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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語醉儂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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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活死人墓裡關了二十四年,
  他最渴望的是健康和自由。
  小王爺又如何?
  重病纏身之下,還不如健康的販夫走卒。
  惟一一次溜出府外,卻讓病情加重,害弟弟受罰,
  更被逼答應成親沖喜,
  反正也沒有人會將閨女嫁給一個半死半活的人。
  果不其然,弄到後來要張榜召新娘,
  怎麼會有人揭榜?還是個仙姿玉容的美人?
  他不想也不能害了她,堅決不答應。
  可她她她居然設計逼婚!
  她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楔子   


                 


  綠波蕩漾,芳草清香,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四周護牆縈繞,彰顯著主人非富即貴的身份和地位。

  人工湖畔的一座精緻的小亭子中,石桌上的八角爐熏香繚繞,它的旁邊,放置著一把古琴。此時在琴弦上撥動的是一雙蒼白如雪的手。手的主人,是一名不及弱冠的少年。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張臉毫無血色可言。

  半晌,少年停止撫琴,站起身來。他拉拉身上的外袍,感覺掌心有些發涼,索性將手靠在熏爐旁,凝望著院中的景色,最後把視線停留在高高的護牆上,忍不住喃喃自語:「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呢?」

  在這專門為他設計的院子中呆久了,他是真的快要忘記今昔是何年了。

  不期然地,他發現護牆上出現了一個黑影,而且離他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那道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驀然產生的好奇令他不自覺地步出了亭子,信步走到護牆下。

  影子越來越近了,到他目力所及的範圍,他才驚訝地發現,那居然是個穿著紅衣的小姑娘。瞧她在如此高的護牆上行走,心中未免為她擔心起來。

  「喂——」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大聲地招呼著牆上的飛簷走壁者。

  小姑娘在他頭頂的上方停下了腳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太危險了,快下來!」他努力仰高脖子,覺得這種姿勢好辛苦。

  小姑娘向身後看了看,接著蹲下身子道:「你——讓開!」

  清脆的聲音宛如黃鸝出谷,但冷漠的語氣足以讓所有熱血心腸的人退避三舍。

  「你——不會是想要跳下來吧?」膽戰心驚地看著她的動作,他不難猜想她的後續行為。

  「知道了還不讓開!」不是疑問而是命令的口氣,她只是頻頻回首打探身後。

  「我說——」壓壓自己的額頭,努力壓下因仰頭太久而產生的昏眩感,「上面太危險,會摔著的,你快點兒下來吧。」

  眉頭微微皺起,不明白為什麼下面看起來像是快要死掉的人那麼囉嗦。

  「你害怕對不對?」看著她的表情,少年以為她懼高,四下裡看了看,發現靠近花園的地方有一架梯子,「委屈你再在上面呆一下,我馬上救你下來。」說完挽起袖子,就要去搬梯子。

  ——自以為是的傢伙!

  「喂——你幹什麼!」回頭想要再囑咐她往裡面退一點兒,免得摔下來。沒想到就看見一道紅影從眼前晃過。來不及多想其他,只憑著本能快走了幾步,伸出雙手——

  從天而降的衝力撞得他的胸口發疼,踉蹌了兩步,勉強站住腳步。關心懷中人兒的安全,連忙低頭查看,迎上的卻是一雙怒視他的眼睛。而他,絲毫都沒有注意到,只是驚訝著小姑娘的粉妝玉砌。

  秀髮烏黑,梳成雙髻盤結在腦袋的兩側,雙眸璀璨如星,小巧的鼻,嫣紅的櫻唇,雙頰還泛著淡淡的粉紅,不難看出將來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啪——」看得正入神之間,突如其來的一個巴掌甩上他的面龐。火辣辣的疼痛感令他不自覺地鬆開手,摀住臉頰,難以置信地盯著閃出自己懷抱的人,「你——打我?」

  不理會他的質問,小姑娘摔摔手就要走人。

  「你——站住!」不甘心莫名其妙地挨打,少年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離去,想要明白自己被打的原因。

  「走開!」怒氣積累到極限,手腕一轉扼住他的命脈,將他揮開。

  羸弱的身子經不起她這一擊,直直地向一邊飛去,頭撞在湖畔的假山石上,剎時覺得額頭一陣濡濕。

  「你——」小姑娘看向他,驚訝他的不堪一擊,她明明只用了三分力道啊,正常人最多跌倒在地而已,哪有像他這樣被打飛的?看他流血的模樣,遲疑了一下,才朝他走過去。

  「你要幹什麼?」剛領教了她厲害的少年看她向自己慢慢走來,心有餘悸地用手支撐著自己不住地後退。

  在他的面前蹲下,瞧他警戒地看自己的眼神,她撇撇嘴,從懷中掏出一條白色的方帕,想要包紮他額頭上的傷口。

  看她的手朝自己伸來,他反射性地抬手遮住頭,閉上眼睛,以為又要挨打,不料貼上額頭的是冰涼的觸覺。

  他悄悄地睜開一隻眼,看見的是一雙小手在他的頭上忙碌。

  「你的傷勢不重,犯不著擔心。」為他弄好傷口,見他還伸著雙手護住頭,索性拉下他的手,「我告訴你,待會兒——」話語突然止住,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怎——怎麼了?」覺得她現在似乎沒有什麼惡意,少年鼓起勇氣問她。

  方纔的舉動令她接觸了他的脈搏,異常的脈象讓她再次細細地打量了他蒼白的面容——奇怪啊,真的是奇怪,這樣的脈象,明明就是垂死之人。可是,他為什麼還能走動跑跳呢?

  「喂——」見她按住自己的腕間不言不語,少年輕輕地喚她。

  算了,反正也不管她的事,手迅速從青筋暴露的手上移開,「警告你,待會兒不准告訴別人見過我!」

  「為什麼?」手上突然失去她的溫度,驟然感覺寒冷。

  「照我的話做就對了,問那麼多幹什麼?」瞪他一眼,不想回答他過多的問題,小姑娘站起身,足尖點地,身輕如燕,眨眼間就上了一旁的屋簷。

  「喂——小心點兒!」忽然想到了什麼,少年突然出聲,「過中庭時,請走右邊的門。」

  她回頭,看著那個受傷的傢伙帶著虛弱的笑容囑咐她。難以忍受他過於勉強擠出的微笑,抿抿嘴,一揚手將手中的石子扔向遠處緊閉的大門,居然將門撞得鏗鏘有聲。隨即輕輕一躍,人便消失在庭院中。

  門乍然開啟,進來若干僕役,在看見躺在一邊的少年後,全部驚叫出聲,接著慌忙圍上前來詢問:「小王爺,你沒有事吧?」

  揮手示意大家噤聲,少年徑直取下額頭上的方帕查看,上面有他的血跡,還有繡在右下腳的兩個字,「三三」。

  他的嘴角泛起笑容,原來那個可愛卻脾氣不甚好的小姑娘叫「三三」啊……正想著,胸間忽然血氣泛湧,眼前也一陣黑暗。

  張嘴,一口鮮血噴出,濺在了手中的方帕上。

  「小王爺——」    

第一章   


                 


  竹外桃花,春江水暖,秦淮河畔,楊柳拂面。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輕柔的微風給結伴出遊的人以無限舒適之感。微波蕩漾的秦淮河面,畫舫凌波,你來我往,人聲鼎沸,笑語連天,好不熱鬧。

  「我說二世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一艘精緻的畫舫內,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向對面的人說著話。他招手,喚靠在身邊的妖嬈女子,「去,芊芊,替我好好伺候二世子。」

  「是。」得到命令,名喚芊芊的女子立刻像蛇一樣纏上了對面的看似剛毅的男人,依偎在他的懷中,順手拿起几案上的酒杯,吐氣如蘭,「二世子,芊芊敬你一杯。」

  看懷中的美人,男子微微一笑,低頭飲盡杯中甘釀,手中稍稍用力,便將她送回到原來的坐位,「冷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哎呀呀,許久未見,你還是不懂得疼惜佳人。」狀似心痛地重新將芊芊摟入自己的懷中,冷傲凡拍拍她裸露的肩頭,「自古江南出美女,穆冬時,你還真是辜負了大好春光。」

  「冷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啊。」穆冬時舉杯一飲而盡,「不知冷兄這次來南京,有何貴幹?」

  無奈地歎口氣,冷傲凡搖搖頭,「一言難盡,我這次來南京城,說到底,是為了樓外樓。」

  「樓外樓?」穆冬時挑起眉,「冷兄何時也對樂律感興趣了?」

  樓外樓是近年興起的著名樂坊,內中的樂師和歌姬皆是百里挑一可獨當一面的人物,顯赫世家莫不以能請其獻樂為榮。傳說中樓主的樂技更是出神入化,可惜深居簡出,外人不得窺見其貌。

  「非也——」伸出食指在穆冬時的眼前左右搖晃,「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個音癡。」

  「那是——」既然對樂律沒有興趣,為什麼還要——眼前突然一亮,有些瞭然,「據說樓外樓的姑娘個個是絕色天仙,連現在代樓主執掌樂坊的慕容倩影都是世上難得的佳人。外人皆說樓主姿色更在其上,可與西子王薔媲美,冷兄不會是為此而來吧?」

  「說對了一小半。」對樓外樓的樓主好奇是一回事,但是關鍵不在於此,「不瞞你說,我這次來的主要任務是尋人。依照她的性子,我估計她百分之百來了南京。」

  「尋人?」穆冬時不相信地搖搖頭,當他是在開玩笑,「我說冷兄,憑你飛雪山莊的眼線,還有人可以從你的勢力網中逃開嗎?」

  「有,當然有。」而且只有這一個,別無分號。只要一提到這件事情,冷傲凡就覺得太陽穴有些隱隱作痛。

  「妙,妙,妙!世上居然還有讓你如此頭疼的人,不知究竟是誰呢?」看冷傲凡的表情,穆冬時不由得好奇起那個被他苦苦尋找的人來了。

  「算了,不提也罷。」告訴自己今天是要痛快地享受大好春光,不能讓煩心事擾亂了心神。

  「也好——」穆冬時舉起酒杯敬他,「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你可就要為尋人的事情忙碌奔波了。」

  「謝謝,我當你是在祝福還是貶損?」冷傲凡大笑著,手撫上芊芊的粉頰用力地捏一捏,「美酒佳人為伴,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不管了。」

  「爺——」芊芊不依地靠在冷傲凡的肩頭上撒嬌,卻發現他的身軀忽然僵硬,她疑惑地抬起頭,見他的目光穿過畫舫的窗稜,定定地望著對面。

  河岸邊,有一艘始終靜靜地停泊的小舟,船篷上簾幕低垂,裡面的情形不得而知。

  盤膝坐在船頭的女孩子,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一臉的古靈精怪。她斜挎著一個布包,手搭在眼上,四處張望。

  「不了,不用再看了,我早就告訴過你,他是不會來的。」半晌,布簾後有女子悅耳的聲音傳出。

  嘴唇微微噘起,不甘心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顧不了拍拍膝蓋,單手支在腿上,掌心托腮,氣悶地回嘴道:「誰說我在看花二哥了?」

  「我說了你在看誰了嗎?」調侃的意味越加濃厚。

  「不就是看——」遲鈍地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顧不了漲紅了的臉蛋,轉頭沖布簾後怒喊一聲:「花醉雨——」

  布簾被一支晶瑩透亮的碧綠色玉笛輕輕掀起,接著是纖纖玉手,一直隱身簾後的人終於露面。

  她一身白衣,高雅脫俗;美而不艷,媚而不嬌;肌膚似雪,黑髮如雲;眉若遠山,眼梢含情;明眸皓齒,巧鼻櫻唇。兩側的長髮各取一縷,糾結成辮披散於腦後,在髮辮中央點綴了星星點點的桃花瓣,其餘的秀髮,則任它們散開,垂落肩頭,形成最亮麗的風景。

  這樣的仙姿玉容,說是絕色實在是不足為過。

  「不了啊,不了,要想得到我二哥的心,實在是很辛苦的事……」把玩著手中的綠玉笛,花醉雨若有似無地說。

  懊惱地垂下肩膀,顧不了一臉沮喪,「我就真的這麼不入他的眼嗎?」用力地抹抹自己的臉,抽抽鼻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他為什麼不喜歡我。醉雨,你說究竟是為什麼?」

  哎,說過來,說過去,還不是自己長得不漂亮。瞧瞧人家醉雨,如果她顧不了也有這樣的美貌,還怕搞不定花莫愁嗎?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花醉雨不理會她的哀怨神色,用笛子輕輕將她的臉移向一旁。「先把你的小心思放在一邊,別忘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小心地捏住笛子的尖端,慢慢地把它從自己的臉蛋上移開,顧不了有些氣悶地拿手扇風,「醉雨,我真是搞不明白,這秦淮河,既沒有你巫山萬花閣神奇飄渺,也沒有我洞庭藥王莊自然秀麗,就為了樓外樓,也值得你跑到這來?」

  實在不太喜歡這裡的氣氛,看看旁邊畫舫上那些公子哥兒,左摟右抱,一派風流,嘖嘖,真是有礙視聽吶。

  左顧右盼之間,忽然覺得週身一陣發冷,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一直盯著一樣不舒服。雙手環抱自己,顧不了揉搓衣袖下手臂上起的雞皮疙瘩,「我說醉雨,你覺不覺得有人一直在監視我們?」

  紅唇輕笑,皓腕微轉,不回答顧不了的問題,花醉雨將笛置於唇間。悠揚的笛聲順著她的動作沿水面蕩漾開去,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醉雨——」不滿她以這樣的態度敷衍自己,顧不了不依地在她旁邊跳腳。

  若有若無地,湖面上傳來翩翩的樂聲,接著可以看見遠處有一艘華美的畫舫緩緩駛來,三層樓船,垂八角宮燈,紫紗紫幔,隨風飄動。船頭異常寬敞,一群體態輕盈的女子,水袖流雲,和著音樂,輕歌曼舞——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薰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當汴州……」

  週遭忽然一陣喧嘩,本在畫舫中尋歡作樂的人們忽然間全部爭先恐後地出了畫舫,不住地向那一方打量,接著是驚呼聲此起彼落——

  「天啊,樓外樓——」

  「他們不是在杭州嗎?怎麼跑到南京城來了?」

  「讓開些,別擋著我啊——」

  「慕容姑娘來了嗎?」

  「哎喲,我的腳——」

  ……

  「好大的排場啊。」顧不了悄悄地吐吐舌頭。

  纖指稍頓,笛聲乍止。花醉雨絕色面容上的一雙明眸閃亮,身形一動,白色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整個人踩上了波光粼粼的水面,足尖微點,猶如踏著無形的浮木,飄飄然地飛馳在湖面之上。

  看熱鬧的人群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一抹白色的身影便已立於眾人面前。

  臉不紅,氣不喘,白衣滴水未沾,花醉雨立於畫舫船頭,盯著面前緊閉的艙門,輕啟紅唇:「樓外樓樓主可在?」

  「別怕,別怕,我們來找你們樓主,沒事的。」隨後趕來的顧不了扯著笑臉,打著哈哈,安撫著驚呆的若干歌姬。

  「我道又是何方來的登徒子,沒想到卻是一位嬌滴滴的美人啊。」音樂嘎然而止,銀鈴般的笑聲從門後飄出。

  顧不了皺起了眉頭,有些受不了地開始揉搓自己的皮膚——老天爺,真的有女人這樣笑嗎?軟酥酥的,連她都覺得麻到骨子裡去了。

  「你,可是樓外樓的樓主?」蓮步輕移,已近艙門。

  「是與不是,與你又有何相干?」笑聲漸歇,裡面的女聲問她。

  「你若是,我自然說與你聽;若不是,我也沒有在這裡逗留的必要了。」手搭上了艙門的把手,門沒鎖,只需輕輕一推,便可直接進去。

  「很久都沒有遇見你這樣有趣的人了。」聲音化為嬌媚,女聲微微歎息,「你——就進來吧。」

  ——很美的女人。

  這是花醉雨看見她的第一感覺。

  鵝蛋臉,丹鳳眼,娥眉淡掃,眼波流轉,鬆鬆的髮髻盤在一側,平添幾分慵懶。特別裁剪的紫色長裙微露香肩,包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想。

  她的人,側躺在一張貴妃椅上,懷中猶抱著一把白玉琵琶,想必就是她方才演奏的樂器。

  看花醉雨進來,女子的視線掃過她的容顏,眼中略有讚賞之意,接著示意身邊的小婢引她入座。

  「妾身樓外樓執事慕容倩影,不知姑娘蒞臨,有何貴幹?」對她點點頭,女子坐正了身子,微笑著問她。

  「你不是樓主。」聽她如是說,花醉雨當下明白她並不是她要找的人。

  「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我是啊。」無辜地眨眨雙眼,慕容倩影粉面低垂,水袖遮住了自己的容顏。

  「既然你不是,那麼樓主呢?」既然她不是,那麼廢話也不必再說了。

  哎呀呀,好直接、好狂妄的語氣啊。就算大家都是女人,沒什麼相互吸引的條件,也不至於到惜言如金的地步吧?更何況,她好歹也是樓外樓的執事,身份地位也僅在樓主之下,平時王公貴族誰不是笑臉相迎,沒理由到了這裡就吃不開吧?

  「樓主,並沒有隨我們來啊。」縱使自尊心被小小地刺了一下,慕容倩影還是滿面笑容。

  「沒有?」花醉雨眉頭微蹙,有些訝然,「那就是說你們樓主還在杭州?」

  「在與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拂了拂水袖,慕容倩影似是而非地說。

  「如此說來,你是不願意告訴我樓主的下落了?」

  「樓外樓自創立以來,想要拜訪樓主的人不計其數。如果樓主都要見的話,姑娘你就算是預約,恐怕也要等上個三年五載。」

  「我從來都不預約。」看向慕容倩影的鳳眼,花醉雨想要從中尋出些蛛絲馬跡。

  「不要看我的眼睛。」覺察到她的意圖,慕容倩影又發出那種蝕骨的柔媚笑聲,「我的眼睛,一向是說謊的。」

  情況有些出於自己的意料之外。慕容倩影——樓外樓的執事,不是她所想的一般人物啊。眼角忽然瞥到不遠處有人在爭執,接著有人被推下河。

  心下一驚,捏緊了手中的玉笛,差一點兒,就在慕容倩影的面前失了分寸。

  「大哥——」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道人影如急電馳來,瞬間已將落水之人救起。

  好快的身手——在心中暗自讚歎,同時鬆了一口氣,不期然卻看見慕容倩影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消失得極快,卻也表現得極明顯。

  「我終於知道樓主為什麼要選你來當執事了。」壓下心中的驚異,花醉雨素手搭上椅背,款款站起。

  「姑娘要走了?」看著她的舉動,慕容倩影收回心神,巧笑倩兮。

  「明知不可為之而為,太過於愚蠢。但是我一定要見樓主,今日不成,我會等明日。」花醉雨淺淺地一笑,明眸對上了慕容倩影,「慕容倩影,我記住你了。」

  「那是倩影的榮幸。」慕容倩影盈盈施禮,微笑著看她步出艙門,隨後踏凌波離去。

  平常肅穆的穆王府,今日卻混亂異常。離秋苑僕役丫鬟來回往復,神情驚慌。

  紅楓樓主屋內,立著一干僕人。紅木大床上,躺著一個人,錦被覆身,面容蒼白,形容枯槁,氣息若有若無。

  側坐在床沿的穆王妃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睛發紅,垂淚不已。

  診脈半晌的王大夫剛一起身,一旁的穆王爺立刻上前,「王大夫,小兒如何?」

  王大夫坐在圓桌前,執筆寫下藥方,「王爺請放心,小王爺受了驚嚇,染上風寒。老夫給他開些壓驚去寒的藥,想來沒有什麼大礙。」

  聽他這樣說,穆王爺總算鬆了口氣:「多謝。」

  「不過——」王大夫摸摸花白鬍鬚,「小王爺先天體弱,瘴毒在身,實在是要好生看護,不可再出意外。否則,就是神仙也難救啊……」

  「本王明白——來人啊!」不願意聽見餘下的話,穆王爺喚人。

  「王爺——」一旁的總管肖能立刻上前。

  「送王大夫出府,好好打賞,另外立刻為小王爺抓藥,不可延誤。」

  「是!」肖能領命,幫王大夫背起藥箱,「王大夫,這邊請——」

  待王大夫離去,穆王爺猛一拍圓桌,週遭的人齊齊跪下。

  「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小王爺是怎麼出府的?」眼見愛兒受苦,穆王爺怒極攻心,指著面前的一干人等發起了火。

  「稟——稟告王爺,奴婢不知——」跪在前方的小丫鬟首當其衝,戰戰兢兢地回話。

  「不知,你不知?」一腳將她踢翻在地,「那本王要你何用?來人啊,拖出去,給我砍了!」

  「王爺,王爺,饒命啊!」小丫鬟嚇得肝膽俱裂,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

  「爹——」一直靜默地站在一旁的穆冬時開口道,「大哥偷跑出府,下人們都不知曉。這次的事情,純屬意外,就請父王饒恕他們吧。」

  「哼,你說是意外?」怒氣衝天的穆王爺收回腳,嚴厲的目光縮定他,「本王還沒有治你的罪!」

  「孩兒知錯。」穆冬時低下頭,掩飾自己眼中因穆王爺的話而呈現的傷痛。

  「知錯就好。本王要你好好照料秋時,你倒好,不但沒有看護好他,還讓他偷偷出府,又弄成這個樣子回來——你辜負了本王的信任!」說完,揚起手給了穆冬時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在他的臉上氾濫開來,穆冬時咬住下唇,不言不語。

  「爹——」虛弱的叫聲從床上傳來,昏迷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不要責罰冬弟,是我,是我自己跑出去的。」

  「秋兒,你醒了?」看穆秋時甦醒,穆王妃驚喜交加,牢牢握住他的手。

  「秋兒——」穆王爺著急地快走兩步,要上前探望,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厭惡地對穆冬時命令道:「你下去吧,本王不想看見你!」視線瞟到一直站在門邊抖得像風中落葉的女子,「還有你,好好管教你的兒子!」

  穆冬時摀住自己發紅的臉頰,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慢慢地退到門邊,扶住驚恐的女子,輕輕地說:「娘,我們走吧。」

  「秋兒,你感覺怎麼樣?」穆王妃摸著穆秋時的面龐,心疼地問。

  「我沒事,真的沒事,咳咳——」穆秋時極力想要表現自己沒有關係,不料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卻洩了底。

  「哼,我就應該好好地責罰冬時。」穆王爺也坐到床榻上,餘怒未消,「居然罔顧你的性命,帶你出府。」

  「爹——」摀住自己的胸口,努力壓下想要嘔吐的感覺,「真的不怪冬弟,是我自己,咳咳——想要出去看看。」

  「秋兒,你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可以隨便出去呢?」穆王妃難受地替他掖好被角。秋時從小體弱多病,每個大夫都斷言他活不過二十五歲,眼看大限將至,他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她的心,也懸得越來越緊。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真的不想啊,就這樣在離秋苑中了結此生,就算,就算是上天要他死去,他也要到外面去看看,去走走。

  「不許!」穆王爺甩甩衣袖,「你是我穆王府的繼承人,怎可不顧自己的身子?」

  「爹——我的身體實在是不適合,依我看,還是讓冬弟——」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子的情況,這樣羸弱,怎麼能擔當繼承穆王府的大任?

  「他根本就不配!」穆王爺站起身子,「秋兒,你才是我穆王府的嫡親長子,爵位自當由你繼承。」

  「爹——」掙扎著,想要再說什麼。

  「這件事,就此不提。」打斷他的話,穆王爺轉向穆王妃,「我還有些事要處理,秋兒這邊,就煩你好好照顧了。」

  「王爺——」穆王妃輕聲喚他,「不要太過難為雲娘,他們母子,也不容易。」同是女人,她能夠明白雲娘的心情。平心而論,冬時,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既然是你為他們求情,這次我就不怪罪他們,不過下不為例。」穆王爺拍拍穆秋時的手,「秋兒,其他的事,不要再想,好好修養身體。」

  「娘——」看著父親遠去,穆秋時無奈地喚著穆王妃。

  「秋兒,你就不要再忤逆你爹了,他也是為你好啊。」慈愛地以面頰碰觸他的額頭,穆王妃對他說。

  「我知道。」閉上眼睛,調整自己的呼吸,穆秋時在心中苦笑。

  這樣的局面,他還能說什麼呢?

  「秋兒,你睡了嗎?為娘的,還有一件事情要與你商量。」見他好像有睡意,穆王妃試探性地問。

  「您說吧。」雖然有些疲乏,困意襲來,眼皮也在上下打架,不過穆秋時還是勉強打起精神。

  「我和你爹商量過了,想要為你舉辦親事——」穆王妃小心翼翼地開口,提起一直重壓在她心中的事。

  「不可!」瞌睡蟲被穆王妃的話震到了九天之外,穆秋時突然支起身子,有些氣喘。

  「為什麼?」

  「娘,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這樣羸弱,別說是娶妃,就連多走一段路都成問題。你要我成親,不是明擺著要人家姑娘守活寡嗎?」穆秋時用力地搖頭,不贊成母親的提議。

  「我不管,秋兒,幾年前我們要為你操辦親事,你反對,現在你還是用相同的理由來搪塞。不管怎麼樣,你是穆王府的小王爺,成家立業是天經地義的事。」說是娶親也罷,沖喜也罷,與其眼睜睜地看著秋兒死去,她寧願在他死之前為他娶妻。

  就算,就算是她這個娘自私吧。

  「娘——」看著穆王妃成串掉落的眼淚,穆秋時心中一陣酸楚。

  罷罷罷,如果這真是爹娘的心願,他順應他們又有何妨?反正依他的身體的狀況,也是無法人道。至於他們為他娶的妻子,他會妥善安排好的。

  心中作好了決定,穆秋時抓住了穆王妃的手,閉上眼睛,「娘,一切——就照您的意思吧。」

第二章   


                 




  夜涼如水,明月當空。

  一道黑影閃過重重護衛,輕盈地由護牆躍入離秋苑,上了紅楓樓。

  四週一片靜謐,輕輕推開主屋的房門,移步門內,看見一個小丫鬟趴在圓桌上,已經熟睡。掠過她的身邊,但見有些細微的白色粉末落在她的臉龐。小丫鬟的鼻翼抽動了一下,復又沉沉地睡去。

  花醉雨輕輕掀開白色的紗幔,身形一動,閃至床邊,由上而下俯視他。

  今日在秦淮河上,幾乎第一眼,她就認出了他。還記得,那一年,初相見,她十歲,他十六……如今時隔八年,他似乎還是沒變,一樣羸弱不堪的身子,還有那老好人的脾氣,似乎永遠都不明白自己是一個垂死的病人。

  她坐在床沿,捋起他的衣袖,看見的是骨瘦如柴的手臂。伸出兩指,探上他青筋暴露的手腕,感受到他的脈搏,眉頭微微皺起——

  真是奇怪了,他的脈搏居然還是和八年前一樣,時強時弱,若有若無。按照她當年的診斷,他應該早就死了才對,怎麼還能支撐這麼久呢?

