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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桑 作者: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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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向她開了個玩笑,
    明明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日子,
    她的魂魄卻聽到一聲聲的召喚,
    靈魂穿越千年來到晉朝,
    和一個女子共享一個身體。
    她只是一個千年之後的魂魄,
    她的到來是為了幫助身體原主人獲得愛情吧?
    但她卻貪戀上了這具身體,
    用它愛上了另一個千年之前的男人,
    這樣的愛情會有結果嗎?

楔子

  路桑桑很緊張。

    這種緊張,遠一點說,已經有一年,近一點,也有半年。從升到高三起,她就為此深深揪心。

    如果你是路桑桑,你也會緊張。因為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且下午就是她最不擅長的數學。

    有必要說不擅長嗎?實際上,就是慘不忍睹的數學啊!

    于是路桑桑心中,被書到用時方恨少、老來怨幼不讀書以及身上刑台長痛哭等等情緒充滿,食不知味地把牛奶和面包塞進了肚子,夾著昨晚就准備好的一切考試用品用具,低著頭,出了門,出了樓道,出了院子,上了公交車。

    車上人很多,到達這一站已經沒有空位。路桑桑再一次嘆了口氣,耷著腦袋,一手抱著資料袋,一手拉著扶手。

    她對自己很沒有信心。天生就少了學理科的筋,可是偏偏理科又是最拉分的科目。想想她填的那几所學校,真不知道會落到哪里。

    要是到了一個三流學校,花四年拿一個三流文憑,出來又做一份三流工作……路桑桑甩甩頭,趕快把這個讓她更緊張的念頭從腦子里甩出去,車子轉彎,車上的人搖成一團,路桑桑的腦子里有些昏眩。

    一緊張,頭腦就會變成一團空白,傻愣愣發暈。越緊張,越暈得厲害。越是告訴自己不用緊張,就越緊張得厲害。真是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

    路桑桑有個很強烈的預感,今天,一定會很糟糕。

    不行了,頭暈得厲害,有點想吐。

    旁邊有阿姨問:“小妹你的臉色很難看啊,是不是暈車了?我這里有塑料袋……”

    說話的人明明就在身邊,聽起來卻像是很遙遠,“嗡嗡”地回響。覀呡弇甠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腦子里有聲音這樣響。

    路桑桑苦笑一下,白痴咧,這個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誰救你咧,是死是活,都要進考場。

    她有點心虛地接過阿姨遞來的塑料袋,“謝謝阿姨——”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路桑桑僵住,“阿姨”兩個字還在舌尖,腦子里居然還有這樣的聲音回響。果然高考真能逼瘋人啊,尤其是像她這樣的一般家庭一般人才、更要借著這條路力求上進的人。

    神啊,還沒有開始考,她就已經要精神分裂了。

    她握著袋子,想吐卻吐不出來。

    有好心人讓了個位置給她,她摸索著坐下,整個人虛得厲害,眼前一片一片的雪花點。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又是這樣的聲音。她真的是太緊張了。

    路桑桑,別這么沒用。這年頭誰不參加考試?這車上就有不少,大家都一樣兩只眼睛一張嘴,你也不是白痴弱智,人家都沒事,你怎么就緊張成這個熊樣?

    她開導著自己,頭靠在座位靠背上。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這是自己的聲音嗎?這樣無助,這樣淒楚,這是路桑桑同學的內心嗎?人家說,潛意識才是內心最真實的一面,這,就是自己最真實的聲音?

    淒切,哽咽,帶著一絲顫抖,充滿了恐懼。

    我呸。

    路桑桑極力鄙視自己,居然緊張成這個樣子。

    可是身子卻越來越無力,有種說不出來的虛脫感,跑完一千米就是這種感覺吧?只剩下喘息的力氣,胸中的氧氣卻仍然不夠。

    她下意識地握住胸口的衣服,不可以,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出狀況啊,一會兒就要考試了啊!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這聲音有如幽靈,聲音里的恐懼和無助像霧氣一樣滲入路桑桑的頭腦,她的身體一陣輕似一陣,驀然之間,聽到了車上的人發出驚呼!

    “她暈過去了!”

    “可憐的孩子,今天高考啊!”

    “怎么辦?怎么辦?”

    “快送醫院啊!”

    ……

    路桑桑驚奇地看著這一切,車上的人團團圍向一個女孩子。女孩子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中的資料袋滑落到腳下,一只手還握著自己的胸口,白色純棉T恤被握得變了形。

    那T恤,胸前有米奇圖案。

    那褲子,有白色印邊。

    那短短的頭發,那因為睡眠不足而出現的黑眼圈,那鼻子,那嘴巴,那下巴……眉毛里那顆小痣——那,是自己?!

    是路桑桑!

    她居然,看到了暈倒的自己!

    腦海中有個模糊的記憶,小時候拿著鏡子問媽媽,為什么我照不到閉著眼睛的自己?

    媽媽大笑,說那是不可能看到的。

    然而,現在,她,居然看到了閉著眼睛的自己?!

    如果那個暈倒的女孩子是自己,那,那現在看著自己的“自己”呢?

    路桑桑原本就比糨糊還黏比線頭還亂的思維,剎那間更是亂成了一團沸粥,咕嘟咕嘟亂冒泡。

    這是夢!這一定是夢!昨晚緊張得一夜沒睡好,今天居然在公交車上睡著了!快點醒啊,不能睡了,馬上就要到考場了啊!

    然而坐在位置上的“路桑桑”沒有絲毫反應,不明身份的“路桑桑”再窮吼也沒有用。她心里真是快要急死了,偏偏夢還越做越亂。她慢慢地飄起來,毫無阻礙地穿越了車頂,向更遠的地方飄去,速度越來越快,如被強力抽離,眼前霎時暗下來。

    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思考或者懷疑,最后一個念頭是巨大的憤慨——

    靠!我一會兒就要考試了啊! ...  

第1章(1) 第1頁

作者:一兩




     長年空氣不通的土腥氣、霉味,身上的疲憊、肚子里的飢餓、喉嚨里的干渴、腕上的刺痛、眼睛的酸澀……

    如此真切的噩夢,連身邊光線里的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雅*文*言*情*首*發』

    土房子,小小地開了一個窗,開得高,只隱隱瞧見有白白的太陽光。

    自己半躺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動彈,身上穿著長長的裙子,且是布鞋,受不了,還是繡花鞋。

    快點醒,快點醒啊!

    再睡下去,就要坐過站了!

    就像有時夢到被鬼追,心里焦急地提醒自己快醒來,醒來就不會被追了,拼命想拼命想,最后果然可以醒來。但這回卻沒那么幸運,在她閉眼念叨念叨又念叨之后,睜開眼,還是這么個土房子,還是這么個小窗子,還是又渴又餓又累,眼睛大約是哭多了,酸脹酸脹。

    這么無趣,這么痛苦,一點人聲也聽不到。

    “有沒有人啊?!有沒有鬼啊?!”噩夢中的路桑桑無聊至極,終于忍不住喊了起來,“不管是人是鬼是虫子,冒一個出來啊!要不快點醒啊快點醒啊!”

    太陽光明顯不如方才那樣明亮,難道意味著快要天黑?天哪,這個夢,也做得太長了吧?!死路桑桑,坐過了站,除了自殺,你再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吱呀”一聲,居然有動靜了。

    門開處,走進來一個人。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胡子與頭發糾結在一起,把路桑桑嚇了一跳,流浪漢?

    “咦,關進來你都只知道哭,怎么餓了兩天反而精神了?”流浪漢相當不懷好意地笑,“嗓門還挺大。”

    原來兩天沒吃東西,難怪這么餓!這到底是什么鳥夢?她怎么會做這種夢?如果推門進來的是個玉樹臨風的帥哥,路桑桑還可以接受。可進來的居然是個流浪漢,還是個態度極為不好的流浪漢,他那樣的笑容,讓桑桑看得太不舒服了,簡直有沖動把他的笑容扯下來,扔到地上去踩兩踩。

    路桑桑喪氣極了,“消失吧、消失吧,與其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我還不如繼續一個人看太陽……”

    “你嘀咕什么?”那流浪漢絲毫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在她在前蹲了下來,居然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嘖嘖,好個美人胚子,趁著臉沒划破,不如陪大爺快活一下吧!”

    路桑桑睜圓了眼,這又是什么情節?這家伙笑得這樣惡心這樣……淫蕩,不會是想對她下手吧?為什么她會夢到自己被強暴?!

    流浪漢的臉湊上來,路桑桑惡心得快要吐了。從來沒有這么惡心過,看到喝醉酒的人吐出來的東西,也不至于這樣難受。但眼前的男人,就是給她一種比嘔吐物還要惡心的感覺。

    本能地想抽他一耳光,可惜雙手被綁,粗劣的繩子勒著手腕,一動就火辣辣地痛,大約是破皮了。

    情急之下,桑桑灰頭土臉地一滾,“你再敢過來,我、我、我……”

    “我”了半天,沒有任何有威脅力量的話說得出口。這家伙本來就三大五粗,自己就算剛吃完三大碗飯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現在又餓又累?這樣打個滾已經弄得頭暈眼花了。

    “我就過來怎么樣?”流浪漢奸笑,“這是我們的地方,在尚家你是大小姐,到了這里,卻比一只兔子還不如。大爺要烤著吃還是養著玩,全看大爺的心情,嘿嘿嘿,尚大小姐,你就認命了吧!”

    “我不是什么尚大小姐!”路桑桑宛若抓到救命稻草,連忙解釋。老天,原來是認錯了人?夢里也會認錯人?受不了啦,快點醒吧、快點醒吧,我再也不要做這種夢了!啊啊啊……

    流浪漢捉住了她的腳踝,恐懼如蛇一樣纏上她的心尖。夢里的觸感,竟也如此逼真,逼真到她完全控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門再次被打開,有人喝道:“老喬,你在干什么?!錢還沒有拿到,你想壞老大的事嗎?!”

    流浪漢,或者老喬,這才不情不愿地松開了桑桑,啐了一口,“老大出去一整天了,還不回來。我看,沒准早就拿到錢了,只不過不愿分給我們罷了!”

    內訌!這么復雜?

    剛才說話的人走進來,扔了兩個饅頭到桑桑面前。飢餓的腸胃立刻比大腦率先做出反應,奈何手被綁住,徒余怨憤。

    那人“刷”的一下抽出一把刀。

    桑桑立刻把身子抽開一點。

    “放心。”那人聲音較低沉,面目也比方才的老喬稍微好看一點點,說出來的話卻叫桑桑心里一寒,“在沒有拿到錢之前,我們不會讓你死。”

    刀尖挑開了桑桑腕上的繩索。

    不管了。當一個飢餓的人遇上了食物,真的是天塌下來都管不了了。桑桑匆匆擦了擦饅頭外面沾上的灰土,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這饅頭還挺硬,比巷子里賣的老面饅頭還要老上好几倍。

    那人陰陰地笑了起來,“原來尚家的大小姐,也會從地上撿饅頭吃。”

    “我不姓尚啊……”桑桑塞得滿嘴都是,聲音含糊不清,“我姓路,我叫路桑桑,是清河高中高三二班的學生,我正要高考呢,天,鬼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做這樣的夢!”她頹喪極了,“我就要考試了呀!這夢怎么老不醒啊?!”

    那個陰冷的男人完全沒有興趣聽她這些夢話,出去了。屋子里,再一次只剩路桑桑一個人。

    外面的天空是淡淡的紫色,也許有晚霞吧?也許是個美麗的黃昏,怎么的也該夢到跟帥哥一起欣賞落日才對,為什么是她一個人被關起來?

    怨念。

    手腕上真的破皮了,白皙的皮膚上透出殷紅的血痕——慢著,這么白?

    她細細湊到窗下,借著照進來的光線觀察自己的手。白,如玉一樣的白,近乎半透明。十指尖尖,形狀十分漂亮。

    她的手怎么可能這么漂亮?怎么可能這么白皙?因為羨慕別人有這樣一雙手,所以就在夢里實現了愿望?

    衣料很柔軟,袖子也十分寬大。為配合她腳上那雙雅致的繡了花的鞋子,連衣服也十分的古典雅致,雖然又是灰又是土且又皺又亂,但是看得出來做工和質地都相當不錯。

    她應該沒有幻想過穿上這樣的衣服和鞋子吧?日無所思,怎的還有所夢?

    一切都超出了平常的思考范疇。

    不過情形總算比開頭好點了。兩個饅頭雖然不夠填飽肚子,卻也算暫時抵住了撓心撓肺的飢餓感。而且不知是相信自己已經沒有能力逃跑,或者是一時疏忽,剛才那人走的時候,并沒有綁上她的手。她四處敲敲摸摸,黃土牆,大約加了些灰啊石塊啊什么的抹成的吧?手擦過去輕輕掉下一層細塵。

    窗子比她的個頭還要高出一米多,外面一只四方的木框,中間一橫一豎兩根木條隔了一下,就算是窗子了。十分簡陋。如果有根小點兒的鐵棍什么的,把木框周圍的土牆挖松,估計就可以把窗子拆下來,然后,就可以逃出去……呃,慢著,窗子這么高,怎么爬上去?而且,哪來的鐵棍?

    屋子的一角上,仿佛堆著些布袋。只有一扇那么小的窗,屋子的光線極為糟糕,桑桑把手伸進袋子摸了摸,初步確定這是晒干了的玉米。玉米對面是木質的門。隱隱約約,還聽得到那兩人的聲音,估計就在門外守著。

    滿屋子搜下來,別說鐵棍,連根樹枝都沒找著。桑桑喪氣得直撓頭,忽然之間,手指碰到了一樣硬物。

    一根釵子。

    是的是的,她夢到了繡花的鞋子、寬袍大袖的衣服,當然要配釵環了!真是神奇的夢境,她都覺得有點意思了!

    釵子一拔下來,長長的頭發披得滿身都是。桑桑尋思一下,可以把裝滿玉米的布袋推到窗下墊腳,但是這樣子外面一定會聽到動靜。

    那么,唯有一根一根小心地搬了。

    于是,路桑桑同學以偷雞摸狗的姿勢,踮著腳尖,拎著過長的衣服,抱起三五根玉米,放到窗下。然后再以同樣的方法再搬一次……再搬一次……再搬……搬……

    搬完一袋玉米之后,把空袋子拎到窗下,把那些玉米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就這么螞蟻搬家似的挪過來一袋玉米。再如法炮制第二袋。過程中聽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好怕外面兩個人會突然跳進來。只要一進來,他們就會知道自己的意圖,那兩個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一定會死得很慘。

    夜色漸濃,窗子里飄來飯菜的香氣,直接勾引著她可憐的胃。那兩個饅頭早在搬運玉米的勞動中不知消耗到哪里去了。

    四袋玉米一起堆在了窗下。

    她顫巍巍地試著站上去,有點晃,好在她也不重,順利抓住了窗上的木條。

    呼。成功了一半。

    現在開始撬窗子。

    這釵子是什么質地?相當之堅硬,簡直割土如划沙,或者直接原因是這土房子做工太差了,整個一豆腐渣工程。几乎沒費搬一袋玉米的工夫,她便把整個窗子撬了下來。

    沒有想到這么順利!桑桑有種探險般的成就感,身手還算利落地爬上了窗台,正要勝利大逃亡,誰知——

    窗子竟然這么高!

    可惡!她居然忘記了,里面和外面的高度是一樣的!里面有四袋玉米墊著才爬上來,但是這兩米多的高度跳下去,不骨折才怪!

    更恐怖的是,外面忽然響起了馬蹄聲,且有火光由遠漸近,兩個壞人從屋子里躥出去,老喬還極興奮地道:“老大回來了!”

    另一人卻有點疑惑,“不止老大一個——怎么這么多人?”

    糟透了!半天辛苦,在節骨眼上毀于一旦!桑桑手忙腳亂地把窗子架回原來的地方,不敢讓他們發現窗子已被她動過手腳。

    那兩人對屋子里關著的弱女子卻十分放心,連看也沒看一眼,就迎了出去。

    果然有很多人。

    騎馬的,沒騎馬的;打著火把的,沒打火把的,大概有好几十個人吧,統統涌進這間院子。

    感謝這火光,桑桑終于看清自己被困的地方。

    院角堆著柴禾,還有一些弄不明白實際用途的工具,以及石磨和稻草垛。看起來跟良家百姓的院子沒什么區別。

    然而住在這里的人卻綁架和虐待剛剛成年的少女。

    桑桑滿臉都是嚴肅的黑線。

    “寒舍簡陋,兩位公子多多擔待。”一個中年男人微笑著說,引著兩個年輕人走進來。

    那兩個年輕人,真是——一個字,帥;兩個字,帥呆。火光映著他們的臉,照耀整個院子的光芒倒似從他們臉上發出來的。

    尤其是右邊那一個,一身月色衣裳,寬袍大袖,玉樹臨風,五官如新月一般清俊,有股說不出來的清雅氣質,只是面色有點憔悴。然而這種氣質的人物,越是憔悴,越是顯出魅力啊!

    再看左邊那個,長眉飛揚,鼻梁挺直,衣飾華貴,整個人隱隱有鋒芒外散,十分囂張的模樣,握著馬鞭,有些不耐煩,“誰管你這些?你只管把晚飯弄來。”

    右邊的清俊帥哥此刻眉頭微皺,臉上似有焦急之色,道:“上陌,等找到人再吃飯不遲。”

    “怎么不遲?”名喚上陌的男子道,“找了兩天,我啃了兩天干糧,肚子都出毛病了。快坐下,吃飽了才有力氣找人。”

    “可是表妹已經失蹤兩天……姨父十分著急。”

    “我也急啊!”上陌揚聲說,“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呃,可是再急,也得讓大家吃飽了再說。”

    “但是……”

    清俊男子還要再開口,卻被上陌一把拉住,“我好歹啃了一些干糧,你好像除了水什么也沒下肚啊!任宣,你想當神仙?你的身體一向虛弱,再不好好吃一頓,到時不要人沒找著,反把自己搭上。”

    桑桑原本覺得這個只顧著吃飯的家伙做事未免不負責任,現在才明白他是為了那清俊帥哥著想。啊啊啊,桑桑在暗處花痴無限中,莫非、莫非是BL?!

    火光映照下,那位引著兩人進門的中年男子向陰冷男人使了個眼色,陰冷男略一點頭,道:“大哥,廚房的菜不夠,我去准備一下。”

    中年男子點點頭。桑桑錯眼看見陰冷男往這間屋子來,剛剛在花痴中稍稍放松的心,立刻懸了起來。

    他要來查看!也許要綁住她!也許要堵住她的嘴!無論怎樣,看到玉米堆成這個架勢,他一定知道她想干什么!

    完了!完了!

    “吱呀”,門被推開。

    她爬上窗台,非跳不可了!

    也許,一跳下去,就會醒來!

