,你真讓我噁心。沈磬磬,你得意不了多久的。哦,或者是,沈磬磬,你到底要搶走我多少東西?雖然我很想說,跟你作對讓我樂趣無窮,但是,我還是有必要澄清,這件事不關我的事,我總不能阻止他在我的圍脖留言吧。再說一次,我對他沒興趣。」

然而,沈磬磬的話沒有讓安倩動一根眉毛,她沒有像上次見面時那般失態,精緻的妝容下流露出憐憫的神情。

安倩最近正在拍一部江南水鄉的電影,說話的調調也帶著點吳儂軟語:「你都有本尊了,怎麼會對贗品有興趣呢,我十二萬分地相信你的話。」

呵呵,真假,假得沈磬磬想吐。如果不是在意,誰會神經病發作連夜趕坐飛機回來,然後迫不及待地找到她說這麼番不著調的話。可她這次真的很無辜。

沈磬磬對她的態度有點不爽,但她還是耐著性子跟她磨:「是啊,我不會跟你搶的。」

「呵呵。」安倩低聲笑了笑,復又惋惜地搖搖頭,又是那種憐憫的神情。

「大家都很忙,你如果沒話說了,我可要回家睡覺了。」

安倩不緊不慢地叫住沈磬磬:「等等,我是看你一直蒙在鼓裡,實在太可憐了,決定還是告訴你真相。」

沈磬磬心中一緊,可表面上仍舊一派我瞧不上你的樣子,她取笑說:「我從剛才就很好奇,你面部神經失調嗎?」

安倩無動於衷,繼續說:「我以前一直很好奇,末離為什麼對你那麼特別,如果有人敢對他大聲,幾次三番駁他面子,恐怕早就被他封殺,永不見天日,可你卻活得好好的。」

「羨慕嗎?你羨慕不來的。」

安倩緩緩搖頭道:「無知的人總是最可悲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嗎,末離心中有一個人,你我都無法超越。」

沈磬磬望天,不屑道:「哼,誰要超越了。」

安倩笑意加深,像是說故事一般,娓娓道來:「你以為你在娛樂圈風生水起這些年,都是靠你的聰明才智,或者說手段計謀,再加上點運氣得來的?」

沈磬磬慢慢收起笑臉。

「多少人嫉恨你,你知道嗎?我也是。你爬得太快,太高,外面的人說你潛規則,可我知道你我們這些人裡少有的乾淨。可問題就是,你為什麼能一帆風順,為什麼每次風波都有驚無險,為什麼總是那麼多機遇朝你蜂擁而來?」

沈磬磬冷冷地回答:「那是我應得的。不要說得我像是撿現成的,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我就沒有不順?因為我克服了,我付出了,所以我得到了。」

「我是聽說你很努力,可是這個圈子裡的規矩你也應該很清楚,不是努力就有收穫。你今時今日能夠乾乾淨淨地站在這裡大肆炫耀你的風光,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而是因為始終有人在後面捧著你,不讓你摔下來。你以為憑你出道時笨拙的演技會有大導演相中你,你以為張顯正不敢對你再出手是擔心被你這只初生牛犢反咬一口,你以為我對你的囂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我怕你?還有那些小打小鬧的緋聞,那根本不值一提,你有沒有發現,從來沒有富商、老闆開價強迫你陪飯局,就連我都遇到過好幾次,可你沒有。如果不是有人在你背後替你保駕護航,你能安然走到今天?」安倩墨鏡後的視線像一把鋸子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鋸開沈磬磬的防線,「是誰不遺餘力地為你付出,卻又不讓你知道,甚至還要讓你以為他壓根不管你死活。沒錯,你現在腦袋裡冒出來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沈磬磬第一次在安倩面前失了自在,內心的震驚已經無法用理智去掩蓋,安倩的話變成一根根小針扎入她的毛孔,不會流血,卻疼痛得讓人想尖叫。

安倩把沈磬磬的表情盡收眼底,說不出的快感,她很想看看一會沈磬磬的表情會是如何精彩:「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他這個地步,是不是突然很感動,聯想到他之前公開說追求你,是不是很有感觸,別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說過,你和我本質上是一樣的,可現在我更同情你,因為你現在還不知道真相,沉浸在虛幻的美好中。」

沈磬磬沉著臉,不耐煩地說:「你說清楚點。」

安倩卻突然說:「你的髮型很不錯,剛剛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她。」

安倩的手指輕輕拂過沈磬磬的短髮,沈磬磬愣了會,隨即不客氣地打掉她的手。

安倩不以為然地收回手:「看來你心裡已經有數了,我指的是什麼。」

「無聊,我沒興趣聽了。」沈磬磬裝作嗤之以鼻,實際上她不想再聽下去了,她的內心發出層層的警報,讓她快走。

安倩也不追上去,就在她的身後悠悠道:「末離對你那麼特別,我以前不知道原因,後來無意中知道了。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你可憐,所以我決定說出來。你能得到那麼多,無非是因為你幸運地長了一張他喜歡的臉,誰說這不是一種移情呢,末離在你身上找到了他最愛的人的影子,然後,你想要什麼,他就會想方設法給你什麼,沈磬磬,我真羨慕你,雖然被當做替代品,但是很值得,不是嗎?」最後一句的諷刺如鋒芒的利刃,幾乎刺穿沈磬磬鎮定的面具。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真相?」沈磬磬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很無所謂,側過身高傲地笑道,「多謝你告訴我這麼好的消息,這下,寧末離就被我握在手心了。你,永遠不知道這種感覺有多美妙。」

安倩回敬道:「我確實不會知道一輩子被當做替代品是什麼滋味,你要好好品味。」

在敵人面前,有再多傷口也不能倒下。

沈磬磬冰冷冷地說:「我會的,你還是多花點時間把你的贗品抓緊了,不然,連贗品都得不到。」

沈磬磬快速閃進保姆車,船長從後視鏡看到她刷白的臉色不由嚇了一跳:「磬磬姐,你沒事吧?」

沈磬磬裹緊了大衣,縮在後座:「開車。」

她終於明白方舜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地留下那句曖昧的話,她沈磬磬就是個靶子,被人利用了一回。安倩被激怒了,終於爆發,她今日說的每一個字比她之前所有的咒罵更尖銳、更惡毒,她見不得她好,她就要拉她一起墮入黑暗的深淵。

沈磬磬忽然想到在她剛剪完短髮的時候,寧末離的神態很不自然,好像撞鬼了一般,還有他的項鏈,沈磬磬望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冷不丁哼笑了一聲,難怪他那時如此緊張,碰都不敢讓她碰,原來就是怕被她知道他的小秘密。

她冷得全身發抖,不管把大衣裹得多緊,那種滲人的寒氣不斷在體內積聚。

沈磬磬下了車,沒聽到船長在說什麼,腳下有些虛浮,根本沒注意身後站著兩個人。

突然,有一隻手拉住她,她一回頭,眼神沒有焦距往後看。

「你再走下去就要撞牆了。」

寧末離俊美的臉近在咫尺,眉梢微挑,眼角含笑,說不出的好心情。

這個剎那,沈磬磬胃裡翻江倒海,內臟糾結到一起,一直延伸到心臟。她看了看他拉住她的手,突然覺得很刺眼,內心湧起莫名的反感,反應在行動上,便是一把甩開他的手。

寧末離神色變了變,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心情不好?」

沈磬磬剛要開口,誰知一個稚嫩的聲音蹦了出來:「磬磬阿姨,你心情不好嗎?不要心情不好,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玩啦~!!」

沈磬磬怔了怔,低頭看到了了小妞抱著自己的腰,仰起的小臉笑得那叫個燦爛。

Chapter 42

沈磬磬燒到喉嚨口的火氣剎那間又給嚥了回去,顧及到了了,她盡最大努力擠出笑臉,裝作不明所以:「出去玩?了了,今天我不能陪你玩哦,阿姨剛下班,需要休息。」

「磬磬阿姨,你可不能耍賴,賴皮是小狗。」了了鼓起小臉蛋,「你答應了要跟我和爸爸去海邊玩的。」

沈磬磬愣住:「什麼?」她立馬問寧末離,「今天出發?太荒謬了,我什麼都沒準備你讓我怎麼去?」

寧末離笑而不語,朝她身後指了指。

沈磬磬回頭,然後她看到Ada滿頭大汗地拖著兩大行李箱從她家出來,氣喘吁吁地對她說:「磬磬姐,東西我都幫你收拾好了,你放心,一應俱全。李導那邊Ted已經幫你請好假,一切妥當,你放心去度假吧。」

沈磬磬頓了頓,隨即禁不住冷笑,難怪今天李導放她特別早,現在回想起來,她走的時候,李導的眼神似乎有點曖昧。

她圍著那兩隻行李箱轉了圈,說:「也就是說我沒得選,是吧。」

沈磬磬不爽時慣有的語音腔調,冷感中點點尖酸,寧末離沒有直接回答,他稍作思考,說:「你如果是因為方舜的事,要解決也很容易……」

沈磬磬硬生生打斷寧末離的話,口氣相當不屑:「以前怎麼不見你這麼熱心。」

寧末離也逐漸收起笑臉,擺起架勢,無視掉她的態度,背過身:「時間很趕,拿上東西,跟我走。或許我可以在飛機上聽聽又有什麼人得罪了你。」

了了跟在寧末離後面,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她又停下來轉過頭,小臉被揉成一團,怯生生地問:「磬磬阿姨不跟我去玩了嗎?不去了嗎,為什麼不去了?」

「了了,上車。」寧末離平淡冷漠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

「不要,我要磬磬阿姨一起去,她不去,我也不去!」小妞第一次在爸爸面前耍起了脾氣,死活不上車。

寧末離黑著臉從車裡下來,了了一看到他的臉色嚇得陡然沒聲了,縮了縮腦袋寧末離卻溫柔地把她攬到身後,然後對沈磬磬說:「別忘了,你答應過無條件服從,從現在起生效。」末了,冷笑著來了句,「我從來不喜歡威脅人。」

沈磬磬忍耐再三,好幾次反駁的話就要燒到喉嚨口,終於還是在了了水汪汪小鹿般可憐的眼神注視下舉手投降。

沈磬磬吸了口氣,吩咐Ada:「把行李拿上車。」

隨即她快速坐進車裡,又換了個表情,微笑著對了了招招手:「過來呀,我們要出發了。」

了了愣了小會,猛然歡快地爬進車,坐到沈磬磬旁邊:「哦耶,磬磬阿姨,我以為你跟爸爸又在吵架了呢。」

在孩子面前,她總是沒法撒謊,正當她尷尬的時候,寧末離發動車子,然後溫聲跟女兒解釋說:「親愛的,我們沒有吵架,如果我們吵架,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狀況。」

了了歪著腦袋想了會,笑著點頭道:「嗯,如果你們吵架了,磬磬阿姨一定會罵你是變態,哈哈。」

沈磬磬頓時囧了,寧末離的目光意味不明:「你教壞小孩子了。」

沈磬磬嘴角抽了抽,告誡自己,要忍。

這次寧末離的司機沒有跟來,他自己開車到機場,時間剛剛好,然後三個人低調打扮進入機場大廳,沈磬磬什麼都不管,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寧末離處理那幾大件行李,丟他一個人去辦理登機手續,她則帶著了了躲在角落裡。等寧末離都弄好了,三人從VIP通道進入機艙。

頭等艙人很少,他們的位置在左後方,加之沒人會想到寧末離和沈磬磬敢明目張膽地一起出行,還不帶任何隨行人員,所以直到他們坐下都沒被人發現。寧末離沒有特意包下整個頭等艙,按照機票座位號,沈磬磬和了了坐在他後面。

寧末離叫來空姐,轉過頭問:「想喝什麼?」

沈磬磬愛理不理地戴著眼罩,披上毯子,扭過頭睡覺。

了了舉起小手:「果汁。」

寧末離見狀,也不惱,直接跟空姐說:「兩杯紅酒,一杯果汁。」

那位空姐的眼睛一直盯著寧末離打轉,半晌後反應過來,立馬點頭答應,可一雙眼珠像是黏在寧末離身上。

紅酒很快就到,同時那空姐萬分緊張地把一杯酒杯小心翼翼地遞給寧末離,好像生怕自己呼吸重了不小心把酒灑翻在這位皇帝身上。然後她又把另一杯放在沈磬磬前面,趁機打量了下這個女人,可一時半會沒認出來。而當她看到了了時,寧末離淡淡地哼了一聲:「沒事了。」空姐如夢初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匆忙退場。

寧末離起身走到女兒面前:「爸爸跟你換個位子,我有話跟阿姨談。」

小妞老大不情願地撅起嘴,寧末離只好連忙許下承諾:「這段時間你想吃多少甜食就吃多少。」於是,小妞滿意地坐到前排。

寧末離在沈磬磬旁邊坐下,拿酒杯碰了碰她的:「聊聊?」

沈磬磬裝睡裝得很完美,但她的氣息還是出賣了她。

寧末離往右靠了靠,輕聲說:「你打算這5天都這個樣子?我無所謂,但了了一定會問,磬磬阿姨為什麼又生爸爸氣了。然後,我會很無辜地說,爸爸也不知道,爸爸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說的真好聽。」沈磬磬突然活過來,扯了眼罩憤憤地瞪他。

寧末離正晃悠著酒杯,一副終於明瞭的神情,嘴角甚至牽起一個得逞的微笑:「看來是得罪你的人是我。」可他又作出不解狀,「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是我沒去你的圍脖表明身份?」

沈磬磬給出個詭異的笑容:「你自己心裡清楚,還要我多說麼,偽善家。謝謝你今天把我綁上飛機,今後的5天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的。」她呲牙裂嘴,拔刀相向的狀態簡直就是挑戰決鬥的勇士。

說罷,她繼續戴上眼罩,塞上耳機,睡覺!

寧末離沉默,兀自想了會,昨天還跟他發短信,甚至很熟捻地嘲笑他笑話越來越冷的人,今天突然在他們之間豎起一堵高牆,還在牆上設置了各種要人命的機關。顯然,有大問題。

6小時的行程中,兩個人再無交流,一個睡覺,一個陪女兒。

抵達巴厘島的時候,已是凌晨。

沈磬磬其實也沒怎麼睡好,她純粹是自己折磨自己,一旦心裡有事,她就使勁想,想到自己神經崩潰,所以下機的時候她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就在他們要走的時候,那名空姐匆匆跑上前索要簽名,因為太緊張話都說不利索:「你是寧末離嗎,能給我簽個名嗎?」

寧末離也沒有掩飾,說:「如果你的眼睛不一直盯著我旁邊這位小姐,我可以給你簽名。」

空姐立馬窘迫地把放在沈磬磬身上的視線收回。

誰知沈磬磬突然來了句:「哇,原來幫我點紅酒的是大名鼎鼎的寧末離?你也給我簽個名吧!我都沒認出你,幾年沒見,你老了好多。」

沈磬磬也遞上一張紙,演技逼真,說得那般陳懇,尤其是最後幾個字,咬字用力清晰,最為認真。

寧末離看了她一眼,陪著她演,紳士地笑道:「不客氣。」

空姐混亂了,直到他們下了飛機還沒想明白那個女的到底是真粉絲還是寧末離的女朋友。

巴厘島機場此時人滿為患,來自各國的遊客操著各國語言,幾名當地工作人員淹沒在人群裡做著沒什麼意義的管理工作。寧末離去辦落地簽,沈磬磬一刻不敢鬆開了了的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小妞被人擠散了。可是了了在飛機上很精神,一下飛機就醃了,再加上這裡人多嘈雜,她很不喜歡,沒什麼精神地跟在沈磬磬身邊,困得擠出兩個淚包,眼皮直打架。

「還要多久才好呀?」了了抬起小腦袋困頓地問沈磬磬。

沈磬磬望了望出關口無數的人頭,還有那無比淡定地核對信息的工作人員,沈磬磬默默搖了搖頭,但她還是安慰起了了:「快了,困了就靠在我身上。」

「爸爸呢?」

「爸爸很快就回來。」

了了安心地閉上眼晴,靠在沈磬磬肩頭,沈磬磬蹲在地上輕輕拍著她的背。

沈磬磬試著抱起小妞,可是這孩子這兩年長了個,她還真沒力氣。就在這時,寧末離終於出現,立刻蹲下來把了了抱過去:「了了,到爸爸這來。」

小妞睡得迷迷糊糊,半睜著眼睛撲到寧末離懷裡,寧末離順勢把她抱起來好讓她睡得舒服點。與此同時,他手裡還握著機票、護照、簽證,身上還挎著兩隻包,右手臂挽著脫下來的大衣。反觀沈磬磬,架著墨鏡,塞著耳機,一身輕鬆。

對此沈磬磬只是掃了一眼,絲毫沒有幫手的意思,她漠然地拿過自己的護照和簽證,轉過身繼續排隊。

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好多孩子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四處調皮,有一個美國小男生跑竄中撞到了寧末離。他左肩上的包猛地滑了下來,下墜的重量差點讓他抱不住了了,了了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轉了個頭,又繼續睡。

寧末離鬆了口氣,可他怎麼都沒法把包弄上去。沈磬磬抱臂看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還是沒有搭手幫忙的意思。

她的神情是這樣說的,快求我,我也許會考慮幫你一下。

寧末離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隨即左臂一放,那只包「啪」的一聲,重重掉在地上。

沈磬磬目瞪口呆,這可是她的包,那裡面有她的相機、攝像機、IPAD……

寧末離笑得很溫柔,很無辜,很找打:「抱歉,我不想吵醒了了。」

沈磬磬繃緊下巴,面無表情地把包撿起來。

算你狠。

入關的時候,沈磬磬走在前面,寧末離跟在後面。

「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們是一起的。」

「誰跟你一起。」

「你的機票是我付的錢。」

「……」

兩個人並排站著,女的頂著一張包公臉,男的倒是神色淡然。

這好像是一家人,又好像是欠債的和追債到此的債主,更像是鬧情緒的媽媽和睡覺的寶貝,還有一個極為淡定的爸爸。

邊檢員用蹩腳的英語對沈磬磬說了一句,沈磬磬愣了愣,沒聽懂。

「他讓你把墨鏡摘下來。」寧末離好心提點道。

沈磬磬暗暗咒罵了一句,立刻摘下墨鏡。又經過一番核對,三人順利通過。沈磬磬甩下寧末離,走得飛快,又經過幾道檢查,終於拿到自己的行李,走出機場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半了。

門外有各式各樣的人舉著牌子,其中寧末離先生幾個大字很顯眼。

沈磬磬走過去,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朝旁邊挪了挪。

沈磬磬拉著行李再次走過去,試圖用英語跟他打招呼,但她還沒把第一個字母說出來,對方先用英語說,不好意思,我在等人,如果你想找導遊,請去那邊。手指處是一些圍在一起抽煙,很不靠譜的野導。

這時,寧末離抱著了了慢慢走來,用中文跟他說:「我就是寧末離。」

那導遊立即眉開眼笑,熱情地迎上去幫他拎行李,用中文回道:「寧先生,你好,我姓陳,是當地華裔,叫我陳導就好。旅途辛苦了,這是冰毛巾,擦擦汗,還有冰飲料,中國已經挺涼了吧,我們這一年到頭這麼個溫度。」他又是獻水又是獻花,看到寧末離身上的寶貝,立即說,「車子就在前面,讓女兒到車裡躺著睡吧。」

「好。」

沈磬磬被徹底無視掉。

「寧末離!」

沈磬磬跺了跺腳,追上去。

「你是跟我一起的?」寧末離回過頭,滿臉疑惑,在看到沈磬磬即將爆發的臉色後,又做出恍然大悟狀,「我想起來了,你是跟我要簽名的那位女乘客。」

真能演,這男人的報復心太強!

沈磬磬簡直咬牙切齒,假笑說:「是啊,就是我,您老還沒健忘。」

隨後,寧末離終於跟陳導介紹說:「這位是我未婚妻,她脾氣不太好。」

沈磬磬剛才還氣急敗壞的樣子,轉眼間像是被隕石擊中,僵硬地過了幾秒,猛地提起一口氣準備開罵,偏偏寧末離「噓」了一聲:「別吵到女兒。」

他的話硬是讓沈磬磬把氣嚥了回去,結果是嚴重內傷。

陳導一臉驚訝地看著沈磬磬:「不好意思,剛才我失禮了,太失禮了。」

沈磬磬盯著寧末離,磨牙磨得嘴角抽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算了。」

陳導在二人間來回打量,又忍不住看了看了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個狀況。

寧末離泰然自若地說:「未婚先孕這種事不是很稀奇吧。」

「哈哈,不,不……」

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沈磬磬冷臉插道:「女兒不是我的,是他前妻的。」

已經夠詭異的氣氛陡然冷到冰點。

要是以前沈磬磬絕不會當人面說這種過分的話,可今天受過刺激後,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兩人對峙了會,寧末離沉著臉緩緩開口:「陳導,先送我們去VILLA。」

Chapter 43

其實話一出口,沈磬磬就後悔了。

不管她心情再怎麼不好,都不應該說這樣傷人的話。但死要面子的她又不可能馬上道歉,於是一路上硬撐著。車上,顧及到孩子在睡覺,陳導只是簡單介紹了下這幾日的行程,然後,沉悶像是厚重的雲絮填滿了這小小的空間,讓呼吸都變得壓抑。沈磬磬悄悄偷看寧末離,他一直望著窗外,側臉俊美冷漠,眼睛一瞬不瞬地睜著,卻沒有什麼真正進到他的眼裡。

導遊把他們帶到入住的豪華VILLA,將鑰匙交給寧末離,臨走前他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指著大門,操著福建口音的普通話說:「這裡是很多情侶結婚蜜月的首選,寧先生真是挑對地方了。」說完又朝沈磬磬擠擠眼,「真的很浪漫。」

寧末離和沈磬磬聽後都沒有任何反應,陳導自知沒趣地走了。

沈磬磬推門而入,入眼的是精巧的庭院,綠樹分置兩邊,綠草在空氣中散發出特有的清新味,草地中間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兩旁點著幾盞小燈,照亮了四週一片蔥翠。小道連接著一處石板橋,下面是循環水池,緩緩的水流聲在寂寞的夜空下格外清晰。跨過橋,便是開放式客廳。

沈磬磬突然停住腳步愣在原地。

客廳裡鋪滿了紅色的玫瑰,就連高聳的房頂下垂掛的吊燈也圍繞著朵朵玫瑰,夜裡,玫瑰或是怒放或是含苞,濃烈的風情讓人無法招架。

沈磬磬拾起一朵玫瑰聞了聞,又看到客廳正中的大茶几上擺著一個冰桶,裡面放著她最愛的香檳。

她忽然有些晃神,理智跟不上情感的節奏,她已經握著香檳走進房間。寧末離正細心地把了了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又親了親她的額頭。慈愛寫在他的臉上,單純不含任何雜質。過了會,他起身走到沈磬磬面前,看到她手裡的香檳,沒等她開口問,先低低調侃道:「服務做得不錯。」

沈磬磬突然清醒了,然後深深地為自己片刻間萌生的想法感到羞恥。

「你先洗,浴室在後面。」寧末離做到沙發上開始整理行李,「哦,等一下。」

寧末離進到浴室,過了會出來,說:「可以了。」

沈磬磬警覺地朝裡頭張望:「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

浴室是露天的,四周點著玫瑰香薰的精油,浴缸裡也鋪撒著玫瑰花瓣。

沈磬磬轉了一圈,確實沒什麼異常,這才放心泡澡。她躺在浴缸裡,仰望星空,巴厘島的天空如此澄淨,雲浮在天上透著絲狀的質感,和她內心沉重的思緒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如此生氣,如此衝動,如此刻薄……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幼稚得連孩子都不如。都快28歲的人了,平時碰到再難纏的媒體也能應對自如,圈子裡摸爬滾打那麼多年,什麼狀況沒見過,哪怕遇上季涵的誤解冷漠,她都能淡然處之,怎麼遇上寧末離的事就不淡定了呢?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起初她還沒有在意,他們以前也會吵架、不和。可是,現在的狀態似乎有所不同,她的情緒開始受到這個人的左右,開心的不開心的,寧末離留下的痕跡愈見明顯,就像聽到安倩口中「替代品」三個字時,她的腦袋立刻炸開了。

筠筠說她就像是個陷入戀愛的女人。

沈磬磬不由自主地嘲諷一笑,她怎麼可能喜歡上寧末離……怎麼可能……且不說他父親玩弄了她母親,生下她又拋棄她,寧末離是個幸運兒,也是個陰謀家,頂著她的身份在寧家風生水起,還對她頤氣指使,偏偏她為了季涵被迫跟他簽下保密協議——絕對不得公開身份,絕對不得向任何人洩露他們的秘密,為了保全他的權勢、地位、財產,他什麼都做得出。再看看他這個人,美貌是毒的外表,挑剔、刻薄、尖銳、自負、狂妄、陰險……他對的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心理變態,天理不容。現在再加一條,他還是單親老爸,這不可恥,可恥的是他對她一直別有用心,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動機不良。

她自己是個很複雜的人,所以她只想找個簡單的人過簡單的生活,寧末離顯然比她複雜一百倍。

是的,哪怕她對季涵感覺不再,她也不會喜歡上寧末離。

沈磬磬匆匆洗過後回到房裡,寧末離正坐在沙發上支著頭閉著眼,遠看是一幅很寧靜的畫面。

他聽到動靜後立刻睜開眼:「好了?那你先睡。」

沈磬磬愣了下,睡?這是個大問題。她朝房間裡唯一的大床看去,皺起眉頭:「一張床?」

「你可以睡左邊,中間是了了,我睡右邊。」

「做夢。」沈磬磬毫不猶豫地說,「我和了了睡床,你睡沙發。」

寧末離勾起一抹笑:「我憑什麼讓你和我的女兒睡在一張床上。」

沈磬磬怔住,胸口被狠狠一擊,她下意識捏緊了浴巾,整個人有點僵。

床上了了的睡顏宛若天使。

沈磬磬盯著她,很後悔說了那句話,又慶幸她是睡著的,如果被她聽見了,她該如何解釋其實在她心裡有多愛她。

她終於開口:「我道歉,我不該說那句話。」

「哪句?」

沈磬磬壓低了嗓音怒道:「你非要我重複一遍嗎?」

寧末離搖了搖頭:「你沒說錯,你確實不是了了的母親。」他停頓了下,「可是,你很愛她,我看得出。你可以跟我說氣話,但不能在她面前說。了了很敏感,很有可能因為這句話,這一輩子都不再跟你說話。」

總是以為寧末離非常自我,個性陰暗,可他今天竟沒有趁機咄咄逼人,冷靜沉穩的話讓沈磬磬突然之間無言以對。

「……我知道了。」沈磬磬忍不住嘴硬,「可是,是你先惹我生氣的。」

「那好,你告訴我,我怎麼惹你生氣了?」

沈磬磬別過頭,又不說話了。

寧末離走近一步,低下頭,:「那我換個問法,今天安倩跟你說了什麼?」

沈磬磬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她猛地意識到這個問題有多愚蠢,只要找船長問一下立刻就能知道。

「沒什麼。」沈磬磬厭煩地蹙起眉。

「你不跟我說,我就無法解釋。」

「不用解釋,我理解得很清楚。」

「哦?我可不這麼認為。」寧末離鳳眼微瞇,「既然你不肯說,我只能告訴你,不管她說的是什麼,都是假的。」

沈磬磬立即反駁:「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寧末離反問:「那你又為何相信她說的是真的,而不願聽我說一句。磬磬,我認識她的時間很瞭解她,你最好不要相信她的話,以後也跟她少接觸,這是為你好。」

「不必你教我怎麼做,她說的是真是假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寧末離步步逼近:「是嗎,你的表情不像是無所謂。」

與真心無關,沈磬磬幾乎是本能地回道:「你的事,我向來無所謂。」

畫面靜止了三秒。

寧末離突然轉過身收拾了些衣物,然後走向浴室,平靜地說:「鑒於你的道歉,我批准你睡床,但是,我也要睡。」沈磬磬剛提起一口氣,只聽他說,「不得反抗。」

說完,他走進浴室,大門一關。

沈磬磬順了順氣,走到床邊,輕輕地在了了身邊躺下,然後側過身注視著那張可愛的小臉。她湊近她,小心地將她摟到懷裡,沉靜了一會,默默地說,對不起。

明明已經凌晨三點了,可她毫無睡意,甚至非常緊張,一直豎耳注意背後的動靜。過了會,她聽到寧末離出來的腳步聲,關燈聲。然後,床的另一側微微下陷,一股撲鼻的清香在帳子裡蔓延開。

「蓋上被子。」

他在另一邊輕聲說,隨後她感覺他俯身過來,她慌忙自己拉上被沿。然後,他也掀過被子,轉了個身,就此再無動靜。

這注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時間似乎特別滿長,可距天亮分明只有兩個小時。沈磬磬從各種胡思亂想墜入各種亂七八糟的夢,在夢裡她還能聞到寧末離身上那股清香,像是在她心裡繞了個結,纏纏密密,一層又一層……

早晨的到來悄無聲息,百葉窗密密地闔著,陽光俏皮地找到縫隙鑽空子。

窗外正是一片明媚,隱約聽到孩童爽朗的大笑聲。

沈磬磬醒來的時候,床邊空無一人。她下床打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突然陷入一種莫名的情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敲打。了了抱著救生圈在泳池裡歡快地撲騰,笑容燦爛過陽光,寧末離穿著晨袍在岸邊一刻不停地看著她,手裡還拿著各種充氣玩具,像每一個普通的父親。

「磬磬阿姨,你怎麼才起來,你比爸爸還喜歡賴床!」

了了的歡叫聲把她拉回到現實,沈磬磬走到岸邊蹲下:「你已經玩上了,精神這麼好。」

了了扒著岸邊笑得眼睛都快沒了:「哈哈,爸爸說這幾天我想怎麼玩都可以。」

沈磬磬抬起頭,恰好寧末離低下頭,陽光溫柔了他的臉,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別過臉,以為那是光芒刺進眼裡的不適感。

「早餐在餐廳的桌上。」寧末離漫不經心地說。

沈磬磬默默地去吃早餐,發現這裡的服務真的很不錯,竟然都是她喜歡的餐點,咖啡也是不苦不甜的熱拿鐵。因此,當陳導問她:「睡得如何,吃得如何?裡面佈置得很用心吧。」

沈磬磬戴上墨鏡,淡淡地回道:「嗯,這裡服務不錯。」

陳導沒反應過來:「啊?這不是……」

寧末離卻打斷他的話:「從這裡到鳥園要多久?」

「大概需要半小時,我可以給你們大致介紹一下我們這裡的情況。」

這位華裔導遊開始滔滔不絕,但說了會發現這三口之家太不給面子,不管他如何賣嘴皮子,沒有一個給出反應。當初接這個工作的時候衝著對方的高價以及自主安排,他基本上就是充當一個翻譯,原本以為再輕鬆不過,誰知道這般磨人。

無奈之下,他講了個笑話試圖緩解氣氛。剛講完,女主人突然笑了,他眼前一亮,看到了點希望。

「比你的有趣多了,學著點。」沈磬磬斜了眼寧末離。

「你喜歡葷段子嗎,原來如此。」寧末離高深莫測地點點頭。

「……葷段子也比你的冷笑話強。」

小妞這是冷不防仰起頭,一派天真地問:「爸爸,什麼是葷段子?」

「……」

於是,陳導遊最後的殺手鑭被果斷地剝奪了。

頭兩天,一直維持著這種僵持不下的狀況。沈磬磬雖然不給寧末離臉色看,但也不愛搭理他,偶爾說兩句也是話裡有話,綿裡藏針。稀奇的是,寧末離竟照單全收。三個人漫步在巴厘島充滿風情的街道上,本是多美好溫馨的一家三口親密圖景,可現在除了小妞的笑臉是真的,那兩個大人的表情實在太假了。假得連照相機都看不下去,拍出來的照片相當不協調。

「我去買瓶飲料,你們先往前走。」拍完照,沈磬磬立刻彆扭地從寧末離身邊閃開。

「我們等你。」

「不用,我很快就會趕上你們,了了不是想去買裙子嗎,你陪她先過去。」

寧末離想了會,點點頭。

了了揮著小手:「磬磬阿姨要快哦。」

沈磬磬在一家小超市買了瓶可樂,又隨意挑了點零食。然後,她沿著那條路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發覺有點不對勁。

陳導說是第幾個路口轉彎來著?第三個還是第四個?

沈磬磬在第三個路口拐入,走了一段路沒見到人影,於是又折回去。從第四個路口轉彎,還是不對。

沈磬磬徹底把自己繞暈了,連個東南西北都認不出,她不得不承認,她迷路了。

她淡定地安慰自己,沒關係,可以打電話。剛拍到口袋,她突然想起出門時把手機落在房間裡了。她只好嘗試著問路,卻發現完全是雞同鴨講,她的英語很爛,對方比他更爛。

周圍陌生的面孔和語言終於喚起了沈磬磬的緊張感。

太陽當頭,她忍不住擦去額頭的汗,循著記憶的路線往回走,一雙眼睛飛速地掃過過往每一個人的臉。

當時間過得越長,緊張感以爆炸式的速度增加。

她不喜歡迷失的感覺,源自小時候的陰影,當她和媽媽走散的時候,她媽媽沒有找到她,她在警局呆了兩天。然後,戀愛的日子,她和季涵在煙花大會上走失,手機被偷了,而她差點被人群擠到湖裡,季涵沒有找到她,她等了半天,最後一個人走回家。

沈磬磬站在原地,渴望能夠看到寧末離那張討厭的臉,或是聽到他令人心煩的聲音,這種渴望演化成一種幻覺,彷彿真的有人用喊救命的方式在呼喚她的名字。

異國的街頭,空氣中帶著熱帶海島獨有的鹹澀氣息,或是金髮碧眼或是黑髮黑膚的行人穿梭在眼前,此時他們大多看向一個人,街的對面,那個不斷呼喊的亞籍男子顯得那麼突出。

她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

他是一隻站在月光下俯視眾生的銀狼,孤高,冷酷,俊美,月色是他的戀人,寒風是他的密友,世界上只有一個寧末離,寧末離不可能失態。

所以,他不會站在擠擠人群,摘掉墨鏡,他仍舊邊走邊呼喊一個人的名字,不顧形形□的目光,不顧汗水印出了白色T恤。

可是,如果她沒聽錯,他口中喊的,是沈磬磬,語調還很凶,但真實的焦慮無法掩藏。

三個字,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只有另一個人聽得懂。

筠筠說,你現在的狀態完全就像戀愛中的女人。

筠筠還說,不要看不清現實,你喜歡上皇帝是很正常的。

喜歡上寧末離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比學會呼吸,更容易。

安倩說,你是「替代品。

安倩也說,是誰不遺餘力地為你付出,卻又不讓你知道,甚至還要讓你以為他壓根不管你死活。

沒錯,你現在腦袋裡冒出來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他的天使與邪惡,溫柔與冷漠,一直遊走在他們不穩定的關係裡。

他們之間從天敵進化為對手,但本質不會變,這只是場遊戲,充斥著他的惡趣味。

不能相信他,她總是這麼想的,也用各種理由催眠自己。也許他是幫她解決了張顯正,或是搞定了方舜,又假裝溫柔地追求她,一切都是他變幻莫測的個性作怪,可能是一時興起,也可能只是無聊。

一切如同雙面鏡像,太過複雜。

可是,若將這些全都排除在外,她只知道,他找到了她,她被震動的心前所未有地為這個叫寧末離的男人跳動。

他終於發現了她,然後怒氣衝天地跑到她面前,他白皙的臉頰已經被曬得童紅光,還有額前覆著的汗滴,他最不喜歡流汗,健身只選擇游泳,可是現在卻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當他劈頭蓋臉地開始罵她時,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陰沉沉的臉發呆,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只知道他很生氣,卻不知他在說什麼,在氣什麼。

很早很早,早到追溯不到盡頭,她心裡最重要的位置就已經被埋下了一個名字,曾經她以為是季涵。

當情感被道德、倫理、責任的枷鎖囚禁太久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它爆發一刻的力量是如此驚人。

她沒有哭,卻有種痛哭過後的酣暢感。

寧末離終於發現沈磬磬狀態怪異,不由又加大了音量:「沈磬磬,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麼!」

「啊?」沈磬磬如夢初醒。

寧末離一怔,臉色由紅轉黑,幾乎氣炸了,沈磬磬見過好多次他生氣的樣子,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可怕,要吃掉她的感覺。

沈磬磬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說什麼?我剛才在想別的事。」

寧末離閉上眼,強製冷靜了一會,一字一字咬著說:「你到底要跟我鬥到什麼時候?玩失蹤?我說我等你,非不要,你知不知道你不見了,了了被嚇哭了!你如果一個人出點事怎麼辦!」

沈磬磬被寧末離的氣勢震得說不出半個字。

「只有五天,至少這五天,不,你只要再忍耐三天,哪怕是演戲給了了看,假裝是我的未婚妻。」

Chapter 44

「假裝……是嗎。」沈磬磬低下頭,輕聲呢喃,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子裡頭的深意,也不知是諷刺還是自嘲。

寧末離斟酌著解釋:「我的意思是,給她一段快樂的旅程。」

沈磬磬飛快地戴上墨鏡,讓寧末離看不清她的神色:「我知道了。」

寧末離有點錯愕,被她過於平靜的態度弄得始料不及,本以為她又會尖刻反駁,板起臉跟他理論個半天,可沒想到她這麼聽話,也許他剛才先發制人的氣勢終於讓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哦,」沈磬磬走了幾步,回過頭,淡淡地說,「我沒有玩失蹤,我沒那麼無聊。」

不等寧末離是什麼反應,沈磬磬已回過頭,她咬緊了牙關放慢腳步不讓自己露出絲毫窘態。

寧末離在前面帶路,沈磬磬跟在他身後,他一直沒有回頭,她望著地上他那被陽光拉長的身影,無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平靜的表面下,她一直壓抑著一種衝動,把那影子收起來,放在胸口的衝動。

或許面對了了的時候會讓她感到輕鬆點。

了了一看到沈磬磬,淚包立馬擠出無數顆金豆子,哭得糊了臉,抱著沈磬磬不肯放。沈磬磬不管怎麼安慰、解釋,這孩子再也沒了玩耍的興致,最後有些睏倦地趴在寧末離身上睡著了,他們只好掉頭回VILLA。

「明天我們去海邊玩,磬磬阿姨一定好好補償你,明天我們可以游泳啊,堆城堡啊,還能捉海星。」晚上,沈磬磬靠在床頭,抱著了了,握著她的小手信誓旦旦地說。

可是,了了聽後沒露出興奮的神情,她揚起小臉,有點悶地說:「我以為磬磬阿姨不要我和爸爸了。」

沈磬磬一愣,笑開:「怎麼會呢,我只是迷路了。」

「明天會很好玩嗎?」

沈磬磬親親她的小鼻子:「我保證哦。」

她不自然地抬眼望向床的另一邊,寧末離正專心致志地看書,聽到這邊的對話,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沈磬磬覺得無趣,熄了她這邊的燈,摟著了了睡覺了。

整間臥室只留一盞床頭燈幽幽地亮著,寧末離的視線終於從看了一晚上的那頁紙移開,慢慢轉向旁邊。女兒的小臉睡得很安詳,她身邊的沈磬磬並沒有睡得那麼踏實,或許只要他睡在這邊她就沒法睡好。

寧末離輕手輕腳地起身,熄了燈,抹黑拿了被子走到外間。他剛起身,沈磬磬就發覺了,但她沒動,直到他離開。

黑夜中,床的另一側空了,她一直揪著的心雖然放下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又是明媚的一天,陳導說他們的運氣很好,11月份對於巴厘島來說是干雨交接的時期,難得他們都湊上了晴好的天氣,這樣去海邊就能玩得盡興了。

夢幻海灘,傳說中最適合情侶浪漫的地方,最具衝擊力的畫面毫無保留地撲面而來,流金般燦爛的陽光,碧藍純淨的大海,冒著熱氣細白的沙灘,鋪成開一幅無與倫比的畫卷。

沈磬磬怎麼都沒想到寧末離是這家俱樂部的高級會員,寧末離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原本打算在這裡度蜜月的。」

他說完就自顧自去搭遮陽傘了,把沈磬磬甩在原地呆了半天。

人生的愜意不過如此,腦袋放空,盡情享受陽光海風,什麼緋聞、糾紛,都見鬼去吧。在這裡沈磬磬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抹了防曬霜,陪著了了在海灘上撿貝殼。

「這個這個,磬磬阿姨,這個好看不?」

「好看。」

「我們把他們都帶回去,可以編成手鏈。」

了了興奮極了,玩個不停,一點都不嫌累,她到哪裡沈磬磬就到哪裡,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海灘上撒丫子狂歡。

了了仰起沾滿細沙的小臉蛋歡快地說:「我們叫爸爸過來一起玩吧。」

沈磬磬第一反應是不樂意:「他在曬日光浴……」隨即想起寧末離的忠告,又看了看了了滿懷期待的小臉,改口道,「我們把他叫過來。」

「哦~!~~~~」

了了立刻放下小鏟子,拖著沈磬磬跑回去。寧末離正在曬日光浴,只著一條泳褲,草草一瞥,過目難忘,他的肌肉線條流暢優美,膚質均勻,縱使他現在只是閒散地躺著,但拍下來依舊可以直接當封面大片。沈磬磬掃了一眼,直覺臉熱,匆忙別過頭。了了小妞屁顛屁顛地撲向寧末離,也不顧自己滿手的沙子,全部蹭到她爸身上:「爸爸,你別一個人在這裡睡覺,快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啦!」

寧末離無所謂她那雙髒不拉幾的小爪子,嘴上一邊答應,一邊抬眼看沈磬磬。

沈磬磬擠出個笑臉,有點諂媚:「一起吧。」

得到她的回應,他才起身,然後一下子抱起了了,惹得小傢伙驚叫一聲又放聲大笑。

「爸爸,你在堆什麼?」了了指著寧末離面前的沙雕問道。

「你猜?」

了了爬過去瞅了半天:「不知道。」

寧末離在她的小鼻子上點了點:「小傻瓜,是你。」

「爸爸對女兒就是好。」

沈磬磬回過頭,陳導拿著幾瓶飲料過來跟她搭話,她應道:「他很疼女兒。」

他繼續感慨:「這麼帥的爸爸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沈磬磬忍不住翻白眼,能不帥麼,全國有幾個人帥得過他。

「他是你未婚夫吧,唉,既然出來玩,就高興點,別為了點小事鬧矛盾。既然決定跟他在一起了,還在乎是不是前妻的孩子嗎。」

不得不說他很八婆,同時寧末離已經徹底誤導這位導遊。

沈磬磬忍了忍,簡而言之:「我們的關係很複雜,而且也不是小矛盾。」

「我觀察了你們幾天,寧先生真的是沒得挑的好丈夫。你們這次旅遊他非常重視,早在一個月之前就跟我們聯繫,包括住的、吃的、玩的,就連早餐的菜單都是他安排一手的,我還以為你們是來度蜜月的,還想這麼細心的新郎很難得。」他那腔福建口音顯得特別煽情,「昨天你不見的時候,他那個急哦,滿大街地找你。」

沈磬磬小有吃驚:「你是說,這幾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你的早餐可不是VILLA做的。」陳導意有所指地笑道。

沈磬磬望著不遠處的那個身影,聲音有些艱澀:「他……沒告訴我。」

「呵呵,他也不讓我跟你說,可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陳導走後,寧末離走過來,拿起一瓶飲料喝了起來,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們在聊什麼?」

沈磬磬腦子裡還在想陳導說的話,有些不再狀態:「沒什麼。」

寧末離也沒追問,又說:「玩不玩衝浪?」

她回過神:「不會。」

「我教你。」

沈磬磬往後躲:「不要……」

「了了在看。」

果然,了了正瞅著他們。

於是,沈磬磬和寧末離做出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樣子,然後沈磬磬被寧末離拉走。

海邊有不少衝浪的人,沈磬磬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與其說裝作淡漠,不如說她在膽怯。寧末離的架勢很專業,衝浪板都是他自帶的,他選了一塊給沈磬磬,沈磬磬慌忙往後躲。

寧末離眼疾手快把她拉回來:「怕什麼,這個很有意思。」

沈磬磬瞪他,她死撐的時候就是愛嘴硬:「我才不怕,我寧可去游泳,要玩你自己玩。」

寧末離懶得揭穿她,乾脆繼續損她:「以你的程度要像我這樣乘風破浪是不可能了,看那邊,先將整個人趴在板上,等浪來的時候……」

沈磬磬立馬皺起眉:「喂喂,有沒搞錯,姿勢這麼醜。」

寧末離漂亮的鳳眼戲謔得很:「別管醜不醜,你做得到嗎?」

雖然沈磬磬不是旱鴨子,但也只不過狗刨的程度,現在要她在海裡面衝浪,寧末離不知安的什麼心。

寧末離悠哉地說:「不如這樣,如果你做得到,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沈磬磬心中一動:「你保證不管我要求什麼,你都答應?」

寧末離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是。」

沈磬磬腦中經過一番大戰,神色變了又變,終於抱著必死的決心,氣勢洶洶地拿過衝浪板:「如果我被浪沖走,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放心,你不會被浪沖走的。」

沈磬磬依照寧末離的話走到海裡,在潮水沒來之前死死抱著板。海水翻湧的聲音聽來猶如猛獸的嚎叫,沈磬磬聽得毛骨悚然,慌裡慌張地抬頭,看到寧末離就站在前面後,心裡面踏實不少。

好吧,她咬咬牙,閉著眼睛就過去了。

真正被海浪沖刷的一刻,禁不住叫喚,也不知是懼是驚,但感覺非常奇妙,海浪蘊藏著無盡的力量,像是有一隻大手將身體推向前方,海水的冰涼和身體的溫熱形成的反差刺激著每一根神經。

「感覺怎麼樣?」

沈磬磬狼狽地從海裡爬上來,滿身滿腦的沙子,嘴巴裡全是鹹澀的滋味,她以為自己一定會很討厭這種感覺,可突然間發現這真是太爽了!