  視線移到他的面龐,看他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張皮的臉。思緒又回到當年,那個十六歲的虛弱少年,勉強支撐著難看的微笑,一再囑咐她小心。

  「我想出去,出去——」睡夢中的穆秋時像是受了什麼驚擾,眉峰緊蹙,不住地囈語。

  看他捏緊的拳頭,額頭上冒出的密密汗珠,還有難受的表情,想來是在夢中遇到了不甚開心的事情吧。她環顧四周,目光被不遠處琴台上放置著的一把古琴吸引住。仔細打量,琴身約莫長三尺,黑漆琴首,鑲長方白玉,古樸典雅。蓮步輕移,走到琴台邊,纖纖玉指拂過琴身。

  「冉冉秋波生——」她低吟,「真是沒有想到,你居然擁有這把曠世名琴。」

  「三三——」穆秋時又斷斷續續發出聲響。

  聽見他的呼喚,胸中一動,她上前,撩開床幔。

  是什麼時候,他居然知道了自己的小名?

  「我羨慕你,羨慕你——」昏睡中的穆秋時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他居然羨慕她?凝視著他猶如死人的面容,她驚訝於他的話。

  堂堂穆王府的小王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卻在這裡說著羨慕一個十歲小女孩的胡話?試探性地開口問他:「你——記得三三?」

  沒有回應,穆秋時已然沉沉睡去。

  ——胡話,果然是在說胡話,她臻首輕搖,想要離去,卻被一股力道拽住。低頭看去,一隻蒼白的手拉住了她的裙角,乾枯卻修長的十指死死地扣緊,不肯放鬆。舉步再走,如此輕微的力道居然將他的身子拉出了床外幾分。

  她無奈地歎息,重新坐回床沿,將穆秋時的身子擺正。手碰觸上他拽著裙擺的冰涼的手,卻意外地發現他的嘴角展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這一夜,她坐在他的床側,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醉雨,你昨天一宿究竟去了哪裡?」客房內,顧不了坐在花醉雨的面前,懷疑地看著她。不是她多心,醉雨和她在一起,從來不會夜不歸宿。昨天晚上她沒有回來,肯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哪有什麼大事,你多心了。」花醉雨淺淺地一笑,由顧不了的表情看出她心中所想——顧不了一向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所有的情緒全部外露在她的那張臉上。

  算是大事嗎?昨夜與穆秋時相處一夜,最大的事也不過是為求離去把自己的裙子撕破了一片吧。

  「真的沒有?」顧不了狐疑地看著她。

  「真的沒有。不了,我餓了,叫小二送東西進來吃好嗎?」知道不轉移開話題,依顧不了的性子,必定會沒完沒了地追問下去。

  聽她這樣說,顧不了這才感覺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作響。剛要答話,窗外卻傳來一陣喧嘩聲。

  「怎麼了?」花醉雨推開窗戶,發現幾名官兵在客棧對面的牆上張貼告示。

  「還不是穆王府的事情。」顧不了很不文雅地打了個呵欠,興致缺缺地說。

  「不了,究竟是怎麼回事?」穆王府——難道和他有關?

  「我也是聽小二哥說的啦。據說穆王爺要為他的兒子納妃,結果消息傳播出去,媒婆跑斷了腿都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到穆王府。不得已,才張榜徵集自願者。」走到花醉雨的身邊,顧不了單手支在窗台上,看著下面圍著告示看熱鬧的人群,「這也難怪了,聽說這個小王爺從小就體弱多病,羸弱得不堪一擊,大夫都斷言他活不過二十五歲,所以他老爹專門為他修建了庭院,不許外人打攪。這次,好聽點兒說是納妃,說難聽點兒就是去沖喜,你想想,有誰願意上門去當現成的寡婦?」真是造孽,人都要死了還要糟蹋姑娘家。

  「話不要這樣說,好歹他也是個小王爺,說不定就有人衝著這爵位去呢?」下面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堪,卻無人願意上前揭榜。

  「爵位?」顧不了撇撇嘴,「算了吧,那個穆王爺還有個二兒子,雖然不受寵,但你想想,畢竟是親生的孩子,萬一那個老大——」顧不了做了個翻白眼的動作,「到時候,你說穆王爺還會把爵位傳給一塊牌位不成?打死我都不信吶。"那樣的一個人,真的活不過二十五歲嗎?

  ——我羨慕你,羨慕你……

  手捏緊了窗稜,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此時腦海中縈繞著的是穆冬時的這句話。

  「醉雨,醉雨——」見她不言不語,顧不了輕喚著她。

  「不了——」顧不了正在疑惑之間,卻見花醉雨忽然轉頭對她微笑。

  「什——什麼?」癡迷地注視著面前明媚的笑容,顧不了的大腦剎那間停止運轉——什麼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她終於明白了。

  醉雨的笑容,真的好美哦。

  「幫我做件事好不好?」柔柔的語調,還帶著些嬌羞的語氣。

  「好——」顧不了暈陶陶地點頭,已經被她迷得不知今昔是何年。

  「那麼——」花醉雨朝她走近了一步,單手勾起她的下巴摩挲,「幫我去把那張選妃告示揭下來。」

  「好——」哎,醉雨的手也好光滑,真是捨不得把下巴移開,不就是去揭個選妃告示嗎?選妃,選妃……顧不了本來舒服地閉上的眼睛忽然睜大到極限,吃驚地盯著面前的人,「你說啥?」

  誰說女人的笑容對女人沒有殺傷力?她就是活生生慘痛的教訓。直到站在穆王府大廳中,顧不了都還在為自己一時被美色所惑而後悔不已。沮喪地看著手中揭下的告示,再環視周圍的眾人,嗚嗚,不知道現在落跑還來不來得及?

  「顧姑娘,是你揭下告示的嗎?」正座上,穆王妃細細地打量了顧不了之後問。堂堂穆王府居然要張榜找媳婦,實在是顏面無光。但是有什麼辦法呢?自從昨天秋兒答應了成親的事情之後,她立即就開始操辦。誰知媒婆跑斷了腿,整個南京城居然都沒有姑娘願意嫁入穆王府,會有此舉也實在是出於無奈啊。

  「是……是我。」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顧不了在心中安慰自己之後,挺起胸膛,把頭一揚。

  「秋兒——我是說,小王爺的情況你清楚嗎?」遲疑了一下,穆王妃詢問顧不了。依照秋兒現在的情況,她實在是沒有什麼更多的奢望了。眼前的姑娘容貌清秀,勉強也能與穆王府匹配。

  「清楚,怎麼不清楚?」不就是半截子快要入土的人了嗎?

  「那好,顧姑娘——」穆王妃微笑著,在一旁侍女的攙扶下走到顧不了的面前,拉起她的手,「既然秋兒的情況你瞭解,你自己又願意嫁入穆王府,今天這門親事我們就說定了吧。」

  「啥?」張大了嘴巴,顧不了努力抽回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嫁給他?誰說我要嫁給他了?」

  「有什麼問題?」聽她如此說,穆王妃也皺起了眉頭,「既然不願意,你為何揭榜?」

  「你以為我願意嗎?」中了美人計,她現在也是後悔莫及啊。

  「顧姑娘——」穆王妃的笑容逐漸凝結,「你以為這是好玩的嗎?你當我穆王府是什麼地方!」

  穆王妃的話音一落,周圍的侍衛一起逼上前,齊刷刷地抽出腰間的劍。

  「嘿嘿,這個,王妃——您聽我說,我是幫一個人揭榜的。」瞟了眼明晃晃的青刀白刃,顧不了嚥了口唾沫,心中不斷地暗罵花醉雨。

  「是誰?」穆王妃一拂袖,轉身坐下。

  「是我家小姐。」

  光線好強,晃得眼睛生疼!眉頭微蹙,穆秋時緩緩睜開雙眼。頭仍是昏昏沉沉,只覺得胸口有些悶痛。努力地想要支起身子,不料未起一半,人又重重地倒回床榻。氣喘之間,嘴邊露出一絲苦笑,不由得又嘲諷自己天真。差點兒忘了,哪一次倒下之後,不是要躺個三五天才能起身的?只是,好像需要恢復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眼睛之後就再也無法醒來。

  摀住胸口,慢慢地閉上眼睛,卻隱約嗅到空氣中有一絲不同尋常的暗香浮動。驀然轉頭朝一旁看去,模糊地看見窗畔有一道人影。

  「你醒了。」如黃鶯般的輕柔嗓音自窗畔傳來,卻是篤定的語氣。

  「是誰?」有人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房裡,而他絲毫沒有察覺。

  「你的離秋苑看起來很冷清嘛。」花醉雨人坐在窗台上,側著頭看向窗外。整個庭院冷冷清清,除了他和她,幾乎看不到其他人影。亭台、樓閣、水榭,美則美矣,可惜,沒有人氣,如同一個華麗的墳墓。

  「關你什麼事?你闖進我的房間究竟意欲何為?」手抓緊了床沿,穆秋時厲聲質問她。

  「人雖虛弱,火氣可不小。」花醉雨微微一笑,躍下窗台。他病得實在是很嚴重,可是作為小王爺的威嚴倒是絲毫不減啊。

  瞇著眼睛,看來人從背光處慢慢走出,依稀是個女子,身形纖細婀娜,步履搖曳多姿。

  好美!

  這是穆秋時的第一反應。心中不禁嘖嘖驚歎,世上居然有如此超塵脫俗的佳人。縱使她脂粉未施,但精緻的五官已經顯示了她天然去雕飾的美麗。白衣飄逸,黑髮如瀑,明眸含情,卻不妖艷;嘴角帶笑,卻不媚俗。如宓妃從曹植的《洛神賦》中走出,似瑤姬從巫山的神女峰上飛下,奪人目光。

  「我想,這次我是真的死了,不然怎麼會看到仙女呢?」緊緊盯著面前的人,穆秋時喃喃自語。他一定是已經氣絕了,來到了西方的極樂世界,才會看見了天女。

  「死?」看他呆愣的模樣倒是有趣,花醉雨輕用力道,彈指間,穆秋時倒回了床榻,「也差不多了。」

  後腦勺傳來的疼痛讓穆秋時驟然清醒,既然還有痛覺,證明他還活著;既然活著,那就不可能看見仙女;既然她不是仙女,那——警覺地朝床角縮縮,盯著面前來歷不明的女子,「你是誰?」

  他警惕的模樣,讓她又想起了八年前他在受傷之後也是這樣看她。不斷地追問她是誰,看來他絲毫沒有將自己認出。說不上是遺憾還是失望,花醉雨心中隱隱有些不快。

  「你如果是要劫財,那麼很抱歉,我離秋苑沒有什麼金銀珠寶——」見她不言不語,穆秋時索性開口,「如果是要命的話,就盡請拿去吧!」反正他活著也是苟延殘喘,還不如一刀來個痛快。

  「你的命,還用我來動手嗎?」不喜歡他臉上認命的表情,花醉雨視線移到一旁,「至於金銀珠寶,我倒還不稀罕。我喜歡的,是它——」

  順著她的眼光望去,看見放置在一旁的秋波琴,穆秋時神色大變,居然掙扎著下地,衝到花醉雨的身前,擋住她的視線:「這把琴,你不能拿走!」

  看他蒼白著臉,張開乾枯的手臂擋在自己的面前,胸口微微起伏,花醉雨悠閒地把玩手中的玉笛,「這離秋苑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就憑你,能攔住我嗎?」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你打它的主意!」腿有些發軟,把手放在琴台上支撐自己的身體,穆秋時喘著粗氣。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花醉雨嘴角泛起讓人難以捉摸的笑容,「你這個人,倒真有趣。說到要殺你,你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只不過為了一把琴,就情願拼了命也甘心?」

  當然甘心,因為這把琴,對他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啊。轉身緊緊抱住秋波琴,穆秋時閉上眼睛,「琴在人在,琴亡人亡!」

  半晌,身後響起柔柔的聲音:「我什麼時候說要奪琴來著?」

  詫異地回頭看她,「那你是——」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也是愛樂之人嗎?」對他露出璀璨的笑容,花醉雨上前兩步,在他怔忡之時,手搭上他冰涼的手背,「不然為何能一眼看出此琴非同尋常?」

  沉迷在她的笑容之中,穆秋時任她扶住虛軟的身子:「原來你也喜歡樂律——那你是來和我切磋琴藝的?」既然不是劫財,也不是要命,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不!」慢慢扶他到床榻旁,安置他睡下,花醉雨為他蓋上被子,語調中帶著笑意,「我是來嫁你的——穆秋時!」

  「依照你的這種說法,你家小姐才貌雙全,為什麼還願意嫁給秋兒呢?」聽完顧不了的說辭,穆王妃疑惑地問她。「所以說嘛,這就是緣分。」顧不了裝傻地笑著,絞盡腦汁編織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家老爺受奸人所害——」頭皮一陣發麻,老爹,對不起了,「我和小姐流落異鄉,孤苦無依。與其這樣居無定所,膽驚受怕地過日子,還不如早點兒托付終身於可靠的人家。嗚嗚——」說到最後,狠心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兩下,「我們真的是很可憐啊……」真是太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顧不了淒淒慘慘的話語引起了穆王妃的無限同情,她拿出錦帕擦拭了一下自己濕潤的眼睛,「好孩子,如此說來,還真是委屈你們了。但是我家秋兒——」

  「王妃大可放心——」意識到穆王妃即將出口的話語,顧不了搶先一步開口,「我家小姐說了,紈褲子弟她見得多了,如今她只求一個對她好的人家就行了。富貴有命,生死在天,其他的,也不再強求。」開什麼玩笑,擺不平這邊她也不要回去再見花醉雨了,免得被她給整死。

  「哦?」穆王妃滿意地點點頭,「難得你家小姐如此識大體,我也就放心了。只不過——」言語間,看向顧不了,「不知這容貌——」算是她貪心吧,怎麼著,穆王府少王妃的容貌總要能上得了大場面吧?

  「王妃大可放心。」用力地拍拍胸脯,顧不了大聲說道。別的她倒不敢誇,但是說到花醉雨的容貌,她敢拿自己的腦袋擔保,絕對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我家小姐生得是天姿國色,有沉魚落燕之貌,閉月羞花之容……」

  頭腦一發熱,溢美之辭就滔滔不絕地冒出來。

  「恐怕有些言過其實吧。」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顧不了的話,隨後一個穩健的身影走進大廳,「冬時見過母親。」

  「冬時,快過來坐,怎麼有空來我這裡?」看見穆冬時,穆王妃一邊吩咐侍女上茶,一邊笑語問他。

  「才回府,就聽肖總管說有人揭了為大哥選妃的告示,所以就過來看看。」恭敬地回答穆王妃的問題,穆冬時的眼睛卻是須臾不眨地盯著顧不了,「不過方才在外面不巧聽見有人在說某人如何美麗,這溢美之詞實在是有些讓人難以相信。」

  「你是在說我說謊了?」顧不了漲紅了臉,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質問穆冬時。

  「非也,我只是好奇你的形容,真要像你說的,依照你家小姐條件,入宮選妃都不成問題,何必要死賴著我穆王府?」穆冬時輕品香茗,似笑非笑地道。

  「關你什麼事?我家小姐就是看上小王爺了。怎麼,你嫉妒啊?」顧不了把頭轉向一邊,哼了一聲。真討厭這個人,沒事瞎摻和什麼?

  「好,就算是你家小姐心儀我大哥,那也得看她配不配得上我穆王府才行。」穆冬時看著眼前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心中著實有些不放心,不太明白她口中的「小姐」執意要嫁給大哥的動機。

  「你是什麼意思?」顧不了雙眼怒視穆冬時,「就憑醉——我家小姐顛倒眾生的相貌——」

  「好!」打斷她的話,穆冬時雙手一拍,「那麼就請姑娘你帶我們去看看你顛倒眾生的小姐吧?」

  「啥?」沒有料到他會提出如此的要求,顧不了微微有些錯愕。

  「母親——」穆冬時看向穆王妃,「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您認為呢?」

  「也是——」穆王妃點點頭,「我也想見見你家小姐,能讓她來本府一敘嗎?」

  「不——母親,」穆冬時搖頭,「相請不如偶遇,不如問問顧姑娘她家小姐現居何處,我們過去拜訪不就行了?也好看看她家小姐最真實的一面嘛。」

  「也好。」聽懂了穆冬時的暗示,穆王妃轉向顧不了,「那麼就煩請顧姑娘帶路。」

  「這——」顧不了低下頭,有些為難地搓搓手。

  「怎麼?不太方便?」輕蔑地看著顧不了,穆冬時在心中冷哼,又是一個想要招搖撞騙的傢伙。

  「是不太方便——」顧不了忽然抬頭,盯著穆冬時,眼睛閃現著惡作劇的光芒,「你也說了,相請不如偶遇。如果我沒有猜錯,我家小姐她——此時正在你家大哥的房裡吧。」

  「你——說什麼?」心猛地一跳,穆秋時看著面前笑得雲淡風輕的花醉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來你不僅是身體孱弱,連聽力也成問題。」花醉雨順勢在床邊坐下,毫不意外地發現他朝裡縮了縮。

  「姑娘不要再開玩笑了。」穆秋時乾澀地笑了笑,「暫且不說姑娘的仙姿風容,我是個行將就木之人,你嫁給我,恐怕只能誤了終身。」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說出要嫁給他的大傻話,可是他覺得有義務將其中的利害關係說與她聽。

  「那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難以置信地反問她,穆秋時張大了自己的嘴巴。正常的女子都不會願意把終身托付給一個隨時可能下黃泉的男人吧?更何況,依照他的身體狀況,連洞房花燭夜都徒有虛名,她願意在出嫁頭一天就守活寡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是,縱使他是小王爺,但尋常的女子都不會願意嫁給他這個活死人。但是她不是尋常女子,她是花醉雨,只要是她決定的事,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撓她。

  「為什麼——你執意要嫁給我?」聽她勢在必得的語氣,穆秋時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下定了決心要嫁給他。暫且放下其他的事不提,他問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我初次相見,說不上有什麼情愫,而且我自認為自己也沒有讓姑娘傾心的地方;至於說——」微微停頓,直直望進花醉雨的明眸秋瞳,「你是衝著穆王府的勢力,想要作少王妃的話,也不應該挑上我,選冬弟還比較實際一些。」左思右想,覺得只有這個可能性。

  ——初次相見啊,他的記憶還消失得真徹底。「穆王府的勢力,我還不看在眼裡。我要嫁你,只是為了想要嫁你。」「咳咳——」被她太過直白的話給嚇住,一口氣提不上來,穆秋時忍不住咳嗽起來。

  一隻雪白的柔荑拍上他的背,令他長期沒有血色的臉龐居然有了幾絲紅暈。心跳還有些急促,偷偷瞄了瞄花醉雨,看她還是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反觀自己,倒緊張得像個大姑娘。稀奇啊,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女子對他說想要嫁給他,而且是因為想要嫁他而嫁他,而不是為了穆王府少王妃的這頂光環。

  「你——很特別。」靠得太近,近得讓他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味,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沉默了許久,穆秋時才對她說出這句話。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裳,他可以感覺到溫滑的觸感。「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究竟看中了我什麼地方?」

  手在他的背部停住,「你有一手好琴藝,不是嗎?」

  「何以見得?」他的房中是有一把名琴,但又能代表什麼?「如果我只是為了虛榮,重金購買秋波琴作擺設呢?」

  看他故意對她板起臉,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花醉雨搖搖頭,「琴台纖塵不染,琴身黑亮如新,琴座已經陳舊,你以為我會相信它的主人是僅僅把它當作擺設嗎?」視線落在他放在被外的手指上,「還有,你雙手十指皆有老繭,不是一天兩天能留下來的痕跡。」

  穆秋時心中暗暗歎服她敏銳的觀察力,「如此說來,你是想聽我彈琴?」

  「是有些好奇。」能擁有秋波琴的人會有如何的琴藝呢?

  「那麼——」試探性地開口,「如果我為你彈上一曲,讓你欣賞之後,你是否會放棄嫁給我的念頭?」

  「你在和我談條件?」眉毛一挑,花醉雨有趣地看著他。

  「既然是同道中人,撫琴弄笛,切磋技藝,做朋友豈不是更好?」示意她扶自己下床,穆秋時到琴台前坐定,伸指撥弄了一下琴弦,琴立刻發出清亮的音韻。

  「果然是把好琴。」站在他的身旁,花醉雨出聲稱讚。

  「獻醜了。」穆秋時對她略微一點頭,隨後十指在琴弦上撥動。扣人心弦的急促琴聲驟然響起,時高時低,如萬馬齊喑,如怒濤拍岸,如千軍待發,如響鼓雷鳴。

  ——破陣樂!

  一曲終了,穆秋時的額頭已經冒出密密的汗珠,收回手,他抬頭看向花醉雨,「不知姑娘對我的琴藝是否滿意?」

  「你的身體——並不適合彈奏如此激昂的樂曲。」沒有想到,他的琴藝居然如此之好,幾乎到了人琴合一、出神入化的境界。花醉雨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心中躍躍欲試。從來就沒有人,能激起她強烈的競爭欲。除了樓外樓的樓主,他,是惟一的一個。

  「身體不適合,並不代表心不適合。」穆秋時慢慢將目光投向窗外,注意到屋簷上的滴水,「飄雨了啊……」

  「琴之為樂,宣情理性。動人心,感神明。」唇齒輕啟,聲如潤雨,「相依相輔,相反相成。你和此琴,已經合二為一了。」

  「沒有想到姑娘你也是精通樂律之人。」聽她頭頭是道的談論,穆秋時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看他眼中有激賞的目光,整張臉也散發出不同尋常的光彩,花醉雨微微福身,「略懂一二。」

  「姑娘太過自謙了,憑你能一語道盡曲中精華,就不是略懂之人啊。」看她手中的碧綠玉笛,「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不離身的玉笛,就是你的樂器吧?」

  「它,不僅是我的樂器。」揚起手中的笛子,「有時候,它有比樂器更重要的功用。」

  她的話,似是而非,讓人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她的表情,迷離如水,令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用力乾咳幾聲,拉回自己就要沉迷的心智,穆秋時出聲道:「不知姑娘是否願意與我交個朋友,切磋樂律?」

  「我?」手中的玉笛旋轉了幾圈,閃現出幾絲寒光,「——不願意!」

  「為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得那把玉笛竟有隱隱的紅光浮現,穆秋時不由自主地問。

  「穆秋時,我早就說過——」白玉無暇的面容俯近他,紅唇在他耳邊發出魅惑的聲音,「我要嫁你,而不是要做你的朋友。」

  耳朵因為她口中呼出的熱氣而微微有些發紅,穆秋時側頭躲避她的欺近,「如果我不願意呢?」

  「你會願意的。」感覺受到外面的動靜,花醉雨直起身子,「現在你穆王府小王爺選妃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只要我現在去對穆王妃說我願意嫁給你,你說結果會怎麼樣?」

  「你——」穆秋時看她真的轉身朝門外走去,來不及思索其他,著急地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以阻止她的行為。不料才站起身子,腳下卻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剛觸到她衣裳的手向下一拉,只聽「嘶——」的一聲,花醉雨右邊的袖子就這樣被他給拽了下來,露出整條凝脂玉肌的胳膊。與此同時,向前撲的身子撞上回過身的花醉雨,結果慘重,兩人就這樣倒在地上,他在上,她在下。

  「對……對不起。」天啊,怎麼會發生如此尷尬的情形。他的手中還拽著她的半副衣袖,他整個人就直挺挺地壓在她的柔弱無骨的身子上,面前是她放大的美麗的面容,只覺得腦袋轟然作響,熱血霎時衝上臉龐,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他的鼻中慢慢流出。

  「你流鼻血了。」看著鮮紅的血液一滴滴地落在自己雪白的衣裳上,花醉雨好心地提醒他。

  「啊——抱歉!」穆秋時摀住自己的鼻子,手忙腳亂地把手中的布料蓋在她的身上,掙扎著想要起身。

  「嘎吱——」不早不晚,房門在此時被推開,躺在地上的兩人同時向門外的一干人等看去。

  「小姐——」顧不了口中是驚呼的語氣,心中卻是得意不已——來得早真是不如來得巧啊。

  「秋兒——」穆王妃幾近昏厥,難以置信地看著穆秋時壓在人家姑娘身上,手中還拽著撕裂的半副衣袖。

  「大哥——」目瞪口呆,穆冬時實在接受不了眼前所見的畫面。他平常體弱多病的大哥,居然,居然——

  「你們不要誤會啊——」看大家的表情,穆秋時著急地想要解釋,卻忽然明白了什麼,轉頭對上了花醉雨似含笑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她:「你是故意的?」

  花醉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淺淺地一笑,「記住,我叫花醉雨。」

  人贓並獲,不容抵賴。

第三章   


                 


  三月十七,宜嫁娶,穆王府小王爺納妃。據說新娘子體貼體弱多病的未來夫婿,要求婚俗禮儀一切從簡,以免衝撞家宅邪神。

  霞帔加身,錦帕覆面,花醉雨安靜地坐在偏廳內。反而是一旁的顧不了,來回走動,不住地向門外張望。

  「醉雨,你是真的決定要嫁給那個穆秋時?」煩啊煩,最後乾脆提張椅子坐在花醉雨的身旁問。

  「人都已經在這裡了,難道還有假?」紅帕下,花醉雨安靜地回答,「更何況,我的清白已毀在他的手上,不嫁他還能嫁誰?」

  「得了吧,你以為我會相信那個風一吹就倒的穆秋時非禮你?八成是你自己搞的鬼。」最大的可能性是醉雨逼婚不成,所以才會出此下策,哎,想來那穆秋時也挺可憐的,莫名其妙就被醉雨陷害了,成了大家眼中的色狼。

  「你倒挺瞭解我的嘛。」頭上的喜帕被掀開,露出了花醉雨略施脂粉的臉龐,流光溢彩,奪人心神。

  「啊?」顧不了的下巴差點兒落地,「真的是你逼逼逼——」自己想是一回事,但是真正從花醉雨嘴裡說出來,她卻真的有些難以接受。老天爺,這要是傳出去,萬花閣的顏面何存?花莫愁會不會殺了醉雨以保證家醜不會外揚?腦海中自動幻想出殺氣騰騰的場面,嚇得她狠命地摔摔頭。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說服醉雨,眼珠子骨溜溜地轉著,「我說,醉雨,你來南京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樓外樓的樓主嗎?」

  「是啊。」胳膊撐在桌上,手托腮,花醉雨有趣地看著顧不了的表情。

  「那你這樣莫名其妙把自己嫁掉了,不是很浪費這一趟南京之行?」把椅子朝前拖了幾步,顧不了再接再厲。

  「這並不矛盾,我只是在主要目的之外發現了一些精彩的東西而已,我想——」右足微抬,就見顧不了連人帶椅朝後翻去,「二者兼顧。」

  「醉雨——」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身,顧不了沖花醉雨怒吼。

  手指擺在嫣紅的唇上,花醉雨笑語盈盈,「不了,記住,在這裡,你要叫我小姐。」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縱使不甘願,他也必須露面。

  站在喜堂上,穆秋時只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沉沉,週遭的人影晃動,喧鬧異常,空氣中瀰漫的氣味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大哥,你沒事吧?」攙扶著他的穆冬時擔心地問他。

  搖搖頭,勉強對穆冬時笑了笑。怎麼能說自己有事?今天是堂堂穆王府小王爺納妃的日子,雖說婚儀已是一切從簡,但是前來觀禮的人中,有真心前來祝福的,也有來看笑話的。不管是何種原因,主角在這樣的場合倒下去,對穆王府來說,都是奇恥大辱。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裡,想要借助痛感來保持自己的清醒。

  吉時到,鞭炮爆竹響,嗩吶鑼鼓敲,彷彿經過了很久,他聽見了周圍的喜樂聲聲。抬眼向門口看去,看見喜婆和顧不了攙著他的新娘走進來。

  想起那一天,她對他說,她叫花醉雨。醉雨啊,很美的名字,人如其名,不食人間煙火。

  紅色的禮服包裹著她窈窕的身段,步履輕盈,恍惚間,她的身影和另一個身影重疊起來,令他不自覺地想到了一個人。三三,那個八年前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孩,她,現在怎麼樣了呢?恐怕也長成了一個玉人兒了吧?