    她閉上眼睛,一咬牙,告訴自己,這是夢,摔不疼的!摔不壞的!

    “扑通——”

    再伴隨著一聲慘叫。

    瞬間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過來。

    “良言!”

    清俊帥哥任宣又驚又喜,飛快沖上來,一直站在邊上的老喬卻比他快上一步,捉住了桑桑,身影擋住她,向任宣喝道:“別過來!”

    中年男人笑道:“這是舍弟妹,害了瘋病,時常發病,我們不得不把她關起來。三弟,快把你妻子送進去。”

    “不!”任宣顫聲道,“那是良言!那是良言的聲音!良言的衣服!”上陌眉毛一揚,眼角似有精光,沒有說話,只是向中年男子逼近了一步。似感受到無形壓力,中年男子一直挂在臉上的笑容保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向桑桑身邊奔去。

    上陌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只聽“啪”的一聲,手中的馬鞭套上了中年男人的脖子,男子悶哼一聲,臉上漲成青紫色。

    “你膽子不小。”上陌道,“不知道尚良言是我元上陌的未婚妻嗎?連我的人都敢動,還敢在我面前做戲,差點被你騙了。嘿嘿,就沖你這份膽識,我不為難你。說,是誰讓你這么干的?”

    “尚良言還在我們手里,公子還是先替未婚妻子想一想吧!”中年男人被勒住了脖子,聲音居然還十分冷靜,“你放了我,我放了她,就互不相欠了。”

    “你這樣得罪我,還不肯老實招供,我為什么放你?”

    “你不放我,受罪的可是尚小姐。”

    陰冷男人領悟到老大的意思,手在桑桑脖子上一用力,桑桑馬上透不過氣來。

    “上陌,答應他!”任宣眼望桑桑,滿是不忍。

    “為什么要答應他?”元上陌高高地揚著眉,“你表妹這么一摔,不毀容也成殘廢了,再不然落下什么病根,更麻煩。我元上陌可不娶這樣的女人。倒是這家伙,竟有膽子劫走我的未婚妻,還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說侍候我們吃飯……”

    “我們總會察到蛛絲馬跡,他這樣做,只不過為了打消他自己的嫌疑。”任宣急了,“不過是個江湖混混,得了錢財替人辦事,上陌,答應他!”

    “那可不行。”相較于任宣的焦急,元上陌卻顯得十分悠然,馬鞭勒著中年男子的套子,一點點往里收緊,“有膽子在我元上陌面前裝神弄鬼的人,我還沒見著几個呢,好容易有了一個,可得好好玩一玩。你說我是殺了你還是留著慢慢折磨呢?嗯,殺人這回事,其實很沒有意思。一聲慘叫,就什么也沒有了。不如,我先剜你的眼睛,再剁你的四肢……”

    中年男子的臉子,由青紫變得蒼白。

    老喬的手也在輕輕顫抖。陰冷男人倒是狠心,道:“你不放過我們老大,就叫你女人先死在你面前!”

    拜托!

    桑桑艱難地汲取著空氣中的氧分,几乎忍不住要罵出來。人家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不要她了嗎?怎么還會管她?

    嗚,真是慘烈,好不容易有英雄救美,卻是個沒心沒肝沒肺的沙文豬啊!

    為什么會做這種夢?她最討厭這種男人啦!而且自己居然是他的未婚妻?呸呸呸。

    “我不會放過你們老大,卻沒說不放過你們。『雅*文*言*情*首*發』”元上陌微微一笑,眉角眼梢有絲絲鋒芒,“你們只是被他支使,我只要他一個人。至于你們兩個,我看身手也不錯,也算個人才。元好。”

    “在。”一個隨從應聲而出。

    “這兩位壯士,一人一百金銖。”

    “是。”

    兩只沉甸甸的袋子放到兩人面前,兩人面面相覷。

    “不要拿——”中年男子迸出一句話,瞬間被元上陌收緊馬鞭,勒回喉嚨里。

    “你們辛苦辦事,不過是為了錢。”元上陌揚起眉,臉上有笑,笑得十分囂張,卻也……十分英俊,他道,“眼下有兩條路,一,是你們拿了錢走人,我絕不追趕。二,是殺了尚良言,結下尚家和元家兩門大仇……唔,我說錯了,你們不會結仇。因為你們一旦殺了她,我這里几十位好兄弟每人一刀就夠把你們切切當豬肉賣了。要拿錢買肉吃,還是被當肉賣,都隨你們選啊!”

    中年男子急得眼珠都快迸出來,卻苦于一個字都吐不出口。

    如果他們能夠堅持,沒准三個人還有活路。可要是他們貪生怕死,就算元上陌依言放過他們兩個,自己卻必死無疑。

    然而誰能抵擋財富與生命的誘惑?

    老喬飛快地撿起錢袋,撒腿就往外跑。

    陰冷男子一見如此,也忙松了手,抓起金銖,飛跑出去。

    中年男子面若死灰。

    “良言!”任宣沖上去,扶起在地上喘息不已的桑桑,“你怎么樣?你怎么樣?!”

    “痛死了……”

    這是她唯一能說得出來的話。

    “哪里痛?”

    “腿、手、肩膀、脖子、頭……”嗚,她快要變成肉泥了吧?但是這帥哥為什么這么緊張,看他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而且,望向她的眼睛,滿是……滿是……那是什么眼神?好像那年得了急性闌尾炎住院時,老媽就這么看她的吧?

    心疼?疼愛?是嗎?

    而且他叫她什么?良言?

    這回夢大發了,連名字都改了。

    任宣心疼地皺著眉,搭了搭她的脈,隨即捏了捏她說的痛處,一碰到手肘和膝蓋,桑桑頓時慘叫起來。

    “沒事沒事。”

    他安慰她,眸子里竟含著一絲淚光,仿佛恨不得代她受這些苦。桑桑再一次想起了老媽。

    “為什么我會做這樣的夢?”她郁悶死了,“為什么總是不醒?我到底睡了多久?天哪,一定坐過站了!”

    “你說什么?”任宣憂心起來。

    “大概是摔糊涂了。”元上陌把那男人交給手下五花大綁,自己蹲到她面前來,借著火光細看一下,“她就是尚良言?”

    任宣點點頭。

    “長得也不怎么樣嘛!”元上陌說,“我老娘還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無。”

    “我長得好不好怎么了?!”桑桑憤怒,即便從來不是什么大美女,還是經常因為長相清秀而得到不少夸獎的,哪有人這樣當著她的面鄙視她的長相?“再不怎么樣,也不關你的事!”

    “良言不要胡說。”任宣有些緊張地止住她,“這是元上陌,是你的未婚夫。”

    “他不是說不要我嗎?我已經摔殘廢了,長得正如他所說,也不怎么樣,干脆不要娶了。”

    “良言!”任宣有些驚異地看著她,“你怎么這么說話?”

    “都說了腦子被摔糊涂了。”元上陌搖頭,“一點兒也不像我老娘說的斯文溫柔嘛!”

    桑桑懶得理他,跟一個夢里的人生什么氣?她偏過頭去。

    因為桑桑的傷勢不宜顛簸,暫時就在這個院子里住下。任宣連夜吩咐人取來需要的草藥,在她右手肘和右膝蓋上敷了一層又一層,雖然氣味古怪,但那鑽心的痛倒真的稍稍好了些。

    元上陌問了問她的傷勢,得到一個“只要好好調養便無礙”的回答,當夜就回去了。

    這沒心沒肺的未婚夫!

    倒是任宣照顧了她一整晚。

    真的,是一整晚。

    睡著睡著,她會迷迷糊糊醒來一下,又迷迷糊糊睡去,每一次都看到任宣在旁邊守著。

    不可思議,夢境竟如此真切,連時間都這樣真實地流淌。

    然而睡著了,就會醒來的吧?

    醒來了,這奇異的夢境就會結束了。

    第二天清晨,眼皮上感覺到了亮光。

    她打了個哈欠,腦子里涌進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高考第二天了。

    順便伸個懶腰,卻被從手上和腿上傳來的劇痛驚醒。

    真的——醒了——

    睜開處,不是淡粉色的壁紙,不是亂堆的書桌,不是枕邊的粉紅豬,不是右邊的電腦,不是會尖叫的鬧鐘——

    一切仍如昨日,土木結構的房屋,寬大的木雕床,挂著看不出原本色澤的帳幔。

    床邊,守著昨夜夢里的清俊帥哥,任宣。

    見她醒來,他微微笑,“醒了?”

    醒了?不,不,沒有醒,她還留在夢里!

    她還在做夢!

    還是接著昨天的夢!

    說不出的恐懼,如水一樣淹沒了她,“你掐我一下。”她說。

    任宣不明白。

    “拉一下我的頭發,打我一下,總之隨便怎么樣都行……”桑桑煩躁地捂住臉,隱隱有相當糟糕的預感。

    任宣想了想,輕輕扯了一下她的頭發。

    不算痛,一點點的疼。

    其實何必做這樣的實驗?昨天那樣摔下來,那樣真實的痛楚,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良言,藥已經煎好了,要不要現在喝?”

    “你叫我良言?”

    “我一直都是這樣叫你的,怎么了?”

    “我姓尚,叫尚良言?你一直這樣叫我?我們認識多久了?”

    “從你出生,我就認識你了。我的母親是你母親的姐姐,我們是表兄妹,你不記得了嗎?”任宣忍不住有些擔憂地看著她,“你還好嗎?”

    “尚良言?尚良言?”桑桑怔忡地念,忽然問,“你有鏡子嗎?”

    “沒有。放心,摔下來時并沒有碰著臉。”

    “沒鏡子?”桑桑內心焦躁,思緒紛雜,“那、那去給我打盆水。”

    任宣依言打來水。

    水面不停波動,而后緩緩停下。

    一張不停搖晃的臉,終于慢慢定下來。

    于是,她看清楚了水中的臉。

    水中的人,有兩道細長的眉毛,眼睛大而秀麗,鼻梁極精致,下巴尖尖,長發有些亂,神情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緊張。

    這張臉很美,我見猶憐。

    卻不是她自己的臉。

    路桑桑的下巴,沒有這么尖。

    路桑桑的眼睛,沒有這么大。

    路桑桑的眉毛,沒有這么細長。

    路桑桑沒有這么漂亮。

    這不是路桑桑。

    這是尚良言!

第2章(1) 第1頁

作者:一兩




     穿越。覀呡弇甠

    多么神奇的字眼。

    并且神奇地發生在她身上。

    她居然在高考的公交車上,穿越到晉朝來了!

    神奇吧?!這居然不是夢!

    是真的!

    她真的像無數個女主角一樣,神奇地穿越了啊!

    桑桑大笑,笑出了眼淚。忽然又悲傷,她的高考、她的高考,她苦苦讀了這么多年,卻在高考的時候沒影了!

    丫環們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花廳里又哭又笑的女孩子,大小姐自從回來以后,精神狀態就極其糟糕。

    每個人都認為她是被這起意外嚇瘋了,連身為大夫的任宣,連尚良言的親生父親尚知敬也是。以她傷勢未愈為由,不許她走出院門一步,生怕家里出來個瘋子嚇著人。

    當然這不能怪他們。怪就怪她不該在吃到一碗細羹羊湯面的時候,“嘩啦啦”當場連湯底都喝了個精光……還有一連串不認識老爹不認識老娘及老妹的行為,足夠讓所有人對她的正常與否抱有相當的懷疑。

    其實桑桑很想問一問,那些穿越后的幸運兒們,是如何不被人看出絲毫異樣且如魚得水滋滋潤潤地生活下來的?為什么她一穿越就被關押在土房子里,好容易拼著殘廢的危險逃了出來,又被當成瘋子關押在院子里——她已經在這里待了十多天,一直沒有踏出過院門!

    雖然這院子里有漂亮的花花草草,雖然房間里的桌椅擺設讓她感興趣了好一陣子,雖然從前要看這些古建筑,還得花錢買票去景點,但也不能代表她樂意被限制自由。

    再漂亮的牢籠,也是牢籠!

    桑桑再一次憤慨到快要哭了。

    “小姐……”丫環桃兒怯生生地走過來,“該吃午飯了。”

    唉。這丫頭,原本據說是跟尚良言感情最好的一個,現在卻怕桑桑怕成這個樣子。

    “我看上去真的像瘋子嗎?”桑桑問。

    驚恐立刻涌上了桃兒的臉,她強自鎮定地搖了搖頭。

    “從我來這里以后,我有沒有摔過東西?有沒有打過人?”

    桃兒繼續搖頭。

    “我好像連脾氣都沒有發過啊,為什么你這么怕我?難道你真的認為我瘋了嗎?”

    “不……不是……”

    “又說謊。你一定認為我是瘋子,聲音都發抖了。”

    豈止聲音發抖,桃兒整個身子都在發抖,驀地,她跪了下去,“大仙,桃兒斗膽,請你放過小姐吧!”

    “大仙?”

    “您當然不是瘋子,可您不是小姐。我從小跟著小姐,小姐的脾氣我再熟悉不過。”桃兒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拿出了極大的勇氣,很有一副拼了命的模樣,話說得飛快,“大仙您神通廣大,小姐卻是個可憐人。求求大仙,放過小姐吧!大仙要找人上身,就找桃兒吧!”

    說著,拼命磕頭。

    桑桑連忙去拉她,桃兒卻只是磕頭。桑桑的傷還沒好,全邊身子形同虛設,一點力氣也用不上,拉不起來,說又不聽。桑桑挫敗極了,一把摔了手里杵著的拐杖,用的力氣極大,拐杖與石徑相撞,發出巨大的聲響,桃兒嚇得呆住,停止了磕頭。

    這極用力的一摔,牽連傷處,痛得桑桑直吸冷氣。

    痛與怒,一直悶在心里無人能夠分擔的驚惶與無助一下子爆發出來,桑桑捂著臉,哭了出來。

    “這到底是什么破事?!”桑桑哭嚷,情緒崩潰,“什么鬼小姐,鬼大仙?我什么都不是,我是路桑桑!我還要去考試啊——”

    有丫環和小厮悄悄探出頭來觀望。『雅*文*言*情*首*發』

    “怎么了?”一個中年美婦帶著一個美貌少女走過來,美婦問,“桃兒,你怎么把小姐氣哭了?”

    桃兒似是極怕她,瑟縮不敢開口。

    這一老一少兩個美人兒,便是尚良言的母親與妹妹。原來桑桑以為是親娘,后來才知道是后媽。母女倆都是美人胚子,嬌媚中有一絲鋒利味道,很有王熙鳳的感覺。

    “沒、沒什么。”桑桑抽哽,“我自己傷口疼得想哭。”

    “傷還沒好,怎么就跑出來吹風?桃兒,你越來越大意了!”

    看她一瞪,似有懲罰桃兒的意思,桑桑連忙抹了抹淚,“是我自己要出來走走,二娘不要怪她。”

    尚夫人“刷”地回過頭。

    桃兒驚恐地看著桑桑。

    妹妹尚喜言則露出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桑桑啞然,她說錯什么了嗎?

    “你叫我二娘?”

    尚夫人慢慢地問,漂亮的眼睛里有絲絲銀光,說不出來的冷冽味道,桑桑心里一陣發毛。

    “這個……這個……”她是尚知敬的第二個老婆嘛,不叫二娘叫什么?

    “姐姐真是被嚇糊涂了。”尚喜言道,“竟然也將家里的規矩也忘了。娘可是堂堂正正的尚夫人,這個‘二’字可是從哪里叫起來呀?”

    “哦哦,對不住,大娘。”

    “大娘?”尚夫人又問。

    又不對嗎?桑桑腦筋糾結。

    “你又不是侍妾養的,叫什么‘大娘’?”尚喜言轉過頭,向尚夫人道,“娘,姐姐太不守規矩了,叫她跪瓦片!”

    體罰?!這么狠?

    好在尚夫人還算溫柔,道:“你姐姐是在外面受了驚嚇,一時失常是有的。而且她現在身上又有傷,應該好好靜養才是,講什么規矩呢?”

    她親手把橫在地上的拐杖撿起來,交到桑桑手上,溫言道:“好孩子,養傷要緊,可別出來吹風了。這拐杖也別動不動就扔一邊,萬一落下什么殘疾,可是一輩子的事呢。”

    原來不是所有的后媽都是惡毒的王后,桑桑接過拐杖,心里這樣想。

    尚喜言雖然一臉不情不愿,卻也只得跟隨母親行事。

    母女倆走了之后,桃兒明顯透出一口氣,“好險。”

    “什么險?”

    “大仙,你是來救小姐的吧?”桃兒的臉上完全換了另外一副表情,不是怕,不是怯,而是金光閃閃的崇拜,“若不是大仙,小姐一定要帶傷跪碎瓦片了!”

    “不會吧?你們夫人那么狠心?”桑桑又驚又疑,“我看她挺好說話的。人長得漂亮,說話也和氣。”就是眼神有點點嚇人。

    “夫人她——”說到這里,桃兒跑出去探頭看了看四周,關上了房門,才放低了聲音,道,“夫人她對小姐最嚴厲,一點點小錯,都不會輕饒了,跪瓦片算輕的。有一年二小姐說大小姐掐死了夫人的貓,夫人罰大小姐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宿,天亮我扶小姐回來的時候,小姐整個人已快凍成冰了,病了三個多月。多虧任少爺醫朮高明,又盡心,才救回小姐一條命。”

    看來桃兒真是把桑桑當成了救世的大仙,一五一十都肯告訴桑桑,桑桑聽得半信半疑,始終不敢相信那么溫柔的尚夫人會這樣狠心。

    “那個爹……”哎呀,真是太不順口了,“那個老爺不管嗎?”

    “老爺一味求仙好道,終日只是服用五石散,又忙著散發,家里除非是什么大事,不然老爺都不過問的。”

    “難怪你說你們小姐是個可憐人……娘早死,爹不管,還被后媽折磨,唉,未婚夫又是元上陌那種人,真的……很慘哪!”桑桑十分同情。

    桃兒見這話越說越入巷,而且聽她說話的口氣,已承認自己不是小姐,而是大仙,心里一陣激動,“扑通”跪下,“大仙,救救小姐吧!”

    “我不是大仙啦!”桑桑手忙腳亂又去拉她,“我現在是自身難保啊,哪里有本事救別人?”

    “大仙法力無邊,一定有辦法的!”桃兒到是篤信得很,“看夫人對大仙的態度,就知道大仙的本事非同尋常,也不見什么飛沙走石的施法場面,夫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態度好得不得了。”

    “唉唉唉……我該怎么跟你說呢?”桑桑苦惱極了,“我真的什么都不會啊!”

    “只要大仙略施法朮,讓小姐嫁給任少爺,一切,就可以了!”

    “任宣?這又關任宣什么事?”

    “小姐心里的人,是任少爺啊!”