她竟然說:「我還想玩一次。」

寧末離早料到了,他拿起自己的衝浪板跟著她下海,在她邊上趴下。

他突然興起,側過頭對她說:「這次看誰沖得遠。」

「你很幼稚……」

她話還沒說完,又是一輪海浪,她的話淹沒在海水的衝擊中。

沈磬磬陷在沙灘裡,嗆得透不過氣,不停地抹去臉上的海水,寧末離反倒在一旁樂得嘲笑她:「浪來的時候不要說話。」他蹲下來比劃了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很是認真地說,「這次好像是我比較遠。」

沈磬磬愣了半拍,手指著寧末離啞然:「你……咳咳咳……好,再來一次!」

這簡直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的比賽,兩個人跟海龜似的趴在海裡等待海浪襲來。寧末離朝沈磬磬挑釁地一笑,邪惡地露出小白牙。沈磬磬皺起鼻子朝他吐舌頭,嗤之以鼻。

「這次是我贏了。」剛從海裡爬起來,沈磬磬迫不及待地測量兩個人的距離,然後眉飛色舞。

寧末離眸光一轉,不以為然:「是嗎?可我的起點比你遠,所以,贏的還是我。」

沈磬磬一愣,忙反應過來:「你作弊!」

寧末離攤手,無賴狀:「那是戰術。」

不信邪,沈磬磬怒道:「再來!」

寧末離奉陪到底,沈磬磬一敗塗地。她拖著衝浪板走到寧末離跟前,打量了下他的板,堅定地認為他不是在她的板上做了手腳,就是他的板比她好,於是果斷要求交換。

「我這塊太大,不適合你。」

沈磬磬立馬捉住重點:「噢,我知道了,你的板比我大,所以我老輸。拿過來。」

「你確定要試?」

沈磬磬不跟他囉嗦,直接把兩人的板調換,哼道:「我已經找到竅門了。」

寧末離也不攔她,只說:「後果自負。」

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沈磬磬盤算著一會怎麼拷問寧末離,不料這次的浪特別大,一個浪頭打過來她幾乎抱不住衝浪板,她一瞬間慌了神,這才發現經過這麼多次衝浪,手上的氣力失了一半,海浪的回捲力加之板的重量,沈磬磬整個人被捲到海裡。

海水無孔不入地鑽到她的口中、耳中,她用力撲騰,可腳下的流沙毫無立足之地,眼看著她就要被浪捲走,就在緊急時刻,一雙手用力抱住她的腰把她托了起來。

衝破海面,沈磬磬得以吐出滿口的沙子,終於能夠呼吸上來。

「說了不適合你,現在還把我的板沖走了。」寧末離又是調侃又是遺憾地說。

沈磬磬死死地扒著他,生怕再掉下海去,頗有些驚魂未定,喘了一會,終於反應過來,頓時大怒:「你故意的是吧,還笑,笑什麼!不准笑!」

她這麼說,寧末離偏偏莫名其妙地笑得停不下來,胸腔不間斷地傳來愉悅的聲音。

沈磬磬氣得滿臉通紅,劉海濕嗒嗒地貼在臉上,細碎的小沙沾了滿臉,還有一顆小貝殼貼在眉角,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她的眼睛裡進了海水紅紅的,因為生氣瞪得滾圓,可配上那樣一張狼狽的臉壓根不嚇人,倒是很可愛。

「不好笑嗎,你看看這是什麼。」

寧末離抬手取下她眉角的小貝殼,沈磬磬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她復又收起臉,可又忍不住想笑,就算如此,她掐住他的胳膊勒令道:「我可以笑,你不准笑。」

寧末離裝作吃痛,忽然放手,沈磬磬始料未及,揮舞著手臂,慌得大叫他的名字。他當然只是逗她玩的,迅速把她拉回來,她一下子撞到他懷裡。他低下頭,看到她嚇白了一張臉,可兩眼立即冒出火光,鼓著腮幫子,對著他磨牙:「你變態……」

寧末離微微瞇起眼,黑色的瞳孔將陽光吸盡,把她的每一個神態裝進眼底,很深很深。

她還沒罵完,突然沒了聲音。

頭頂的太陽很熱,腳下的海水很涼,海風吹透了皮膚上晶瑩的水滴,周圍是人群的嬉鬧聲和海浪的拍打聲,但這些感覺正逐漸離她而去,她彷彿墮入一個虛幻的世界。

他的吻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印在她的靈魂上,剝奪了她所有的感知。

Chapter 45

沈磬磬徹底蒙了,不知所措地站在海中,努力辨認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但她怎樣都無法集中思考。

如果這是一部電視劇,劇本下一幕通常是女主角果斷堅決狠狠地推開男主角,然後甩他一巴掌,還要罵得他無地自容。

可是,沈磬磬的身體像是被無數鐵鏈鎖住,瞪著眼睛無法動彈一下。

寧末離的吻如同靜止的風,只是輕柔地停在她的嘴唇上。

他稍稍退開一點,看到她發傻的表情,微微笑道:「這個時候應該閉上眼。」

沈磬磬愣了愣,恍然把自己從深陷的泥沼澤中拉出來,可拉得不夠快不夠徹底,當寧末離再次吻下來的時候她又墮入無底的漩渦,有些情不自禁地沉淪。

對情侶而言,接吻是一件甜蜜的事,對夫妻而言,接吻是一件親密的事,對情人而言,接吻是一件刺激的事。不同的關係,吻的意義大為不同。沈磬磬拍過吻戲,她能把吻戲的感情拿捏的很好,但說到頭那是演,入得了戲,入不了心。她應該把自己處於何種位置?情侶?夫妻?情人?……半是甜蜜半是痛,直觸人心。

寧末離的吻如同他這個人,深沉得讓人害怕,難測得令人心慌,還有一點隱忍,收斂起過於濃烈的感情。

一吻過後,沈磬磬在震驚中看到寧末離平靜如常,走回去拿來衝浪板,背對著她問道:「還玩嗎?」

沈磬磬一愣,看到寧末離這副沒事發生的樣子,無名火一下子從心底竄起,她強壓下劇烈震動的胸腔,頗為誇張地擦了擦嘴唇,硬聲說:「如果你現在馬上跟我道歉,我可以原諒你剛才失控的行為。」

她不知此時寧末離實則是不自在,通俗點可以理解為……不好意思。

「我沒有失控。」寧末離背影一頓。

沈磬磬繞到他面前:「你不要太過分。」

寧末離神色已恢復如常:「我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如果你不願意,剛才可以推開我,而不是配合我。」

沈磬磬姑且忍下:「我不想傷你自尊。」

陽光在寧末離的臉上被冷掉:「你不明白那個吻的意思?」

「知道。」沈磬磬垂下頭,頓生出荒涼之感,「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就算是寧末離也情難自禁,沒什麼好丟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個吻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但是,真正讓我無法忍受的,是你的態度。」

寧末離輕輕抿緊唇角。

見他不說話,沈磬磬浸在水裡的心一下子跌入冰谷,反正都撕破臉皮了,她也不再藏著掖著:「聽說你在我背後做了很多事幫我,做好事卻不留名,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寧末離剛要開口,沈磬磬根本沒想過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還有剛才的吻,你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如果不是失控,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嗎?這次的旅行,你也早就安排好了,讓我假扮什麼未婚妻,也都是為了讓了了感受什麼叫三口之家,可是為什麼選我,安倩不是更好嗎,她會很樂意。所有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我不想說出來,因為那是對我的侮辱。」

寧末離不緊不慢地說:「一知半解,就來興師問罪。」

沈磬磬臉色突變:「你說什麼。」

寧末離漠然道「我以前不知道,原來你這麼笨。」

「寧末離……」

沈磬磬還未吼完,眼角瞥見了了小妞跑了過來,於是生生收了口,臉色不濟地別過頭去。

了了不喜陌生人,陳導陪著她說了半天話,小姑娘愣是冷著小臉不說一句,跟在末離、沈磬磬面前判若兩人。半晌後,癟癟嘴,像是要哭。陳導慌忙帶著她找爸爸,然後她一看到寧末離啥都不說衝過去摟住寧末離的大腿,怯怯地躲在後面。

寧末離也失了興致,淡淡道:「回去吧。」

幾個人回去的氣氛比來時更加詭異。

夜裡,沈磬磬陪著了了睡下,寧末離一直在游泳,她走到泳池,在岸邊看了許久,他仍是未停。他游泳的姿勢很漂亮,浪裡白條一般在水中激起一道銀線。

沈磬磬忍不住抓起岸邊的拖鞋擲了下去,可惜沒砸中,寧末離游到岸邊終於停了下來。他摘下泳鏡,回頭,不說話,只看著沈磬磬。

沈磬磬筆直地站著,腰背挺得直直的,卻已是憋了一肚子怨氣。

「上來,有話說。」

「水裡舒服,有話就說。」

「你還沒給我交代,不能吃了就賴賬。」

「什麼吃了就賴賬。」

沈磬磬不甚厭煩地指了指嘴唇。

寧末離會意:「你說這沒什麼,大家都是成年人。」

「哼,別人玩一夜情也沒什麼,但好歹有個原因。」

「原因嘛,」寧末離拿起岸邊的酒杯,喝了一口,鳳眼裡星芒微冷,「我現在不高興,不想說。」

沈磬磬剛想撿起另一隻鞋子砸他,忽然看到他胸前掛著的項鏈,腦中一轉,隨即道,「你之前說過我衝浪若是贏了你,你就答應我任何一件事,我現在要看你的項鏈。」

本以為寧末離會如那晚一樣神色慌亂,誰知他淡定自若地說:「可以。」

說完,摘下項鏈遞給沈磬磬。

沈磬磬將信將疑地接過,過了會,抬頭怒道:「這個怎麼打開。」

寧末離趴在岸邊很是無辜:「不知道。我也是前兩天發現打不開。」

沈磬磬捏著項鏈已是氣急敗壞,她不願落了下風,冷冷道:「好,那我回去把它碾碎了也要打開它。」

「你敢。」寧末離突然從水中直起身子,面若冰霜。

只他這一句話,她突然全身忽冷忽熱,她明白了,安倩是對的,項鏈裡的人不論生死,都是寧末離最重要的人。

沈磬磬壓下心中不快,勾起唇角:「這麼緊張,開個玩笑罷了,記著,你欠我一件事。」說罷,隨手一丟,項鏈落入水中,寧末離當即反身鑽入水底,過了會從水中探出頭來,手裡已緊緊握著那根項鏈。

不知為何,沈磬磬看到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有種不可言說的快意:「生氣了?」

寧末離不言,默默地游到岸邊,沈磬磬敏銳地感覺到危險在靠近。她往後退了一步,可還沒來得及轉身,寧末離忽地撐岸而起,臉色陰沉可怕,沈磬磬心裡突突直跳,面上逞強不露懼色:「你想幹嘛……啊……」

一陣天旋地轉,落水的一刻無數的水泡鑽入耳鼻口中,讓她差點嗆得背過氣去。沈磬磬手忙腳亂地掙扎,但她水性實在糟糕,撲騰了半天反而越來越往下沉。這時,寧末離終於大發慈悲將她拉出水面。

沈磬磬狼狽地大口呼吸,邊嗆邊說:「咳咳……你想謀殺我嗎……」

她還未換上一口氣,突然被人封口。寧末離抱起她將她按在池邊,這個吻不似白天海邊那般清風細雨,狂烈如龍捲風過境,**得讓沈磬磬的嘴唇針針刺痛。

在水裡她根本沒法使力,怨氣還未消散,唯有發狠猛地衝他嘴唇咬下去,血腥味迅速在口腔裡蔓延,鹹澀之感刺激著腦部神經。然而,寧末離壓根不管不顧,絲毫沒有鬆開她。

沈磬磬一呆,立馬慌了,她那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喂……等一下……你的嘴唇……先放開我。」

寧末離鬆了力道,抵著她的額頭,嘴唇慢慢分開。

沈磬磬連忙去看他的嘴唇,果然慘不忍睹,被她咬開的大口子血淋淋的,不斷有血珠往外冒,旁人看著都覺得生疼生疼。

她不知道怎麼說他才好,又氣又惱,也顧不上這個男人剛才強吻了她,急忙說:「得快點止血。」

寧末離卻抱著她不放,也不擦去血跡,只是凝視著她,專注又真切。那雙墨黑深瞳分明望不見底,卻偏偏給人一種明淨的感覺,不含絲毫雜質,純粹到底。

寧末離雙手用力將沈磬磬托起,讓她坐於岸邊,又牽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他在水中仰起頭,神色溫潤,仿若被水浸透了一般,取盡月光精華,俊美難言。

他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孩子氣:「我現在知道了,你一直在吃醋。」

「什麼!我沒有!」沈磬磬反應很大,大大冷笑,無奈被他緊緊握著手無法反抗。

「你為什麼在意這個?」寧末離的右手食指掛著那枚項鏈,銀色微光若隱若現。

沈磬磬語塞,她確實憋屈,憋得她快要爆炸,她咬下嘴唇,冷色道:「我討厭你,你真的很討厭。我對你的陰晴不定厭煩了,以前不屑理我,卻又在我背後做了那麼多,現在突然對我好,讓人莫名其妙。可是,不管你為我做什麼,怎麼對我,並不是因為我……」

沈磬磬有點說不下去,她討厭寧末離,但她更討厭這樣委屈的自己。

「你是這麼認為的?」

寧末離歎了口氣,出了水面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只聽他低低的聲音散開在這碧波之上:「安倩的話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做什麼,也很明確在為誰做。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關於她的,算是彌補我欠你的事。」

他破天荒地主動提及那個人,沈磬磬蜷起身子側過頭,看到他認真的側臉,辨不出悲喜。

當真要問,沈磬磬忽然又說不出口了,那就像是個潘多拉的盒子,她想打開,又不敢。

「她……我和她很像嗎?」

寧末離瞇起眼,思忖了下,回憶寫在臉上:「有些地方像,有些不像。」

對這個答案,沈磬磬不是很滿意,她又問:「哪像,哪不像。」

「樣貌神態語氣都像,不像的是,」寧末離笑了笑,「內心。」

沈磬磬皺眉:「你能不能別說這麼玄乎的話,受不了,我聽不懂。」

寧末離詭詐地說:「我只是答應回答,你聽不聽得懂跟我無關。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沈磬磬瞠目結舌,不料一下子被他繞掉兩個問題,她好好斟酌了一番,不能浪費掉最後的機會:「你們,離婚分開了?」

她的心跳得很厲害,不禁抱緊了自己。

寧末離吸了口氣,目光有些空,唇角的血不知不覺已凝固,透著艷麗的誘惑。

「還記得你問過我有沒有被人拋棄過。答案是,當然。」

沈磬磬呼吸一窒,不可置信。

「我被留在原地,她孤身離開。」

沈磬磬等了會,不見下文,忍不住問:「沒了?」

寧末離起身,拿過浴巾裹在沈磬磬身上,漠然道:「你還想我說什麼,知道答案就夠了吧。」

「那她現在在哪?」

寧末離定住身,看了她一會,倏然挑眉:「你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

沈磬磬期望的氣泡破滅,她不死心,追上去問:「她還在對吧,你為什麼不去找她,她是了了的媽媽,難道就因為她拋棄了你,你放不下自尊。」

「我已經找到你了。」寧末離猛地轉身,語氣認真得不可思議。

沈磬磬避無可避地撞上他的眼睛,卻是給不出一個反應:「什麼意思……」

「你其實明白我什麼意思,這本就不是場遊戲,你懂的。」

他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她不能再裝傻了,也不能再無視他所作的一切。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不想被你看穿。」忽又自嘲道,「那時的你也不需要我。」

沈磬磬不免覺得好笑:「你會怕被我看穿嗎?難道我現在就需要你了?」

寧末離回答得一絲不苟:「會。你需要什麼,是你該想明白的問題。」

「……那現在不怕了嗎?」

「我不是懦夫,如果得到想要的卻注定要受傷,我在所不惜。」

沈磬磬怔住,她咀嚼著心裡猶豫再三的話,艱澀彌生,聲調也因此跟著發抖:「我們……有可能嗎?」

她不敢想像,他們在一起,簡直是天方夜譚。光是想到輿論壓力,季涵,他們不可告人的身世秘密……她很崩潰。

然而,寧末離只是清淺地哼了一聲,彷彿一切都不在他眼裡:「我隨時都可以。」

Chapter 46

河蟹飄過,那晚過後,天下太平。

但似乎太過太平了些,讓人有些彆扭。

寧末離的態度是他已經把話說到頭,於是不再多言,好像海邊擁吻,星夜強吻都不復存在,只有沈磬磬還惦念著其中複雜的滋味。

最後一天的行程很鬆散,因為沈磬磬迷路的緣故,了了沒有買到想要的小玩意,於是他們再次來到當地的集市。陳導說來巴厘島就應該買沙龍回去,沈磬磬沒多大興趣,不過就是塊漂亮點的布匹披在身上當裙子,可了了似乎很喜歡。寧末離是典型的女兒最大,她想要,自然就買。

一家店的店員都圍著這個小公主轉,了了長得可愛,那些花花綠綠的沙龍繞在她身上每一件都好看。寧末離大手一揮,都買了。

這時,一名店員對沈磬磬說了一句什麼,陳導翻譯說:「她說媽媽不如也買一件回去,你氣質那麼好,穿著一定很漂亮。」

本來沒沈磬磬什麼事,突然被稱作「媽媽」,她愣了半刻,恍恍惚惚。

「磬磬阿姨,你也選一件嘛。」了了拽著沈磬磬的手搖晃道。

那店員又說了句,意思是媽媽和女兒可以選一樣的花色,母女裝,多漂亮啊。

了了似乎很興奮,不停地說好。

正在沈磬磬尷尬的時候,寧末離揀起一匹,走過來在沈磬磬身前比了比:「這個花色很襯你,試試看。」

「哦。」

店員幫沈磬磬綁了一個最簡單的樣式,然寧末離眼光確實好,燙金的底子加上深紫色繁複細密的花紋,把沈磬磬一身華麗的氣質都稱了出來。

「好看!」了了看得小眼發直,不住地鼓掌。

寧末離摘了墨鏡,上前幫她整了整袖邊,仔細地撫平每一寸褶皺,彎腰垂眼的時候,俊挺的鼻樑勾出一道美好的弧度,睫毛半遮住眼眸,像是畫裡的人物,眉眼濃得化不開。

沈磬磬不太自在地別開眼。

寧末離擺弄了會,終於點點頭:「很漂亮。」

沈磬磬含糊地應道:「……那就這個吧。」

「再試試那個,還有這個。」寧末離又挑出兩樣。

沈磬磬擺擺手:「沒必要買那麼多。」

他靜靜地說:「你穿著漂亮。」

沈磬磬愣了會,之後莫名其妙地一一試過,最後她竟然買了五件回去,真是哭笑不得。

三個人漫步在街頭,了了左手牽著寧末離,右手牽著沈磬磬,跳著小步子,一臉的幸福滿足。沈磬磬忽然有些傷感,一轉眼晚上就要回去了,前幾天她一門心思生悶氣,想著法子跟寧末離鬧彆扭,好好的悠閒度假被她整沒了。她又側過頭,看著那一大一小逗趣的樣子,不由冒出一個酸酸的念頭:若真是一家三口,該有多好。

晚上,他們在一間酒店吃自助,寧末離先去選食物,沈磬磬陪著了了說話。

沈磬磬摸摸了了的小腦袋:「累不累?」

了了登時搖頭道:「不累,我還想玩。磬磬阿姨,我們以後再出來玩吧。」

「好。」

了了的大眼睛轉了轉,小腦袋裡在盤算著什麼。

「想說什麼?」

「呵呵……」了了有點小不好意思,湊到沈磬磬邊上紅著臉緊張地說,「磬磬阿姨要做我媽媽了嗎?」

「……」

寧末離又給她灌輸了什麼……沈磬磬呆了片刻,想了想,卻說:「你希望我做你媽媽嗎?」

「當然!」了了激動地點頭。

沈磬磬故意說:「可是你爸爸不願意怎麼辦?」

了了眨了眨眼睛,很是迷茫的樣子:「不可能啊,爸爸這麼喜歡你,不會不願意的。」

沈磬磬猛地血液逆流,一顆心被提到半空:「你說他喜歡我?」

了了突然意識到說錯話,吧嗒一下摀住小嘴,使勁搖頭。

「別怕,跟我說說,還是,你不想我做你媽媽?」沈磬磬嚇唬她。

了了一張小臉滿是掙扎,畢竟年紀小,好唬騙,終於倒戈:「爸爸嘴上不說,但他肯定喜歡你。」

沈磬磬很驚訝,小妞都知道的事,她怎麼一點沒知覺?

「為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當然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會生氣的。」了了歪著頭,像個小大人,「爸爸說你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家人,也不讓我跟你說想讓你做我媽媽,但是爸爸自己還不是會在夢裡說夢話叫你的名字。」

沈磬磬一顆心差點跳出喉嚨:「你確定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媽媽的?」

了了皺起小眉頭:「我不知道媽媽叫什麼,我聽得可清楚了,是你的名字。」

沈磬磬不解狀:「不對吧,你爸爸對我可凶了。」

了了小妞急了,拚命為她老爸辯護:「爸爸就是那麼奇怪,他對你凶,可是凶過後他會很難過。」

沈磬磬捏起拳頭,佯裝鎮定,她抬頭望向不遠處,寧末離還在那裡挑選他的晚餐,沈磬磬立即低下頭,趕緊問:「還有呢,你還知道什麼?」

了了想了想,突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爸爸說……」

「說什麼?」

「他說……」了了很艱難地咬著字,「這次不成功……變成人?阿姨,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這次?指的是這次旅行嗎,不成功便成仁,這男人腦子裡到底想的是什麼呀!

沈磬磬抖了抖,恰好寧末離往這邊走來,她和了了使了個眼神,兩人的交談就此打住。沈磬磬伸出小指跟了了拉鉤鉤,悄聲說:「剛才我們說的話,不可以告訴你爸爸哦。」

寧末離沒有發覺這兩人的蹊蹺,他將兩個盤子放在桌上,坐下來後,優雅地將餐巾鋪好,見沈磬磬一雙眼睛直盯著他,淡淡一笑調侃道:「這是我的晚餐,你想吃什麼自己去拿。」

「誰要吃你的,我們走。」

沈磬磬帶著了了拿了幾大盤食物,像是要大開殺戒,胃口極好,一掃前幾日每到飯桌前都一副吃毒藥的鬱悶樣。

寧末離看著奇怪,似是好心地說:「暴飲暴食容易發胖,別忘了你回去還要拍戲。」

沈磬磬切下一塊牛排,放入口中,心滿意足地瞇起眼:「老闆,你管得夠寬的,前幾日不吃,你說我自作孽,今天吃多點又不讓我吃。我這幾天沒玩痛快,最後一頓飯吃多點,怎麼了?」

「沒玩痛快?」寧末離沉吟一會,有點玩笑意味地說,「那下次,去馬爾代夫?」

沈磬磬逮住機會反調侃:「怎麼,又是度蜜月?」

寧末離握酒杯的手緩緩轉了一圈,目光微沉,似是在認真思考她的話,後又認真地點點頭:「你想的話,倒是不錯的選擇。」

他用無比真誠的神色說著無比真誠的話,絲毫不做作,確如深思熟慮過後的應答。

「噗——」沈磬磬險些噴飯,還好她及時拿餐巾摀住嘴巴,只是咳了兩聲,滿臉通紅,喝下兩大杯水後才稍微喘過氣來。

寧末離看著沈磬磬窘迫的樣子,眸光比巴厘島的天還輕柔,他含著笑教導女兒:「記住了,吃飯的時候不要多話,不然像你磬磬阿姨這樣嗆著就不好了。」

在他悠然的目光下,沈磬磬憋紅了臉也想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飛機是凌晨的班次,為掩人耳目,她先行回國,寧末離兩天後回。

「你回去吧,太晚了,了了很累了。」

沈磬磬心疼地看著小妞小腦袋一點一點,眼睛快閉上了,又強打精神睜開,她含混地趴在寧末離身上,明明困得不行,還是不肯走。

沈磬磬哄道:「了了聽話,跟爸爸回去,過兩天我到家裡找你?」

「為什麼我們不能跟阿姨一起回去?」了了拽著寧末離的衣領不解道。

寧末離摸摸她的小腦袋,溫柔且淡然地說:「因為我和阿姨不能被別人看見在一起。」

他這話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沈磬磬在一旁沉默下來。

了了還是不明白的樣子,但她太睏了,沒過一會終於撐不住趴在寧末離身上睡著了。

因為有不少國內遊客,他們怕被人認出,各自都戴著墨鏡,戴著帽子,選在隱蔽的角落坐著。

沉默了有一會,寧末離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沈磬磬支著頭側過臉:「走吧,我一會就進去了。」

「嗯。我一會就走。」他隨意應了聲,並無行動。

和來時一樣,眼前是不同國度的遊客,耳邊是不同國度的語言,出國這麼多次,早習慣了這種感覺,可今天卻讓人不由思緒恍惚,靜不下心來。

空氣有點潮悶,據說巴厘島雨季要來了,他們恰好趕在這之前回去。五天,真的是一眨眼的功夫,仿若昨天她才氣呼呼地被他拐到這邊來,今天她就要一個人先行啟程。不知怎的,落寞一點點爬上心頭。

「下飛機前記得把大衣換上,國內已經很冷了。」

身邊的人低低的聲音平穩地傳來,她輕輕應了聲。

「Ted會在機場等你,也可能會有記者,不用多管,回家好好休息。」

他看似什麼都不管,實則早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還是輕輕應了。

「兩天後就是你的生日,我可能趕不回,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沈磬磬怔了怔,緊接著喉頭微微發癢,她狀似不在意地說:「沒關係,有禮物就行。」

寧末離一點不含糊:「那你繼續回答我的問題,答對了才有。」

墨鏡下沈磬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怎麼還沒把那事忘了。

時間差不多了,沈磬磬拎著行李跟著人潮走向關口。寧末離抱著了了還跟在她身後,她停下腳步,回頭催促道:「回去吧,這麼抱著不累嗎。」

寧末離仍舊站在原地:「沒事,我看你進去。」

沈磬磬無奈,可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他還站在那裡,見她回頭,給了她一個很輕的笑容。她忽然有種衝動翻滾在心間,就像前兩天在街上跟在他身後時那般,被無數海潮拍打激盪。

她並不知道藏在這抹笑容後,他是怎樣的心情,一如她從來不知道他對她生氣,冷漠,嘲諷,亦或調侃時,究竟是真的生氣還是做戲,到底是真的冷漠或僅僅是不想被她看穿。

他一直戴著一張半透明的面具,不讓她看清面具底下的神色,變幻莫測,亦真亦假,扮演著敵人的角色,時常令她憤恨交加。如果不是別人告訴她,她永遠不知道他為她做了什麼,哪怕被她知道了,他也只是雲淡風輕地笑笑,不邀功,不在意,讓她真的以為他只是一時高興,所以幫了她。

她說她不吃這一套,那是假的,面對這些誰能不心動。但她想不通誰會無故費那麼多心思在一個人身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答案不多,她把安倩的話當真,但也可能是另外一個答案。

她從不敢多想的答案。

沈磬磬又看了眼寧末離,了了說他凶她後總是很難過,那他現在這樣的笑過,等她走後,會不會很寂寞。

於是,她走回去,站定在他面前。

「不捨得走?」寧末離有意逗她。

她這回沒有因此生氣或是窘迫,低頭靜默了會,忽然抬起頭,清清楚楚地問他:「能告訴我,第一天晚上入住時,房間裡的擺設真的只是客房服務嗎?」

寧末離神色未動,卻也不答。

了了的話讓她有了些底氣,見他此時不語,心中逐漸有了清晰的紋路。

她又問:「那麼,你到底在浴室的鏡子上寫了什麼?」

那晚他先進浴室做了什麼,她檢查了半天沒發現問題,她那時還在生氣,沒有多留意,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鏡子上有擦過的痕跡。

「你想知道?」他沒否認。

沈磬磬點頭,為了防止他耍詐,她搶著說:「不准讓我猜,不准說不高興不想說,也不准說忘記了。」

寧末離被她說笑了:「很好,變聰明了。」說完便陷入沉默。

此時此刻,血液在沈磬磬的壁管內來回衝撞,緊張早已無法形容她的心境。

他顯然思量了會,有點不願意的樣子,可終是緩緩開口:「我……」

關鍵時刻,有人從後面衝撞了她一下,她不耐回頭,是名中國遊客,那人連忙跟她說SORRY,她淡淡地點了點頭。

待她再回頭時,寧末離像是鬆了口氣,又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說:「你走吧。」

沈磬磬眉頭皺成一個死結:「你現在不說,以後不要後悔。」

他無慾再說的時候,任誰都撬不開他的嘴。

沈磬磬頗有些氣惱地甩頭就走,走了幾步轉過頭:「真不說?」

寧末離站著一動不動,固執得很。

「好吧。」沈磬磬拖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飛機上她還在那氣悶,靠著窗戶發呆。飛機起飛前,她拿出手機準備關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BTDMW。

她用力戳著屏幕點開短信。

「我把我的五天送給你,你呢。」

沈磬磬愣了一秒,隨即猛然從位子上站起來:「我要下飛機。」

空姐立馬上前為難地說:「不好意思,這位小姐,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坐下,繫好安全帶。」

沈磬磬焦躁地跌坐回去,看著飛機已進入滑行,一顆心皺成一團,她拿起手機回了五個字,然後狠狠關機。

「你這個笨蛋。」

Chapter 47

沈磬磬一出關口就看到Ted帥大叔的臉,他也立馬看到她,快速跑到她身邊。他還沒開口,就被沈磬磬制止。

沈磬磬雷厲風行地把行李交給船長,自己坐上車後座,說:「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

Ted被她的氣勢壓住,自覺地應道:「哦。」

她一邊拿出國內用的SIM卡換上,一邊問:「跟我匯報一下最近的情況。」

Ted立馬像開了閘的水龍頭,提起一口氣開始不間斷地說:「圍脖事件已經被壓下,方舜也表態他只是開個玩笑,外界已經把這個看做是電視劇的炒作;《白衣女王》拍攝一直在進行,你的進度落下不少,回去後得抓緊補拍,不過因為追加了投資,所以導演沒有多說什麼;有幾個洽談中的廣告我幫你先接下了,等你回去決定;安倩最後找了文俊做男主角,大概想趕在上明年開春的檔期;後天是你的生日,公司幫你安排了盛大PARTY,我手上有基本流程安排;還有最重要的,你被提名華唯獎最佳女主角,同時提名的還有安倩,已經有很多採訪邀請……」Ted大大吸了口氣,最後小心翼翼地來了句,「另外,季涵找過你很多次。你看,你先處理哪件事?」

本以為她會問提名的事,或是季涵的事,可誰知沈磬磬聽後略蹙眉,問道:「方舜的事,是你壓下的還是寧末離授意的?」

Ted不敢說謊:「末離讓我好好處理。」

「追加投資,是寧末離出的錢?」

「是。」

沈磬磬聽後沉默了會,Ted觀察她的神色發現她竟笑了笑。隨後,她翻看了下手機裡爆滿的短信,又沒什麼興趣地放下手機,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屏幕,接著敲了兩下,在考慮折射什麼。Ted吃不準她的想法,也就按兵不動。

「幫我聯繫邵律師。」

沈磬磬不太主動要求聯繫律師,Ted不免吃驚:「你要告誰?絕對娛樂週刊,還是紅媒體?」

「都不是。」她的下顎繃得很緊。

Ted知她不想透露,便不再追問。

沈磬磬回來了,她沒有休息一天,下了飛機直奔劇組。那些伺機而動的記者聞風趕來,話題女王終於在沉寂了五天後回歸,他們能不激動麼,他們有太多問題要問了,他們迫不及待想要見到沈女王,一日不佳如隔三秋,沒有她的頭條還是頭條嗎!

沈磬磬對外宣稱是身體抱恙暫別劇組,但嗅覺靈敏的記者果斷認為這事沒那麼簡單,也對,娛樂圈裡真真假假的多了去了,何況事情發生在沈磬磬身上。這日拍攝地點在一處江景,幾公里之內都被劇組封鎖,記者在外圍蹲點,巴望著能採訪到人。

沈磬磬對劇本早瞭然於胸,但隔了五日再度入戲不知怎麼有點困難,尤其是看到方舜。

幾場戲下來皆為不順,李導以為她旅途勞累,倒也沒說什麼,吩咐休息半小時。沈磬磬坐到一旁,拿起劇本仔細研讀,頭頂忽地飄來一片陰影。她不看也知道是誰,懶懶地說:「有何指教?」

方舜沒事人一樣,好像兩人毫無芥蒂:「病好了?」

沈磬磬懶得搭理他,只隨意應了聲。

方舜一臉真誠:「我代安倩跟你道歉,希望沒有破壞你跟寧先生的關係。」

沈磬磬想起安倩的話就一肚子氣,這番話確實險些讓她跟寧末離撕破臉皮,形同陌路,不對,她確實跟寧末離翻臉了,只不過寧末離沒跟她鬧,現在再回想,她倒是對安倩的話沒那麼大反應了。

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是這個樣,可誰知道事實會不會是另一個版本,也虧她當時怒極攻心,換做現在也不會失了冷靜。

沈磬磬收了劇本,微側過臉,似笑非笑:「你把我利用完了,又把罪名推到安倩身上,我那麼好欺負?」

方舜這些手法顯然是做給安倩看的,可這個風險擔得有點大,如果寧末離一不高興撤了資金,他到時候就真的人財兩空。

「大家都是圈裡人,何必在意那麼多。現在不是挺好,也給劇組炒作了。」

「我是不在意。」沈磬磬涼薄的視線在他那張與寧末離相似的臉上輕輕掃過,「我可不保證寧先生不在意。」

方舜卻絲毫不慌張:「我只是個擋箭牌,不然真把你們爆料出去,那可就轟動了。你也不想吧?」

要是換做前幾日,沈磬磬一定立馬撇清她和寧末離的關係,但今天她卻低頭不語,像是在思考什麼,方舜也不去打擾她,各自懷著心事深藏不露。

沈磬磬後來的狀態有所回升,幾場戲入木三分,李導比較滿意,傍晚的時候讓她先收工回家休息,明早再來趕拍落下的部分。

沈磬磬在人的掩護下從偏僻的角落走出,沒想到還是有記者堵在外面,見她出來,立即眼冒金光,架著相機、錄音筆衝了上來:「沈小姐,不知能否採訪幾句?」

沈磬磬舟車勞頓,確實面露疲色,有點像生病的樣子,委婉地笑了笑,身旁Ada早已上前攔下這個人,客氣地說明沈磬磬身體不適,不接受採訪。

「沈小姐,就一個問題,後天你的生日party會邀請寧先生嗎?」

沈磬磬身形一頓,想了想,這個問題也沒有什麼不好回答,反正寧末離說過不會來參加,於是反過身說:「不會。」

上車後,Ted急忙問她:「末離說不來給你慶生?」

「嗯。有什麼奇怪的。」

「不是……」Ted換了個話題,「我已經讓邵律師在你家等著,今晚就要見她,會不會太急了,你應該先休息兩日。」

沈磬磬的臉沉在夜色中,模糊了神色,她的聲音很淡,卻透著一股巨大的意念,彷彿不抓住它,一不留神就會失了決心:「今晚就見,我怕過兩天,勇氣就沒了。」

和律師的會面持續了一個小時,邵律師走後,沈磬磬這才發現這天連軸轉下來已是疲憊至極,沖了澡,回到房裡趴在床上就想睡。可突然看到床頭那只特別的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機,過了會,一條條短息冒了出來,發自同一個號碼。

沈磬磬趴在床上,對著光屏幕看起來有點扭曲,她摩挲著鍵盤,慢慢打下幾個字發出去。隨後,關燈睡覺。

第二天天未亮,沈磬磬就早早來到劇組,這天的拍攝工作很重,沈磬磬從早拍到晚,飯都是草草吃過,等收工的時候已近凌晨。深夜清寒,星輝凍人,沈磬磬突然在街頭站住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Ted起初不解,後聽她口中唸唸有詞,仔細辨認是在倒數:「5、4、3、2、1,唉,又老了一歲。」

Ted連忙說道:「啊,已經十二點了,生日快樂。」

第一條祝福短息及時傳到,打開一看,是筠筠的,還是閨蜜貼心,說是生日Party她不便出席,她會再為她開個小Party,讓她今晚大Party過後趕過去。

其實,公司的大Party就是做場面的,累了自己給外人看。但不管怎樣,這個場面還是要做的,為了證明公司的力挺,人氣的鼎盛,自己的風光。

沈磬磬這天一收工立刻趕到酒店,雖然往年公司也會為她慶生,但這次排場特別大,除了特地為她包場,公司高層幾乎傾巢出動,不少富商富豪、時尚界人士也紛紛受邀前來為沈磬磬慶生,給足了環藝當家一姐面子。沈磬磬是當晚的主角,身著公司為她精心打造的百萬行頭,一身雪白華服,宛若冰雪女王,閃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記者早就堵住了酒店大門,但大多數人只能圍觀,只有少部分拿到通行證的記者能入場參加這個難得一見的盛大Party。

有頭有臉的人物該來的都來了,唯獨一人沒有現身。沈磬磬雖然早就知道,但在現場真的沒有看到那個人時,心中難免失落。但她很快打起精神,她可是今晚的主角,萬丈光芒下萬眾矚目,何況她現在又入圍華唯獎影后,實在是風光無限好。

作為主角,自然是人氣滿棚,多少人提著酒杯排隊跟她道賀,女王姿態儼然氣勢十足。

攀談間,突然環藝旗下某位藝人問了句:「今天怎麼沒看見寧總?」

邊上的廖可兒打趣道:「沒看報道嗎,磬磬姐說沒邀請寧總。」

「真的假的?」那人咋舌,忙看向沈磬磬。

沈磬磬已微醺,面若桃花,眸中星光熠熠,少了點冷艷,多了些嬌俏,她笑道:「寧總有公事在身。」

廖可兒嘻嘻笑道:「什麼公事比磬磬姐生日重要。」

沈磬磬笑而不語。

有記者也湊了過來:「寧總有送禮物嗎?」

提起這個沈磬磬就牙癢癢,她到剛才來之前還沒答出他的問題,還提什麼禮物。

沈磬磬答得很敷衍:「禮物太多了,我還沒清點。」

廖可兒見沈磬磬不想回答,就岔開話題:「磬磬姐,公司這次這麼大張旗鼓地為你慶生,你也得有所表示呀。」

沈磬磬「哦」了一聲,讓她說下去。

「你的合約馬上就要到期了,是去是留,大家都很關心。」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似乎都很感興趣:「過兩周華唯獎就要頒獎了,如果到時候你再拿一個影后,那身價一定再翻一倍,那簽約金可就不是個小數目了。」

沈磬磬仔細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回事,她和環藝的合同在年底就要到期了,剛好六年,那張合約帶給她太多,說是改變了她的人生都不為過。續約的事寧末離沒跟她提起,但這麼一算時間緊迫,頒獎一過差不多就到頭了,不管她得不得獎,這一年,她都是圈裡上位最快的女星……

此刻,沈磬磬看著眼前一束束艷羨的目光,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問題,她出名本是為了接近寧末離,可現在的情形卻是她找到了寧末離然後出了名。

她踏入這個圈子的理由似乎亂了。

「磬磬姐?」

沈磬磬回過神,端起無懈可擊的笑臉,故作神秘道:「合約問題不急,我也還沒考慮好,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呵呵,看來寧總這次要破費了。」

沈磬磬含笑不做回應。

Party直至深夜,沈磬磬有些不耐,她的心一直牽在另一頭,好不容易脫身,她禮服都沒換直接趕去約定的地點。

果然,當她趕到的時候筠筠已經一臉便秘的表情,又不好發作的樣子,沈磬磬立即堆起笑臉上去賠不是,可還沒等她解釋完,筠筠就打斷了她:「我不是為這個生氣。」

「那你怎麼了?」

筠筠指指後面,厭煩地說:「他怎麼來了。」

沈磬磬朝後看去,這家會所已被筠筠包下,此時裡面並無多少人,在神秘幽暗的燈光下,有一個人的身影顯得與周圍的氣氛格外不和,那人面前雖擺著酒,卻並沒有喝,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就像是等待老師上課的學生。

「是我請他來的。」沈磬磬望著季涵的側影,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我要送他一份禮物。」

「禮物?什麼禮物,壽星竟然要送人禮物,第一次聽說。」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含著些笑意,只是兩天沒有聽見,竟恍如隔世。

沈磬磬渾身一震,腦中剎那空白,飛快地回過身去,看清那人的面貌時,張了張嘴發出了個單音節「啊……?」

寧末離一襲白衣,像是踏著月光而來,彷彿有銀輝灑在肩頭,在他的半邊臉勾出溫柔的線條,俊美出塵。

沈磬磬愣了半天,斷斷續續憋出一句:「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應該在飛機上嗎?!!」

寧末離走到她面前,側著頭悠悠道:「既然你不邀請我參加慶生宴,我只好不請自來。」

「……是你自己說趕不回來的。」沈磬磬頂回去。

寧末離俯下身,看著她微紅的臉,唇邊綻開一抹淺笑:「如果我不那麼說,現在怎麼會有驚喜。」

Chapter 48

確實驚喜,但有點過頭,讓她這麼能演的人一時間竟露不出驚喜的表情。

片刻後,她恍然大悟,回頭看向Ted和筠筠:「你們合夥的。」

Ted尷尬地笑了笑,筠筠則翻了個白眼,湊到她耳邊低聲道:「裡面那個怎麼辦?你幹嘛不早點告訴我。」

沈磬磬今晚原本就很緊張也很糾結,過來的一路上頭腦裡一直在模擬演練今晚要說的話,該有的表情,可這些都被寧末離的出現打亂了。

沈磬磬下意識朝裡看去,恰好裡面的人正抬頭往這邊看看來,視線相遇的時候,雙方都愣了一下。

沈磬磬還沒愣完,身後寧末離的聲音涼颼颼地沈磬磬的傳入耳朵,聽起來還有點譏誚:「看來是我會錯意了,你確實沒打算邀請我。」

沈磬磬有些僵硬的肩膀更加僵硬,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但這個時候說了也是白說,她也不便在這麼多人面前解釋什麼,詭異的氣氛在那裡,既然她安排好的全局計劃泡沫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磬磬換上淡定的臉,回過頭面對這名她非常驚喜但確實是不速之客,現下臉色也從剛才的溫柔愉悅陡然變得似笑非笑的皇帝大人。

「來者是客,我當然歡迎。」

寧末離瞇起眼,笑起來還不如不笑,話也不說一句,沈磬磬以為他下一個動作就是傲慢地轉身就走,可沒想到這人果然難以捉摸,隨意聳了聳肩,越過她們,直接走了進去。

他剛一進去,裡面的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沈磬磬微醺的腦海猛地被震得無比清醒,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寧末離總喜歡在氣勢上先壓到別人,而且是無時無刻不這麼做,所以大多數時候他的氣勢是渾然天成的,哪怕他的舉手投足都很有禮,但有時候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對方心生敬畏或者膽寒退卻。但他很少會刻意對一個人施加壓力,毫不掩飾地用傲慢的神色打量對方,然後露出「不過爾爾」的表情,再無視掉對方,然後大搖大擺地在主位上坐下,比如現在。

不是第一次被他傲慢無視掉,季涵雖然臉色看上去不太好,但也沒多大反應。

沈磬磬看到自己的位置被寧末離坐了,知道他現在心情欠佳,只能暗歎一聲,她走到季涵面前,視線從他襯衣的第二顆紐扣上移到他單薄的嘴唇,再上移到他的挺秀的鼻樑,然後,是那雙清冷的眼眸。