  長長的紅綾已經被喜婆牽到了他的手中,那顏色,紅得有些刺眼。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娶妻的一天,更沒有料到的是,最終是在一個女子的設計下上了禮堂。那一天的事情,幾乎讓所有的人都相信他色令智昏,居然罔顧自己的身體狀況意欲染指花醉雨。

  這樣的認知讓娘當下就確定了他們的婚事。

  視線停留在她的紅蓋頭上,想要知道喜帕下的她現在是何種表情。可是除了隱約可見的輪廓之外,他,竟沒有辦法看清楚。對她好奇、不解,長久以來無慾無求的心,輕易地居然被她挑動起來。

  「你會後悔的。」緊緊拽住手中的紅綾,穆秋時輕輕地說。

  「我不會。」輕飄飄的聲音,飄渺地如同不存在,但是他卻聽見了。

  ……

  「一拜天地!」罷了,既然終究是要找名女子來完成娘的心願,娶她也不是一個很壞的選擇。

  「二拜高堂!」至少,她精通樂律,在他有限的時間中,可以與他琴瑟合鳴一番?

  「夫妻對拜!」掛名夫妻,縱使她將來以寡婦之身嫁與他人,夫婿知道她仍是完璧,對她也會疼惜吧?

  「送入洞房!」連苦笑都勉強不出來,人生大喜事,可惜他卻力不從心,無能為力啊。

  「不行,不行——」顧不了張開雙手攔在新房門口,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這——」兩名扶著穆秋時的丫頭為難地看向自己的主子。這是什麼道理啊?新婚大喜,新娘的貼身丫鬟居然不讓新姑爺進房?

  「扶我回去吧。」出人意外的,穆秋時下達了命令。

  「小王爺——」

  「聽見沒有,你們小王爺都叫你們回去了,還愣在這裡幹什麼?」醉雨是腦子一時出了些問題,但是她卻沒有,要是讓醉雨這樣糊里糊塗地嫁出去,那才叫糟了呢。顧不了歡喜地說著,直衝著他們揮手,「我就不遠送了,慢走——」

  話音未落,房門裡面傳來的聲音卻讓顧不了及時止住了聲音:「不了,讓姑爺進來。」

  顧不了先前還喜笑顏開的小臉一下子就變成焉了的茄子,嘟起嘴,轉頭不甘願地對裡面說:「他——」

  「要叫姑爺,讓他進來。」口氣依然溫婉,但卻含著無庸置疑的威嚴。

  狠狠地盯著面前的穆秋時,顧不了推開門,皺著臉龐,氣鼓鼓地對他說:「進去吧。」死醉雨,爛醉雨,不識好人心,就讓你以後哭死好了。

  聽到少王妃下了命令,兩個丫頭立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扶著穆秋時進了房門。

  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穆秋時的臉上是無可奈何的表情。

  「有什麼了不起?」衝著掩上的大門做了鬼臉,顧不了步下台階,一屁股坐在迴廊上,獨自生悶氣。

  坐了很久,也沒有人來打擾。無聊啊,顧不了伸了個懶腰,深感無趣。王府中今日辦喜事,可是離秋苑卻在王爺的命令下,除在苑門派重兵把守之外,裡面根本就沒有一絲喜慶的氣氛。第一百次歎了氣之後,顧不了終於受不了地把頭趴在欄杆上,閉上眼睛準備大睡一覺。

  夜色深沉,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涼風微微拂起了顧不了滑落在肩膀上的髮絲。

  黑暗中,顧不了的眼睛忽然睜開,只見她左手撐住欄杆,整個身子騰空翻起,落地時人已在三尺之外,與此同時,她的右手迅速伸進自己腰間斜挎的布包中,動作只是一閃而過,就見銀光閃爍,一枚銀針自她指縫中飛出。

  「嘖嘖,我說不了,你還真是狠起來什麼都顧不了啊。」輕搖著手中的折扇,冷傲凡看看沒入自己身旁柱子裡的銀針。

  「哈哈——哈哈,是冷大哥啊。」心裡暗叫著倒霉,顧不了乾笑著,同時小心地向後退,準備落跑。

  心思才一轉,沒想到已經被冷傲凡拉住了後面的衣領,知道這回逃不了,只好挫敗地垂下頭,回頭諂媚地沖冷傲凡說:「我說冷大哥,你要找醉雨是不是?我可以給你帶路哦。」

  冷傲凡拿折扇在顧不了的頭上重重地敲了一記,打得她縮回脖子:「你們玩得太過火了吧?醉雨居然輕易就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搞什麼鬼?」

  那一日在畫舫之上看見她們,誰知道眨眼間人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焦頭爛額地在南京尋找數日,沒有想到要找的人就在自己寄居的穆王府,而且還成了穆王府的少王妃。要不是受穆冬時的邀請觀禮,他可能至今還被蒙在鼓裡,無頭蒼蠅似的漫無目的地搜尋。

  「管我什麼事?」捂著頭,顧不了委屈地大叫,「我說得嘴皮子都破了,醉雨還是執意要嫁給那個什麼穆秋時,我能怎麼辦?」

  「說的也是。」冷傲凡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鬆開對顧不了的鉗制,坐到一旁。

  「我的犧牲也很大哪。」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顧不了坐到冷傲凡的身邊,「為了醉雨,我說我老爹被奸人所害。要是讓他知道了,我不死也得脫層皮。」提起來就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好像已經看見老爹對她咆哮的機子,不由自主地拉緊了冷傲凡的衣角,「你說我是不是現在就應該跑到一個老爹找不到的地方隱居起來?」

  隱忍住想要大笑的衝動,冷傲凡一本正經,「你捨得花莫愁嗎?」

  「當然捨不得,所以我準備在找到他之後把他一起帶走。」一手托腮,顧不了無限苦惱地說。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心中為花莫愁默默地祈禱,希望他不要被顧不了找到。

  「不好嗎?咦,我說冷大哥,你既然知道醉雨嫁給穆秋時,你為什麼不阻止啊?」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顧不了忽然想起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賊笑地湊近他的臉,「莫不是——你也怕醉雨?」

  「我怕她,哈哈——我會怕她?」乾笑著拉開折扇,冷傲凡不住地扇風,「我就是來捉你們兩個傢伙回去的。」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這麼冷的天氣,冷大哥還在冒汗呢?」哼,想騙她,沒門!顧不了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天真」地笑出聲,「你說,要是冷叔叔知道你沒有照顧好我們兩個,還讓醉雨嫁給了那個病秧子,你說,他會怎麼樣啊?」

  「我說不了妹子,你可是在威脅我?」嘴角泛起稱得上是慈愛兄長的笑容,可惜眼中乍現的殺機洩露了自己的本意。

  「彼此彼此,只要我們互相不說,我們的老子們就不會知道,不是嗎?」要說是談生意,她顧不了可絲毫不遜色他冷傲凡。

  「也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看著不遠處紅燭搖曳的紅楓樓,冷傲凡俊朗的臉上佈滿了無奈,「我說不了,我覺得我們遲早有一天會被醉雨害死。」

  用力地拍拍冷傲凡的肩膀,顧不了覺得自己也是欲哭無淚,「冷大哥,咱們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龍鳳雙燭,鴛鴦錦被,還有坐在床上的新嫁娘,在穆秋時眼中看來卻是無比諷刺。壓抑心中強烈的不適感,他揮手斥退丫鬟,慢慢走到床前站定,拿起一旁放在桌上的如意挑頭,揭開了花醉雨的蓋頭。

  喜帕下的容顏明眸皓齒,冰肌玉骨,所謂「梅標清骨,蘭庭幽芳」就是這等的風情吧?

  「夫君有禮了。」言語間,花醉雨已經站起身子盈盈地對他施禮,「今日是妾身與你的大喜之日,為何你卻愁容滿面?」拾起桌上的酒壺,斟滿兩隻合歡杯,即使心中知曉他心煩的原因,卻還故意問他。

  「不忙。」按住她斟酒的手,制止她的動作,穆秋時看著她璀璨如星的眼睛,「有些事情,我必須和你談談。」

  「好。」花醉雨溫順地接口,放下酒壺,轉身與他相對。她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對上他。

  那雙翦翦秋瞳,幾乎可以溺斃所有的東西。如此的對視,對他來說,真的是一種折磨。勉強拉回眼光,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穆秋時強迫自己看對面的牆壁。

  「我不知道你執意要嫁給我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沉默了許久,穆秋時終於開口,「但是既然現在一切都已經成為定局,那麼我希望你能夠明白一些事情。」

  他的臉,在喜服的映襯下更顯蒼白,即使是大喜之日,仍然是毫無血色可言。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顴骨,這樣的相貌與他小王爺的身份根本就沾不上邊。

  ——據說他活不過二十五。顧不了的話在花醉雨的耳邊再次響起。

  「外面的風言風語你大概也聽到一些,」穆秋時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我的身子本就孱弱,這些年來,更是如風中落葉,隨時都有可能——」忽然覺得在新婚之夜就對新娘子說這樣的話過於殘忍,穆秋時及時止住嘴邊的話,「所以,我已經為你的將來準備了出路。」從衣袖中掏出一紙文書遞給她,「你看看吧,如果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還可以再改。」

  花醉雨接過對折的紙,將它翻開。這是一張穆秋時在他過世之後對她的安排,其中包括她可以不必為他守節,以及可以再嫁他人的親筆文書。

  他的筆跡雋永,絲毫沒有被他的病氣沾染。眼前的字彷彿已經模糊不見,朦朧間,是一個十六歲蒼白少年溫和的笑臉。

  「如果將來你遇到心儀之人,穆王府會把你當作嫁女兒一般嫁出去。」看她臻首低垂,不言不語,穆秋時輕聲對她說。不管是不是被她陷害成親,對她來說,都是委屈了啊。風華正茂的青春,卻要陪伴他這苟延殘喘之人,只希望,他的安排,能夠彌補她一些什麼。

  「你似乎忘記了問我的意見。」半晌,花醉雨才抬起頭,看他果然又尷尬地把頭轉到一旁。胸中著實有些氣惱,一半是為他,一半是為自己。不明白為什麼平時的冷漠自製在他的面前完全不管用。為什麼他總是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卻從來就沒有注意到自己呢?上前一步,伸手硬是將他的臉扳回,逼他和自己對視,「我是你的妻子,你為什麼不問我同不同意?」

  視線不可避免地停留在她的臉上,面龐奇異地泛起紅暈,穆秋時拉下她的雙手放在身側,「不,不是,我們只是掛名夫妻。我的身體,根本就不能——」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相信她也能明白。

  縱使是早就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但是真正當著她的面說出來,花醉雨也覺得臉蛋發熱。看他微微有些血色的面龐,她輕輕掙脫他的鉗制,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手中的文書已經化為碎片。

  「你——」吃驚地看向她,不解她的行為。

  「這些東西,我不需要。」任碎紙飄落,花醉雨拾起桌上的酒杯,「今日是我與夫君大喜之日,閒話休提,請夫君與我共飲此交杯酒。」

  「我——」他沒有伸手接杯,腦海中思索可以拿什麼來說服面前固執的她。不期然的,嘴唇卻被什麼溫潤的東西堵住,帶著他熟悉的馨香,接著喉嚨中感覺到了辛辣的酒味道。

  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放大了數倍的嬌顏,心臟不可遏止地跳動起來,幾乎超過他可以負荷的頻率。頭有些昏眩,但絕對不是平常發病的徵兆,佳人在懷,溫香軟玉,他的感官,被全部調動起來。他不是柳下惠,即使病重,但終究是個男人,緊扣在身側的手遲疑了一下,終於摟住她柔軟的腰肢。

  彷彿過了好久,時間都快要停止了似的,他們才分開。穆秋時有些氣喘,覺得腿發軟,差點兒就要倒下,幸虧花醉雨眼明手快,將他扶住。

  知道他身體有些承受不住,花醉雨讓他靠在床頭,在他身旁坐下,手撫上他因為激情而微有血色的面龐,最後停留在他的雙眼之上,「未來如何,由我自己決定,無須他人為我安排。」

  ——這,是保證嗎?

  好疲倦,在眼皮沉重地閉上之前,穆秋時昏昏沉沉地想。

第四章   


                 




  離秋苑裡笛聲悠揚,吹皺了一池春水,掃盡了常年的安靜沉默。

  優美的音符隨風飛進紅楓樓,流淌在每一個角落。

  「如意?」本在閉目養神的男子無奈地搖搖頭,喚身旁明顯已經癡迷於笛聲的小丫鬟。

  「什麼?」被喚如意的丫鬟有些恍惚地回應,卻在看見男子白衣上的墨跡之後大吃一驚,慌忙拿出自己的手絹為他擦拭。

  「小王爺,對不起。」如意一邊在心中暗罵自己的粗心,一邊惶恐地觀察男子的表情。

  「不礙事。」看著她手忙腳亂地為他擦拭,穆秋時微微一笑,心中明白今天是沒有辦法寫曲譜了。窗外的笛聲仍然在持續著,他乾脆擱下手中的筆。

  「小王爺——」見他起身,如意有些緊張地開口,不知是否要責罰她。

  「亭子那邊——是少王妃嗎?」看著窗外花叢中

  的影子,他問。

  「是。」恭敬地回答他的話,如意也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停留在那一抹俏麗的身影上,少王妃真是美麗啊,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一樣。這樣想著,不由的又好奇地偷看了穆秋時一眼。

  她和稱心是在小王爺和少王妃成親那日撥過來的,據說在這之前,離秋苑若非必要,是不會允許下人進入的,害得她們以為住在這裡的小王爺是個脾氣怪異之人。如今已經過了三日,相處下來,發現小王爺除了身子虛弱之外,其實人是挺溫和的。

  只是——有新婚夫婦像小王爺和少王妃這樣的嗎?成親三日,除了第一天依規矩向王爺和王妃敬茶之外,三天來,他們根本就是足不出戶。小王爺總是在固定的時候譜曲,而少王妃也在固定的時候吹笛子。

  心裡有些疑惑,卻不敢說出來。

  「你覺得,她吹得好嗎?」穆秋時忽然開口問她。

  耶?小王爺是在問她嗎?要她來評價?

  「奴婢不懂樂律,但是覺得少王妃吹得很好聽。」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如意道。

  「豈止是好聽而已啊。」輕輕歎了一口氣,穆秋

  時轉身,向房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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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荑手,綠玉笛,紅嬌唇,悠悠笛聲隨風遠去,只留餘音婉轉。斑斕的彩蝶款款而舞,棲息於笛尾,緩緩移動,似沉醉其中。

  紅唇輕笑,皓腕微轉,彩蝶忽落掌間,蝶身震了震,想飛卻無能為力,只能徒勞地揮動翅膀,妄想逃脫升天。

  「人人都說蝶戀花,你這小東西為何偏偏中意我的玉笛呢?」

  柔柔的語調似帶笑意,明眸卻看著向她慢慢走來的人。他的臉色還是那樣的蒼白,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活像是一陣風就可以將他吹走。他們兩個人這樣僵持了三天,終究是他忍不住來找她了咧。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才抬起頭,開口道:「夫君找我有事?」

  ——對了,就是這個。

  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這幾天都不舒服,原來癥結就在她對自己的稱呼上。明明只是掛著夫妻之名,她卻可以喚他如此順口,甚至讓人感覺微微帶些諷刺。她對他的態度,永遠都顯得恭敬有加,就如同其他以夫為天的溫馴女子,可是她含笑的眼睛,告訴他,她的心,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依順。

  穆秋時盯著聲音的主人,她沒有坐在石凳上,反而隨意地倚坐在涼亭邊緣。雙腿交疊,水藍的衣裙曳落而下,右手猶握一支晶瑩剔透的綠色玉笛。就在問他的同時,她將左手輕抬,微微吐氣,驚得手中的小蝶兒更加慌亂。

  「你——」雖然常年不與外界接觸,不代表他看不出她掌心中的蝴蝶並不是甘心停留,而是被一股強制的力道所鉗制。

  「醉雨——」打斷他的話,她偏過頭,衝他微笑。

  那樣的笑容讓他的心漏了半拍,這世上,能抵擋這樣笑容的恐怕沒有幾人吧?窘迫地轉回頭,掩飾性地乾咳了兩聲。

  「夫君面色潮紅,又在咳嗽,莫不是舊疾復發?」花醉雨好笑地看著他的反應,說得一本正經。不是不知道自己容顏的美麗,也時常有人對自己露出癡迷之態,但只有他的反應,才取悅了她。

  隨後趕來的如意聽她這樣說,連忙將手中的披風搭在穆秋時的身上。

  對自己的失態有些困窘,穆秋時拉緊披風,坐在花醉雨的對面,四處打量了一番,才開口道:

  「你——」

  「醉雨——」一如往常,她還是很執著他對她的稱呼。

  「好吧,醉雨。」害怕再這樣下去,到天黑都沒有辦法說完自己的話,穆秋時只好順著她叫了她的名,看見她滿意地彎起子嘴角。

  「不了呢?」那個整天圍著她轉且對自己充滿了敵意的小丫頭是叫這個名字吧?四處看看,對她突然消失在花醉雨的身邊有些不解。

  「她悶壞了,所以出去走走。」對顧不了來說,愛熱鬧是她的天性,成天面對著整個苑子的冷清,再加上她和穆秋時相敬如「冰」的局面,能在離秋苑待上三天,已是她的極限了。

  「你呢?你不悶嗎?」盯著她黑亮的眸子,他問她。離秋苑美則美矣,但卻是王府最讓人恐懼的地方。因為他的關係,沒有人敢在這裡高談闊論,也沒有人敢在這裡歡歌笑語。他知道,外面的僕役對離秋苑的評價就是一座活死人墓。事實上,它也是,是為他準備的一座精美的陪葬品。

  「我嗎?」看著他驟然失色的眼睛,花醉雨搖搖頭,「對我來說,只要有音樂的地方,我都愛。」

  「是嗎?」穆秋時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直覺認為她是在安慰自己。怎麼會有人喜歡像牢籠一樣的地方呢?即使再精美華麗,被禁錮了自由的感覺終究不好受啊。眼神飄向—旁高高的護牆,依稀又記起當年

  那個小小的身影,忍不住喃喃自語。「如果,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是誰哩?」

  有些恍惚地回過頭,卻看見花醉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思回轉,接過如意遞上的熱茶,掀開蓋子,任熱氣遮掩他複雜的眼神,「好香。」

  也不去追問他,低頭看自己掌心裡驚慌失措的可憐小傢伙,她的笑意更深了,「莫怕啊,這麼美麗的你,怎會有人捨得傷害?」

  「放了它吧。」看它掙扎的模樣著實有些不忍,穆秋時對她說。

  「其實,比起外面的世界,這裡不知要安全多少倍呢。」略一揚手,掌中的蝴蝶脫離禁錮,倉皇而去,不敢留戀。

  ——如果他也是一隻蝴蝶,能夠隨意飛翔,該多好啊。看著它遠去的方向,穆秋時在心中默默地對自己說。

  直到耳邊傳來輕微的歎息聲:「只望你莫被外人折翅,畢竟,化蝶並不易啊。」

  心中若有所動,他轉頭看向花醉雨,卻迎上了她的眼睛。

  空氣忽然凝結,氣氛變得有些怪異,連如意也感覺到了。

  「小王爺,藥來了——」清脆的聲音喊叫著,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稍後,一名與如意年歲相當的女孩子端著托盤走進涼亭。

  「稱心,你今天晚了。」如意有些責怪地接過托盤。

  「不小心弄灑了,回去又換了一碗。」吐吐舌頭,稱心調皮地說。隨後有些奇怪地看看如意身後不言不語的兩人而不明所以。

  「夫君這幾天覺得身子怎麼樣?」就在如意將藥湯遞給穆秋時的時候,花醉雨忽然開口問他。

  「說也奇怪,這幾天的精神是覺得比以前好多多了。」她不開口問,他還沒有注意到。以往因為病痛的關係,他是淺眠的,夜裡要驚醒好幾次,可是這三天來,他睡得極好,幾乎是一夜到天明,胸痛發作的次數也少得多了。端起藥碗,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是這些年喝的藥終於起作用了吧?」

  「那就要恭喜夫君了。」花醉雨狀似不經意地欠身,手中的玉笛觸到藥碗,剛好不巧地將它打翻在地,濃黑的藥汁頓時灑了一地。

  如意驚叫一聲,搶救不及,眼睜睜地看著碎裂的藥碗一路滾出亭子。

  稱心咕噥著蹲下身子收拾,「藥膳房已經沒有多餘的藥了啊……」

  「稱心!」一旁的如意及時掐斷了她未完的話,冷汗一把地抬頭看看花醉雨。稱心這樣太直的說話方式,多心的人聽起來就是在指責少王妃故意弄翻藥碗啊。

  「夫君,醉雨實屬無心,望夫君不要責怪。」彷彿沒有聽見稱心的話,花醉雨柔聲地說道。低垂的面容上,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過。然而抬起頭來時,臉上卻是楚楚可憐的表情。

  地上濃黑的藥汁看起來有些刺眼,她惶恐的表情,讓穆秋時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三天來,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弄翻他的藥了。每次方式不同,理由也不同,讓他幾乎要懷疑她是故意的了,但是她的表情,卻是相當的無辜。

  「罷了,讓肖總管派人再去藥房取藥便是。」身體都拖了這些年了,一天半天不吃又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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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爺——」

  好洪亮的聲音啊,幾乎可以讓整個穆王府都可以聽見。

  看著離亭子尚有一段距離的肖能幾乎是以興奮的口氣在對他大喊,還夾帶著手舞足蹈的動作,絲毫就沒有顧及他穆王府總管的形象,穆秋時緊了緊身上的

  披風,站直了身子,看他沿著迴廊路跑到他的面前。

  「小王爺,小王爺——」肖能氣喘吁吁地衝到亭子前。

  「肖總管,何事如此驚慌?」肖能在穆王府呆了大半輩子,能讓他失了分寸的事情並不多啊。

  「樓……樓外樓——」只來得及說出這幾個字,就覺得面前人影一晃,接著是美若天仙的少王妃站在他的面前。

  「你是說,樓外樓?」聽到耳熟的名字,花醉雨湊近肖能,瞇起眼問他。

  肖能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少王妃實在是太美了。老天保佑,他好歹也是幾十歲的人了,太近距離看清楚了少王妃的花容月貌,心臟實在受不住刺激啊。

  「肖總管,慢慢說。」穆秋時不動聲色地將花醉雨擋在自己的身後,拯救了幾乎昏厥的肖能,心中著實詫異花醉雨對樓外樓的反應。

  「是是是——」覺得緊迫感消失,自己終於可以呼吸順暢,肖能連連點頭,並且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今後少在少王妃的面前出現,免得提前進棺材。心情一放鬆,終於記起了來這裡的目的,一時間,臉激動得發紅,「是樓外樓的樓主派人來恭喜小王爺新婚大喜了。」

  「恭喜我?」!樓外樓的樓主嗎?前來恭喜他?真是奇怪了了。」

  「是啊。」肖能使勁地點頭,「小王爺,你知道樓外樓派誰來的嗎?是慕容倩影。」樓外樓啊,那個即使是當今皇上去請也不一定會賞臉的樓外樓來恭喜穆王府的小王爺大婚,而且是總執事親自上門,多大的榮耀,多大的榮耀啊。臉在抖,手也在抖,腳也在抖,他這輩子,還不曾這樣激動過。

  ——樓外樓!那個天下第一樂坊?稱心張大了嘴巴,一時忘了手上的動作。

  ——慕容倩影!那個據說色藝雙絕的大美人?如意也忘了眨眼睛。

  「你確定嗎?」

  真是奇怪了,不愛說話的少王妃今天連連向他發問了好幾次。「我確定啊,現在他們還在大廳等候,要送小王爺和少王妃賀禮呢。」呵呵,他怎麼這麼糊塗,一定是少王妃也聽說過樓外樓的大名,所以才會和他一樣激動啊。

  「夫君,樓外樓來恭喜你呢。」她在他的背後軟聲細語地道。

  「我知道。」剛才肖能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背後的目光如炬,如芒在刺。「但我發誓,我也是現在才知道這個消息,之前決不知曉。」

  「是嗎?」腦海中的想法一閃而過,想起了內室中的秋波琴,想起了他卓絕的琴藝……

  ——有這種可能性嗎?

  「醉雨?」身後的人兒久久沒有回應,居然讓他莫名其妙有些不安起來。

  「既然樓外樓的執事親自前來,我們又怎可失禮呢?」纖纖玉手由後挽住了穆秋時的胳膊,感覺他的身子驟然緊繃。轉到他的身側,微笑著抬起頭看向他,花醉雨的眼睛閃現著動人的光芒,「如果怠慢了客人,那就是我們的禮數不周了。」

  ——樓外樓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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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意外,為什麼?

  與穆秋時在主位落座之後,款款而來的慕容倩影在看見她之後,眼底微微閃過一絲錯愕。那種目光,就和她當日在秦淮河之上的目光一模一樣。

  如果說是在意外她成了穆王府的少王妃,那麼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在錯愕之後,她的眼中又有一絲釋然呢?更甚者,她明顯是鬆了一口氣。

  打量著她錯綜複雜的眼神,花醉雨甚感有趣。這

  個樓外樓的執事,是不是並不若她想像的那樣簡單?

  看一旁坐著的穆秋時,嚴肅的模樣和平時溫和的表情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發笑,朝他的方向靠了靠,果不其然,兩人之間的距離立刻又被他拉出了二指寬。抿嘴輕笑,往前靠,距離依舊,只是他的身體明顯地已經傾斜,卻還努力保持正坐之姿。

  玩心一起,想知道他到底能堅持多久,乾脆整個人都靠在他的身上——

  「大嫂,大庭廣眾,這樣成何體統?」隱忍著怒氣的聲音暫時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坐在穆秋時旁邊的穆冬時繃緊了臉,怒氣沖沖地看著她。

  哎呀呀,火氣可不小,想必方纔的一幕他全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相信她再有進一步的動作,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掀翻到一邊,絲毫不會顧及她穆王府少王妃的顏面。

  狀似害怕地握住穆秋時的手掌,後者在猶豫之後容忍了她的舉動,甚至還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手,真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冬弟,醉雨並非有心。」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她先前的舉動實在沒辦法讓人相信她是無心。心跳有些急促,為著她方才靠近他時傳來的那股莫可名狀的香氣。

  掌中的小手在微微瑟縮,以為她被穆冬時的呵斥給嚇住,穆秋時忍住想要抽回手的舉動,反而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慰。

  「大哥,可是她——」不識大體,像什麼樣子!