    “那為什么她要嫁給元上陌呢?說老實話我也覺得任宣比元上陌好很多呃!長相屬于陰柔那一類,哇,不能說帥啊,簡直是漂亮。”

    “小姐的娘親和元少爺的娘是很好的朋友,七歲的時候就幫小姐和元少爺把婚事定下了。任少爺跟元少爺又是好朋友,就算任少爺心里也有小姐,他也不會說出口……”桃兒急切地望著桑桑,恨不得點炷香來供起她,“總之,唯有大仙能幫這個忙了!”

    桑桑這才想起古代的男女都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完全不能自由戀愛,難怪桃兒說這樣的問題只有大仙能解決了,可問題是,她不是什么大仙啊。

    煩惱ING……

    算了,還是先吃飯吧。桑桑拿起筷子,左手夾菜,特別不靈光,正忙亂間,外面忽然響起腳步聲,跟著一股子草藥味率先蔓延進了屋子,不用問,是任宣來了。

    果然,是任宣。一身白衣有些發皺,頭發也有些凌亂,手里捧著個瓷瓶,仿佛是世上奇珍。只見他從里頭傾出三顆殷紅的小丸子,遞給桑桑,“良言,快把藥吃了。”

    “還吃藥?”桑桑皺眉,“我已經一天三趟地灌藥了。”

    “那些藥是治你手腳上的傷的。而這個,是治你心里的傷。”

    “心里的傷?”

    “良言,你忘記了許多事情,你變得不像以前的你,大家都以為你瘋了。來,把這藥吃了,你就會慢慢好起來。”

    他半蹲在她面前,好像在哄一個孩子。新月般的面龐有些憔悴,眸子里閃著關切與希冀的光,被這樣一個美男子用這樣的目光盯著看,桑桑心里忽然有種奇異的溫柔,她接過那三顆藥丸,幽幽地問:“那么,你認為我瘋了嗎?”

    這句話一出口,她的嘴巴立刻張得可以塞只雞蛋。

    瘋了,瘋了,真的瘋了!

    她居然會用這樣低、這樣軟、這樣輕的聲音說話呃!而且,而且語氣竟然還這樣幽怨!

    整個人都打個人寒戰,這句話就像被鬼附身,完全身不由己。

    “你當然沒有瘋。”任宣定定地看著她,眸子一片溫潤,“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在我心里,都是尚良言。”

    “原來你真的喜歡她。”桑桑咕噥,這樣的神情,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話,活脫脫就是天荒地老的誓言。

    任宣沒有聽清她方才那幽幽的一句,已經足夠說明尚良言仍舊是尚良言,而不是尚家人傳言的失心瘋。

    他把水端到她面前。

    桑桑咬牙把藥吞了,這個任宣總不會給尚良言吃毒藥吧?

    看她吃了藥,任宣舒了口氣,“以后每隔七天,我會送一趟藥來。連服三個月,一定會有起色。”

    “哦。”桑桑點點頭。

    “那么,我走了。”

    “就走了?”桑桑意外,情人見了面,就說了這么几句話?

    任宣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有不舍,卻在一瞬之間很好地隱藏起來,“這藥采集不易,要趕在七天后制成藥,我現在就得去找。”

    說完,他匆匆地走了。

    桑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心里有聲幽幽的嘆息。

    嘆息如風,在耳旁吹過。

    似曾相識的聲音,仿佛在哪里聽過。

    很遙遠很遙遠,像是從夢境里延伸出來……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桑桑“霍”地站起來,筷子和碗被碰翻,湯流了一桌,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就是在公交車上,腦子里不停冒出來的聲音!

    那一刻天地都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你是誰?”桑桑問。

    “大仙……”桃兒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忍不住喚。

    她卻像是完全聽不見。

    寂靜。

    空曠的寂靜。群蝶紛飛的秋日庭院,遙遙交談的人群,一切都那么遠,只有那個寂寞輕幽的聲音,輕輕地道:“我是尚良言。”

    桑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巨響。

    尚良言!

    “怎么、怎么你還在?”

    她一直以為她“來了”之后,原本的尚良言,就不在了啊!也唯有尚良言不在了,她才可以“住”進這個身體里啊!

    “我不知道……”聲音里有幽幽的寂寞,讓人聽了,忍不住想好好慰藉,“我被劫走,關到第二天的時候,求生無望,只覺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現在,忽然看到了……看到了表哥,我,我好像又醒來了……只是,只是你是誰?為什么,是你在說話?為什么,我變成了你?”

    這話說得相當混亂,世上能夠聽懂的,大約只有桑桑一個人。

    桑桑懂的,不僅是這混亂的內容,還有尚良言混亂的心情。

    一個人暈完之后醒來,忽然發現自己說的話自己做的事,都不是自己想說想做的,一定很恐慌吧?這種恐慌,一定絲毫不比她發現自己變成了尚良言少。

    驀然之間,覺得有了個伴。這樣奇異的事情,像一個漩渦,她在里頭被轉得暈頭暈腦,身不由己,終于握到了一雙,跟自己一樣身陷其中的手。

    “良言……”桑桑又緊張又期待地吞了口口水,終于有個人可以順暢地交流一下此次詭異事件了,“我也說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來要去考試,忽然聽到有人求救,我想那個人就是你吧,于是我就莫名其妙地飄起來飄到這里來了……哎,總之,我就跑到了你的身體里面,不過現在你回來了,我應該要飄走了吧?這個身體,該讓你回來‘當家做主’了。”

    “是你救了我?”

    “也不算是吧,確切地講是元上陌和任宣救了你,當然也是救了我……”桑桑把過程大致講了一遍。

    “是你救了我。”良言的聲音輕柔,卻十分肯定,“如果是我,早已經死在那個屋子里了,根本不敢想逃命的事。謝謝你。”桑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可是我占用了你的身體……”

    “沒關系,你用吧。”桑桑呆了呆,良言的口氣,好像在說一塊毛巾。亜璺硯卿沒關系,想用就拿去用吧。

    “可這是你的身體哎……”

    “這樣的身體,這樣的生活,我早已經厭倦了。”良言的聲音遙遠極了,寂寞極了,“如果不是表哥,這十八年我活著有什么意思?年底,我就要嫁人了,到時跟元家去了京城,再想見表哥一面也不能……我早就想過,在嫁人之前,死了算了。只是不甘心那樣被關起來骯臟地死去,甚至沒有跟表哥告別……”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桑桑的眼睛有些發澀,也許,這是尚良言的靈魂在流淚。

    “你很喜歡任宣?”

    尚良言沒有說話。

    桑桑的心里卻浮現一種奇異的滋味,有些甜蜜,有些悲涼,讓人想流淚,嘴角卻又忍不住想微笑。

    這也是尚良言的心情吧?

    她們共用一個身體,共同感受到彼此的反應。

    “是上天派你來救我的吧?這是最好的結局。”尚良言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我死了,起碼爹會傷心,桃兒會傷心,表哥他,也會傷心吧?現在,他們都不用傷心,而我也不用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好辛酸。

    桑桑的心沉甸甸的,不知是尚良言的心發沉,還是自己的。

    “不對!”桑桑猛然自這種傷感的情緒中抬起頭來,“你回來了,我遲早是要飄走的,到時還不是你過日子?!”

    尚良言也一驚,“你要走?”

    “不是我要不要走,而是我終究會走的,對不對?我應該不會一輩子在這里吧?我也有爸媽,我也有想念的人啊!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你跟任宣私奔,生個兒子再回來。到時你老爸抱著外孫,也沒有別的話好講了。”桑桑越說越興奮,“元上陌跟任宣的感情那么好,多半也不會太為難自己的朋友,到時一切就搞定啦!”

    尚良言的聲音卻依舊悲哀:“表哥不會這么做的。”

    “沒有試過怎么知道?”

    “他不會對不起我爹,也不會對不起元上陌。”尚良悲傷而篤定,“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寧愿自己受苦,也不會傷害身邊的人。”

    “他傷害你了啊!”桑桑叫了起來,“難道這不算傷害?”

    “他沒有傷害我。如果他知道我喜歡他,他就不會這樣常常看我,常常關心我了。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他的表妹,一個身體不好、總需要他照顧的人。”

    “搞了半天,你們都沒有挑明?”

    尚良言低低地嘆息,“如果挑明,那才是真正的傷害。”

    桑桑郁悶,她搞不清這里面的曲折關系。

    陷入靜默。

    “呃,那個,我叫路桑桑,是清河高中高三二班的學生。”

    “桑桑?”

    “是的是的。”好興奮,有人叫她桑桑,這名字給她一種強烈的歸屬感。是的,她是路桑桑,不是尚良言。做了十多天的尚良言,真是快郁悶死了。

    “清河高中人氏?”

    “呃?不是,那不是地名,如果非要解釋,你可以說我是南昌人氏。”

    “南昌?”

    桑桑撓頭,晉朝有南昌這個地名嗎?“總之我的家鄉叫這個名字。你說你十八歲?我們同年哎,我是十一月十二日生的。你呢?”

    “九月廿三。”

    她說的是農歷咯,這樣算起來兩個人的出生日期倒是很相近的,沒准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兩人聊得相當愉快,起碼桑桑聊得非常愉快。尚良言的話不太多,聲音里充滿了一種寂寞蕭瑟之感,聽到她說話,桑桑總忍不住有點心疼。

    同樣是十八歲,為什么尚良言這么不快樂?

    然而桑桑也很快地變得不快樂。

    沒有人在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后會變得很快樂的。

    “啪”的一聲響。

    右臉頰火辣辣地痛。

    牙齦里滲出一絲咸腥,估計出血了。

    剎那間從愉快的聊天中被抽離出來,桑桑憤怒地瞪著面前的人。

    元上陌。

    “醒了。”這個凶手笑著說,“我見過有人離魂,只須讓他吃點苦頭,就會激動魂魄,然后便能回魂。”

    “元公子真是好聰明。”尚喜言的臉上混合著崇拜與嬌媚。

    元上陌向她挑挑眉,然而還沒來得及轉過頭,臉上忽然著了一記,面上麻辣辣一片疼,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瞪著桑桑,“你打我?”

    “是你打我!”

    桑桑握著拳頭,眼睛里迸出火焰。

    要不是手痛腳痛,她早就上去拳打腳踢扁死這家伙了。竟然打她!竟然打女孩子!過分!過分!豬頭!難怪尚良言想到要嫁給你就不想活了!

    “你打我?”元上陌吃驚地捂著臉,仿佛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元公子,我早跟你說過,良言自從回來后,就一直有些瘋癲。公子大人大量,就別跟一個病人計較了。”尚夫人一面說一面連聲吩咐拿熱巾子給元公子敷臉。

    桑桑怒不可遏,右臉腫痛,連說話都扯得面頰痛,可見那個元上陌下手有多狠!她沖尚夫人喊道:“你沒看到是他打我在先的嗎?!他才是瘋子,一進來就打人!”

    尚夫人仍然一臉溫柔,“良言,元公子打你,是幫你回魂。你站了半天,一動不動,連眼也不曾眨一下,大家懷疑你神魂離竅,元公子正在前廳做客,聽到這話,特意來看你的。”

    “你才神魂離竅!”桑桑的眼中迸出急淚,生平第一次受到這樣不公平的待遇。明明是別人打她在先,反而變成她的錯。她的聲音顫抖,連身子都在輕顫,“你們、你們別欺負人!”

    “你胡說什么呢?!”尚喜言瞪了她一眼,“我們好心來救你,倒成害你的了?娘、元公子,我們走!”

    “喜言,你姐姐病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尚夫人溫言說著,轉向元上陌道,“不過這里還是不要多待了。我會多叫一些下人守住這里,只是對不住元公子了。”

    元上陌的手仍然捂著臉,憤然地看了桑桑一眼,跟著尚夫人等一起走了。

    桑桑仍氣得渾身戰栗。

    這就是尚良言過的生活嗎?任人欺凌?

    如果剛才換作尚良言的話,一定是忍氣吞聲挨了這巴掌吧?

    桃兒拿來熱巾子,小心翼翼地替桑桑敷在臉上。熱氣一逼,半張臉針扎似的痛,眼淚又要掉下來。

    “大、大仙……”

    “我不是什么大仙!”桑桑氣悶極了,“你見過被人打成豬頭的大仙嗎?”

    桃兒住了口,過了一會兒,小聲道:“你站著一動不動,臉色蒼白,我喊也不應,拉也不動,嚇死我了,才去喊人的。大家都沒有辦法,還是元少爺一個巴掌把你打醒的……”

    “那我不是要多謝他打我?!”

    “不是不是……”見到她挑眉瞪眼,桃兒連忙否認,“只是,只是我覺得元少爺并沒有惡意,治離魂症好像是有這么一說……”

    “我才沒有離魂!”我只是跟別的魂聊了一會兒天!

    晚上躺在了床上,桑桑很想再跟尚良言聊聊。

    然而無論她用哪種方式呼喚——比如低低念良言的名字,比如在大腦里默念良言快出來,比如閉上眼睛冥想良言出現之類,尚良言卻始終沒有出現。

    倒弄得一晚上沒睡好覺,第二天明顯睡過頭。

    好在她是病人,是尚家全家上下一起公認的失心瘋病人,也沒人追究什么問安不問安早起不早起的失儀。

    第七天的時候,任宣如約地來了。

    這一次的任宣,比上一次更顯得憔悴,身上的衣服都松了一層,飄飄蕩蕩。可帥哥就是帥哥,連瘦也瘦得飄逸,另有一番風姿。

    正當桑桑流著口水發花痴的時候,心里忽然漾起那種奇異的感覺。

    又是甜蜜,又是悲傷。

    “良言!”

    她腦子里迅速閃過這個名字,“是你嗎?”

    良言發出低低的一聲嘆,“告訴他,不要再采藥來了。”

    “為什么?他說吃了對你有好處啊。”

    “這種藥丸里面有三味主藥,每一味都生長在極險峭的山川大澤處,采集起來太辛苦了。”

    “咦,這你也知道?”

    “小時候,我們一起看醫書……”尚良言的聲音低下去,“總之,叫他不要再做這些藥丸了。”

    桑桑一聽她聲音漸低,便知她要離開,連忙道:“你先等一等,我打發走了他,有要緊事跟你商量!”

    一面回過神來,任宣已經有憂心的神色,“良言,你怎么了?一直叫你都不應。”

    “發、發呆而已。”桑桑展齒一笑,忽然想起尚良言不會笑得這么燦爛,趕緊把聲音放低一點,“表哥,這種藥,不要再采了。”

    “那怎么行?你還沒好。”

    “我好了很多,很多事情都記起來了。我一直記得我們一起看醫書……”現學現賣原來就是這么回事。

    任宣的臉上有種柔和神情,這男人本來就是溫柔的那一類,真正把表情放軟了,真是快要融化人的心,他輕輕地道:“原來你還記得。”

    桑桑趕緊再接再厲,學著尚良言說話的調子,道:“是的,很多事情都記得。”

    當然她永遠也學不會那寂寞蕭瑟的風骨,但是調子一低,就跟起先那個瘋瘋癲癲的“尚良言”截然不同了。任宣松了一口氣,臉上有了笑容,“太好了。”

    終于把他打發走了,桑桑借口睡覺躺在床上,放下帳幔,這樣,就算有人叫她也只當她睡熟了吧?

    如此安妥之后,心里喚著良言的名字。

    寂寞的聲音響起:“我在。”

    “在就太好了!我想到了一個超級棒的辦法!不用得罪任何人,你就可以跟任宣在一起!”

    良言的聲音有點遲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可是桑桑想破了腦袋才想出來的主意,“他們不是說我瘋了嗎?我就徹底裝瘋,元上陌那家伙一定不愿意娶個瘋子的,但是如果任宣真愛你,說不定就愿意了!到時候他娶你,就是照顧你,而不是搶好朋友的未婚妻,這樣,大家都沒有話說了吧?”

    良言沉默,似在思索,半晌,有些猶豫地道:“這樣,可行嗎?”

    “怎么不可行?”桑桑十分有信心。

    那記耳光一打,元上陌對她這個未婚妻子一定有相當的不滿了,到時候只要發揮出路桑桑同學的真實本性,完全不用裝,他也鐵定認為她瘋了。

    看這么些天她小心翼翼地努力淑女起來,仍然被看成行為夸張的瘋子呢!

    一定行的。

    到時尚良言跟任宣就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也可以怡然地飄走。

    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既然是被尚良言的求救聲召來的,當然要救這對可憐的有情人直到功德圓滿。

第3章(1) 第1頁

作者:一兩




     所謂裝瘋,對桑桑來說,一點技朮含量也不需要,完全是本色演出。『雅*文*言*情*首*發』

    只需要脫掉那衣袖寬得像布袋、裙擺長得像拖把的外衣,再把一頭長發扎成馬尾,想哼歌的時候哼哼歌,為幫助手腳傷痊愈做做操,看到丫環叫美女,看到小厮叫帥哥,看到年紀大點的叫叔叔阿姨……如此,便成功地瘋了。

    很少出現在這個院落的父親大人尚知敬也來了,據說因為服食一種名為“五石散”的靈藥,皮膚變得極為敏感,甚至稍厚一點的衣服也經受不了,尚知敬永遠是羽衣飄飄的模樣,三縷長須,玉如冠玉,端的是個美男子。

    仔細看看,尚良言長得跟他很像。

    現在,這位中年美男子一臉憂郁,看著只穿里衣在屋子里做著奇怪動作的女孩子,皺眉道:“良言,你在干什么?”

    “做操!”桑桑答,“這樣手和腳可以好得快一點!”

    “桃兒,快把外衣給小姐穿上。”

    “不要不要。”桑桑連忙拒絕,“穿上那件衣服動起來太不方便了,你看里面的衣服長褲長袖,我穿了兩件呢,不會冷的。”

    尚知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尚夫人在旁邊道:“老爺,良言已是病入膏肓,上次連元家少爺都打了,這樣下去,年底怎能完婚?”

    “任宣不是說有藥可以治良言嗎?”

    “表少爺原先是這么說,只是上回來送藥之后就沒有再來了,也許,是沒有辦法不敢來見我們吧?”尚夫人道,“只是良言這個樣子,年底怎能完婚?我們也該給元家一個交代,到時總不能說我們強塞個瘋子給他。”

    尚知敬沉吟,“明天,請陰師來打譙。”

    “老爺難道認為是鬼怪作祟?”

    這話說得桃兒一驚,悄悄看桑桑。

    桑桑若無其事地試著把右腿伸直一點,到時候不要變成羅圈腿就好。

    尚知敬已經向外走去,話語一星半點地飄進來:“我看她神志仍然清楚,只是性情大變……”

    第二天陰師來了,口中念念有詞唱了半晌,弄得整個院落黃煙彌漫。

    桑桑被要求坐在一張椅子上,額頭、胸口、四肢關節都貼滿符咒。

    秋天的太陽泛白,像是有實質的微粒,十分溫暖。桑桑懶洋洋地坐著,權當是晒太陽。

    全家人嚴陣以待,貌似一有異動便要集體涌上。

    忽然從門外走來一個小厮,道:“元少爺來了。”

    尚知敬吃了一驚,“他怎么來了?”