心裡很平靜,如她想像的那般。

「你什麼時候到的?」

「半小時前。」

她低頭看向那杯沒動過的酒,和神色一樣平靜的語調:「放鬆點,想喝什麼自己叫。」

季涵打量了一下她白色的禮服,並沒有因為她的華美感到驚艷,反倒皺了皺眉,神情冷淡:「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嗎?」

「不急,讓我把生日過完,一會再說。」

「站在這幹嘛,開始Happytime!~MUSIC~」筠筠跑上來,把沈磬磬拉到自己身邊,不太友好地瞄了眼季涵:「自便。」

季涵向來不喜歡這種聚會,很勉強地重新坐下。

能來這裡的人都是沈磬磬最要好的朋友,她的朋友很多,至交好友不多,但這種親密關係的人本來就只求質量。有幾個是她智囊團的同事,有幾個是她圈裡的好友,他們大多很瞭解沈磬磬的脾性,也知道她已婚的秘密,以及跟寧末離複雜的關係構成,同時,他們嘴巴都很嚴。

面前是環形大沙發,沈磬磬看了看一臉冷漠的季涵,又看了看自顧自喝酒的寧末離,他們身邊都有空座,可是她徑直走到最角落,在Ada身邊坐下,打了個響指要了杯冰水。再之後,短暫的時間裡,沒人有新的動作。

原本挺High的場面一下子給澆了層冰,冷場了。

筠筠第一個人不下去,她大為不滿地拍拍桌子,指著寧末離的臉說:「既然來了,就把你那張降溫的臉收起來,」她又朝季涵的方向喊了句,「還有那邊那位,沒人欠你錢,這裡酒水不收費。」

直率是這位天後的最大殺傷性武器。

被她吼了兩句後,氣氛終於有所緩解。坐在寧末離旁邊受刑的幾個人表情一直很驚悚,誰都沒料到寧皇帝會屈尊降貴地來參加私人小型Party,聽說他連剛才的大型慶生宴都沒去。好半天,終於有人鼓起勇氣跟他們老闆打招呼敬酒,寧末離禮貌不失疏離地回應。這邊幾個跟沈磬磬好久不見的朋友也聊開了,終於有點聚會的樣子。但沈磬磬始終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她在思考別的事。

筠筠湊到沈磬磬邊上曖昧地咬耳朵:「喂,你今天跟皇帝搞情侶裝?」

「??」

沈磬磬低頭看看自己,猛然發現她今天一身白,寧末離也是一身白,於是,她意識到這件衣服是公司替她選的……公司……寧末離……這男人什麼都想好了。

比起在剛才那個隆重的場合,呆在這裡沈磬磬就輕鬆多了,大家都很熟,沒必要爭著敬酒,意思意思就夠了,靠在沙發上劃划拳,講講笑話,說說八卦,輕鬆活潑。但季涵一直維持那個孤獨的姿勢,坐在一旁,轉著酒杯不喝,也不說話,身旁坐著大牌明星也不為所動,偶爾側過頭看看沈磬磬,忍耐這樣聒噪的場合,邊上的人想跟他搭話都被冷冷地擋回去了。寧末離一副我很特別,我與眾不同,我高高在上的表情,其實他本來不打算這麼做的,他今天是來做個親民的普通的聚會參與者,但在到達這裡之後,看到某個非常讓他討厭的人類之後,他骨子裡的驕傲發揮得很徹底,邊上的人怕得不敢搭話。

於是,這兩個格格不入的人在場,總讓人覺得很彆扭,夾在中間的幾個人跑去唱歌了,於是背景音樂從古典鋼琴變成了搖滾,大家說話的聲音不由變大。

現在只有Ted坐在寧末離身旁,也不知他到底是糊塗還是今晚被酒精洗腦過度,他端詳寧末離的半天,忍不住問:「末離,你嘴巴怎麼搞的?」

寧末離偏過頭,眸光在燈光下有點曖昧,就連那結痂的傷口也變得妖冶起來:「被……咬的。」

這時,搖滾歌聲恰好中場休息。

場面安靜得詭異。

Ted茫然的眼睛一點點清明,然後被瞪得像顆核桃那麼圓,被咬的,被什麼咬的,女兒?不是吧。女人?禁慾到變態的男人會去找女人,可哪個女人敢咬他呀……額,腦中閃過一道雷,他頓悟了。

他頓悟過後,第二個頓悟的人是坐在最邊上的季涵,季大醫生的臉色由青變黑,眼神由冷漠轉為震驚,還有絲絲不敢相信的憤恨。他用極大的克制力保持自己現在僵硬的姿勢。

眾人條件反射地扭過頭看沈磬磬,沈磬磬知道寧末離是故意的,絕對故意的,他從看到季涵那一刻起就變得非常危險。

沈磬磬淡定地喝了口水,然後還是很淡定地張開嘴準備說話,所有人都盯著她的嘴等著她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答案。

然而,她說的是:「你們還沒送我禮物。」

「哦,是了是了,這是我的禮物。」筠筠雙手將禮物奉上。

「謝謝。」

「磬磬姐,這是我的禮物。」Ada害羞地遞過一隻精美的袋子。

「謝謝。」

收了一圈,只剩下最後兩個人沒行動。

寧末離還是那句話:「答案?」

「你煩不煩……不知道。」

「那就沒有禮物。」

沈磬磬還沒發表意見,筠筠先嚴正抗議:「這可不行,來了就得有表示。我說這樣,那邊有架鋼琴,我要聽那首曲子。」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寧末離在巔峰的時候涉足影視歌三棲,巨星光環無人能及,至今仍被無數人深切愛慕、追捧,他們愛他的完美容貌,愛他的驚世之才,愛他的神秘冷漠,以及他在那場被稱為世紀絕唱的演唱會上,最後時刻,深情演繹的鋼琴曲。

沒有歌聲,只有鋼琴聲迴盪在座無虛席的萬人演唱會現場的上空,那是從未對外公開過的曲目,寧末離作曲,當時場內竟鴉雀無聲,像是被奪去了呼吸,屏息聆聽,任誰都忘不了那如夢似幻的鋼琴聲,還有台上坐在鋼琴前仿若天神下凡的寧末離。

後來,這首曲子隨著寧末離毫無預兆的隱退消失,再沒人現場欣賞到這無與倫比的演奏,這首曲子成為一個傳說,傳說中它是寧末離作來送給一個人的,有人說那是他送給女兒的,也有人說是他送給安倩的,還有人說這可能是送給他女兒的母親的,眾說紛紜,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當事人的回應。

如果能在這聽到,那是何其有幸,興奮過後又馬上冷卻,以寧末離的個性他會輕易答應嗎?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寧末離優雅地放下酒杯,簡單地說了一個字:「好。」

可是,再次出乎眾人意料,這個好字剛落下,那邊沈磬磬卻說:「不用了,這麼大的牌,受之不起。」

她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可仍舊讓現場的氣氛重新降回冰點,寧末離的神情如同深夜上空虛飄的雲,高且莫測,好像沒多大反應,但坐在他身旁的Ted已是大氣不敢出。

筠筠死掐沈磬磬,對她的反應恨極,沈磬磬閃躲到一邊,筠筠氣憤,把沈磬磬揪過來:「那好,既然這樣,今天你是主角,又收了我們這麼多禮物,你去給我們表演一個。」

她絕對是故意的,沈磬磬想。沈女王唯一的弱點……就是唱歌!

她的音色還是美的,就是美不到點子上。

通俗來講,就是五音不全。

但是,今天她是有備而來,於是沈磬磬沒有推脫,在筠筠吃驚的眼神下拿過話筒,清了清嗓子,示意調暗燈光,伴奏樂隊準備,然後調整了下呼吸,說:「在場的都是我親愛的,熱愛的,喜愛的朋友,我不太習慣講肉麻的話,除非那是台詞。但是,很高興你們今天都在這裡,過了今晚,如果有人問你們,沈磬磬在感情上是個怎樣的人,我希望你們回答,她不夠好,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

底下的光線很暗,大家的表情沈磬磬看不清,但她猜想大多數人一定非常奇怪。

「我不會唱歌,唱得不好,你們幾個天王天後不要見笑。這首歌,送給一個人……」沈磬磬突然有些語塞,喉頭有點哽,她迅速掩飾性地回過頭示意樂隊開始演奏。

前奏一起,沈磬磬便閉上眼,她必須非常專注,在黑暗中,跟著旋律,不讓一個音符出軌。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曾一起走卻走失那路口,感謝那是你,牽過我的手,還能感受那溫柔……」

隱在黑暗裡的寧末離和季涵,不知誰的神色更可怕一些。

Chapter 49

一家溫暖卻偏僻的街角小咖啡館,在打樣之前又迎來了兩位客人。走在前面的女人華麗得像是會發光,瞬間點亮了這間狹小的咖啡館,她大衣下美麗的裙擺將外面一小縷寒冷的空氣帶進溫暖的室內,讓櫃檯的中年老闆從昏昏欲睡中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而跟在她身後的男人,穿戴乾淨利落,面貌清秀如蓮,眼神卻是冰冷的很,兩個人在最角落的地方坐下。

「不好意思,我們這馬上就關門了。」老闆有點為難地走上前招呼。

「二十分鐘。給我們兩杯熱牛奶。」美麗的女人先開口。

也罷,多做一筆生意也好,老闆點了點頭默默離開。

狹小的空間裡唱片機裡吟唱著鄧麗君的老歌,不高不低,訴說著難以言喻的情懷。

沈磬磬戴著雪狐絨帽,同樣質地的圍巾幾乎將她的臉圍得嚴實,只露一雙冷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剛才她把歌唱完,燈還沒亮,寧末離冷不防起身離開,臉沉得跟一塊千年大冰塊似的,氣勢駭得嚇人。而季涵緊接著對她說,我們談談。

是該談,本來她就是找他談的。

「牛奶。」

兩杯熱飲放在兩個人面前,呼呼冒著熱氣。但沒有人低頭去看,任由熱氣在自己的面前徘徊。

沈磬磬說:「我想,我們之間沒必要客套了。」

「是,生日快樂,禮物。」季涵把一隻包裝精美的禮盒推到沈磬磬面前,「短信裡說你有事找我,現在可以說了嗎?」

沈磬磬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把一個文件袋推向季涵。

「這是什麼?」

沈磬磬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落下一圈淡漠的陰影:「你一直想要的。」

季涵摸上紙袋的手突然一頓:「你想離婚?」

他絲毫不震驚地說出這問話倒是讓沈磬磬一驚。

然而,他不是震驚,而是用最大的克制力維護了尊嚴,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經被捏得變形。誰說男人沒有第六感,今晚從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右眼皮直跳,隱有不好的預感。

他說:「我不會簽的。」

沈磬磬望著他發白的嘴唇,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議,前兩個月,說這句話的人是她,現在完全顛倒了。

沈磬磬對他的話致若惘然:「條件很好,離婚後,我財產的一半歸你,房子、車子歸你。」

季涵的目光猛地銳利:「你什麼意思?可憐我?」

「我是按照法律規定做的。」

「我不需要,你拿回去。」他把文件袋重新退回給沈磬磬。

沈磬磬沒動,只說:「你明白我今天讓你參加Party的意思嗎?」

季涵沉著臉看她。

她的話平鋪直敘,沒有一點起伏:「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的生活燈紅酒綠,你的生活清規戒律,是我錯了,我們不配,我不該逼你結婚,也不該把這段婚姻拖了5年,今天我放你自由。」

季涵蒼白到透明的臉上,鎮定的神色出現裂痕:「沈磬磬,不要說的那麼好聽,你是放我自由,還是給自己後路?把我甩了,然後投向他的懷抱嗎?」

鄧麗君的歌聲還在那輕柔述說綿綿情意,櫃檯後面的老闆靠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看那桌客人,又事不關己地低下頭。

半晌,沈磬磬還是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是。」

季涵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冰錐鑿中,痛得一時間呼吸不上來。他想到了她要離婚,想不到她承認得那麼乾脆。

自欺欺人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是,我是要投向他的懷抱。」她說得再清楚不過。

「你!」

椅子滑過地板的聲音在輕歌漫語中顯得格外突兀,季涵僵直了身體,雙臂撐在桌沿,一臉鐵青之色,對面沈磬磬自始至終眉毛都沒動一下。

老闆疑惑地抬起頭,正想著要不要過去,那男子又重新坐下。

「不要開玩笑了。」他壓低了聲音,喉嚨口像是有千把刀片在切割,「你這是承認,你喜歡寧末離?」

沈磬磬面不改色:「是。我喜歡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季涵徹徹底底地呆了,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相信。

「呵……」沈磬磬輕笑道,「以前我不承認,你不相信,現在我承認了,你還是不相信。這就是問題,不論我說什麼,你本能的不相信。我厭倦了,所以,到此為止吧。」

季涵先是語塞,復又急道:「你是氣話。寧末離雖然位高權重,身世不凡,但他有個女兒,還是娛樂圈的人,你說你和他還有什麼協議,他說追你,能有幾分真心,你不要傻了,那不現實。」

「季涵,我們不可能了。」

「不。」

沈磬磬像是沒聽到一樣:「所有責任在我,你母親那你可以把錯都算在我身上,是我先移情別戀,也是我玩弄了你的感情,我捆綁你5年,自私又惡毒,是我配不上你。」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

沈磬磬字字如刀,刀刀刺心,季涵渾身發冷,忘記了自己置身溫暖的小咖啡館,恍然以為在滿天冰霜的大雪山。

「你確實自私又惡毒……」季涵的呼吸有些接不上來,沈磬磬心裡一驚,怕他哮喘發作,可還好他深呼吸幾次,逐漸平復下來,閉上眼睛說,「我不會簽的。」

「你總是讓我放過大家,為何現在是你在執著?」

「寧末離不是你能看透的。」

「我不需要看透他,只要他對我好,我喜歡就行。」

「你就這麼自欺欺人?」

沈磬磬不為所動:「你才知道嗎,我還很傻,就因為我自欺欺人了5年,才以為我能挽回我們的感情。」

「現在還來得及,我從來沒說過我不喜歡你了,我們一起挽回。」

「季涵,喜歡不是用嘴巴說的,哪怕你說一萬次也抵不過在我情緒低落時的一個擁抱,在我受到指責的時候說一句我相信你,你總是不明白。但是,」沈磬磬的眼裡忽然有點點光芒在閃動,像是深夜裡最孤單的星星,「我還是要感謝你,教會了我快樂、青春、成長、悲傷、痛苦以及……解脫。」

眼淚最後還是被沈磬磬逼回去了,她實在不適合做出這種悲苦哀怨的樣子。不是沒想過很想瀟灑地把離婚協議書摔在他面前,然後用最高傲的語氣說離婚,這樣才符合沈磬磬的個性,在報復的時候絕對不留情面,這個假想在她腦中沒有逗留一分鐘就被排除了。

季涵不是她的仇人,是她曾經牽過手的戀人,哪怕他們現在的關係已經面目全非,她知道很多事不是他的錯,誤會的產生,隔閡的出現,年輕氣盛的她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中也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

所以,理智地、成熟地思考問題後,縱使吵了那麼多年,沈磬磬覺得與其大家最後撕破臉,不歡而散,不如和平分手……

她一個人從小咖啡館出來,留季涵還坐在那和他面前兩杯漸涼的牛奶。外面突如其來的冷氣一下子席捲而來,不由讓人打了個冷顫,呼了口白氣,沈磬磬縮緊了脖子。她現在腦子裡一團亂,設計好的計劃雖然勉強完成,但過程和結局都不如她想像的完美。

胸口除了解脫般的輕鬆,還有絲絲縷縷的悲憫。

船長把車停在街口,沈磬磬加快了腳步,然而,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有人從不知哪個角落冒出來,抓住沈磬磬的胳膊將她用力拖到拐角的小巷子裡。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到沈磬磬還沒看清對方的長相,但現在她的腦海裡驚恐地閃過一個念頭,她遭人襲擊了。

船長就在前面,這個距離他應該聽得見,就在她想要呼喊的時候,那人猛地拉下她的圍巾,一個熱烈到沸騰的吻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沈磬磬條件反射地掙扎,卻被那人按住拉到懷裡,然後她聽到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噓,別動。」

沈磬磬心臟似乎停了跳一秒,隨即瘋狂地加速。

月亮從朵朵雲層後爬出來,灑下淡淡的光輝落在寧末離長長的睫毛上,光輝又從睫毛的縫隙落下,揉進了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一片溫柔的光芒,在那裡面,沈磬磬看到了自己。

她僵著沒動,然後他更緊地抱住她,輕柔的吻一點點落下,溫柔得不可思議,細細碎碎,纏綿,持久,像是永遠不會有盡頭。

沈磬磬頭昏昏沉沉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她的手還被他握在懷裡,貼在他胸前,感受到在這之下有力又快速的心跳。

「等等……」

親吻的間隙,她微微側過頭想要說話,卻被他重新吻住,他像是有極好的耐心,不知疲倦地把那份不再掩飾的感情一點點地傳遞給她。

不知過了多久,當沈磬磬恍恍惚惚地清醒過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一雙漂亮的眼睛,那眼睛一直看著她,透著迷人的笑意,她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一把推開他,側過身掩飾自己的大紅臉,沈磬磬尷尬地整理了下圍巾,身邊的人不出聲,她就更尷尬,只好硬著頭皮回過頭說:「你不是生氣地走了麼?」

寧末離的臉在夜色包圍下白皙如玉,似會發光,他淡淡地笑了下:「嗯,不過我還是有點不甘心,所以就回來了。」

沈磬磬狐疑道:「不甘心?」

寧末離拿出手機:「什麼叫你這個笨蛋。」

「咳咳……就是字面意思。」沈磬磬目光閃爍。

「這個算是答案?」

「不懂就算。」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接受了我的五天?」

沈磬磬含糊地應了聲。

「有拿有還,你的呢?」

沈磬磬怔了下,皺眉:「你別過分,只不過是五天,就想誑我下半輩子嗎?」

寧末離俊秀的眉高高挑起,很驚訝:「我沒說下半輩子,你這都想過了?」

沈磬磬頓時無地自容,跟他過招,她果然還是棋差一招,有些賭氣地扭頭要走,卻被他從身後抱住,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擱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身上獨有的凜冽乾淨的氣息包裹住她,而那低低的聲音像是魔咒鑽入耳中,立刻讓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沒有。」

「真沒有?」

「……」

「還是,在內疚?」

「為什麼要內疚?」

「季涵。」

沈磬磬抿起唇,說不出話來。

「不用內疚,如果覺得虧欠,就推在我身上。」

雖然口氣不怎麼好,但是這話說得沈磬磬鼻頭有點酸。

「還不想說?」

「說什麼?」

「磬磬,還要裝傻?」

「……哪有這樣的,我不會說,這應該是紳士說的。」

「我好像早就表示過了。」

「切,難不成你在我夢裡表示的。」

寧末離從沈磬磬的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翻看了一下,找到那條冷笑話的短信:「讀一下,每段第一個字。」

沈磬磬莫名其妙:「什麼東西……我……然後是,愛……嗯……你……!」

我愛你。

沈磬磬盯著屏幕,腦中一片空白,有點缺氧。

這就是他一直讓她思考的答案。

「謝謝。」

「啥?」

「你的表白。」

「……」沈磬磬登時要轉過頭打他,如果言語上不行,只能採取暴力。

可他低低的聲音再次揉著無窮的魔法傳來,讓她停下了動作:「我一直覺得,做比說重要,很多事我不會說,並不代表我不會做。」

沈磬磬愣愣地由著他張開雙臂,把她裹進他的大衣裡,緊緊貼著他的胸口,像是要將兩人合二為一。

他的聲音那麼沉,那麼醇,那麼不容置疑,不似那些青澀的男孩害羞純情的告白,也不似那些虛榮的愛慕者甜言蜜語的奉承,這個男人的話很簡單,甚至不加修飾,卻有著海一般的深度,天一樣的廣度。

「但是,如果只是做,你還是會不相信,以為這是我的遊戲,那麼,我說一次。」

世界突然靜了下來,她的世界只剩下他的聲音。

寧末離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溫柔道:「喜歡這個詞太淺薄,我愛你,沈磬磬。」

Chapter 50

很久很久以後,沈磬磬想,這個世界上真正用心愛自己的大概只有一個人,比她自己更愛她,縱使那個人只說過一次我愛你,縱使她一再傷他的心。

沈磬磬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鬧鐘顯示現在才5點,而她3點才睡著,可大腦太興奮了,讓她再也無法入睡,翻個身起床,給自己泡了杯咖啡,倚在落地窗前,縮著身子抱成一團,杯子裡暖暖的熱氣迷濛了視線,虛虛實實之間似乎又回到了昨夜。

那不是幻覺吧?

沈磬磬摀住臉,又拍了拍,再拍了拍,會痛,也就是說,她沒有做夢……不論想多少次,都覺得不真實。

寧末離低醇溫柔的聲音刻印在她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重複,他說他愛她,他說他愛的是沈磬磬,他說的是愛不是喜歡,哦!!~~~~~~~不管重複聽幾遍,她都不會膩,以她的年紀實在不應該少女懷春,可她就是忍不住打滾,笑得沒了形象,甚至想在房間裡跳舞。

當然,這些絕對不能讓寧末離知道。

和季涵的一段感情讓沈磬磬深刻地認識到,付出多一點的那個人總是容易受傷多一點。失敗的教訓告訴她,要在第一時刻掌握主動權,在還不確定寧末離到底對她用情多深的時候,她的感情不能外露太多……好吧,這很難,她承認她高興得不能自己了。

雖然沈磬磬一直極力鎮定,裝作如常,但是片場的同事還是從細枝末節中看出今天沈女王心情好得能無視外面的瓢潑大雨。對外沈磬磬是一個很圓滑的人,所以,通常來說她的心情每天都保持在一個水平線,微笑,溫和,禮貌。她今天的神采有種別樣美麗,鏡頭裡全身撒發著奪目的光芒,微微一笑牽動人心。

中午休息的時候,副導演跟她開玩笑說:「昨天生日過得這麼開心?今天還笑不攏嘴。」

沈磬磬臉微紅,笑了笑:「還好。」

她坐在一旁休息,Ada遞上一杯熱茶,湊到她耳邊嘿嘿笑。

沈磬磬若無其事地問:「丫頭,笑什麼?」

「磬磬姐~~~~~」何其曖昧,何其曖昧!

「你喊得我起雞皮疙瘩。」沈磬磬抖了抖,故意戳她腦門,「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Ada睜著一雙星星眼,「我很正經地後悔昨晚沒跟船長一起等你,要不然……嘿嘿。」

要不然就能看到有兩個人終於手拉手成雙成對,哦,還有磬磬姐害羞的樣子。

沈磬磬再敲她的腦袋:「咳咳,不要八卦,小心我扣你工資。」

這時,沈磬磬看到門口不遠處開來一輛車,那輛車她認識,她瞇起眼。過了會,車上的大美人緩緩地走下車,像是出席宴會一般,竟然穿著鑲鑽的長裙,精緻的妝容更稱得她艷壓群芳,大雨成為了她美好的背景,她跺著清雅的步子走來。

安倩來探班的還是來散播荷爾蒙的……

沈磬磬冷哼,反正不關她的事。

可沒想到,李導親自迎了上去:「小倩來了,一會直接上,沒問題吧?」

安倩的杏眼流光四溢,紅唇輕抿:「沒有問題,劇本我都看透了。」

沈磬磬坐在不遠處,他們的寒暄她都聽見了,可她還是沒反應過來,安倩進劇組了?

「怎麼回事?」她立馬回頭問Ada,「她要演《白衣女王》?」

Ada很驚訝的樣子:「你不知道嗎?她被定為劇裡的客串角色,會有四集左右的戲份。」

沈磬磬把劇本一卷,不悅:「你們誰都不跟我說,我怎麼可能知道!把Ted給我叫來!」

這時,安倩已經朝她這邊走來,和其他幾個演員淡淡打了招呼,然後一路殺到沈磬磬面前。沈磬磬翹著一條腿,懶洋洋地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從腳到頭將她掃了一眼,眼睛差點被那滿身的鑽石刺到。

她不想打招呼,這個女人讓她反胃,可是這麼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看,她必須維護自己美好的形象。

沈磬磬不痛不癢地說:「沒想到你對這部劇也有興趣。歡迎加入。」

「還好,若不是末離請我,我也未必抽得出時間。」安倩撩了撩長髮,風情萬種。

沈磬磬暗暗蹙起眉,表面上還是那副懶懶的腔調:「末離確實很會計算,白衣女王有你加盟,聲勢會更旺的。那你自便,我去補妝了。」

她淡定的反應卻讓安倩有點意外,她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攔在沈磬磬面前:「聽說你的簽約快到期了,上次我和末離吃飯的時候,聽他的意思好像不想再續約,我替喬總問一句,想不想來我們時代娛樂?」

沈磬磬心裡再掀波瀾,好不容易把情緒壓下去,安倩那張「示好」的表情肢解了她的好心情。

這麼多人面前,她可不能失了面子,沈磬磬也友好地笑回去:「那麻煩你告訴喬總,我會考慮的。」

沈磬磬這般氣定神閒反倒讓安倩詫異,她以為沈磬磬不會暴跳如雷,也好歹會黑了臉。難道她忘了她們上次的對話?不可能,那她是不在意?更不可能,沈磬磬何等驕傲一個女人,絕不會原諒寧末離這種做法,如果她算的沒錯,他們的關係應該已經相當惡劣,那究竟是為什麼……

兩個人無聲對峙的時候,Ada戳了戳沈磬磬,沈磬磬問:「幹嘛?」

Ada指指後面,沈磬磬和安倩一起回頭。

寧末離收起傘,出挑的紫色大衣很難駕馭,卻被他穿出了貴族的氣派,簡潔的黑褲,低靴,一切都是那麼完美。

只是半天不見,沈磬磬就有種隔了春秋萬年的感覺。

寧末離一邊摘手套,一邊走到沈磬磬身旁,給出一個殺傷力極強的微笑:「吃飯了嗎?」

沈磬磬明顯愣了下,心臟不爭氣地開始狂跳,奇了怪了,以前不見得自己那麼沒抵抗力的。

「沒。」

「那一起?」

「好。」

安倩被晾在一旁很尷尬:「末離。」

寧末離聞聲側過臉,有點冷淡:「哦,你也在。」復又回頭,幫沈磬磬穿上大衣,「外面很冷,你怎麼穿那麼少。」

說完,將自己的圍巾摘下,當著眾人的面仔仔細細地幫沈磬磬戴上,又說:「這樣好點。」

羊絨圍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貼著沈磬磬的肌膚滲到她的心裡,剛被安倩破壞的心情只因他的一個動作再次明媚起來。沈磬磬把半張臉捂進圍巾,垂下眼,竟然有種小女生的嬌羞姿態,有遠處圍觀者禁不住竊竊私語,八卦紛紛。

方舜從另一邊走來,已經換下了戲服,笑道:「難得,寧總屈尊大駕,這是要去吃飯嗎?不如我們四個一起?」

寧末離淡淡地推脫了:「午休比較緊,下次找時間。」

然而,沈磬磬卻說:「沒關係,找個近點的地方。」

寧末離神色未變,看了她一眼,輕笑一下,改口說:「那也好。」

都說寧皇帝決定的事任誰都別想改變,可沈磬磬隨口說的一句話卻讓他當即改變主意,這其中的微妙氛圍有心人怎能感覺不到。

跟李導打過招呼後,四個人想隨便在附近找一家店,可是,兩個影后,兩個影帝,這四個人走在一起實在是太招搖了,簡直是勁爆,只要是長眼睛的人看一眼就無法移開視線。

沒辦法,他們只好到一家人比較少的家常菜小餐館,這四個人一進門,小店頓時光芒萬丈,老闆屁顛屁顛,樂不可支又緊張兮兮地迎出來,給了最好的包間。剛一坐下,方舜就笑了:「寧總,你應該是第一次進這樣的小飯館吃飯吧。」他又朝四周張望了下,說,「雖然簡陋了點,但還乾淨,將就一下還行。」

寧末離卻眉頭都沒皺一下,拿起茶杯給沈磬磬滿上茶水,說:「不是第一次。」

安倩詫異地說:「你能在這樣的地方吃得下?」她都不太受得了這種沒檔次的地方。

沈磬磬也有點意外,她聽說寧末離從來都是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家裡隨便一隻杯子都是從國外空運過來的高級貨,一日三餐都是招來頂級大廚到家裡現做的,他對生活細節講究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沈磬磬曾經非常不屑他這種皇帝病。

「嗯,以前經常來。」寧末離不以為然地說。

其他三個人嘴巴成O型,但很快沈磬磬明白過來,寧末離不可能自己來這裡,也沒人敢強迫他來,大概是陪他的那一位吧。

沈磬磬揪著圍巾,有點悶,恰巧寧末離拿了菜單問她:「想吃什麼?」

「隨便。你拿主意。」

寧末離也不再囉嗦,甚至沒問對面兩個人要吃什麼,直接點了菜,搞定。好在別人對他這種唯我獨尊的個性很瞭解,沒露出不快,只不過安倩看沈磬磬的眼神更冷了。

菜陸陸續續上了,四個人默契地拿起筷子開動。

還沒吃幾口,安倩便手持茶杯站起來敬寧末離:「末離,沒酒,我就以茶代酒,謝謝你給我這個出彩的角色。」

末離末離,叫得到是親密,沈磬磬暗暗翻了個白眼。

寧末離卻沒回敬她,只是喝了一口茶意思意思,然後漠然地說:「出不出彩,還得看演出來的情況。」

安倩被寧末離再次忽視,卻只有不甘心地收回手,重新坐下。

「我當初還在想,那個變態女病人的角色會找誰來演,沒想到是你。」沈磬磬話是對安倩說的,目光卻涼涼地瞥向寧末離,言下之意是——等著,回去收拾你。

寧末離輕咳一聲,拿起茶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

「呵呵,這個角色雖然戲份不重,卻很有魅力,我很喜歡。」

「我跟你下午有三場,沒問題吧?」方舜漫不經心地問。

安倩的笑臉突然消失,面無表情地說:「你在跟誰說話呢。」

沈磬磬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哦,這兩人冷戰呢。

「在看什麼,吃菜。」

沈磬磬回神,看到寧末離給自己夾了滿滿一碗菜,哭笑不得:「你當我是豬嗎,這怎麼吃得掉。」

誰知那傢伙竟說:「你太瘦了,別人會以為我虐待你。」

安倩□來說:「末離,磬磬是易胖體制,要控制食量才能保持身材。」

「你以為我不知道。」

「關你什麼事。」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四個人齊齊一愣,然後沈磬磬最先忍不住笑出來,笑完後又立馬指著寧末離斥道:「別跟我搶話……」

她還沒說完,寧末離突然夾起一顆肉丸塞進她嘴裡,笑得狡黠:「吃飯時不要多說話。」

沈磬磬半張著嘴表情實在可愛,最後只得憤憤地把肉丸子咀嚼撕咬的吞下。

對面方舜眼不見心不煩,自顧自吃飯,難為安倩原本是來繼續上一輪攻擊的,沒想到把自己重傷了。如果起初她還只是抱著僥倖,懷疑他們之間有什麼,眼下她幾乎可以肯定……太刺痛了,痛得她不知喝下去的是茶水還是毒藥。

安倩控制住面部表情,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過了會,沈磬磬的手機震動了下,她拿起一看,是安倩發來的:你過來。

有意思,她倒要看看這女人又要出什麼蛾子。

沈磬磬假裝吃了會,然後突然裝作一驚,說她想起要交代Ada一件重要的事,於是拿著手機匆匆溜出門。

安倩站在洗手台前,抱臂環胸,氣勢凌人,沈磬磬剛進去,她就劈頭蓋臉地問:「你連自尊都不要了嗎!你接近末離究竟有什麼目的,還是,你想利用他?」

沈磬磬想不通,這個安倩,外界媒體素以聰慧清冷形容她,可現在是在看不出她哪裡聰慧,哪裡清冷了,喪失冷靜是戰爭中最大的忌諱,沈磬磬上次交鋒失了冷靜,這次她可不會那麼蠢了。

沈磬磬出人意料地說:「你說對了。我不管寧末離對我有什麼想法,只要他能幫我獲得更高的成就就夠了。」

她才懶得跟這個女人表白心跡。

「你以為末離會如你的願?」

末離末離,叫得那麼順口,沈磬磬壓下不快,淡淡地說:「我這不是有張臉麼。」

「沈磬磬,」安倩突然笑了,彷彿勝券在握,「你太自大了。」

沈磬磬卻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她:「安倩,我真替你可悲。」

「什麼?」

「你陷在過去的情迷中不可自拔,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看到現在的你,我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不過慶幸的是,我現在很清楚我要的,你不要總是把目光盯在寧末離身上,好好看看自己身邊的人吧。」

沈磬磬能說這一番話已經仁至義盡了,她轉身就走,忽略了安倩眼底一閃而過的陰沉光芒。

沈磬磬拉開門,面前突然出現一人。

寧末離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外面。

Chapter 51

沈磬磬傻了一下,立即想到會耍這等把戲除了安倩還有誰!

她猛地回頭,果然安倩正似笑非笑地看她,雖然很想掩飾得意,可她那雙秋水剪瞳還是出賣了她。沈磬磬氣惱之間半個字還沒說出口,手腕被人捉住,寧末離把她帶到身後,渾身森冷之氣逼人,他面冷如鐵,偏偏嘴角含笑,那一笑裡藏著千萬把冰刀,一下子讓安倩僵在那裡微微發抖。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寧末離低沉的聲音慢慢響起,「人要有自知之明,我最後警告你一次。」

說完,拉著沈磬磬快步離開,走到另一間包間前,開了門幾乎是把沈磬磬甩進去的,然後關上門,上了鎖,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到牆上,壓住她,俯視,冰冷冷滴,無一絲表情。

沈磬磬嚥了口口水,心臟跳得快要虛脫,她明知自己應該解釋什麼,思維卻一片混亂,他究竟什麼時候到的,聽到了多少,有沒有聽到她說的那句話?一秒之內,沈磬磬有種腦細胞全耗光的悲催感。最後,在跟寧末離無數次交鋒後,她還是摸到些門道的,比如,坦白未必從寬,抗拒一定從嚴……

保持緘默,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果然,半晌之後,寧末離鳳眸微瞇,沉冷難測的目光把她的眉眼從上到下不放過任何一處完完全全仔仔細細掃了一遍,溫柔得像是在撫模一朵嬌嫩的花瓣,薄唇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卻讓他看上去更加駭人,他的語氣半是戲謔半是冷漠:「學聰明了,一句話都不說。」

「你都聽到了,我想先聽你的感想。」沈磬磬心臟快要跳出喉嚨,如此情勢之下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她覺得自己在寧末離身邊幾年膽量確實大增。

而現在關鍵是敵不動,我不動。

寧末離似乎很感興趣地挑起他那俊秀的眉,還是那副笑得不陰不陽、深不可測的摸樣,只是那雙鳳眸裡逼出的凌厲光芒直直扎得沈磬磬眼睛疼痛難忍。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嗯……看來需要懲罰。」

沈磬磬還未及思量該如何避罰,誰知這懲罰已如疾風驟雨一般來臨。

寧末離吻住她的雙唇,毫不客氣地長驅直入,沈磬磬大失驚色,這個吻來得太急太重,她沒事先吸足氣,一下子無法承受。寧末離右臂繞過她的腰部,將她牢牢鉗制在胸前,左手插入她的短髮,扣住她的後腦,讓她無法動彈,她無奈,只好閉上眼。他的唇舌滾燙,像是燒起來一樣,眷戀地捲著她的小舌頭,她躲開,他就追回來,她認了,他又退開些,去了他處,而只要是他所到之處無不被點燃,引得沈磬磬渾身戰慄,酥軟無力,卻又百般難忍,像是個發了高燒的病人。

就在她以為自己估計要因接吻窒息而死時,寧末離終於大發慈悲,稍稍放開了她,可也只是讓她勉強吸了一口氣,又再次襲來。

空蕩蕩的包廂裡,曖昧彌生,空氣升溫,時而有壓抑著的呻吟小小地洩露出來。

在第五次被寧末離親吻之後,沈磬磬終於脫力,雙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好在寧末離早有預見,雙臂一托,拉過椅子自己坐下,又將她放在腿上,箍在懷裡,一隻手輕柔地拍著她的背。

沈磬磬這回真是消耗大了,活到28歲,還沒有過這麼刺激的接吻……季涵從來都是翩翩君子,點到即止,吻戲大家心知肚明,表演為上……這番接吻真是要人命。接吻過後,沈磬磬淚眼婆娑,視線失了焦點,有點緩不過勁來,喘氣喘了好半天,才慢慢均勻。

「你……」她說出一個字,喉嚨竟沙啞異常,爆紅著臉咳嗽兩聲,厲聲道,「不准再這樣了,萬一我真死過去怎麼辦?」

寧末離凝視著她,抬手輕輕拂過她紅得離奇的臉龐,不懷好意地笑道:「那時我會給你做人工呼吸的。」

沈磬磬爆紅著臉想要暴怒,卻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這話說得真是不好聽,可她不知怎的,又有點高興。

寧末離修長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淚花,似是很滿意,還很大度地說:「既然懲罰過了,這件事就算了。」

沈磬磬這才找回意識,提高了音量,不敢相信:「你就這麼算了?」

她以為寧末離會因為她那句:我不管寧末離對我有什麼想法,只要他能幫我獲得更高的成就就夠了,不是把她大卸八塊,就是把她五馬分屍。

寧末離揉著她的短髮,懶洋洋地說:「不然你想怎樣?非要聽我訓你一頓心裡才舒服?」

「我不犯賤。」

「嗯,那就是了。」

可她還是想不通,寧末離何以這麼淡定,沈磬磬默默思量了一會,忽然眸光匯聚,危險地對寧末離喚了聲:「喂。」

寧皇帝一臉舒暢過後的慵懶樣,早沒了先前那副「看我不折磨死你」的陰狠勁,他淡淡地應了聲:「嗯?」尾音上翹,還夾帶著些許鼻音。

「你……」沈磬磬一把拍下他不老實的爪子,掰起他的下巴,磨著牙道,「耍,我!」

寧末離任她鉗制著自己的下巴,還微微一笑,無限坦蕩,輕描淡寫地承認了:「嗯。」隨即笑意慢慢擴散,一點點在他漆黑美麗的眼底暈開,「你很怕我生氣?」

他笑的時候,沈磬磬猛地耳膜嗡鳴,一時間竟忘了身處何處。

片刻後,她找回聲音:「我……不是怕你生氣。」

「哦?」

「我怕你誤會。」她放開手,斜過眼,望向對面牆上那副廉價的裝飾畫,低聲說,「我討厭誤會。」

她望著那副畫,寧末離望著她,她的臉上有些神傷,怕是想起了和那個人之間的糾葛。

寧末離輕柔的將她的臉轉向自己,勾過她的下巴,在她紅腫的嘴唇上溫柔地啄了下:「雖然你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我沒有誤會。」

她愣神:「真的?」又急急地問了句,「為什麼?你不該當即把我甩了嗎?」

看到她這般謹慎的樣子,寧末離不禁放柔了目光,執起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如果你要利用我,早利用了。何況對你來說,成就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磬磬,我比你想像的更瞭解你,你嘴上說的一套,心裡往往不是那麼想的。你討厭安倩,不想給她好看,就要說一些出其不意的話讓她不能痛快。可是,有時候真心話才是最大的武器,而小性子會傷了你自己。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還以為你學到不少,如果不是我相信你,你大概又不會為自己解釋什麼。」

寧末離搖了搖頭,滿臉寵溺。

沈磬磬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她又驚又癡,驚的是他竟能如此透徹地洞察她的心思,癡的是他第一次對她露出這樣令人癡迷的神情。她掙開他的手,無意識地撫上他的臉,似乎唯有觸摸到才能確信這不是假的。

曾經總是對她冷漠、嚴酷甚至輕蔑的人,如今卻寵她、信她、愛她。

只這麼想著,她既覺得不可思議,復又有種酸酸漲漲的情緒溢滿心間。

他相信她,只這一句就讓她對自己這些天做下的決定感到更加堅定。

過了會,癡癡迷迷的神志收回來點,她立即把爪子也收回,有點難為情地低下頭,但是在寧末離面前不落下風的習慣早就深入骨髓,於是她又抬起頭,藉著他坐著,而她坐他身上的地理優勢,居高臨下地說:「你當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什麼都知道。還有,你以為你的性子還不夠壞,你根本沒資格數落我,我的性子比你好多了。不過,我倒想問問,如果我真的是利用你,怎麼辦?」

寧末離不假思索地說:「若真想利用,我便讓你利用。」

「啊?」沈磬磬這回又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你瘋了?」

「沒有。」他的神情堪稱認真。

沈磬磬愣了好一會,而後得意洋洋地調侃道:「看來你真的很愛我。」

寧末離面色不改,想是有什麼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還是歸為一個簡單的音節更真實:「嗯。」

「咳咳咳……」沈磬磬當即不知如何反應,瞪大了雙眼,傻了一樣,她沒想到寧末離會這麼坦白,讓她剛才擠出的那點邪乎勁全數熄滅。

最終,在他溫柔卻火熱的注視下,她還是敗下陣來,扭捏地說:「你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寧末離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樣子。

包廂裡安靜了會,沈磬磬暗惱自己明明不是初戀,怎麼青澀得跟個小姑娘似的,還好寧末離這次倒沒怎麼取笑她,而是托著她的手帶著她站起來,然後俯下身,拇指在她紅紅的嘴唇上輕輕地來回撫摸,沈磬磬被這曖昧搞得進退不能,可又想想他們現在的關係,也就放開心接受了。

她只是有點不好意思,絕無抗拒。

「安倩以後再找你,不要再理她了。」

「哦。」

「她之前說的話,你還信嗎?」

其實,不管他表現得多淡定,他也是在意她對這件事的想法,哪怕她答應和他在一起了。

沈磬磬的表情訕訕的,聳了聳肩,有點彆扭地說:「我想通了,看在你這麼信任我的份上,我也姑且信你一次。反正誰沒個過去,你結過婚,有個孩子,我也有個季涵,有段婚姻。可是,你從來不逼迫我離婚,也不指責我過去一段時間裡的猶豫怯懦,還幫我不少,如此看來,我介懷你思念前妻是小心眼了。反正,如果你以後對我好,你偶爾想想她,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項鏈的事,我也懶得追究了,不過你以後不許戴著,只許藏好,別讓我看見,指不定我看見了會做什麼讓你我都不愉快的事……」

她還沒說完,就被納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接觸的一剎那,她感受他胸腔裡傳出來的劇烈的震動以及微微的顫抖。

她其實還想說她被拋棄過,害怕受傷,他也被拋棄過,難道他就不怕?若不是他先表露心悸,估計給她一百年,她也不敢把烏□冒出來。

說到底,她不如他勇敢。她也不該對他太苛責。

寧末離低醇好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聽到他說:

「好,我藏起來,不讓你看到。」

「有你在,我就不會想她。」

「我們,」他頓了頓,說,「重新開始。」

沈磬磬久違地感到自己的心被人如若珍寶般溫柔地呵護著,一時間喉頭哽咽說不上話來,只有伸出手環上他的腰,靜靜地與他相擁,這一刻,仿若天長地久。

這個懷抱似乎經過無數個日夜的等待,終於等來了他要擁抱的人。

他們倆從包廂出來的時候,方舜和安倩已不知所蹤。寧末離叫來車,送她回到片場。

下車前,他拉住她,幫她理了理額發,說:「晚上我來接你。」

她想了想,說:「今天大概要弄到凌晨,不用了。」

他的手順勢而下,將她垂在耳邊的髮絲夾到耳後,又重複了一遍:「我來接你。」

她也不再爭辯,點點頭。

他靠上前,旁若無人地在她的唇上親了親,告別吻。

沈磬磬臉一紅,條件反射地推開他,又迅速轉頭,看到船長正目視前方,像是要把車玻璃看穿,一點沒留意這邊的情況。

她噓了口氣,開門下車,然後站在原地望著它離開。

這時,沈磬磬忽然冒出個有意思的想法,有機會得拷問拷問他究竟是何時喜歡上她的

Chapter 52

這天晚上的拍攝很有肅殺的氣氛,沒有刀光劍影,卻滿是硝煙戰火。

兩大影后和影帝同台飆戲,那個場面,刺激得心驚膽戰,慘烈得不堪回首……

那種火花簡直要燒到鏡頭後,三個人的氣場齊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在拍什麼大製作。很少有機會能遇上這種高水平的演技碰撞,在場的演職人員看得是目瞪口呆。明明已經很完美了,導演都說可以過了,可偏偏三人中有一人要求重拍,都說是自己沒把握好,一個賽過一個謙虛。微妙的氣氛被壓縮再壓縮直叫人喘不過氣,終於,李導拍板,全部通過,不得重拍,收工。

大家雖意猶未盡,卻也鬆了口氣,出了門才發現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出了一身的汗。

沈磬磬卸妝後,裹上大衣,戴上寧末離的圍巾,獨自匆匆離開。不料,冤家見面分外眼紅,安倩走在她前面。

前面的人發現了她,回過頭斜睨了她一眼,面色沉冷幾分,卻沒再出言不遜。

寧末離的威懾力之大,沈磬磬很感慨。

既然對方不理她,她也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沈磬磬加快幾步超過她,就在她和她並肩的剎那,安倩突然低低地開口:「沈磬磬……」

「打住,」沈磬磬一抬手,臉上雖笑瞇瞇,眼中儘是冰霜,她說,「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你之前對我做的……本小姐最近心情好,就不找你麻煩了。」

「我在末離身邊這麼多年,從沒有看透過他,不管他對你多好,你永遠不會知道他心裡的真是想法。」

安倩異常冷靜地評述這句話,沈磬磬腳步一頓,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可立馬想到這可能又是安倩給她下的套,一不過三,她若再被她忽悠,她就不是沈磬磬,而是沈傻傻。

「那又怎樣。」沈磬磬厭惡地鄙夷道,「他向來心思難猜,大家都知道。我無所謂他過去怎樣,心裡是不是有難以放下的事情,只要他真心對我好,我都可以不計較。我勸你省省口水,回家洗洗睡覺吧。」

「沒想到你這麼大度。但是,就算他對你真心,他對我也是有情,不然為何我已經不是他公司的人,他還幫我進劇組。」

沈磬磬不怒反笑:「錯,我這是聰明。有得必有失,人要計較的不是失去了什麼,而應該珍惜得到了什麼。因為大家都是成年人,都經歷過是是非非,才應該更成熟地處理感情。在別人看來是利益也好,高攀也罷,我既然敢做就敢當。挑明了說,以前你怎麼纏著寧末離不關我的事,但今日之後,他是我的,你休想。」

沈磬磬說得如此瀟灑,秀氣的臉上張揚著不可一世的氣勢,堅定果決,沒有一絲猶疑,仿若戰場上的女戰士,美不可言,安倩久久不能回神。

對你有情,我呸。

沈磬磬有點憤憤,掐著圍巾走入雨中,突然頭頂多出一把傘來。她仰起頭,對上一雙意味不明的黑眸。

寧末離婉轉著音調,格外曖昧:「我是你的?」

沈磬磬勾著他的手臂,也笑得曖昧橫生:「是或不是,你自己選。」

寧末離蹙眉,似在認真思考,過了會展眉,低頭俯到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那你也得是我的。」

沈磬磬耳朵一熱,退開半步,眉稍輕佻:「那可得考慮。」

寧末離又靠上來:「還要考慮什麼?」

沈磬磬別開眼,望著雨簾悠悠道:「比如說,讓人誤會你還對人家有情有意……什麼的。」

「哦……」寧末離上前半步,替她打開車門,紳士地彎腰擺手,卻說,「吃醋了。」

沈磬磬一隻腳踏進車子,轉過頭坦坦蕩蕩地問:「不准嗎?」

「准,我很高興。」寧末離黑瞳裡散開點點星光,直罩在人心上。

沈磬磬一怔,快速鑽入車裡:「回去再說。」

她說的回去自然是回自己家,可當她站在寧末離家門口的時候,她知道這個男人又耍詐了。

「衣服和浴巾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先洗個澡。」

「為什麼我今晚要睡這裡?」沈磬磬拿起睡衣看了看,嗯,很保守的類型……至於內衣……他怎麼知道她的SIZE……大概是Ada準備的……吧。

寧末離一本正經地說:「了了想你了。」

「是嗎……」沈磬磬回眸一笑,「這麼簡單?」

寧末離勾起唇角,有點邪氣:「不然,你想怎麼複雜?」

沈磬磬乾笑:「呵呵……我還是先洗澡吧。」

可惡,她的抵抗力怎麼下降到如此地步,可惡!