  「冬弟,今日有外客,莫要讓他人看笑話。」溫和的聲音適時制止了穆冬時出口的責難。

  穆冬時到嘴邊的話因為穆秋時示意的眼神而硬生生地壓下,不甘地看了花醉雨一眼之後,他將臉轉向一旁,不再看她。

  「府中一向如此,讓慕容執事笑話了。」穆秋時微微一笑,對下位的慕容倩影微微一頷首。

  「哪裡,小王爺府上相處和睦,氣氛融洽,倩影實在羨慕得緊呢。」柔媚的語調帶著笑意,眼角似不經意地掃過花醉雨,「聽聞少王妃生得國色天香,今日一見,真是令倩影相形見絀啊。」

  「執事過獎了。」有些遲疑地看了沉默不語的花醉雨一眼,穆秋時才對慕容倩影客套地說。

  「今日倩影代樓主前來送賀禮,還望小王爺和少王妃莫要嫌棄才好。」對穆秋時的小動作,慕容倩影只當作沒有看見,大大的鳳眼陡然一轉,落在了穆冬時的身上——

  「這位,可就是穆王府二小王爺?』』

  穆冬時聞言臉色一變,盯著慕容倩影的臉龐,想

  要說些什麼,卻又勉強隱忍下來。

  空氣中有怪異的氣流在湧動。

  她是在故意撩撥穆冬時!

  穆冬時不受穆王爺的重視,在南京城的上流社會中人盡皆知。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外人一般稱呼他為二世子,而從不叫他小王爺啊。

  頗有興味地看二人交錯的眼神,花醉雨在心中思量。

  這個慕容倩影,這樣問,是真的不知道內中原因,還是有其他的深意?

  「冬時是我弟弟,自然也算得上是穆王府的小王爺。」看穆冬時已然發青的臉色,穆秋時連忙轉移話題,「今日樓外樓執事代樓主親自前來祝賀,穆王府真是蓬蓽增輝。」

  「哪裡,小王爺肯接見,才是倩影的榮幸。」終於收回自己的目光,慕容倩影才對穆秋時盈盈施禮。

  「不過——」穆秋時停頓了一下,看看身邊仿若安閒自得的花醉雨,「據在下所知,樓外樓樓主深居簡出,和在下好像並無交集。」

  「雖是如此,但小王爺琴藝出眾,我們樓主是惜才之人,對小王爺自然是欣賞有加。如果可能,不知小王爺是否願意加入樓外樓呢?」拂了拂水袖,慕容倩影半真半假地說。

  「執事真是說笑了。」穆秋時客套地回答。

  「罷了,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小王爺千金之體,怎能與我們這些俗人混為一談呢?」慕容倩影身子微側,拍拍雙手,若干樂師依次走了進來。

  「執事這是——」看著他們在大廳一側坐下,穆秋時皺起眉頭,不解地看著慕容倩影。

  「既然知道小王爺並非俗人,樓外樓所送之物當然也非俗物。」慕容倩影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自己胸前的繫帶,外衣滑落,露出了裡面紅色緊身胡服包裹的嬌好身段。手伸向一旁,立即有人遞上一把白玉琵琶。青蔥玉手略撥琴弦,奏出圓潤的音符,她抬頭對穆秋時一笑,「這是樓外樓新編排的舞蹈,外人不曾得見,還望小王爺和少王妃喜歡才好。」

  她的話音一落,一旁的樂師便奏起了音樂。隨著樂曲響起,只見十六個婀娜的少女踏著舞步飄然進入大廳。她們垂髮束辮,戴著佛冠,身披瓔珞、雲肩、合袖和天衣綬帶,將手持白玉琵琶的慕容倩影圍在正中間。長長的水袖一齊覆蓋住中央,頓時不見她的身影。

  琵琶聲起,人影旋轉,一抹紅色的身影金雞獨立,反彈琵琶。

  ——「有美人兮在水一方,持蘭若兮香草芬芳。與郎君兮攜手相隨,共百首兮地久天長……」

  舞藝精湛,歌喉甜美,動人之極。

  穆王府廳上的僕役奴婢幾乎都忘了神,臉上呈現著如癡如幻的表情。其他三個沒有沉迷下去的,自然是琴藝般好的小王爺、通曉樂律的少王妃和一個可以說是被慕容倩影頂撞了的二世子。

  美人,蘭若,香草……她唱這樣的曲子,是為了誰?

  「你可曾見過慕容倩影?」樂音迴盪之間,花醉雨低聲問穆秋時。

  「久聞大名,卻並不曾見過。」依舊溫和的聲音,不同的是,這一次是掩不住讚歎的語氣。

  回答得坦坦蕩蕩,沒有一絲驚慌。她的目光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臉龐,看他掩飾不住的驚歎之情。可見,他對慕容倩影是肯定的,而且是極其欣賞。

  沒來由的,覺得有些不舒服,手捂上自己的心房——裡面,悶得慌。

  「怎麼了?」無法解釋自己的眼光為什麼總是在不經意間定格在她的身上,看她眉心微蹙,臉上有不悅的神色閃過,詢問的話語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胸口疼呢。」本來想說自己沒有事,可是看他擔憂的樣子,話到嘴邊又改變了主意。

  「胸口疼?」果然,穆秋時的神情大變。

  她明白他的身子就有這樣的毛病,瞭解其中的要害。有點兒後悔,不該如此戲弄他,但是看他擔心的模樣,她又莫名其妙地開始愉悅起來。

  「既然大嫂不舒服,那麼就早些休息,稍後我會請王大夫去看看。」她沒有答話,穆冬時已經站起身子安排好了一切。

  眼角掃了他一眼,花醉雨不置可否。

  「也好。」思索了一下,穆秋時點點頭,抱歉地看向已經停下舞步的慕容倩影,「內人不適,還請執事不要介意。」

  「少王妃身子不適,是倩影叨饒了才是。」琵琶聲落,慕容倩影張開雙臂,左右立即接過琵琶,隨後有人為她罩上外衫。

  「改日定當上樓外樓親自致謝。」言語間,如意已經扶起穆秋時,細心地為他披上了披風。

  慕容倩影犀利的眼神飄向穆秋時,「小王爺的身體,恐怕沒有這樣的機會吧?」

  「你住口!」穆冬時大聲喝道,雙拳緊握,跨前一步,難以忍受她明目張膽的侮辱。

  一隻手臂橫在他的面前,阻止了他衝向慕容倩影。

  「大哥?」

  放在穆冬時面前的手臂收回,穆秋時掛著淡然的微笑,「如果真沒有這樣的機會,那是秋時的命,只在穆秋時的臉是逡巡了半晌,發現他的笑容並沒有分毫勉強的痕跡,慕容倩影才聳聳肩,「穆秋時,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堅強。」

  「多謝誇獎,冬弟,就由你代為兄送客吧。」吩咐著身邊的穆冬時,再對慕容倩影致歉,「禮數不周之處,還望執事多多包涵。」

第五章   


                 


  「慕容倩影,好像很針對你。」任穆秋時牽著她的手走在回離秋苑的路上,花醉雨對他說。

  「是啊。」穆秋時有些漫不經心地答著,思緒還停留在其他的地方。

  「她的技藝,與樓外樓樓主相比如何?」慕容倩影是執事,那麼樓主的技藝更在她之上才對。

  眼光一瞥,發現穆秋時正在太虛神遊。

  嘴角勾起,真是奇怪了,方才在大廳慕容倩影那樣的舞姿和歌聲都沒有讓他陷進去啊。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她也能瞭解,能夠引起他出神的東西除了樂曲之類的東西並不多。

  張開五指,在他跟前搖晃,「夫君,夫君——」

  幾乎是下意識地,穆秋時伸手抓住眼前搖擺的東西。

  「什麼事情,想得如此失神?」看他仍有些怔怔的目光,她問他。

  聲音好熟悉,微微側頭,迎面卻是她的笑臉。視線往下落,停留在仍舊握在自己掌心的潔白柔荑之上,軟軟的,滑滑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成親的當日,她吻了他。她的嘴唇柔軟濕潤,還帶著芳澤之氣——

  老天,他在想些什麼?大腦中轟然一片,心跳又開始急促起來。忙不迭地鬆開她的手,暗罵自己思想齷齪。

  見他火燒火燎地扔掉自己的手,臉上又染上了不自然的紅暈,她心中自然知道他又想到了什麼。這個人啊,臉皮為什麼就那麼薄呢?

  花醉雨輕輕一笑,在抽回自己手的當兒,眼角卻瞟到了步出大廳的慕容倩影停留在穆秋時身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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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謊說想要在王府中好好走走,打發稱心和如意將

  已經有些疲倦的穆秋時送回離秋苑,花醉雨獨自來到西角的藥膳房,剛一走近,就見房門由裡面拉開,走出來的是穆冬時。

  他不是送慕容倩影去了嗎?回來得這般快?

  「是你?」穆冬時先是有些錯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隨後嘴角露出鄙夷的笑容,「大嫂方才不是胸口疼嗎?小弟正要請王大夫過去看看,沒想到大嫂你已經可以活蹦亂跳了。」

  是在指責她欺騙穆秋時嗎?她禮尚往來地回擊道:「你還不是一樣?方才去東門送客,現在已經在西門了,你的行動,也很迅速啊。」

  穆冬時胸口一緊,低聲道:「你在暗示我什麼?」

  花醉雨無辜地眨眨雙眼,「你以為我在暗示什麼?」他的神色,看起來好緊張,是她的話引起的嗎?

  不經意瞥見他手中的藥碗,「你來拿藥?」

  「給我娘的。」他的眼神略微放柔,「她的身子不好。」

  多了一番心思,她自是開始注意了他的相貌。細看之下,他和穆秋時長得很像,年歲也相當,惟一缺少的是穆秋時身上那一股溫文爾雅的氣質。

  「找大夫看了嗎?」

  「大夫?」穆冬時的嘴角有些嘲弄地翹起,「對一個常年受丈夫冷遇的女人來說,大夫能管什麼用?」忽然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說得太多,嘴唇又重新閉上。

  「也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花醉雨低垂眼簾,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對她的話不置可否,穆冬時端著藥碗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背對著她,「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傷害到我大哥。」

  「何以見得?」這樣的指控未免太過嚴重。

  「何以見得?」嗤笑了一聲,十指扣緊了藥碗邊緣,「如果不是看中了穆王府的權勢,憑我大哥那殘破的身子,你怎麼會心甘情願進門當寡婦?」憑她方才在大廳中的輕佻舉止,也能看出她並不是自稱的千金小姐——試問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怎麼會在眾人面前有不合時宜的舉動?

  「說得也對。」她笑得雲淡風輕,對他惡意的話不以為意,「穆王爺掌控江南數十萬精銳之師,如果穆秋時一死——」

  穆冬時的身子驀然一僵,臉色微沉,轉過頭,卻只看見她的背影,「你這是什麼意思?」

  鳳拂起了她背後的長髮,繃緊了他的心弦,手已然在身後握緊成拳,

  她沒有回頭,只有淡然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大權不可旁落,即使是庶子,也有繼承的機會,不是嗎?」

  手心已經被自己的汗水沁濕,他放鬆了拳頭,警告的話語出口:「剛才的話,希望你不要在第三人的面前再說一次。忤逆之罪,你我誰都擔當不起。」

  腳步聲逐漸遠去,花醉雨緩緩回頭,凝視穆冬時的背影,本已落在掌心的玉笛,眨眼間又收回到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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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看見牛頭馬面向他走來,他想逃,可是卻好像被定在了原地,移不開腳步;他想喊,可是嗓子卻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吧。

  冰涼的鎖魂鏈套上了他的脖子,感覺自己的三魂六魄逐漸地被牽扯出了體外。也好,就這樣吧,活在世上受病痛折磨的日子夠久了。

  這樣想著,自己也慢慢停止了掙扎。意識逐漸模糊.一片白霧瘴迷了他的視線。眼前閃現而過的是爹娘憂心的面容,冬弟擔心的神色,還有花醉雨淺淺的笑容……

  就在那一剎那,意識又恢復清明,抬起手,想要撥開面前白茫茫的迷霧。

  「夫君,夫君……」彷彿是來自天邊的聲音,卻好像有著巨大的力量,拉回他的魂魄。

  覺得渾身發熱,穆秋時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邊的花醉雨半側著身子,幫他擦拭著額頭。

  原來,是一場夢啊……

  長噓了一口氣,覺得臉頰有些發癢,這才注意到有幾絲長髮垂落在他的頸間。

  看向花醉雨,他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很美,烏黑的長髮披散著,與她雪白的肌膚交相輝映。見過的女子雖不多,但也知道,像她這樣天生麗質,世間恐怕也難覓幾人。王侯將相,富商貴賈,相信只要她點頭應允,求親之人早就已經塞滿了整個秦淮河。

  ——可是她為什麼願意下嫁與他?這個問題,一直是他心中難解的疙瘩。

  「醉雨——」在她的執著下,對她的稱謂,好像也越來越順口了。

  「什麼?」她拭去他額頭上密實的汗珠,不動聲色地把手探在他的手腕上,確定他已經沒事了才鬆了一口氣。

  「我做了一個噩夢。」閉上眼睛,他對地說。

  「現在不是好了嗎?」先前聽見他在夢中囈語,探向他,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心下一驚,狠狠搖晃才把他弄醒。

  「這個夢,我是經常做的。」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穆秋時緩緩地說,「從我記事開始,我就經常夢見牛頭馬面來向我索命,只不過那時候,我還能喊,還能逃。一個月,也就是那麼幾次而已。可是隨著年歲漸長,這樣的夢就越來越頻繁,夢中的我甚至連身子都動不了了。我想,是我的大限快要到了。」

  「你的病,真的是無藥可治嗎?」沉默半晌,花醉雨開口問他。

  睜開眼睛,注視她如花的嬌顏,穆秋時苦笑著搖搖頭,「我知道爹娘瞞著我,是怕我知道命不久矣,心中難受。他們焦急,甚至連冬弟,也放下手中的事情,全力為我走訪名醫。」

  「冬弟?」是指穆冬時嗎?

  「哦,對了,你大概沒有見過他幾次。」他雙手支著床榻,費力地撐起身子,一旁的花醉雨見狀,拿了錦被墊到他的身下。「冬弟與我相差只有三個月,雖然是異母兄弟,感情卻是極好的。」

  「可是他卻不得你父親的歡心。」一針見血,她指出了事實的所在。

  穆秋時無奈地歎口氣,雙手交疊在胸前,「王府

  中的事情,你還不太瞭解。我爹娘的感情很好,卻在成親五年內都無所出。你也明白,堂堂穆王爺若是無子嗣,會落下多大的笑柄?爹納妾,只是為了傳宗接代,對雲姨,恐怕並無真情實感。」

  「偏偏造化弄人,在你爹納妾之後,你娘就有了你吧?」這麼說來穆冬時還真是可憐,娘親既不被父親鍾愛,自己又不被父親疼惜。若是獨子,處境可能相對要好些,偏偏,他的上面還有一個正出的穆秋時。

  「你猜得很對。」他所苦惱的,也正是這個啊。

  「你爹,是想讓你繼承他的爵位吧?」她悄悄地將身子依偎向他,接近後才感覺他週身都是寒氣。

  「我和他談過很多次了,我身子不適合,又沒有冬弟的文韜武略。我所喜歡的,只是撫琴弄樂而已啊。」好冷啊,迷迷糊糊之間.彷彿有熱源向他接近,理所當然地便伸出雙臂摟她人懷。

  「夫君?」依偎在他的懷中,聽他虛弱的心跳,花醉雨輕聲喚他。

  「夫君?」他的眉頭輕微皺了下,喃喃自語。「我不喜歡你叫我夫君。」

  嘴角揚起,她的手摸上他消瘦的臉龐:「際——叫你秋時,好嗎?」

  「秋時?」反覆呢喃著,恍惚間,好像又看見了

  花醉雨的笑容,讓他又止不住心跳,「就叫秋時吧……」

  暖意襲人,香氣如斯,困意漸濃,聲音也越來越低,到最後,已經幾不可聞。

  「秋時——」指尖最後停留在他的唇上,她凝視著他的睡容,靜靜地聽他的呼吸。

  窗前有人影閃過,她看了已經睡去的穆秋時一眼,注意到他的眉頭又皺起來,單掌貼上了他的胸膛,過了一會兒,看他臉色泛紅,才緩緩收手,微微吐了一口氣。

  門被輕叩了三下,見穆秋時已然熟睡,她起身拿過外衣罩上,下床輕聲來到門前,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消失了一天的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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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天,夜色深沉,寂靜無聲,離秋苑的人工湖畔卻站著兩道模糊的人影。

  「你是說,藥沒有問題?」素手搭上一旁的假山,花醉雨問身旁的顧不了。

  「我查了一天,所有大夫給他開的藥方都沒有問題,確實都是養身的補藥。」顧不了哈欠連連,上下眼皮也在打架。好累哦,醉雨可真會折磨人,居然以去查藥為條件,來交換她出府的自由。

  藥沒有問題嗎?這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注視著面前黑漆漆的湖面,好一會兒,花醉雨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既然藥方沒有問題,那麼藥引呢?」

  「喝——全是上等名貴的藥材。」說起這個,顧不了就不由得咂咂嘴。有錢人就是有好處,什麼名貴的藥材郡可以信手拈來。

  「你確定所有的藥都沒有被人動過手腳?」沒有道理啊,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

  「絕對沒有。」顧不了肯定地點點頭,「連你前幾天拿給我的藥湯,我也仔細檢查過。」

  難道自己先前的推測全部都錯了?

  「醉雨——」看她兀自站著沉默不語,顧不了遲疑了一下,「你不要怪我直說,光從他的面色上看,就可以知曉他已經是病入膏肓之人,死,只是遲早的問題。你和他,本就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又何必,如此執著呢?」

  「是嗎?」她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連一向粗枝大葉的顧不了也注意到了。

  「是。」顧不了的手捏緊了腰間的布包,咬咬牙,算是豁出去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我和你相處了十幾年,沒有見過你真正關心過誰。無論是對你大哥、二哥、冷大哥,抑或是對我,你流露出的感情

  都是一樣的,不曾有過更多。有時候我會在心裡安慰自己,你之所以對我們冷漠,是你天生如此。可是現在,我發現你變了,對穆秋時,你太在乎。醉雨,這不是你的作風……」眼睛偷偷瞄向花醉雨,看見她轉身向她緩緩地舉起了雙手。

  ——慘了!

  就知道不應該逞口舌之快的,醉雨的脾氣,她還沒有領教過嗎?十年前被她惡整的記憶襲來,顧不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預期之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臨,相反,有一雙藕臂環住了自己。

  睜開一隻眼睛,不由自主地放大,再睜開另一隻眼睛,再放大——有這種可能性嗎?醉雨居然在抱自己?

  「醉雨——」顧不了尷尬地僵在原地不敢動,雙手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才好。兩個女人摟在一起,感覺怪怪的。

  「我給你們的感覺,真的就如同你說的那樣嗎?」從來都不知道啊,自己一貫是冷漠的,所以對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是因為這樣,她忽視了身邊人的感情嗎?

  「這個——這個——」顧不了撓著頭,是抱著她也不是,推開她也不是,最後只好無奈地朝天上翻了

  個白眼——老天爺,就放過她吧,她這幾天心臟受到的刺激實在是太多了。再這樣下去,她怕自己會活不到找到花莫愁的那一天。

  她變了嗎?真的是變了嗎——只因為穆秋時?

  捫心自問,卻問不出答案。

  初見他,他是一個病弱少年,不堪一擊,但是他和煦的笑容,卻令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年他的那一句話,讓涉世未深的她避過了王府許多兇猛的弓箭襲擊。多年後再見,他年歲漸長,羸弱依舊,比起當年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惟一讓她意外的,是他卓越的琴藝。

  她來南京,本是為了要尋樓外樓的樓主,想要與之比試樂藝的高低。只是在偶然間認出了他,不可否認,他高超的琴藝吸引了她。對他老好人的記憶,再加上她對他的好奇,促使她要接近他,研究他,看透他。

  可是,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不再單純地注意他的琴藝,她的眼光,更多的是在他的身上流轉,追尋著他;她的心緒,逐漸被他的言行所左右?

  為什麼,為什麼呢?

  心臟忽然收縮,感覺週身泛起一股寒意。花醉雨鬆開了摟著顧不了的手,拉了拉自己的外袍。

  「醉雨?」看她的眸子中有瞭然的目光一閃而過。接著嘴角綻開一朵笑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顧不了忍不住叫她。

  「不了,栽要你救穆秋時。」風拂過,吹散了她的話語。

  「什麼?」張大了嘴巴,顧不了跳離三尺開外,顫抖的手指著花醉雨,「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要你救穆秋時!」花醉雨的眼中,是異乎尋常的堅決。

  「不行不行——」連連擺手,顧不了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你不是不知道,藥王莊除四大家族之外,不救外人——」

  「我當然知道。」打斷她的話,花醉雨的目光落到她身後的紅楓樓,思緒停留在裡面的人身上,「但是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丈夫!」

  ——追根到底,是她動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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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鶯歌燕語,一葉扁舟遠去。

  舟停泊,人上岸,露水沾濕了鞋襪,索性脫掉,撩起裙角,露出玉足,伸進水中。三月的河水,冰冰涼涼的,還有些刺骨。

  身後有些微的響動,是她熟悉的腳步聲。

  「倩影——」

  頭頂,是一輪彎彎的下弦月,有些朦朧,如同她此時的心境。

  風,吹散了來人呼喚的最後尾音,她垂下眼簾,微微歎息,踏上河岸青青的草地,腳底因此有些發癢。

  「樓主——」轉身,她恭敬地對來人施禮,眼光不由自主地流連在背光處若隱若現的臉龐上,心中遺憾著為什麼今晚的月色不再明亮一些。

  「你這次鬧得太過分了。」低沉的聲音伴著斥責的語氣飄進她的耳朵,顯然含著莫大的怒氣。

  「倩影知錯,不該擅自做主前往穆王府。」她低首,看腳趾間夾雜的青草。

  「既然如此,立刻給我回杭州去!」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始終立於黑暗處的人吩咐她。

  「不——」

  「你說什麼?」來人微微有些詫異,彷彿不相信她居然敢出言頂撞。

  「我說——」手慢慢地捏緊在身側,語氣不再是平常的柔媚,帶著堅決與堅持,她再重複了一次,「不!」

  很久沒有回應,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心在

  抖,她咬緊下唇。彷彿用了一輩子的勇氣喊出聲:

  「你明明知道最後被犧牲的一定是你,為什麼還要執意留下來?穆王府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付出嗎?」

  喉頭驟然已緊,窒息的感覺迎面而來,一時間,她覺得呼吸好困難。

  「信不信,我會殺了你?」冷凝的面容,肅殺的語氣,月光下逼近她的人,手扼在她的脖頸上,不帶絲毫的憐香惜玉。

  「自從當年你買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心中一陣酸楚,她閉上眼,想要漠視頸項間傳來的疼痛,「如果你要我死,我就死。」好清晰的面容啊,這是頭一次,她可以離得這麼近吧?

  感覺喉頭間施力的動作忽然停住,隨後,緊迫感消失,她被人重重地推開,跌落在草地上。

  「你要做什麼,隨便你,但若讓我發現你再肆意妄為,休想讓我放過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狠狠地丟下這句話,面前的人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她匍匐在地,摸著頸項,不住地喘息。本已蓬鬆的髮髻散開,覆蓋了她半個身子,堪稱嫵媚的臉上卻露出了淒楚的表情。指尖爬上自己的眼角,感覺到了淚珠的溫度。

  終究,她連半席之地的位置都不曾獲得啊……

第六章   


                 




  最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著一個消息,穆王府那個身體羸弱的小王爺在成親之後身體居然一日好過一日。據府中的家僕說,以往必須靠人攙扶才能行走,而且走幾步路就氣喘的小王爺,現在不僅自己可以行走,而且一連幾個時辰都不會覺得累呢。

  看吧,看吧,誰說沖喜是迷信的?穆王府的那場婚禮不就真的沖走了小王爺身上的病神嗎?

  「說到底,還是穆王爺祖上積德,先人保佑,才能讓小王爺健步如飛啊。」茶樓上,聊得興起的一群人中,有人拍案而起,感慨萬千,沒有注意橫飛的唾沫四下飛濺,令眾人躲避不及。

  「太誇張了吧?」眼明手快地將自己面前的茶杯移開,成功地拯救了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嚐的龍井,顧不了目瞪口呆地看向前方正在豪言壯語的大叔級人物,再瞄瞄自己右邊面色蒼白的男子。

  健步如飛?有傳得那麼神嗎?

  有人在拍她的面頰,迫使她回神。

  「醉——小——公子,」稱呼在舌頭上打了幾個轉,最後在花醉雨的瞪視下終於出口,指指旁邊的穆秋時,顧不了有些不確定地問她,「他們說的,真的是他嗎?」

  「千真萬確,絕對沒有錯。」花醉雨點點頭,看向自己對面的穆秋時,「你認為呢——秋時兄?」

  剛喝了一口茶的穆秋時被她的這聲稱呼驚得噴出了口中的茶水。

  花醉雨適時地打開了折扇,成功拯救了自己一身光鮮的行頭。惋惜地看著扇面上的茶漬,再好心地看看對面正在乾咳的穆秋時,她嘖嘖出聲:「可惜了,那是上等的龍井呢。」

  ——不過要是錯過了他臉上此刻的表情,那才是可惜之中的可惜。

  她愉悅地想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笑容。

  好不容易平息了自己喘息的穆秋時面色泛紅,只為她方才喚了自己一聲「秋時」。

  醉雨啊,醉雨……

  為什麼最近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呢?

  自從與她成親以來,除了有幾夜會夢到不祥的夢境之外,其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睡得極其安穩,說不出是什麼原因,每日醒來,胸臆之間有些發熱,氣血

  卻暢通無阻,不似往日那般悶得慌。

  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在十日前,那日撫琴,忽然想去書房拿幾本琴譜,偏偏如意去總管房拿新置的春衣,而稱心又去了藥膳房,平常總是在亭中吹笛的花醉雨又不知所蹤。思量著近幾日身子還不錯,於是出了寢屋,下了樓,去書房翻了幾本琴譜。待他跨出書房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了百步之遙。

  還記得,他當下就傻了眼,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平靜;不死心地在自己的面前搖晃手指,眼睛也沒有發昏。

  手中的琴譜落在了地上,接著有物體落地的聲音,抬起頭,不遠處站著的是目蹬口呆的稱心和如意。

  關於他身體好轉的消息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地在府中氾濫開來,所有的人都在驚喜自己身體的轉變,只有他自己覺得,事情並不是那樣的簡單。二十多年了,看遍名醫都無所獲,突然一下子就強壯起來,太突然了。這樣的奇跡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實在是匪夷所思。

  更加奇怪的是,醉雨她——偷偷看了一眼花醉雨,她正在安閒自得地品著杯中的香茗——她不再喚自己夫君,卻改喚自己的名字。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

  樣的轉變,但是不可否認,他喜歡她這樣叫自己,儘管她每次用她特有的腔調喚他的時候,他都會有失儀的舉止,可心裡,卻充滿了淡淡的喜悅。

  空氣中有各種的味道,不似他離秋苑的鳥語花香;身後是流淌的秦淮河,不若他苑中湖泊的精雕玉砌;手中拿的是南京城中最負盛名的一品茶樓的上等龍井,不是他每日必須三次飲盡的苦口良藥;週遭是熱鬧的歡聲笑語,不像他牢籠中的靜默無聲;身旁還有——妻子陪伴,而不是獨自孤身一人……

  這樣的生活,在他夢中出現了多少次啊……

  不止一次地盼望自己身子能好一些,能夠正大光明地出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現在願望成了真,一時間不敢相信。

  視線緩緩掃過週遭的人群,方纔那些人是怎麼說的?說是祖宗積德嗎?