    “是我請他來的。”尚夫人笑道,“良言出了這樣的大事,他作為未婚夫婿,總不能置身事外。”

    “他一來,豈不知道良言發瘋?!”尚知敬怒道,“你要毀了尚元兩家的親事?”

    “尚元兩家結親毀不了!”尚夫人也不是好惹的主,柳眉一挑,“你以為他不知道嗎?上次他就在這院子里,他結結實實吃了一巴掌!我已經告訴他家里在做法事了!”

    大約是尚夫人做慣了主,尚知敬的臉上漸漸顯出一層倦色,扔下一句:“隨你!”便走開了。

    桑桑點頭,古代婦女地位并不低嘛!

    那邊廂,小厮引著元上陌進來。

    元上陌和任宣兩個人,五官帥得不分上下。只是任宣五官精致,氣質清雅憂郁,有如天邊新月,是桑桑偏好的那一味。而元上陌眉長入鬢,一雙眼睛十分有神,整個人無端有種鋒利光芒,明明只是淺笑,在他臉上,也顯得十分囂張。

    他遠遠地走過來,視線就落到了當中的桑桑身上。

    桑桑懶懶地看了他一眼,將頭靠在椅背上,繼續晒太陽。

    陰師仍賣力地吟唱著那永遠沒人聽得懂也許他自己也不懂的經咒。

    尚夫人含笑迎上去,對元上陌,她可是十分的熱心且巴結,將他拉到遠一點的地方,指頭著桑桑,不知在說些什么。一面又招手叫尚喜言過去,三個人嘀嘀咕咕,直到陰師的表演結束,大部分人都撤去,尚夫人似要邀請元上陌到廳上坐坐,元上陌搖搖頭,往桑桑這邊來。

    桑桑閉著眼,臉和身子都被太陽晒得酥酥麻麻,真不愿意動彈。覀呡弇甠

    一道陰影忽然擋住了陽光,不用看也知道是元上陌,她淡淡道:“好狗不擋太陽。”

    元上陌居然沒有說話,在她面前半蹲下來,看著她。

    “看什么看?”那一記耳光之仇,桑桑記憶猶新,惡聲道,“沒看過美女啊?!”

    “美女是看得多了,只是像你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穿著里衣,怡然晒太陽的美女,卻是第一次見哩。”他摸了摸下巴,“難道你真的瘋了?”

    桑桑做了個世上最難看的鬼臉給他,順便附送一個嘔吐的姿勢,成功地把元上陌所有的表情凍結在臉上,然而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元上陌竟大笑起來,不僅笑,還把肚皮也笑痛了,他捂著肚子,連氣都快出不順了,“哈哈哈……我、我我還沒看過,女人做這么難看的鬼臉……哈哈哈……笑死我了……”

    “無聊。”桑桑白了他一眼,一個鬼臉也笑成這樣,八成是精神不正常。

    “尚良言你真是太有意思了,別人當你是妖怪,特意開壇作法,你居然晒起太陽,還會做這么惡心的鬼臉,我怎么不知道任宣的表妹這么有意思?我老娘還一個勁地說你溫柔體貼斯文大方,她早說你是這個樣子嘛!我也就早點回來娶你了!”什么、什么?桑桑整個人激靈起來,搞了半天,這家伙就好這一口?!

    這變態的男人!

    桑桑心念急轉,跟著大笑起來。

    不僅笑,還要笑得比元上陌更開心,好像全世界所有的男人都向她捧來玫瑰花,不、不,要幻想著清華北大給她寄來了錄取通知書!

    “哈哈哈……哈哈哈……”

    她開心得整個人都要抽搐起來。

    元上陌的表情再一次被凍結,他問:“你笑什么?”

    “到晉朝只是黃粱一夢,等我回去,其實冥冥中有人幫我考完了試!最好還是滿分!好吧,滿分的確太囂張了,那么,差十分滿分!哦耶!哦耶!”桑桑看到他一頭霧水的模樣,成就感如此盛大,笑得更開心了,“到時候畢了業,就直接考研,然后讀碩士,讀博士,哦耶,到時候,一個月可以拿多少工資?一萬塊有沒有?哦耶,我老爸老媽一個月加起來也沒有一萬塊啊,他們一定會高興死的!那個一直取笑我不如她們家女兒的歐巴桑一定會跌落下巴!看吧、看吧,天才少女路桑桑回來了!”事實上,下巴快要跌下來的是元上陌。

    他吃驚地看著她,明明白白聽到了她說的每一個字,卻不明白任何一句話的含義。

    嚇死了吧嚇死了吧?桑桑爽極了,嚇到了就趕快滾趕快跟尚家退婚吧!

    就在桑桑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之際,元上陌忽然道:“你知道是誰指使那三人劫走你的嗎?”

    桑桑的表情凍結。在凍結之前,大腦先繞了兩個結——劫走我?哦,是劫尚良言——就是把尚良言關在土房子里害自己飄到這里的那回事啦!

    “誰?!”

    現在“尚良言”的胳膊和腿還沒有好,雪白的手腕上破皮的還有黯淡的疤痕沒有褪盡,更加見鬼的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去,桑桑的情緒立刻洶涌起來,“告訴我是哪個混蛋?!”

    元上陌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狐狸一樣的笑容,就像他套住那個中年男人而放走老喬和陰冷男人時的笑容一樣,“原來你的頭腦還算正常嘛!”

    桑桑“霍”地站起來,“你騙我?!”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元上陌把她按回椅子上,道,“其實我早從那人嘴里問出指使人了,沒有告訴你,是覺得你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

    “講重點!”

    “呃,是尚夫人。”

    桑桑愣住。

    “她把我關起來?要殺我?為什么?”

    “因為她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我。”

    “嫁就嫁唄,居然這樣對付我?!”桑桑悲憤,“尚喜言要嫁給你,我真是求之不得,她一早跟我商量,我們完全可以合作啊!”

    “合作?”元上陌皺眉看她,“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嫁給我?”

    “我當然不想嫁給你。”桑桑說得坦坦蕩蕩,“鬼知道尚喜言為什么想要嫁給你,總之有人想嫁就好了,你娶她吧!”

    “為什么不想嫁給我?!”元上陌見了鬼似的怪叫起來,“我長得英俊瀟灑一表人才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我的生意遍及全國上下,多少女人擠破了頭想嫁我?!要不是我娘怕你受委屈壓著不讓我先娶侍妾,我早就兒女成群了!”

    “現在娶也來得及,過個三五年你就可以兒女成群了。”桑桑煩躁地說,想到尚夫人居然是陰謀的主謀,整個人就像吞了一只蒼蠅般不舒服,她猛然道,“不對!你不可以娶尚喜言,無論你娶哪個,都不可以娶尚喜言!”

    讓他娶了尚喜言,豈不正讓尚夫人得逞?

    哼哼,陰狠毒辣的王后,在你面前的可不是白雪公主。

    看到面前的女人咬牙切齒,元上陌的心理總算平衡了一點,笑道:“我當然不會娶她,我要娶的人是你,尚良言。”

    “也不可以娶我!”桑桑脫口道。

    元上陌的眉頭糾結起來,“你什么意思?!”

    “我、我、我瘋了呀!呵呵呵……”桑桑發出痴呆的笑聲,“呵呵呵……”

    “白痴。”元上陌輕蔑地笑,“沒有一個瘋子會說自己瘋的,你故意裝瘋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退婚,讓尚良言嫁給任宣啊,笨蛋!

    可是這家伙居然知道自己是裝瘋,真是可恨——猛地,桑桑身子一僵,知道症結所在了。

    所有人里面,唯有元上陌看穿她是裝瘋,只有一個原因:元上陌不認識尚良言。

    從在土屋看見的第一眼,他認識的尚良言,其實一直都是路桑桑。

    所以路桑桑再粗魯再異常,他也覺得這只是一個人的脾性,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以前的尚良言考慮進來。

    這可難辦了。裝瘋的計策,可以騙過所有人,卻獨獨漏了元上陌。

    偏偏這家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我真的十分好奇。”元上陌繼續蹲在她面前,“要知道這也是你母親的遺愿,我富有且英俊,聰明又瀟灑,你沒有理由拒絕這門婚事啊!”

    桑桑頭痛死了,“桃兒!把我的拐杖拿來!”

    元上陌問:“你要干嗎?”

    “我要回屋睡覺不行嗎?”

    然而這個頭痛的問題還沒有搞定,另一個頭痛問題又上門了。

    任宣。

    “姨父說你性情大變,甚至請陰師為你作法,難道你一直沒有恢復?”任宣臉上滿是懊惱,“看來,那藥應該連服三個月的。”

    “別、別,千萬別。”要是尚良言知道他又冒著危險去采集那些極難采取的藥物,一定要怪她吧?桑桑連忙攔下他,道,“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嗎?”

    任宣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這眉這眼這鼻,都是良言。可是這神氣,這眸子里閃亮的熒光,卻有說不出的陌生,他遲疑了起來,“良言……是你嗎?”

    糟,被他看出來了嗎?桑桑急了,干脆道:“你先別管這么多,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們認為我瘋了,認為我被鬼怪附體,那都是我裝的,我都是為了——”

    “不要!”

    腦海里有聲音這樣說:“桑桑,不要!”

    那是尚良言。

    “可是不說他不是更擔心嗎?我們應該告訴他,爭取他的配合!”

    “他不會同意的,他不會跟我們一起欺騙他的好朋友的。桑桑,聽我的,我比你更了解他。”

    “但是……”

    “桑桑,我求你,不要告訴他。”聲音竟有祈求之意,慢慢低下去,消失不見。

    桑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任宣臉色蒼白地替她診脈,見她醒來,驀地握住她的手,“良言!”

    這一聲呼喚,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然而他瞬間又極快地松開了她的手,偏過頭去,“對……不起,我一時情急……你還好嗎?為什么突然無知無覺?”

    桑桑嘆了口氣,可以告訴他,是因為身體里面的兩個靈魂在聊天的緣故嗎?

    “我不是無知無覺,只是一時出神。”她只好這樣亂解釋了,“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當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累贅的時候,你會照顧我嗎?”

    “你怎么會是累贅?”任宣眼中似有淚意,仿佛不能再與她對視,他站了起來,“醫苑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那背影像是逃離。

    桑桑忽然覺得感傷。

    相愛卻不能相守的兩個人,每一次相見,對彼此來說,都是極深的折磨吧?

    一定,一定要幫他們在一起啊!

    裝瘋還帶來一個極大的副作用。

    那就是,桑桑沒有出門的機會。

    穿越呃,多不容易才有一趟,有錢都沒地方買票去!可自己到了晉朝,居然連這院子以外的世界都沒有看到,真是太虧了啊!

    好恨,為什么是晉朝?為什么不是一個近一點兒的朝代?比如穿越率出現最高的清朝,好歹看過《康熙王朝》和《乾隆大帝》,二月河大叔的書也馬馬虎虎瞄過几眼,沒准還可以扮個先知,當起真正的大仙,到時院子里這幫人還不乖乖地聽她的話?她說要嫁給誰,就嫁給誰。

    再不然到明朝宋朝也行吧,約莫知道個大概。但是晉朝,她居然到了晉朝。

    晉朝的皇帝姓什么?好像是姓司馬吧?就是那個在《三國演義》里面被諸葛亮擺了一道空城計的家伙的后代吧?

    帥哥嘛,晉朝是個盛產帥哥的時代。

    古人誠不欺我,看看任宣,看看元上陌,都有一副光芒四射的好皮囊。連尚良言的老爹也生得骨骼勻稱,戴高冠、披薄衣、登木屐,十分俊逸哉。

    偏偏她居然沒有出門觀光的機會。

    家里除了桃兒,每個人跟她說話的時候,都恨不得離開三丈遠,以策安全。

    痛苦得五內糾結。

    當把院子里花草山石魚虫花鳥統統連几朵花几片葉几根毛都數得出來之后,桑桑崩潰了,“我要放風!我要放風!我要放風啊!”

    院子里的下人,以比尋常快上十倍的步子迅速地遠離。

    沒有人會幫她出去,也唯有靠自己了。桑桑看了看院牆的高度,跟桃兒一起搬來梯子。腿上的傷已經痊愈,就是右手還有些不方便,但這并不妨礙她借梯子出門。

    落角外是條小巷子,穿出去還有几戶人家,過了這几戶人家之后,眼前就豁然開朗了。

    好像以前在哪個論壇里看到過,說晉朝是一個注重美勝過注重生命的朝代。

    晉朝人的衣服,有點像漢代的,但又比漢代飄逸。衣料比較輕薄,袍袖都比較大,男子戴高冠,或披發,相當之風雅。便是街上販夫走卒之流,身上也收拾得干干淨淨,相當養眼。

    所以,當路桑桑同學拖著剛剛痊愈的腿,邁著有點不自然的步子,且右手仍用布吊在胸前,滿臉都是花痴的笑容,只差沒有流下口水的形象出現在大街上的時候,引來了許多人的側目。

    有人在旁邊竊笑,“藥發了。”

    路桑桑耳朵尖,聽見了,掉頭問桃兒:“藥發是什么意思?”

    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桃兒已經習慣大仙隨時冒出來的弱智問題,答道:“服了五石散后,神志飄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就是藥發。”

    “咦,有點像鴉片。”

    “鴉片?”

    “就是一種毒品。”

    “五石散可不是毒品,是延年益壽的靈藥呢。老爺就常服這個,四十多歲仍然像三十來歲。”桃兒說,“不過服了之后,發散起來很麻煩,要飽食,要喝酒,要走路,而且不能穿厚衣服……小姐身體不好,老爺本來想讓小姐吃的,任少爺極力反對,說對身體不好。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哎,不好說。”

    “不知道服了會有什么感覺啊?”桑桑心向往之,“一定飄飄欲仙吧……”

    “喏,前面那個人,就是藥發了。”

“哪個?”

    桑桑順著桃兒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衣襟敞開,頭發披散,赤著腳向前跑。眼下已是深秋,天氣已經很涼,他卻絲毫不覺得冷,反而一臉都是怡然的笑,張開雙臂,嘴里發出“呵呵”的聲響,仿佛很是舒暢。

    跑在他前面的,是一個慌不擇路的女子。

    靠,桑桑這才明白過來,他在當街調戲女人。

    “這就叫藥發?”跟精神病發作有什么區別?“你家老爺也經常這樣藥發?”

    “老爺很節制,這個人大概吃多了吧,已經神志不清。”桃兒看著,拉了拉桑桑的衣服,“我們快點走吧。”

    桑桑看著那個驚慌的女孩子,大概也只有十六七歲吧,十分不忍,問:“為什么沒有人制止他?”

    “能服用五石散的人,非富即貴,大街上人誰敢阻止?我們還是走吧。”

    桑桑被她拖得走了几步,頭卻不由自主回過來,女孩子臉上的驚恐深深感染了她,被關在那間土房子的時候,那個流浪漢也不過是捉住她的腳踝,她已經惡心得快吐了,現在這個女孩子……

    她猛開抽回手,“你待在一邊,我去攔住他!”

    桃兒一驚。

    桑桑眨眨眼,“別忘了,我是大仙!”說著,一眼瞄到旁邊攤子上的擀面杖,一把抽了過來,沖那名藥發的男子跑去。

    “不要怕!”她遠遠地就沖那女孩子喊,“我來幫你!我們兩個人,一定可以壓住他!”

    她就不信一個男人可以同時強暴兩個女人!

    藥發的男子,神志迷糊,只是盯著面前的人追。桑桑揚起擀面杖,往他的脖頸敲下去——據說這個地方不容易使人受傷且能最快暈厥。

    “扑……”擀面杖碰到肉體,發出一聲悶響,男子卻沒有像想象的那樣軟軟地倒下去,反而慢慢地扭過頭,忽然對著她一笑,張開雙臂,向她抱過來!

    桑桑大吃一驚,來不及反應,直覺扭頭便跑,衣服卻被男子扯住,她曲肘去撞他的胸。那男子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撞,居然絲毫沒有反應,仍然露出恍惚而怡然的笑,臉湊過來。

    沒有時間尋思,桑桑猛地用力磕向他的鼻子。仿佛有“咔嚓”一聲輕響,自己的頭頂痛得整個人暈了兩暈,那男子已經鼻血長流,臉上卻笑容不改,依然湊近,血一滴一滴,滴到桑桑的心上。

    原先那個女孩子,居然已經跑得無影無蹤,桑桑原本打定兩個人對付一個人的計划完全泡湯。那男子的力氣極大,一下子把她壓在地上,堅硬的地面重重地撞擊背部,還未痊愈的右手被壓住,疼痛鑽心,左手被他抓住,不能動彈,衣服發出“哧啦”一聲響,外袍被撕開了。

    每一下心跳,都是密集的鼓點。從來沒有思索的時間,她張嘴咬住他的耳朵,那么用力,自己感覺牙齒要穿透什么。迷亂中的男子終于感覺到的疼痛,想要把頭抽開。

    他一抬身,桑桑跟著一曲腿,膝蓋用力頂向他的要害,他發出一聲慘叫,滾到一邊。

    剛剛滾作一團,頭發散亂成披了下來,長長地被他撈在手里,他一滾,扯住了頭發,桑桑痛得神魂出竅,不得不跟他滾在一起,男子流滿鼻血的臉就在面前放大,身子已經緊緊纏住了她,桑桑唯一想的就是再咬他耳朵,把他的耳朵咬下來!

    她一口咬過去,精准非常,胸膛里有野獸一般的恨與力量,咬死他咬死他。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叫,沒有嚷,沒有動,頭軟軟地擱了下來。

    她全身的力氣都放在這一口上,不敢松口,眼睛慢慢地睜開,看到一張臉。

    不是那張流滿鼻血的臉,相反是一張非常英俊的臉。『雅*文*言*情*首*發』

    現在,這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戲謔和玩味,“喂,可以松口了嗎?”

    元上陌!

    桑桑愣住,緩緩松開了嘴,藥發男子還壓在她身上,她推開他,扯動右臂上的傷,痛得皺起眉頭。

    元上陌一腳把男子踢開,吩咐兩個人把男子送回去,一面拉起桑桑,“原來你不僅會打人,還會咬人。”

    桑桑顫巍巍地爬起來,渾身的骨骼像是被打散重組了一遍,格格作響,牙齒也在打顫。衣服有血腥氣,那是那個男人的鼻血。

    異樣的驚恐,像水、像蛇、像鬼魅,瞬間襲擊桑桑的心。

    原來人在極端恐懼的時候,是不知道害怕的。

    現在事情結束了,整個人反而戰栗起來。

    整個靈魂都在顫抖,血腥氣包圍著她,方才的恐懼包圍著她,她顫抖地脫衣,右手始終不能彎曲,疼痛已是鑽心,衣服挂在右臂上,扯不脫,越用力,越疼;越疼,越用力。有一種瘋狂的怨憤,她猛然大叫起來:“剛才那個女人你給我滾出來!”