她洗完澡一邊擦著濕發,一邊走到寧末離臥室,理所當然地問:「客房收拾好了?」

「你還要睡客房?」寧末離故作詫異。

「……」

沈磬磬不由自主地朝臥室裡的大床看了一眼,心臟大受刺激,不知為何,這床突然間變得香艷媚惑起來。腦中一片暈眩,但輸人不能輸陣,沈磬磬裝作漫不經心地在床邊轉了一圈,表面坦然大膽,實則誠惶誠恐。

沈磬磬像是跟自己的頭髮過不去,不停地擦啊擦,然後她斟酌了半天,慢吞吞地說:「我覺得……還是要慢慢來,我們現在還不穩定,一步一步來……比較穩妥……」

她這方面真的不開放。

寧末離踱步到她跟前,突然俯身,雙臂撐在她的身旁,低醇的嗓音帶著□惑:「我有說要加快步驟?」

沈磬磬眨了眨眼睛,片刻後炸毛:「寧末離,耍我很有趣嗎?」

他像是大男孩惡作劇得逞,笑得一臉陽光:「不是有趣,是非常有趣。我去洗澡。」

等他走後,沈磬磬向後一仰,死命錘床。

這個變態,變態,變態……她好想吐血三升,又失了一個回合!

沈磬磬躺在床上,望著頭頂上美麗的水晶燈,萌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個月前的自己怎麼都不會想到今天吧,一年前的自己打死都想不到今天吧……人的感情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愛恨只有一線之隔,越過那條線就是另一番天地。

她突然想起Ted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你怎麼知道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默默為了你付出他的所有,只因為他希望你幸福?

現在回頭想想,Ted好像早就知道什麼,寧末離,他莫非真的暗戀自己許久……?

寧末離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沈磬磬橫倒在大床上,被子也沒蓋,短髮還濕著,就這樣睡著了。還說要跟他算賬呢,自己倒先去會周公了。

「也不怕感冒。」他好笑地走到她身邊,將她抱起,讓她好好地睡下,拉過被子輕輕蓋上。

屋裡很安靜,除了暖氣出風的聲音,只剩下輕柔的呼吸聲。

看著她無暇的睡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如此美妙,他等了太久太久。

他從床的另一側輕手輕腳地鑽入被窩,和她面對面地躺下,這樣的距離可以看到她彎彎的睫毛,根根分明,如果她睜開眼,就能看到她右眼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她睡得很沉,嘴角上翹,不知夢到了什麼好事,夢裡會不會有他呢?

寧末離伸出手,屏住呼吸,隔著空氣勾勒出她的臉龐,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她就這麼躺在他身邊,溫順的,可愛的,安靜的,像極了高貴優雅的貓,收起了鋒利的爪子,做起了他的貓小姐。她可能不知道,生日那晚,他原本以為她還是選擇了季涵,所以當Ted告訴他,她準備好離婚協議書的時候,他欣喜若狂。

寧末離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放開,深呼吸幾次,終於緩緩地將她抱入懷裡,像是對待無價之寶,不敢用一點點的力。她柔軟溫暖的身體帶著甜蜜的香氣纏繞住他的世界,這一剎那,他心存感激。

清晨,沈磬磬自然醒。迷糊了下眼睛,覺得今天房間裡的擺設很奇怪……她什麼時候買了黑色的床頭櫃……還有這麼奢華的床頭燈……

等等……她應該是在寧末離家……的客房……不對,客房她住過好多次,不是這樣的。一秒過後,她猛然意識到她身處何處,又猛然感覺到有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有人在她背後摟著她。

為什麼是這個狀況!

沈磬磬內心是粉紅的,身體是石化的。她在糾結中天人交戰。

身後的人動了一下,她頓時動都不敢動。

然後,身後的人慵懶的聲音讓她不禁心跳漏了半拍:「醒了?」

如果露出害羞一定會被寧末離取笑,假裝彪悍肯定會被寧末離輕薄,若無其事……嗯,就若無其事好了。

沈磬磬打定主意後,默默起身,捋了捋短髮,回過頭剛想要若無其事地開口,眼睛的焦點剛對上……她這次沒有石化,她直接被雷劈了,變成了焦黑的粉末。

如果一大清早在自己床邊看到一個俊美裸男初醒圖,她還能若無其事,她不是傻了就是呆了。

「你……你……你……」沈磬磬驚慌失措地一邊往後退一邊指上半身□的寧末離語無倫次,又趕忙看看自己,還好衣服還在。

「你變……」

態字還未出口,她一哆嗦,狠狠摔落在地。

沈磬磬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下一秒又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以最快速度連番後退,捂著眼睛,靠在牆角尖叫:「把衣服穿上,快穿上!」

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的寧末離緩緩起身,緩緩走到沈磬磬面前蹲下。

感覺到寧末離就在眼前,沈磬磬慌忙喊道:「衣服穿好沒?」

她的反應太純情了,寧末離難得覺得自己有些過火,但當他看到她紅得滴血的耳垂,又忍不住挑逗她,他俯下身用舌尖在那血紅處輕輕一點:「磬磬,你以後終究是要看習慣的。」

沈磬磬觸電般往後躲,哪知後面是牆,她一腦袋撞上去,發出很大一聲,她頓時痛得直抽氣。

寧末離一愣,急忙把她拉到懷裡,抓住她企圖揉後腦勺的手:「不能揉,會起包,讓我看看。」

寧末離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問題:「還痛嗎?」

沈磬磬怒視:「你廢話,要不然我按著你的頭撞一次試試。」

寧末離瞇起眼,柔柔一笑:「寶貝……這好像是你自己撞的。」

沈磬磬無語凝噎,又氣又惱,又羞又怒,她終究既被取笑又被輕薄。

突然,她發現自己睜開了眼睛,慌忙別過頭閉眼,卻被寧末離強行端正視線:「唉,你看看清楚。」

沈磬磬悄悄睜開一點點,嚥了口口水,稍稍往下看去,然後看到了……長褲。

「額……」

寧末離繼續取笑:「你反應未必太大了。」

「閉嘴!誰叫Ted說你喜歡裸睡。」沈磬磬喉頭一股腥甜,差點吐血,丟臉丟大了。

「我在巴厘島有裸睡嗎?」

「……沒有。」

寧末離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樣就好像是處女的反應,會讓我想入非非的。」

沈磬磬死死咬著嘴唇,表情相當憤然:「……我是處怎麼了,我這叫潔身自好!」

寧末離剛站起來,猛地收住腳,回身緊緊地盯著她,眼神有點恐怖:「你沒和季涵……」

沈磬磬直想鑽到地底去,她埋住臉,破罐子破摔一般說:「沒。」

寧末離靜了會,沈磬磬以為他又想嘲笑她,比如什麼可笑的婚姻還真是可笑,鬱悶地抬起頭,卻看到他正在出神,表情怔忪難明。突然,他衝過來,沈磬磬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狠狠吻住,情緒非常激動。

深吻好半天結束後,沈磬磬莫名其妙地問:「你幹嘛……」

「沒什麼。」寧末離緊緊地抱著她,胸腔震動得很厲害。

雖然不明所以,她還是乖乖地回抱住他,嘀咕道:「不許嘲笑我。」

她討厭聽到老處女這個詞。

「不笑。」他親吻她的臉頰,「我很高興。」

沈磬磬想了想,想到一個比較靠譜,也讓比較她鄙夷的答案:「……你有處女情結?喂,我還沒計較你都有個可愛的女兒了。」

「不是。就是高興。」他又親了她一下。

沈磬磬覺得寧末離是不是中邪了,有點精神不正常,雖然男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點處女情結,但像他這麼高興不常見。

「喂……」被親了好幾下的沈磬磬終於忍不住道,「我才發現你是接吻狂,這麼喜歡接吻嗎?」

Ted說寧末離是絕對禁慾主義者,他是不是禁慾太久,憋出病來了。她當然是喜歡的,可是,要掩飾紅腫的嘴唇真的很困難。

寧末離卻溫柔地笑了笑,眼中似有無數星河流轉:「因為對象是你。」

Chapter 53

這天早晨吃飯的時候,沈磬磬不知為何面對了了非常尷尬,她天真童言隨口問一個問題,比如「磬磬阿姨怎麼跟爸爸睡呀?」她差點把嘴裡的牛奶噴出來,愣是傻在那光紅臉,說不出個答案,她覺得內心很慚愧……可實際上,她也沒做什麼壞事。寧末離事不關己地在那兒笑得一臉狐狸。

寧末離送她去片場,她下車前,告別吻是少不了的,然後他說晚上有事跟她談,沈磬磬說你昨晚怎麼不說,這擺明了又是找借口讓她上他家去,可寧皇帝一臉正人君子地回答,我是想談,可你睡著了,記得今晚不許睡。

沈磬磬在各種複雜的情緒中開始了一天繼續充滿火藥味的拍攝。不止這樣,下午半天她還要抽空請假出席一個時尚典禮剪綵活動,晚上繼續趕回去拍攝……輪軸轉了一天,到了深夜收工的時候,她已經受不住困意來襲。偏偏這個時候,她似乎聽到頭頂有什麼聲音,可遲鈍的大腦沒有做出最敏銳的反應,當搭建照明燈的鋼管砸下來的瞬間,她才意識到。

「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沈磬磬被身旁的工作人員推了一把,不幸的是她的手臂還是被砸到。似乎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沈磬磬懵了一會才驚呼出聲。

在場的人通通傻了一秒,緊接著蜂擁上前,手忙腳亂地將她送去急症室。

沈磬磬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鬱悶,今天的戲份恰好回到醫院新樓拍攝,受了傷下個樓跑到隔壁的醫院只要5分鐘。鬱悶的是,這可真不是一般的疼!

深夜,醫院急診室來了名大傷員,這個消息不脛而走,悄悄地散播到住院部幾名八卦的小護士耳中,然後從八卦的小護士口中傳到了正在值班的季醫生那裡。

季涵正好在值班,突然聽到有人說什麼沈磬磬被砸成馬蜂窩,送來搶救了?!他頓時心跳都要停了,一旁的肖安擔憂地看著他,只見他下一刻臉色發白地衝了出去。

季涵到急症室的時候外面竟被人攔著不讓進去。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我是這裡的醫生!」

攔著他的人也很為難:「不好意思,裡面正在治療。」

正好Ada從裡面出來,季涵立即抓住她:「讓我進去。」

Ada吃了一驚:「額……這個……我去問一下。」

「你先告訴我,她怎麼樣了?」

「還好,醫生正在給她上夾板,沒有骨折。」

季涵稍稍鬆了口氣:「那就好。」

Ada進去,不久後出來:「她說讓你等一下,現在不太方便……」她猶豫地朝季涵身後看去,季涵愣了下,隨即明白,這裡有很多沈磬磬劇組的同僚,如果他現在進去,勢必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明白……」

「Ada,磬磬傷勢如何?」

季涵的瞳孔驟然縮緊,猛地轉過身,冷冷地望向正快步朝這邊走來的男人。

視線交匯的瞬間,寧末離俊秀的眉忍不住微微挑起,神情微妙不可言說。

寧末離一路走來,面無表情,然而眼中全是不加掩飾的焦躁。他一出場,邊上的人一路停下腳步,不敢相信地盯著他的臉看個不停,就連站在急診室外把守的人都傻了,自覺地讓道。

可寧末離並沒有進去打擾治療,然後忽略掉其他人,直接問Ada:「傷得很重?」

「有點,但還好沒有骨折。」

「這是怎麼回事?」寧末離一皺眉,周圍的人心裡抖一抖,這時李導走過來跟他解釋了一番當時的情況,連聲說抱歉,寧末離一直保持沉默,面無表情地聽他把話說完,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眾人的心臟像是被他一下一下地掐過。

寧末離斜過眼,突然冷笑了一聲,無比陰沉:「我很想知道我追加的投資都用到哪裡去了,竟連場景都佈置不好。」

白癡都看得出,寧皇帝怒了。

李導的臉色非常難看,但在寧末離令人膽寒的氣壓下,他一句話都辯駁不出。

這時,急症室的門開了,沈磬磬從裡面走出來,右手上了夾板,臉色除了有點蒼白,其他都還好……在看到寧末離和季涵之前確實都還好。

「你……」

「你怎樣?」

寧末離竟然被季涵搶先一步,皇帝的臉頓時黑了,站在他身旁的人本能感覺到危險,不由地退後幾步。

沈磬磬側過臉看季涵,觸及她的目光,季涵驀然怔忪,不由自主地避開視線,問向她身後的醫生:「情況怎樣?」

那醫生愣了愣,顯然不明白季涵怎麼會跑來問沈磬磬的傷勢,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答。

「我沒事。」

最後,還是沈磬磬自己開口緩解了這一陣尷尬的沉默,看著導演和劇組的人都頂著一張世界末日的表情,然後看了眼站在人後,臉色陰沉的寧末離,沈磬磬瞭解到癥結所在。

於是,為了避免大家被寧末離恐怖的氣場壓死,她先讓劇組的人回去:「大家不用那麼緊張,不會影響拍攝進度的。李導,回去吧。」

寧末離卻突然插話進來,口氣不容辯駁:「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責任要追查到底。」

沈磬磬無奈:「我說沒事了。」

寧末離乾脆直接招來Ted,吩咐了一句:「查清楚。」

沈磬磬越發無奈。

劇組的人最後小心翼翼地走了。然後,面對寧末離和季涵,三角怪圈引來了不少圍觀者,寧末離太扎眼,他從來不知道低調為何物,她也很搶眼,一隻手臂還掛在胸前,再加一個季涵,似乎也忘了這裡是公眾場合,她怕一會若是有記者趕到,明天的頭條就有的看了。

她只好對兩個面色均不善的男人說:「我現在很好,你們……也回去吧。」

寧末離稍稍提高音調:「你叫我回去?」

沈磬磬有點心虛:「……嗯,Ada留下來陪我。」

寧末離盯著她看了一會,漆黑的瞳孔深如黑洞,像是要把她的表情全部吸盡,然後,他一句話沒說,轉身離開。

寧末離走後,季涵上前一步說:「我幫你安排病房。」

「不用,我的助手會幫我安排好。」沈磬磬後退一步,扶著Ada,淡淡地拒絕了。

「沈磬磬,這個時候你還要跟我鬧彆扭嗎。」

「季醫生,謝謝你的好心,但我現在沒什麼需要幫忙的。」沈磬磬又說,「哦,如果那個簽好了,麻煩給我。」

季涵嘴唇發白,臉色頓時難看無比,他捏緊了拳頭,那晚幾近崩潰的感覺再次襲來。他站在這裡,身體一點點冷透,僅剩的自尊被一點點剝落。他聽到她出事,差點心臟停跳,不顧一切地跑過來,面對的卻是她這麼一副冰冷的態度。

「你非要那麼絕。」

「絕的人,怎麼都不會是我。」

她絕?沈磬磬想笑,如果她絕,她剛才就不會讓寧末離走了。

沈磬磬堅持到底,沒讓季涵幫忙。她被安排到一個單人病房,其實她的手臂真的很痛,稍微動一下都冷汗直冒,Ada幫她調整了下床背,擔憂地說:「磬磬姐,很痛嗎?」

沈磬磬悶哼一聲:「沒事,忍得了。你一會回去幫我整理幾件換洗衣服,明早再過來。」

「啊?不行,我今晚留下來陪你。」

「我一個人可以……」

「說大話小心閃到舌頭。」

沈磬磬心跳漏了一拍,循聲望去,寧末離似笑非笑地提著個袋子站在門口。不用誰開口,Ada立馬捂著嘴,遁走。

沈磬磬很驚喜,可口中還是忍不住取笑他:「不是生氣了嗎?」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氣了?」某人撒謊不眨眼睛,淡定地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

沈磬磬哼道:「你眉毛動一下,我就知道你有沒有生氣了。」剛才分明是氣壞了,還不肯承認。

寧末離身體前傾,鳳眼微瞇:「那我現在呢?」

「還在生氣。」沈磬磬用那只沒受傷的手勾起他的下巴,對著這張英俊無比的臉感慨,「小心眼的男人。」

「只有你敢駁我面子。」

「我是顧全大局,你在場,所有人都怕的要死。」

寧末離拉下她的手,放在唇邊:「你不怕我發飆?」

沈磬磬臉一熱,說:「怕什麼,又不是沒見過。」

寧末離聞言笑了笑,輕聲說了句:「還真是……慣壞你了。」

沈磬磬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你也不要生氣了。」沈磬磬想了想,還是跟寧末離解釋道,「季涵……我不想讓他太難堪。我現在還沒跟他……離婚,你能理解嗎?」

「嗯。」寧末離漫不經心地應了聲,一張臉還是不屑,「我確實心眼很小,所以,我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忍下這口氣。」

沈磬磬歎氣,罷了,他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靜了會,輕聲說:「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真的很高興,她沒想到他走了之後還會回來。

他一愣,隨即笑開,揉了揉她的發頂:「手臂是不是很疼?」

她仰起臉,微微笑道:「有點。」

他沉默下來,緊緊握著她的左手,視線一直停在那只受傷的胳膊上。

驚訝於他顯露出的不安,沈磬磬反過來安慰他:「醫生說還好有人推了我一把,沒有直接砸中,所以不是很嚴重。想當初我還出了場車禍,你不知道吧,跟那個比起來,現在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那時候才叫慘,躺在病床上幾乎不能動,還流了很多血……」

寧末離突然打斷她,有點強硬,有點倉皇:「不要說了。」

他的臉色不太對勁,突然沒了血色,沈磬磬猜她大概嚇到他了,於是輕鬆地笑笑:「沒事的,都過去了。喂,你這樣的表情我很不習慣,我會嘲笑你的。」

寧末離卻沒有笑,他俯□,避過她的傷處,她像是一碰即碎的寶貝,他萬般小心地摟住她,在她的臉頰邊落下一個輕吻,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喃喃:「不要再受傷了,我……承受不了……」

「你說什麼?」 沈磬磬不知道他怎麼了,都有點不像寧末離了,「真的沒事,就是有疼……」

那個疼字消失在他的吻中,可就在這時,突然插進來一陣咳嗽聲。

沈磬磬吃了一驚,寧末離皺了下眉,不慌不忙地直起身,不太高興地回頭,鳳眼露出幾分危險的情緒。

「誰?」

一個穿白袍的年輕女醫生,她的十指絞在一起,看得出她很緊張,但她的態度很堅持,:「我有話跟沈小姐說。」

沈磬磬回想了下,終於在記憶裡找到這張臉。

肖安。

chapter 54

  "出去"。寧未離看都不看肖安,冷冰冰的吐出兩個字。

  沈磬磬看著肖安因為這兩個字而不安的握緊雙手,但他仍舊站著沒動:「沈小姐,請給我幾分鐘的時間」。

「你這麼無禮的闖入我的病房,還要我給你幾分鐘?」沈磬磬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肖安一陣尷尬,她從小乖巧溫順,一路成績優異走到今天,哪怕出了校門進入醫院也有父親罩著,從來沒有跟沈磬磬這麼複雜的人打過交道。她早就聽說沈磬磬不是好惹的角色,這個女人混到今天,自然很有手腕,若不是因為季晗,她怎麼都不會主動找上沈磬磬。

  但是,今天她必須拿出勇氣。

「沈小姐,我知道你很厲害,演戲厲害,拿獎厲害,你那麼風光,季醫生一直在你背後支持你,可是你怎麼能.....怎麼能背叛他呢?他確實只是一名普通的醫生,比不上那些有權有勢的人,」肖安悄悄的撇向寧未離,「但他是真心喜歡你的,剛才你受傷,他慌的六神無主,你卻....要跟他離婚,季醫生那麼痛苦,你卻在這兒.......」

「夠了,不必再說」沈磬磬打斷她,冷淡得說,「這是我跟季晗的事,你沒資格在這兒說三道四」.

  肖安急道「不,我有。我從認識季醫生的那天起,喜歡了他5年,課他從來沒有回應我,我現在才知道圖案來他已經結婚,他一心一意對你,你怎麼忍心傷害他,你已經這麼有錢,又出名,這還不夠嗎?還是所有的女星斗想嫁個復航傍生,這樣幸福嗎?他才是那個你還默默無聞的時候就跟你一起的人!」

  寧未離陰柔一笑,冷哼道:「你敢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肖安慌張地嚥了口口水,竟發現子阿基緊張得口乾舌燥。

  「你叫肖安是吧?」沈磬磬從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微微抬起下巴,睨著她「我不知道你怎麼得知我跟季晗要離婚,但你喜歡季晗是你的事,你把你喜歡的人想的那麼好也是你的事,你認為我背叛他,讓他痛苦,還是你的事。你今天把帳都算在我的頭上,我不想跟多你解釋,只有一句話,我沒做錯任何一件事,對季晗我問心無愧。」

   肖安氣急,漲紅著臉,眼中隱有淚光「沈磬磬.....你,你做人做的真的很絕。我不明白,季醫生為什麼會喜歡你,還有寧總,這樣的女人值得你喜歡嗎?」

  寧未離眉梢一挑,眸光瞬間銳利。猶如冰山上的寒風刮在肖安的臉上,似要生生劃開她的肌膚。

  沈磬磬立刻擦覺寧未離動怒,不動聲色地按住他的手,面向肖安:「我沈磬磬是什麼樣的人,用不著你來評價,你走。」

  「沈磬磬,你這麼對季醫生,總有一天會後悔的。」肖安淚眼婆娑,她奮力擦擦眼睛,扭頭就走。

  接下來幾分鐘,室內出奇的安靜。

  沈磬磬感覺被她壓住的手煩握住她。她回頭,笑笑:「別生氣,我都沒有生氣。哎,看來我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壞女人。」

  寧未離垂下眼,眉頭緊蹙,薄唇親抿:「你為什麼不解釋?」

  沈磬磬無所謂地坐回床邊:「解釋?對一個外人我幹嘛費這個口舌,她怎麼想,我一點不在乎。」

  「這下,你可背黑鍋了。」

  「從我出道就被人說我是靠潛規則上位,什麼難聽的話我都聽過,還怕這個。有些事,自己心裡清楚就夠了。」

  「其實你是想保護她。」

   沈磬磬一怔:「不是....」

   寧未離忽而一笑:「算了,反正你以後就是『跟著富豪貪慕虛榮的女明星』。我不跟你計較這些。」

   沈磬磬翻了個白眼,躺倒床上,寧未離上前護住她的傷處,小心地替她蓋好被子。

  「對了,你說今晚有事要跟我商量,什麼事?」

  寧未離沉吟道:「今天你還是先休息,以後再說。養好傷,下周你還要出席頒獎典禮。」

  沈磬磬的傷養了兩天有所好轉,經過深入檢查確實沒有問題後,沈磬磬可以出院,但此事並沒有到此結束。寧未離追查到底的態度擺在那裡,沒人敢敷衍,最後查出是道具組在佈置現場的時候出現了紕漏,一個副導演,三個部門負責人,跟此事有感的人全部開除。至此,寧未離跟沈磬磬的關係被蒙上了更加曖昧的顏色。

  這天一早在化妝間,沈磬磬就發現Ada面有難色,一個人在那兒唸唸有詞不知道在糾結什麼。她看著心煩,把Ada叫過來:「怎麼了?有事?」

  Ada此地無銀三百兩,頭搖得那個叫快:「沒事沒事。」

  沈磬磬點點她的鼻子:「你說謊的時候最喜歡吸鼻子,說。」

  Ada一幅愁眉不展的樣子:「額.....磬磬姐,你千萬千萬要冷靜。」

  沈磬磬失笑:「到底什麼大事情.....」

  她還沒問完,突然有人從外面闖進來,船長想要攔下來,卻被推開。然後,那人拿著一張報紙狠狠地砸在沈磬磬面前,手臂揮出一陣冷風打在沈磬磬臉上:「沈磬磬,從前我以為你是個好女人,我還說過我站在你這邊,我幫你勸季晗。現在,我看透你了。」

  沈磬磬冷眼王者氣急敗壞的鄭氏,慢慢攤開報紙,低頭看去一個大標題醒目得刺眼。

  「沈磬磬隱婚多年,被爆出軌離婚!」

  沈磬磬瞳孔驟然收縮,捏著報紙的手一緊,快速把這篇報道看完。然後,半天沒有反應。

  Ada看著沈磬磬瞬間刷白急著擔憂道:「磬磬姐?」

  「你還有什麼話說?離婚?你竟然要離婚!」鄭氏衝到沈磬磬面前,眼睛似乎能噴出火來。

  沈磬磬兀自鎮定了一下,翻手將報紙丟到一邊,她沒有失控,只冷笑道:「有意思,Ada,叫Ted過來,有的忙了。」

  「沈磬磬,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沈磬磬鐵青著臉,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不當我是朋友,沒問題,門在那,請便。」

  「你....」鄭氏頓時氣結,指著沈磬磬的手抖個不停,「你真的變了,我一定幫季晗討回公道。」

  沈磬磬怒極反笑,一掌拍在梳妝台上:「公道?鄭氏,整整八年,我等了那麼久,現在你跟我說要我給他公道,那誰給我公道?我把我最好的青春給了他,還要我怎麼還?你們,不要逼人太甚。」

  「......好,那我們看著,誰有理。」

  鄭氏怒氣沖沖的走出門,Ted恰好趕到,兩人均是一愣,又各自扭頭不理對方。

  大冬天的,Ted一進門就摘圍巾摘手套,急得滿頭是汗:「消息穿得太快了,我來不及阻止。網上已經有很多轉載,流言四起,記者跑來跟我打聽,我是手機都快爆炸了......我覺得應該開個新聞發佈會,澄清一下。」

  Ted這些年替沈磬磬處理過這麼多的事情,今天這件事覺得最棘手,他想今後幾日滿城風雨的卡帕鏡像就忍不住打冷戰。

  沈磬磬撿起那張報紙,磬磬將它撫平,淡漠地說:「澄清什麼?」

  「報道失實,我們要追究傳出謠言的人。目前最重要的是把輿論轉到我們這邊。」Ted分析說,「你很快要參加頒獎典禮了,合約也快到期了,最近風頭太大,處理不好.....」

  「處理不好,會死的很慘。」沈磬磬的手指撫過報上的大標題,眼底一片冷然,「Ted,這件事別管了,我不想看你為了我跟你那位吵架,寧未離在哪?」

  「......他在公司。」

  沈磬磬趕到公司的,推開門進入寧未離的時候看到他正悠閒地喝咖啡,桌上擺著當天的報紙和雜誌,電腦開著,屏幕上顯示著今天娛樂圈最大的新聞。

  他看上去一點都不急。

  「老闆,喝咖啡呢?」沈磬磬也悠悠然坐下,不緊不慢地說。

  「你要嗎?」寧未離舉杯示意道。

  「好。」

  兩個人一人一杯咖啡坐辦公室,好像外面天下太平,堵在公司樓下的記者都是浮雲。

  咖啡見底,沈磬磬裝模作樣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哈,這報道用的詞很精妙,這個記者是人才。而且還能得到這麼秘密的消息,佩服。」

  寧未離不置可否,沈磬磬合上報紙,手指在上面敲敲:「上面提到你,不出面封鎖消息?」

  「你想我出面?」

  「你不想。」

  「我問你想不想?」

  「那你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沈磬磬說:「就這樣挺好。」

  「那晚你就料到有今天的 局面了」

  「你不也是。」沈磬磬繞到哦啊寧未離身旁,笑瞇瞇地說:「你想試探我願不願意公開外面的關係。」

  他們雖然在別人眼裡諸多曖昧,但沒人敢證實。這個消息如果沒有得到寧未離的迷人,怎麼可能傳的那麼快,那麼瘋狂。

  肖安只是當了回傳話筒。

  寧未離眸光一閃:「生氣了?」

  「沒有。」沈磬磬搖頭,看不出喜怒。

  「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立刻.....」

  「我說過了,這樣挺好。」

  「磬磬....」

   沈磬磬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想什麼,你聰明,但我也不笨。你一直不喜歡季晗,甚至不願提他的名字,但你從不會在我的面前說他的壞話,即使不高興也只是一個人生悶氣。所以,事到如今,別人替我們公開,反倒輕鬆了,借這個機會說清楚也好,憋了那麼多年,我也很累。」

  寧未離鳳眼一瞬不瞬盯著她,似在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沒生氣:「可是,這些報道對你的影響很不好....」

  她的事業會受到影響,甚可毀滅。

  可沈磬磬卻不大在意地說:「確實,我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一定會受到影響。可是對我來說,我進入這個圈子本來是為了接近你,後來逐漸對演戲有了興趣,才開始以它為事業,不過,我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始終不是事業。」

  她看著他,意有所指,卻不再說下去。

  「這件事,你不用出面,我來處理,」她這個時候竟還能調侃他:「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公開,你爸就知道了。」

  寧未離低聲道:「我爸那我會應付。」

   沈磬磬故意笑他:「秘密得守好,我不說,不代表你爸不會查。」

  她笑起來的時候本來冷艷的臉顯得很溫柔,淡淡的眼底是注入了濕潤的濕氣,散發著迷濛光暈,讓人移不開眼睛。

  寧未離從身後抱住她,貼著她的臉頰,什麼都沒說,卻抱的她很緊。

  果不其然,沈磬磬這個話題女王又一次席捲了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有關她結婚又離婚的消息簡直是原子彈爆炸一般點爆了娛樂圈。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部震驚了。

  起初的報道是沈磬磬隱婚多年,對方是圈外人,二人聚少離多,性格不合,加之沈磬磬結交新歡,婚姻不歡而散,不難看出這個矛頭對準了沈磬磬。而後網上某主流論壇突爆出一貼,有人稱在巴厘島的機場撞到沈磬磬和寧未離在一起,那人說當時他還不確定是不是這兩人,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應該 就是他們,他們那時候就應經好上了。

  此貼一出,一天內點擊率過百萬,娛樂圈就想遇到了十二級地震,震得天翻地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一天一個樣,時時在升級,更有媒體開闢版面做一個專欄,從頭到尾分析沈磬磬的情路,還有寧未離的情史,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搞到的資料,總之全國上下出現了N個版本,眾說紛紜,撲朔迷離,沒有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但沈磬磬拋家棄夫傍生寧未離,靠潛規則上位就設麼被大家鐵板釘釘,確認無誤。一時間,她的人氣低道谷底。

  作為當事人,沈磬磬沉默了三天,淡定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她自己的炒作。三天裡,她不接電話,不受採訪,拍照照常,但私底下任何人別想接近她問出什麼。

  第四天的時候,她參加一個由她代言的品牌年末慶典時偶然遇到了另一個嘉賓,談幕文。想當初跟她一起爭搶季晗,如今電視台當家一姐。

  談幕文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嘲諷:「季晗還沒看清你的真面目嗎?哦,我忘了,你們都要離婚了,他應到看的很清楚,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那麼厲害,竟然真的靠上了寧未離。」

  沈磬磬臉上戴著墨鏡,看上去雲淡風輕,過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話:「當初是我的錯。」然後,在談幕文狐疑的眼色下,她又說「有興趣做我的專訪嗎? 我可是從來不接受專訪的。」

Chapter 55

每個明星總有那麼個難捱的時期,萬箭齊發,瞄準了中心的你,大家像是串通好的,一起發難,讓人措手不及。可能,那些記者這般瘋狂就是為了討個點擊率、收視率,但對沈磬磬來說,卻是不小的衝擊。沈磬磬經歷過大大小小的風波,這一次,她預見到自己的前途並不明朗。由於寧末離破天荒沒有出面制止形勢的惡化,有些人靜觀其變,不敢大動干戈,小打小鬧,誰知道寧皇帝什麼時候發難,指不定人家正在暗處部署,一到時機就殺他個片甲不留,有些人膽子肥了,開始大做文章,寧末離早前袒露追沈磬磬的事又被拿出來,現在沈磬磬是個有夫之婦,那麼寧末離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第三者,還暗諷寧末離隻手遮天那麼多年,現如今卻像個懦夫不敢出來說句話。

沈磬磬「啪」一下關了筆記本電腦,一隻手托著下巴心事重重。她的微博已經成為罵戰中心地,網友掐架的氣焰都快燒到屏幕外了,但她始終沒有露面。

這些煩人的事也就罷了,前幾天季涵的媽媽找上門來,剛見面就把沈磬磬罵得狗血淋頭。沈磬磬覺得可笑,她都已經要跟她兒子離婚了,她還在那抱怨個什麼勁,當巴掌要招呼上來的時候,沈磬磬眼疾手快地截住,然後她什麼都不說,冷臉把人推出門外,任那老瘋子在外面呼天搶地。這麼做當然是有風險的,不過好在這季老媽還是看得出輕重,除了找找沈磬磬麻煩,倒沒有四處宣揚她跟他兒子的關係。

手指沒有節奏地在桌上敲著,一旁的Ada忍不住坐到她身邊問:「磬磬姐,別看了,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實情就在那亂罵,都是些不長眼的人……」

沈磬磬倒沒她那麼義憤填膺,只是收拾了下戲服,說:「開拍了。」

片場的氣氛連日來詭異至極,也只有沈磬磬這樣擁有強大小宇宙的人才能若無其事地拍好每一個鏡頭。但是,她不受影響不代表別人不受影響,何況在那麼多記者圍攻的情況下,劇組的工作人員每天趕記者就夠心煩了。作為和沈磬磬一個劇組的核心人物,方舜也難逃一劫,但最狼狽難堪的是安倩。她在外人眼裡是寧末離的前女友,可寧末離自始至終沒承認過,最後被後來者居上的沈磬磬一腳踹開,後者在環藝呼風喚雨,而她多年的等待什麼都沒得到,這次的「離婚門」把她也給捲進去了,被人揭傷疤揭到安倩想一刀捅死沈磬磬。

這天快要收工的時候,安倩衝進沈磬磬的化妝間,抓過她的手,一把搶下她手裡的卸妝油摔在地上。

沈磬磬吃痛,擰起眉:「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哼,我是甘拜下風!」安倩甩開沈磬磬的手,臉上一副要她死的表情,「我以前只知道你不要臉,沒想到你是不知廉恥。一個有夫之婦還勾引別的男人,還是自己的老闆,沈磬磬,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輸給你了,我沒你這麼豁得出去。」

沈磬磬忍下,撿起卸妝油,繼續卸妝:「我沒空聽你抱怨。」

「我真是可憐你那位老公,硬是被人戴了綠帽子……」

又有人沒敲門就闖了進來,沈磬磬從鏡子裡看到來人,不由停下了動作。

「他說是來給你……那個的。我讓他進來的。」Ted解釋道。

沈磬磬掃了眼季涵手裡的文件袋,點點頭,隨後冷淡地對安倩說:「我有客,你走吧。」

安倩走到季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涵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沈磬磬突然緊張起來,又下了一遍逐客令:「還不走?」

安倩卻自說自話地繞著季涵慢慢說:「沒見過你,你是沈磬磬的朋友?助手?還是……」

「他是誰關你什麼事?」沈磬磬不耐煩道。

「還是……」安倩側過臉,笑得有點毒,「被戴了綠帽子的那位?」

季涵的臉色驟變,在安倩繼續發難之前,沈磬磬直接起身走到門口,親自打開門,冷然地對安倩說:「出去。」

安倩似笑非笑來了句:「外面有很多記者。」

沈磬磬回以顏色:「你如果不想被封殺,就安分點過自己的日子去。」

「沈磬磬,你還是自求多福吧。」安倩抿嘴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走了。

她剛一走,沈磬磬甩上門衝著季涵就吼:「你這個時候來幹什麼,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在找你嗎?我費了那麼大的勁把你藏起來是為什麼!剛才進來的時候有沒被人看到?」

Ted忙說:「不會,我帶他進來的,避過了那些記者。」

沈磬磬揉了揉太陽穴,坐回到位子上:「那就好。」

室內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在Ted的示意下,其他人悄悄挪步到門外。

沈磬磬在鏡子前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眉頭一直沒有鬆開,她現在有點不知所措,面對季涵比面對那些記者更讓她為難。季涵站在她身側,面沉如水。

時間是一張靜謐的網,始終需要有人扯開它,打破沉默。

「我是來道歉的。肖安無意中看到了離婚協議書,衝動之下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憑什麼是你替她道歉?她以什麼身份替你打抱不平?」沈磬磬挑眉,抬頭打量他,「何況,我沒有生氣,不需要道歉。」

季涵的眸子突然亮了亮,卻在沈磬磬接下來的話中暗下去。

「難道你想替我分擔一部分?讓大家知道不是沈磬磬劈腿離婚,是男方也偷情,導致婚姻破裂……」

「我沒有。」

「所以,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突然來找我。」沈磬磬正色道,「現在這種風頭上,如果你被曝光了,不僅僅是你,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會被那些記者死纏爛打。我會處理好的,你只要顧好自己,穩住你媽,一切都會過去。」

「我一直找不到你,這件事被炒得這麼厲害,我怕……」

「放心,我不是那麼受不住打擊的人。要死也得大家一塊死,怎麼能讓我先死。」

「寧末離呢,他為什麼不出來說話,是他先挑起的,卻在這時讓你一個人面對。你對他真心,他對你卻未必。」

本來沈磬磬不想說什麼,可聽到這句話,她有點忍不住了:「季涵,知道你跟他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沒錯,就是你口中的真心。你說了很多,卻從來不會做。他什麼都不說,卻會為我做盡一切。真心是什麼,我想我分得清。哦,還有,末離從不會說你的壞話。」

沈磬磬站定在季涵面前,伸手抽去他手中的文件袋:「東西我收到了,不送。」

原本他還想做最後的挽回,不料她說的這番話猶如一桶冷水將他澆了透,寒了心。

「磬磬……」

季涵仍想說點什麼,卻有人走了進來,兩人一齊看去,只見寧末離帶著一身涼氣快步走到沈磬磬身邊,沈磬磬還未看清他的臉,他低頭就是一吻,沈磬磬和季涵具是一愣。

寧末離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樣子,用他平常慣有的倨傲態度對季涵說:「開拍前我有點事要跟磬磬談,季先生如果沒事了,Ted會送你出去。」

這個氣勢分明是說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季涵算是被寧末離強行趕走,他一消失,寧末離的神情就變得很舒暢。沈磬磬在一旁看著,歎了口氣:「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寧末離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倒是盯著她手裡的文件袋看個不停:「拿出來看看。」說完就要去搶。

「Ted給你通風報信的?」

沈磬磬一抬手,避過寧末離。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季涵來這前後不到十分鐘,寧末離再怎麼快,也不可能十分鐘內從公司趕到這裡。

「想知道?先把這個給我。」寧末離趁沈磬磬分神,迅速把文件袋勾到手,「別忘了,我比你高。」

寧末離拆袋子的速度奇快,轉眼間裡面的那份離婚協議書已經在他手上,他直接掀過前面幾頁,看到最後一頁簽名處。沈磬磬發現他長長舒了口氣,她順勢看去,季涵兩個字被草草地簽在右下角。

沈磬磬還沒回過神就被寧末離抱住,呼吸間感覺到他身上的涼氣,他的肩頭有點濕漉漉的,還有未融的雪花閃著晶瑩的亮光。

「冷。」只穿了一件單衣的沈磬磬不由哆嗦了一下。

寧末離立即放開她,沈磬磬正納悶,卻見他非常迅速地脫去大衣,問:「可以了嗎?」

他的表情相當愉快,眉梢含著暖暖的笑意,唇角翹起,甚至有點孩子氣,沈磬磬沒想到一張離婚協議書能讓他這麼高興。

不待她答覆,他長臂一伸將她重新帶入懷中:「我其實一直在附近看著你。」

沈磬磬仰起臉笑道:「所以你立刻過來示威了?」

他用吻回答了她。想到外面一幫記者圍追堵截,鬧得天翻地覆,他們兩個倒好,事不關己一般在這一片小天地裡品嚐屬於他們的安寧與溫馨。

沈磬磬靠在寧末離肩上,一垂眼便能看到梳妝台上的離婚協議書。

八年的感情,一張紙就結束了一切。

要說不感傷,是假的。以為心裡會很空,可是立刻被一個擁抱填滿。

她心裡很清楚,她現在抱著的,抱著她的人,不是那個會靦腆地對她笑的季涵,而是會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寧末離。她是個死心眼,認定了,打死不改,若逼到她改了,那就打死不回頭。

安靜了一會,寧末離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說:「後天就是頒獎典禮,你獲獎的幾率很高。」

沈磬磬很淡然:「怎樣都好,我看得不是很重。」

「那麼,合約的事呢,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受傷時我就想跟你談這件事,現在外面都在猜你會不會跟我續約。」

「那你覺得呢?」

寧末離鳳眼微瞇,高深莫測地盯著她看了會,只說:「如果續約,我的條件會開到你滿意。」

「你想跟我續約?聽安倩說,你不打算跟我續。」

寧末離反問:「你呢?」

「沒想好。」

「我尊重你的決定。」

「那我可得好好考慮,如果續約的話,你別怪我獅子大開口,把這幾年虧的都討回來。」

寧末離抬起她的下巴,一臉嚴肅認真地說:「反正現在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還不夠嗎?」