  ——他不信。

  小時候,曾經看見娘跪在祠堂淚流滿面,他知道,娘在列祖列宗的面前為著他的健康誠心禱告,望著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他也私心希望娘的禱告能成真。可是二十四年來,祖宗保佑他了嗎?

  沒有!

  如果要他選擇,他情願相信,他所有的好運都是面前這個名叫花醉雨的女子所帶來的啊……

  「不喜歡也不用吐嘛。」顧不了狠狠地瞪了穆秋時一眼,連忙抓起面前的茶一飲面盡,最後不忘把茶碗翻過來以示自己不浪費。抹抹嘴,她看向花醉雨,「他不過是比平常能多走幾步路而已,有必要說是健步如飛嗎?」終於見識了人言可畏,當下打定主意今後什麼事都一定要眼見為實。

  「比起以前,他現在走路的速度已經算是在飛了。」花醉雨放下手中的茶,恰巧捕捉到穆秋時從她臉上移開的目光。

  他的眼神,包含著過多複雜的情緒啊……

  看他調開頭,假裝是在看斜後方的秦淮河水,她

  乾脆也就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他的側面來。蒼白的臉色

  依舊,只是明顯地不像往常那般沒有活人的氣色,至

  少,他的眼睛有了生氣,嘴唇也有些許紅潤。

  步子仍然虛浮,可是已經不用人攙扶,還能獨自走上半個時辰而不氣喘,進步已經是算不小了。

  他很努力,這一個月來,盡力地在王府中展現自已和正常人無異,所以才能在穆王爺和穆王妃的再三猶豫下得到首肯,出府遊玩。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如何生動,她記得很清晰。

  「我說姑——穆公子,你很熱嗎?」又被瞪了一眼之後乖乖地改口,顧不了好奇地看著穆秋時額頭上越冒越多的細小汗珠。才五月天,太陽曬在身上,充

  其量也是暖洋洋的,可是穆秋時看起來就像快要在三伏天中暑的模樣。

  ——我當然熱啊!穆秋時在心中暗暗地說。

  縱使是側著臉,他還是能感覺到停駐在他臉上的目光,害得他全身都像是著了火似的,耳根也在發熱,老天保佑他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昏厥過去,否則他就真的是沒臉見人了。

  「不了,這你就不明白了。」折扇敲上桌子,引來顧不了虛心求教的表情,「此熱非彼熱,秋時兄——」花醉雨有趣地看他又僵直了身子,「是心熱。」

  「心熱?」顧不了疑惑地在腦海中搜尋自己所學的知識,「是指上火嗎?」

  穆秋時因為她的話差點兒滑下凳子。

  「可以這樣說。」看穆秋時懊惱的神情,花醉雨的聲音中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心熱即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呢,是不是,不了?」

  可憐的顧不了在一邊捧著腦袋,思索自己是不是漏學了什麼藥典。

  她這算是在調侃他嗎?穆秋時努力讓自己保持一貫的模樣,可是眼角卻不小心瞟到顧不了張嘴扳手指的模樣,胸膛在微微震動,他連忙閉緊了嘴,提醒自己一定要憋住,憋住,憋住——

  「哈哈哈——」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笑聲衝出喉嚨,止也止不住,直到肚子發疼,眼角好像還有淚珠的痕跡。

  「他——沒事吧?」顧不了朝花醉雨的方向縮了縮身子,不明白為什麼穆秋時開始對著她狂笑不止。本來呢,笑是沒有什麼了,但是他的笑聲實在是太大,天啊,看看周圍茶客像是在看什麼怪物似的看他們,她就覺得好丟臉。

  「沒事。」花醉雨安撫地拍拍顧不了,看穆秋時笑趴在桌上,手還捂著肚子。平常在王府.他的笑容,一貫是淺淺的、溫和的,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過。

  「對不起,我……我忍不住……」笑夠了,穆秋時才直起身子,抹去眼角的淚,卻在看到顧不了盯著他的圓滾滾的眼睛時又裂開了嘴,「那個,不了.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看我?」

  「不看就不看,你以為我稀奇啊?不就是上火嗎,值得你笑得這麼猖狂嗎?」對他扮了個鬼臉,顧不了把頭轉向一邊,不理他。

  鬼臉在他面前一閃而過,呆了呆,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笑二度響起,這一次,他整個人都摔到了地上。

  這樣大笑,原來如此爽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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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天氣很好,秦淮河一如往常地熱鬧。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無數的碎金,晃得人眼睛有些生疼。

  「我記得,不久前,樓外樓在這裡出現時,還引起了不小的一番騷動呢。」坐在畫舫之上,穆秋時有些感慨地說。

  「可不是——」掌舵的艄公聽他這樣說,連忙接話,「那我還看見有一道白影上了樓外樓的畫舫,天啊,就這樣『倏』地一下,哧溜溜地踩水過去了。哦,對了,衣服的顏色就和這位小哥的差不多。」指著花醉雨的白衣,他顯然還沉浸在當日的情景之中,「可惜啊,就是沒有看清面容。」

  一旁的顧不了聞言想要笑,卻被花醉雨狠狠地捏了一把。

  白衣嗎?看了花醉雨一眼,穆秋時若有所思。

  不理會他探究的目光,花醉雨執筷夾了一塊盤中的小吃品嚐,彷彿事不關己。過了一會兒,彷彿是吃夠了,她才放下竹筷看他,「你就是那一天被推落水的?」

  「你知道我被推下了水?」他有些驚訝,不知她是如何知曉的。

  「有什麼奇怪?那一天出外踏青的人並不只有你一個。」掃了他一眼,她隨手夾了一塊點心到他的嘴前。

  對於這過於親密的動作,穆秋時遲疑了一下才張開了嘴。那塊點心就這樣順勢滑進他的嘴裡,甜絲絲的,直送到心裡……

  「原來你就是那天落水的人啊。」本來對他們二人的舉動有些微詞的艄公聽到他們的對話,頓時恍然大悟道。偷偷看了看他們,一個雖然面容蒼白,明顯是大病初癒,卻全身流露出貴氣;一個面如冠玉,美麗得就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兒一樣。

  難怪啊,難怪啊……

  被艄公曖昧的眼光看得發毛,穆秋時連忙閉上自己的嘴巴,臉燒得就像是一尾煮熟的蝦子。

  「就是他了,」還記得他當日落水時的慘狀,顧不了連連點頭,試著拉回艄公的注意,「你還看見什麼了?」

  應該看見她了吧,她就站在船頭吶,那是最醒目的位置,她當時還向周圍的人拱手致意了。

  「那公子一定看見慕容姑娘了吧?」不理會顧不了閃閃發亮的眼睛,艄公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激動地跨前一步,直盯盯地看著穆秋時。

  「慕容姑娘嗎?」第一次見她也不過是在穆王府,「當時並沒有看見。」

  「沒看見?」艄公失望地垮下臉,「不會吧?當時你站的那艘畫舫是離慕容姑娘最近的一艘,沒看見可真是可惜了,據說慕容姑娘可是個天仙大美人哪。」咕咕濃噥的,彷彿他錯失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天仙大美人麼,他的身邊不就有一個?

  說實話,當時他雖然是離慕容情影最近,但是在紫幔的半遮半掩之下,她的面容若隱若現,不曾窺見全貌;反倒是裡面傳出的另一名女子的聲音讓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掛心。

  輕輕柔柔的,好聽得很……

  心中幕然一動,眼光移到花醉雨的身上。

  「秋時兄,有何指教?」她抬頭對他粲然一笑,明媚的笑臉差點兒晃痛了他的眼睛。

  是了,就是這種聲音……

  「造孽哦……」模糊間就要抓住些什麼重要的東西,艄公的歎息卻飄進他的耳朵。

  轉頭,看見不遠處的岸邊,一名女子神色惶恐,不住地躲避旁邊男子的毛手毛腳。

  穆秋時的眼睛陡然睜大,正要站起來,衣袖卻被人拽住。

  「坐下,不要多管閒事。」花醉雨拉著,低聲阻止。

  「可是他們——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這,還有王法嗎?」看那女子已經被一幫人逼得無路可退,穆秋時忿忿地說。

  「王法,有時候並不管用的。」他上次受的教訓還不夠嗎?世上目無王法的事情太多了,他們不需要去管,也沒有必要去趟這種混水。

  「這位小哥說得對啊。」聽花醉雨這樣說,一旁的艄公勸著穆秋時。「公子不要衝動,那是我們本地有名的土霸王,叫胡渺然,仗著老爹有幾分權勢,平時就作威作福,官府都不管他的啊。」

  手捏緊了桌角.直到指間泛白,穆秋時一拂衣袖,站起身來。

  「你要幹什麼?」像是算準了他會有這番舉動,花醉雨也不攔他,只是將手支在桌上問他。

  穆秋時的胸膛上下起伏著,他咬咬牙,看著她道:「也許你們以為我愛管閒事,但是我,我就是不能忍受——」

  「站住,你想從船上游過去嗎?」  看他撩起衣角,一腳跨出了畫肪欄杆,隨時準備跳船的樣子,花醉雨喝止他。

  這人,什麼事情都可以溫吞吞,偏偏該事不關己的時候就開始古道心腸,真的是路不平,有人鏟嗎?

  老天在給他一副破敗身體的同時倒是沒有忘記賜予他慈悲的心腸。

  「公子——」艄公眼明手快地抱住他。

  「算了,就當我多事好了。看他不斷地掙扎,真讓人懷疑那名女子是他的心上人,偏偏她又知道根本不是。

  她慢慢立起,對身邊的顧不了說:「不了,幫我照顧他。」

  除了顧不了在一旁大打呵欠之外,其餘的兩人都停下動作,不解地看向她。

  「你要幹什麼?」看她一直走到欄杆邊與他並立,穆秋時問她。

  「幫你完成心願而已。」斜睨了他一眼,她無奈地歎息一聲,「不過,下不為例。」

  尾音還在她口中回轉,人已經躍出畫舫,足尖輕點了幾下水面,身形已然是在十丈開外的岸邊。

  「就——就是這個——」  畫肪上的艄公看得瞠目結舌,不由自主地放開了緊緊抱著穆秋時的雙手。

  穆秋時低下頭,看水面上還在旋轉的漣漪,忽然又想起那日她手中的蝴蝶欲飛而不得飛的情形。

  ——她,不是普通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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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不要過來!」驚慌的女子已經退到了岸邊,無法再向後閃避。回頭看身後的河水,再轉頭顫抖地對眼前猥褻的男子大叫。

  「小美人,本大爺勸你還是乖乖地過來好了,不然到時不小心跌進河裡,傷風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胡渺然淫褻地笑著,步步緊逼,毛手眼看就要摸上佳人粉嫩的臉蛋。

  「啪!」手伸到一半,就被忽然出現的玉笛打了下來。

  吃痛地收回手,他惱羞成怒地大喊道:「是誰,是誰敢破壞本大爺的好事?」

  飄飄人影降落在他的面前,成功地將女子阻隔在身後:「風月之事,講究你情我願,這位公子強人所難,並非君子所為啊。」

  眼前忽然一亮,胡渺然垂涎地盯著面前的人兒。

  極品啊,跟先前那個相比,真可謂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縱使她現在一身男裝,但憑他閱女無數的經驗,怎麼會看不出來她是個俏佳人呢?想起來心裡就癢癢的,如此美味佳餚,不吃下去怎麼對得起自己?

  心思這樣轉著,當下向周圍的家丁打了個手勢,頓時數人團團圍住了花醉雨。

  「這是做什麼?」好笑地看虎視眈眈衝她流口水的胡渺然,花醉雨故作不知地問他。

  「當然是為你了。」雙手叉腰,胡渺然笑得很是猖狂,「美人,本大爺要收你作十五房小妾,你是乖乖就擒呢,還是要我們來硬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她沖胡渺然淺淺地一笑,當下勾走了他的三魂六魄,「不如你先把我身後的姑娘放了,我們再慢慢商議如何?」

  「行!」胡渺然忙不迭地點頭,伸手指她身後的女子,「那個誰,你可以走了!」既然有天鵝肉,他還要豬肉乾什麼?

  先前被非禮的女子慌忙跑開,不敢回頭張望。

  「現在我放人了,那麼你就——」他搓著雙手向花醉雨靠近,滿腦袋幻想著抱著她溫香軟玉的身子的感覺,不料一陣亂棍從天而降,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臭娘們,你打我?」  他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瞪著面前的人。

  「我就是打你,怎樣?」收回玉笛,花醉雨反問他。

  「敬酒不吃吃罰酒,哼!」他一揮手,包圍花醉雨的圈子逐漸縮小,「給我上!」

  一群人惡狼一般撲上前去,隨著他們的動作,本來立在中間的人忽然掠起。收腳不及的眾家丁先是齊齊地撞了頭,接著眼前綠光閃爍,打得他們渾身散架,倒在地上哀叫連連。

  胡渺然見狀,心下驚訝不已,雙腿自動後退,就想落跑,不料腦袋又遭撞擊,「咚」地倒在地上。

  眼前是白色衣角,向上看去,是花醉雨的笑容,「公子還想納十五房小妾嗎?」

  「不了不了!」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只想快些送走這尊瘟神。

  「以後還要調戲良家婦女嗎?」手起笛落,惡棍頭上又挨一擊。

  「不了不了!」眼前一陣發黑,懷疑自己會被活活打死的胡渺然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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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向都是如此嗎?」穆秋時看著岸邊的花醉雨打得興起,不自覺地咽嚥口水,問顧不了。

  「只要沒有惹到她,她一向是不管這種事的。」

  躺了半天的顧不了伸伸懶腰,估計花醉雨也快打完了,她歪著腦袋看向穆秋時,「她改變了很多,我不得不佩服你。」

  「咦?」聽不懂顧不了的話,剛想問醉雨的改變和他有什麼關係,眼前又是白影一閃。他定睛一看,花醉雨已經安然回到畫舫之中。

  「你沒事吧?」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出了畫舫之後,他擔心的不是那名落難的女子。

  「我以為你要問的是那位姑娘才對。」她微笑地看他,風他耳根又開始發紅。

  穆秋時正在腦袋中尋思要找什麼理由來掩飾自己的困窘,岸邊卻傳來了罵罵咧咧的聲音。

  「敢傷我家少爺,有種的就留下姓名!」受作業的眾家丁抬著已經昏迷的胡渺然,遠遠地衝他們叫囂著。

  穆秋時剛要開口,一隻柔荑掩住了他的嘴,心跳漏了半拍,低頭看向花醉雨卻風她臉上居然露出頑皮的神色,接著聽見她大專回答那一幫人:「在下乃飛雪山莊冷傲凡,想自由的儘管來找我!」

  顧不了張在了嘴巴,拉拉花醉雨,在她耳邊悄悄地說:「醉雨,你為什麼要把冷大哥牽扯進來?」

  「他太閒了,不是嗎?」花醉雨拍拍顧不了的小臉,「有膽和你在離秋苑夜謀,好歹也要承擔一點點風險嗎?」

  她果然知道!

  冷汗沿著顧不了的額頭一滴滴滑滑落,暗中慶幸自己沒有聽從冷傲凡的建議和他一起落跑。

  真想為冷傲凡掬一把同情之淚,在心中默默地為他哀悼——冷大哥啊,照醉雨這樣玩下去,怕你被人砍死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你就是那位白衣姑娘!」艄公突然衝來,力量之猛,使他一下就向前撲進了水裡ˍ

  「小心!」花醉雨臉色一變,迅速穩住移秋時搖晃的身子,交給顧不了。隨後玉笛出手,猛地向水中一拍——

  「嘩啦啦——」週遭一片水聲。六個人從畫航周圍破水而出,躍上畫妨,團團將他們圍住。

  「今天真是多事啊……」顧不了小聲地咕噥著,將穆秋時推到自己的身後。

  「誰是穆秋時?」為首的執刀人看著花醉雨和穆秋時,厲聲問道。

  聞言,花醉雨眼睛瞇了起來——敢情、他們要的人是穆秋時?

  「我是,不知有何貴幹?」她還沒有開口。穆秋時已經回話了。

  心中低咒了一聲,長袖一揮,她的手,已經擱在了穆秋時的腰間。

  「有何貴幹?」為首的人冷哼一聲,接著大刀朝他揮來,「殺你!

  刀刃在他面前被眼熟的玉笛擱開,鐵器和玉器相撞發出鏗鏘的響聲。

  彷彿不相信一把小小的玉笛能擋住自己的利刃,揮刀的人微微有些錯愕,就是這一瞬間,花醉雨一腳踢在他的胸膛上,直接送他回到水裡。

  回頭她看見左右又有人想要夾攻,花醉雨手一提,摟著穆秋時飛出畫肪。兩人見撲了空,正要追趕。迎面而來的銀針卻準確地扎進了他們的胸膛。

  「還好,我扔得還算準。」望著倒地的兩人,顧不了怕怕地拍拍胸口。

  「穆秋時跑了,快追!」  其餘的人見目標被帶走,扔下顧不了,紛紛跨出畫舫追擊。

  「喂,好歹給點兒面子,多讓我練練手啊!」見大家忽然丟下她離去,顧不了跟了上去,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

第七章   


                 




  他這輩子,還沒有如此驚險過。

  第一次被人提著在水上跑,水在腳下流淌,風在耳邊呼嘯,週遭的景物不斷地倒退,穆秋時只覺得頭暈目眩。緊緊抱住身旁惟一的支撐物,他向後看,四條模糊的身影窮追不捨。

  這就是所謂的追殺嗎?他昏頭、昏腦地想著。

  「為你而來的?」在空中漂亮地旋個身,躲開一枚飛嫖,花醉雨抽空問他。

  「我不認識他們。」他本想搖手示意,忽然想起他們是在半空中,看看身下的河水,上次被推落入人河的悲慘情景還記憶猶新,便不由自主地將花醉雨摟得更緊。

  「可他們指名道姓要殺你。」  言語間已經到了河岸,她飛上樹枝,確定穩妥之後,放下他。

  「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好高,他搖晃了兩下,還是死死地拽住花醉雨,怕自己會掉下去。

  「不太可能——」她搖搖頭,看見後面的人朝他們襲來,迅速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腰間拉下,環在樹幹之上,「抱緊!

  他下意識地牢牢抱住粗壯的樹於,只見她手指一彈,數根樹枝剎那間脫離了廠主枝,直向來人胸口飛去。

  四人躲避不及,被迫收回刀刃格開胸前的樹枝。

  枝杈撞擊在刀刃上居然有清脆的響聲,被擋開之後,釘入人一旁的樹幹上,竟深入半寸之多。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岸上的遊人四處逃散。

  為首的人暗暗吃驚,明白眼前清秀的白面書生看起來文弱,但光是這一手,已經可以看出功力深不可測。

  心中這樣想著,在空中一個翻身平穩地落在地上,他拱手施禮:「這位兄台,在下和幾位兄弟的目標是穆秋時,還請兄台不要阻撓才好。」

  衣袂飄飄的人影穩穩地站在樹上,聲音朗朗:「如果我非要阻撓呢?」

  「大哥,何必和他吵嚷,我們一起上,就不信他能以一敵四!」一旁的粗魯大漢不耐地叫道。

  「那你們就儘管試試好了!」隨後趕來的顧不了恰好聽見這句話,硬生生地停在他的面前,差點兒就撞上了對方的鼻子。

  沒有忘記剛剛有兩兄弟被她撂到,大漢一邊戒備地看她的手,一邊心有餘悸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真沒意思!摸摸自己的鼻子,顧不了撇撇嘴,朝樹上大喊:「公子,你說怎麼辦?」

  「你都已經應話了,還問我做什麼?」瞧見穆秋時臉上驚嚇的表情,花醉雨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管,只要好好地坐在樹上就行了。」看他直覺地點頭,她滿意地微微一笑,「等一切結束了,我自然會帶你下去。」

  隔著衣衫,肩膀上傳來她的熱力,源源不絕,莫名其妙地讓他感覺心安。

  「我忘記了——」樹下的顧不了聽她這樣說,頑皮地吐吐舌頭,眼角瞟到一道白光,連忙移動腳步,總算是避開了足以讓她人頭落地的一刀。

  「卑鄙,居然偷襲!」嘟起嘴,她氣鼓鼓地沖還想再砍她的傢伙叫嚷道,「你事先都不打招呼的嗎?」

  「撲通!」有人摔到在地,接著掙扎著爬起來咆哮:「我是殺手,殺人還打什麼屁招呼啊?」

  坐在樹上的穆秋時張大嘴,不敢相信下面兩個人在生死當頭的關鍵時刻還在鬥嘴,忽然看見一旁的花醉雨正要躍下樹枝,他脫口而出:「小心!」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就像是對家人的叮囑一樣,親切而又自然。

  「我知道。」  回眸對他一笑,花醉雨輕巧地躍下樹枝。

  手緊緊地摟住樹幹,他感覺心在跳,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她方纔的笑容……

  看向下面,與顧不了對招的只有一人,花醉雨玉笛揮舞,周旋在其他三人之間。他不懂武功,但是可以看出她決不是一般的粗通拳腳。

  想起初次見面時她說的話,他終於明白了。那把玉笛確實有比樂器更重要的作用。原來,那不僅是她的樂器,還是她的武器啊。

  武功好,那代表著她不會受傷,不是嗎?

  發現自己竟然為她擔心起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不該有的成份,心裡「咯登」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盯在那一抹纖細的白影上。

  是不是隨著身體的好轉,他的奢望,也越來越多了?

  還來不及理清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卻看見正在圍攻花醉雨的一人悄悄地自腰間摸出了一支飛鏢鏢,趁著她轉身,就要揚鏢出手——

  那樣的方向,目標是——靠近樹邊的顧不了!

  顧不了背對著他們,根本就看不見!來不及想其他,也忘記了自己是在樹上,當下一急,手一鬆,人就這樣直直地掉下去,剛好撲在顧不了的背上。

  「痛痛痛……」被從天而降的重物壓倒在地,顧不了只覺得自己的脊樑都快要斷了。一般情況下,她應該是立即倒在地上,表示自己受了重傷。可惜,苦命吶,翻翻白眼,指間發出一枚銀針,準確無誤地正中叫囂著要砍她的對手的紅心。

  看著對方軟綿綿地倒下去,她才翻身起來,正要叫罵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傢伙,卻看見穆秋時中了鏢,不覺大聲驚叫起來。

  「醉——醉雨!」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穆秋時就快被玩死了。

  聽見顧不了的叫聲,花醉雨回頭一看,穆秋時昏死的模樣令她大吃一驚,長袖一拂,揮開周圍的人就要過去。

  才動腳步,又被人團團圍住。

  「走開!」怒氣積累,原本輕飄的身形化為凌厲的攻勢,手中玉笛一閃,離她最近的兩人只覺得眼前綠光乍現,頸項間一涼。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追!」  見花醉雨抽身離去,惱怒的為首之人拍拍背對著他的兩人的肩膀,不理解平常利索的手下怎會如此遲鈍,不去堵截。

  兩具身子隨著他的動作直挺挺地朝後倒下,躺在他的面前。雙眼大睜,頸項間分別有一個小小的血洞,人還有餘溫,卻已經死去。

  「千光血影……」面對兩具屍體,他的週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樣的手法,他只見過一次——

  沖花醉雨遠去的背影大喊:「花千華,是你什麼人?」

  「識人不清,枉費你還當殺手。」粗嘎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一個黑影自樹上跳下。他頭戴斗笠,面覆黑紗,黑衣黑靴,顯得極為突兀。出口的話,表示他已經在上面觀賞了多時。

  「他,究竟是誰?」明明看不見對方的面容,可是寒意卻止不住地從腳底竄到腦門。

  「美若天仙,精通樂律,擅使玉笛,血影老祖的曾外孫女,花千華的女兒,聖手華倫的外甥女,飛雪山莊冷傲凡的義妹,現在還是穆王府的少王妃……如此響噹噹的來頭,除了萬花閣的花三閣主之外,還會有誰?」來人歎息著,彷彿為他的識人不清而惋惜。

  「她……她就是『玉笛飛聲』花醉雨?」聽他這樣說,他才明白那個武功極高的白衣人是名女子。冷汗自額頭上流下,說話開始結結巴巴。

  「你傷的,可是她的相公呢,你想,她會不會放過你?」看花醉雨已經走過來,他開始笑起來,嘶啞的嗓音就像是轱轆在坎坷的爛路上攆過,難聽之至,讓人忍不住想要摀住耳朵。

  想要逃,卻邁不開腳步,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花醉雨走到他的面前,將那支殺人於無形的笛子擱在他的脖子上。

  「饒命啊!」兩腿在打哆嗦,冰涼的玉笛不見有任何血跡,難以相信它竟然會是殺人的凶器,「我們兄弟也是受人之命,忠人指事啊……」

  「說!是誰派你來的?」  不理會旁邊的怪異之人,她打斷他,聲音中有掩藏不住的怒意。

  「是——」心中剛剛歡喜有了活命的機會,不料話沒有說完,卻覺得眼前一陣昏眩,接著發現觸目所及的全是青青的草地,大片的鮮血染紅了他周圍的土地,想要張嘴,卻再也沒有辦法發出半點兒聲音。

  「段步飛!」看著滾落到一旁的人頭,花醉雨看向一邊的黑衣人。

  軟鞭一抖,重新纏回腰間,段步飛搖搖頭,「醉雨,我也是殺手。就算是死,也不能出賣當事人——這是殺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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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又看見三三打人,不過這次挨打的不是他。

  她還是那樣,出手毫不留情,看那些被她打的人全部都齊刷刷地倒在地上,不像他,還有力氣可以爬起來。

  「三三——」想要叫她不要那麼凶,否則將來嫁不出去可怎麼辦啊。

  「我在這,在這——」軟軟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很柔軟。

  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奇怪了,怎麼三三又變成了醉雨呢?

  腦袋疼,胸口疼,他感覺渾身就像被火燒了一般難受,心肺也好像被炸開了似的。

  要死了嗎?要是以前,他無所謂,但是現在,他有牽掛啊,他還不想死。

  如果他真的死了,醉雨,會為他哭嗎?

  她還會再披上新嫁娘的衣服,嫁與他人嗎?