    聲音大極了,在空氣中激起顫音。

    “該死的我救了你你居然不管我?!”

    桑桑憤怒極了!拼了命去扯那件沾血的衣服,忽地刀光一閃,元上陌抽刀割斷了那件衣服。

    跟著,他解外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桑桑一手揮開,嘶聲道:“走開!你既然在旁邊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在旁邊,只是我有家客棧在附近。”元上陌沒有平時的鋒利光芒,姿態倒有几分溫柔,“是桃兒去喊我,我才知道。”說著,他的眉毛揚了起來,“你倒發起脾氣來了!你是白痴嗎?竟然去招惹一個藥發的人!”

    “對對對!”桑桑叫,“我是白痴,我是瘋子,我不僅會打人,我還會咬人!你小心了,一會兒我就要把你咬成狂犬病!”

    元上陌不跟她計較,一把將外衣裹住她。她拼命掙扎。元上陌忍無可忍,怒道:“你給我好好穿上!大街上脫衣服,你還要不要臉?!”

    “要不要臉關你屁事?!”桑桑開始用腳踢他,“我暴露了嗎?我裸奔了嗎?我就愛這樣!”

    元上陌的眉頭皺了起來,三兩下捉住她的手腳,把她打橫抱起來,大步往另一條街上走。

    桑桑掙扎,動手、踢腳,都被他禁錮,她一張嘴,咬在他臂上。

    “啊!”元上陌痛呼出聲,到了一處樓下,也不走樓梯,直接從躥上了二樓,踢開一扇門,把她往床上一扔,卷起袖子查看自己的傷口,只見兩行牙印深深嵌進肉里,他咬牙切齒,怒道:“潑婦!”

    這一下夾著怒氣,拋得極重,桑桑的背再一次重重撞擊了一次,痛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身體上的痛楚,心底里的恐懼,經這一摔而瞬間滅頂,眼淚一下子開了閘,桑桑翻身把臉埋在被子,痛哭起來。

    她這一哭,元上陌的怒氣倒緩和下來,一個女孩子剛剛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都會失態吧?

    “喂……別哭了……”他捂著傷口,在床畔坐下,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這樣一點小事,我不會嫌棄你,婚期照舊——哎喲——”話還沒說完,屁股上被踹了一腳,痛得他猛地跳起來,“你干什么?!”

    “去你的大頭鬼!”桑桑被激怒了,臉上滿是淚痕,眼中迸出怒火,“你盡管嫌棄我!我巴不得!讓你的狗屁婚期見鬼去吧,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元上陌忍不住發火了,“你瘋了嗎?是我讓你去招惹他嗎?你沒長眼睛啊,沒瞧見他藥發了?我告訴你尚良言,你這叫自取其辱!要不是你的丫頭機靈,知道我的客棧就開在這條街上,你就真的完了!到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

    桑桑氣得噎住。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完全沒有話反駁。越是沒話反駁,就越是氣憤,她抓住枕頭往他身上砸去,“你走!你走!我討厭你!走開!”

    “不知好歹的女人!”元上陌擋住迎面來的枕頭,軟軟的枕頭砸不痛人,卻砸上他的火氣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手臂傷口隱隱作痛,他怒道,“要不是看你是個女人,我早把你從窗子里扔出去了!”

    他猛地帶上房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元上陌從客棧出來,打馬到任宣的醫苑,正碰到把病人送到門口的任宣。任宣見他滿面怒容,忍不住問:“發生什么事了?”

    “問你的溫柔善良斯文大方的表妹去!”元上陌翻身下馬,把缰繩一扔,徑直走到里面給自己倒了杯茶,一氣喝干。

    “良言怎么了?”任宣疑惑,良言從來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寂寞,怎么會惹元上陌這樣生氣?

    元上陌把袖子一捋,“你看!”

    一見那深深的牙印,任宣吃了一驚,“怎么會這樣?!”

    “我這還好好的。”元上陌憤憤道,“你有空去看看周仆射的兒子,几乎被她折騰得不成人形!”他想到那人鼻血長流耳朵出血的情況,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也算他活該,吃多了五石散不好好在家里發散,居然跑到大街上調戲女人。任宣,你沒看到那場面,你表妹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她差點把那人的耳朵咬下來!”

    “表妹被人調戲?!”

    “被調戲的不是她,她是沖上去救人的。就是西大街口,我正在客棧里查賬,忽然跑進來一個丫頭,說是尚良言身邊的丫環,要伙計去救人。伙計都知道尚良言是我的未婚妻子,自然都抄了家伙去……任宣,任宣你怎么了?”

    任宣臉色異常蒼白,“表妹她……沒事吧?”

    “你看她還有力量咬我一口,就知道她沒事了!”摸著痛處,元上陌的口氣又憤然起來,“我老娘哄我說她溫柔體貼也就算了,居然連你也騙我,任宣,你對得起我嗎?你表妹竟是這么個女人!”

    “表妹……并不是這個樣子的……”任宣有些無力,每一次跟元上陌談到自己的表妹,整個人就像被抽空,連呼吸都是吃力的,“她,一向很安靜,很聽話……”

    “很安靜?很聽話?夠了!你們別瞞我了,她的真面目,我這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元上陌一拉任宣,“快跟我走吧!我看她的手還吊在脖子上,估計上次的傷還沒好呢,又跟人厮打了一趟,你跟我去看看她的傷口。”

    當兩位帥哥趕到客棧的時候,桑桑并不在房間。

    “人呢?”元上陌拽過一名伙計問。

    “在樓下吃飯呢!”

    吃飯?

    不,確切地講,是在吃菜。滿滿一桌子菜,堆在桑桑面前,雖然每上一道菜,就有伙計為未來的老板夫人講解菜名、材料,但這么几十道菜上來,桑桑已經暈了。

    好恨啊,為什么右手還不能自由活動?她只有一只左手,夾菜真的很不方便啊?特別是這個烤羊腿,筷子根本不管用。桑桑一手撈過來,抓住就啃。

    元上陌與任宣下樓的時候,就看到了她披著男子外衣手抓羊腿猛啃的一幕。

    任宣几乎從樓梯上摔下來。

    元上陌卻笑了,走來問:“味道怎么樣?”

    “不夠爛。”桑桑實事求是地說,“咬起來太費力了。”

    “那是你吃法不對。”元上陌在旁邊的椅上坐下,一抖衣擺,“看見那把手刀嗎?你應該先把腿肉划下來,再澆上醬。”

    “沒見我只剩下一只手嗎?”桑桑白了他一眼。

    元上陌笑著把她手里的羊腿拿過來,三寸來長的手刀“刷刷”几下就把羊腿變成了一堆羊肉,浮著紅油的醬料往上面一澆,竟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股無以言傳的濃香。那醬料竟是極燙的。

    桑桑口水猛流,夾起送進嘴里,“唔,真的比剛才好吃很多啊!”

    “你是怎么侍候少夫人的?”元上陌問侍立在旁的伙計。

    伙計頭上冒汗,“小的、小的以為少夫人喜歡啃著吃……”

    “喂喂,不要亂叫,我還沒嫁給你呢!”

    “那還不是遲早的事嗎?”元上陌摸起旁邊的筷子,夾起一條羊肉送進嘴里,“呵,你一個人吃得了這么多嗎?任宣,干嗎站在一邊?一塊兒吃。”

    一直埋頭猛吃的桑桑這才留意到任宣在旁邊。糟糕,忘記了維護尚良言的形象,這下任宣又要去采藥了。

    任宣坐下,臉色始終不大好,問:“良言,你的胳膊還好嗎?”

    “今天痛得厲害了一點。”桑桑說著,悄悄看了元上陌一眼,他們一起來的話,元上陌告訴了任宣多少呢?難道任宣也知道她跑上去跟那男人打了一架嗎?

    “讓我看看。”說著任宣便搭上桑桑的手臂,片刻皺眉道,“別吃羊肉了,要忌口,你的傷口扯壞了,更要小心調養。”

    “哦。”

    伙計忙把几樣清淡的菜式擺到桑桑面前。

    “上面敷的草藥是什么時候換的?”

    “昨天。”

    “晚上回去記得換。”

    “哦。”

    “不要再跟人爭執,下次出門,記得多帶些人。”

    “哦。”

    “喂……”元上陌忽然插進來,“你們表兄妹話說完了沒有?”

    “完了。”任宣飛快地說,身子不著痕跡地挪開一些。

    為了不讓別人看出內心的深情,眼前這個清俊的男子到底忍受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所以他的眉尖總有愁緒?所以他眼梢總有憂郁?

    明明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桑桑的心,被一縷悲傷蠶食。這樣細密的疼痛,不知是尚良言的,還是自己的。

    “你為什么用這種眼神看他?”元上陌有點不痛快地開口。

    “關你什么事?”几乎是直覺地,桑桑翻著白眼帶出這一句。

    任宣吃驚的目光望過來。

    桑桑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咳嗽兩聲,“呃,我吃飽了。”走出兩步,回頭道,“元公子,你這件外衣借我一下,下次還給你。”

    元公子……叫得自己都抖上兩抖,掉了一地的雞皮。

    “噗……”

    元上陌才喝到嘴里的酒全噴了出來,他睜大了眼睛,“你叫我什么?”

    他沒有聽錯吧?

    從見面第一天起,這位未婚妻還從來沒有這么客氣過,這變化,真讓他有點難以接受啊!

第4章(1) 第1頁

作者:一兩




     那次翻牆事件,引起了尚知敬的極大不滿,勒令下人們嚴守院門。覀呡弇甠

    桃兒不但沒有阻止反而幫著大小姐拿梯子,成為極大的罪名,被罰到廚房打雜,一個名叫李兒的丫環接替了她的位置。

    翻牆跑出去跟藥發男人打架,這是在尚家正式流傳的版本,無疑把大小姐的瘋狂加深了一層。

    新來的李兒顯然深深被這個傳言影響,別說跟桑桑聊天解悶,就是答個話聲音都在打顫。能不在桑桑身邊的時候,絕對遠遠溜開。

    桑桑徹底陷入黑暗的禁閉期。除了尚良言,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人。

    但是尚良言極少出來,每次她喚了很久,尚良言才會應一聲。

    桑桑感覺到她的低落,問:“你不相信我嗎?我一定可以幫你們的。”

    “婚期就在眼前了,誰能夠真的改變命運?無論如何,桑桑,我謝謝你。麻煩你替我嫁到元家吧。”

    “怎么不能改變?!”然后說完這一句,桑桑自己也有點氣餒了,她甚至連出門都沒有機會。而元上陌偏偏知道她是裝瘋……神啊,到底要怎樣才能敲破元上陌的榆木腦袋,讓他退婚?“我直接跟元上陌說,你愛的是任宣,讓他成全!”

    “如果他不成全呢?反而傷了他們的朋友之誼,我也……”

    尚良言嘆息,聲音又要低下去,桑桑連忙喚住她:“別走!我們再好好商量——”

    “不用了……”尚良言的聲音充滿了疲倦,“就這樣吧……”

    “喂、喂,你不能這么消極啊……喂喂,良言、良言?”

    良言不在了。

    桑桑頹然地睜開眼睛——這一睜眼,猛然尖叫起來,面前竟有一張放大了的臉!

    元上陌!

    嘴巴立刻被捂上,元上陌急道:“叫這么大聲干嗎?你想把人都喊來嗎?”

    “你什么時候來的?”桑桑穩了穩心神。

    “這就要問你了,大白天也能睡這么死,我都來了好一會兒了。”

    “你來干嗎?”

    元上陌笑笑,忽然湊近她,“我聽說上次你是偷跑出去的?”

    桑桑把身子挪開一些,警惕地問:“那又怎樣?”

    “我還聽說你爹不讓你再偷跑了?”

    這話里怎么有這么濃的幸災樂禍的味道啊?桑桑極不滿地橫了他一眼,“關你什么事?”

    “哎呀,是不關我什么事啦。我只是怕我的未婚妻悶壞了,想帶她出去走走罷了。”元上陌伸個懶腰站起來,“既然你不愿意出門,也就算了。”

    明知他是裝模作樣,桑桑還是很沒有志氣地拉住他行將離開的衣擺,“我想出去,我想出去。”

    “就是嘛。”元上陌燦爛地一笑,“裝瘋可是件苦活啊!又沒人說話,又不能出門,實在是很辛苦喲。”

    桑桑翻了翻白眼,克制住想把面前這張笑臉變成大餅的沖動。

    瘋子的院落,是最寂寥的院落,誰也不愿意靠近。下人們把梯子、高凳等一切可以利用來爬牆的東西統統收走了,便安心地放桑桑一個人在里面。

    于是元上陌和桑桑大大方方地站在牆腳下。

    “我們怎么翻過去?”桑桑問,忽然想起他那天抱著自己直接從地面躥上二樓的神奇舉動,立刻興奮了起來,“你背我過去吧!”不由分說便爬到他背上。

    “你不要這么主動好不好?”元上陌郁悶地道,“作為姑娘家,你好歹也該有點矜持。”

    “別廢話了,快點!萬一讓李兒看見就不好了!”

    話音才落,身子已經拔起,元上陌的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輕飄飄地落到地面。

    “哇!好棒!”桑桑一臉崇拜,“這就是輕功吧?”

    “什么輕功?這是五禽戲。”說著元上陌不無得意地一揚眉,“我練得不錯吧?”

    落腳的邊上,就停著一輛馬車,桑桑“咦”了一聲,“你准備得還算周全嘛!”

    “這不算什么。”看著她上了馬車,元上陌一拉缰繩,馬車掉了個頭,向前駛去,“出了城,你就知道了!”

    “要出城啊?”桑桑有些失望,“街上我還沒逛夠呢!”

    “你怎么也跟別的女人一樣,只知道逛街?”元上陌不滿,“我有更好的地方。”

    “我就跟別的女人一樣,怎么樣?有本事別帶我出去!”

    這句話完全是說來發泄的空頭,一出口心就有點虛虛的,生怕元上陌認真。覀呡弇甠還好元上陌今天比較大度,只是笑了笑,馬鞭一揚,馬車跑得更快了。

    街道十分熱鬧,有各種從來沒有見過的稀奇東西。桑桑很有一種出門旅游的感覺,總是下意識地想如果拍照的話應該在哪里取景……一路流連,忽聽元上陌問:“你很想逛街啊?”

    桑桑聽這口氣有點希望,立刻打蛇隨棍上,“是啊是啊,我們逛街吧!”

    “回來逛!”元上陌說得毫無商量的余地,看她明顯失望,補充道,“大王府那邊,有條靠河的街,晚上會有人放燈。”

    “真的嗎?”

    “騙你個小毛丫頭有什么意思?”

    %—¥·())—……哼哼,看在能夠出門的分上,不跟這男人計較。

    出了城門,人煙漸漸稀少,深秋了,衰草遍野,相當荒涼。

    桑桑有點懸心,“喂……你要把我帶到哪里去?”

    該不會是想把她賣了吧?犯不著啊,桃兒說他們家錢多得花不完。難道是先奸后殺?!呃,不對,他跟自己有婚約呢,有必要這樣對待未婚妻子嗎?

    但是自己口口聲聲說不會嫁給他啊!所以他就想把生米弄成熟飯,讓她不得不就范?

    “一會兒就到了。”元上陌說。

    這樣含糊的回答,令桑桑想起無數警匪偵案片,壞人都有這么一句台詞的!

    “等等!”

    “干什么?”

    桑桑急中生智,“我……我想上廁所!那個,入廁,入廁一下!”

    元上陌看了看天色,“快點啊!”

    桑桑鑽進長草叢里。

    十分鐘后……

    “你好了沒有?”

    “還沒,等等!”

    二十分鐘后……

    “你還沒好啊?”

    “快了,等等!”

    半個小時后……

    元上陌的聲音里已經夾著接近于怒氣的不耐煩了:“你在干什么?!”

    “哎哎,來了、來了!”

    真是地地道道的荒郊野外,等了半個鐘頭也等不到一個路人啊!連求救都沒處喊。

    “怎么那么久?”元上陌狐疑地看著她,“你身體不舒服?”

    “啊、啊!”桑桑一下子被提醒了,笑瞇瞇道,“我大姨媽來了。”

    “大姨媽?”

    “就是就是……”傷腦筋,古代人管這個叫什么?“就是那個月經……月信……就是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那個——”

    “知道了!”元上陌惱怒地背過身去,繼續駕車。

    啊,他惱羞成怒了,聽說古代男人特別忌諱這個吧?呼,這下安全了。

    車子駛出半里路,元上陌忽然回過頭來,沒好氣地道:“你怎么什么都跟男人講?”

    “呃?”才放下一顆心的桑桑突然被凶,不明所以。

    “這種事情,還有剛才那種事情……這些事情,怎么能對男人講?”元上陌的舌頭有點打結,“你居然說得出口。”

    桑桑爆了一頭的汗,你以為我愿意跟你講這些事情啊?不是你居心叵測我用得著說這些嗎?肚子里翻滾著這些話,然而人處在弱勢,真話當初不能說出口,她只有傻笑,“這個、這個,呵呵……”

    元上陌好氣又好笑,車子轉過一條路,停下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紅。

    直覺地,覺得那是火,那是血。

    竟是滿山紅葉。

    聽說北京香山的紅葉非常著名,但桑桑從來沒有去過北京。南昌是個悶熱的人口密集的城市,街道上種著一年到頭都是一種顏色的常青植物,整個城市,唯一能夠用來區別四季變化的,只有溫度了。

    然而這里,楓紅似火,枯草像一張柔軟的毯子,鋪在腳下,延綿到前方。聽得見“嘩啦啦”的流水聲,蘆葦隨風扶搖,蓬松的種子隨著風飄流到他處。

    天藍如玉,最純淨的藍。和長年被大氣污染的城市天空不一樣,這里的天空,藍得半透明,讓人心醉。

    桑桑已經快醉了。高一的暑假跟爸媽去過云南,覺得那里的天空已經很藍,然而沒有想到,千年以前,天空可以藍得這樣美麗。

    “怎么樣?”

    元上陌問。帶著一絲炫耀,帶著一絲得意,還帶著一絲討好。像一個孩子向他的新伙伴展示自己的玩具。

    桑桑說不出話來,扑到他身上,抱住他。

    這一抱,沒有任何的綺思,也不存在任何的男女概念,在這樣美麗的景色面前,整顆心就像被洗滌過一樣,干干淨淨,明明徹徹,任何的誤會或者悲傷都可以放到一邊,只是歡喜。從心底里透出來的高興,高興得想飛起來!