沈磬磬愕然,臉上一紅,扭過頭去輕咳兩聲:「罷了,這件事等頒獎那天我再給你答覆。」

「磬磬,我說的是真的。」他把她的臉轉回到自己面前。

「哦……」沈磬磬訥訥的,不知道該說什麼,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表白,她心跳得發慌,有點不知所措。

寧末離輕扣住她的後腦,抵住她的額頭,似在發誓,又似在威脅:「所以,這一次,你別想再離開我。」

沈磬磬有點不明所以,可未來得及細想,理智就被淹沒在他細密的吻中。

頒獎禮前夕,沈磬磬撲朔迷離的戀情還未有個定論,突然間,有一份離婚聲明通過Ted之手公之於眾。聲明人正是沈磬磬神秘的前夫,他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言簡意賅地表明作為公眾人物,她成為了眾矢之的,但婚姻走到盡頭是雙方都有責任,不應當過多地責難於沈磬磬。

此聲明一出,流言四起,人肉搜索越發囂張,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人爆料沈磬磬前夫是圈外人,可能是一名醫生。緊接著,又有人爆料,沈磬磬多年前出過一場車禍,是她前夫救了她,現在她前夫還幫她說話,她這般行為簡直是忘恩負義,天理不容。

縱使成為名人網絡搜索關鍵字第一名,卻也成為最受爭議明星第一人。

頒獎禮當天,沈磬磬坐在轎車裡,隔著車窗,能聽到外面人聲鼎沸,看到無數閃光燈此起彼伏,長長的紅毯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到盡頭。

關掉網頁,深吸一口氣,勾起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沈磬磬朝Ted點了點頭,Ted會意,替她打開了車門。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她感覺到外面的閃光燈猛然間更亮了,連成一片白花花的光海。

沈磬磬從容地下車落地,黑色的長裙傾瀉而下,裙擺處綴滿了耀眼的鑽石,但鑽石的光芒遠及不上她迷人的微笑,不論怎麼被人嚼舌根,壞名聲,她的優雅依舊,雍容依然,風雪裡,唯有她是這片星光燦爛中的女王。

她的戰場,從今夜開始。

Chapter 56

華唯獎可謂是圈內公認最具份量的電影獎項之一,此次頒獎典禮星光熠熠,不似一些雞肋頒獎典禮門前清冷,許多明星都放下手頭的工作盛裝出席頒獎典禮。

沈磬磬此次一個人走上紅毯,時不時朝兩旁的影迷微笑致意,或是停下腳步簡單地擺好姿勢謀殺記者們的菲林。她前段日子剛被某大牌時尚雜誌評選為十大紅毯女星之首,可見風采之美無人能及。

紅毯的盡頭是一塊簽名版,沈磬磬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大名,又擺好POSE朝各個角度一一微笑,等記者們拍得差不多了,兩名司儀走上前來進行一個簡短的採訪。這可是連日來沈磬磬第一次正面出現在各大媒體前,所有人都拿長槍短炮對準了她。

司儀一上來就是賣力地奉承,先給一顆甜棗:「磬磬好,你今天這身打扮可真是魅力四射,這上面是真的鑽石吧?」

沈磬磬微笑道:「謝謝,所以這條裙子很重。」

司儀二立馬追問:「那今天怎麼選擇一個人走紅毯呢,天上飄著雪,裙子又重,應該讓寧總攜手相伴嘛。」

司儀的嘴皮是絕不落於人後的,嬉皮笑臉的樣子說著討打的話,這問題明明尖銳,可出自他口中又似玩笑話,偏偏大家都愛看愛聽,他話音剛落,底下一陣騷動,那閃光燈亮得更起勁了,所有人都卯足了勁捕捉沈磬磬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可是,沈磬磬笑容依舊,眼睛都沒眨一下,她從容地回答:「這是主辦方安排的。」

這句話很簡單,卻暗藏玄機。這是主辦方安排的,所以不是她選擇的,那麼如果讓她選擇就會和寧末離一起走紅毯?你們猜去吧。

「那寧總今日會來參加頒獎禮嗎,你可是今天最佳女主角的熱門人選。」

「會來。」

「你們有沒有商量過,如果你得獎怎麼慶祝?」

「暫時沒有。」

沈磬磬的態度落落大方,絲毫不扭捏掩藏,這倒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紅毯還在繼續,後面又有明星登場,司儀暫且放過這位處在風口浪尖的話題女王,沈磬磬也在禮儀小姐的護送下順利進入大廳就坐。

沈磬磬可以說是壓軸的紅毯明星,所以會場裡基本上已經坐滿了人,她左右兩邊的明星都到齊了。通常座位安排是主辦方最為頭疼的工作之一,他們必須考慮到各個明星的身份,又得考慮明星間的關係,見面就要吵架的自然不能擺到一起,面和心不合的也不好湊到一塊,為了給出最佳方案真是想破了腦袋。

沈磬磬憑《絕代風塵》獲最佳主角提名,因此坐位按照劇組區分,這一片都是《絕代風塵》劇組的同僚。而同樣獲得提名的安倩坐在第一排,跟沈磬磬相距較遠。緊挨著沈磬磬坐的是Kelly,沈磬磬早對這個女生有過關注,果然她這次擠掉廖可兒,也憑《絕代風塵》裡不俗的表現獲得了最佳新人提名。兩人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沈磬磬另一邊是Ted,這讓她感到輕鬆不少。

在位子上坐下後,終於可以稍稍鬆一口氣,要說不緊張是假,她的手心都出汗了。這個時候,隨身小包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寧末離發來的短信。

「表現很好。」

沈磬磬朝四周張望了下,沒看到寧末離,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處關注著她。

不多時,頒獎典禮如期拉開帷幕。

不得不說這次的獎項爭奪尤為慘烈,不說最佳女主角的五位獲提名的女星各個有所突破,顛覆形象只為出彩,最佳男主角里獲提名的五人中三人是四天王,還有兩人是電影界的骨灰級老戲骨,另外最佳新人獎也是取捨艱難,每一個都是新人中的佼佼者。

華唯獎的評委組包括演藝界和影評界各方泰斗,都是頂尖人士,是少數不出黑幕,作風嚴謹,從不下雙黃蛋的獎項。寧末離也在評委之列,但因為他和沈磬磬的關係特殊,後來他主動請辭。不過,評委組好多人都跟他很熟,估計投票結果他略知一二,但他沒有跟沈磬磬說,沈磬磬也不多問,她想自己在現場親耳聽到結果。

獎項一一揭曉,現場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熱潮一浪高過一浪,不少明星在台上領獎時喜極而泣,情難自禁,說話語無倫次,可見角逐之艱險。沈磬磬倒真不怎麼緊張,不是她不在意這個獎項,這次獲不獲獎對她而言非常重要,她和安倩的一線距離可能在今晚就會改變。但她不緊張一來是相信自己的實力,二來不論得不得獎現在她身邊都有人陪在她身邊跟她一起高興,一起失落,想到這她就放輕鬆了。

Kelly沒有如願獲得最佳新人獎,眼看著台上獲獎人淚如雨下地發表獲獎感言,她一開始強撐著的笑容開始有點變形。這讓沈磬磬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獲獎,她跟Kelly不同,有幸獲得最佳新人獎,那時候她也很激動,可寧末離卻對她的獎盃熟視無睹,輕慢地說了一句新人獎算什麼。她能清楚地記起當時他臉上不屑一顧的神情,就是被他這麼一激,激出了後面的影后桂冠。當時她恨不得撕了他那張臉皮,可現在回想起來竟覺得心頭很暖。

「磬磬,輪到最佳女主角了。」

Ted在她耳邊輕聲提醒,沈磬磬立即抬頭看去。然而,當頒獎嘉賓從萬丈光輝中拾級而下出場的時候,她愣住了,不僅僅是她,大多數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身邊的Kelly低低驚呼了一聲,又立刻覺察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朝沈磬磬看了一眼,不止是她,有不少人在這一瞬間都往沈磬磬看,攝像機鏡頭竟也抓住這一瞬間,畫面切換到沈磬磬的臉龐三秒,才切換回去。可沈磬磬哪裡顧得上這些,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台上的人。

寧末離和另一位頒獎女嘉賓,上一屆華唯獎最佳女主角舒念景站定在話筒前。

場內頓時鴉雀無聲。

寧末離身著黑色禮服,前襟邊緣細細地綴滿了小鑽,其他再沒過多裝飾,可是他立即成為了整個舞台的焦點,光芒的發源地。哪怕時隔數年再次登台,他的氣場依舊無人能及,微微一笑,立刻引起台下的尖叫。

舒念景先對著話筒說:「我剛才才得知今晚頒獎是跟寧末離先生一起,真的非常非常激動,您是我的前輩,在我獲獎之前就拿遍國內外大小獎項,我非常非常崇拜您。而且,聽說您從來沒有給人頒過獎,這是第一次?」

看得出舒念景確實很激動,握著話筒的手捏得很緊。

寧末離半開玩笑地接道:「其實我不老。」

底下一片低低的笑聲。

舒念景臉上一紅,連忙解釋道:「抱歉,我太激動了,您是年輕有為。」

寧末離笑道:「多謝。這次確實是第一次頒獎。」

這時候大家才反應過來,寧末離出道至今,拿獎無數,卻從未給人頒過獎,據說不是沒人請他,而是他不願給人頒獎。

「聽說以前主辦方多次邀請您都沒請動,這次為什麼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現場的氣氛又熱烈了點,像是快要滾沸的開水發出咕咕的氣泡聲。

寧末離回道:「原本是擔任評審委員,後來卸職,為了彌補遺憾,就擔任了頒獎嘉賓。」

也不知是事先安排好,還是現場臨時配合,舒念景接下去問:「那您這次擔任頒獎嘉賓,看著那麼多後輩,不會覺得蠢蠢欲動想要出山?」

「不會,每個階段我都有目標,過去是演戲,現在是培養更多優秀演員。比如,這次獲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每一位演員都很優秀,演藝界需要更多這樣優秀的人才。」

「這裡面有您最為看重的嗎,您覺得哪一位獲獎的幾率比較大?」

台下不知是誰忽然冒出一聲:沈磬磬!

不言而喻,全場大笑。

沈磬磬知道這時候一定有攝像機對著自己,於是給出一個大方的微笑。

然後,所有人的焦點又重新回到寧末離身上。

寧末離竟狀似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沈磬磬,很有機會,雖然我一直覺得她出道時的表現慘不忍睹,但現在算得上有模有樣了。」

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無傷大雅,惹得底下又是一陣低笑,不少人又去看沈磬磬的反應。沈磬磬也笑了,掩著嘴唇很是無奈。

「至於其他幾位,大家都很有實力,相信評委組做出這個抉擇一定非常不易。」

舒念景自然地接道:「那好,先讓我們來看一下大屏幕,獲得第16屆華唯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有……」

大屏幕上一一放過五大女主角的介紹。

緊接著,舒念景舉起手中未拆的信封,說:「那麼接下來讓我們來看一看,獲得獎項的究竟是誰。請寧末離先生為我們來揭曉。」

寧末離接過信封開始拆,他動作之慢像是故意在人焦灼的人心澆了一勺滾水,密集的鼓聲下,氣氛驟然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屏幕上同時打出五位現場女主演的臉,雖然大家都含笑等待,卻都異常緊張。沈磬磬支著下巴,看著台上寧末離慢條斯理的動作,原本不緊張的內心此時此刻不知怎的跳動得極為劇烈,心臟像是要跳出喉嚨口。她自己沒有感覺,但她的手竟死死扣著Ted的手腕。

終於,就在眾人快被折磨到爆炸的時候,寧末離總算把信封拆開了,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俊眉忽然往上一抬,隨後,他朝底下等待的眾人微笑道:「我想借此機會提一個小小要求,不知一會獲獎人上台領獎時能否給我一個超過十五秒的擁抱?」

底下猛然爆發出嘩然。

「沈磬磬。」

隨著寧末離宣佈出最後的答案,大屏幕上沈磬磬的臉被放大到全屏。她先是一愣,後突然摀住嘴唇,看上去又驚又喜。《絕代風塵》劇組全部起立,一一上前跟她擁抱祝賀。

Ted拍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快上去吧。」

沈磬磬拎起裙擺走上舞台,寧末離手捧獎盃微笑著正等著她,她有那麼一瞬間暈眩,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底下又有人喊:十五秒!

沈磬磬聞聲回過神來,寧末離將獎盃遞到她面前,她接過,然後輕輕擁抱住他。

他們黑色鑲鑽的禮服似是照相呼應,交融在一起,仿若天作之合。寧末離摟著她,唇瓣在她耳邊迅速地帶過一吻:「恭喜。」

「你故意的吧。」沈磬磬因為面朝外,只得盡量閉著嘴唇跟寧末離咬耳朵。

寧末離低低笑了兩聲:「這是驚喜。」

他瞞著她,就是想看到她驚訝的表情。

沈磬磬雖然不是拿獎拿到手軟,但也拿過不少獎項,逐漸的興奮的感覺也隨之減退。但今天,當她從寧末離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剎那間有天旋地轉的感覺,血液直衝頭頂,這種超乎預料的情感起伏簡直讓她難以克制,甚至比第一次得獎還要激動。

沈磬磬握著獎盃走到話筒前,情緒似乎還沒平復,她望著地下黑壓壓的人,開口道:「其實今天來之前我跟自己說,不論得不得獎都要微笑。然後,看到之前那麼多人得獎後激動得哭泣,我又跟自己說,一會如果得獎我一定不能哭,而且我向來拿獎不哭,可是……」

說到這裡,沈磬磬仰起頭努力深呼吸,把眼淚逼回去一點才重新說:「看來我今天要步他們的後塵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獎盃,開始例行發表感謝,這些事先有準備過,然後,說到最後,她吸了口氣:「最後,我想特別感謝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前夫。」

現場有不少記者,很多人聽到這句話時都呆住了,一時間忘了按下快門。

寧末離站在沈磬磬身後,面上看不出情緒。

沈磬磬頓了頓,等下面的騷動過去後,接著說:「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寧靜、淡薄、隱忍,很可惜我們始終無法理解對方,只能以分手告終,如果他現在坐在電視機前,我想對他說,不配你的人是我,分手快樂。我也希望在座的媒體朋友能放過他,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圈外人。」

下面寂靜無聲,所有人都被沈磬磬的話震驚了,在她沉默多日的那段時間,很多人以為她在逃避問題,但沒想到她有勇氣在這樣的場合主動挑起話題澄清。Ted在台下偷偷抹去眼角的淚花,只有在沈磬磬身邊的人才知道她的這段感情有多不容易。

「我要感謝的另一個人是我的老闆,寧末離。我進入這個圈子,可以說是被他帶入的,他讓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變成了今天的沈磬磬,也是他讓我愛上我現在的這份事業,雖然我出道的時候他一直對我很嚴苛,現在總算不對我大呼小叫了。」

沈磬磬獲獎不忘反擊,後面的寧末離輕輕笑了下,底下的人也跟著笑。

沈磬磬又吸了口氣,熱淚含在眼裡濕潤了眼眶,模糊了視線:「不管怎樣,他教會了我在堅持中品嚐孤獨,在孤獨中保留真心,當真心遇到真心的時候,便成了愛。很感謝他這麼多年的照顧,我想對他說,從他手中接過這個獎盃是我的新起點,哪怕我以後離開環藝,我也會在這條道路上繼續走下去。」

Chapter 57

沈磬磬致完感言,底下沉靜兩秒,忽然有人帶頭站了起來,用力鼓掌。沈磬磬朝那人看去,依稀辨得是筠筠。隨後,全場掌聲雷動。沈磬磬用力握著獎盃,她回頭與寧末離相望,他亦在她身後對她微笑,為她鼓掌。

觸及他溫柔目光的一瞬間,沈磬磬激動的心終於慢慢平復。今晚,她能夠站在這裡面對這麼多人還有勇氣說出這番話,全因為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後,她可以無所畏懼。

沈磬磬領完獎原本想悄悄離場,然而在場很多記者置仍在進行中的頒獎禮於不顧,操起相機強勢出動,緊跟著沈磬磬,閃光燈、話筒、錄音筆……此起彼伏的發問聲,後台頓時陷入瘋狂的混亂。

「沈小姐,請問您真的離婚了嗎?對方是否有提出補償要求?」

「磬磬,剛才說的真心遇到真心便成了愛,可以解釋一下是什麼意思嗎,是指和寧末離先生嗎?」

「你和環藝是否不再續約,請問新東家是哪家公司?」

「為什麼要離開環藝?寧總是否挽留?」

Ted、船長、Ada和好幾位保鏢都快攔不住這些群情激動的記者,沈磬磬被包圍在人群中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淡淡地微笑道:「我想我剛才應該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一支話筒突出重圍伸到沈磬磬面前:「沈小姐,您和寧末離先生的戀情算不算婚外戀呢?」

不等沈磬磬回答,Ted衝到這名記者面前擋住他的話筒:「不好意思,我們會另行安排獲獎慶功宴,到時候會邀請各位前來採訪。」

可那名記者仍不死心又想開口,突然,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通道,寧末離從後面快步走來。記者們沉寂了一秒,猛然以更瘋狂的姿態按動快門。

寧末離對這樣的場景熟視無睹,他走到沈磬磬身邊,黑眸瞥了眼那個發問的記者,那名記者驀然愣了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寧末離牽起沈磬磬的手,用冷靜又高調的語氣說:「我們在一起沒有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也不存在地下戀情的說法,更不是婚外戀。」

所有的鏡頭立即對準了他們交握的手猛拍。

寧末離話說完,他緊緊拉著沈磬磬往前走,不論後面還有多少記者追上來,一步不停衝到外面,迅速上車,關門,閃人。

隔著車門,刺耳的喧鬧和刺眼的閃光燈終於被隔離在外,沈磬磬鬆了口氣:「這幫記者真是難纏……」

然而,她還沒說完,嘴唇便被堵住。

寧末離的吻急切又熱烈,像是要將她融化在這異樣的高溫裡。

許久之後,他退開些,望著她迷離的眼眸,柔聲道:「剛才在台上就想這樣吻你。」

「還好你沒這麼做,否則我們今天恐怕無法從那個門出來。」

他抬手撫著她的臉龐,迷戀又專注,沈磬磬有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老闆,你這個樣子很像要吃了我。」

寧末離親親她的臉頰,曖昧道:「可以嗎?」

沈磬磬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搖頭:「……不行。」

寧末離執起她的手落下一個吻:「為什麼?難道因為我很快就不是你的老闆了?」

沈磬磬眼神閃了下:「我不打算續約,我想自立門戶。你不生氣吧?」

「為什麼要生氣,我說過,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

「不問我為什麼嗎?」

「你不想被人說是靠我的關係成功,你想試著證明你自己的能力。我明白。」

寧末離真的能洞悉她心裡每一個想法,同時也尊重她,愛護她,理解她,沈磬磬垂下眼,望著他們交握的手,默默歎了口氣,備受感動。

車子開到電視台的後門,沈磬磬提前離場就是為了到這裡赴約。

寧末離朝窗外望去:「你來電視台做什麼?」

「沒有事先告訴你,我接了一個專訪。你先回去好了,一會讓Ted來接我。」

「我要旁觀。」

「啊?」沈磬磬有點為難,「可能會訪談到很晚,你還是先回去吧。」

寧末離欺身上前笑道:「有什麼我不能聽到的嗎?」

「咳咳,怎麼會……哦,你應該回去陪了了。」

寧末離摸摸她的腦袋,溫柔地說:「沒關係,我跟她說過了,今晚爸爸要陪磬磬阿姨。」

「額……」這男人真是狡猾。

最後,他倆一起下車。

談慕文見她下車立即迎上來,看到她身後的寧末離,意味不明地笑道:「我收到消息,聽說你在頒獎禮上很出風頭。」

沈磬磬當仁不讓:「多謝誇獎,因為太出風頭,所以出來時遇到點小麻煩,晚到了一點,抱歉。」

「你把絕佳的訪談機會留給我,我應該謝謝你才是。」談慕文領著沈磬磬走進樓裡,「上面都準備好了,話先說在前頭,今天不管我問什麼,你都會回答吧?」

「嗯。」

「百無禁忌?我提問可是很犀利的。」

「你來把握底線,我相信你的職業操守。」

談慕文需要收視率,而沈磬磬需要一個能夠澄清自己的平台,二人各取所需。

談慕文笑了笑,又看了看後面的寧末離,忍不住低聲問:「我可以邀請他一起訪談嗎?」

專訪沈磬磬固然會成為勁爆的頭條新聞,但如果能把握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這對剛公開不到1小時的情侶一起上她的專訪欄目,那簡直是……

「他只是來旁觀的,別想打他主意。」

談慕文見沈磬磬如此斬釘截鐵,只好作罷。

這次訪談是沈磬磬早就想好的,頒獎禮上初步公開關係只是拋磚引玉,而真正就最近的風言風語向大眾澄清,需要借助談慕文高收視率的訪談節目,專訪的主題也很明確:給你她的另一面,沈磬磬。

沈磬磬和談慕文面對面坐著,她沒有換下禮服,獎盃也放在中間的茶几上,身旁架著兩台攝影機,幾名工作人員在調試話筒和燈光,寧末離的出現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急忙給他在沈磬磬身邊安排了位子。

他指了指沈磬磬的對面,說:「我坐她對面。」

然後,他走到沈磬磬身邊,彎下腰輕聲問道:「我看著你回答問題,不會緊張吧?」

被他看穿了,沈磬磬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就安靜的看著吧。」

寧末離對她笑了笑,轉身回到位子上坐好。

他們親密的小細節被在場的人看在眼裡,談慕文更是看得最清楚,比她想像的更親密,不止是親密,還有其他什麼東西。

「可以開始了嗎?」

沈磬磬調整了下情緒,點頭:「可以。」

談慕文只留下了兩個攝影師,其他人離開了現場。

「這裡只有我們五個人,一會我希望我們能暢所欲言。」

談慕文做了簡單的開場白,先恭喜她獲獎,然後從小時候的一些事講起,因她們曾是同學,所以談到學校的事時還是非常自然的。就在這時,談慕文話鋒一轉:「在大學的時候有休學過一段時間,聽說那個時候出了車禍,然後就遇到了你的丈夫,哦,現在應該稱之為前夫是嗎?」

「是。因為受傷比較嚴重,所以休學了,然後,遇到了他。」

「因為是圈外人,所以一直不願公開婚姻狀況?」

「這種壓力我一個人承受就可以,他的生活不應該因為我而被打亂,當時是這麼想的。」

「是初戀嗎?」

沈磬磬猶豫了下,可也不知為何猶豫,然後才說:「……是。」

寧末離輕輕抬了下眉梢,翹起的左腿放下,換了個坐姿。

談慕文繼續道:「不方便透露他的身份,那能描述一下是怎樣的一個人嗎?」

沈磬磬想了想,說:「是個比較內向的人,他很細心,做什麼都很認真,很優秀。」

「當初你應該還沒進娛樂圈,那麼是誰先追求對方的?」

「說不上來。」

「我聽說是你。」談慕文對陳年舊賬還記得很清楚。

沈磬磬也不避諱:「算是吧。」

談慕文故意好奇道:「聽你說起來,他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人,也很優秀,而且你們在一起也有八年了,讓你決定放棄這段感情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你那時候才十九歲,初戀,還是你先追求對方,應該是刻骨銘心的戀情,不應當努力挽回嗎?」

談慕文的問題逐漸尖銳。但沈磬磬就是為此而來。

攝像機的鏡頭牢牢地鎖定沈磬磬的面孔,她坦然地目視前方,說:「這麼說吧,如果可以,我一直不希望我結婚的事公之於眾,離婚的事也想悄悄進行。這次曝光確實給我造成了很多混亂,因為外界對我有很多的指責,認為我背信棄義。大家對我的這種格外的關注讓我受寵若驚,」沈磬磬笑了笑,卻帶了點苦澀的味道,「但是也讓我壓力很大。我之前沒有出來澄清是覺得這件事太隱私,而且涉及到圈外人,我不想多說,但事實看來我必須站出來說幾句,與其被傳得越來越離譜,不如由我自己來公佈真相。」

「如你所說,八年的感情不可能用一句話概括,這其中非常複雜,可能大家會覺得我推卸責任,但我真的已經盡我的全力維護了我的婚姻,只可惜分歧一開始就存在,當兩個人無法溝通下去的時候,感情也就到了盡頭。我很感謝他寫的那封聲明,確實不能說這是誰的過錯,只能說我們不適合。」

說了一大段,沈磬磬長長呼了口氣,她說的很真誠,談慕文仔仔細細地盯著她臉上的神情,不像是假話,於是,她又問:「那有沒有對方只是普通人,而你是大明星,他幫不到你的事業,這樣的分手理由存在呢?」

這個問題已經把劍直指沈磬磬的動脈,沈磬磬面不改色地說:「我說不會,肯定有人覺得我虛偽,但我確實不會。如果要我在事業和家人之間選取,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家人。如果因為他幫不上我就要分手,我也不會跟他在一起八年。」

「也就是說,你現在跟寧末離先生在一起,完全沒有這種互幫互助的成分在裡面?」

談慕文真的是一點都不給沈磬磬留面子,深夜的這間攝影棚,兩個女人的對話讓空氣陡然充滿了火藥味。

「考慮到這一點,我才決定自立門戶,不再續約。我很想試一下靠我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沒錯,以前有不少說我是潛規則上位,其實我把那個當笑話看。可是,我們現在關係確實特殊,別人一定會認定我是為了錢,為了利益才跟他在一起。」

談慕文追問:「是嗎?」

沈磬磬笑了,有點不屑,配上她冷艷的面龐,剛才那個問題似乎是在侮辱她:「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只要他知道我不是就夠了。他很優秀,是站在頂點的人,不用別人提醒,我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但那又怎樣。我下決心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是最痛苦的時期,所以現在我不會因為遇到阻攔就退縮。別人以為我是個很漂浮不定的人,其實我就是個死心眼。」

寧末離靜靜地看她說完,她提到季涵時微露無奈的神情,提到寧末離時突然溫柔害羞的表情,表決心時微微皺起的眉頭,大概因為緊張雙手緊握,姿勢也沒有動過。當他聽到她最後那句話時,他深深覺得這麼多年的堅持和孤獨是如此值得。

世界上最懂他的人還是她,他從未教過她在堅持中品嚐孤獨,在孤獨中保留真心,當真心遇到真心的時候,便成了愛,她卻明白;也只有她,能夠用最無暇的愛換取他的真心。

他知道,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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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結束後,談慕文若有所思地望著沈磬磬和寧末離離去的背影,看來她真的不瞭解沈磬磬,說她有心計,可有時候她比誰都率直,說她冷酷,其實她也溫柔,說她忘恩負義,她卻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季涵。過去不瞭解,現在也不瞭解,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恐怕真的只有她愛的和愛她的人才知道。

但這一晚,她唯一瞭解到,這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絕不是外界傳聞的那樣,正如她最初感覺的那樣,除了親密,他們之間還有信任和支持,包容和理解,真感情是不容置疑的,無需特地炫耀,因為在每一個細節都可以看到。

可能沈磬磬對季涵的執著是女孩年輕氣盛的迷戀,但她對寧末離……更像是一個女人一生矢志不渝的真愛。

寧末離將她送到家中,夜已深,氣溫很低,地上凝結著薄薄的霜露。

從攝影棚出來,沈磬磬就沒敢跟他對視過,大概是今晚破天荒表露了一次真情,她感到很彆扭。

可是,她不知道,這一天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一個願意先離開。

「那個……」沈磬磬望著自己的靴子艱難開口,「你說點什麼……」

這個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明明聽了她這麼感人肺腑的告白,還是現場版的,可他只一直笑,也不跟她表示點什麼。

「說什麼呢?」寧末離支著下巴,「恭喜說過了,也說過不生氣,還要說什麼嗎?」

沈磬磬倏然抬頭,磨了磨牙,手裡的獎盃被她捏得緊緊的,硌得手心生疼。

罷了,好女不跟男鬥。

沈磬磬剛轉身就被寧末離拉了回去。

他扣住她的下巴,鎖住她的目光,鳳眼裡流光溢彩:「說不如做。」

言罷,密集的親吻不給沈磬磬喘氣的機會。

沈磬磬好不容易推開他一點:「莫非你想潛規則我?」

寧末離勾起唇角,在她耳邊吹了口氣:「反正你在外人眼裡早被我潛了,要不我們現在把它落實了?」

沈磬磬愣了下,臉上發熱:「當真?」

「怕了?」

沈磬磬鄙夷:「只聽說過出道時被老闆潛的,沒聽說合約到期後被潛的。」

「呵呵。」寧末離放開她,輕吻她的額頭,「好好休息。」

這是在耍她?

沈磬磬追上去攔住寧末離,踮起腳勾住他的脖子,挑釁道:「老闆,潛我吧。」

Chapter 58

這回換寧末離愣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沈磬磬已經叫司機把車開走了。然後她繼續勾著他的脖子,仰起頭,貌美如玉,吐氣如蘭,她故意誘惑起人來絕不遜色於他。

沈磬磬拉著他的衣領一步步將他帶到屋裡,平日裡她總是落於下風,今天怎麼樣都要討回來。房間裡沒開燈,眼前黑壓壓一片,視覺受到限制,人其他的感官就變得更為敏感。

寧末離的外套已經被沈磬磬脫掉隨手扔在地上,她在黑暗中摸索著解開他的衣扣,一顆,一顆,刻意的慢速度,伴隨著衣料摩擦發出的聲音,似乎令呼吸不經意間變得沉重急促起來。

沈磬磬看不清襯衣上的扣子,好半天才解開一顆,實在糾結,她又不願放棄,於是再接再厲。寧末離站著沒動,任由她費力地替他寬衣,心中不由好笑,她明明緊張得不得了,還要假裝鎮定自若,既然如此,他怎麼好意思破壞她的用心良苦,他就站著任其宰割吧。

終於解開最後一顆紐扣,沈磬磬鬆了口氣,然後她的手故意曖昧地觸到他的皮帶處,解開,停下。

黑暗中,寧末離挑眉,笑意加深。

沈磬磬絞盡腦汁,然後呢,然後該如何,乾脆豁出去了。

寧末離突然感到腰上一涼,微微詫異,而沈磬磬的手像條冰蛇一般鑽到他的後背蜿蜒而上。她的手冰涼,若有似無地貼著他後背的肌膚,令他不由繃緊了神經,肌肉也隨之輕微戰慄。

沈磬磬大燥,好在現在一片漆黑,寧末離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於是她踮起腳,湊到他面前,幽暗之中,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的眸子裡看到隱隱火光。沈磬磬另一隻手攀上寧末離的後頸,壓下他的頭,一時間,唇與唇的距離只有毫釐之差,鼻息的熱氣糾纏在一起,心跳頓時失控。

沈磬磬隔著空氣用唇拂過寧末離的唇,她沒有吻上去,而是慢條斯理地,一下一下親吻他的下巴,慢慢往下,在他的喉結處停下,她在那落下一個輕吻,緊接著舌尖輕輕一舔。這一下,沈磬磬明顯感覺到寧末離僵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暗自得意,正想繼續,卻突然被他拉住手推開了一段距離。

「磬磬……」

話一出口,兩個人均是齊齊一愣。

沙啞的聲音染上了不一樣的感覺,仿若不是從寧末離口中說出來的,然而還未等沈磬磬回過神,她已被凌空抱起。

「你玩過火了。」

沈磬磬躺在床上,寧末離欺身壓下來。沈磬磬呼吸一窒,感覺到週身都被包圍在他熟悉又獨特的氣息中,室內熱氣彌生,沈磬磬頓時心跳如雷,口乾舌燥,腦袋裡亂哄哄的,什麼主意都沒有了。

「還要繼續嗎?」

窗外,冷色月光疏疏地斜灑進屋子,淡淡地在他的臉上,眉眼竟似被霧罩上了一般,很好看,卻看不清。沈磬磬下意識伸手去摸他的臉,不想這個動作刺激到了身上的人,他按住她的手,俯□含住她的唇。

沈磬磬感覺自己像是病入膏肓之人,渾身燒得厲害,像是從沸水裡撈出來一樣,身上已出了薄薄一層汗。

深吻過後,寧末離微微撐起身體,望著她朦朧似有水光的眼眸,留戀地吻上她的眉,喉頭深處情不自禁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

沈磬磬眨了眨眼,眨出一絲清明:「一會……輕點,你應該很有經驗吧,我怕痛,聽說第一次都會很痛。」

寧末離一愣,難得嘴角抽了抽,喃喃:「第一次……我知道了。」他想了想,又說,「但我不保證控制得住。」

粗粗算來,將近3000個日夜,被孤獨蝕心到麻木,如今一夜復甦,無法再把持。

沈磬磬疑惑:「什麼?」

他不答,重新俯□,望著她已亂了的短髮微微出神,竟是入了迷。

沈磬磬閉上眼,感覺到身上的長裙在離自己而去,室內的暖氣很足,但□的肌膚遇上空氣還是不由一顫。好在,很快有一個溫熱的身體將她抱入懷中。沈磬磬不敢睜眼,有吻落在她的耳廓、頰邊、鼻尖、嘴唇,然後那溫柔的吻一路往下,在她身上點火。說來奇怪,寧末離像是會魔法似的,竟是非常熟悉她身體一般,她所有的反應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磬磬,睜開眼睛。」暗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磬磬朦朦朧朧地睜開眼,對上他漆黑的瞳孔,那裡面已是烽火燎原,蓄勢待發。

「看著我。」

「嗯。」

「叫我的名字。」

沈磬磬像是著了魔一般,被那抹純黑吸去了所有神智:「末離。」

那一刻,沈磬磬只覺得自己仿若置身於大海,一個兇猛的浪潮過來,將她推離海岸。

恍惚間,腦海中閃過幾個模糊的景象,一時間竟不知是夢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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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了?」

「沒有。」

「還說沒生氣,你看你已經把家裡的核桃都敲碎了。」

她低頭一看,果然,她手裡拿著個小鎯頭,滿桌子的都是核桃的破碎的屍體,慘不忍睹。她惱怒地把鎯頭一丟,別過臉。

「今天大雪,早上機場封了,我趕最後一班機回來的。」

說話那人的聲音很好聽,有點涼薄,又有點慵懶,卻帶著寵溺,可偏偏看不清他的面貌。

「我不是讓你不要回來麼,這麼大的雪,萬一路上出事怎麼辦。難道要我明天看報紙頭條的訃告嗎?」她說得又凶又急,還忍不住推他一把。

那人卻順勢拉住她的手帶她入懷,捧過她的臉,也不顧她的反抗就吻了下來,她起初反抗得厲害,不知不覺溫順了下來,最後沉溺在那個吻裡。

「你的生日,我怎能不回來。」

「生日可以補過。」她靠在他懷裡,小聲說。

「不可以,我要在你生日的時候把禮物送給你。」

她一低頭,發現有一枚項鏈已經掛在胸前,驚喜地抬起頭,看到他的胸口也掛著一樣的項鏈。

「這是情侶的?」她因為高興,已經消了氣。

他揉著她的短髮,笑道:「嗯,生日快樂。」

她低頭看著這枚項鏈,墜子是一個心形,面上交錯著複雜的暗紋,似乎可以打開,她用力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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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磬,磬磬……」

沈磬磬猛然清醒過來,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怎麼了?」

寧末離有點心慌,剛才有一瞬間,她的神情很迷茫,好像昏了過去。

「沒什麼……你不要停……」

身體突然涼了下來,空蕩蕩的,她貼近他抱住他祈求更多的溫暖。他仔細看了看她,確認沒有大礙,便不再多言,再次帶她進入神秘的天堂……

這一夜,沈磬磬是累極,幾經刺激到骨髓的沉淪,她算是明白之前他說的「不保證控制得住」是什麼意思了。直到天快亮時,她才沉沉睡去。睡夢中是極安穩,再睜開眼時,已近中午。

厚重的窗簾被人拉上了,所以房間裡的光線不亮。她動了動四肢,有種被卡車碾過的酸痛感,估計當年她車禍都沒有這麼慘烈吧……

翻手一摸,卻摸了個空,沈磬磬一愣,忙坐起身,不料動作太猛,腰上一痛,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我在這。」

有人握住她的手,沈磬磬朝另一邊看去,寧末離正坐在床邊望著她。

「你坐在這裡幹什麼?」沈磬磬奇怪道。

他笑了笑,把她抱到懷裡,手掌撫到她的腰側輕柔地幫她按摩起來:「睡在那邊看不到你的臉。」

沈磬磬頓時大為羞赧,她也不知道他已經坐著看了她多久。可轉念一想,昨晚該做的都做了,這時候再矯情實在有點太遲了,她扭捏了一下,也就放開了。也不知為什麼,這般靠在他懷裡比想像中舒服很多,也自然很多,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有很多次他們都是這樣相依在一起。

他在她身後,貼著她的耳垂低聲問道:「是不是很疼?」

這個……是指昨晚,還是指現在?

沈磬磬糾結了下,含糊其辭地說:「有點。」

「我一時沒有控制住……」

是說昨晚……

沈磬磬打斷他:「嗯,我能理解。」

寧末離頗感興趣地問:「哦?你理解什麼?」

沈磬磬再次羞赧,這不用她直說吧,前妻離他而去多年,他隻身一人自然忍了很久,除非他有途徑紓解。應該有吧,不然得多憋人,可是,他會找人紓解,還是……沈磬磬眉頭一皺,側過頭瞪他,寧末離不明所以她怎麼突然變了臉色。

又見她忽而回過頭歎了聲:「罷了。」

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問他,過去的種種她連他思念前妻都能忍下,其他的就算了,以後只要有她就可以了。

「恐怕我們理解的有所不同吧。」他大概猜出她想的是什麼,但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笑笑。

室內溫度漸升,寧末離手下輕柔的動作和他身上溫熱的氣息都讓沈磬磬有點心猿意馬,她往邊上靠了靠:「那個,我想洗澡了,你去一樓的浴室洗吧。」

「其實,我們可以一起洗。」寧末離故意曖昧道。

沈磬磬裹住被子往後縮了縮,一手擋住他上前的趨勢:「老闆,你昨晚已經潛得很徹底了。」

寧末離笑得如沐春風,然後走出了房間。

沈磬磬掀開被子,小心地往裡頭看了眼,卻沒看到意想中的東西——所謂落紅。

沈磬磬愣了下,再仔仔細細看了遍,確實沒有。

泡澡後,她腦袋裡還是那個關鍵的問題,怎麼會沒有流血呢。走下樓,看到寧末離正在廚房做吃的,她吃了驚,忙跑去問:「我家只有雞蛋了,你打算做什麼。」

「所以,我只能做最簡單的蛋炒飯。」

聽到蛋炒飯三個字,沈磬磬眼前一亮:「多做點,我餓了。」

寧末離無奈地瞥了她一眼,空出的一隻手把她抓到跟前,又摸了摸她濕漉漉的短髮:「先去把頭髮吹乾。」

沈磬磬抬起頭,視線正好和他的鎖骨持平,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羊毛外套,裡面是件低領的白色T恤,大概在她還睡著的時候他就叫人送衣服來了。不過,沈磬磬在意的這件事,她看著他空空的胸口,想起自從她上次不許他戴項鏈後,他就把那鏈子收起了。昨晚她是不是夢到那條鏈子了,沈磬磬努力想了想,好像又沒有,昨夜太過HOT,她也有點分不清楚自己夢見了什麼,大概是錯覺吧。

吹乾了頭髮,寧末離也做出了讓她食指大動的蛋炒飯,兩人圍著廚房的小餐桌便吃了起來。

席間,兩人各有所思。

沈磬磬滿足了胃之後,一邊清掃著鍋裡剩下的蛋炒飯,一邊狀似不經意地說:「不是每個女人第一次的時候都會流血,有時候可能平時運動時不小心那個什麼就那個什麼了……」她艱澀地說著,說到最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還不如不辯解,這麼說反而覺得她在狡辯,可事實上她很委屈,她明明在昨夜之前還是很乾淨很乾淨的白紙。

她有點擔心地抬眼瞄向對面的人,寧末離卻不甚在意的樣子:「嗯,有這個可能。其實不流血才好。」他朝她輕笑一下,「流血了,我會更心疼。」

看他不動聲色地把這麼肉麻的話都說出來分明就是故意逗她,但也知道他確實相信她,她便放下心來。不料,寧末離正拿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她。

她現在這個樣子有什麼不妥嗎?

「你……」寧末離斟酌再三,問道,「上一次經期是什麼時候?」

沈磬磬目瞪口呆:「……」

「我是覺得以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應該知道一下。」

「……」沈磬磬思前想後,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低下頭不自在地說:「五號。」

寧末離輕聲自言自語:「五號……是在安全期。」

「什麼?」

「沒事。」

有人做了飯,另一個總不能什麼都不做,沈磬磬自動自發地收拾碗筷。寧末離站在她身後,看了她許久,彷彿這樣看著她的背影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記不起當時她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哼著不成調的流行歌曲,手忙腳亂地打濕了一方檯面。

沈磬磬洗了一半,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住。

她佯裝嫌棄道:「別妨礙我做事。」

卻發現身後的人沒反應,只是抱她更緊了些。

「磬磬。」寧末離把臉埋在她的頸窩。

沈磬磬以為他會說什麼,可他只是喚她的名字,氣息有些不穩。她覺得他從起床起就有些奇怪,於是想要轉過身,可她被抱得太緊無法動彈。

她只好這樣問他:「你怎麼了?」

他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搖了搖頭,然後她感到頸後有點溫良。沈磬磬大驚,她怎能不驚,寧末離,這個被稱為是寧皇帝的人,是在落淚?