  她還要在亭中吹笛,對其他的男子淺淺地微笑嗎?』」

  一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牢牢地握住穆秋時冰涼的手,替他擦拭嘴邊不斷嘔出的鮮血,花醉雨問一邊為他包紮胸前傷口的顧不了。

  「我怎麼知道?」  止住了血,紮緊他胸前的繃帶,顧不了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那你還不為他治病!」聽她這樣說,花醉雨一把抓起顧不了,幾乎是在咆哮了。

  「醉而,醉雨,你冷靜一點兒好不好!」按住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顧不了大聲地叫著,「從你要我為他醫治的那天起,我就告訴過你,他沒病,根本就沒病!」

  是,早在一個月前,她答應醉雨為穆秋時治病,就已經發現穆秋時雖然自娘胎帶來的瘴氣導致他的先天不足,但他的心脈未損,氣通血暢,即使贏弱,也是比普通人身子稍微差了一些而已,可是偏偏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呈現瀕死的徵兆。

  很奇怪,她熟習百家醫典,卻找不出他的病根究竟何在。

  總而言之,穆秋時是一個沒有病的重病將死之  人。

  可是醉雨要保他的命,無奈之餘,她只好每日入夜待穆秋時熟睡之後來他的房中為他針灸,延緩他的血流,降低他心臟的負荷,再加上醉雨為他輸送真氣,如此來為他續命。

  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方法,目的是拖延時間,能讓她找出內中的原因。

  表面上,他是一日比一日健康,實際上只不過是在紙娃娃的表面加了一層盔甲而已。

  那枚飛鏢,穿透了他的胸膛,打破了這層盔甲,引發了他這一個月來被勉強鎮壓下去的惡疾

  無病之人,叫她如何治病?

  她,是真的無能為力啊。

  「對啊,我忘記了,他根本就沒有病。」聲音忽然轉為低柔,花醉雨的視線停留在穆秋時的臉上。她在床邊坐下,臉頰靠上了他的臉頰,「可是。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喃喃前自語著,嘴邊有鹹鹹的味道——晶瑩的淚珠由眼角滑落,一滴,兩滴……滴落在穆秋時的臉龐上。

  心在疼,此時她才明白,對他的感情已經是如此之深了啊……

  活不過二十五歲,他的命,真的是上天注定的麼?

  「醉雨——」看見她發白的臉龐和緊閉的眼睛,顧不了再怎麼遲鈍,也能感覺到花醉雨對穆秋時的感情,絕對不是她先前想像的那樣簡單。

  想起穆秋時奮不顧身地救她,她不禁有些黯然神傷。忽然看見花醉雨上床,扶起穆秋時,坐在他的身後,雙掌貼上了他的背。

  「你這樣做,救得了他一時,救不了他一世啊。」顧不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要她不要在白費力氣。穆秋時根本就是個破布娃娃,再怎麼修復,也逃脫不了被遺棄的命運。

  「能救一時,就是一時,總比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死要好。」花醉雨紅著眼睛,揮開顧不了,手再次貼上穆秋時的背。

  「我真的沒有想到,平時冷漠如冰的花三閣主還有如此豐富的情感呢。」令人難以消受的笑聲飄蕩在屋子裡,窗稜上坐著的是那個全身都是黑色的人。

  「段步飛,你不要再火上澆油了好不好?」瞪著他,顧不了無奈地說。事情已經一團糟了,不用他再進來摻和。

  「原來是我多事了。」段步飛低低地笑著,「本來我以為你們挺關心床上的那位呢,既然沒有興趣,那就算了。」言罷,就要跳下窗台。

  「等等——」他的話,成功地吸引了花醉雨的注意力,她看向他,「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段步飛誠實地回答,看花醉雨又沉下了臉色,他自身後拿出一樣東西拋到桌上,「不過,我發現了這個。」

  ——一隻死蚱蜢。

  花醉雨陡然站直了身子。

  「這東西能說明什麼?」顧不了拾起那只蚱蜢搖晃著,「被人踩死,被車壓死,被毒死……哪天沒個千八百的?這——」她本來想說「有什麼希奇」,卻忽然止住了話,直盯盯地看向他,

  「不會是——」她指指蚱蜢,再指指穆秋時。

  「是。」段步飛點點頭,朝穆秋時的方向一努嘴,「我是在他嘔血的草地上找到的。」

  花醉雨向前跨了兩步。

  「你是說,你是說——」有一絲曙光乍現,顧不了興奮地紅了臉蛋。

  「不了,你才是醫生。」無奈地搖著頭,段步飛對她說。

  「對對對——」連連點頭,顧不了跑到花醉雨的面前,「醉雨,是我粗心,我忘記了檢查他的血——醉雨,你怎麼了?」

  腳發軟,花醉雨軟綿綿地倒在顧不了的身上,長

  長地噓了一口氣。

  「你能堅持到現在才倒下,我真的很佩服你。」

  看她如釋重負的表情,段步飛對她說。

  「段步飛——」穩住自己的身形,她看他蒙著黑紗的臉,「這一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那就多謝了。」他拱手向她致意,「我知道萬花閣一諾千金,今後有什麼事,還要多仰仗花三閣主了。」

  言罷,看看不遠處朝紅楓樓匆匆走來的一行人,他的嘴角露出笑意,「你們現在要擔心的,是如何應付穆秋時的爹娘和他那個難纏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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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了」門外,一臉寒霜的穆王爺盯著面前抖得就像風中落葉的稱心和如意。

  「王……王爺,」如意勉強支撐著自己發軟的雙腿,盡力不倒下,「少王妃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進去。」

  「任何人?」穆王爺的臉色又沉下幾分,「包括本王嗎?」

  頭皮發麻,如意戰戰兢兢地回答:「是。」

  老天保佑啊,王爺的臉色看起來好可怕,就像是要吃了她一樣。如果她識相,就應該立刻退到一旁,可是,少王妃也叮囑她不可讓任何人進去啊,而且小王爺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傷得很重……左也是主子,右也是主子,當個下人,為什麼就這般為難呢?

  「好大的膽子!」穆王爺怒氣衝天地向前逼近了一步,驚訝地發現這個被他嚇得面色發青的丫環仍然固執地擋在門口不肯放他過去。

  「爹!」穆冬時在一旁叫道,聲音有幾分焦慮,「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肖總管親眼看見大哥被抬進來,還在吐血,我們可得趕緊進去看看才行。」

  「王爺!」穆王妃聞言臉色刷白,緊緊地拽住了穆王爺的衣袖。

  「是啊,王爺——」被穆冬時攙扶著的柳雲娘也輕聲開口,「秋兒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吐血,如果是舊疾復發,那就麻煩了。」

  眾人的話擾得穆王爺的心裡亂七八糟,秋兒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心一緊,顧不上掌握力道,他一把推開房門前的如意。

  「如意!」稱心掩嘴低呼,眼睜睜地看著如意被甩飛出去,撞上立在左側的柳雲娘之後反彈到一邊,眼看就要撞上旁邊的柱子。

  門突然由裡被拉開,飛出一道淺黃色的身影,然後又重重地閉上。大家只覺得面前一陣香風襲來,眨眼之間,如意已經被安穩地放置在地上。

  「謝少王妃。」驚魂未定,如意摀住胸口,難以置信自己居然沒事。

  「本王要進去。」好快的身手——看花醉雨一副安然的神態,穆王爺的臉色更加陰沉。

  花醉雨輕搖臻首,目光掃過在場的一干人等,

  「誰——也不許進去。」

  「你——」穆冬時額上的青筋暴露,手也不知不覺地握緊,「大嫂,你不要太過分。大哥受傷,你知情不報也就算了,現在還阻撓大家探望,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吧?」

  「受傷?秋兒為什麼會受傷?」穆王妃的身子一軟,眼看就要滑落在地,幸虧穆王爺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

  「秋兒是受傷才吐血的嗎?」柳雲娘嘴唇發白,拉住了穆冬時的手問,「這是怎麼回事?冬時,你不是一直在保護大哥嗎?」

  「平時是我在保護大哥沒錯。」擁住娘親發顫的身子,穆冬時冷冷地看著花醉雨,「可是今天是大嫂執意不帶護衛。大嫂,莫不是你在外面惹上了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連累了大哥吧?」

  花醉雨的視線停留在他母子交握的手上,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若是那樣,倒也就罷了——」狀似不經意地掃過穆冬時緊繃的臉,「可是人家指名道姓要殺的是穆——秋——時。」

  穆冬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異樣的眼神一閃而過。

  「本王不管,本工要見秋兒!」愛兒心切,穆王爺拂袖揮開稱心,手落在門扉上。

  「穆王爺——」  一隻玉笛巧妙地橫在他與門之間,及時地擋住了他的手。本在他身後的花醉雨瞬間已在他的面前,「你是要去看穆秋時的屍體,還是願意看他活生生地走出來?」

  「你在胡說什麼!」心驚肉跳地打斷她的話,穆王爺怒喝道,「本王當然要秋兒平安無事!」

  「醉雨,醉雨——」穆王妃已經急得六神無主,「就讓我們進去看看秋兒的傷勢如何,也好請大夫啊。你——好歹也是他的妻子,為何要害他呢?」說到最後,她已經開始啜泣起來。一旁的柳雲娘連忙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正是我把他當丈夫,所以才想要救他,才不讓你們進去打攪對他的治療。」低低柔柔的聲音,包含著無限的堅決,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治療?」穆冬時看了看稱心和如意,「現在離秋苑沒有到場的人就只有你的那個小丫環,你不會想要告訴我們。裡面為大哥療傷的,就是她吧?」

  「沒錯,是她」她點頭,毫不意外地聽到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你——讓一個小丫環為秋兒治病?」柳雲娘倒吸一口氣,彷彿聽到天方夜譚一般地看著她。

  「你怎可如此罔顧大哥的性命?」穆冬時的樣子就像是要狠揍她一頓似的。

  微微一歎氣,花醉雨轉向看起來正處於自制力崩潰邊緣的穆王爺,「你們可以瞧不起一名小丫環,但是絕對不能瞧不起聖手華佗的女兒。」

第八章   


                 




  「三三——」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什麼事?」精緻的小臉上,滿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彷彿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

  「你——」能留下來陪我嗎?嘴張了張,心中的話,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沒事了嗎?那我可走了。」揮揮手,她的臉開始模糊,身影也逐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徒留他一個人待在原地。

  他心中有些失落,難過地低下頭,喃喃自語:「我好希望,你能留下來陪我啊……」

  「早說不就好了嗎?」眼前出現白色的裙角,輕柔的話語飄逸在他的周圍。

  他以為是她去而復返,心裡著實開心,一抬頭,卻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醉雨?

  緊閉的眼忽然張開,床上的人看看周圍的擺設,轉頭張望了一陣,才靜下心來。

  呼——

  原來是夢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有些困乏,才睜開的眼睛又要閉上——

  「少王妃,還需要加熱水嗎?」聲音壓得很低,明顯是怕驚擾了誰。

  「不用了,你和稱心先下去吧。」溫和的聲音囑咐著,隨後是關門的聲響。

  先是混沌著,疑惑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床上;接著逐漸憶起之前的事情。他記得,他們一起出府去踏青,然後是有人要殺他,最後他從樹上跳下來——

  胸口有繃帶,證明他受了傷。他受了傷,那麼醉雨呢?突如其來的緊張讓穆秋時費力地將頭移向方纔的聲源處,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人影,剛要開口,卻驀然瞪大了眼睛——

  一隻大木桶放在離他床頭不到三尺的地方,盛滿了熱水,氤氳繚繞。這本沒有什麼,讓他震撼的,是此時坐在裡面背對著他的人。

  秀髮披散,紮成一束,環繞過雪白的肩膀,顯然是垂落在胸前,由此露出了光滑的玉頸和白玉凝脂般的背部。兩條藕臂狀似悠閒地搭在木桶的邊緣上,纖纖玉指還在輕輕地敲擊著。凝結在身上的水珠順著皮膚一路暢通無阻地滑落,令人產生無盡的遐想。

  她的面前,是貴妃醉酒的屏風,阻絕了門外偷窺的可能,卻展現給他無盡的春光。

  這是什麼光景?美人出浴嗎?一時間,穆秋時只覺得喉頭發緊,呼吸困難,更糟糕的是,有股溫熱的液體正從他的鼻孔中緩緩流出。

  是君子就應該閉上眼,在心中默念一百遍道德經才對。可是偏偏在這當兒,他的頭不能轉,眼睛移不開,只能維持著這個姿勢傻愣愣地盯著她猛瞧。

  水聲響起,桶中的人忽然站起,嚇了他一大跳,直覺地轉頭緊緊閉上了眼。眼睛看不見了,腦海中卻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心裡在打鼓,手心在冒汗,暗自責罵自己是個登徒子,卻想起了更嚴重的問題。

  ——該看的、不該看的,他全部都看光了,怎麼辦?

  衣料摩擦皮膚的細小聲音傳進他因為閉上了眼睛而變得異常敏銳的耳朵,伴著腳步聲,有熟悉的香味飄進他的鼻端。心虛地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暴露他方纔的行徑。

  「是吐血了嗎?」眼尖地看到他胸前錦被上有一抹殷紅的血跡,花醉雨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語,既而又看見他鼻尖上的血,才釋然地笑出聲,「原來是流鼻血呢。」

  帶著笑意的話,讓他又想起方才活色生香的場面,不禁熱血衝上了面龐,頓時燥熱不已。

  「怎麼回事,連臉都這麼紅?」溫熱的手指爬上了他的面龐,她的發稍拂過,有幾滴水珠落在他的臉頰邊。

  水珠慢慢地滑到他的耳邊,有些癢,令他的面皮不自覺地抖了抖。

  「吱呀——」房門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推開,有人捧著一碗藥湯進來。

  「不了,你又忘記敲門了。」花醉雨平靜地開口道,連頭都沒有回,彷彿早已料到了是誰。

  「對不起,我又忘記了。」顧不了打著哈哈上前,將藥湯遞給花醉雨,探頭看看床上的穆秋時,咂咂嘴,「還是沒有醒嗎?」  言語間,拍拍自己的額頭,「可是我昨天就已經檢查過他的血了啊,毒素已經被清除得差不多了,算時辰,也該甦醒了呀。」

  他心中有些驚訝,他是何時中毒的?為什麼他完全不知曉?

  「你的藥,會引起流鼻血、臉發紅的症狀嗎?」

  花醉雨接過碗,一邊細心地吹涼一些,一邊問顧不了。

  「臉發紅?流鼻血?」顧不了歪著腦袋想了想,「不會。那應該是虛火旺的表現才對。」

  面皮因為顧不了的話又紅了幾分,穆秋時此時心中只盼望著顧不了能止住話題趕快走人。

  「好了,你先去睡吧。」  良久,花醉雨終於說出了讓他如釋重負的話。

  「哦。」  乖乖地答應著,顧不了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一半,好像又想起了什麼,回頭看著花醉雨,「對了,醉雨,我很好奇,這十日來,你究竟是如何在他昏迷的情況下強迫他喝下藥的呢?」

  「我自有我的辦法。」她抬起手——

  見狀,顧不了連忙掩上門溜之大吉。

  他昏迷了十日?而且這十日來一直是醉雨餵他吃藥?心底有好些個疑問,攪得腦袋亂得像一鍋粥。

  胡思亂想之際,覺得有一雙手輕輕地托起自己的臉頰,他愣了愣,還沒有反應過來,有兩片柔軟濕潤的東西堵住了自己的嘴唇,緊接著,是濃稠苦澀的藥汁溢進他的唇齒間。

  ——又是這一招!原來她就是這樣餵他吃藥的。

  腦袋裡轟然作響,覺得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了,他猛地睜開眼,迎面是近在咫尺的嬌顏和些微有些驚訝的眼神。翦翦秋瞳裡映著他的黑眸,那裡面,有一張絕俗的玉容。

  心跳得好快,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膛。眼神有些迷離,面前的她,似真似幻。

  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去奢望的啊,偏偏還是在不知不覺當中沉淪下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陷進她的笑容、她的舉止、她的——一潭秋水之中。承認了吧,他拚命地想要治好身子,私心裡也是為了有健康的體魄才好與她匹配啊。

  四片唇還交纏著,藥汁還殘留在彼此的唇瓣,他試探性地輕觸她的唇,她的眼睛眨了眨,沒有推開他;縮在被窩中的手伸出,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肢,她也柔順地依偎著他。

  唇上的力道加重,嘗盡了甘美之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環住她的手臂卻更加用力了些。

  「你抱得太緊了。」被迫貼近他,感受到了他滾燙的體溫,花醉雨輕輕地說,暗自驚奇他的力氣居然比以往多了幾分。

  「我——怕你會跑掉。」平時的溫文爾雅早已不見。穆秋時—時間竟然有些結結巴巴。老天啊,他居然輕薄了她,  她會不會一氣之下離開穆王府,再也不見他?

  「我是你的妻子,能跑到哪裡去?」看他面紅耳赤的模樣,彷彿他才是被輕薄了的那一個,花醉雨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你是說——」他有些驚喜,她說他是他的妻子,那是不是代表——

  含著笑意,她的食指點上他的唇,「我早就說過,未來如何,由我自己決定。」這個傻瓜,她等他開竅已經等了這麼久了,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落跑嗎?

  她的話,讓他想起了新婚之夜她撕掉的那一紙為她安排好出路的文書,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忽然又想起顧不了的話,眉頭皺起,問懷中的花醉雨:「不了說我身上的毒素已經清除得差不多了,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早就醒了啊?」她頗有深意地看著他,字面下的意思顯而易見。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話才出口,穆秋時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窘迫地想要避開她的眼睛,他乾脆低下頭,不料低垂的視線剛好對上她沒有繫好的罩衫,裡面嫩綠的抹胸若隱若現,映襯著她的香肩酥胸。

  一口氣差點兒接不上來,溫熱的液體又不受控制地衝鼻孔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錦被上。

  「現在我總算知道,虛火旺,  真的會流鼻血呢。」好心地替他擦去血跡,花醉雨再接再厲地調侃他,沒有放棄的打算。

  「醉雨!」終於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穆秋時摀住自己的鼻子,尷尬地抬起頭,卻在看見她燦爛的笑臉時不由自主地心跳漏了半拍。對於她,  他真的不能免疫啊……

  「如果我的病能好……」念頭一旦興起,很難再放棄,想要擁有她長久的笑容,不再放她離去。如果上天能賜給他健全的體魄,他就有權利去追求眼前的幸福,不是嗎?

  「你沒病,一直沒病。」看他迷茫的表情,聽他自言自語,拉下他放在額頭上的手,花醉雨輕輕地對他說。

  「我當然有病,你——說什麼?」平地一聲驚雷,炸得他神魂歸位。震驚地看著花醉雨,發覺她並沒有開玩笑,他艱澀地開口道,「我一直沒病,那為什麼,為什麼……」難以接受啊,這些年來,連他自己都相信是重病纏身不久於人世,現在居然有人告訴他,他一直都沒有病,這不是荒謬是什麼?

  「是中毒」短短三個字,她給了他答案。將手中的藥遞給他,示意他喝掉。「你中的是『玄冥追魂散』,毒性能在人體內潛伏十數年,讓人生不如死。若非使用特殊辦法,即使是名醫,也無法查出這種毒藥。」當初顧不了告訴她的時候,她也很震驚,照毒性潛伏的時間推算,他中毒之時不過是個垂髫孩童,是誰,有這樣的深仇大恨,想要置一個孩子於死地?

  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斷言,原來就是由此而出。本不想去深究,但是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可曾得罪過無間盟的毒王?」

  「無間盟?毒王?是什麼?」一時間還沒能消化自己一直是中毒的事實,穆秋時迷茫地搖著頭,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將話題轉到這上面來。

  他的表情很是茫然,看起來沒有說謊。不動聲色地接過藥碗,她扶他躺下,「既然不知道,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的身子,今非昔比,祛了毒,再好生調養上半載,即可和常人一般。」

  「你是說真的嗎?」剛剛才向上蒼請求,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真的,沒有騙你。」看他興奮得如同孩子般的笑臉,她除去鞋襪,上床緊挨著他躺下,感覺他在僵硬一下之後慢慢地環住了她的腰肢。

  氣氛很好,至少他不會再躲著自己。閉眼假寐,她靜靜地感受他的氣息。

  「醉雨——」許久,穆秋時輕輕地喚她,發現她沒有回應,才伸手觸摸她的臉頰,「你知道嗎?我做夢了,夢見了一個小女孩,我很寂寞,很孤獨,我想叫她留下來陪我。可是她卻消失了,我怎麼抓都抓不住啊……我想,那是我十六歲時的記憶吧。」之所以忘不了三三,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嗎?畢竟,她是第一個闖進他生命中的外人啊。

  微微歎息著,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之後,再看向花醉雨,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後來,她變成了你……」

  花醉雨忽然張開了眼睛,驚得他連忙抽回手指,彷彿是個偷吃糖的孩子被抓住一般。

  「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叫三三?」盯著他微紅的臉,她拂開幾縷垂落在他鬢邊的髮絲,她問他,其實心中早有答案。

  「你知道?」他驚奇的目光中有疑惑和不解。

  「我當然知道。」單掌貼上他的胸膛,感受他衣衫下心臟在平穩地跳動,雖不如正常人的有力,但也不再似從前的那麼微弱。「我還記得和你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呢。白衣少年,亭中撫琴,明明羸弱不堪,卻死撐著想要救人,最後被人打了一掌,撞破了頭,沒被打死,算是運氣好——」

  聲音隨著穆秋時越睜越大的眼睛而越來越低,她伸手摀住他的嘴,掩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輕笑著,好不嫵媚「秋時,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父母兄長都習慣叫我『三三』?」

  穆秋時的大腦因為她的話已經基本停止了運作,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移開她的手,隨後,給了他結結實實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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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花隨風散盡,夏意應時而來,綠波蕩漾,小荷吐露,離秋苑中,一派美景。

  房門敞開。頎長的身軀端坐在琴台旁ˍ時而神情愉悅,撥動琴弦,發出美妙的樂聲;時而眉頭皺起,伏在案邊寫寫畫畫。

  「如意,你覺得這曲子可好聽?」再彈奏了一遍之後,穆秋時問間身邊為他扇風去熱的丫環。

  「奴婢覺得很好聽。」來到離秋苑,還是頭一次聽見小王爺彈曲呢。真是不聽不知道。一聽嚇ˍ跳,即使不懂樂律,但是小王爺和外頭那些樂坊中的琴師相比,實在是要高明許多啊。

  若不是以前小王爺身子那般羸弱而深居簡出,想必他的琴藝也會為南京城中的百姓津津樂道吧?就不知道樓外樓的樓主和小王爺相比,究竟誰要厲害一些呢……

  「那你在聽完這首曲子之後有什麼感覺?」打斷了如意的思緒,穆秋時再問她。儘管這支曲子已經被他修改了好多次,但總覺得還是缺少了一點兒什麼。

  「感覺嗎?」如意想了想,實話實說,「奴婢覺得很涼爽,心裡頭很暢快。」

  「涼爽?暢快?」  反覆咀嚼如意的話,靈光在腦海中一閃,穆秋時霍然開朗,「如意,謝謝你。」他重新執筆,在自己先前譜好的樂譜上再加改動。

  「謝我?」如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身為奴婢,只要是主子開心,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放下手中的扇子,端起桌上的碗,「小王爺,這是王妃送來的蓮子羹,囑咐一定要讓你喝下。」

  穆秋時心不在焉地接過,目光卻飄到了大門口,算算時間,忍不住喃喃自語:「奇怪了,怎麼還不回來?」

  如意在一旁掩嘴輕笑,看小王爺的樣子,敢情是在想少王妃了,自從小王爺上次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之後,他和少王妃的感情就越來越好,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這不,少王妃和稱心才去王妃那兒不久,小王爺就已經坐立不安了。

  「大哥——」

  望穿了秋水,門外來的人卻不是花醉雨。

  「冬弟!」驚喜地看向來人,穆秋時站起身子,迎上前去,「快進來啊。」

  穆冬時遲疑了一下,走進門來,恰好被穆秋時抱個滿懷。

  「大哥——」俊顏泛紅,穆冬時有點兒不習慣這樣的歡迎方式。

  「我們兄弟倆有好久都沒有見面了,今天到大哥這裡來,一定要多坐坐再走。」穆秋時一邊吩咐如意上茶,一邊不由分說地將穆秋時拉到桌旁坐下。

  「大哥,你的身子,真的好了許多。」穆冬時在心中暗暗稱奇。記憶中的大哥,弱不禁風,走路更是一步三晃,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似的,哪像現在這樣面若春風,還有力氣來拽他?

  三個月的時間,真的能讓一個瀕死的人恢復如常嗎?

  說實話,到現在他還不相信那個看起來天真爛漫的小丫鬟,居然會是聖手華佗的後人。

  「是啊。」微笑著點點頭,穆秋時拍拍他的肩膀,「冬弟,我生病的那段日子真的是難為你了。」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私下裡,為了他,冬弟沒有少受爹的責罰。

  「兄弟之間,有什麼難為不難為的。」突如其來的話題讓穆冬時覺得有些不自在,接過如意遞上的茶水,他狠狠地喝了一口,才直視穆秋時的眼睛,「老實說,我這次來,是為了大嫂的事。」

  「醉雨?」正要喝茶的動作頓住,穆秋時詫異地看著他,「她出了什麼事嗎?

  「大哥!」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穆秋時壓住嗓子低低地叫著,「你難道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她的來歷和意圖?如此貌美的女子,又有一身的功夫,還可以讓聞名天下的聖手華佗的後人屈就當她的丫鬟,她為什麼要嫁進穆王府,為什麼要盡力地接近你,這些,你都想過嗎?想過嗎?」

  「想過。」相對於穆冬時的焦躁,穆秋時要平靜得多,「我不知道她圖得是什麼,曾經,我以為她想要我的命。」起身走到秋波琴前,手緩緩滑過琴身,「可是她不是。她喜歡我的琴藝,我看得出來。」

  「那又如何?僅僅是因為喜歡一個人的琴藝,就可以托付終生嗎?」難以理解地看著穆秋時,不相信世間居然有這種人。人活在世上,為名為利、爾虞我詐的例子他見得太多了,他不相信那名女子的動機會是如此地單純。

  「剛開始,也許是吧。可是後來……」他的面皮有些發熱,心底因為想起她而溫暖,「真正喜歡一個人,何必再去計較她的來歷和動機呢?」  他低吟著道。是在告訴穆冬時,同時,也是告訴他自己。

  「可是大哥——」驚訝地看到一向沉穩的大哥在臉紅,穆冬時當場傻了眼。

  「冬弟,你還是不明白。」彷彿知道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麼,穆秋時先他一步止住了話題,「我心中有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的身份。縱使她是王公貴戚也好,山村野婦也罷,只要她對我也有心,其他的,真的不是那麼重要。」

  「是嗎?」人與人的情意,當真就這麼簡單?因為他的話,穆冬時的腦海中居然也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當然。」頗有深意地看著穆冬時,穆秋時的手指拂過琴弦,連帶拉出一串音符,「就像這把秋波琴,你送給我,是貪圖我的權勢和地位嗎?不是,只因為我是你的大哥,你知道我好琴,所以你才會耗盡心力花重金為我尋訪購買,不是嗎,冬弟?」

  穆冬時的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眼眶卻有濕潤的感覺。

  「我明白你的心,所以我珍視這把琴,我曾發誓,在我有生之年,琴在人在,琴亡人亡!」有這樣的一個弟弟是幸抑或不幸?他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

  穆冬時大為震動地抬眼看著他,肩膀在微微顫動。

  「冬弟,放開你自己吧。」穆秋時歎口氣,目光穿過窗梭定在湖中的荷花之上,深遠而無奈,「你是我的兄弟,並非穆王府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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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緻的庭院佈局,恰如其分的體現出主人高貴脫俗的身份。

  「醉雨,秋兒的病真是多虧了你。」精緻的水樹上,穆王妃拉著花醉雨的手,無限感慨。

  用了三個月的時間,親眼目睹了秋兒從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逐漸恢復健康的體魄,她的震驚,難以形容。二十多年來的真心企盼,在她都已經灰心喪氣之際,居然成了真。

  是上天終於垂憐嗎?感受到了她這個母親的祈求,感受到了秋兒病魔加身的痛苦,所以才將醉雨賜給了秋兒,讓他在受了數十年的磨難之後,終於苦盡甘來,能夠做一個健康之人?