    “太棒了!太棒了!”她像抱著爸爸一樣抱著他,像媽媽一樣抱著他,像抱著同學一樣抱著他,“這里真是太漂亮了!”

    元上陌的神情,從一開始的嚇了一跳,慢慢地變作驚奇,眨眨眼,臉上的線條整個地放軟來,整個人變得溫柔,嘴角有一絲笑意,然而就在他張開雙臂,准備抱住她的時候,她忽然蹦蹦跳跳地跑開,一路跑,一跑叫:“哦!哦!哦!”

    深秋的午后,陽光泛白,天藍如玉,楓紅似火,風里有干燥的香氣,她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被風托起,像是生出兩只翅膀,整個人,仿佛要飛起來。

    一時之間,他竟呆住了。

    “喂,元上陌!”桑桑遠遠地叫他,“快來啊!前面有條河!”

    元上陌跑過去。

    身子從來沒有這樣輕盈過,風從來沒有這樣柔和過,枯草的味道從來沒有這么怡人過,他跑到她身邊,有昏眩一樣的快樂。

    “這是襄河的支流,一直可以流到韶西去!”他說,“河里面有魚,我捉起來烤!”忽然又想起,“哎,你不能吃魚!”

    “我的手都好得差不多了,沒關系沒關系!”就算是傷了,自己捉魚自己烤,怎樣都不能錯過啊!桑桑興奮極了,下意識就想脫了這寬袍大袖的外袍,直接下水去捉,才解開腰帶,就觸到元上陌吃驚的視線,當下干笑兩聲,“如果我說我想把外衣脫了,你不會有意見吧?”

    “你真想脫?”元上陌四下看了看,“這地方應該沒人,你的臉皮要真有這么厚,就脫吧!反正都是老夫老妻,我不介意。”“誰跟你老夫老妻了?”桑桑不滿,“我警告你說話注意一點啊!”

    “好吧好吧,將來的老夫老妻。”元上陌說著,也把外袍脫了,卷起里衣的袖管和褲腿,倒更方便。

    桑桑脫了鞋襪,深秋的水,已經很涼,桑桑一踩進去就冷得縮回去,然后又不甘心放棄這樣的娛樂,問:“你帶魚杆沒有?”

    “沒有。”

    “笨啊,知道這里有魚居然不帶魚杆!”

    “嘩啦啦”一聲水響,一條魚在元上陌手上活蹦亂跳,他臉上的神色囂張極了,“你覺得我要吃魚,還需要用釣的嗎?”

    桑桑不得不承認:“算你有點本事。”

    不到一會兒的工夫,元上陌就捉了三條,兩人生起火堆。桑桑問:“這樣會不會引起火災?這天干物燥的。”

    “烤你的魚吧!”元上陌白了她一眼,“馬車上有醬料,在座位下面。”

    桑桑從馬車的座位下拎出一個包袱,包袱里有個小瓷壇,有個革囊。

    瓷壇里面有殷紅的醬料,不知道有什么東西,聞起來倒是香得很。革囊里裝的是酒,濃度相當之高,桑桑只是撥開塞子聞了聞,就快要被熏倒。

    她把東西遞給他,“你倒是准備得很充分嘛!”

    “我一個人沒事的時候,就會到這里來。”陽光照在元上陌的臉上,長眉鋒利,不可逼視,他半瞇著眼,偏過頭來看了她一下,便又低頭去烤魚,聲音也有些低,有點沉,有種很柔和的東西在里面,他道,“我一直想帶個人來這里,陪我一起烤魚,一起喝酒。”

    “那你跟任宣經常來這里咯?”桑桑隨口問,冷不防頭上挨了一記爆栗子,“唉喲”一聲,她揉著痛處,怒道,“你干嗎?!”“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你沒長眼睛嗎?”尚良言可是個大美女!放到現代,張柏芝也要退避三舍。

    是,她是女人。眉如遠山一抹青,眼似秋水一泓碧,紅唇如櫻,牙齒細白。雖然只穿里衣,雖然頭發只是隨便地扎在腦后,雖然珠環一只也無,但,仍然有一種極清透的美麗,像此時的陽光,像此時的河水,清澈見底。

    這樣清澈的美麗,把他的視線緊緊地吸附在上面,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喑啞:“是女人怎么聽不懂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你——哎算了算了……”元上陌煩躁地揮揮手,“什么意思也沒有。”

    “神經兮兮……”桑桑咕噥一句,隨即聞到了烤魚的香氣,“什么時候能吃?”

    “你就知道吃!”元上陌鄙夷地道。

    “咦,不是你帶我來吃的嗎?”

    “我帶你來不光是為了吃!”元上陌的聲音極大,几乎是吼上來,“你沒看這四處風景秀麗,環境怡人嗎?有多少事情可以做?”

    “行了行了……唾沫星子都噴到人家臉上了。”桑桑站起來,“那你一個人慢慢烤吧。”她可要欣賞風景去了。

    哎,要是有相機的話,一定要多拍几張,帶回去當電腦桌面!

    元上陌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你把衣服穿上!”

    “那衣服袖大太大,衣擺太長,穿著不方便。”

    “這里有風。”

    “沒關系!”她一直是穿兩套里衣的,舒適方便又保暖。為了出門的時候不至于太過驚世駭俗才披了件外衣,現在到了野外,才不用管這些呢!

    河邊除了蘆葦,還開著小小的細瓣雛菊,紫的黃的,非常嬌艷,桑桑辣手摧花,等元上陌烤好了魚喊她的時候,她已經采了一大束,抱過來。

    “喏,送給你!”

    “給你!”

    一條散發香濃郁香氣的烤魚,一束紫黃繽紛的雛菊,在兩個之間交錯著向彼此遞過去。

    “送給我的?”元上陌問。

    “嗯。多謝你帶我出來玩,而且這地方又這么漂亮。”

    要是在現代啊,這種地方一被開發出來,九寨溝都沒得混了。她來這里一趟,他又當導游又當司機又當廚師,說起來也真是辛苦呢。她就大人大量,不計較他無緣無故給她爆栗的過錯了。

    元上陌手伸到半路,忽然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把花接過去。臉上不知是因為在太陽底下晒久了,還是因為火堆烘著了,透出微微的暈紅。

    桑桑的注意力已被濃香的魚吸引過去。吃到一半,元上陌道:“等等。”她愕然地停下,元上陌用袖子當手帕,把她臉上蹭到了醬汁拭去。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十分輕柔的東西,這種東西仿佛把他整個人都融化了。這種神態下的元上陌,沒有平日里的囂張鋒芒,反而、反而,有點……溫柔。

    桑桑怔怔地看著他,恍惚覺得在哪里看過這樣的目光。

    “你吃東西是用嘴還是用臉?”元上陌道,“我老娘還說你最斯文最溫柔,真虧她說得出口。”

    桑桑不理他,埋頭吃東西。

    斯文溫柔的是真正的尚良言,而她是來自千年以后的路桑桑。

    傍晚時候才打道回府,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原本不會這么晚的,但是元上陌堅持要她等著看晚霞。

    當天邊一抹紅云涌起,慢慢蔓延到半邊天空,滿山的紅葉映在下面,不知是紅葉飛升變成晚霞,而是晚霞戀塵化成紅葉,整個天地都是一片溫軟迷醉的紅暈,實在,美艷不可方物。

    哪怕為此錯過了晚飯時間,害得肚子一個勁咕咕叫,桑桑也無怨無悔,心滿意足。

    馬車直取元家的客棧,掌柜和伙計一見少主人和少夫人進來,立刻殷勤侍候,酒菜流水皆送上來,因為上次少夫人贊過烤羊腿美味,這回也特地選了這道菜。元上陌一看,端到桑桑面前,“喏,快趁熱啃。”

    桑桑毫不客氣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他忍著笑,用手刀划下羊肉,再澆上沸汁,忽然想起,“上次任宣交代你忌口,不能吃羊肉。”

    “魚都吃了呢!還怕這個?反正到他那兒看病不要錢。”

    “任宣聽到你這樣說話,一定氣死。”說著,他忽地皺了皺眉,“但是你在他面前很乖的樣子啊!”

    “他是我表哥啊!”

    能不乖嗎?要是在任宣面前放松得像在元上陌面前一樣,任宣一定又要找藥給她吃,然后良言又要心疼不舍,然后自己就會愧疚得要命……

    “我還是你丈夫呢!”

    “我再次警告你啊,我還沒嫁給你呢!”

    “可是……嘿嘿嘿……”元上陌揚眉笑起來,湊到她耳朵低聲道,“你對我又摟又抱,又送我花,又在我面前脫衣服……唉喲!”又被踢了一下。

    “你倒挺會自作多情!”

    “也唯有我才受得了你這個女人呢。裝瘋賣傻,招惹藥發男,又有暴露的癖好……”

    “誰暴露了?你看我露哪了?”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代溝大得遠了。

    “外衣都不穿,還不叫暴露?”元上陌訝然,“好在為夫我生性豁達,不跟你計較——唔——”嘴里被塞進一塊羊肉。

    “吃你的吧!老古董。”吃過飯后,元上陌履行自己的許諾,帶桑桑去逛街。

    晚上的街道很冷清,古人的夜生活真是寂寞啊,甚至連燈也沒有几盞,兩人在黑漆漆的路上前行。

    “你不是說這邊有人放燈?”

    “我記得是有的啊!”元上陌左看右看,“應該是這里。”

    “天天都有人放燈嗎?”桑桑表示懷疑,“我看電視,好像只有元宵節啊什么的才會放花燈吧?”

    “電視?”

    “咳咳,就是某個地名。”桑桑連忙轉換話題,“啊,前面有亮光,還有不少人,大概是在那邊放燈!”

    “不是那邊。”元上陌卻拉了她往回走,“大概今天沒有人放燈,下次有的話我再接你出來。”

    “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好不容易觀賞你們的夜生活,怎么能就這么回去?”桑桑望著前面的屋子,好像有兩層樓呃,挂著燈籠,好不熱鬧,沒准就是夜市,還可以購購物什么的……

    “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元上陌的口氣不耐煩起來,“沒見過你這么麻煩的女人,你去那兒干什么?”

    “為什么不能去?!那是什么地方?”

    “……總之你不能去。”

    “又不是男廁所,我為什么不能去?”驀地,桑桑想到了一種可能,試探著問,“那里,是妓院?”

    夜色濃重,看不到元上陌的臉色,卻明顯感覺到他的手僵了僵,桑桑“呵呵”笑了起來,“被我猜到了吧?”

    神奇!真正的妓院!怎么能錯過?

    “該知道的不知道,不該知道偏知道……”夜色中傳來元上陌低低的咕噥,“知道了還不走?”

    “知道了才更要去啊!元上陌,你帶我去吧?”

    “你瘋了嗎?”元上陌吃驚地道,“他們怎么會讓女客進門?”

    “那我可以女扮男裝,當你的朋友啊,或者當你的隨從啊,你看你,一臉的囂張氣焰,沒人敢攔你的啦!”

    “你夸我還是損我?什么叫囂張氣焰?”

    “就是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大富大貴之人啊!”桑桑猛拍馬屁,深刻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對于自己這趟妓院之旅的重要性,“而且長得又英俊瀟灑,里面的人一定拉也要把你拉進去。”

    “你終于承認我長得英俊瀟灑了?”

    果然是人都愛聽好話,這個家伙也不例外。只是就在桑桑拼命點頭的時候,元上陌卻道:“你再給我灌迷魂湯,我也不會答應的。你當我瘋了嗎?會帶女人進妓院?”

    桑桑轉換戰朮,“你要不帶我去,我就跟家里說你翻牆到我院子里把我綁出來!”

    “你慢慢說。”元上陌倒不急,“到時我就說是你翻牆出來找我,看你爹是信她瘋了的女兒,還是信他聰明絕頂的女婿。”桑桑氣結。

    “你說你好好地為什么要裝瘋呢——良言,我們做個交易,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裝瘋,我帶你進去看看。”

    真是十足十的生意人,可是她怎么能將良言和任宣的事說出來呢?良言會怪死她的。

    桑桑眼望著那塊熱鬧繁華地,咬了咬嘴唇,“不帶我去就不帶我去,下次我找任宣帶我去!”

    元上陌大笑,“那小子自己都不會進去呢,還會帶你進去?”

    桑桑回過頭,“這么說你自己會進去?”

    “咳咳,只是隨便說說……啊!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看看,為什么良言會喜歡任宣而不是元上陌?就算元上陌也跟良言從小一起長大,跟任宣一比,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覀呡弇甠

    院子里燈火通明,耀如白晝,人來人往,腳步凌亂。

    “糟了!他們一定發現我不見了!”桑桑踩在馬車上,趴在牆頭露出一張臉,“怎么辦?這么多人我怎么進去?”

    “我把你扶上牆頭,到時候你坐著狂笑就是了,沒有人會需要瘋子的解釋的。”

    桑桑白了他一眼,“我也沒有瘋到這分上。”

    “有什么不同嗎?反正你要裝瘋,瘋得厲害一點又何妨?”元上陌說著已經行動起來,扶著她爬上去。

    滿院找尋的人立刻發現了她,“大小姐在那兒!”

    “快笑啊,瘋丫頭!”元上陌忍著笑道。

    這家伙是故意的,故意讓她裝瘋出丑。然而不得已,為了符合瘋子的身份,桑桑還是亂笑了兩聲。下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把她扶了下來,李兒惶恐不已地上前侍候。

    經此一事,尚家對桑桑的看管越緊了。唯一的好處是因為李兒侍候不力,桃兒回來了,桃兒問道:“大仙,你飛出去了,是嗎?”

    “飛?”

    “院門有人守著,院子里又沒有梯子,不是飛,怎么出得去呢?”桃兒很興奮,“大仙果然神通廣大。”

    三天后,桑桑再“神通廣大”了一回。

    這天晚上,桑桑正悶在屋子里來回走動,忽然聽到一聲笑,有人低低道:“悶壞了吧?”

    一聽這聲音,桑桑驚喜地四處尋找,“元上陌!”

    “小聲點!”元上陌從帘子后頭探出腦袋,“別讓你丫環聽見。”

    “不要緊,桃兒沒關系。”桑桑拉了他就走,“快點!”

    “別急別急,馬車就在外面,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他拿出一套衣服,“你不是嫌外袍不方便嗎?這是胡人的衣服,你換上。”

    桑桑接過一看,跟尚良言的衣服果然不同,袖子小很多,褲擺分成八片,里頭有長褲,比晉人的外袍便捷不知多少。

    她攤開就想往身上披,桃兒正從外面端著洗臉水走進來,元上陌一把搶過衣服,跳進帳幔里,把食指豎在唇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桑桑便洗了臉,讓桃兒回房睡覺,關上了門,一面掀開帳子,道:“可以出來了——都說了小桃沒關系……”

    她以為他是緊張兮兮地躲著呢,哪里知道他正舒適無比地躺在床上,枕著她的枕頭,蓋著她的被子。她一把掀開被子,“男女有別你懂不懂啊?”

    “我躲在床上,你才好換衣服嘛!”元上陌眨眨眼,“而且別怪我沒告訴你,無論你是為了什么裝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有人知道,沒准就會壞你的事。”

    桑桑長嘆,“能壞我的事的,大約只有你了。”

    “我只會幫你,可不會害你。”元上陌把被子扯過頭頂,“好了,快換衣服吧。”

    他還算老實,蒙著被子一動也不動。桑桑很快換好了衣服,兩人翻牆出去,上了馬車,桑桑問:“今天晚上干什么?”

    “今夜月黑風高,最宜打家劫舍。”

    “呸呸,說真的呢!不如你帶我去妓院?”

    “下輩子你變個男人,我就帶你去。”

    “那我們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

    到了夜晚仍然燈火輝煌的地方,除了妓院,還有哪里?

    賭場。

    一陣喧鬧氣息扑面而來,里頭人聲鼎沸。

    “你帶我來賭博?”

    “總比帶你去妓院好吧?”元上陌拉著她擠進一張桌子,“這桌壓花,最簡單。”

    桑桑充滿好奇,還有一絲刺激,做一件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事情,這種心情真是興奮。

    元上陌拿出一只袋子給她,“喏,玩完這些錢,我就送你回家。”

    桑桑也不知道有多少,歡喜地接了過來。

    兩人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桑桑發現這骰子比較奇怪,刻的不是點數,而是花朵,大家就猜開出來的是什么花。

    只有一只大骰子,六分之一的機會,比中彩券什么的把握大多了吧?

    桑桑從袋子里掏出一枚金銖,隨手壓在蘭花上。

    “笨,你沒看他剛才就開過蘭花了?”

    “這哪里說得定?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就一只骰子,想搖什么就搖什么。你以為這是靠運氣?就看你能不能猜出庄家的心思!”

    “那壓什么?”

    “桃花。”

    “為什么?”

    “不為什么,憑我的直覺。”

    桑桑倒,“我還是比較相信我的運氣。”

    庄家開,荷花。

    金銖被收去。

    “看來你也不怎么行嘛!”

    元上陌悻悻地說:“我也沒什么時間玩。”

    “這么說其實是你自己想玩,所以才來這兒的,是吧?”

    “不是為了你,我用得著三更半夜不睡覺嗎?好了,這次壓桃花。”

    “又是桃花?”

    “聽我的。”

    “干嗎聽你的?”桑桑壓蘭花,“你又不是賭神。”

    結果開出來的是桃花。

    桑桑著急,“哎呀,輸了兩次啦!”

    “又不是你的錢。這次聽我的,壓梅花。”

    桑桑將信將疑地壓梅花,這一次,贏了。

    “呵!收錢的感覺好爽!”

    “你注意看,這個庄家的習慣還是比較明顯的,他不會重復開同一種花……而且他在哪朵花上賠了錢,接下來就會多在那朵花上開几下……”

    桌邊十分擁擠,她站在靠桌沿的地方,元上陌在她側邊,一只胳膊從旁邊伸過來,擋住其他人往這邊擠,一說話,剛好湊在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耳朵上,說不出來的酥麻感覺,臉上熱得很。

    一個晚上,互有輸贏,最后算了算,少了二十銖錢,都說久賭必輸,玩了這么多場,輸還是比贏多。難怪在文明的社會總在教育人們不要賭博,但是想想在這么落后的年代,晚上除了賭賭錢還能干嗎呢?

    走出賭坊時桑桑打了個寒戰,深秋的夜里,風很冷,元上陌很有紳士風度地解下外袍給她披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太大了,越發顯得人纖弱。她的頭發仍然只是隨便地束在腦后,風吹起几縷散到額前的頭發,面龐有點白,也許還是有點兒冷吧?