沈磬磬震驚之餘,更是驚慌:「你……」

「別回頭,讓我抱一會。」

她乖乖的沒動,水池裡的水不停地流下來,身後的人一直抱著她。

「磬磬。」

「嗯?」

「不可以離開我。」

她雖不明,還是應了:「嗯。」

「你發誓。」

「好,我發誓。」

他似還不放心,又說:「如果你敢離開我,你就……」大概捨不得說什麼歹毒的詛咒,最後只有說,「再也找不到愛你的人。」

沈磬磬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只是她沒想到那個人給他帶來了這麼大的創傷,但以他這般驕傲的個性,平時肯定靠自己隱忍著,時間久了大概就麻木了。今天和她在一起,大概久違的觸景傷情了。

「你放心,我不會拋下你自己離開的,我不是她。你也不用給我下咒,我不需要有人再來愛我,我不是有你嗎。」

寧末離身上一僵,隨即又鬆懈下來:「嗯。」

Chapter 59

Ted匯報,那日頒獎典禮,寧末離出場頒獎,沈磬磬領獎致辭果然是整場典禮收視率最高的一段。而沈磬磬獲獎感言的視頻已經在網上瘋傳,寧沈二人攜手離場的照片也是滿天飛。於是,這段戀情終於詔告天下。

這只是第一波。

三日後,談慕文最新一期訪談節目如期播映,然而當晚這期節目一播完,電視台的電話就被打爆。沈磬磬出道至今沒有接受過單獨的專訪,此次出面將她出道以來的心路歷程展現得淋漓盡致,鏡頭裡的她表情一直很淡然,對於談慕文的任何問題都沒有迴避,辛酸的事在她口中如清風般帶過,被人抨擊的憋屈她也只是一笑了之,面對當下被人連連爆出的私隱,她只是道出了自己的真感情,沒有推諉,沒有指責,更沒有埋怨,真性情的回答讓人看到了「緋聞女王」不為人知的一面。

也許她的優雅和冷艷之下是一顆赤子之心,為情為愛的她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小女人。

據說這期節目創下了這檔欄目有史以來收拾之最。

節目之後,不少人對「離磬戀」表示理解,畢竟明星也是人,尋常人尚會離婚尋找二春,為什麼明星不能找求自己的幸福,不適合就分開和更適合的人在一起,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也有人還是不看好這段戀情,這只是沈磬磬的移情別戀,喜新厭舊,麻雀想要飛上鳳凰枝頭,他倆能不能修成正果還不好說,畢竟寧末離背後是寧家這座大山。

不管怎樣,鬧了將近一個月的大事件總算有了一個清楚明白的結尾,沈磬磬做出的交代不論圈內圈外滿不滿意,她這般坦白,無所畏懼,倒是讓那些胡言亂語、無端猜測的記者沒法拿著雞毛當令箭,逐漸偃旗息鼓了。

作為當事人,沈磬磬只顧自己拍好片子,《白衣女王》即將殺青,劇組正緊鑼密鼓地加緊拍攝。而她也馬不停蹄地開始物色下一部電影,拿到了華唯獎影后為她的事業加了籌碼,她也必須更加謹慎選片不負這尊頭銜。

寒冬臘月,劇組的燈光時常亮到清晨,沈磬磬從片場出來時,總能看到外面停著一輛車。她一出現,車上的人就會立即下車替她打開車門。寧末離親自接送沈磬磬,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而沈磬磬除了拍片,新年到了,她還要應對各種場合,不僅如此,自從她跳出環藝自立門戶之後,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親力親為,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往往她一上車說不上兩句話就沉沉地睡著了。

不過這日她倒沒有沾到椅子就睡,寧末離覺得稀奇,不由問道:「不累嗎,今天拍了通宵,抓緊時間睡一下,一會你還要去試鏡。」

「就是在想一會試鏡的事,睡不著。」沈磬磬盯住寧末離英俊的側臉,「你不用每天跑來接送我,跟我一起熬夜傷身。」

寧末離微微偏過臉,一隻手已經握住她的,清晨微亮的光芒隱隱將他眸底的神色照得明明暗暗,看不真切,只聽他說:「多被記者拍兩張,好把我們的事再落實一些。」

沈磬磬看他不願說真話,笑了笑轉過頭看向窗外不再追問。

剛一轉頭,她臉上的笑意便減去三分。

寧末離不說,但她知道他時時刻刻跟在她身後並非外界所說「熱戀情侶,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黏得比蜜還甜」,他在防著什麼人,沈磬磬感覺的到他安排了眼線在她周圍,時刻掌握她的動向。而這段時間他們相處的時候他偶爾會有露出發呆沉思的表情,或是沒來由的忽然抱住她像是怕她突然不見似的。

他們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看來寧家那邊終於坐不住了。她對寧家人天生心裡有恨,尤其是對寧末離的父親,他當年拋棄她們母女,自己逍遙快活,但她又覺得老天還是有眼的,這男人再也生不出個孩子,最後只能收養了一個男孩,也就是寧末離。現在,她雖然違背了母親的意思沒有認祖歸宗,揭露那隻老狐狸的真面目,但到頭來他兒子跟她走到了一起,不得不說,兜兜轉轉,她最後也沒虧,反倒賺了不少,跟寧末離比起來,那個父親真的算不上什麼。

早聽聞寧風為人苛刻,對寧末離要求極高,他們父子關係如何沈磬磬不知,但看寧末離從來不回家的樣子,大概不會好到哪裡去。現如今,那隻老狐狸眼看著寶貝兒子跟一介緋聞女王糾纏不清,沈磬磬以一個正常的思維去考量,她絕不奢望自己能順利獲得對方的承認,反而估計自己馬上就會見識到劇本中常出現的棒打鴛鴦的狗血戲碼。而看寧末離這樣如臨大敵的架勢,恐怕這戲碼份量會很足。也不知當初他前妻是怎麼應對的,還是她本來就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不管怎樣,從現在起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沈磬磬拿著劇本翻看著,做最後的準備,寧末離坐在她對面又陷入他這些天莫名的沉思。沈磬磬合了劇本,咳嗽兩聲,他竟然沒聽到,她又拿起茶杯重重放下,他只是略微蹙起眉頭。沈磬磬無語,只好走到他面前直接叫他的名字:「寧末離。」

「什麼?」寧末離神色一怔,總算回過神來。

「幫我看看這段戲。」她把劇本給他,指著其中劃紅線的部分。

「好。」他接過劇本看了會,又考慮了片刻,說,「這場戲最重要的轉折點在這裡,也就是當你看到你最好的朋友實際上是奸細,所以你應該……」

寧末離說了半天,沈磬磬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在他的臉上流連,那雙好看的眉這幾天一直皺著,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會讓總是淡定自若的寧末離不安。寧末離說到一半終於發現沈磬磬根本沒在聽他講,他轉過頭,鳳眼裡流光微動:「看我做什麼?」

沈磬磬也老大不客氣地抬起他的下巴:「看看不行嗎,別人都說你這張臉長得很完美,我研究一下。」

「研究出什麼了?」他乾脆順勢把她攬到懷裡。

「以我的審美觀點……」沈磬磬左右打量了翻,撇撇嘴,搖頭道,「實在是誇你誇過頭了。我早就想說了,你長得太尖刻了,不笑的時候顯得有點陰柔,笑的時候顯得非常陰森,現在還愛皺眉,我對著你這張臉真是吃不好睡不香。」

寧末離起初還有點期待,聽到中間唇邊的笑意涼了一半,緊接著似笑非笑,眼神忽明忽暗,甚是捉摸不定,可聽到最後,他聽出了沈磬磬話裡的話。

「你想問什麼?」

沈磬磬一臉漫不經心,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俊眉:「不想問什麼,我只想告訴你,我不傻,有事我會應付,你不用這麼擔心。」

寧末離一愣,神色竟有些複雜,不自覺地眉頭又皺到了一起。

沈磬磬不高興了,用力點了點他的眉心:「都說了不要皺眉,難看死了。」

寧末離卻指了指眉心,瞇起眼懶懶道:「親一下就不皺眉。」

原本沈磬磬一定會反挑釁回去,你來我往個幾次,他抓住機會把她制服在身下。可是,今天,沈磬磬竟只是臉色微紅,沒說什麼,真的俯□在他的眉心輕柔地落下一吻,然後環住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他:「別想太多,我一直都在。」

「爸爸,磬磬阿姨,你們在幹什麼?」

清脆的童音自後傳出,沈磬磬腦袋中一根弦啪嗒應聲而斷,她像是被逮到的小毛賊,慌忙推開手裡的「贓物」,然而她忘了自己正靠在某人懷裡,這一推對方沒倒下,她來不及掙扎一屁股跌到了地上,眼看著後背就要磕上後面茶几的尖角,寧末離眼疾手快用力把拉起來。

寧末離一邊安撫著沈磬磬,一邊笑瞇瞇地對女兒說:「了了,你嚇到磬磬阿姨了。」

被了了撞見讓沈磬磬倍感尷尬,她鎮定了一番,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了了面前招呼她吃早飯,誰知這小妞大眼睛裡閃著無比天真爛漫的光芒,脆生生地問:「磬磬阿姨跟爸爸要結婚了嗎?學校的老師問我的。」

「……」沈磬磬石化在原地。

寧末離捏捏小寶貝的臉蛋,笑得一口白牙:「了了,吃早飯,今天爸爸不能送你去學校,你要乖,如果老師再問你,你就說到時候會分喜糖給她吃。」

沈磬磬紅臉咬牙:「寧末離!」

寧末離優雅地往椅子上一坐,一副你拿我怎樣的表情,末了,說:「這是遲早的事,不用太糾結。」

了了在一旁繼續閃動著眼裡天真的光芒,朝沈磬磬吃吃地笑。這一大一小看得沈磬磬眼暈,她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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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磬磬這次去試鏡的片子是由名震海內外的著名導演執導,該導演曾獲過國際大獎,此片很有可能衝出亞洲走向世界,而且聽說已有海外公司確認是投資方之一。本片的女主角目前還沒確定,導演也沒有公開試鏡,劇本更是嚴格保密,要獲得點內幕消息都不容易,據她所知有不少女星托了關係搶著試鏡,她也是打點了很多關係獲得了這次寶貴的機會。

寧末離開車送沈磬磬到達試鏡地點,沈磬磬經歷了大風大雨,仍難免緊張。

寧末離沒有對試鏡發表任何意見,他只說:「我今天要飛香港,過兩天回,你住我家幫我照顧下了了。」

她不問他去香港做什麼,笑著答道:「沒問題,路上小心。」

和每次分別時一樣,他雖然面上的表情很淡,實際上卻比沈磬磬更加依戀,沈磬磬下車後總是會在原地站一會,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在後視鏡裡看著她。

Ted早早地等在門口:「導演已經在工作室了,上次要求說單獨見面,我不能陪你進去。今天的時間比較充裕,你可以跟他多溝通一下。」

沈磬磬點點頭,把手裡的劇本握得更緊了些。她已經站在門口,身經百戰,可還是有點緊張。一旁Ted衝她比了比大拇指,她笑了笑,抬手敲門。

不一會,門開了,走出來一個斯斯文文,面目精明,戴著眼鏡的大叔,他見到沈磬磬第一眼似乎愣了愣,但眼底瞬間的愣神很快被抹去。

他不是導演。

沈磬磬沒多想,正欲自我介紹說明來意,不料Ted大失驚色,臉色大變,抓過沈磬磬的胳膊帶到自己身後,慌忙擋去他們之間目光的交匯。

「你怎麼會在這?」Ted口氣不善。

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沒想到竟會在這裡被鑽了空子。

斯文大叔微微一笑:「聽說大名鼎鼎的沈磬磬來試鏡,我想在試鏡之前見她一面。」

他走出房間,竟把房門帶上了。

沈磬磬不明所以,但她感覺到Ted的樣子很不尋常,他非常緊張,對這人很戒備。而眼前這位大叔看著和善,然而人不可貌相,沈磬磬很快反應過來,不由警覺。

斯文大叔直接忽略掉Ted,向沈磬磬發出誠懇的邀請:「沈小姐,能和我聊一會嗎。」

「我現在要試鏡。」沈磬磬很乾脆地回絕。

斯文大叔不緊不慢地說:「現在你有兩種選擇。和我聊一會,或許你能繼續試鏡,如果不和我聊,很抱歉,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沈磬磬暗暗冷笑,表面上不動聲色。

Ted卻對此人咬牙切齒,寧末離現在不在,他就有責任維護沈磬磬的安全。但他現在又不能拽著沈磬磬掉頭就走,畢竟這次試鏡事關重大,她費了很多心思才獲得的機會,怎能白白浪費。可是,他如何能讓沈磬磬跟這個人單獨相處,這簡直是送羊入虎口!

沈磬磬沉默了會,突然笑了,既然來了,那就讓她會會:「好,怎麼聊?」

Ted急忙勸阻:「磬磬,不可以。」

沈磬磬反過來勸慰他:「怕什麼,只是聊一下。」

「不行,我絕對不讓你跟他去。」

聊一下,聊一下的後果是什麼,他可是萬分清楚。

Ted的神情可見此人確實危險,沈磬磬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麼真切的慌張。雖然沈磬磬此時也很緊張,但她深知她此時只要露出一絲一毫的慌張,她就徹底輸了,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她萬分慶幸自己是個演員,演淡定,演從容,她拿捏得還是很到位的。

斯文大叔帶頭走在前面,笑道:「沈小姐,請,我已經在旁邊的咖啡廳預定了一個位置。」

果然是有備而來,沈磬磬沒再理會Ted的阻攔,回他一個笑容:「好。」

Chapter 60

聶白記得第一次見到沈磬磬時,她是個滿臉洋溢著青春的少女,不是最漂亮的,眉目卻很清秀,聽說末離很喜歡她,不惜故意讓她懷上自己的孩子想要破釜沉舟,逼迫老爺認可。六月懷胎已經讓她初顯身形,她雖然故作老成卻仍掩飾不了年齡賦予她的稚氣。她一聲不響地坐在他對面,聽他把話說完,然後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現在,沈磬磬仍舊坐在他對面,面龐不似當初年輕,然而眉眼間吐露的風情卻更令人著迷,這些年的歷練將她的氣質打磨得越發出眾,現在她的氣定神閒渾然天成,聽他說話的時候臉上不露一分情緒,微笑溫柔卻沒觸及眼底,手裡的咖啡似乎比他的話更吸引她,待她將一整杯咖啡喝完後,她才慢吞吞地笑著吐出一句話:「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聶白微微愣神。

當年,寧末離聲嘶力竭地問他,對一個女人,甚至說是一個女孩,還是一個有了身孕的年輕女孩,如何下得了手?

他回答不出來,他只是個執行者,奉命行事罷了。

他想不到,多年以後,還是他,避無可避的要做這個執行者。

只是不知為何,再次面對這雙沉靜堅決的眼睛,他有種想要落荒而逃的愧疚感。

「聶先生?」

聶白清醒,笑了笑:「我並非在開玩笑,剛才所說的,句句屬實,請你好好考慮。」

「我能問個問題嗎?」沈磬磬把那些條件推到一邊。

「請說。」

「我哪裡配不上寧末離了。說句不好聽的,明星配豪門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原因有三個。一,你是演員,俗稱戲子。戲子本無情,不論你標榜自己有多少真心,我們是不會相信的。二,你離過婚。寧家不會要一個二婚的媳婦。三,相信你也知道,你很像末離的前任女友,既然當初她沒有過關,你自然也不可能。」

聶白笑著說,態度謙遜,彷彿他才是那個被人開了價踢出局,需要不停地懇求的人。可他的話實在不中聽。

「說的好。」沈磬磬不怒,反讚道,「聶先生,你說的太好了。」

聶白一愣:「我不太明白沈小姐的意思。」

沈磬磬把咖啡杯往盤上一擱,笑道:「按照你的話,我和寧末離簡直是天作之合。你看,我是演員,寧末離以前也是演員,現在一隻腳還在演藝圈,戲子本無情,兩個戲子在一起,可謂道是無情卻有情。我離過婚,可寧末離還有個孩子,既然都是二婚,豈不更配。再說了,我像他的前任,足以見得末離癡心不改,沒了我沈磬磬,以後還會出來陳磬磬,李磬磬。如此看來,我們不在一起反倒不應該。」

聶白沒料到沈磬磬把他的話一股腦兒地全掰彎了,驚訝於她的從容不迫,好半天才找回思路:「沈小姐,這麼說吧,不管怎樣,你嫁入寧家實在無可能,不如好好為以後打算。你的條件不錯,大可選擇其他有心人。如果你現在決定離開末離,你不會白白離開,我們會給出直到你滿意的補償,」聶白將那張空白支票再次推到沈磬磬面前,「而且這次試鏡你將會無障礙通過。但如果你堅持己見,做出錯誤的決定,很抱歉,今天你白來一趟,試鏡已經結束。」

沈磬磬掃了眼那張隨她開價的金貴紙片,拿起來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和風細雨地說:「聶先生小看我了,錢的味道我可是聞多了。你有錢,難道我沒錢?」她很豪氣地把支票撕了,「把末離支開找我談條件,可要談條件,也得拿出點誠意,這算什麼?還有試鏡,我是衝著導演來的,那個角色本身倒是一般,可有可無。」

聶白再次被沈磬磬的氣勢壓到,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臉色煞白還在逞強的女孩子,她已是見多爾虞我詐你來我往的沈磬磬。

有些人有些事在時間的河流中洗練後,變得不一樣了。

「這麼說,你是鐵了心要跟末離在一起?」

「沒錯。」沈磬磬覺得談話到此為止,無需廢話,於是緩緩起身,「聶先生,當初應是你把了了的媽媽從寧末離身邊趕走的吧,如果你現在想故技重施,很抱歉,我不是她。」

但還是有些人有些事在洗練過後仍會沉澱下來,始終不變。

聶白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有點恍惚,他繼續好言勸道:「當初你……那一位也是這麼跟我說的,絕不會離開末離,但最後她還是離開了。所以,有時候不要把話說得太滿,命運很喜歡跟人開玩笑的。沈小姐,我只是第一個打頭陣的,給出的條件會是最好的,也會把損害壓到最小,換做他人,問題就不會這麼簡單解決。」

「我倒是很感興趣接下來你們會開出怎樣的條件。」沈磬磬彎下腰把咖啡喝光,說,「麻煩你買單。」

「沈小姐。」

沈磬磬停下來,但沒回頭。

「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你受傷害,聽我一句勸,末離的個性是非要爭個你死我活,可這對大家都沒好處,只有你能改變那樣的結局。」

沈磬磬嗤笑道:「你找錯人了,因為我的個性也是非得爭出個你死我活,大家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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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兩天相安無事,沈磬磬想從Ted那多得點關於那聶大叔和寧末離前妻的事,可Ted支支吾吾不肯言明,說是有些事他不好背著末離多說。沈磬磬看他為難,也就沒有追問。但她心裡有了底,聶白稱那人是寧末離的女友,可見他們沒有結婚,一個女人寧願未婚先孕,那是有多愛一個男人才敢擔負這樣的勇氣。想到他們可能是硬被拆散的,而非感情出現問題,沈磬磬不免有些鬱鬱寡歡。

第三天,寧末離趕回來進門鞋還沒脫,第一句話就是:「你沒去試鏡?」

沈磬磬當日不准Ted把趕赴機場的寧末離叫回,後來也不准他在寧末離那多嘴,自然也不許告訴他聶白找上門的事,反正已經被她打發走了,也不須讓他費這個神。

沈磬磬接過他的行李,一臉無所謂地說:「嗯,後來想想我對這個角色並不是太喜歡,演起來不能完全投入,所以就沒去。」

寧末離眉頭微皺,盯著她的臉瞧了一會,似在確認這話的真假。她不可能不喜歡這個角色,否則也不會費了這麼多心思去聯繫導演,放低身段跑去自薦。

「好角色可遇不可求,可能下一個角色會更適合我。」沈磬磬表情毫無破綻。

寧末離正想再問一句,了了已經跑出來撲到他懷裡:「爸爸,你回來啦。」

沈磬磬站在一旁看著寧末離抱著了了溫柔的樣子,不知怎的又想到臨走前聶白對她說的話。

他說,她也是心高氣傲之人,為何願意做一個替身。沈磬磬當時對這個問題理都懶得理,是不是替身她自己心裡有數,做不做替身也是她自己的事。他又說,你敢確定末離對你的感情沒有摻雜半分其他因素?沈磬磬嗤之以鼻。他進一步說,我打賭末離會跟你結婚,但是,他不會跟你要一個孩子。

「磬磬?」

他進屋了,她倒發起呆來。

沈磬磬回神,輕輕一笑:「先去洗個澡吧。」

趁著寧末離去洗澡的功夫,沈磬磬走進臥室,拉開床頭的抽屜,裡面有一盒安全套。除了第一次事發突然,激情難耐,之後每一次寧末離都會做好完善的安全措施。甚至有一次安全套用完了,他竟在最後關頭忍住了。當時只是覺得他真的很憐惜她,畢竟很多男人為了痛快不願意做安全措施,所以沒有多想。現在再回憶,加上聶白的一番話,還有第一次,寧末離問了她例假的情況,其中的意義似乎不言而喻。

安全套被沈磬磬捏在手裡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試或不試,亦是信或不信。

床頭的燈光照在她的側臉,籠下一片陰影。

寧末離從浴室出來便看到沈磬磬閉目靠在床頭,神色不明。

「明天就要殺青了,是不是很累?」他在床邊坐下,抬手撫了撫她零碎的劉海。

沈磬磬睜開眼,眼底平和帶笑:「習慣了。」

「工作室呢?」

「還順利,有Ted幫我處理手續上的事,我不用操太多心。」

寧末離凝視她半晌,安靜地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下,擁她入懷。他身上沐浴後的清新氣味立刻包圍住她,也彷彿瞬間將她浮躁的心包住,然後沉澱,安寧。幾日不見就說思念似乎太誇張,她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可偏偏這種酸甜的滋味沁入心底,寧末離就是能讓她變得不一樣,就好像真的是初戀一般。

許久,他說:「我去香港見了父親。」

沈磬磬靠在他胸前,垂眼應了聲:「嗯。」

「這些日子可能會有人找你。」

這句話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父子見面並愉快。

「你爸對我很不滿意?」她這話當然是當玩笑說出口的。

可寧末離卻認真地回道:「你很好。只是他要求太多,沒有什麼能夠讓他滿意。」

「嗯。」

他吻著她的發頂,柔聲說:「如果有人來找你,不要理他們,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

這種感覺在沈磬磬心裡引起一股異樣,仿若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景,可再探究下去,腦中又是一片空白。

大概她這段時間也是緊張過頭了。

「嗯。」沈磬磬想了想,低聲說,「其實現在這樣挺好的,在一起並非一定要有個名分,我們若保持現狀,你爸也拿我們沒辦法。」

結婚又如何,婚姻未必能保存最純真的感情,她經歷過一次,早就悟了。可是,寧末離顯然不是這麼認為,他將她拉開一些距離,臉上是說不出的堅決:「不行,我一定會娶你,我要你做名正言順的寧太太。」

沈磬磬一愣,隨即笑開:「你非我不娶,可我沒說非你不嫁。」

寧末離壓上來,嘴角噙笑,不懷好意道:「現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寧末離的人了,還有誰敢娶你?」

不給沈磬磬還嘴的機會,他這一回吻下來可不似剛才這般輕柔。

都說小別勝新婚,沈磬磬衣衫退到一半,寧末離浴袍早就落在地上,情動之中他伸手去拿床頭的安全套。

沈磬磬瞥過眼,又淡淡地收回視線。

她還是決定信他。

「磬磬……」

「嗯?……啊……」

激情時刻,他突然俯□,與她的鼻尖相抵,目光灼灼:「你要對他們狠心,不是對我。」

Chapter 61

按照寧末離的意思,殺青宴就要扮得風風光光,沈磬磬拒收贊同。前段時間被太多事務糾纏,也給劇組的同僚帶去不必要的麻煩,沈磬磬在殺青宴上給每一個人敬酒。人紅是非多,大家都是能理解的,反正娛樂圈裡孰是孰非,現在還不能妄下評論,再說沈磬磬在劇組的幾個月沒少關照大家,不論深淺,交情總是在那,所以殺青宴上氣氛一直很好,喝酒的喝酒,熱鬧的熱鬧。當記者開始拍照提問的時候,自然有人出來提沈磬磬說話,擋在她面前跟記者關照除了本片的問題,不回答其他問題。

不論方舜影帝多英俊瀟灑,沈磬磬這位緋聞女王仍舊是今日的焦點。她笑臉迎人,站在一群主創人員的中間顯得美麗大方,似乎壓根不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話題和爭議,對於記者的問題也是回答得穩穩當當,一絲不苟。可是,不打擦邊球,那就不叫記者。

一家電視台的記者搶到話筒後先在嘴巴上抹了把蜂蜜:「沈小姐,先恭喜您事業愛情雙豐收。」

沈磬磬笑了笑:「謝謝。」

緊跟著話鋒微妙地一轉:「聽說劇中您飾演的角色到後面除了是一位出名的女醫生,還會成為母親,您是如何把握這樣的角色轉變,您打算何時自己也生一個孩子呢?」

現場小小騷動,一大片記者眼裡同時閃過期待的神情。

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好說,確實是問了有關片子的問題,可又拐著彎試探沈磬磬的感情現狀。

李志雲導演尋思著這時候該他出馬幫沈磬磬解圍,不料沈磬磬卻先一步拿過話筒:「母愛是女人的天性,我本人也很喜歡孩子,這並不難把握。至於生孩子,我想……」沈磬磬停頓了下,「我很樂意做母親,但還是順其自然吧。」

她沒說不生,沒說不生,是不是好事將近了?記者們刷刷地飛快坐著筆錄。

「寧先生女兒跟您關係很好,拍戲時有沒有借鑒生活中跟她相處時的感覺呢?」

李導坐不住了,再問下去估計就是:您覺得自己會是一個好的繼母嗎……

「這個問題我來替磬磬回答好了,因為在片場是我指導她這部分戲的,我還特地讓她跟我的兒子相處了段時間……」

李志雲導演把話語權攬了過去,沈磬磬在一旁只是附和兩聲,就把這個問題帶過去了。

為了保險起見,接下來的提問是事先安排好的,槍口也沒對準沈磬磬。最後大合照過後,沈磬磬在眾人的簇擁下匆匆離開,可還是有大批記者不肯放棄。

「沈小姐有沒有打算去見一下家長?」

「婚期會定在何時?」

這些問題沈磬磬純當沒聽見,低頭快步往前走,可突然有一個問題下像是一枚精確的導彈,霎時穿過沈磬磬的耳膜進入她的大腦:「寧末離先生投資的下一部戲的女主角是安倩,您離開環藝後還會跟寧末離合作嗎?」

沈磬磬腳下一頓,迅速回頭看向那個記者,那記者似乎沒料到自己的問題竟能引到沈磬磬的回應,不由愣了愣。

在場的人突然安靜下來。

沈磬磬戴著很大的墨鏡,只有唇邊一點淺笑,不知怎麼,有點冷。但很快她再次低下頭,一句話都沒說,加快腳步坐進車裡。

Ted一上車趕忙解釋:「磬磬,這件事是前兩天剛定下來的,在決策會議上末離點頭的。其實也沒什麼,喬總主動示好說要合拍一部片子,末離也不好駁了他的面子,你說是不是。」

沈磬磬低頭玩手機,不冷不熱地說:「嗯。我已經不是環藝的人了,沒必要跟我解釋公司決策。」然後就一聲不吭了。

Ted琢磨了下,覺得她不像是生氣,可這樣子也不高興,暗地裡還是發個短信給寧末離比較保險。

本來這天沈磬磬緊接著是要飛到外地取景拍廣告的,應當見不到寧末離。坐在機場的VIP候機室,她從進門就擺出靠在椅子上,腿上擺著一本雜誌,好像在很隨意的看,其實仔細觀察一下就不難發現她來來回回已經把雜誌翻了好幾遍。

有人進來了,沈磬磬根本沒注意,有人出去了,她眉毛都沒動一下。

然後,有人站定到她面前,一抽手把她的雜誌拿了去。

終於,她有了點反應,什麼人敢搶她沈磬磬的東西,她有點生氣地抬起頭:「你幹嘛……」話還沒說完,看到眼前的人不由詫異,「你怎麼在這?」

寧末離氣定神閒地翻了翻她的雜誌,似乎沒看出什麼樂趣:「就這麼本雜誌你看了十遍?」

「看看不行。」沈磬磬奪下雜誌,又翻了起來。

她當真又低頭看了起來,也不管他站在她面前。這個態度,寧末離不用多想,看都看出來了。沈磬磬很少在他面前吃醋任性,哪怕心裡不舒服她比較喜歡揶揄諷刺他幾句,現在這樣愛理不理的樣子倒真稀奇。

寧末離施施然在一旁的位子坐下:「你不會是為了安倩的事跟我慪氣吧?」

沈磬磬不答反問:「你這麼急巴巴跑來幹嘛?」

他確實是一收到消息外套都來不及穿就趕來了,還把一天的行程都推掉了。不過,沈磬磬這麼大反應他倒是有點沒想到,她不是個愛使小性子的人,她比較樂於冷嘲熱諷直接給人臉色。

寧末離斟酌了一下,手指輕輕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沈磬磬還是頭都沒抬。

VIP室裡的電視機一直開著,裡面放著航空公司的廣告,航空小姐溫柔親切的聲音環繞在整個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後,寧末離目視前方,俊美的臉上在室內的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暈,一如他此時此刻說話的聲音:「你應該知道我,我不喜歡多做解釋。安倩的事你真的沒有必要多想,我跟她以前沒什麼,現在更沒什麼,以後也不會有什麼。」

沈磬磬翻雜誌的手停了下,冷淡地說:「我不喜歡她。」

他明知道她不喜歡安倩,還要幫安倩,她不太明白,依照寧末離的個性不是熱心的人,要他關照人拜託他是沒用的,必須是他自己高興,他喜歡,他願意。她也知道,寧末離嘴上不說,但他會默默為她做很多事,她喜歡的不喜歡的可能他比她還清楚。要是以前她還能理解,那時候他喜歡跟她對著幹,可現在不同了,她想不通他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真的是為了錢,為了公司?寧末離有多自私自利,任性忘我,他愛隨著自己的性子做事,她清楚得很。

寧末離笑了下,偏過頭望向沈磬磬面無表情的側臉:「只是普通關照一下。不是這都不准吧?」

沈磬磬冷哼一聲,一下子摘了墨鏡,斜過眼對上他的視線,輕慢地說:「如果我說是呢?上次你讓她加入我的劇組,我沒說什麼,這次你還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做不到。是你讓我離她遠一點,那你自己湊上去算什麼?就因為你這樣,她總誤以為你對她有意。」

她的表情清清冷冷,說不上多氣憤,但相當陰沉。寧末離平靜地和她對視了片刻,一點都不生氣,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他執起沈磬磬的手放在手心裡,剛要開口,就聽她倔強地說:「不要哄我,我不吃這一套。」

「如果我有心瞞你一定會叫人做得滴水不漏,但是我不想這麼做。」

「這麼說起來,你是故意讓我不高興咯。」

寧末離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去了眼中的光芒,落下漂亮剪影,他安靜了片刻,抬起頭說:「如果我說我這麼做是為了你,你能相信我一次嗎?」

他瞳孔的色澤很純,黑得很漂亮,如墨入眼,是化不開的深邃,他半仰起頭,目光溫柔和緩,很有耐心地望著她。沈磬磬先是心頭一緊,但在他緊密又專注的凝視下,又緩緩放鬆下來。這時,門口有人輕輕敲門,Ted在門外有些為難地說:「磬磬,差不多該登機了。」

她站起來,吸了口氣:「我要走了。」

「路上小心。」寧末離抬手將她耳邊的碎髮夾於耳後,上前親吻她的臉頰,「我等你回來。」

沈磬磬默默歎了口氣,他果然是摸透了她的個性,來硬的,她保證跟你死磕到底,但來軟的,她死撐一會就投降了。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沉默,末離見她不動,便也不去開門。又過了會,沈磬磬盯著他襯衣第二顆紐扣,平靜地說:「我不介意別人說我給人當後媽,也無所謂別人說我處心積慮嫁入豪門,當然更不在乎你家打算怎麼排擠我。但這些的前提是因為你,我當然是信你的,如果沒有相互的信任,這條路也走不長。你想保護我,更願意自己一個人把問題處理了,我理解,但是,我不是一個什麼都幫不上的人,你告訴我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問題解決的更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隱隱有一種自己都說不透的微妙感覺,寧末離對她並非是完全坦白的,他有他的秘密。誠然他們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是相通的,但她對他暢通無阻,反之,她在觸碰他的內心時,似乎總覺得有什麼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寧末離聽她把話說完,唇邊的笑意未變,可眼底的神色卻在不經意間微微恍然,但他很快恢復如常:「我明白。你只要相信我,我做的任何事都是為了你。」

他眷戀地吻著她的嘴唇,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龐。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但他什麼都不能說,真的什麼都不能說。

沈磬磬和Ada走在前面,Ted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憂心忡忡地對寧末離說:「她是不是覺察到什麼了?」

寧末離盯著她的背影似是入了神:「……應該還沒有。」

「末離,是不是告訴她比較好?」

寧末離臉色一沉,冷道:「不行。」

Ted被他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跳。

片刻後,寧末離緩下神情:「現在的她很好,我只要她平平安安在我身邊。」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很可能利用她什麼都不知道這點,製造你和她的間隙。如果你現在告訴她,雖然她可能一時間難以接受,但也有可能她接收後就能更加明白你的用心。」

「一時間難以接受?Ted,你應該沒忘記她那時是怎樣痛不欲生吧。」寧末離清清冷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裡染上了點點火紅,那紅光似在顫抖,「我時時刻刻都忘不了,那個場景烙鐵一般刻在我的腦海裡。她身下全是血,拖著步子幾乎是爬到我面前,好像把世界都染紅了,你讓我怎麼告訴她,我自己回想起來都忍不住害怕。如果可以,索性一輩子都忘了,那才是最好。」

Chapter 62

新春將至,沈磬磬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各種聚會,各種活動,各種應酬,她變身空中飛人全國各地到處飛,然後,莫名其妙的就有八卦NC記者散播謠言,譬如「沈磬磬形單影隻,神情落寞,獨自候機」,或是,「身旁未見有人,沈磬磬戀情有疑」,等等。沈磬磬很無語,她和寧末離又不是連體嬰兒,怎麼可能隨時隨地都黏在一起。她很忙,寧末離更忙,他們又不是那些靠炒作上位的小明星為了博眼球不斷秀恩愛,他們的關係怎麼樣外人瞎摻合個甚!

沈磬磬從飛機上下來,為了避免被記者圍攻,她特地挑選了凌晨抵達的航班,一路下來暢通無阻。她站在一旁玩手機,船長去幫她拿行李,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沈磬磬下意識回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孔,是一位女士,再仔細看看,是一位端莊美麗的夫人,她笑得很溫和,可沈磬磬第一感覺她不可能是她的影迷。

那位夫人看著和藹可親,只是眉宇間藏著掩不去的憂鬱,她柔聲說:「沈磬磬,初次見面,我是末離的母親。」

日子過得太忙碌,太充實,讓她幾乎忘了還有這麼一茬子事。距離聶白找她談話有一個多月了,起初她還處在高度警戒的狀態,時間一長,見沒人找麻煩,事情一多,也就忽略了。

所以說,不能放鬆警惕,危險總是在你鬆懈的一刻突襲而來。

這個時間點,空曠的機場裡只有一間小咖啡店還開著,裡面沒幾個旅客,低低地放著不知名的老歌,兩人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也沒點飲料,這個時候大家都想直接進入正題。沈磬磬想了想,還是把墨鏡摘下,給予長輩基本的尊重。

聶白說的不錯,他只是第一人,後面還會有人接踵而至。只是,沈磬磬沒想到第二個來找她的就是寧末離的母親。眼前這位夫人和寧末離並不像,誠然她也很美,美人遲暮,風韻猶存,不是很富貴奢華的打扮,低調得體隱隱彰顯著她的身份地位,相比於寧末離極具攻擊性的俊美和傲氣,她顯得溫和內斂多了,他們不是親生母子,但偶有神情還是相似的。

比如現在,她在思索的時候會像寧末離那樣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轉動戒指。

沈磬磬內心出奇地平靜,如果這位夫人下一秒勒令她必須馬上離開寧末離,她大概連表情都不會變一下。

然而,寧夫人沒有做出咄咄逼人的樣子,反倒很是憂愁,笑起來說不出的悲苦:「想找你真不容易,末離是把所有路子都堵上了,我好不容易在這裡等了你八個小時。」

沈磬磬心中有點動容,但面上還是一聲不響,她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嚴肅,但她不想討好,既然對方已經認為她不夠格,她何苦為難自己熱戀貼冷屁股。

寧夫人見沈磬磬不語,就自己說下去:「末離是我最寶貝的兒子。他從小就很優秀,我很寵他,不管他想要什麼我都盡可能滿足他。他那麼喜歡你,我做母親的只要他高興,絕不會多說什麼。可是,他父親不允許,我不能眼看著末離失去所有卻無動於衷。」

沈磬磬有了點反應,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磬磬,你是個好女孩,聽說你對了了很好,也吃了很多苦才又跟末離在一起,」寧夫人愣了愣,突然住了口,觀察了下沈磬磬的臉色,發現她沒什麼反應,這才繼續說,「我相信你一定是很喜歡末離。我是非常不想拆散你們,可是,末離的父親他是鐵了心不允許你們在一起,他們父子倆關係本來就不好,末離幾年不回一次家,這次回家直接就和他父親大打出手。現在他父親說如果末離不和你分手,不要說遺產,他會摧毀末離現在擁有的一切,包括他精心創立的環藝。他父親是說到做到的人,絕不留情面,到時候末離就一無所有了。」說到最後,寧夫人眼圈倏然發紅,下一秒眼眶全濕了,嗓子也啞了,「末離從小心高氣傲,雖然當了演員,但根本沒吃過什麼苦,都是給人捧著的,磬磬,你忍心看著他為了你變得什麼都沒有嗎?我不行,我一想到他要吃苦,心就跟被刀絞了一樣,痛得不行。我知道這麼拜託是為難你,但真的沒有辦法啊,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的兒子跟他父親決裂。」

沈磬磬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如果對方給她槍子,她絕對堵上槍口讓他自己炸自己。可如果對方先服軟,沈磬磬就像是全身蓄了力卻無處施展拳腳,只有自己吃悶虧。現在寧末離老媽抹著眼淚跟她哭訴自己愛子心切,字字如泣,時而上氣不接下去,停頓一會,又接著說,她說磬磬,末離是個固執得可怕的人,別人都沒法勸得動他,只有你,只要你自己離開,末離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她又說,末離父親不喜歡有個是演員的兒媳婦,他跟人有過不太愉快的經歷,他對女演員比較反感,所以沈磬磬怎麼都不太可能稱他的心。

沈磬磬這時覺得自己真的挺狠心的,不然眼看著一位母親淚眼婆娑,不顧身份,甚至可以說是懇求她不要讓她兒子受苦,是個女人都會染上幾分感傷,紅幾次眼圈。可沈磬磬端坐在那愣是沒動,如果面前有杯咖啡,她一定好好喝上兩口,把對方的話當戲聽。

為了寧末離,她連軟都不能吃。

直到聽她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沈磬磬直接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她終於動了動嘴唇:「伯母,你瞭解我嗎?」

寧夫人擦眼淚的動作一頓,似是不知所措地抬眼看她,一下子回答不出來,怕是一句話說錯滿盤皆輸。沈磬磬不知道她腦子裡在這短短幾秒鐘把前前後後都給考慮了一遍,她自顧自接著說:「寧末離確實很固執,但我也沒好到哪裡去。你放心,他不會一無所有,他還有我,他也不會一窮二白,他沒錢,不要緊,我有。能得到家裡人的認可自然最好,但如果不行,也沒關係,末離父親愛偏見就偏見去吧,我們可以自己過。」

她說得心平氣和,不帶一個停頓,很有幾分硬氣,寧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沈磬磬,大眼睛瞪著連眼淚流下來都忘了擦。

「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真的心疼你,都是造化弄人,你們怎麼就……唉……你聽我一句勸……」

沈磬磬看到寧夫人說到一半突然變了臉色,嘴唇顫抖了下,眼睛直盯著她身後。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一把拉起,寧末離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他目光寒冷地盯著寧夫人,那張臉像是冰雕的,臉色陰沉得讓人不敢直視。

沈磬磬被他拉到身後,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幾乎下了全身的力氣,疼得沈磬磬直想抽氣。

寧末離冷聲說:「母親,我現在還叫您一聲母親,請不要再做多餘的事。」

寧夫人被他駭得半晌說不出話,好半天才哭道:「小離,媽媽是為你好,你爸他氣得不輕,這回可是動真格的了。」

「動真格?」寧末離詭異地笑了笑,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面部表情,眼角微微上挑,說是溫柔,卻猛然間寒光乍現,令人不寒而慄,「動得還不夠嗎,如果那些都不算,還有什麼叫做真格?你回去告訴老頭,他要收了我的財產,沒關係,都拿去,我不在乎。我要的,死也不會放手。」

下一刻,他頭也不回地拉著沈磬磬就走,也不管他母親在後面苦苦哀求。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拉著她的手絲毫沒有放鬆過,沈磬磬要小跑才能跟上,幸好附近沒有記者,不然明天直接上頭條:沈磬磬遇家暴。

「寧末離,你慢點。」

她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出聲抱怨,不料下一刻前面的人急轉身,飛快地將她拉到一個拐角壓在牆上二話不說吻了下來。寧末離拉起大衣把兩個人全都包裹在其中,側過頭壓著沈磬磬,這樣過往的路人即便是看到他們也認不出他們是誰。

他口腔裡清冽的味道慢慢化成熱烈的氣息,把沈磬磬衝撞得頭昏腦脹,他的舌尖著了火似的把沈磬磬燒得乾乾淨淨。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沈磬磬已是一片混沌,清醒過來的時候正被寧末離摟在懷裡,胸腔貼著胸腔,不知誰的心跳更劇烈。

沈磬磬緩過氣,聽著澎湃的心跳聲,說:「你該早來一步,我表現可好了。」

寧末離廝磨著她耳廓,低聲說:「我聽到了。」

「怎麼樣,我聽話吧。」

寧末離一愣,隨即想起那晚他對她說:磬磬,你要對他們狠心,不是對我。

想到這,他繃了一晚上的臉終於鬆動了一點:「不錯,回去有賞。」

沈磬磬環抱著他,拍了拍他的後背,雖然踟躕,但還是溫聲說:「她當初就是被這麼逼走的嗎?」

不知為何,他說「動得還不夠嗎,如果那些都不算,還有什麼叫做真格?」的時候,她聽得驚心動魄。

感覺到他的身體陡然僵硬,沈磬磬暗歎一聲,覺得自己已經得到答案。

不等他回答,她說:「我這人脾氣你知道,來硬的,我絕對陪他玩到地底,來軟的,我也絕對跟他周旋到底,放心。」

得了她的保證,他沉默了很久,只是一味地抱著她,沈磬磬等啊等,以為他睡著了,突然感到脖頸處似有電流穿過,溫熱地麻了麻,然後聽到他說:「我相信。」

他放開她,沈磬磬一下子離開他的懷抱,感覺有點冷,豈知寧末離抬手在她的額頭彈了一下,她連忙摀住額頭,佯裝怒道:「幹什麼!」

他的臉色終於和緩,但終歸不太好看,他悠悠地勾起她的下巴,娓娓道來:「見了聶白不告訴我,今天如果我沒趕來,你是不是打算見完我媽繼續瞞著我?」

沈磬磬被戳穿了也不急,歪過頭,一手還捂著前額,樣子既滑稽又可愛:「處理得好,瞞著也沒什麼。」

看她一副我沒錯,我表現很好的樣子,寧末離最後的一點脾氣也沒了。

算了,只要她仍在他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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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夫人所言不假。

Ted告訴沈磬磬,環藝最近股價猛跌,止都止不住,摧枯拉朽一般,一天一個樣,有好幾個合約到期的藝人起初還猶豫不決,後來不知得了什麼風聲紛紛換了東家,不出幾日環藝上上下下人人自危,小道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什麼不靠譜的內幕都出現了。有的說環藝秘密投資失敗,被人擺了一道,資金鏈斷裂,又有人說環藝被人惡意收購,就快破產了,偏偏寧末離神龍見首不見尾,始終沒有出面穩定軍心。

年關將至,出了這種事分明就是不讓人過個好年。

沈磬磬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外地,為一個電視台的新年特輯做特邀嘉賓,她和寧末離每天通電話,完全沒有從他口中聽到半點消息。她在機場被等候多時的記者堵在門口,幾十隻話筒擋在她面前,她只聽亂糟糟的發問中都有共同的兩個字,「環藝」:您對環藝即將破產怎麼看?環藝是不是真的要被收購?寧總是什麼態度?

沈磬磬聽得一愣一愣,心中震驚,回頭看Ted,後者已經知錯地低下頭。

她能說什麼,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勉強回了一句,她又繼續往裡走。

記者們緊挨著她想套出個所以然,沈磬磬好不容易登上了飛機,飛機一落地馬不停蹄直奔寧末離家。

要說這外面已經翻了天,可事件的當事人正悠閒地抱著女兒在家彈鋼琴。

寧末離抬頭看到沈磬磬拎著個包站在門口上氣不接下氣,走上來給她倒了杯水:「怎麼喘得這麼厲害?」

沈磬磬撫額,她真是活回去了,還跑得差點斷了氣,她擔心寧末離愁眉不展,怒意橫生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可他寧末離是什麼人物,別人想要看他栽,估計還要等上個幾百年。

沈磬磬喝了口水潤潤嗓子:「你爸動手了?」

寧末離很是不以為然:「嗯。」

沈磬磬嚥了口口水:「把最壞的結果告訴我。」

「環藝被拋售,我身無分文。」

沈磬磬不敢相信:「怎麼會糟到這個地步?」

她以為寧風會出手干預寧末離的事業,但沒想到他會這麼絕,一點不念父子之情。但寧末離也太淡定了吧,都火燒眉毛了,他難道一點都不打算抗爭一下?