  「真正要感謝的,其實是不了。」看著穆王妃臉上露出的喜悅之色,花醉雨將手中的糕點掰開,撒入水面,頓時引來一群錦魚爭搶。

  「那是自然,可是——」穆王妃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禮尚往來,當然是人之常情。顧不了救了秋兒,於情於理,穆王府都應當重重答謝。可是關鍵在於,顧不了已經莫名其妙地失去影蹤了啊,這可如何是好?

  「王妃不必掛心,不了就是這樣的性格,能攻克一個疑難雜症,就是對她最好的獎勵了。」漫不經心地收回手,她沒有告訴穆王妃其實顧不了是受不了身份被揭穿之後,三天兩頭有人來打攪,苦不堪言之下,留下給穆秋時養身的藥方就提起包袱溜之大吉。

  「那就好。」鬆了一口氣,穆王妃點點頭,繼而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微笑著看著花醉雨,「我說醉雨,你怎麼還叫我王妃呢?」拉著她到一旁坐下,慈愛地拍著她的手,「你是秋兒的妻子,也該叫我娘啊……」

  「小王爺來了!」稱心眼尖,一看見穆秋時出現在庭院門口,就叫出了聲。

  「你看看——」看見穆秋時直直地朝她們走來,穆王妃笑出了聲,「我這個兒子,以前除了離秋苑,別處都不去。現在為了找他的妻子,倒是登上了我這個三寶殿了。」

  「娘——」穆秋時恭敬地朝穆王妃施禮,目光卻停留在花醉雨的身上。

  「我說秋兒,醉雨來我這裡一個時辰都還不到,你就心急地想要接她回去了?」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穆王妃故意板起臉問他。

  「娘——」被穆王妃猜中了心思,他有些赧然。

  才與她分別一個時辰,心,已經是迫不及待地想著她了,所以才會放下手中的事,過來找她。」

  「好了,我也不說了。」看穆秋時紅了面龐。穆王妃也不再調侃他,回頭看向花醉雨,「醉雨,我是不能再留你了,不然就會有人對我不滿意了。」讓婢女攙扶著站起了身子,「我今天也累了,你們就先回去吧。」

  花醉雨款款地站起身,步下台階;穆秋時伸手輕輕一帶,她便依偎在了她的身旁。垂下眼簾,她向穆王妃福身:「娘,我們先告退了,過些日子,醉雨再來向您請安。」

  原來,一聲稱謂,並不是很困難。

  她喜歡穆秋時,所以在乎他;既然在乎他,所以她也要學著去接受他周圍的人和事,不是嗎?

第九章   


                 




  「娘,好像很喜歡你呢。」握著她的手,他和她並肩走著,極為喜歡二人這樣溫馨的氣氛。

  「是嗎?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不討喜的角色呢。」  手指在他的手心裡偷偷地畫圈,她歪著頭,仔細打量他的側面。

  連根拔起體內的毒素,再經過顧不了特製補藥的滋養,他的氣色真的是好了許多。眼窩不再像以前那般深陷,臉頰也豐腴了起來。縱然因為先天因素,他的身子仍舊是比常人弱些,但是至少,他不必再在鬼門關打轉了。

  「在看什麼呢?」感受到她的視線,穆秋時停下腳步,微笑著問她。

  「看你。」她直言不諱,乾脆挽住了他的手臂,臻首靠在他的肩膀上。

  「醉雨——」  尷尬地看看身後掩嘴偷著樂的稱心,穆秋時無奈地喚她,雖然他是極喜歡她的碰觸,但是當著外人的面,他畢竟還是有些顧慮。

  手摟住她的腰肢,想要將她移開,但是熟悉的觸感讓他張大了嘴巴。仔細看她身上的衣物,發現並不是她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一套,他疑惑地問:「這衣服——」

  「小王爺現在才發現啊。」稱心心直口快,「這是王妃給少王妃的,是冠雲坊用密藏的料子製作的呢,布料好,質地好,更好的是,穿在少王妃身上,簡直就是錦上添花。

  「剛才娘非要我換上給她瞧瞧,我拗不過她,就穿上了。」花醉雨笑著解釋。

  以淺藍為主色的衣裙,看起來很像是清透的薄紗,勾勒出她的窈窕曲線。裙角墜著的流蘇輕飄飄的晃動著,就像隨時都有可能掙脫地面,帶著花醉雨升上天去。

  衣服美,人更美,天底下,可能沒有誰比她更適合穿它了。不過讓他好奇的是,這樣的面料,他感覺似曾相識。

  「你怎麼了?」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目光中有驚艷,更有驚奇。

  「沒什麼。」一時間沒有辦法想起,他搖著頭,轉移話題,「今天和娘聊了什麼?」

  「你想知道?」  出乎他的意料,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問題嗎?」他心下一驚,暗想娘是不是也和冬弟抱著同樣的想法,對醉雨嫁入穆王府懷有偏見。若是那樣,依照醉雨的性格,她勢必不能忍受,她一定會離開他——

  手在不知不覺中握緊,難以想像失去她之後的情景。

  「不要緊張。」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花醉雨拍拍他的拳頭,要他寬心。

  「那究竟是什麼?」他焦急地追問,心懸得老高。

  「娘問,咳咳——」乾咳了兩聲,她湊近了他的耳朵,「她什麼時候可以抱孫子。」

  軟綿綿的話語在他的耳邊氾濫,炸得他的面龐起了三寸厚的紅潮。

  「這樣看來,娘應該很滿意我才對,你說是不是?」滿意地看他足以和關公媲美的紅臉,花醉雨忍住笑意問他。

  「是……」訥訥地接著她的話應下,穆秋時只覺得週身的熱氣一浪高過一浪。如果他現在說,他和醉雨是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雖然同床共枕了四月有餘卻不曾同房,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相信?

  ——騙誰啊?

  他的耳邊,彷彿已經聽見大家對他解釋的嗤之以鼻。

  天地明鑒啊,當初以為自己命不久矣,不與她圓房,除了身體上的虛弱之外,是存心想要保有她的完壁之身,以便她在自己逝去之後可以有個好歸屬;身子好了之後,努力克制自己,那是他自己在等待,不願意她僅僅是因為他是她的丈夫,所以才順從他。

  他想要多一點兒的時間,讓她來逐漸地瞭解他,走進他的生活,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啊……。

  他在發愣呢,是因為她的話嚇著他了嗎?

  謙謙君子,非禮勿視,孔盂之道他是遵從得一絲不苟。除了他轉醒之日有逾矩的舉動,這些日子以來,即使是同睡一張床榻,他都是在習慣性地親吻她之後就翻身睡去。她知道,他實際上並沒有睡著,經常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偶爾她故意碰觸他,也會引起他的抽氣。

  所以她確定,他的身體好了,其他的方面——也沒有問題。

  可是他在等,在等什麼呢?總不可能要她主動吧?

  背過身去,淡淡的紅霞飛上了她的面頰,煞是好看。

  「那個——」好不容易平靜下心緒,穆秋時再次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什麼?」花醉雨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常色。

  「你們不會一直是在聊這個吧?」穆秋時支支吾吾,在心中嘀咕,整整一個時辰,不可能就這麼一個中心話題吧?

  「當然沒有。還聊了府中的一些大小事務、你的身體狀況以及——」花醉雨目光一凜,頓了頓,看著朝他們走來的人,「她!」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瞧見了來人,穆秋時也不由得一愣:「她怎麼會在這裡呢?」

  「你足不出戶,也難怪不知道。你爹準備在你二十五歲應辰的時候大請賓客,慶祝你的身體恢復,屆時他將宣佈你就是他的爵位繼承人!」看他聽完話後突然沉下來的臉龐,花醉雨指著已經快走到面前的人,「而她,可是受了邀請,要在你生日宴席上獻舞的重要佳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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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影見過小王爺、少王妃。」

  姣好的面容,婀娜的身段,柔媚的語調——不是慕容倩影,還會有誰?

  「慕容執事,你就免禮了吧。」看著向他們福身的慕容倩影,花醉雨微笑著說。

  「許久不見,少王妃越發美麗動人,與小王爺還真是如膠似漆呢。」瞧見兩人交握的手,慕容倩影半垂著臉,笑意甚濃,用滿是輕佻的語氣道。

  聞言,穆秋時皺起了眉頭,剛想要開口,衣袖卻被花醉雨扯了扯,他忍住要說的話,及時改口:「慕容執事說笑了。」

  「哪裡是說笑——」慕容倩影直起身子,一雙丹鳳眼直勾勾地盯著穆秋時,「貴府近來喜事不斷,先是小王爺娶了個漂亮娘子,接著身體又大為好轉,這不,不久之後還要大辦生辰宴會。據說,屆時穆王爺會對外宣佈小王爺你就是穆王府的繼承人呢。」

  長裙曳地,玉手摸上了自己的雲鬢,她又發出那種蝕骨的銷魂笑聲。

  「小王爺,你還真是厲害呢,重病纏身那麼多年,還能夠從鬼門關逃回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什麼一萬年來著?」

  言語間的諷刺不斷,令人難以消受。

  「你算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對我們小王爺評頭論足。」稱心在一旁氣憤不過地說。樓外樓就了不起嗎?就可以橫行無忌?好歹這裡也是他們穆王府的地盤,這個女人怎麼可以如此猖狂,侮辱他們的小王爺?

  「稱心!」花醉雨喝住氣呼呼的稱心,目光掃過慕容倩影的臉龐,「管教無方,還望執事見諒。執事今日的胭脂,可比當日見面的時候要鮮艷多了呢。」

  ——她,看出了什麼嗎?慕容情影一邊警覺地看著花醉雨,一邊不自覺地摀住了自己的右面臉頰。

  「執事對我家相公抱有成見,甚至是到了不屑的程度。」假裝沒有看見她的動作,花醉雨笑盈盈地挽住穆秋時,「空穴來風,事必有因,執事不妨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說個清楚,解了你的心結,也好讓我們輕鬆。冤家宜解不易結,執事認為呢?」

  「能說清楚嗎?」  慕容倩影的聲音忽然化為悲涼,眼神是說不出的空洞。手摀住的地方還在熱辣辣地疼痛,讓她的心,也跟著一起在痛。

  「說不清楚嗎?是你不願意說,還是——」挽著穆秋時的手再緊了緊,「有人不願意聽?」

  一直沒有說話的穆秋時聞言眼神有了些許的變化。

  「關你什麼事?」驀然發現自己在他人的面前洩漏了太多的情緒,慕容倩影有些狼狽地反問她,倒退了幾步,以水袖遮面,掩飾她的失態之舉。

  「你這般與我們為難,可是為了一個人?」不理會她,花醉雨再向她逼近一步。

  慕容倩影臉色發白,踉蹌地再倒退了幾步。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否正是因為執著於那個人?」  已經站在她的面前,花醉雨質問她。

  身後已經貼著牆,她已經無路可退。慕容倩影摀住自己的耳朵,蹲下身子,「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解脫你自己呢?」強迫地拉下她摀住耳朵的雙手,花醉雨問她。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名滿天下的樓外樓執事此時蜷縮在牆角,脆弱地如同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你——」花醉雨無奈地搖搖頭,不明白她為什麼如此固執。本想伸手拉起她,手臂卻突然被人拽住。

  「醉雨,夠了,不要再逼她了。」穆秋時將花醉雨拉回身旁,看向縮在牆角的慕容倩影,轉頭吩咐稱心,「你先送慕容執事回客房。」

  「為什麼阻止我?」看稱心扶著慕容倩影遠去,她問他。

  「她已經夠可憐的了,你沒有看到她快要崩潰了嗎?」低聲歎息著,穆秋時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就像是你說的,她執著於某人才會刻意封閉自己,必定是在乎,才會痛苦,我們又何必再去逼她呢?」

  他的語氣,包含著太多的無奈和同情,花醉雨低頭看他與自己交握的手,許久,才出聲道:「是啊,她的臉,明顯地腫了起來,即使是精心用脂粉掩飾,紅印還是遮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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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白色的鴿子飛過護牆,索繞一番之後飛進一扇窗戶,停在靠著窗邊的人的手臂上。

  撫摸鴿子白色的羽毛,抓住它的腳,從上面取下一支竹管,放手,將鴿子往窗外一拋,小東西翅膀撲閃了兩下,潔白的影子不久就消失在視線之外。

  從竹管中抽出一張捲著的紙條,翻開一看,秀眉不禁微微皺起。

  「醉雨!」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穆秋時走了進來。

  「什麼事?」  花醉雨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塞進袖間。

  穆秋時徑直走到她的面前,手滑過她的秀髮,「你——現在有空嗎?

  「你認為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推開他。

  「依愚夫所見,娘子似乎是沒有什麼空閒。」眼珠子轉了轉,他摸著下巴,一副深感可惜的樣子。

  好笑地看著他的模樣,發現他是越來越喜歡逗弄自己了,食指點上了他的額頭,「別繞彎子了,快說究竟是什麼事?」趴在他的胸膛上,她瞪她。

  「有些東西,我想給你看看。」止住了笑,深吸一口她身上的香味,他伸手環住她的腰肢,眼神一下子變得極為認真。

  被他牽著手,一路下了樓,繞過迴廊,走過湖畔,步進了涼亭。

  「究竟是什麼事?這麼神秘?」  看著亭中的擺設,花醉雨愣了愣,問他。

  石桌上,擺放著他視若珍寶的秋波琴,旁邊,似乎還有一本看起來像是書的東西。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用意是什麼。」

  穆秋時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在石凳之上。拿起石桌上的書本樣的東西遞給她。

  花醉雨接過,才發現原來這是一本琴譜,訝然地抬頭看向他,「是你寫的?」

  點頭,示意她翻看,注意她面露驚喜之後,穆秋時才露出淡淡的微笑,「想了好久,不知道送你什麼才好,這首曲子,就算是我送你的禮物吧。」

  他的手撫上琴弦,輕輕撥動,琴音錚錚作響,渾圓敦厚。本來是炎熱的夏日,卻讓人覺得異常清涼,似傳來春風無限。抑揚頓挫之間,不難聽出其中的情意綿綿。

  花醉雨整個人都被這動人的樂曲所吸引。索繞的樂聲,化為一張無形的網,密密實實地纏住了她的心。

  心在動,手也在動,袖中的玉笛滑至掌心。檀口湊上笛眼,纖指輕點,一時之間,只聞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悠遠婉轉的笛聲,如鳳凰並行翱翔於天空之中合鳴,難分難捨。

  本是兩種音質完全不同的樂器,但是合奏起來,卻一點兒都不顯突兀,相反,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拍,彷彿是事先都約好了似的,連接得緊密而又默契。」

  古樸的琴聲,婉轉的笛聲,引來了棲息在離秋苑的小鳥兒,飛進涼亭,在二人身邊徘徊,久久不去。

  一曲終了,他的手還停在琴弦上,她的手也還按住笛眼,兩人就這樣相互對視著,眼中映進了彼此的身影。

  「我把這首曲子叫做《花語醉依》。」  良久,穆秋時才移開自己的目光,低聲說道。心因為緊張,早就縮成了一團。

  他對她的暗示,已經夠明顯了吧?

  花語醉依啊……很好的名字。

  唇邊蕩漾起一朵笑容,花醉雨笑得好不愜意。玉笛在她的手中打了個轉,眨眼之間又收回袖中。撫過手中的樂譜,她看向湖邊盛開的荷花,「我自幼好樂,古今有名樂譜,我皆有收藏。不但習讀,而且自負已經精通,世間能在樂律上勝過我的人,恐怕沒有幾個了。」

  「你要找樓外樓的樓主,用意也在於此?」她的笑,散發著無窮的熱力,足以讓人昏眩。有意無意地撥動了兩下琴弦,穆秋時問她。

  「你知道?」她挑起眉,並不為他的一語中的而驚訝,「何時知曉的?」

  「我只是推測而已。」他推開琴,站起身,「那日我在秦淮河,曾聽見過你的聲音;後來你我再去遊湖之時,船家又提起當日所見的衣著舉止;你的武功,你的身法,再加上慕容倩影來穆王府時你的異常表現,我推測,你對樓外樓的樓主有很大的興趣。」

  「那麼你認為,我為什麼要找樓外樓的樓主呢?」她款款地朝他移近,吐氣如蘭。

  「誠如你所說,你精通樂律,又自負天下沒有幾人能勝過你。樓外樓的樓主以樂藝精湛而聞名天下,你自然是想比試一番了。」佳人自動投懷送抱,他當然不可能將其拒之門外。

  「你很聰明。」窩在他的懷裡,花醉雨瞇起了眼睛,「可惜執事我已經見到,樓主我還沒有機會一睹芳容。」仰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秋時,據說樓外樓的樓主是個絕色美人,依你所見呢?」

  「絕色美人?我只要面前的這個。太多了,我怕消受不起啊。」低頭在她的眉心處印下一吻,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白色的方帕遞給她,「這件東西,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她接過,抖開,方帕質地柔軟,雪白無塵,顏色如新,可見收藏之人的精心保存。方帕的右下方,明顯地繡著兩個字——「三三」。

  花醉雨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他是從何處得知她這本不被外人熟知的名字。八年前的記憶在腦海中回放。歷歷在目。惟一遺落的,原來是她曾經為他包紮過的這張方帕啊。

  「知道嗎?其實我很感激你。」穆秋時執起她的手,將方帕放進她的手心,再牢牢地握住,「你是我少年時代的第一個朋友,儘管只見過一面,卻是以後八年中的美麗回憶。」

  「是嗎?」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中,「那你是喜歡以前的三三,還是喜歡現在的醉雨?」

  一定要問啊,既然命運的牽繫將他們兩人連在了一起,她想要知道,他是沉溺在過往的記憶中,還是在乎她這個眼前實實在在的人?

  「我喜歡三三——」話還沒有說完,便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懷中的嬌軀繃緊,微微一笑,穆秋時勾起她的下巴,「但我更喜歡你。」

  眼前的明媚大眼秋波流動,是擋不住的誘惑,他緩緩地低下頭去,近得可以聞到她的鼻息,「三三會打我,把我撞得頭破血流——」

  密實的吻,落在她紅潤的唇上,溢出了最後一句話——

  「而你會對我笑,我喜歡這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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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木遮掩的護牆之上,有兩個男人正在糾纏。

  「那個登徒子,我要宰了他!」腰間佩劍的男子奮力地掙扎著,回頭死瞪著背後抱著他的人。

  「莫愁,冷靜點兒。」  花弄影滿頭大汗地制住他,阻止他去破壞下面的情意綿綿。

  「大哥,他在輕薄三三!」躲在後面看了半天,花莫愁的肺都要氣炸了,千里迢迢從巫山跑到南京來,不是為了看那小子吃三三的豆腐。

  「不算是輕薄,他是三三的丈夫。」花弄影一邊冷靜地說,一邊死命地抵住樹枝,牢牢地拉住花莫愁,防止他真的衝下去劈了穆秋時。

  「我不承認!」這算什麼,沒有三媒,沒有六聘,要不是冷傲凡跑到萬花閣來通風報信,他和大哥都還不知道他們珍愛的妹子居然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嫁掉了。

  「你不承認有什麼用?」花弄影翻了個白眼,把他重新拖到樹枝後,指指下面的兩個人,「你看不出來三三很喜歡他嗎?我敢打賭,你若是現在下去殺了穆秋時,三三會立即出家當尼姑!」

  「有這麼嚴重?」停止了掙扎,花莫愁轉身看向花弄影。

  花弄影沉重地點點頭,表示所言非虛。

  花莫愁心中暗自衡量了一下,哼了一聲,重新坐下。

  「我們的三三有歸宿了,真有些捨不得呢。」撥開樹枝,看著下面的兩人你依我依完了之後相攜離去,花弄影頗為惋惜地說。

  「他要是以後敢待三三不好,我頭一個宰了他!」花莫愁在一邊偷瞄。

  「我看不大可能。」花弄影縮回腦袋,好像想起了什麼,「倒是不了妹子——」眼尖地看到花莫愁伸直了耳朵,他在心中暗暗發笑,臉上卻是擔心的表情。「獨自一人離開,無依無靠,又只會發射那一手上不了檯面的爛銀針,江湖險惡——哎,莫愁,我還沒有說完呢。」

  賊笑著看著花莫愁低咒了一聲,又心急火燎地飛身離去,他懶洋洋地仰躺下來,自言自語道:「明明就擔心得要死,還要死撐,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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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的衣裙,長髮披散,如一縷幽魂遊蕩在寂靜的夜晚,慢慢悠悠,直到一扇大門前,才停下腳步。

  遲疑地舉起手想要叩門,可是手在空中懸了半晌,還是沒有落下去。

  「你在猶豫什麼,」

  憑空響起的聲音驚得立在門口的人迅速回頭,四處張望。

  一道人影落在大門前,抓住了那雙懸在半空中的手,「慕容倩影,你究竟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人,慕容倩影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說:「少王妃,你好大的雅興,半夜三更不睡覺,跟蹤別人很有趣嗎?

  「那麼請問,慕容執事在半夜遊晃,又所謂何事?

  不理會她的嘲諷,花醉雨反剪雙手,「執事都到了這裡,為什麼不進去呢?」

  「關你什麼事?」  反唇相譏,慕容倩影步下台階,反身準備離去。面前的女子太過精明,那一日她就在她的面前失了分寸。這樣的閃失,絕對不能有第二次。

  「當然關我的事。」花醉雨頗有深意地看看身後的大門,「執事難道忘了那一日我曾說過,我一定要見樓外樓的樓主嗎?」

  急匆匆的腳步因為她的這句話而停住,慕容倩影轉身凝視了她半晌,才幹澀地開口道:「你已經知道了?」

  「不錯。」花醉雨點頭,並不否認。緩緩地朝她走近,站定在她的面前,「我一直在想,一個被盛傳精通樂律之人為何從不在世人面前獻樂,卻總是隱身幕後而不出現?」

  「你現在有答案了?」  慕容倩影凝視著她的眼睛,縱是不甘願,心中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冰雪聰明。

  「原因只有兩個。」花醉雨朝她逼近了一步,幾乎要貼上她的面龐,「一個是樓主的樂技確實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自負天下無人能敵,不屑再與他人交鋒,另一個是——」

  「什麼?」屏住呼吸,慕容倩影警告自己不能在她的面前示弱。

  花醉雨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實際上,樓外樓的樓主對樂律根本一竅不通,所以才會讓懂樂律的你出面主持事務,撐起樓外樓這塊金字招牌。慕容執事,我說的可對?

  「你既然已經知曉,又何必再多此一問呢?」慕容倩影在笑,但是卻笑得很蒼白、很無力。

  「慕容倩影,你很忠心。」看著她虛弱的笑容,花醉雨一時有些不忍,「我不懷疑,如果那個人要你去死,你會毫不猶豫地殺掉自己。可是,這樣做值得嗎?

  「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慕容倩影搖搖頭,目光有些迷離。堅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被揭穿,忽然間,她覺得一身輕鬆。「這些年來,是我在陪著他,感受他的喜怒哀樂,感受他的歡笑哀愁,他掙脫不了穆王府的這把枷鎖,我都知道。」

  「那你想怎麼樣?」  見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她身後的那扇緊閉的大門,花醉雨無奈地搖搖頭,「剷除他痛苦的根源?」

  「我想的,他卻不准這樣做;他的心,我抓不住……」慕容倩影喃喃自語著,神志已經飛得很遠。

  情字傷人,就連八面玲瓏的慕容倩影都不例外。

  是不是任何一個精明的女子都會迷失在情路上?花醉雨轉頭看了後面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仍然沒有打開的跡象,似乎並沒有被門外慕容倩影的情意撼動半分。

  歎了一口氣,轉身離去之際,她再看了慕容倩影一眼,囑咐道:「若是沒有勇氣去見他,就快些回去吧。」

  熱浪在空氣中翻滾,暑氣逼得人週身冒火,慕容倩影盯著花醉雨的身影,直到她消失不見,才怔怔地轉頭看著那扇門。

  只一扇門而已,為什麼就這麼遙遠呢?

  自嘲地笑了笑,正要離開,門,卻在此時被打開,從裡面邁出一頎長的身影。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我就是樓外樓的樓主?」

  依稀的月光映照在他的面龐上,襯出了滿臉複雜的表情。

  穆冬時!

第十章   


                 




  輕巧地躍上樓,翻窗而入,撩起床幔,卻吃驚地發現,錦被掀開,本應該在裡面熟睡的人此時卻無影無蹤。

  「奇怪,去哪裡了呢?」  自言自語,本想要叫醒稱心和如意去尋找,卻恰好聽見了門外些微的響動,心念一轉,脫下披風,縮進被窩假寐。

  有人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房門,接著慢慢地朝床邊移近。

  「醉雨?」細細的呼喊讓她頓時放下心來。

  睜開眼睛,看穆秋時一身單衣,只披了件外衫,手中拿著一盞蠟燭,花醉雨禁不住開口責怪:「這麼晚了,你究竟去了哪裡?」

  「我睡不著,去書房看了一會兒書。」放下手中的蠟燭,他一邊說著,一邊脫鞋上床。

  「是嗎?」她為他脫去外衫,注意到上面有很重的露氣。

  「是啊,醒了發現你不在,心裡不舒服。等你許久都不見回來,所以——」掀開被子,他躺進來,向她解釋。

  她壓下心底的疑惑,吹滅了蠟燭,感覺穆秋時的雙手緊緊地抱住了她。

  「怎麼了?」黑暗中,她問他。他今天晚上的表現太奇怪了,以往不是這樣的啊。

  「醉雨,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吻著她的頭髮低聲說道。

  「為什麼這樣說?」心知有異,她柔聲地問。

  「從前我身子弱,每個人都順著我.只要是我想要的,沒有什麼得不到。小時候,我痛恨自己,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在我病痛的時候,其實身邊的親人也在受著痛苦的煎熬。」將臉埋進她的秀髮中,他陷入了回憶之中。「爹娘擔心,連那時候和我同齡的冬弟也變得少年老成,他刻意地磨練自己,學好武功,然後自願擔當保護我的重任。我快樂,他就快樂;我受傷,他會自責……小小年級,他就已經喪失了孩童的天真爛漫。說得不客氣一點兒,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他實際上是我的影子。」

  指尖摸到他的眼角,感覺到一片儒濕——他在哭?