    “干嗎這么看著我?”他的眼神怪怪的,黝黑里什么東西在閃爍,桑桑道,“不要勉強哦,明天著涼了別后悔。”

    “你沒見我五禽戲練得好著呢,哪里這么容易生病?”元上陌說著,忽然從背后擁住她,推著她一陣快跑。

    他不是沒有抱過她,自己也是沒有被抱過,在自己的時代里,擁抱大概只比握手高一個級別吧?可是他忽然抱住她,她卻差點驚呼出聲,一顆心像是一下子被提得好高好高。

    前面不遠處有個面攤,一盞殘燈守著一只風爐,在這冷夜里燃出几許暖意。

    元上陌把桑桑推到一張凳子上坐下,桑桑仍有點驚魂未定的感覺,“咚、咚、咚”,一顆心跳得很響。

    攤主是個上了點年紀的老太婆,只賣面,加几銖錢可以在里面加肉或雞蛋,兩碗面上來,熱騰騰的水汽化成煙霧,氤氳在兩人中間。元上陌的面龐,一時如花隔霧,看不太清楚,但那一團鋒利光芒,卻是怎么擋也擋不住的。

    桑桑忍不住想,如果這樣一個男孩子出現在她們學校,立刻就會被評為校草吧?現任校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喂!”元上陌拿筷子敲敲她的碗,“發什么呆?快趁熱吃,暖暖身子。”

    “哦哦。”

    面條潔白,蔥花碧綠,雞蛋鮮嫩,肉絲也很香,冷夜里吃到這樣一碗面,真是令人感到溫暖。

    天亮前元上陌把桑桑送回家,隔著一面牆,桑桑把身上披著的長袍交還給他。

    黎明前的黑暗,空氣像是被墨汁染過,黑憧憧沒有一點光線。然而就是這樣的黑里,桑桑胡服上的錦緞光芒隱隱,一閃一閃,映亮那對秋水一樣的眼睛,在黑夜里似兩點燭火,溫暖、跳躍、明亮,如果可以輕輕觸摸,那指尖也會被她溫暖吧!

    “喂……”

    趴在牆頭的元上陌忍不住出聲,喚住正要進屋的桑桑。

    “干什么?”桑桑壓低聲音問。

    元上陌卻又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他又用這種眼神看她,沒來由讓她不自在,她道:“有話快說,天就快亮了。”

    “沒什么。”元上陌說,揚了揚眉,“你穿這身衣服挺好看。”

    說完,他就躍上了馬車,不見了蹤影,只留這句話,輕輕回蕩在有些冷的黑夜里。

    原來這家伙也會說好話!

    桑桑笑了,回屋的時候,特意點上燈,照了照鏡子。

    鏡子里的人,雙頰暈紅,眼波如滴,胡服華麗精巧,很貼身,更顯出身姿的窈窕。

    是很好看,很美麗。

    但這美麗不是她的,是尚良言的。

    “良言、良言……”她輕聲喚,已經好些天沒有“見”到良言了。

    沒有回音。

    良言聽不到嗎?還是不愿意出現?

    良言的言談里,總透出一股淡淡的寂寞之意,仿佛都一切都很倦然,桑桑有時真她不愿意再回來了。如果她不“回來”,自己怎么“回去”呢?

    呀,她差點忘了她是要回去的,可以抓緊還在這里的時間,好好跟著元上陌逛一逛,也不枉來晉朝一趟啊!

第5章(1) 第1頁

作者:一兩




     任宣送走一個病人,整理好醫箱,正准備出門,忽然聽馬蹄聲響,馬上人錦衣華服,在院子里下馬。

    “上陌?”任宣意外,“夫人說你不舒服,剛派人來找我過去給你看病,你到底哪里不適?”

    元上陌眼睛有些浮腫,布滿血絲,整張臉有種不正常的灰白,他打了個哈欠,很疲倦地揉揉眼,“沒什么。只是這些天熬多了夜,讓我睡一會兒。”說著便往里去,滾到床上,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在往下沉,要沉進夢鄉。

    “你來我這里,就是為了睡覺?”

    “要在家里睡,我老娘又要問這問那了。躲到客棧睡,還是被她知道了,看,都來找你了。我只有到你這兒睡了,你可別告訴她。”元上陌困死了,翻了個身,整個人深深陷進枕頭里,閉著眼睛道,“好了,任宣,不用診脈不用開藥,只要讓我好好睡一覺就行了。”

    話音才落地,他的呼吸就平穩悠長起來,進入睡鄉。

    這一睡,一直睡到晚上,任宣點起燈燭,元上陌迷蒙地睜開眼,“什么時辰了?”

    “亥時了。”

    元上陌一骨碌爬起來,“糟,晚了!”

    “什么晚了?”任宣把他位到椅子上坐下,不由分說搭住他的脈門,診聽片時,皺眉道,“難怪夫人憂心,她看你面色浮腫,精神恍惚,還以為你遇上什么吸陽氣的妖怪了。”

    元上陌失笑,“你也信這個?”

    “但你氣血虛浮,肝火內燥,你有几天沒睡了?”

    “都沒怎么好睡,今天算睡得最長了。”

    任宣奇道:“那你是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這話一問,元上陌笑了,這一笑,仿佛抹去了臉上所有的疲色,整張臉都發出光芒來,“我們這么好的兄弟,我也不瞞你,但是我老娘問起,你可要替我保密。”

    任宣點點頭,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令他這樣興奮。

    “我每天晚上都去尚家。”

    “尚家?”

    “帶良言出去玩啊!”元上陌揚眉道,“你知道就她那個脾氣,被你姨父關著不讓出門,弄不好就要悶出毛病來。白天我不想驚動人,就晚上帶她出來。”

    任宣震驚,“你每晚帶她出門,整夜不歸?”

    “放心,天亮前我就把她送回去,現在尚家沒一個人知道……喂,任宣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沒什么……”任宣強笑一下,“表妹她,愿意跟你出來?”

    “我要去晚了一點,她還要等得不耐煩呢!”元上陌道,分明是抱怨的語氣,笑意卻忍不住露了出來,“我得走了,她發起脾氣來可不好對付。”

    “上陌——”任宣喚住他,燈影下神色變幻,內心掙扎,卻仍然忍不住問,“你們……晚上去哪里?”

    “賭坊。”

    “賭坊?!”任宣失聲道,“良言怎么會去賭坊?!”

    “她賭得比我厲害!”而且常常輸,元上陌在心里補充,看到好友震驚到快要暈厥的表情,他笑了,“呵呵,任宣,你不必再為她扯謊了,什么溫柔嫻良,我根本不稀罕!我就是想要個可以玩得開心聊得痛快的妻子,有這樣的人做伴,一輩子都不會寂寞!”

    說罷,他快步出去,去赴這深夜的約會。

    桑桑的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她在牆腳下不停地來回走動,牆外有一絲兒動靜就忍不住張望,當然,隔著一面牆,她什么也看不到!她懊惱地踢走一塊石子兒,死元上陌,竟然遲到!

    就在這個時候,牆外響起馬蹄聲,接她的人來了。

    “這么晚才來!我昨晚跟那個胖子約了今天晚上亥時開始的!”桑桑壓著嗓子表示不滿,忽然發現今晚的交通工具是一匹馬而不是馬車,“咦”了一聲,“今天騎馬?”

    “我就知道你這女賭鬼等不及了,沒空換車子,你就將就一下吧。”他把她扶上去,自己跟著上去,一抖缰繩,往賭坊而去。

    風冷冽,馬顛簸,桑桑的后背貼著元上陌的胸膛,隔著衣服仿佛還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到了目的地的時候,桑桑的臉有點發燙,道:“我懷疑你是故意騎馬的。”

    “真是沒時間換啊!”元上陌叫屈,忽然發現她的臉發紅,眉眼立刻變了,笑嘻嘻道,“你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你在變相地吃我豆腐!”

    “嘖嘖,你這女人真是什么話都說得出口……”元上陌嘆氣,原本想逼得她害一回羞呢,“不過你既然都這么說了,我要沒點行動豈非豈不住你?”他的手搭上她的肩,桑桑往一邊躲,卻沒躲開,兩個人就這么推推搡搡勾勾搭搭地進了堵坊。

    約好的那個胖子,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長得真是胖,都快抵上桑桑兩個人。菜鳥一只。賭坊的許多人都要拉著他賭,想騙他的錢。

    桑桑也是不折不扣的菜鳥一只,除非壓花,不然跟誰賭都輸得很慘,唯有碰上這個人,才算賭逢敵手——兩人都是只靠手氣不懂技巧的低級菜鳥——于是每次都約好一起。亜璺硯卿

    賭坊的人原本不愿意眼睜睜錯失兩只大肥羊,奈何元上陌坐在旁邊壓陣,也只好作罷。

    于是今夜桑桑又開始了賭逢對手之歡樂之旅。

    “元上陌、元上陌,今天我贏了哎!”

    桑桑興奮地舉著今天的收獲,遞給旁邊的元上陌看。元上陌沒有反應,原來靠著椅子睡著了。

    “元上陌!”她推醒他,“你真是越來越會睡了!這樣也能睡著!”

    元上陌猶打著哈欠,“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白天睡一整天?”

    “別告訴我你白天都忙著工作!”像這樣的富家少爺,除了玩樂,還不就是睡覺。

    元上陌沒好氣地笑了一下,也沒多說,接過她手里的錢拈了拈,“嗯,夠我們吃兩碗面了,還可以多加個雞蛋。”

    “沒問題!”桑桑豪爽地答應,“今晚我請客!”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

    靠著風爐,暖融融,元上陌的睡意又襲來了。

    下午在任宣那兒睡的一覺,好像是把所有的瞌睡虫都勾引了出來,前几天明明更疲倦,都沒有這么渴睡。

    他覺得只要把頭擱在桌面上,立刻就能呼呼大睡。

    桑桑看他筷子插在碗里,手壓著筷子,下巴擱在手上,上下眼皮像是在打架。

    “喂……”她敲敲他的碗,“你真的這么困?白天都干什么去了?”

    “去客棧、去布庄、去酒窖……”他的眼睛勉強撐開一條縫,口齒開始不清,“你以為我不用做事的……元家就我這么一個兒子,我不做誰做……”

    “你真的沒睡?”桑桑又吃驚又詫異,“那你還整晚整晚帶我出來玩。”

    “我要不帶你出來,你悶得住嗎?”元上陌道,“誰叫你要裝瘋?不然我帶未婚妻出門何必要偷偷摸摸趁晚上?”忽然他睜開眼睛,正色起來,“良言,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裝瘋?到底你有什么難處?告訴我,我幫你。”

    燈籠的昏黃光線下,他的臉色有點憔悴,如果仔細一點,可以看到很明顯的黑眼圈,和怎么遮也遮不住的疲倦。

    然而她一直都不是仔細的人,尤其是對元上陌。

    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他笑得太囂張,后來又知道他就是導致任宣和尚良言不能在一起的關鍵人物,更是覺得他礙眼。

    直到他看出她裝瘋,帶她出門,元上陌在她的心目中,才從想象中的敵人變成朋友。變成那種吃喝玩樂的朋友。所以在這樣的人面前,她非常放松。相較于在尚家的寂寞,以及在任宣面前扮演尚良言的拘束,她更喜歡跟元上陌在一起。因為唯有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路桑桑。

    然而看著面前這張因熬夜而顯得憔悴的臉,她忽然希望自己就是尚良言。

    如果她是尚良言,年底嫁給他,夫妻兩個要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不用這樣偷偷摸摸,他也不用這么辛苦……

    不、不,怎么可以這么想?桑桑被自己的念頭嚇住了,你忘記了尚良言和任宣嗎?你只想到你自己?而且,你不打算回去了嗎?!什么嫁給他,怎么可以?!

    她胡亂拍打自己的臉,要把這可怕的念頭趕出去。

    “良言?”元上陌拉住她開不斷拍臉的手,“你干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桑桑趴在桌子上,勉強道。

    “既然你不愿意說,我也不勉強。”元上陌看著他,眸子里有一種非常透徹的清亮,“只是你要知道,我是可以幫你的。”“要你退婚,可以嗎?”

    “什么?!”清亮誠懇的神情立刻不見了,轉瞬被暴怒取代,元上陌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好歹?還是你腦子有問題?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再說這種話,我可不客氣了!”

    “我就隨便一說,你那么大聲干嗎?”桑桑悶悶道,“吃你的面吧。還有啊,明天你好好睡一覺吧,不用陪我了。”

    話雖這么說,然而睡足一個白天醒來的桑桑,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還是元上陌今晚什么時候來接我?

    隨后才想起,已經說了今晚不出去的。

    覺已經睡足,再睡也睡不著了,長夜漫漫,冷月無聲,院子里鬼影都沒有一個,桑桑披著被子坐在台階上發呆。

    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吟月的詩句流傳下來?因為古代的人若是失眠,除了看月亮,再也沒有別的消遣了啊!

    多安靜。可以聽到遠遠的狗叫聲,馬蹄聲,還有搞錯了時間的雞啼,也許是下了蛋的母雞?母雞和公雞叫起來有什么區別嗎?

    馬蹄聲漸近,像是往這邊來。還有深夜出門的路人嗎?

    馬蹄聲在牆邊停下。

    桑桑忽然意識到某個可能性,猛地轉過頭,盯著那面牆。

    牆頭冒出一個人。

    長長的飛揚的眉,明亮的眼。

    看到她,還露出一個笑容——總覺得有些囂張的笑容。

    “元上陌……”桑桑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是她眼花了嗎?

    “小夜貓,晚上睡不著出來看月亮?”他走近,含著笑意,低聲問。

    “你怎么來了?”桑桑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角,以確定這不是幻影而是真實,“不是告訴你不要來嗎?”

    “唔,今晚不來,以后你可能都看不到我了。”

    “說真的呢,你回去睡覺吧,我坐坐也就睡了。”

    “誰騙你,我明天要去京城了。”元上陌看著她,裹著厚厚的被子更顯得她的下巴特別尖,眼睛特別大,水光瀲灩像是映出一片月光,他忍不住把手搭上她的肩,輕輕將她往自己懷里帶,“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你要走了?”心里有異樣的滋味,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撕扯,有些緊,有些疼,“會回來嗎?”

    “當然要回來,我還要回來娶你呢!”元上陌笑著說,聽出了她話里面的不舍,深心底處,有一種很輕柔的觸動,他的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走,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桑桑發現今夜的路線跟往常不一樣,問:“我們去哪兒?”

    “我家。”

    “你家?”桑桑不解,“你家有什么好玩?”

    “嘿嘿,到了你就知道了。”

    元家的院子比尚家還要大。兩人照樣是翻牆而入,不想驚動人。

    月光如水,明亮而冷冽,元上陌的手溫暖而干燥,拉著她穿過迷宮似的宅第,兩人貓著腰,賊一樣來到后院。

    那兒有個小房子。

    元上陌掏出鑰匙,打開門。

    “扑啦啦”的聲響,黑暗中有什么東西迎面扑來,桑桑面前有勁風拂過,嚇得几乎要喊出聲。

    元上陌連忙捂住她的嘴,“別喊,是白兒。”

    桑桑這才看清元上陌肩上停了一只大鳥。

    “白兒?”

    “這是海東鶻,我在京城的時候從一個西域人手里買來的。這種鳥兒鼻子最靈,即使是千里之外,也能循著味道找到主人。”元上陌走到月光里,把肩上的鳥兒亮給她看,“把手伸出來。”

    桑桑伸出手。

    “讓它聞聞。”

    “它不會咬我吧?”

    “怎么會?”

    得到這個答案,桑桑把手伸到它面前。這是一只有點像貓頭鷹的鳥,不過頭和眼睛沒那么大,看起來像老鷹更多一點,但是感覺又很溫馴,遍身的羽毛都是白色,這又有點像鴿子,不過當然沒有長這么大個的鴿子。

    她起先只是把手放在它面前,它的頭一伸一縮,好像在聞味道的樣子,好可愛,她干脆把它抱過來。

    “它叫白兒?還不如叫小白。”桑桑直接想到了蠟筆小新。

    “那就叫小白吧。”

    “這么好說話?”桑桑偏頭望向他,他站在月光下微笑,奇怪!今天晚上的元上陌,笑起來一點兒也不囂張,反而有點……溫柔。

    “因為從現在起,它就是你的了。你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

    “送給我?”桑桑吃了一驚,“我可不會養鳥。”

    “它吃得很簡單,用新鮮的肉拌菜葉就可以了。”

    “它雖然很可愛,可是,我養它干什么呢?還是你留著繼續養吧。”

    “讓你養你就養!”

    這男人的溫柔和耐性就像沙漠里的水源一樣稀少,不僅難得一現,而且很快就會被壞脾氣掩蓋,他從她懷里把白兒搶了過來,道,“你不養,我怎么跟你聯絡?”

    “跟我聯絡?”

    “我這一去,至少一個月,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應該通通信嗎?”元上陌皺著眉,白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對于感情真的很遲鈍。

    “可是我的院子里并沒有這樣的空房子關它……”

    “我關著它,是隔絕它聞到其他人的氣息,一只海東鶻,一生只能記住兩個人的味道。現在他記住了我們的味道,再跟別的人接觸也沒問題了。只是日子尚淺,回去之后,你剪一縷頭發綁在它脖子上。”

    “是這樣……”桑桑點點頭,“好奇怪的鳥啊!”

    “現在我送你回家,你看著,它會跟著我們。”

    果然,他們往外走,白兒就跟著在他們頭頂盤旋。

    它飛翔的姿勢真是美麗,潔白的翅膀張開,几乎沒有扇翅,就飛上了天空。

    張開翅膀的海東鶻,是天空的主人。

    元上陌把桑桑送到家,叮囑:“我明天一早就動身,你就可以寫信了。”

    “哦哦哦。”桑桑抱著白兒一個勁點頭,有這么一只寵物實在太帥了。

    元上陌翻身過牆,又想冒出頭來,道:“記得想我!”

    “哦哦哦。”

    寫信。

    紙筆攤在面前,桃兒也磨好了墨。

    我的神,除了小時候偷偷玩過外公的毛筆,她還沒碰過這些東西呢。一個字就寫得牛頭一樣大,占掉半張紙。

    重寫。她小心翼翼地只用筆尖。

    “你在干什么呢?還在路上吧?白兒會不會順利地發現你呢?萬一它找不到,我可就白寫了啊!”

    這么寫行嗎?抬頭啊什么的用不著寫吧?既然白兒只認得他們兩個人,那么看到信就知道是她寫的了,又何必講那些虛套?