「老頭子喜歡趕盡殺絕,我雙手奉上,不用他費力氣。」寧末離斜靠在沙發上,長腿往茶几上一擱。

看他這副事不關己,無憂無慮的樣子,沈磬磬狐疑:「你就這麼被他宰?」

「他要宰,我就讓環藝變成一個空殼,等他拿了去也只剩骨架。再說,」寧末離把沈磬磬拉到自己跟前,薄唇輕笑,「不是有你這位大影后養我嗎?」

Chapter 63

沈磬磬和寧末離,一個跟家裡翻臉決裂不認爹不認娘,一個眼看著對方為自己跟家裡鬧翻還心安理得,要不怎麼說他們是天生一對呢。

都非善類,所以人以類聚。

寧風的動作很快,氣吞山河一般,不出半個月就把環藝拿下了對此,寧末離沒有做出絲毫反抗,只是簡單發表了份聲明,大大方方地把公司丟給他老爹,然後再次消失在媒體的視線裡。

記者都有絕佳的嗅覺,聞到了此次事件中一絲異樣的氣味,然後有人撥開層層迷霧,爆出驚人消息:寧家極力反對離磬戀,寧老爺子不惜下重手棒打鴛鴦。寧末離寧死不從,把老爺子氣得七竅生煙。

一個女人怎有這等能耐,能逼得父子倆大打出手,反目成仇,真是不得了。沈磬磬又不是睜眼瞎,自然知道有不少人看不慣她,有很多綜藝節目愛拿他們這一對開涮,到底是情比金堅,還是勞燕分飛,大家拭目以待。沈磬磬覺著好笑,許多雙眼睛盯著他們,很多人唱衰他們的戀情,見不得別人好的心態不可謂不變態,圈子裡的真情是假,假意才是真,多麼奇怪的邏輯。

「美色與利益的天平失衡了,沈磬磬攀龍附鳳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沈磬磬把網上的評論讀了一遍,神色莫辯地摸了摸下巴。

廚房裡,事發以來一直最淡定的當事人正一邊拿著烹飪寶典仔細地端詳,一邊拿著鍋鏟仍舊不知如何下手,寧末離鎖著眉跟鍋裡的排骨做鬥爭,聽到沈磬磬的聲音後反倒舒展開笑顏:「一群蠢貨。」

沈磬磬走進廚房,寧末離腰間繫著圍裙,可就是這樣還是一點都無損他英俊瀟灑,完美無雙的氣度,只是站定在那就好像是拍高級廚具廣告,而非糾結年夜飯的問題。

前幾天,沈磬磬第一次看到寧末離這個樣子的時候驚得差點眼珠脫窗。不能怪她太不淡定,隨便拉一個人肯定都無法想像寧末離在廚房裡切菜燉湯這樣高難度的畫面。不是炒個蛋炒飯這麼簡單,寧末離似乎對烹飪上了心,今天印度料理,明天韓國料理,沈磬磬把下巴接上,問他怎麼突發奇想做起菜來了。寧皇帝把切好的牛肉放到一邊,慢條斯理地把手洗乾淨,然後把處於迷茫狀態的沈磬磬拉到身邊,狀似一板一眼地說:「現在是你養我,我總不能游手好閒在家呆著什麼都不做吧。」

沈磬磬一愣,難得呆滯的模樣看起來尤為可愛,寧末離耐心地等待她反應過來然後炸毛,期間一直溫柔地撫摸她的短髮。果不其然,片刻後,沈磬磬終於頓悟,他分明就是無聊找事解悶,就像他喜歡一個人捧著字謎大全打發一下午一樣。

沈磬磬的大眼睛精光閃過,撲上前勾住寧末離的圍裙,盯著他眼角微挑:「既然如此,以後我們家為了節省開支,阿姨可以辭掉了,你就負責洗衣拖地做飯,怎麼樣?」

寧末離歎了口氣,當真露出一副無奈又順從的表情:「只有這樣了。」

沈磬磬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奪過他的鍋鏟指著他的鼻子說:「夠了夠了,你就瞎掰吧。」

寧末離從容地避過武器:「我也沒辦法,我們家你是料理白癡,總得有人挑起重任。」

他說得義正言辭,沈磬磬無語哀歎。

現在,寧末離對烹飪的熱情還沒減退,但他在這方面的天賦實在差強人意,做出來的東西模樣不錯,口感差極。沈磬磬靠在門邊,看著他往鍋裡加了點糖,搖了搖頭,看看書,又加了點鹽,嘗了一口,好看的眉立馬皺到一起。

廚房裡瀰漫著油鹽的味道,不是很好聞,但不知為何這種煙火的氣息就是能悄無聲息地把那顆在渾水裡摸爬滾打已是銅牆鐵壁的心一點點剝去堅硬的外殼,露出裡面柔軟生活的真面目。

沈磬磬很愛看他在這個時候忙碌的樣子,看著看著就會著迷,他穿著簡單的居家服,衣袖整齊地捲到肘部,修長的手指握著不同的器具或是用指尖挑過書頁,指尖似有光華躍動,眉眼因為專注顯得更加英俊。他做事總是游刃有餘,氣定神閒,胸有城府,時常透露著詭異難測的氣勢,好像萬千世界都掌握在他手中,或多或少給人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疏離感,那是外人眼中的寧末離,不可一世,無所不能。他們永遠不可能看到他在廚房裡糾結的樣子,也不可能看到他陪女兒練琴溫柔的樣子,更不可能看到他跟她耍詐得逞得意又孩子氣的樣子。

這個人裡裡外外都是她的,不論這有多不可思議,她無時無刻不為此感到驕傲與滿足。

「醬油沒了。」

沈磬磬從沉迷中回過神:「啊?」

寧末離已經解下圍裙,換上外衣:「要去超市一趟。」

兩人喬裝打扮了一下,就近選擇了一家大超市,除夕夜,滿超市都掛起了紅紅火火的福字,環繞在耳邊的新年歌,讓人心生暖意。到超市買東西有一個奇怪的慣性,進去事心裡想著買一兩件東西,可出來時往往拎著幾大袋子。他們難免遵循了這個規則,推著一個手推車在大排大排的貨物架前轉悠,不一會兒車子裡就堆滿了零零種種的東西。

「明天你想吃什麼?」寧末離站定在鮮蔬區前手法專業地挑起菜來。

「不如燉個豆腐湯,上次了了不是說好喝嗎?」

豆腐湯是寧末離目前為止除了蛋炒飯唯一拿得出手的菜式。

寧末離想了想,入手了一盒凍豆腐:「也好。」

兩個人都拉高圍巾,戴著帽子,幾乎只露一雙眼睛,牽著手低調地穿梭於超市中就好像眾多平凡的小情侶中的一對。可就是這樣,這二位與生俱來的氣場仍舊被一些眼尖的顧客發現了端倪。

「哎哎哎,那是不是寧末離和沈磬磬啊!」

「你瘋了,怎麼可能,他們會來逛超市?」

「為什麼不能,他們也是人,總要買吃的喝的用的。」

「那還用的著他們自己買……等等,好像是誒,真的是。哇塞,手機,快把手機拿出來!」

「幹嘛?」

「笨,拍下來啊。」

沈磬磬聽到背後有兩個女孩在悄聲議論,雖然刻意壓低了音量,可還是藏不住聲音裡的激動。

沈磬磬朝寧末離使了個眼色:走?

寧末離鳳眼裡具是狡黠,沈磬磬一時摸不著頭腦,突然他攬過她,握緊了她的手,悄聲說:「我數三下,跟我跑。一,二,三……」

與此同時,他們身後冒出幾個激動的聲音:「是沈磬磬和寧末離!」

一時間炸開了鍋,沈磬磬用餘光看到周圍好多人跟潮水似的朝著他們這邊湧來。寧末離撤了手推車,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拉著沈磬磬從後門跑出,一閃身躲到停車場後面。

寧末離把她壓在牆上,沈磬磬忍不住悶笑,寧末離「噓」了一聲,她點點頭靠在他的懷裡屏住呼吸。不遠處,好些人追著他們跑到這裡,還在那七七八八地閒話。

「怎麼不見了。」

「會不會看錯了。」

「不可能,絕對是他們。」

「我剛才就看到了,但不敢確定,早知道應該上去要個簽名。」

沈磬磬躲在牆角,跑了一路心跳還沒恢復正常,背上也隱隱出了薄汗,被人追著跑,這麼刺激的事她還是第一次嘗試。天色早就暗下來,月亮爬上了枝頭,夜裡的風呼哧哧地吹過發頂,擦著耳朵寒過,沈磬磬不由自主地縮起脖子。

「冷?」

她抬起頭,正對上寧末離的眼睛,忽然愣住。月色銀輝傾斜而下,似一把溫涼的光刃將寧末離眼中的光芒分隔成明暗兩重天,黑暗中的眼神猶如不斷下沉的漩渦,恰似一個黑洞把人奪去人的理智,拖著人的情感永不停歇地下陷;光亮中的眼神透亮得能直穿人心,那裡面像是凝聚著高純度的熱量,不僅僅是人的肉體,就連靈魂都能被灼燒。

在這樣的視線下,沈磬磬恍然感到自己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熱,每一個細胞都在蒸騰,頭腦混沌,眼神迷離,呼吸被放得很慢卻漸重,寧末離低下頭迅速在她細膩的脖頸側親了一下,沈磬磬頓時僵住,沒錯,這是她的死穴,一擊必中。

他抬起頭看她,薄唇抿出一條誘人的弧線,她心跳漏了一拍,一雙眼睛盯著他漂亮的薄唇發呆。寒風一陣一陣吹過,她下意識眨了眨眼睛,濃密的睫毛上竟沾上了冰瑩的雪花,宛若震顫的蝶翅在寧末離心上輕輕掃過,疼癢難耐。

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雪,漫天的雪花披著月光,跺著輕盈的腳步,緩緩飄落人間,放眼看去天地間像是蒙上了一片細膩的柔紗。

停車場時有顧客拎著大袋子走來,將東西扔到後座,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始終沒有人發現後牆陰暗處有一對情侶長久地相擁親吻。

白雪在他們背後飄零,人聲在他們身後喧鬧,天地間像是再無人事能夠撼動他們,唯有月亮女神靜悄悄地在薄雲後注視著他們的深情。

把所有的一切拋在腦後,就像現在這樣,忘我地深吻,不顧一切地擁抱,多好,清楚明白地意識到我們只屬於彼此,血肉相連,魂魄交融,任何人都無法把我們分離,不管有多少人想要破壞、毀滅、阻止,只要你需要我,我就能義無反顧,做一個壞人又怎樣,被人誤解難看又如何,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你新年的願望是什麼?」

溫存間,他醉人的聲音穿越她的耳膜刺激著神經中樞。

「……和你,還有了了,在一起。」

她還未來得及平穩呼吸,又被他下一輪親吻奪去了神智。

不久之後,沈磬磬回想起這個清冷又溫暖的除夕夜晚,眼淚會凝在眼眶然後悄無聲息地爬滿臉龐。

是什麼人那麼愛你,把你當做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是什麼人那麼寵你,為了你的幸福可以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沈磬磬以為自己已經夠愛寧末離了,可她不曾想到,其實她的愛不抵他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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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傳聞寧末離身家盡失,沈磬磬為了挑起重任,四處接戲狂撈金。消息真假參半,沈磬磬接戲是真,但不是為了養家餬口。雖然作為影后級人物她的資產比起外界的臆測少了不只一丁點,因為早前和環藝的合約上寫明了她和寧末離是二八分,她拿到的錢少的可憐,但也不至於家裡揭不開鍋。

金錢上的事不是她操心的重點,可另一件事卻讓她相當惱怒。

以前有寧末離幫她擋著,那些自以為是成天犯渾,有幾個臭錢就把自己當皇帝的大老爺們開始沒臉沒皮地找上門來。飯局什麼的擺得金碧輝煌,把她邀了去借的更是冠冕堂皇的正經理由,起初確實是一本正經地談生意,談電影,談投資,談交情……可不知不覺就開始變味了,沈磬磬起初是抹不開面子拒絕邀請,現在是勃然大怒,恨不得一掌劈死這個臭流氓。

那人竟無賴地說反正寧末離現在倒台了,你跟著他也沒好果子吃,不如跟了我,我保證你成為戛納影后。說完還擺出一流頂級鑽飾想要把沈磬磬閃花眼。

戛納影后?你怎麼不說奧斯卡影后!沈磬磬眼睛沒花,心裡電閃雷鳴。

沈磬磬冷臉走人,誰知那混充是地產巨頭的老總不肯放人,以為沈磬磬是不滿意他開的價,於是他又開出支票,說是不會虧待她。

沈磬磬把牙根咬得生疼,轉過身捏過支票撕得粉碎,骨節泛白,像是在捏碎那老總的腦袋,她陰森森地笑道:「你給寧末離提鞋都不配。我沈磬磬就是跟定寧末離了,別再拿你這張蠢臉噁心我。」

自此之後,還是有很多富商前赴後繼地找沈磬磬,都被沈磬磬用冷槍子斃了回去。

這些事沈磬磬不打算跟寧末離說,但她直覺寧末離是知道的。寧末離也不會說什麼,只是吻她的時候會更溫柔,愛她的時候會更用力,他們像是心照不宣,都在心中最堅定的角落相信著對方。

沈磬磬因為這些破事氣得不情,幾天下來都精神不濟,頭昏腦脹,像是感冒,可是感冒不至於看到午飯就想吐吧。

思前想後,沈磬磬被自己的一個想法嚇到,一時間手足無措,擔心是沒用的,她果斷自己做了檢測。一次的結果她不信,又做了一次,兩次的結果一模一樣。

當天晚飯,寧末離關切地問她:「聽Ada說你最近身體不舒服?」

了了這時正好去上鋼琴課,家裡只有他們兩人。

「有點。」沈磬磬強壓下狂喜了一整天的心情,抱著些忐忑和緊張說,「末離。」

「嗯?」

沈磬磬盡量用平淡無奇的口吻說:「我好像懷孕了。」

時間的留白是那麼長,長到把沈磬磬激動的心跳被這份沉默逐漸冷靜下來,而寧末離越來越白的臉色讓她的心臟陡然跌落谷底。

Chapter 64

餐桌上方的水晶吊燈幻化出無數的光稜映射在桌面上,也映射在寧末離慘淡的臉上,光稜在白色肌膚上折射出夢幻的色澤,連帶著讓寧末離的表情都變得夢幻起來,好像深陷在墜落的雲層中,自由落體,卻永遠等不到大地的擁抱。

震驚、詫異、焦躁、懷疑、恐懼、鎮定……一系列的情緒猶如翻滾的岩漿在他眼底輪番閃過,最後終於趨於平靜。寧末離其實掩飾的很好,他只是臉色白了點,動作僵硬了點,表情沒有什麼喜悅,像是被抽空了神采,變得空茫茫的。沈磬磬還是把這些錯亂的情緒全部收到了心底,原本那顆期待又激動的心涼了一半。

她還在努力保持微笑,喝著碗裡的湯,但她說不出話來,在這之前她預想過寧末離可能會很激動,會衝上來緊緊擁抱住他,但他的個性也有可能會先呆上一會,然後露出驚喜的神色,她都可以佯裝得意地翹起腿嘲笑他多大個人了還跟孩子似的。可是,都沒用,設計好的動作、表情、話語一個都用不上。她怎麼都沒想到她面對的會是這樣一張臉,冷靜得有些漠然。

寧末離半天沒有給出一個回應,他低下頭,水晶光稜在他的眉間打過一個角度,以鼻峰為軸,光影將他的臉映照得有些堅硬,像是一塊堅冰。筷子擱在碗邊,他的手卻沒有放開,半晌,他拿起筷子給自己挑了塊排骨,放到醬汁裡沾了沾,慢慢吃下。

安靜的空間裡,咀嚼的聲音很清晰,沈磬磬已經放下了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寧末離把碗裡的菜吃了。然後,他拿過紙巾擦了擦嘴,平緩地說:「明天去醫院做一次檢查。」

「應該不會錯,我自己檢測了兩次,而且上個月的例假沒有來……」

寧末離溫聲打斷沈磬磬的話,不容置疑的口吻:「明天我帶你去我認識的一個醫生那好好檢查一下。」

沈磬磬抱臂環胸,笑了下:「然後呢?」

寧末離怔了怔,沉吟了一會,說:「現在還不能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懷上了,我們一直都做了很好的防範措施,所以有可能是假象。」

「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如果真的有了,你打算怎麼辦?」沈磬磬感到她的手指都在發抖,血液在身體裡冷卻卻,同時在不安分地戰慄著。

她的聲音已經透出冷意,寧末離敏感地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他抬起頭,心中震顫,努力斟酌自己的語氣和措辭:「現在不是好的時機。你的事業正處在上升期,如果這時候斷了很可能會破壞掉很多好機會。」

「我明白了。」沈磬磬笑容加深,可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你可以直說,橫豎就是不要這個孩子。對不對?」

寧末離漆黑的瞳孔猛地縮緊,牙根咬得很緊,喉嚨很癢,下顎被繃成一條銳利的弧線,他完全可以說一些好聽沒用的話,但這都糊弄不了沈磬磬,於是,他很輕地點了下頭:「懷孕……不安全。」

可是,他的話沈磬磬已經聽不進去了,頭腦中最後一根懸著的神經陡然斷裂,理智的中樞神經再也壓不住波濤洶湧的情感狂潮。

「聶白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我沒告訴你,因為我自己也是聽過就忘了,我覺得那很可笑,可現在又記起來了。」沈磬磬手裡捏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碗邊,「他說寧末離會娶我,但不會要孩子。」她最後的笑容定格在嘲諷與失望之間,只是不確定是為了誰失望,又是在嘲諷誰。

她站起來,雙臂撐著桌面,俯□,近距離地盯著寧末離的臉,雙方都能在對方的眼裡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神情。

有一種回到了他們最初相識的感覺,勢不兩立。

「我很相信你。至少到現在為止我仍舊相信你。你說過我不是什麼替身,那麼,我再問你一遍,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寧末離剛要開口,沈磬磬馬上用食指壓在他的嘴唇上:「別拿我的事業做借口,我可以明白告訴你,為了這個孩子我可以退出娛樂圈。想好了,再回答。」

對峙是一種無聲的折磨,看不見的火光在空氣中跳躍。

寧末離眼中的光芒沉沉浮浮,變幻莫測,他在掙扎,在猶豫,似有無名的手掐住了他的命脈,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沈磬磬聽到了他的答案。

「有了了還不夠嗎?」

「你有種再說一遍。」

「了了也是你的孩子。」

「寧末離!」

沈磬磬甩手砸碎一隻碗,她的眼中似有火焰在瘋狂地焚燒,幾乎要燒到外面來。寧末離臉色很難看,他坐著沒動,仰著頭看著沈磬磬一點點走向盛怒。

「難道你說你愛了了,可以把她當做親身女兒對待是假的嗎?如果你真這麼想,要不要這個孩子又怎樣。」

沈磬磬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聽到了什麼?他竟然說要不要這個孩子又怎樣,這只是她的孩子嗎?這也是他的孩子!繼承了他的基因,擁有他的骨血,到底是多冷酷的人才能把一個自己的小生命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吻抹殺掉。他可以這麼愛他的女兒,卻不願意分一點愛給還未出生的孩子。

沈磬磬怒極,雙目充血:「你不要用這個來要挾我,我愛了了不代表我必須放棄自己的孩子,這根本是兩回事!就因為了了是你和你前女友的孩子你就視如珍寶,我的就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寧末離,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喪盡天良的話!」

寧末離面沉如水,驀然起身上前壓住她的手臂將她控制在自己的力量下:「沈磬磬,你給我冷靜點。」

沈磬磬奮力反抗,腳下使勁踹向寧末離的小腿,可寧末離悶哼一聲,紋絲不動,她喘著氣尖聲道:「我怎麼冷靜?我孩子的爸爸說要殺了我的孩子,你叫我怎麼冷靜!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我還沒出生我爸爸就不要我了,如果我媽狠心一點,可能我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上,所以,很早以前我就發過誓,我一定要給我的孩子最好的家,而不是把他扼殺在我的肚子裡。」

她每說一句,寧末離的臉色就慘白一分,說到最後他的臉恍若窗外的積雪,白得滲人。

「末離,不要推翻我的信念。我選擇了你,我鼓起多大的勇氣才做出這個決定,不顧別人的誤解,你家裡的反對,還有季涵……你現在要告訴我,我選錯了嗎?」她紅色的眼睛裡騰起一片霧氣。

寧末離望著沈磬磬發紅的眼睛彷彿看到那一天她同樣用這雙眼睛看著他,好像流下的不是眼淚,是血。

他知道不管過了多少年,孩子對她來說都是天,是命,是無法取代的靈魂。

可是,對他來說,她才是天,才是命,才是刻入骨髓的靈魂。

他心跳如鼓,深吸一口氣,用有些抖的手指按住她的唇角,輕輕吻住:「我不能失去你,你要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好……孩子,不能要。」

他寧可終身沒有自己的骨肉,也不能讓她再冒一次險。

這一瞬間,沈磬磬的眼神空了。

季涵讓她傷心的時候,她只是很傷心,得不到理解,沒法相互信任,無處安放的憤怒和委屈讓她感到無力。

可是,寧末離不一樣。

寧末離就像是在她心上戳了一個洞,極深,極狠,極重,這一下痛得她瞬間窒息。

她相信他愛她,所以她不去試探他,她聽他的話,不管聶白和寧夫人怎麼威逼利誘她都不屈服,哪怕外面全是敵人,她也毅然決然地站在他身邊。

她終究是傻了點,以為他們勢均力敵,可現在才知道她不是寧末離的對手。

沈磬磬的嗓子火辣辣地疼,她說:「為什麼?給我個理由。」

寧末離立刻皺起眉,墨染的眼裡翻騰著濃重的情緒壓得人喘不過氣,深邃得望不到底。他在忍,忍得很痛苦。

千鈞一刻,大門開了。

了了背著小書包走了進來,她蘋果似的小臉蛋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紅撲撲的臉顯得越發可愛,她站在餐廳門口,疑惑地看著寧末離和沈磬磬:「爸爸,磬磬阿姨?」

寧末離當即放開了沈磬磬,快速整理了表情,正當他要轉頭時,沈磬磬揪住他的衣領,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狠狠道:「不要孩子,就是不要我。」

寧末離像是蒙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她很快放手,推開他,捋了捋短髮,走到餐廳門口。了了仰起小臉,圓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沈磬磬時迸射出歡喜的光芒,糯糯地說:「磬磬阿姨,我學了新曲子,彈給你聽好嗎?」

沈磬磬低頭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她是那麼單純,如此嬌嫩,像晨光中的花骨朵,需要人捧在手心裡愛護。

沈磬磬看著她從一個三歲有點自閉的小娃娃長到現在這個有點害羞的小豆丁。她喜歡聽她用稚嫩的童音喊她磬磬阿姨,享受她摟著她的脖子在她的臉上印下口水印子,心疼她那麼小就沒有了媽媽還那麼懂事……

她說磬磬阿姨,要做我的媽媽了嗎?

氣血不停在胸中翻湧,像是要衝破牢籠把她掀翻在地。沈磬磬望著那張還在等待她答覆的小臉,手指痙攣一般握緊扭曲,疼痛都變得麻木。

她的呼吸很亂,慢慢俯□,竭盡所能地溫柔笑道:「我今天還有工作,你彈給爸爸聽吧。」

小臉馬上寫上了失望,但她還是很懂事地點了點頭:「那我以後彈給你聽。」

「好。」

她貼著小寶貝的臉親了一下,小寶貝快樂地笑了。

然後她頭也不敢回地奪門而出。

她當然愛她,她就是她的女兒。

可是,肚子裡的,也是她的孩子。

Chapter 65

沈磬磬偶爾會做一個夢,夢裡沒有情節,只有大片大片的紅,不一樣的紅,深深淺淺,明明暗暗,在眼前無聲無息地變幻著。她不知道自己在這方天地裡要做什麼,只是端坐在中央出神地看著無數種千變萬化的紅從眼前掠過。這本是一個無聊的夢,看久了會令人心煩,可沈磬磬不知為何沉浸其中有些不能自拔,像是恐懼,又像是好奇,還有說不出話來的緊張。

這個夢出現的不頻繁,但比起其他一覺起來什麼都不知道的夢,它默默地重複著,讓她記下來。

可能每個遇到壓力都會夢見些匪夷所思的東西,有些人會夢見被野獸追趕,有些會夢見墜樓落崖,沈磬磬以為她的這個夢也是因為她壓力太大導致的,所以也沒有多放在心上。

如今她又深陷一片紅幕之下,跟往日並無差異,時間在色彩的變幻中流逝,大約又會是一整晚,在夢裡沉浮許久,沈磬磬忽然發現今天的夢境有點不一樣。果然,片刻後,漫天的紅色潮水般褪去,天地陡然換上了白色的新裝。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注意力就被正前方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好像是個小嬰兒,很小,很弱,蜷縮成一團安靜地沉睡著。

沈磬磬看了看四周,這裡除了她沒有別人,她想靠上前去看個究竟,不料邁不開步子,再試了一次,依舊寸步難行。

沈磬磬皺了皺眉,就在這時那嬰兒身下突然漫出殷紅的液體,她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然而那液體越來越多,仿若盛開了一地的巨大艷色花朵,通體粉嫩的孩子是那中心的花蕊。沈磬磬大驚,但奈何她一步都無法靠近,眼看血即將流到她腳下……

一陣搖晃,沈磬磬驀然睜開眼,重重吸了口氣,似乎重獲新生。

「磬磬,你還好吧?」

沈磬磬轉過頭,筠筠正凝著眉擔憂地看著她,她抬手摸了摸額頭,竟滿手是汗。

筠筠急忙拿來毛巾替她擦拭:「做惡夢了?你剛才一直在呻吟。」

沈磬磬怔了怔,她眉頭緊皺,一手下意識地護住腹部,張口說話,喉嚨卻乾啞異常:「沒事……」她瞇起眼,望著床頭幽幽的燈光,又低低呢喃了一遍,「沒事。」

筠筠不吃她這一套:「你就糊弄我吧。沒事你好端端跑我家來幹嘛,怎麼說你現在也應該是跟寧末離如膠似漆……」

沈磬磬在聽到寧末離三個字的時候臉色僵了下,不是很明顯,但筠筠看得一清二楚。

「他剛打來電話。」

沈磬磬當即皺眉,筠筠立即說道:「我跟他說你不在我這。」

沈磬磬鬆了口氣:「謝謝。」

「你的手機上都是他的短信和電話。」筠筠把沈磬磬的手機拿到她面前,她卻別過頭不看,「你們怎麼了,什麼事鬧彆扭了。現在外面多少雙眼睛看著你們,你們倒是起內訌了。」

沈磬磬垂下眼,側臉極白,有種荒涼的淡漠,筠筠看得心驚,可一會後,沈磬磬又勾起唇角笑了下,清淺得如枯葉落雪,風一吹便不著痕跡。

可不是,大風大浪都頂住了,偏偏自己關上門生出了問題。

沈磬磬低聲問:「你覺得他愛我嗎?」

「當然。」筠筠答得不假思索,「還有誰能比他更愛你嗎?他的個性你應該比我清楚,對你的好你也應該比誰都明白,怎麼現在還要問這種傻問題。」

那為什麼,沈磬磬哽了哽喉嚨,似有萬千不甘在心頭,他不要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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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Ted目瞪口呆,瞠目結舌,言語不能,「你……你……你就這樣跟她說了?」

寧末離踏在雪裡,腳下的冰渣不斷發出嗤嗤的響聲,冷風將他墨色的發吹起,露出森冷的面色,夜幕似入了他的眼,半點光芒都找不著。

Ted痛心疾首地說:「末離,這麼多年來,你要做什麼,我一句話都不說,都替你辦。你說要瞞著她,好,我幫你死死的瞞著她,哪怕我知道再多,我一個字都跟她透露過。可是,瞞能解決問題嗎?問題出現了吧,你讓她打了孩子,她會怎麼想,她當然要跟你鬧。磬磬的個性這麼硬,想當初差點死在這上面……你就不會想個委婉點的辦法嗎?」

寧末離猛地轉身,聲音冰冷:「委婉?怎麼委婉?偷偷讓她流掉?」

「末離,我看你是關心則亂,糊塗了!你就不會裝作很高興的樣子,然後帶她去醫院找個醫生,事先做好準備,讓醫生告訴她她不適合懷孕,孩子留不住?到時候你就有理由勸她把孩子拿掉了。」

寧末離的神情頓時空茫,轉眼間又變得極難看。

「對吧,你現在這麼直接跟她說不要孩子……我的天,我頭都疼了。」Ted搖了搖頭,一張臉皺成一團,「再不濟,你讓她生啊,她多喜歡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讓她好好養著,說不定這次能生下來……」

寧末離厲聲打斷他:「不行,太危險了。她上次難道沒有好好養嗎,還不是……」說到這他突然收聲,臉色發白。

Ted苦笑:「你真是固執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不能給她一點機會,她在這件事情上傷得太重了,絕不能讓她記起來,」寧末離將目光放遠,眼神微動,不知穿透眼前的雪霧看到了什麼,「我也不想讓她嘗試這麼危險的事,我不想再面對……」寧末離竟說不下去,只是擰著眉久久地不言語。

Ted張了張嘴,長歎一聲,情真意切地說:「你何不換個角度思考。你告訴她了,她可能想起,但也可能記不起,但終歸是讓她明白你的苦心。記不起自然最好,仿若真記起來了,末離,現在反倒是最好的機會,她懷著孩子,或許就是上天給她的補償,哪怕讓她知道了,肚子裡的孩子能減輕她的痛苦。畢竟拿掉孩子更傷身,而且和9年前相比,現在的你也能更好地保護她了,不是嗎?」

夜色重重壓下,寧末離盯著Ted一本正經的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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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磬磬的字典裡沒有倒下這個詞,縱使傷情,該工作還是要工作。這並不是說她已經想明白了,她一點都沒想明白,可筠筠說的對,外面的人都盯著她看,只要她稍稍露出不妥就會被一幫沒事找事的人無限放大。

她又接了一部片子,一直跟導演在接洽,開機儀式過後大概會到外地呆上幾個月,同時,《白衣女王》即將全國首播,她隨著劇組在各地做宣傳。大大小小的事把她的工作行程排得滿滿當當,每天睜開眼馬不停蹄地開工,閉上眼休息的時候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很忙,她需要用很忙的工作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一下,她對Ada下了指令,寧末離來的電話和短信一概不接。Ada拿著她的手機呆了好久。

沈磬磬低估了外面的那些人,不多時有媒體藉著她努力工作也要炒上一炒,說沈磬磬為了養家變成拚命三郎,又說她和寧末離因寧風一事有了間隙,她此時是寄情於工作。可見,人的想像力是沒有上限的。Ada為沈磬磬發愁,她本人卻泰然自若,處變不驚,只要不是面對寧末離,她都有信心把對方整得妥妥帖帖。

連著半個月,沈磬磬跟打游擊戰似的,筠筠那不出幾日就被寧末離突擊檢查,還好那日她還未收工,雖然筠筠替她嚴守秘密,可保不準寧末離來個回馬槍。於是,住酒店成了她謹慎的選擇。為了不讓寧末離知道她的行蹤,她也不跟Ted聯繫,還威脅Ada和船長,若是打小報告,就不用跟著她混了。

沒人知道沈磬磬怎麼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問題好像不是一點點的嚴重。

筠筠說,你們倆在一起都不容易,比我和寒深還艱難,吵吵就夠了,別冷戰,傷感情。

她不理會。

Ada說,寧總每天都發來幾十條短信,磬磬姐你要不看一下?

寧末離平日裡很懶的發短信,一天幾十條倒是難為他了,可她還是面無表情地一下子刪了所有短信。

船長說,寧總每天都會去別墅等你,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還沒說完,就被沈磬磬踢出門外。

而後又是你追我藏的十日。

不久,鋪天蓋地地傳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寧家首次正式出面,宣佈不日將舉行世紀訂婚宴,確定獨子寧末離與安倩的姻緣關係。寧風的原話是這樣的,寧家的兒媳婦只有一個,姓名唯有二字,叫安倩。

外人直道這是峰迴路轉。

沈磬磬得知這個消息時,她正喬裝打扮隱在人堆裡欣賞筠筠的世界巡迴演唱會,台上精彩紛呈,台下歌迷狂歡,她靜靜地對著手機,看到方舜給她發來的短信。Ada在她身邊跟著歌迷激動地吶喊,回過頭卻見沈磬磬愣愣地對著手機,可那屏幕明明已黑掉。沈磬磬的臉色很不尋常,白得可怕,Ada心下莫名慌張,忙湊上去喚她。

沈磬磬猛地側過臉,Ada嚇了一跳,可下一秒,沈磬磬已經收起手機,目視前方。

心臟突突地跳著,血液湧上大腦,額角微微發疼。沈磬磬覺得她已是很鎮定,至少她還能不動聲色地坐在位子上。她想這多半是寧家自說自話放出的謠言,寧末離估計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答應。他說過要娶的是她,雖然她對嫁娶一事看得不是很重。可她連日來好不容易稍稍平復的心又被「安倩」這把尖刀刺得皮開肉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不論身邊的人如何尖叫瘋狂,她一直坐在位子上,手裡拿著的螢光棒被她折成兩段。

筠筠的演唱會非常成功,結束的時候許多歌迷久久不願離場。原本她和沈磬磬說好,演唱會後在後台見面,和喬寒深一幫人一起去開慶功宴。沈磬磬來到後台的時候,裡面一片歡騰,筠筠一眼看到她,飛快地撲到她面前勾過她的胳膊,還沒卸妝的臉神采飛揚:「你怎麼才來,就等你了。」

她高興得很,也沒察覺沈磬磬的異樣,她沖喬寒深使了個眼色,喬寒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漫不經心地走過來說:「車子在外面,走吧……外面的人等了很久了。」

「那個,」沈磬磬拉住筠筠的手,猶豫道,「我不太舒服,不好意思,你們去吧。」

筠筠正要跟她使性子,一見她臉色不由一愣:「你怎麼了?哪不舒服?」

沈磬磬揉了揉眉心:「有點頭疼,想回去睡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讓船長接我。」

「沒事沒事。」

筠筠架著沈磬磬往外走,深夜天氣寒冷,雖已止雪,但路邊還有殘留的積雪。外邊停著三輛車,最前面那輛是筠筠的,沈磬磬正欲上前,忽然被筠筠攔住。

「呵呵,你的車在後面。」

沈磬磬往後看去,頓時沉下臉。

寧末離站在路邊,一襲黑色更顯得他面色蒼白,頎長的身形竟有些蕭瑟。

沈磬磬立即回過頭,笑得不陰不陽:「你膽子大了。」

筠筠為難地拉拉她的衣袖:「你別這樣,我是看你跟他鬥氣心裡著急。有多大的事非要冷戰。以前我跟寒深生氣的時候你不是勸我有話好好說嗎,怎麼事情輪到你自己頭上就不算數了。」

「你們那算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能我比嗎?」

「磬磬,我知道你驕傲,但兩個人相處,總是要相互包容……」

沈磬磬推開她,打開車門:「夠了。我現在不想看到他,我頭很疼。」

手被人握住,沈磬磬憤然抬頭,寧末離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他不出現還好,她委屈難過也就把眼淚往肚裡咽,可眼下看著這張愛恨交織的臉,心頭像是被人澆了把油,放了把火。

「放開。」

「不放。」

沈磬磬掙了兩下,寧末離加重了手勁,她冷笑,繼續掙扎,掙了半天手腕隱隱作疼卻是半分都沒掙開。

她喘了口氣,狠狠瞪他:「你這麼個用力法,是不是算好了一會我掙扎不慎,磕著碰著一不小心好省去上醫院的功夫。」

寧末離本就極白的臉瞬間白到透明。

筠筠聽得糊塗:「什麼省去上醫院的功夫?」

「你讓他說,」沈磬磬哼笑,「說啊,你敢跟我說,不敢跟別人說嗎?」

「沈磬磬。」寧末離忍了忍,低聲說,「我們談談。」

沈磬磬似笑非笑:「你現在應該跟你爹談,不是跟我談。安倩就快進你家門了,你還在這跟我扯。」

寧末離眉頭快打成一個死結。

筠筠忍不住問:「什麼?安倩!喂喂,怎麼回事?」

喬寒深好心地解釋:「好像是寧老爺子發話要讓安倩進門。」

沈磬磬抿緊唇,別過頭不看寧末離。

「這事我會處理,我們先談一談。」

沈磬磬吸了口氣:「好,你先放開我。」

寧末離觀察了她一會,緩緩放開手。

他的手剛放開,沈磬磬忽然發力推了他一把,趁著空隙往馬路上跑。

「沈磬磬!」

「你別過來,」沈磬磬返身指著寧末離,「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然而,寧末離忽然臉色巨變,朝她跑了過來。

沈磬磬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我再說一遍,不要過來!」

寧末離像是沒聽見似的,瘋了一般跑向她。

那邊是筠筠的尖叫:「磬磬!」

她剛想說什麼,忽然被寧末離一手抓住拉入懷裡,她沒來得及看清他驚慌的臉,他反手已將她重重推到一邊,這一切僅在瞬間發生,沈磬磬踉蹌地後退三步,還是沒穩住,狠狠地跌在地上。

耳邊響過令人毛骨悚然的剎車聲。

片刻後,一聲尖叫劃破這條馬路的上空。

這不是沈磬磬喊的,她跌坐在地中央,「不要過來」四個字還含在口中,卻是再也無法發出一聲。

有人飛快地跑上來包圍住她,筠筠蹲下來拚命地拉著沈磬磬在問什麼,沈磬磬聾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柏油路面在夜裡深黑深黑,當深紅的血液慢慢漫過地面的時候,只能看到盈盈的幽光在路燈下靜靜地反射,唯有潤過積雪時,染出刺目的紅。

寧末離躺在那灘血上,那雙漂亮的鳳眼還睜著,似是看向她這邊,眼中暗無星光。

沈磬磬渾身癱軟,睜著驚恐的眼睛,動了動嘴唇,無意識地喃喃:「……末……離……」

Chapter 66

沈磬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醫院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還沒反應過來,轉眼間已經到了醫院。她只是一直握著寧末離冰涼的手,有點神經質地看著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還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血,止也止不住似的。

筠筠好像一直在她耳邊說,磬磬,冷靜點,沒事的,很快就到醫院了,醫院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搶救。然後,她就哭了,一個以灑脫出名的歌壇天後瞬間哭紅了眼。

沈磬磬似是聽到了她的話,又好像沒聽到,始終面無表情,好像入了魔障。救護車開到醫院後,院長親自站在門口,七七八八跟出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他們迅速把寧末離抬上了病床。沈磬磬跌跌撞撞地跟下去,人擠人的時候還死死地握著他的手不放。晚上,醫院裡如臨大敵,院長開道,一路暢通無阻趕到手術室。

筠筠拉住她,不忍地說:「磬磬,放手吧,手術室到了。」

沈磬磬沒有動,緊握著寧末離的手,她的指腹一直貼著他手腕的經脈,感受皮膚下微弱的脈搏,那脈搏似是連著她的心跳,彷彿脈搏沒有了,她的心也就此死去。

「事不宜遲,沈小姐趕快讓我們手術吧。」院長焦急地說。

「要救活他。」

「我們盡力。」

「要救活他。」

「我們一定盡力。」

「我不要你們盡力,我要你們救活他!」

她突然放聲大喊,整個走廊唯有她的聲音在空中迴盪,頭頂上白晃晃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一片寂靜。

她放開了手,看著寧末離被推入了手術室。他躺在病床上,面容那麼冰冷,沒有了生氣,彷彿上一秒他還因為她的慪氣在皺眉,可下一秒他就消失在手術室門口。

很久,都沒人敢上前叫沈磬磬,筠筠站在她身旁想要說什麼,又閉上嘴,喬寒深沉著臉拍了拍她的肩膀。Ada和船長已經嚇傻了,Ted聞訊趕來,慌得眼鏡都戴歪了,他臉色煞白,腳下不穩地跑到手術室門口,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情況怎麼樣……」

還沒說完就看到沈磬磬一動不動的身影,他猛然閉嘴。

沈磬磬像是化作了枯石,呆立在手術室門口,眼望著那扇大門,不知在想什麼。突然,她踉蹌地單膝跪地,吐得天翻地覆,像是要把整個胃都吐出來,嘔出了血絲,再下一刻,人已經倒在地上沒有了知覺。

室內暖風徐徐,溫度高得嚇人,沈磬磬蜷在軟被裡,頭上蒙出了汗。她在模糊中聽到耳邊有人低低的對話聲,時斷時續,她竭力想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卻聽不清一個字。她掙扎了下,眼皮睜開一條縫,刺目的光芒讓她猛然流淚,過了會才慢慢把眼睛睜開。

「醒了。」

不知誰說了一聲,一下子,五六張臉出現在她面前。

「磬磬,感覺怎麼樣?頭暈嗎,還噁心嗎?」筠筠滿臉寫著急切擔憂,大眼睛紅紅的。

沈磬磬緩慢地搖了搖頭。

「醫生已經檢查過了,你是受驚過度,放心,孩子沒事。」Ted眼底發青,仍舊強笑著對她說。

沈磬磬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有點遲疑,心臟突突地跳著,是在告訴她有什麼事發生了,可大腦混沌得像鍋煮爛的粥,沒有頭緒。

是什麼呢?

「磬磬?」

沈磬磬抬眼看向筠筠,濃妝下她的臉看上去竟然很憔悴,在努力隱忍著什麼,她瞥了眼Ted,對方沉重地點了點頭,她重新低下頭對上沈磬磬茫然的眼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磬磬,一會你一定要冷靜,聽我把話說完。」

沈磬磬皺起眉頭,眼中濃霧大起。

「你別怕,我們都會在這裡跟你在一起。」面對沈磬磬的目光,筠筠喉頭哽咽,差點說不下去,「磬磬……手術已經完成了,你要有心理準備……人是搶回來了,但是,陷入深度昏迷。」

沈磬磬的眼神驟變,濃霧轉眼間變為驚濤駭浪。她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然從床上翻身坐起,幾乎是跌下床去的,但還沒站穩便衝向門口。

筠筠大驚:「磬磬!」

有人已經擋在門口死死地抱住她不讓她挪動分毫。

「放開我!」

「你冷靜點。」季涵扣著她的肩膀不讓她亂來。

沈磬磬雙目赤紅,像是瘋了一般對季涵拳打腳踢,季涵冷著臉任由她發瘋,她突然俯下身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下,季涵悶哼一聲,有淡淡的血絲從沈磬磬的牙間溢出。

其他人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上來幫忙把沈磬磬拉開按到床上。

Ada淚流滿面,上氣不接下氣地抱著沈磬磬:「磬磬姐,你冷靜點,冷靜點。」

筠筠忙說:「磬磬,醫生說你的胎位不穩,你不能亂動,會傷到孩子。」

沈磬磬呆了呆,突然靜了下來。

季涵站在門口,一手摀住傷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沈磬磬,眼中卻頓生沉痛。

沉默片刻後,Ted坐在床邊,面對沈磬磬,抬手撫了撫她亂了的短髮,說:「外面現在很亂,記者都來了,你不能這個樣子出去,你不能被打垮,你是沈磬磬,末離……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沈磬磬眼神動了動,默默地望向Ted,她的眼神讓人很害怕,好像垂死之人再也看不到曙光一般,灰濛濛的一片。

「他說他要跟我談談,我說我不想看到他。」

Ted愣了下,喉結上下滾動,沉默下來。

所有人都沉默。

「我警告他不要靠近我,不要過來。」

沈磬磬摀住臉,忽然大口大口的呼吸,像快要脫水而死的魚,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哽咽聲。

Ted抱緊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眼淚停在眼眶打了個圈:「磬磬,人還活著,就有希望。」

沈磬磬走出病房的時候,除了眼睛裡還有點血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冷得像塊冰,神色極為鎮定,所以不仔細看是難以察覺她每走一步身形都會晃一晃,她就這樣跟著季涵走到重症監護室。

快到監護室時,季涵回過頭提醒道:「他還沒度過危險期,你只能在外面看他。」

沈磬磬望著那扇房門,輕輕點頭。

兩個人站在門外,季涵的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沈磬磬站著沒動,他等了會,直到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才把門打開。

裡面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幾名醫生正圍聚在一起不知在討論什麼,神情都很嚴峻,護士們輕手輕腳地在擺弄著救護儀器。

隔著玻璃,沈磬磬終於看到了寧末離。這一剎那,心肺連著抽痛,手下意識地揪住衣領,垂下眼等了好一會才敢再去看。病床上躺著的人真的是寧末離嗎,為什麼她看不到他英俊的臉龐?那麼多儀器的管子插在他身上,是有多痛呢?