  「你——是看見了今晚的事了吧?」  是什麼原因,迫使他對她講這些?

  「對不起,醉雨,我不是有意的。」穆秋時歉然地道,「我只是好奇,好奇你為什麼這麼晚了還要出去,所以才跟在你的後面……」結果,看到了慕容倩影和醉雨,聽到了她們的對話,還看見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知道,這些年來,他虧欠冬弟的居然是那麼多。

  「你不必太過責怪自己。」  知道他現在的心緒,她拍拍他的手,安慰他。

  「怎麼能不責怪呢?」他苦笑著道,「冬弟不好樂律,卻創立樓外樓,只是因為我這個大哥喜歡,所以他才無條件地去做。」儘管心中早有懷疑,卻從來都沒有想到冬弟創立樓外樓的原因居然是如此單純。

  直到今晚聽見他和慕容倩影的爭執,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直覺地抬頭,卻撞上了他的下巴。

  「如果慕容倩影不是對我那麼無禮,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去揣測。」穆秋時吃痛地低呼一聲,「她的眼睛,無時無刻都想要殺了我。

  抱歉地伸手替他揉搓,她輕輕地一笑,「我曾經懷疑過你才是樓外樓的樓主。」

  「我?」他訝然地抓住她的手,「為什麼?」

  只是輕輕一扭,她的手便掙脫了他的鉗制,滑上他的頸項,「那還用說嗎?琴藝超絕,也喜歡深居簡出,再加上慕容倩影那目光——」

  「喂——」他不滿地低叫道,「她的眼神明明就是恨我恨得要死」

  「是啊。」她點點頭,眼珠轉動,「不過我以為那是對你另娶他人的指責。」

  「好啊,你耍我?」  玩心一起.他撓地的胳肢窩。

  驚呼著四處躲避,卻被他撓得無處可逃,直到笑得眼角流下了眼淚,花醉雨才氣喘吁吁地倒在穆秋時的懷中,嬌笑不已。

  黑暗令穆秋時的觸覺變得更為敏感,懷中的醉雨因為氣喘,胸脯上下起伏著,摩擦著他的胸膛;她的手,環在他的頸間。手中是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鼻間充斥著她身上暗香浮動的味道,喉頭驟然一緊,他的呼吸聲粗重起來。

  明顯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花醉雨停下了笑聲。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她的臉頰上,手遲疑地向上摸去,摸到了他滿臉的汗水。

  「我剛才說了,我很幸運。有愛我的爹娘,有事事以我為先的弟弟,現在,還有一個你。」穆秋時有些緊張地握住她的手,「但是同時這種幸運也會造成對他人的拖累,比如說冬弟。」

  花醉雨任他握住手,一動也不動,等他接下來的話。

  「所以——醉雨,」在她腰間的手向上滑,找到了她衣衫的繫帶,「如果我說我想完完全全地擁有你,你會怕我拖累你嗎?」

  身體在叫囂著要她,心卻希望能等到她真心的回答。

  有一隻手拉住了他停留在她繫帶上的手,輕輕一扯,他便感覺到她身上的衣衫慢慢滑落,柔弱無骨的身子挨近了他,刺激著他的心臟。

  「醉雨——」他低吟著翻身壓住她。

  帳幔低垂,衣衫散落,芙蓉帳暖,春宵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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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左一點兒,對對,再靠右一點兒……」  肖能抬高了頭,手搭在額頭上遮避晃眼的太陽,指揮著在高處掛燈籠的僕役。

  滿意地看著燈籠終於掛在了恰當的位置上,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滿意地點點頭。

  真是穆王府的列祖列宗保佑,最近穆王府喜事不斷,先是娶了個美若天仙的少王妃,最後病癆纏身了二十幾年的小王爺也奇跡般地好了,現在還要大辦特辦小王爺的生辰宴會。

  因為小王爺的病,被愁雲籠罩了二十五年的穆王府終於恢復了往日的面貌。

  想著,想著,禁不住感慨萬千,連連歎了幾口氣……

  「肖總管,在煩什麼?

  「哎,穆王府很久都沒有這麼熱鬧了。」但願以後一直平安才好。

  「燈籠也是新買的呢。」

  「廢話!」  以前小王爺重病的時候,府中哪裡敢掛這些東西。

  「左邊的那個好像有些斜。

  「是嗎?」聞言,連忙再仔細看了看,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妥,不悅地轉過頭,想要訓斥那個胡亂開口的人,「我說你——小王爺!」

  「我還道你幾時才會回頭看我呢。」穆秋時手托住他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抬.成功地合上了他張大的嘴巴。

  「小小小一一王爺!」他實在是太驚訝了,從來都不會出離秋苑的小王爺居然會逛王府。

  「你已經叫過了。」無奈地搖著頭,穆秋時看向身邊快要笑出來的花醉雨,「我的樣子,很可怕嗎?」

  「你的樣子,並不可怕。」花醉雨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肖能,「只是你出現在離秋苑以外的地方,在肖總管的眼裡,就如同半夜看見鬼魂一般。」

  「小王爺,你們在說什麼,我為什麼聽不懂?」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聲音,肖能不解地問他們。

  「沒什麼,我只是和你家小王爺打賭,賭他如果步出離秋苑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會有什麼反應。」花醉雨眨眨眼,抬頭看向穆秋時,「事實證明,我贏了,你是不是該認罰?」

  穆秋時溫和地笑著,縱容她難得的調皮,「願賭服輸。」

  一旁的肖能這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別人押注的對象。

  「抱歉,肖總管,你繼續忙你的吧。」看肖能甚為有趣的表情,穆秋時環視著周圍張燈結綵的喜慶之景,對肖能點點頭,「這些日子,忙壞了吧?」

  「哪裡——」  肖能終於回神,恢復了笑容,指著周圍給穆秋時看,「小王爺,你看看,佈置得還不錯吧?明天就是你的生辰,王爺特別囑咐,不能有半點兒差池。

  「爹也看得太重了,只是個生辰,何必如此隆重?」聽肖能如此說,穆秋時皺起了眉頭。

  「話不能這樣說,這可是小王爺你的第一次生辰宴會,當然要隆重一些。更何況——」  肖能停頓了一下,「王爺準備在宴會上宣佈你就是爵位繼承人,自然是要慎重其事。

  是嗎?爹還是執意要這樣做?

  「看來你這次是逃不掉了。」花醉雨看他一臉無奈的表情,輕輕地說。

  「逃?小王爺,還有人追殺你嗎?」聽得一頭霧水的肖能問。

  「沒有人追殺我,但是這次卻比追殺更麻煩。

  穆秋時有些煩惱地咕噥著。瞅見肖能還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他拉起花醉雨的手,「肖總管,你繼續,我們就不打攪你了。

  「肖總管,這條紅綾掛哪裡啊?

  遠處的呼喊讓肖能暫時不再去深究小王爺顛三倒四的話,他一邊朝迴廊的方向走去,一邊在心中暗想是不是應該再找個醫生好好地替小王爺檢查一遍。希望那位顧姑娘沒有在治好了小王爺的身子之後卻讓他腦袋出了問題。

  「肖總管!」

  「來了來了——」答應著,一路小跑過去,「小心牌匾!要是弄砸了明天的宴會,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一直躲在拱門後的人慢慢地走出來,看著滿院的紅綾燈籠,眼中的恨意一閃而過。

  是啊,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既然如此,那麼一切,就在今天終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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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悄然無聲,一道人影悄悄地躍上了牆頭,仔細張望之後,發現沒有異常動靜,翻身跳進離秋苑,順著牆角向前移動。

  躡手躡腳地上樓來到主房窗口,蹲下身子,戳破紙窗,自腰間取出一支竹管,沿著小小的窗洞緩緩地吹氣。片刻之後,推門而入,然後又反身將門掩上。

  膝朧中,見到床上有隆起的身影,蓋著錦被似在酣睡。

  來人緩緩地抽出一把彎刀,移步至床榻,撂起床幔,沒有遲疑,舉刀向床上的人揮去。

  手起刀落,卻一絲聲響也沒有。

  大驚失色之餘,猛然掀開被子,下面卻是枕頭,知道中計,正想撤退,不料——

  一把碧綠的玉笛擱上了自己的脖子,一柄鋒利的劍也同時抵上了自己的背心——。

  「離秋苑,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嗎?」

  門被推開,門外赫然站著穆王爺和穆秋時。

  手中的彎刀落地,蒙著黑布的臉直直地看著面前的花醉雨,「你知道我今晚要來?」

  「今晚不來,等明日讓穆秋時承襲了爵位,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不是嗎?」  手中的力道減輕了幾分,花醉雨緊盯著來人的眼睛,慢慢地開口道。

  「所以你佈局來抓我?」黑布下的面龐在微微抽搐。

  答非所問,花醉雨沒有理會蒙面人的問題,「當年無間盟內反,毒王被誅,兩名愛徒一死一傷……」

  停頓了一下,「死了的叫雲楊,至於那名受傷之後不知所蹤的——」

  她的手,忽然伸出,揭下來人臉上的黑布——

  「就是你吧——雲柳!」

  黑布連著頭巾被齊齊地拽下,一頭長髮垂落,讓在場的眾人看清了面容。

  身後的長劍「光匡」一聲落地,穆冬時詫異地看著轉過頭面向他的人,難以置信地出聲——

  「娘!」

  怎麼會?他娘親怎麼會是害大哥的兇手呢,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弄錯了啊……

  他上前一步,撥開花醉雨的玉笛,擋在柳雲娘的身前,用盡了全力對眾人嘶喊:「不可能,我娘怎麼會是什麼毒王的徒弟?她是柳雲娘,不是雲柳!」

  「她是!」收回被穆冬時撥開的玉笛,花醉雨看著穆冬時發紅的眼睛,「昔日的雲柳,就是此刻的柳雲娘!」

  「不可能,不可能……」穆冬時揮舞著雙手,不肯接受花醉雨的說辭,「我娘她根本就不會武功!」

  「你怎知她不會?那日如意撞在她身上都被反彈到地上,一直體弱多病的她卻絲毫無事。除了她有內功之外,還有什麼解釋?」花醉雨向穆冬時逼近了一步,「更何況,毒王最出名的並非武功,而是用毒。」

  「呵呵……」穆冬時身後的柳雲娘忽然笑起來,她拉開身前的穆冬時,走到花醉雨面前站定,面容不似以往的病倦,表情也不再畏縮,「花醉雨,你很聰明。」

  「娘——」穆冬時錯愕地叫著她,她的這句話,無疑是默認了花醉雨的話。

  「居然是你!」穆王爺許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不敢相信被自己呼來喝去了二十幾年的女人就是毒王的徒弟。

  「是我。」柳雲娘朝門口的穆王爺看去,眼神中有怨、有恨,還有說不出的複雜情緒,「王爺你一定很意外吧?」

  「二娘你——」穆秋時一時也接受不了,那個一向逆來順受,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二娘居然就是下毒害他之人,於情於理,他都無法接受。

  「醉雨,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目光投向花醉雨,希望她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醉雨只說了今晚下毒害他的人要來,他沒有想到會將二娘牽扯進來。

  「我只怕先與你說了,依你老好人的脾氣,八成會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花醉雨輕輕地歎息一聲,「秋時,養虎為患,你可曾聽說?你逃得過鬼門關一次,並不代表還有第二次。」

  他可以忍受委屈,但是她不能,她不能放任自己的丈夫生活在危險之中。提心吊膽的日子,她過不來。

  「花醉雨,你是如何知道的?」柳雲娘咬緊了下唇,冷冷地問她。

  「自從不了診斷出秋時是中了『玄冥追魂散』之後,我便起了疑心。毒王的獨門秘方從不外傳,能夠得到此毒的必是他的親眷或弟子,從秋時中毒的時間推算,那時他終日生活在離秋苑,並不與外界接觸。能夠神不知鬼不覺讓他中毒的,就只有府中之人了。」

  「王府中人那麼多,你如何懷疑是我?」

  「這並不難,為保證秋時不受打擾,能夠進出離秋苑的就只有與他親近的幾人。」花醉雨盯著柳雲娘。「他的爹娘自然不會去毒害親兒,初時,我曾懷疑過穆冬時,不過在藥膳房外與他的一番對話讓我打消了疑慮。」

  「為什麼?」穆王爺忍不住開口。

  「一個不在乎是否繼承爵位,而只在乎我是否會傷到他大哥的人,若是說他下毒,未免太過牽強。」

  穆王爺看向穆冬時,發現他因為花醉雨的話漲紅了臉。

  「幾番篩選之後,就只能是你了。不過為了確定,我又特地向閻王飛鴿傳書,打聽毒王的消息,才知道當年他確實有一個徒弟不知所蹤。」雲柳如果死了,「玄冥追魂散」也至此失傳,偏偏顧不了診斷穆秋時中的是「玄冥追魂散」。她信顧不了,所以她相信雲柳尚在人間,而且就潛藏在穆王府。

  「所以,你就肯定是我了?」好個花醉雨,連閻王都願意幫她的忙。

  「不。」花醉而搖頭,「肯定是你,是因為你的一句話。」

  「是什麼?」思來想去,自己平日的言行舉止掩飾得很好,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你忘記了,幾日之前在我與秋時遇見你,你為表關心,曾說過這樣一句話。」

  柳雲娘臉色大變,想起了那日。她對穆秋時說——

  「秋兒毒傷痊癒後,身子骨可壯實起來了。」

  「秋時是中毒而並非生病之事,我只告訴過穆王爺,連穆王妃都不知曉,而長期被王爺冷淡的你,是從何處得知?如果我沒有料錯,以為秋時的病好了,買兇殺人的也是你吧?」看她驟然變色的臉,花醉雨指出了她的破綻所在。

  聽完她的話,柳雲娘輕微地歎了一口氣:「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的,就是你。秋兒,你確實是娶了一名好妻子。」

  「你這狠心的婦人,為何要加害秋兒?」真相大白,穆王爺質問柳雲娘。

  柳雲娘聞言,忽然大笑不止。好一會兒,她才停下笑來,淒楚地開口道:「我狠心?王爺,我們兩人,究竟是誰狠心?」

  拉過穆冬時,讓他站立在自己的身邊,柳雲娘的手從他的額頭開始細細地描繪,她喃喃自語:「這眉,這眼,哪一處不是你的翻版?王爺,冬時他也是你的親兒子啊。」

  眼淚滑落,滴在衣襟之上,她轉頭看著穆王爺,「如果要怪、就怪你當年不該救我,不該讓我對你有不該有的情愫,讓我明知道你納側妃只不過是為了延續穆王府的香火還是要義無返顧地嫁給你……」

  「我的奢望不多啊,我只要你心中有一個小小的角落能記住我,那也就夠了,可是你連這點都沒有做到。」柳雲娘的手緊緊地抓住了穆冬時的手臂,「自從你知道我懷孕之後,就不再來我房中。我日日等,夜夜等,等到冬時出生,也沒有等到你。」

  「你從不來看冬時,也不曾抱過他,反而對秋兒,你愛惜有加,視若珍寶。王爺,你不喜歡我,我認了,但是冬時沒有錯,你為什麼就吝惜給他那麼一點點父愛呢?」

  含悲帶怨的眸子直盯著他,句句控訴敲擊在他的心裡,穆王爺不自覺地轉過頭去。

  「憑什麼我們母子就可以被忽視?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我一定要讓你痛苦,而讓你痛苦的方法就是讓你最珍惜的兒子日日受痛苦折磨,不得安寧,直到無法承受之後而死去。」

  柳雲娘的臉忽然變得猙獰,口中發出的陰冷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可是秋時那時候不過是個十歲的孩童,」花醉雨忍不住開口,「你怎可如此狠心?」

  「那冬時呢?」柳雲娘一拂袖打斷她的話,「冬時何嘗不是一個孩子?」

  「娘,不要說了,我不在乎。」穆冬時扭住了柳雲娘的肩膀。

  「你不在乎?」柳雲娘凝視著他,指著不遠處的穆王爺,「他對你冷顏相向的時候,你不在乎?他對你呵斥的時候,你不在乎?他因為秋兒受傷而責罰你的時候,你也不在乎?冬時,你騙得了大家,卻騙不了娘。其實你的心中何嘗不希望你的父親能和顏悅色地對你說兩句話,能夠不再對你吆來喝去,而是親熱地叫你一聲『冬兒』……與『秋兒』平等的呼喚啊?」

  穆冬時順著她的手指看見了站在門邊的穆王爺,目光恰好與正轉過頭的穆王爺對上。心底微微一震,他硬生生地別過頭,摀住了自己的耳朵,痛苦地搖著頭——

  「娘,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好好,娘不說……」環抱住穆冬時,柳雲娘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眨眼,你就已經這麼高了啊。」淚水迷濛了她的視線,「娘今日幫你討回不了公道,就只有殺了他,以洩娘心頭之恨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推開穆冬時,執起地上的彎刀,揮向門口的人。

  花醉雨快如閃電,早在柳雲娘身形移動時就欺進了門邊的穆秋時,將他帶至一旁。

  但是這回,她料錯了。柳雲娘要殺的,不是穆秋時,而是穆王爺!

  待花醉雨意識到刀鋒的方向時,已經搶救不及。

  她在心中暗叫糟糕,情急之間擲出玉笛,打中了柳雲娘的手,卻制止不了沒入胸口的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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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王爺瞪著擋在自己面前的穆冬時,眼睜睜地看他直挺挺地倒下。

  「你——為什麼?」  心底有種奇異的感覺在流淌,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平日被他忽視甚多的兒子願意為他去死。

  「再怎麼樣,你是我爹。」穆冬時虛弱地對他露出笑意,頭一次,父子間的距離是如此接近。

  「就為了這個原因?」遲疑了一下,穆王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為什麼自己以前從來都沒有發現,冬時和秋時長得如此之像呢。

  親兄弟,親父子啊……

  「冬時!」柳雲娘心驚膽戰地撲上前來,一把推開穆王爺,將穆冬時摟進自己的懷中,「冬時,你為什麼這麼傻,這麼傻呢?」

  「娘,不要再怨了,好不好?」嘴角溢出鮮血,穆冬時緊緊握住柳雲娘的手,目光從穆王爺的臉,移過穆秋時的臉,最後定格在柳雲娘的臉上,「我們是一家人,傷了誰,都不好……」

  「冬時,冬時,你不要嚇娘啊!」拿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跡,柳雲娘淚如雨下,「娘不恨了,不恨了,只要你好起來,娘什麼都不要了……」

  「讓我看看他。」隨穆秋時走上前來,花醉雨蹲下身,對柳雲娘說。

  「冬弟怎麼樣了?」看她查看穆冬時的傷口,穆秋時在一旁焦急地詢問。

  長噓了一口氣,花醉雨釋然地抬頭看向他,「刀鋒偏了半寸,沒有刺中要害。」

  聽她這樣說,穆王爺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捂在穆冬時汩汩流血的傷口周圍。一手牢牢地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扶起了聞言癱軟在一旁的柳雲娘。

  眼中有不知名的東西在閃爍,他威嚴地對面前的兩人發話:「還愣著幹什麼,等他血流盡了進棺材嗎?」

  穆秋時鬆了一口氣,覺得背心一陣涼意,這才發現自己已是週身冷汗。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大聲喊道:「來人啊,快請大夫來!」

尾聲   


                 


  穆王府小王爺的生辰宴會還是如期舉行,賓客並不知曉之前發生的變故,不過席間發生的事情倒是讓他們驚訝連連——

  其一,本來謠傳得沸沸揚揚的有關穆王爺將在當晚宣佈其爵位繼承人的謠言,被穆王爺本人當場否認。說他正當壯年,爵位傳襲之事,尚未考慮……

  其二,南京城中大街小巷人人都知曉的那位活不過二十五歲的小王爺,在當晚擔當了主人的角色,且擔當得游刃有餘。根據當時參加宴會的賓客說辭,小王爺面色俊朗,貴氣逼人,看不出有什麼瀕死之狀……

  其三,傳聞中美若天仙的少王妃終於正式露面,艷驚四座……

  其四,當日,巫山萬花閣派出十二園主到場祝賀,獻上百花砌成的龍鳳呈祥圖一副,並不應時的花朵競相開放,香氣飄遍了整個穆王府。眾人才得知原來被大家當成笑柄的穆王府沖喜新娘,居然是鼎鼎大名的萬花閣的三閣主……

  其五,穆王爺從杭州請回的樓外樓的執事、色藝雙絕的慕容倩影並未出席獻技,讓一干想要目睹佳人芳容的人唏噓不已……

  其六,有好事者傳言,穆王爺的側妃將居所佈置成了佛堂,至此終日吃齋茹素,潛心向佛……

  明《樂坊雜記》記載,琴曲《花語醉濃》自南京傳出之後,江南樂坊,皆流行彈奏此曲。時下當紅樂師,莫不以會彈奏《花語醉依》為榮,版本竟有數十種之多。後人欲尋其原本樂譜,以辨真偽,終不知所蹤。

  《明樂編修???曲風》中列出十大名曲,《花語醉依》是惟—一首當世之作。

  著名宮廷樂師武求奇的筆記《樂談》中有這樣的一段記錄:「……余好樂半生.求樂中精髓,姑妄稱之,琴曲之中,《花語醉依》堪稱之最。《流水》壯闊,《廣陵散》激昂,《胡茄十八拍》深切,《酒狂》活潑,《長門怨》委婉,《漁樵問答》瀟……惟有其以情真意切出奇制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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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後

  白白的、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地攀著書架的邊緣,小腳不斷地蹦跳著,目標是擱在書架第二層的錦盒。

  「糖糖……」不屈不撓地向上,再向上,終於摸到了錦盒。眼睛笑得彎彎的,使勁一扯——

  「啪嗒!」盒子被掀翻下來,不偏不斜地砸到她的腦袋上,再彈落到地上。

  「痛!」揉揉自己的頭,趴在地上打開盒子,失望地發現裡面裝的並不是她所認為的東西。

  眼珠子轉了轉,將錦盒抱在胸前,跑出了書房。

  「娘娘……」

  稚嫩的童音在門邊響起,穆秋時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一路從門口「滾」進來的小肉球。

  「纖雲!」他眼明手快地一把抱住她,阻止了她朝貴妃椅上的人撲去。

  「娘娘……」泛著奶香味的小小身軀在穆秋時的懷中不斷地掙扎著,非常不甘願停留。

  「纖雲,娘娘睡著了,不要吵醒她,先和爹爹玩好不好?」穆秋時不理會她的抗議,逕直將她拎到桌前,細言細語地對她說。

  穆纖雲被舉到高處,一時覺得好玩之極,咯咯直笑:「爹爹,還要還要——」

  「纖雲,你可是越來越重了。」穆秋時再把她抱起來,心中驚奇女兒又長胖了不少,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小心將來嫁不出去哦。」

  「纖雲不嫁,纖雲要陪爹爹和娘娘。」

  穆秋時被她的話逗笑了,在她粉妝玉砌的臉上親了一口,「就怕到時候小纖雲有了意中人,就不知把爹娘扔到哪裡去了。」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他問穆纖雲,「飛星呢?」

  「飛星哥哥去找姑姑姑了。」穆纖雲偏著腦袋,想了想對他說。

  「是顧姑姑。」糾正著她錯誤的發音,穆秋時將她放下來坐下,「纖雲你先坐一會兒,待爹爹寫完這封書信就陪你。」

  看她的眼睛又古靈精怪地轉了兩下,正想趁他不備爬下凳子,他假裝沒有看見地再加了一句:「如果讓爹爹發現你去打攪娘娘休息,纖雲以後就再也沒有糖吃了哦。」

  小臉頓時垮下來,蠢蠢欲動的身子也非常不情願地僵坐在凳子上。

  穆秋時微微一笑,提筆正要寫字,大腿卻被人抱住,低頭一看,無奈地道:「纖雲,你又怎麼了?」

  穆纖雲努力地伸長了脖子,想要看見桌面上的東西,「爹爹,你是在給二叔寫信嗎?二叔什麼時候回來?」

  「等二叔找到了慕容阿姨,就會帶著她一起回來。」言語間,穆秋時提高了她的身子,想讓她的雙手能夠支撐住桌面,卻發現她的懷中還抱著東西。

  「纖雲,你又偷糖吃了?」

  「沒有。」  頭搖得像波浪鼓,穆纖雲連忙鬆開手。將一直抱得緊緊的東西討好地遞到穆秋時的面前,「纖雲乖,拾到了一個錦盒,拿來給娘娘。」想起上次在府中拾到一個香袋交給娘娘,娘娘不僅誇了她,還給了她糖糖吃吶。

  「纖雲——」穆秋時又好氣又好笑地接過盒子打開,拿出裡面的東西,「你說這是你拾到的?」

  穆纖雲的腦袋使勁地點了點,看著面前搖晃的白色方帕,眼中閃著希冀的光芒。

  「這明明是爹爹放在書房好好保存的東西,怎麼會被你撿到呢?」雪白的方帕依舊如新,勾起了他遙遠的回憶。

  呀,被發現了,穆纖雲吐吐舌頭,忙不迭地跳下凳子,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間。

  這小丫頭!看穆纖雲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穆秋時搖搖頭,正準備把方帕放回錦盒,手中的觸感卻忽然讓他聯想到一件事情。

  「呀!」他低呼一聲,衝到衣櫥前,用力拉開。

  「秋時,你在找什麼呢?」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醉雨,你醒了?」穆秋時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花醉雨,手上翻找東西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你還記不記得那件藍色的衣裙,五年前娘送你的冠雲坊做的那一件?

  「是有一件。」她上前,拉開他的手,準確無誤地拎出一件衣裙,「這不就是?」

  「找到了!」穆秋時連忙拿過,將其一與手中的方帕細細比較,並不斷地以手摩挲。

  「醉雨——」不多時,他臉上忽然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看向花醉雨。

  「何事?」  她微笑著,心下明白他已經發現。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穆秋時揚起手中的方帕,「這是你在十二年前就有了的吧?

  「沒錯。」  她點頭。

  「這條方帕的質地。做工和這條衣裙完全一樣,我是不是可以猜測,它其實也是冠雲坊的作品?」再提起那件藍色的衣裙,他問她。

  「正是。」她供認不諱。

  「據我所知,這種面料是冠雲坊的秘傳,若不是交情甚好,是絕對不會贈與的」他上前一步.將東西放到她的手上。

  「那麼你想說的是?」虛心地求教,她問得好不懇切。

  「你明知道這些年來慕容倩影對冬弟避而不見,存心刁難,要他取得冠雲坊的『霓裳羽衣』才肯見面。你既與冠雲坊交好,為何不幫幫冬弟?

  「當初他傷慕容倩影那麼深,受點兒小小的教訓又有什麼不對?」她徑直走到桌前坐下,將方帕重新放進錦盒中。

  「醉雨——」

  「更何況,他以前對我這個大嫂還多有得罪,我對他的怨氣,哪有那麼容易就消?

  「醉雨——」

  「不吃一塹,不長一智,你這個弟弟,多受點兒磨練也是應該的。」  打了個阿欠,重新倒回貴妃椅裡,繼續自己未完的睡眠。

  「醉雨——」

  「醉雨?」

  「醉雨!」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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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6鬥氣冤家妙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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