    而且要她文縐縐之乎者也,也太難為她了。

    于是她接著寫道:“跟你出去玩,給我帶來了相當糟糕的后遺症——夜里睡不著,白天老犯困。看,現在給你寫信,我還一面想念我的枕頭。不過你應該比我更想念吧?你這些天都沒好好睡,又要趕路……”

    寫到這里桑桑停下了,咬咬唇,心里有小小的負疚,像是有根線扯在心上,牽得一肚子情緒理不清,她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么往下寫。

    “對不住啊,我居然不知道你那么累,還總是要你陪我。你趕路也不要太辛苦,我在這里很好,你不用擔心。到那邊要好吃好喝好住哦,但是別進妓院。你要知道,萬一身上染到了女人的脂粉味,白兒就不認識你咯!”

    把信紙疊好,放進元上陌給她的銅管里,然后把銅管系到白兒的爪子上,臨行前,她喂了白兒一頓鮮肉拌菜葉。

    看著白兒以極美麗的身姿飄然在清風之上,桑桑打心眼里覺得,讓一只海東鶻當信鴿,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一點。

    寫完信桑桑就耐不住困,睡午覺了。這個午覺一睡睡到了傍晚,桃兒端了晚飯來,托盤里還放著個銅管。

    “咦,這不是白兒腿上的銅管嗎?”

    “大仙的神鳥飛回來了。我看上面有東西,就摘下來了。”

    “就回來了?”

    “大仙才睡不久就回來了。”

    “這么快?!咳,桃兒,拜托你別叫我大仙好嗎?”

    “是,大仙。”

    桑桑暈一個。

    一邊吃飯她一邊把銅管里的信抽出來。

    元上陌的信是寫在手帕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跟她差不了多少。

    “嘿嘿,原來這家伙也是不學無朮。”桑桑笑。

    我走出這么遠才收到你的信,你的動作未免太慢了吧?早上几時起來?分明很晚起床,居然又想睡。

    我抄近路,在月溪山,路窄且崎嶇,到處是山石,我讓伙計歇歇,順便給你回信。你知道此地的風光嗎?在我的右邊,山壁拔地而起,直插入天,非常高。

    白兒在旁邊的小溪喝水。你給它吃的東西里面是不是加了鹽?以后可別這么干了。

    這封信是鋪在馬鞍上寫的,這馬老是亂動,實在影響我的筆力。不過你既然能寫出那種字,隨便我怎么寫,你看到了都要喊一聲墨寶吧?呵呵。

    他最后寫道:“從來沒有這樣寫過信。不過良言,許多跟在你在一起做的事情,都是從來沒有做過的。你,如此特別。”飯碗擱在桌上,除了拆信時吃的第一口,再也沒有動過,桑桑的臉一直含著笑。想象他把手帕鋪在馬鞍上,而鞍下的馬不停地吃草、甩尾,或者踢腿,然后他一路貼在上面寫……呵呵,追著一匹馬寫信啊,真不容易。

    她看到最后几個字,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忽悠往下一落,像坐過山車一樣的昏眩。肚子里像是安了噴泉,泉水全灑在心上,說不出來的清悅。

    她連忙給他回信。

    笨啊,你難道不知道鋪在地上或者石頭上寫嗎?何必追著一匹馬跑?真是蠢到家了。

    還有白兒的口糧問題,我可沒有放鹽,大概是它飛得渴了吧,別什么都怪我。你知道嗎?早上桃兒讓廚房准備鮮肉拌菜葉的時候,廚房的人偷偷問她,大小姐改吃這東西了?還一吃就這么多?哈哈,笑死我了!

    至于睡,你就慢慢羨慕我吧!給你寫完信,我就睡了一覺,到現在才醒。不過我也夠意思啦,飯都沒有吃,就忙著給你回信。而且白兒的速度可不是蓋的,真是快啊!這封信送過去,沒准它又很快回來了。

    寫完,把紙卷進銅管里,桑桑放飛白兒——簡直不比E—MAIL差啊!

    寄完信,她才坐回來吃飯。亜璺硯卿忽然桃兒一臉笑意,道:“原來大仙也有心上人啊!還是仙人好,可以有這樣的神鳥傳情。”桑桑差點把嘴里的飯噴出去,“心上人?!”

    “以前小姐聽到表少爺要來的時候,就是大仙這種神情。嘴上帶著笑,眼里發著光……我剛才看著大仙,就像是看到了小姐說起表少爺的樣子……”

    桃兒的神情有些感慨,桑桑的臉色也漸漸默然。

    這些日子,她光顧著自己玩了。

    跟元上陌走得越近,讓元上陌退婚豈不是越發沒有可能?

    路桑桑,你不是說要幫尚良言的嗎?這樣子,怎么幫她?

    桑桑的心漸漸發沉,一會兒元上陌的信來了,她不回了。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然而從戌時等到亥時,從亥時等到子時,從子時等到丑時,明月點一點點從窗子里斜進來,照在床上,白兒卻仍然沒有回來。

    以海東鶻那神奇的速度,不可能到這個時候還回不來了啊!

    難道白兒找不到自己?這也不可能,又不是沒找著過?

    白兒找不到元上陌?更加沒可能,他養了它那么久。

    那么,會是什么可能呢?元上陌出事了?不、不,他那么大個人會出什么事——但是他上封信說什么?說他走山路,路又窄又崎嶇,還到處是山石!

    像是一根冰,一下掉進胸腔里,整個人從里到外激出一個寒戰,桑桑連忙從床上爬起來去翻那封信。

    看到那几句,心更懸起來了。

    還有峭壁高聳,那真是、真是一條很危險的路啊!

    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元上陌跌落懸崖的慘狀,也許是馬踩歪了一塊石頭,把他掀翻……桑桑捂住臉,不敢想下去。只覺得整個心臟都收縮起來,心里有個沖動,馬上去找他!

    然而怎么出去?她是個瘋子,被看守起來,怎么出去?!

    為什么要裝瘋?為什么要這樣限制自己的自由?好悔好恨,一顆心似被貓爪輕撓,滴血般地心急火燎。

    桑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天亮的。天一亮,立刻梳頭穿衣服,才洗了臉,桃兒道:“表少爺來了,正在大廳跟老爺聊天。”

    任宣!他可好久沒來了。他沒來,良言也好久沒有聲音了。

    好一陣子不見,任宣清俊一如往常,只是眉宇間的憂郁氣息,似乎更重了,望向桑桑的目光,像是穿越迷霧而來。

    “表哥。”桑桑一邊低眉垂首打招呼一邊趕緊喚良言。

    良言一直沒有反應。

    任宣問:“你的氣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昨晚一夜沒睡,氣色當然好不起來。桑桑想到了元上陌,忍不住望了望院外的天空。

    依舊沒有白兒的影子。

    一定是出事了!白兒不可能一個晚上都飛不回來!

    任宣見她臉上有焦慮之色,問道:“良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沒什么事。表哥你好久沒來了。”

    任宣沉默,喝茶。如此清俊的男子,喝起茶來的動作也是舒緩非常,令人賞心悅目。末了,他低聲問:“我聽說……你時常同上陌出去?”

    啊?他知道了?這個,這個該怎么說?如果是尚良言該怎么說?

    “是……偶爾會出去一下……”桑桑干笑一下,忽然又覺得這完全不符合尚良言的風格,連忙收斂起神情,頓了頓,低聲道,“表哥是在關心我嗎?”

    呼,這句話比較合格吧!幽怨,應該是幽怨的!

    “上陌接連熬夜,身體吃不消,元夫人擔心他撞上邪,才讓他去京城的。”任宣望著她,目光清逸且憂傷,“你們……你們再過兩個月,就是夫妻,其實,不必急在一時……”

    “你是為這個來的?”桑桑脫口而出,詫異,“難道我跟元上陌出去,你一點也不在意嗎?”

    任宣“霍”地抬起頭。覀呡弇甠

    桑桑差點咬到舌頭,連忙捂住嘴。

    便在這時,一道潔白身影自天空盤旋而下,落在桑桑面前。

    “白兒!”驚喜之下,桑桑“霍”地站起來,抱著它,“你怎么才來?!擔心死我了!”她飛快地解下它腳上的銅管,這回塞得很實,看來寫了不少。

    “這家伙……”害她擔心一個晚上,桑桑很想罵一聲,可是手里拿著信,鼻子卻有點發酸。

    耳畔響起任宣低低的驚呼:“海東鶻!”

    “啊!”桑桑再一次捂住自己不聽話的嘴巴,一看到白兒,她又驚又喜忘了任宣還在旁邊了!

    “是上陌寫來的信嗎?”任宣看上去竟有些搖搖欲墜的感覺,讓桑桑有種扶一扶他的沖動,他直直地盯著白兒,顫聲道,“這是世上飛得最快的鳥,一生只能夠為兩個人所用……上陌得到它的時候,欣喜若狂,說元家的生意遍及大晉上下,正需要這樣的靈鳥來傳遞信件……現在,他竟把它給了你……”

    說到這里,任宣閉了閉眼,桑桑有種錯覺,覺得面前這個有些憂傷有些清瘦的男子,仿佛就要倒下去。然而他沒有,他睜開眼,望向桑桑,眼睛里有一貫的溫柔,更多的,卻是絕望,連帶著眸子,都變成灰蒙蒙的。

    “好、好……良言,很好……你們兩個,終于……唔……”他掩住口,卻有一縷鮮紅從指縫間流出來。

    桑桑几乎嚇呆了,“你怎么樣,怎么樣了——桃兒、桃兒快去請大夫!”

    “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任宣低低地一笑,鮮血還挂在嘴角,整個人有一種無以言傳的淒艷,“我該走了,我在這里流連得太久了……”

    他顫巍巍地回過身子。

    桑桑的胸腔爆發出一股撕裂般的疼痛。這樣強大的痛楚,遠遠不是任何肉體上的傷痛可以比擬的。那感覺,就像是心肝脾肺活生生被人捏碎!

    那不是她的痛,她從來沒有那樣痛過。

    那是良言的痛。

    桑桑捂著胸著,從牙縫里吸了一口冷氣,這疼痛竟是不能支撐的,“良言,你來,求你自己來……我知道你在,你來!”

    耳畔像是傳來了誰的嘆息,桑桑眼前一黑,整個身子一空。

    院子還是這個院子,清俊的少年帶著微顫的步子緩慢離開,美麗的女子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流下淚。

    那是任宣,那是尚良言。

    桑桑終于看到了尚良言,不是銅鏡里模糊的鏡像,而是真實的良言。

    那五官早已熟悉得像自己的一樣,但又絕不是自己的。

    那細長的眉、那秋水般的眼、那尖尖的下巴、那哀切的神情……尚良言的靈魂,給這樣的五官帶來的驚絕的淒艷,宛如最后的晚霞,美得讓人心碎。

    美得,讓人愿意用生命去換她的淚。

    也看到了任宣,他的臉色如死一般蒼白,緩緩地拖著僵直的步子,緩緩地拭去嘴角的鮮血,他的眸子是灰色的,沒有一點生氣。

    他好像已經死去。

    “良言!叫他停下!留下他!告訴他你喜歡的是他!”桑桑大聲道,“快告訴他啊,快救救他啊!你看不出來,他的心都快要死了嗎?!”

    尚良言只踏出了一步,便生生止住,無聲地流淚,牙印深深地嵌進嘴唇,像是要把所有無能為力的愛情都化作眼淚流出。

    桑桑的心似被緊揪,大聲道:“任宣!任宣!任宣!她是愛你的!是愛你的!你快回頭看看啊,只要你看一眼,你就會知道她有多愛你!”

    任宣聽不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對他來說,只是一團空氣。

    桑桑力竭地抱著頭,蹲在一邊,哭出了聲。

    她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這樣痛苦的別離。痛苦得,連她只是旁觀也覺得快要窒息。

    “桑桑……”

    良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桑桑抬起頭。

    “我走了……”

    “你不能走!”桑桑驚恐,“你快去找任宣!”

    “我和他之間……原本就是不該……”良言的聲音輕極了,好像快要隨風飄散,“桑桑,拜托你,代我嫁給元上陌……”

    “不不不!你要嫁給任宣!你要嫁給任宣——”

    然而她還沒有說完,尚良言的身體忽然產生一股極大的吸力,桑桑完全不可抗拒,仿佛一閉眼之間的黑暗,再睜開眼時,她已是“尚良言”。

    臉上還殘留著良言的淚痕,嗓子還覺得干啞,桑桑一咬牙,往院門而去。

    守門的家丁攔住她,“大小姐,請回屋靜養。”

    “靜養個鬼!”桑桑尖聲叫道,“讓我出去!”

    她要去找任宣!

    要幫良言找回任宣!

    家丁彼此間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起把桑桑架回來。桑桑拼命掙扎,明知道自己越是這樣,他們越以為自己是發瘋,可是血液里面有什么在沸騰,燙得她連骨髓都快要燃燒起來。讓她瘋吧,讓她瘋吧!她就是一個瘋子!

    桑桑被放在椅子上,因掙扎得太厲害,家丁不得不動用了繩子。

    桑桑叫得聲嘶力竭,嗓子干了,力氣也沒了,桃兒悄悄替她把繩子解了,“大仙……”

    “我不是什么大仙……”桑桑倦極,“你見過被人綁起來的大仙嗎?”

    桃兒嘆了口氣,替她倒來了杯水,悄悄退下。

    屋子里安靜極了,隱約可以聽得到白兒扇翅的聲響。

    這寂靜的聲響,讓桑桑想起了元上陌的信。

    信紙卷在一起,很厚。

    我說怎么白兒來得這么晚,原來你又睡了!你是豬投胎的嗎?除了吃和睡還會不會別的?

    只看到這一句,桑桑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他說話的聲音、囂張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在這樣倦極乏力的時候,她好想扑在他身上大哭一場。

    我已經到了客棧,今晚住在南陽。掌柜問我晚上吃什么,我說吃羊腿。就是你拿起來啃著吃的那種羊腿。呵呵,我發現,這羊腿啃著吃的味道也不錯。啃羊腿的時候,我就想到你吃得滿臉是油的樣子了。所以勸你以后別啃了,因為那模樣實在太難看了,哈哈!

    寫完本來想讓白兒給你送去的,可是我算了算,到你那兒估計也是大半夜了,算了,萬一你看到我的信,心情一激動,一夜睡不著可怎么好?我想想還是晚點再送吧。

    既然如此我不如多寫點,反正我一時還不想睡,閑著正沒事。

    我來跟你說說以前的事吧,你一定不知道,有一段時期我最討厭別人在我面前提起“尚家大小姐”。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的緣故,我老娘不准我納妾不准我出游。我老娘對你真是太好了,有時候我忍不住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沒准你才是她親生的女兒。

    聽說當年我娘和你娘,關系好得不得了,非要訂定兒女親家。于是我十歲的時候你就是我未婚妻了,那時你才七歲。下文定的時候我故意躲出去玩了,不想去見你。后來又跟我爹在京城,竟然一直沒有和你見過面。良言,如果這世上有什么事讓我后悔的話,那就是這件了,為什么我不早點見見你呢?

    直到今年回襄城,聽說你出門的時候被人劫了,我才和任宣去找你。寫到這里我又忍不住要笑了,第一次見面你渾身又是土又是灰,頭發散亂,臉上臟兮兮,活像一個女叫花子。我當時就想,這就是我老娘口里斯文溫柔的媳婦嗎?她還會撬窗子跳下來呢!

    然后的事,就都是你知道的了。包括你打我的一巴掌。要不是看你是個女的,我當時就一巴掌扇回去了。離魂症都是這么治的,你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打人。氣得我,怨天怨地怎么弄了個這樣的女人給我?

    生氣了吧?別生氣,生氣很難看。我說點讓你高興的。那天你們家做法事,尚夫人叫人請我去。我還奇怪是什么事呢,結果一進去,就看到滿院子黃煙,而你懶洋洋地坐在中央晒太陽。

    我一直記得,那天太陽真好,好像要把人晒酥了似的。你就那么半閉著眼,仿佛要被太陽晒通透了,雪白的里衣,發著光。

    良言,你那時的神情,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奇怪,明明一直沒有睡好覺,為什么我現在還精神得很?雖然人在外面,還是很想駕著馬車到你牆下,接你出來。

    你賭錢的樣子很可愛,輸錢的樣子很可愛,你吃面的樣子更可愛。知道嗎?每次賭完錢坐在攤子上吃面的時候,總是我心情最好的時候。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八十年,直到死,坐在我面前和一起吃面的人,都會是你。

    記得那個山谷嗎?在你之前,我沒有帶過任何人去,包括任宣。因為我一直覺得,最美麗的東西要跟最心愛的人分享。可是你實在太笨了,尚良言,你怎么會這么笨呢?我說了那么一堆話,你居然一點也不明白。

    唉,算我倒霉吧,誰讓我攤上了你?我要不娶你,我老娘非拆我的骨頭不可。我也只好將就將就,娶了你這個笨女人了。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白兒現在從這里出發,到你那兒,大概是天亮不久的樣子,如果你夠勤快的話,應該起床了,你可以一邊吃早飯一邊看信。這信可真夠長的,夠你吃兩頓飯的工夫了。

    差點忘了,白兒我在這里已經喂過,到你那邊就別給它吃的了。這只鳥跟你一樣笨,它有時候會撐到自己。

    桑桑的手一顫,手里的信紙飄落到地上。

    她蹲下身子去撿,額頭抵住紅木的桌腿,涼涼的,冰著她滾燙的額頭。

    這么多天來的相處,一個晚上的別離與憂心,有種奇異的滋味泛上心頭,熟悉又陌生。

    有些甜蜜,有些悲涼,讓人想流淚,嘴角卻又忍不住想微笑。

    這是她曾經感受過的,良言想起任宣時的心情。

    而今,這滋味自她心里流出,轉眼遍及渾身血脈,每一個毛孔,都透出這樣甜蜜辛酸的氣息。

    這是否就是,愛一個人的滋味?

    你是否記得,第一次被人表白的感覺?

    桑桑第一次收到小紙條,是在初二的時候。具體內容快忘了,只記得最后一句是說“放學后我在校門口等你”。

    結果她有一個月的時間進出校門的時候都有點膽戰心驚,仿佛收到的不是情書,而是恐嚇信。

    然而元上陌的信,卻像是在她心上開出一朵爛醉的花,嫣紅如滴。

    腦海里有無數個元上陌的影子掠過,惱怒的、微笑的、靜靜看著她的……他在吃面的時候最安靜,有時一碗面條也沒有動,只是坐在對面凝望著她。那時她只覺得他的眼神里有說不出來的東西,讓她沒來由地有些心慌,臉上發熱。

    原來那種東西叫做喜歡。

    他喜歡她。

    桑桑的眼淚流下去,打濕了信紙,一團墨跡暈開,字都模糊了。

    她磨墨,攤開紙,筆懸在紙上,久久沒有成字,一滴墨落下來,落成漆黑的一團。像一滴飽滿的淚。

    窗外的光線西斜,天色暗了下來,屋子里的桌、椅、床、帳、鏡都慢慢泅在黑暗里。

    桑桑閉了閉眼,在最后一線光線里,寫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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