「全身多處骨折,肋骨最嚴重,但好在沒有戳穿肺部,失血過多,頭部受到重創,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知道損傷程度……」季涵盡量簡單地描述傷情,考慮到沈磬磬的心情,也保留了些許。

沈磬磬只是木訥地點了點頭,她走出病房後就沒說一句話,除了點頭還是點頭,季涵不知道她究竟是聽進去了,還是只是無意識的行為。他目光複雜地盯著她蒼白的側臉,一夜時光仿若消瘦許多,方纔的無措惶恐,他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哪怕她母親過世的那一晚,她也沒有這麼悲慼。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沈磬磬的真心,收起來就不會再給,付出後就全心全意,薄唇勾起個涼苦的微笑。

「我在想……」

沈磬磬忽然出聲,季涵聞聲抬頭,看到她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玻璃上,雖竭力控制,聲音仍舊發抖:「我當年車禍大概也很痛,被車子撞得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裂了,我一個就夠了,為什麼他也要這樣呢?」

季涵一愣,喉結快速的滾動了一下,有什麼話在片刻間似要脫口而出,又被生生嚥了回去,欲言又止,他別過頭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會醒的,對嗎?」

她不是在說給他聽,只是需要一個肯定,不論是誰。

他低低的應了:「會。」過了會,又說了遍,「他會醒的。」

一夜的折騰,所有人都筋疲力盡,醫生們不敢疏忽大意,一直觀察著寧末離的情況,他們也不敢跟沈磬磬說得太多,怕她接受不了,交代病情時也跟季涵說得差不多,只叫她不要太擔心,這話說得也很勉強,只是說了總比不說好。

遠處的天空微微發白,令人絕望的夜晚終於要過去了,大家都勸沈磬磬休息會,她這樣會撐不住的,而且也無益於醫生診治,她還要面對那麼多媒體記者,不出兩天,寧風肯定會趕到,到時候會是怎樣的驚濤駭浪,腥風血雨,無人知曉。

「磬磬姐,吃點東西吧。」

沈磬磬搖了搖頭。

「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了了想啊,現在寧總這樣了……」Ada咬了咬嘴唇,「了了只有你照顧了。還有你肚子的孩子,你不餓,孩子也會餓。」

這些話是Ted教給她的,他深知,如果寧末離垮了,沈磬磬會跟著垮,唯有用孩子拴住她,不讓她崩潰掉。

沈磬磬如霜雪結冰的眼眸終於有了絲動靜,她掙扎了半晌,默默轉過身:「走吧。」

是啊,她可以不顧及自己,但不能不顧及孩子,兩個孩子,一個還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危在旦夕,一個還沒出世就要跟著母親受驚受累。

其實她並沒有什麼胃口,坐在外面的走廊裡勉強喝了幾口Ada買來的粥。還未喝下三口,胃裡一陣噁心,沈磬磬連忙跑到洗手間吐了一番。吐完後,她拚命用冷水潑自己的臉,好讓頭腦清醒點,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好一會,眼睛紅腫,悲從中來。

人總是以為可以有很多任性可以揮霍,但從不知道太任性了是會遭報應的。如果早知道失去會痛徹心扉,又何苦當初咄咄逼人。如果一個男人可以為你去死,那麼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他是愛你的,既然愛你,怎麼會不愛你的孩子?他說不想要孩子,一定是有理由的,她如果肯坐下來聽他說,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沈磬磬又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她離開洗手間的時候經過男廁,突然聽到裡面有兩個熟悉的聲音,仔細辨認竟是Ted和季涵。

這兩個人怎麼會湊到一起。

這個時候沒什麼人從這經過,沈磬磬站在門外,能很清楚地聽到裡面的對話。

「你找我想問什麼?」

是Ted的聲音。

季涵清冷的聲音隨後響起:「聽說你跟了寧末離十幾年,這兩年又一直待在磬磬身邊。」

「是,怎樣?」Ted一向不怎麼喜歡季涵,這時候口氣也不是很好。

「在我心中,一直有一個秘密或者說是一個疑惑。但最近我前前後後仔細想了想,似乎看到了點真相。」

Ted沒作聲,季涵便繼續說:「我認識沈磬磬的時候,她19歲,別人都跟她說那年她出了場車禍,她自己對那段記憶沒什麼印象,但她母親這麼說,醫生這麼說,她似乎真以為有那麼段記憶,真以為疼痛是被車撞的。」

一段空白之後,Ted的聲音微微上揚:「你知道什麼?」

「剛認識她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正式交往的第二年,我回去拜訪我實習時帶我的主任醫生,無意中跟他提起他當年救下的女孩成了我的女朋友。他一時沒注意,說漏了觜。」季涵頓了頓,清冷的聲音低了幾度,「他說那個女孩哪裡是車禍送進來的,她是墜樓受傷,不僅如此,她像是有剛流產的跡象。」

Chapter 67

季涵說她是墜樓受傷,還有剛流產的跡象。

Ted沉默地摸出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輕輕吐出,煙霧繚繞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面目:「然後?」

「我沒有直接找她,而是問了她母親,阿姨要我發誓一輩子不能對她說,說那是她惡夢般的過去,是她自己想要忘記的。我答應了。在這之後,阿姨過世了,她進了演藝圈,但直到那時我們的關係還是很好。可是後來我們越走越遠,磬磬一直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是不相信她,原因她自己不知道,我卻意識到了。說起來可笑,我們戀愛這麼多年,真正突破關係的情況只有一次,但在那天晚上,在最後的關頭我放棄了。因為我聽到她嘴裡喊著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她自己沒有意識,我聽不清是誰,但我很惶恐,我突然發現,哪怕她不記得了,那個人依舊在她心裡。那一晚之後,我們的關係開始變化。」

季涵望著窗外初升的太陽,陽光穿透雲層卻沒有給他帶來溫暖的感覺。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寧末離對我抱有這麼強的敵意,你也是。最初我只是猜他喜歡磬磬,但是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原來事實是這樣的,我不妨大膽的猜測一下,磬磬那晚喊的人,是寧末離,她19歲未婚先孕,孩子是寧末離的,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分手了,她流產了,出事了,然後……失憶了。」

可能他總是拿她在演藝圈的緋聞做借口跟她爭吵、冷戰,都是一個幌子。一個19歲的女孩,如果不是深愛,如何能為一個男人生孩子,他不在意她的過去,但他不能不害怕哪一天她想起來了,然後拋棄他。也許男人也有第六感,他潛意識裡對寧末離也沒有什麼好感,不喜歡她呆在那個是非地,只想跟她過簡單的生活,許一個幸福的未來。

Ted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苦澀,又有些讚歎:「沒想到,光靠推測你就能知道那麼多。」

季涵沉聲問:「既然他還愛她,為什麼不早點找到她,一定要等到現在,又為什麼不告訴她真相,難道是為了他男人的自尊?」

Ted哼笑道:「你不瞭解末離。他這麼做當然是有他的原因的……唉,末離那些年過得很不好。你以為他願意眼睜睜看著磬磬跟你在一起?換做是我,絕對忍不了,但他忍了,只不過是希望她能有新的生活。她出事後,是她母親送她去醫院的,還死活不讓末離看她,說他把女兒害慘了,如果寧末離敢探望磬磬,她就跟他拚命。再後來她母親告訴他,磬磬把他忘了,這打擊太大也太荒謬了,末離當然不相信,偷偷去探訪過,然後不得不相信這是事實。」

Ted皺起眉用力吸了兩口煙,像是這樣的回憶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如果可以末離當然想要告訴她真相,但是有時候真相如果太過殘酷,還是忘記的好。她當時被寧風拘禁,孩子快要生了,陣痛了兩天兩夜,沒人管她,寧風下令讓她折騰死也不准理她。當時,末離被強行幽禁起來,兩個人被隔絕開,他沒法去救她。」

「她當時是怎麼哭,怎麼喊,怎麼救命的,我們看不到,只知道她情急之下為了逃出去竟然敢從三樓的從窗戶跳了下去,幸運的是她沒死,但全身是傷,拖著一身的血逃出寧家,還沒走出路口,末離就出現了,如果她再等等,可能情況就不一樣了。末離當時震驚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因為恐懼全身都在發抖,她母親也在,二話不說把她拖上車去醫院。磬磬的母親狠狠咒罵了末離,不讓他跟著,自己跑到最近的一家小醫院,但醫院條件太差,磬磬的情況很危急,她迷糊中還喊著要保住孩子。末離趕到的時候,醫生問他要孩子還是大人,其實通常醫院的原則是保大人,但磬磬堅持要保孩子。這時候轉院已經來不及了,末離選擇了大人。其實不管末離選哪個,孩子都保不了,磬磬被拘禁的時候遭人下藥,她本身體質也不好,早前已有滑胎的跡象,但因為末離的照顧穩住了,可現在卻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那時磬磬一直咬牙讓自己意識清醒,在知道這個情況後完全崩潰了,陷入休克狀態,生命垂危。她母親把她送到第一醫院,搶救過後,命保住了,但她把關於末離的那部分記憶忘了。這大概是人體潛意識對自己的保護,用最極端的方式抵制傷害。」

季涵怔了很久,有些接受不了,訥訥地說:「怎麼會這樣……」

Ted吐出心中鬱結多年的氣:「我雖然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能說,也很痛苦。現在你知道了吧,有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還是不明白,他一開始既然決定放棄,為什麼後來還是要追求她?」

「因為他想不到她會再次主動出現在她面前,更想不到你讓她活得那麼不開心。他一直表現得很可惡,讓磬磬討厭他,原本打算就這樣過下去,明裡跟她作對,暗裡幫她,可沒想到讓他看到你媽逼她離婚的場景。他雖然討厭你,但從沒在磬磬面前說你一句壞話,季涵,你沒有把握住機會,末離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如果你不能,那麼他寧可冒著風險,也要把她重新納入自己羽翼之下。」

「我……」季涵臉色發白,一時間說不上話,「可是,磬磬那時候一直不肯跟我說清楚她和寧末離之間的關係,我怎麼問她都解釋不出,後來乾脆不解釋,他們到底有什麼秘密?」

「這個……罷了,既然你都猜到這個份上,我也就跟你說了,但你不要說出去。其實那份合約只是個幌子,你知道磬磬為什麼要進演藝圈嗎?」

「她說她喜歡這個,她母親是演員。我不太相信。」

「沒錯,那是假的。她真正的理由是為了報復,不過是她母親騙她的。她自己被寧風拋棄了,不甘心,後來女兒又被寧風兒子折磨得不成樣子,忍不住想要報復。磬磬是被她母親迷惑了,寧風年輕時確實風流,但可以肯定磬磬不是他的女兒,他當時同時跟幾個女人在一起,其中一個確實生下了孩子,但那個女人被寧風的老婆塞了錢,遠走高飛了。後來,末離幾經查探,終於找到那個女孩……」

Ted突然住口,回頭厲聲道:「誰?」

門口剛才有動靜,如果是記者就麻煩了。Ted正要走過去,那邊的人主動站了出來,他看到那人的剎那,一個不穩,手裡的煙跌落在地。

沈磬磬面無血色地站在門口。

「磬磬……你怎麼?」季涵亦是大驚。

沈磬磬看上去隨時都會暈倒,她問:「都是真的嗎?」

Ted像是被人丟到冰桶裡,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寧末離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沈磬磬知道的事,他竟然一股腦全給說了,這不要緊,問題是還被聽見了!

「磬磬啊……」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事到如今,Ted唯有咬牙道:「是!但是磬磬,末離不告訴你真的是為了你好,怕你太辛苦才……」

沈磬磬面無表情地打斷他:「誰是寧風的女兒?」

「什麼?這個……」

「是……安倩?」

Ted惶恐地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了。」

沈磬磬扭頭就走,Ted愣住,還未從沖級中回過神,季涵已經先一步追出去。

「磬磬,你去哪?」

沈磬磬頓了頓腳步,說:「你放心,我沒事。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沈磬磬去哪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借了船長的外套悄悄走出醫院,叫了輛的士,一路向北,然後在一棟破舊的小樓前停下。

這兒是她以前和母親住過的地方。

母親在7年前過世,臨終遺言是一定要整垮寧家,然後含恨而去。

也是那年,她背著這個沉重的包袱來到了環藝,她所謂的仇人,寧末離的地盤。

樓道裡很陳舊,一切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剝落的牆壁,難看的塗鴉,家門口的鐵門銹跡斑斑。沈磬磬在門前的牛奶箱裡摸出鑰匙,7年來頭一次走進這間塵封的舊屋。

母親過世後,她曾發誓,要在事成之後回來拜祭,然後風風光光地給母親下葬。

和寧末離在一起後,她愧疚,她感到無顏回來面對母親。

房裡潮濕又陰暗,衝鼻的霉味讓人直噁心。沈磬磬走到母親的房間,拉開窗簾,鋪天蓋地的細小塵埃在空中上揚飛舞。

她徑直走到一個櫥櫃前,把裡面的一個大箱子挪了出來,然後將其中的舊物一件件翻出來。這是母親的遺物,當年草草收了。

有舊相冊,舊衣服,舊雨傘,一個半舊的首飾盒,幾本劇本……然後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一個上了三重鎖的銀質小盒。

當年母親說這是她的回憶,不能打開,她過世後,沈磬磬聽話地把這個收了起來,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她找來鎯頭,一個,兩個……砸了三把鎖。盒面變得凹凸不平,邊緣立馬坑坑窪窪。

沈磬磬熟視無睹,打開盒子。

盒子裡有很多東西,但她什麼都沒去看,只一眼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條項鏈映入眼簾,鏈子上掛著一枚刻花的墜子,這上面花紋她再熟悉不過,有個人曾經天天戴著它。

沈磬磬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盯著這個墜子,手指覆上竟似觸電般燙手。心在發抖,指間也在發抖,連按了三次開關,終於打開了墜子。

然後,她看到寧末離側過臉,黑眸動情,正微笑著看著她。

Chapter 68

沈磬磬離開的時候,靜靜地在母親的遺像和骨灰盒前站了會,目光涼薄,然後走出舊屋。

醫院裡已經人仰馬翻,沈磬磬不見了,她怎麼能不見呢?Ted火燒心,一腦門子汗,他罪該萬死,要是磬磬有個什麼萬一,他乾脆也跟著去死算了。

季涵冷眼看著他坐立不安,實在忍不住說:「她不會做傻事。」

Ted摘下眼鏡,按了按眉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沈磬磬。」

沈磬磬不是蠢貨,她有腦子。

這時,Ada欣喜的聲音傳來:「磬磬……磬磬姐回來了!」

沈磬磬隨手將船長的外套脫下,一路走來,面色憔悴,但神情冷靜。

「磬磬?」Ted試探地叫了她一聲。

沈磬磬沒停下來,朝著重症監護室走去:「末離情況怎麼樣?」

Ted愣了愣,跟在她身後:「暫時穩定。」

沈磬磬推門而入,筠筠正在裡面,回頭看是她,立馬眼圈一紅上前抱住她:「你想嚇死人!突然玩失蹤。」

沈磬磬回抱住她,沒說什麼。

「我幫你看著末離,他到現在都還好。」

「謝謝。你演唱會下來都沒好好休息,回家去洗個澡睡一覺。」

「我陪你。」

「有那麼多人陪我,我沒事。我現在,很有勇氣。」

筠筠走後,Ted進來,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房間裡的寧末離默不出聲。

「我知道讓你一下子接受這麼多很困難,在這種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Ted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

沈磬磬淡然道:「你覺得我像是接受不了的樣子嗎?」

Ted回頭看她,她看上去很平靜,至少她沒有失控地抓著他不放,質問他們的謊言。Ted以為,以沈磬磬的個性肯定會發飆,她不可能嚥下這口氣。不論對方處於什麼心態,任誰被隱瞞了將近10年,是個人都會承受不住。試想換做自己,身邊的人都是「過去」的熟人,知曉自己的一切,卻不動聲色地扮演陌生人的角色,重新建立關係,而自己卻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從來無法讀懂對方眼底偶爾洩露的心情密碼。當這層偽裝被剝落之後,又當所有理解的和不理解的東西豁然開朗之時,到底是釋然的多些,記恨的多些,還是傷心的多些?

但沈磬磬想,如果在兩天前知道這件事,她定不會輕易罷休,感情上接受不能,他們的冷戰可能會一再升級。可是,現在的她連生氣的慾望都沒有。那個人還躺在床上,隨時性命不保,只要想到會隨時看不到寧末離,她的生命裡再也沒有他的影子,沈磬磬就會手腳冰涼,無法控制地感到恐懼。所以,和這個比起來,那些她不記得的過往實在不值一提。

是了,如果他能醒過來,她什麼都可以不介意,她只要和他一起平安地走下去。

「末離真的很愛你,我夾在你們中間那麼多年也很為難,但是,我也贊成他的做法,至少要讓你現在活得快樂點。」

「其實一個月前他就決定把一些實話告訴你,他是顧及你的身體,怕你再遭以前的罪才堅持不肯跟你要孩子,你的體制不適合生產。可後來他想通了,與其瞞著你讓你這麼不開心,倒不如好好跟你解釋情況,可沒想到你一直不願意見他,更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來就……」

「磬磬,安倩的事你也不要怪他。他跟你簽的那個什麼保密協議根本不是為了自己的身份或是為了寧家的財產,他只是不想讓你知道你被你母親騙了,你一定會傷心的。他是護著你,哪怕找到了安倩也沒有跟寧老爺匯報,還把安倩的身世藏了起來,不讓寧老爺發現。但多少有愧於她,所以有時候總是要幫她一下,作為彌補。」

「了了……你是不記得了。那個孩子還是你當時看中的,她是末離資助的一個孤兒院的孩子,你無意中看到這個孩子的照片,笑說她很像他,你很想以後的孩子也這麼漂亮。只是隨口一言,但在你出事後,末離便退出娛樂圈,悄悄收養了了了,寵愛至極。那時你和季涵在一起,孩子對他是唯一的精神寄托。」

「磬磬……我真的……沒見過一個男人可以這麼愛一個女人……」

Ted說到最後忍不住摀住臉哽咽出聲,他知道這很丟臉,但沒有辦法,這麼多年壓在心底的話終於得到解放,末離不會說的,就由他說吧,末離再難過也不會哭,就由他哭吧。

沈磬磬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她臉色煞白,站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塑。

許久許久,Ted已經把眼淚擦乾,沈磬磬忽然輕輕說:「我終於明白你以前對我說的一句話了。」

Ted一愣:「什麼?」

「你說,你怎麼知道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默默為了你付出他的所有,只因為他希望你幸福?」

沈磬磬忽而笑了下,眼中起霧,難掩痛色。

她該感到高興,不是嗎,她曾經那麼嫉妒被他放在心底的前妻,為此糾結日夜難安,還被安倩戳中痛腳,其實她在意的是她自己,正如寧末離所說,她從來都不是替代品,她是獨一無二的沈磬磬。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感情,她除了將心比心,以愛換愛,實在無以為報。

突然,寧末離身上連結的監視器發出尖銳的鳴叫,屏幕上頓時出現一片錯亂的曲線,幾名醫生護士以最快速度趕到。沈磬磬全身的血液直衝頭頂,眼看著幾個醫生圍在寧末離身邊實施搶救。

「怎麼會這樣,到底怎麼了!」

沈磬磬幾乎這個人貼在玻璃前,膽戰心驚地望著裡面爭分奪秒的場面,只覺得雙腿發軟,全身似從高空中急速墜落。

季涵從外面趕來,看到沈磬磬驚慌失措的臉,上前一步把她拉開:「他還沒過危險期,出現反覆是正常的,不要太擔心,醫生會想辦法的。」

許是他的話太鎮定無形中給了她力量,她用力深呼吸,逐漸冷靜。

就在這時,Ada走進來,神色焦急:「磬磬姐。」

沈磬磬的眼睛不曾離開寧末離,整顆心都揪著,壓根沒聽到Ada的話。

Ada不由提高音量:「磬磬姐,阿姨把了了帶來了。」

沈磬磬錯愕,猛然回頭:「你說什麼?」

「了了一早上就鬧著要找爸爸,不肯上學。」

Ted大驚:「瘋了嗎,不是跟她說不能告訴孩子,要她穩住了了的!」

Ada很無奈:「了了哭得很厲害,鬧得不行。」

沈磬磬頓時頭痛欲裂,這邊寧末離出現突發狀況,那邊了了又來了,她看著正在搶救中的寧末離,心如刀絞,掙扎萬分,片刻後,咬了咬牙,說:「人在哪?」

「已經在外面了。」

沈磬磬快步走到外面,果然,保姆阿姨帶著了了站在走廊上,了了早就哭得眼睛都腫了,小小的身影不停地在抽泣。

這到底怎麼回事?

保姆阿姨見到沈磬磬,立即不安地羞愧道:「沈小姐,我真的沒有辦法,今早上有人打電話到家裡,我在廚房做早餐沒聽到,了了就接了,誰知道是記者打來的,一開口就問寧先生進醫院的事。之後我怎麼說都沒用,了了非要來看爸爸。」

沈磬磬煩躁地揮了揮手:「我知道了。」

「磬磬阿姨!」了了猛然甩開保姆的手撲向沈磬磬,仰起頭睜著紅紅的眼睛望向她,「爸爸呢,爸爸在哪裡?」

沈磬磬竭盡全力擠出一抹笑容,她蹲下來伸手擦去了了臉蛋上的淚花,柔聲說:「了了別怕,爸爸在,爸爸只是受傷了。」

「我要見爸爸。」

裡面寧末離正在做著搶救,她什麼都幫不了,如同等待宣判的囚犯,她一個人時,她可以脆弱、恐懼。但在孩子面前,她是大人,也是這個孩子唯一的依靠,她的情緒會傳染給孩子,不論有多艱難,她都要把不安藏好。

「了了,乖,爸爸現在很累,在睡覺,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好不好?」

了了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磬磬阿姨,他們說爸爸出車禍了,爸爸會死嗎?」

「誰說的,胡說!」沈磬磬唬起臉,「你爸爸一定不會又事的,他那麼疼你,怎麼捨得離開你呢。」

了了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磬磬阿姨,我害怕。」

「不怕,不怕。」沈磬磬把她摟到懷裡,緊緊抱住,拍著她小小的脆弱的後背,深吸一口氣,克制住發抖的聲音,「有阿姨在,阿姨陪著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幾次三番,沈磬磬眼圈紅了又逼回去,再紅再逼回去。

所有在一旁看著的人都感到莫名的辛酸,Ted別過頭不忍去看,季涵站在不遠處,看著沈磬磬和了了相擁在一起,微微垂目。

不一會,給寧末離主刀的葉主任從監護室裡走出來,沈磬磬把了了交給保姆,即使非常想直接衝進去,但還是強作鎮靜地跟醫生走到一邊。葉主任沒有多說,只說這次安全了。沈磬磬重重地鬆了口氣,勉強地笑了笑。

然而,還沒等她把這口氣徹底鬆下來,走廊另一頭忽然一陣騷動。沈磬磬聽到聲音,立刻回頭望去,不由愣住。

有幾個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棕色大衣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的模樣,氣宇軒昂,面目沉冷,他身後跟著數名黑衣人,就連院長、副院長也跟在後面。而走在他左右兩邊的人倒是沈磬磬認識的,一個人眉頭緊皺,神情肅穆,另一個捏著手絹不停地抹眼淚。

聶白,寧夫人,還有寧夫人身旁的安倩。

那麼,這中間的男人是何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沈磬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冷著臉看著這個男人朝這邊走來。一時間,監護室外的走廊裡,除了腳步聲,竟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而,正當沈磬磬架起十萬分的戒備準備迎敵,那個男人卻從她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直接進入監護病房,她彷彿是個透明人,被徹底無視,不,他連了了都沒看一眼,了了看到他很慌張地躲到了保姆的身後。倒是安倩悄悄看了她一眼,又立即撤回視線。

Ted湊到她身邊,狠狠地說:「磬磬,那個就是寧風。」說完又擔憂地看了看沈磬磬,「這下子恐怕麻煩大了。」

「哼。」沈磬磬勾起一抹冷笑,「看上去就是一隻禽獸不如的東西。」

沈磬磬把了了勸回家,自己留下等待後面的惡戰。寧風一直呆在裡面,幾個黑衣人守在門口,不准任何人靠近。沈磬磬被攔在門外,她也沒衝動地硬闖,而是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下。

船長匆匆跑來,說:「外面記者圍了一圈又一圈,怎麼辦?」

「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Ted冷下臉,「我去對付。」

「等等。」沈磬磬叫住Ted,「我去。」

沈磬磬還沒起身,寧風突然走出來,然後還是那副為我獨尊的樣子,逕直走到電梯口。沈磬磬想也沒想直接追上去,可卻被黑衣人攔住,寧風帶著夫人和安倩走進電梯,他的視線掠過沈磬磬的臉,無甚表情,然後,電梯門關上了。

沈磬磬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即轉身跑向安全通道。

「磬磬,怎麼了?」Ted跟在她身後。

沈磬磬連跑帶跳地下樓:「寧風大概是去見記者了。」

病房在11層樓,當沈磬磬跑到一樓的時候已是滿頭大汗,呼吸困難。她來不及停歇,跑到醫院大門口,那裡已被人圍得水洩不通,無數攝像機、照相機、話筒,她趕到時恰好聽到寧風說:「……末離這次車禍,我一定會追究責任。請各位放心,他現在情況穩定,婚事等他醒後再做安排。他的情況,以後都以寧家的發言人公佈的為準,所以,無關的外人的話請各位不要輕信。」

沈磬磬很清楚這個場合她不應該出面,她會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下場更難看點,搞不好會變成炮灰。但是,眼下對方都已經騎到她頭上去了,不及如此,她沈磬磬19歲時被他害得差點一屍兩命,這可是筆血債,她還因此和寧末離白白錯過9年,如今他奪了寧末離的公司,一次不夠,還要兩次三次,處心積慮拆散他們。

忍字頭上一把刀,但有時候,忍無可忍,便無須再忍。

沈磬磬突然很慶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有眼,讓她在前一刻知道了真相,不至於再被這個人利用。這個時候,已經有記者發現她,轉眼間,無數鏡頭調轉方向朝她奔來。寧風回過頭,沈磬磬大無畏地迎上去,她此時很堅定,也很冷靜,她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知道說出來的後果是什麼。她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因為她相信,如果寧末離此時在她身邊,一定會支持她。

「寧末離出事之前,我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

「寧老先生以公司相要挾逼迫我們分開。」

「我現在已有身孕,不論寧末離是生是死,我都不會離開他,也會把孩子生下來。」

沈磬磬不知道這算不算衝動,但是此時此刻她只想詔告天下,她和寧末離彼此相愛,死志不渝。

Chapter 69

沈磬磬從來不乏勇氣,9年前是,9年後也一樣。

如果別人以為她會因為寧末離受傷而退縮,她就要告訴他們她一點都不害怕;如果寧風以為他的強勢和陰險會逼她離開,她就要告訴他絕無可能。在說出那些話之前沈磬磬就已經做好決定,最壞的打算是退出娛樂圈,這也沒什麼不好,榮耀光芒金錢崇拜,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要那些有什麼用。

年後的氣溫驟降,風雨交加,一如寧風和沈磬磬當眾決裂的消息頃刻間給圈裡圈外帶去的暴風雪般的震動。

沈磬磬的言語激起了無數粉絲的狂熱,支持她的咒罵寧風無恥,豪門深似海,更無情,可憐有情人受盡折磨,但也有不少人跳出來說沈磬磬心計重,眼紅安倩得寧風歡心,想要借這個機會炒作自己,笑言看她能照顧寧末離多久。

關於這些傳聞沈磬磬不知道,她也無心知道。但另一個人卻不這麼想,連續三天被拒之門外,沈磬磬找到聶白,聶白猶豫再三後將她帶到寧風面前。

監護室旁的一人間高級病房被寧風佔用,老男人神情倨傲,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似乎連話都不想跟她說。室內燈光明亮,把他深刻沉穩的臉照得一清二楚,他確實和寧末離一點都不像,不論保養得多好,在沈磬磬眼裡都是棵爛到根的腐樹。所以她看了一眼就別開視線,她打從心底地噁心他。

沈磬磬自己找了個位子坐下,不冷不熱地說:「需要我作自我介紹嗎?」

寧風眉峰擰到一起,面部更顯陰沉:「誰讓你進來的。」

「我要看末離。」

「你有資格嗎?」

「那好,先把我們的帳算清了。」沈磬磬勾起一抹冷笑,「你以為你不看我,無視我就能把一切當做未曾發生過?我想你一定很討厭我,把我想像成無恥的臭蟲,怎麼甩也甩不掉。坦白說,我也一樣。」

「聶白說你和9年前不一樣了,我當是什麼,原來是更加愚蠢了。」寧風的眼睛微微撐開一條縫,深黑的瞳孔中倏然迸射出凌厲的光芒,猶如鐵鑄的劍刃橫向避過沈磬磬的臉龐,拉開一道無形的血痕。

沈磬磬放在膝上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手心裡微微滲汗,她面不改色地說:「你到底想怎樣?是要再一次殺了我的孩子,還是打算這次乾脆把我也殺了?沒關係,如果末離醒來了,他會替我報仇,如果他醒不來,我們正好可以一起投胎。」

她說話的語調輕慢又溫柔,微笑的弧度像是在拍攝封面大片,美好又精緻,但在呼吸間吐露出的氣息卻毫不掩飾內心的厭惡和憎恨,眼底的冰冷預示著彷彿下一刻就會變臉與敵人同歸於盡。

寧風的視線停在沈磬磬冷漠的臉上,和他想像中有差距的臉,比起電視上光彩奪目的形象,真實的她氣質雖好,但不夠明媚,也不夠美麗,卻夠冷夠狠夠堅決。一如19歲的時候那份令他憤怒的倔強和固執被她完整地保留下來,甚至更甚以往。

片刻後,寧風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我從不後悔我做的每一件事,但有一件事我承認我失誤了。」

沈磬磬似笑非笑道:「9年前沒把我處理乾淨?」

寧風搖頭:「我在上個月才知道,沈磬磬是誰。」

沈磬磬皺起眉,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沒想到9年前和9年後竟會是同一個人,9年前我讓聶白處理你的事,他曾經把你的資料拿給我,我沒看,後來聽說你失憶了,不見了,沒想到原來是末離把你保護起來,連聶白都幫他瞞著我,直到你們的關係曝光我還以為你是個普通的小明星。」

沈磬磬明白了,這老男人把她這個卑微的女孩當做塵埃,只負責命令,9年後就算知道沈磬磬和寧末離戀愛,也以為是另一段露水情緣。

「是啊,如果早知道,你就能下手得更及時。可惜了,現在你打算如何?外面都知道我懷孕了,孩子若是在這時候沒了,第一個有麻煩的就是你。」

沈磬磬這招雖險,但也奇,她索性把一切都公開,利用外面千百雙眼睛替自己盯著,萬一她有個差池,寧風便是一號嫌疑人。

「你以為同樣的手段我會用兩次?」寧風的薄唇抿出一線冷酷,「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事業,那麼,末離的呢?」

「他的公司已經給你了。」

「那麼……」寧風笑的時候沈磬磬突然聯想到草原上的獅王,兇猛可怕,無時無刻不散發出噬人的氣息,「如果被人知道他只是個被遺棄的孤兒,沈小姐怎麼看?」

室外冷風刮在玻璃窗上,無數的雨點濺落下來,催打出零碎細密的聲音,似是奪命的追魂咒,而室內安靜得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寧風見沈磬磬沉默,笑意加深:「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末離名正言順地永遠成為寧家的一份子。只要他和安倩結婚,我以後就能放心地把財產交給他。沈小姐,到目前為止我承認你有本事,能讓我的兒子對你死心塌地念念不忘,但是你別忘了,寧家誰說了算。我不喜歡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進入寧家。」

沈磬磬靜靜地看著他,臉色愈見發白,寧風繼續說:「你還沒有恢復記憶吧。」

「那又怎樣。」

「只聽一面之詞是不對的。」

「難道還有另一個版本?」

「他們肯定不會告訴你,當初你哭著求我,只要保住孩子,把孩子留給末離,你願意離開。」

不提孩子還好,他提到孩子便是在沈磬磬的心上刺下一刀:「但是你還是逼死了我們的孩子。」

「如果你早點放棄,也不用受苦。」

沈磬磬靜默片刻後,說:「你有沒有想過末離的感受?」

這個問題引來了寧風的嗤笑:「我是他父親,沒有我,他什麼都不是,是我給了他出身,地位,財富,沒有我,他就不是寧末離。」

沈磬磬突然醒悟,她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現在看來這樣的想法何其愚蠢,寧風就是個變態,在他的世界裡只有他偏執的佔有慾和控制欲,就算是自己的兒子也只是他人生的附庸。

「你知道嗎,」沈磬磬站起來,居高臨下睨視他,瞳孔中透出憐憫,「活到你這個歲數卻還不懂得尊重與愛,實在可憐。你說我當初求你,願意離開,那麼我告訴你,9年前或許我會一時糊塗,但9年後,上天既然讓我再一次遇到寧末離,除非我死,不然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會離開他。現在不是你給我選擇,而是我給你選擇,是要這個兒子,還是不要這個兒子。」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句話。」

沈磬磬下巴微抬,氣勢凌人:「我是寧末離孩子的母親,是他愛的人,我當然有資格。至於你,寧先生,不要高估自己了。你以為末離這麼願意做你的兒子?是,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所以他對我說,不到最後,他不會拿出最後的手段。現在看來,沒什麼可說的了。」

沈磬磬打開門,招了招手,Ted帶了個人進來。

沈磬磬站到後面那人身邊,微笑道:「這位是趙律師,他將全權負責解除你和寧末離養父子關係。」

這一瞬,沈磬磬終於在寧風寫滿城府的臉上看到震驚的表情。

在這場對弈中,他們的位置突然顛倒。

她微微瞇起眼,心中禁不住有一種淋漓痛快的感覺。她從律師手中接過一份文件,俯□遞到寧風面前,見他不接,便隨手擱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重重上面敲了敲:「末離已經簽字了,如果你同意就簽,不同意我們將採取法律手段。」

寧風盯著那份文件一動不動,沈磬磬體貼地為他準備了一支筆:「不是只有你有最後手段。財產什麼的,你可以帶進棺材或是留給安倩,我們都沒有意見。」

寧風抬起頭,望著這張笑臉,漆黑的眼中狂風驟起,像是要撕裂沈磬磬一般。

突然,寧夫人闖了進來,衝到寧風身邊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不要,我求你了,答應她吧,難道你真的要逼死我嗎!我要兒子,我只要末離。我9年前就說了,不要趕盡殺絕,現在報應來了,末離要斷絕關係了!寧風,如果你敢,我就和你離婚!」

寧風僵硬著身體,手裡捏著那份文件已經變形,他忽然狠狠將之甩在地上,對沈磬磬說:「你狠。你和你母親一樣下賤。」

沈磬磬淡然地笑了笑:「寧先生,是你親手推開了所有愛過你的人,不是我。」

沈磬磬不介意做惡人,如果善良容忍不能拯救她的世界,那麼她只能用極端去抗拒。

不久之後,寧風走了,沈磬磬終於見到了寧末離,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深度昏迷,靠著呼吸機呼吸,唯有那根心跳的曲線證明了他還活著。

一周後,寧末離終於從重症監護室調到普通病房。

然而這一周並不平靜,寧風突然回美國,發言人含糊其辭,而後沈磬磬出現在眾人面前,負責公佈寧末離的近況。這個微妙的變化說明了什麼?媒體大肆報道,著重筆墨分析內情,但沒有人猜到沈磬磬用了什麼手段讓寧風改變了主意。

大家都說,不愧是沈磬磬,她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寧末離的情況並不穩定,在醫院的時候病危通知單下了兩次,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可誰都無法坦然承受這種不可知的黑暗。在極度的惶恐與不安中,沈磬磬挺了過來。除了那一天的失態,她再也沒在人前流過一滴眼淚,她把所有的堅強都留給了外人,只有當她和寧末離獨處的時候,她才卸下沉重的面具,露出脆弱的表情。

兩周後,寧末離身上各種儀器陸陸續續移除,沈磬磬終於能握住他的手,在此之前她就連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不小心碰壞了什麼,釀成大錯。

她的身體在精神壓力和生理壓力的雙重折磨下變得很虛弱,懷孕的反應一日比一日厲害,孕吐、嗜睡讓她無法日夜守在他身邊,但她依然堅持每天在清晨時趕到,第一件事便是挑開他的劉海,深情地落下一吻。每天她都會為寧末離擦身,不假人手,親力親為,每天都會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她在他的耳邊情人間溫柔的呢喃,有時候她只是看著他,像是望夫石一般,想到什麼,又輕輕開口,每一個進到病房的人看到她坐在床邊的樣子都會默默退出去,誰也不忍心打擾他們的空間。

一個月後,醫生經過多次會診,終於下了判決,寧末離可能會醒,可能就是這樣一生。

那天,所有人都在場,醫生話音剛落,不知是誰紅了眼,開始哽咽。沈磬磬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身體晃了晃,Ada及時扶她坐下,醫生還在對她說著什麼,她卻只是看著寧末離,臉色很可怕,神情恍惚,陷入無盡的沉默。

然後,在大家以為她會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她說:「沒關係,我會陪著他。他等了我9年,現在換我等他」

Chapter 70

趙律師在兩天後帶著幾份文件來了。

「沈小姐,這份是你目前所有的動產不動產名錄,請過目。」

「我的?」沈磬磬隨手翻了翻,立刻被這巨大的數目嚇住,「你說這是我的?」

「是。5年前寧先生以你的名義在國外開設了戶頭,你上交給他的每一筆款項都在此。還有環藝在拋售給寧老先生之前,寧先生已經悄悄把公司大部分財產轉移到你的另一個戶頭。」

寧末離和沈磬磬當初的不平等合約中,沈磬磬為了幫季涵不得不答應她所有片酬、收益八成要給寧末離,自己只留兩成,她沒想到寧末離竟把這些全還給了她。

「還有,這裡是寧先生私人的財產名錄。」趙律師又遞上一份文件,「寧先生在上面寫明了,你是他的遺產受益人。」

「什麼?」

「也就是說,如果他出事,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都將屬於你。」

「不,不要再說了。」沈磬磬閉上眼扶住頭,「你走吧,把這個帶回去。」

「沈小姐……」

沈磬磬突然激動地說:「我不要這些,他只是睡著,總有一天會醒的,你把這份該死的文件給我拿開。」

Ted在一旁拍了拍趙律師的肩膀,搖了搖頭。

他們走後,沈磬磬猛然握住寧末離的手,整個人抖得很厲害,她低頭胡亂地親吻他的手指,把臉放入他的掌心,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滾燙了他冰涼的肌膚:「末離,醒來吧,我錯了,我不該跟你生氣,我都聽你的,是我什麼都不懂,是我任性,你不要離開我,我害怕,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末離,末離……」

從出事到現在她一次都不敢想,寧末離會就此離開她,哪怕情況再危機,她也不讓自己有這個想法。她知道如果不想,就不會絕望,只要稍稍有這個念頭,精神與肉體都會在一瞬間崩潰。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喉嚨被突如其來的酸澀堵住哽住了呼吸,眼眶脹痛,連日來的壓抑似是要一舉宣洩。

然而,病房裡只有她低低的悲泣聲,外面風和日麗,陽光高照在晴朗的天空,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戶落在床上,撒下一片曼麗的金輝。他俊美的臉從未有過的平和,濃黑的髮絲垂落在枕頭上,與之對比蒼白的面孔幾近透明,眉峰舒展,雙目緊閉,曾幾何時他總是用那雙漂亮的鳳眼似是溫柔又似情深地望著她,長長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陰影,掩藏了心事一般,怎麼都不願打開。

她說了那麼久,他只是靜靜地呼吸,不知聽到了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磬磬極少在媒體前露面,有人說她大概會退出演藝圈。《白衣女王》在一片好評聲中完美謝幕,在一次全體劇組的訪談會上,沈磬磬匆匆出現了幾分鐘,有人抓緊機會問她這個問題,她望著黑壓壓的鏡頭,眉宇間沒有過多的憂傷,但整個人的氣質卻比以往更加沉靜,她恬淡地說,我會在娛樂圈走下去,但會是另一種方式。

環藝在一個月後被沈磬磬重新收購,短短幾個月間,環藝再度易主,而這一次沈磬磬坐在了寧末離的位子上。

除此之外,沈磬磬擔負起撫養了了的重任,她是這麼愛這個孩子,不願意她受到一點委屈。她沒有再瞞了了,將她帶到寧末離的病房,看著她用小手撫摸爸爸的臉頰,小小的身影讓人有落淚的衝動,出乎意料的,了了並沒有哭,她回過頭問:「爸爸會醒嗎?」

沈磬磬把她抱進懷裡,對她又像是對自己說:「會。一定會。」

只要想到他會醒,她就有無窮的勇氣。

沈磬磬搬去和了了一起住,她這才發現原來在寧末離的書房裡有一間儲藏室,那裡面有一櫃子的漫畫,她隨手拿起一本翻開,封面內頁有一句話,他的字跡很俊朗,一如他的人:「那天你讓我和你一起看,我拒絕了,我對你說這很幼稚,可是如果可以,我希望現在每一天都能和你一起看。」

指間拂過那些字跡,像是開在心底的玫瑰花。

她到現在還沒記起他們的過去,她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相遇相知相愛的,電視裡上演的遇到刺激就會恢復記憶的戲碼只是戲碼,她每一天都在回想,但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你醒來後跟我講我們的故事好不好?我想知道當初是我先喜歡你,還是你先喜歡我。」

「我昨天看到你書房的漫畫,那些都是我的吧,如果你醒來,我們一起看吧。」

「你知道嗎,了了很了不起,她鋼琴大賽拿了一等獎,你醒來表揚表揚她,嗯?」

「哦,對了,小寶貝昨天在我肚子裡動了,我嚇了一跳,我好激動,你醒來的話我就讓你摸摸?」

沈磬磬低頭細心地為他修剪指甲,一邊跟他說著話,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乾淨,天生彈鋼琴的手,每當他牽過她的手包在手心裡,她都會感到莫名的安心。

她望著他依舊沉睡的臉龐,只覺得心跳一點點加速,低下頭輕吻他的嘴唇。

低頭的瞬間,她頸間的項鏈落下,輕輕碰到他的項鏈,似是有了靈性,糾纏在一起的項鏈仿若他們的心。

季涵走進病房的時候正巧看到這一幕,他怔了怔,呆在原地。

沈磬磬抬起頭,神色平靜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回過神走進來,只是尋問了下情況,又說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都可以找他。她點了點頭,拿過毛巾替寧末離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悉心擦過,做這些事她已經很熟練了。

看著沒什麼事,季涵安靜地離開,卻在走之前被她叫住。

「這個……一直想要還你,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她手裡拿著的是屬於他們的那枚鉑金戒指。

心在一瞬間抽痛,他快速地轉過頭,僵硬地說:「不用了,沒有關係。」

請讓他保留最後的尊嚴。

半年的時間過得很快,沈磬磬已經顯懷,身體也日漸穩定,不會動不動就難受,但大著肚子變得更加難以照料寧末離,可即便是這樣,她依然堅持著每天該做的事。

她說,末離雖然睡著,不能說話,但她知道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她,每天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安倩來的時候,她正在給寧末離擦身,安倩在門口等了一會,沒有催她,她在裡面耐心地重複著每天都要做的動作,然後打開門請安倩進來。

安倩看到她大著肚子站在床邊,替寧末離擦臉,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沈磬磬回過頭對上她複雜的眼神,問:「有事嗎?」

「你找我拍新片,你確定?」

「嗯,條件如果不滿意,我可以考慮再加一點。」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沈磬磬。」

「嗯?」

這麼多年以來,安倩似乎是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被她視為天敵的女人,她不如自己漂亮,也沒有自己溫柔,她自認為自己比她更愛這個男人,但她得到了他的愛,而他對她的好只是為了補償。她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但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我佩服你。」

安倩說完便走了,幾天後有她簽名的合約出現在沈磬磬的辦公桌上。

環藝重拾娛樂圈老大的地位還需要很長的時日,但在沈磬磬的帶領下風光初見端倪。昔日勁敵的兩大影后聯手,絕殺出國內近年來最具個性的都市女性大片,一路狂潮湧動,把安倩推向了事業新高峰。而另一個女主角則在影片上映的那一天煎熬12個小時,終於誕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

孩子的滿月酒是在醫院度過的,當她一手牽著了了,一手抱著等等,感到很圓滿,但如果寧末離能夠醒來在她身邊,那就更圓滿了。

一晃一年,一個人走過春夏秋冬,一個人習慣帶著兩個孩子生活,一個人站在公司的高樓瞭望滿眼的浮華。沈磬磬從沈影后變身為沈總,她在這一年裡的努力和堅持讓那些流言的散播者住了口。只不過,她很少笑了,優雅一如既往,沉默卻在她的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她仍舊隻身一人,不離不棄地陪伴在寧末離身邊,完美地印證了她當時的承諾:不論寧末離是生是死,我都不會離開他。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某些人來說足以磨光耐心和希望,但沈磬磬一直在等待,她每一天都會想,如果寧末離醒來了,她一定要狠狠地吻住他,告訴他她有多愛他。

這天是寧末離的生日,她帶著兩個孩子給他們的爸爸慶生。病房裡充滿了孩子的歡笑,唯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微笑。

等等像一顆小肉球趴在寧末離身上,把口水流在他親親老爸的領口。了了坐在一邊,手裡拿著獎狀,歡喜地跟爸爸報告她的好成績。

沈磬磬在窗台前給花澆水,卻一直豎起耳朵聽著了了驕傲的聲音。

「爸爸,我這次要去意大利演出呢,大概要去一個禮拜,媽媽說她會帶著等等陪我一起去,我想如果你也能去就好了。」

了了托著腮幫子,忽閃著眼睛癡癡地望著寧末離。

忽然,她感到有什麼碰了她一下。

她以為是幻覺,她經常幻覺爸爸突然醒過來。

可是,過了一會,那種感覺又來了。

了了驚得跳了起來,呆呆地看著床邊寧末離的手。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屏住呼吸又看了一眼。

那隻手微微抬起,指間動了動,似是在尋找什麼。

了了嚇得不敢出聲,她小心地挪過去一點再挪過去一點,握住寧末離的手,然後她清晰地感覺到爸爸的手回握住了她。

「媽媽!」了了控制不住地放聲驚叫,「爸爸……爸爸的手動了!」

沈磬磬手中的澆花器應聲落下。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5-5-10 18:2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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