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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漾影蹤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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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欠她一個承諾,
所以允諾她跟在身邊;
本沒有交集,卻偏偏牽連。
他不是慈悲為懷的人,
只為另一人的性命安危,
他將她推到最危險的境地。
她怒、她驚,卻並不恨。
利用了他,是她欠他。
這條命,給他又如何?

楔子   


                 


  萬花閣,對江湖中的人來說,是個極為神秘和充滿神奇的地方。它坐落在縹緲的巫山之顛,踞險而建,背臨峭壁,俯瞰長江。傳說閣中百花終年盛開,芳香縈繞。身處其中,如臨仙境。

  當然,這只是傳說,畢竟近五十年來,真正身臨其境的人少之又少。它在世人的眼中,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可望而不可及。江湖中人之所以如此津津樂道,不僅僅是因為三十年前那場因萬花閣而起的轟動武林的血雨腥風,也不僅僅是因為當時有著「武林第一美人」之稱的花千華的隱退,更重要的原因,是對現任閣主的種種猜測。

  萬花閣似是離世而居,對江湖風雲迭起並不熱衷,閣主更是極少現身。但是近兩年來,「玉笛飛聲」花醉雨和「劍花煙雨」花莫愁相繼出現,驚鴻一瞥之後,花醉雨出嫁,花莫愁娶妻。見過兩人之後,人們所有的好奇,全都集中在那一位神秘的「雲破月來」花弄影身上。

  他是花千華的長子,又是萬花閣的實際執事者,統領閣中的四大花使、十二門主和十二園主,身份地位超然,莫怪外人要臆測紛紛。

  花莫愁劍術精湛,一把喻天劍使得變化莫測;花醉雨精通樂律,一支玉笛用得得心應手。那麼花弄影呢,他的武功修為是否在他的弟妹之上?

  傳聞,他面容俊美,溫文有禮;心思縝密,攻守兼備;既能與人談笑風生把酒言歡,也可以翻臉無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傳聞有很多很多,但,是真,是假,又有誰知道呢?  

第一章   


                 


  小小的院落,普通的瓦房,平常人家的住處,本沒有什麼值得他流連。但是,那一片用籬笆細心圈養看護的繁花,猝不及防地闖入他的視野中,令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走了進來。

  俯身,湊近一朵盛開的月季,熟悉的香味讓他皺起了眉頭。

  「嘎吱——」

  有些殘破的木門由里拉開,他抬頭,看見一個約莫七歲的小男孩站在門邊。

  「花很美,是不是?」小男孩見他站在花叢中,問他。

  他點頭,默認了小男孩的話。

  「你想要嗎?」小男孩開口,問得簡單明瞭。

  鬆開拈花的手,他看他,輕輕搖頭。

  「為什麼呢?」小男孩不解,跨出門外,走到他的身邊,仰高頭看他。

  「花為花,長盛枝頭;人惜花,只為一時之美,獨不憐花之凋零,難以長久。」意識到他這樣說,小男孩可能不太明白,他微笑,低頭看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小男孩,「花離開了枝頭,就失去了生命力,還是讓它好好地呆在枝頭吧。」他微笑,低頭看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孩子。

  「娘也經常這樣說呢。」似懂非懂地,小男孩繞過他,自言自語間,有些吃力地想要拎起他身後的水桶。

  「我來吧。」他伸手幫他把水桶提到花叢間,用水勺舀水灑向花叢。

  用力很均勻,花瓣、綠葉,都沾染上了顆顆的水珠,煞是好看。

  「你爹娘呢?」他回頭看看孩子身後的木門,呆了半晌也不見他的父母出現,想必是不在家中。

  「娘要賺錢,我就乖乖地在家裡等她。」蹲下身子,小男孩挽起衣袖,一邊回答他一邊用手中的鏟松土。

  「這樣太用力,不對。」收回視線,他拉過小男孩的手,示意他正確的姿勢。

  剛被他拉住手的時候,小男孩有些排斥,身子扭動了幾下,接著慢慢安靜下來,呆在他的懷中不動。

  「好奇怪,你身上有桂花的香味呢。」被他圈在懷中,小男孩拽住他,用力地聞了聞。

  看小男孩好奇的樣子,他不由得想起了弟妹年幼時的模樣,伸出手指為他拭去臉上不小心沾染的泥土,他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抬頭,本有戒心,但是他和煦無害的笑臉,令自己不由自主地回答他的話:「我叫水君皓。」頓了頓,彷彿要尋求平等,他反問他,「你呢?」

  一陣微風拂過,花朵在枝頭微微顫動,花叢間灑落下斑駁的影子。

  他揉揉孩子的頭,回答得似漫不經心——

  「我,是花弄影。」

  ☆☆☆

  夕陽西下,帶來天邊美麗的晚霞。

  水君柔放下手中的畫筆,直起腰瞧瞧週遭,發現人漸稀少。抬頭,看見日頭已經偏西。

  無聲地歎息,揉揉乾澀的眼睛,她取下掛在牆頭的畫軸,一時間,有些發怔。

  有人在敲她作畫的桌子,她轉身,毫不意外地看到每天都要來勒索的傢伙。

  「小子,今天的日錢呢?」

  水君柔苦笑,有些無可奈何:「三爺,你也看見了,我今日一張畫都沒有賣出,哪裡有錢給你?」

  「怎麼,想要懶賬?」陳三問得嬉皮笑臉,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作男裝打扮的水君柔。

  「今日經營慘淡,並不是我有意抵賴。」別過臉,她淡淡地回答,「請寬限兩日,我一定……」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的桌子忽然被掀翻。紙張、畫筆、顏料,通通被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紙被撕碎,筆被折斷,顏料四下都是,周圍的行人避之不及。

  水君柔只是略抬眼皮,看向陳三,「三爺毀了我謀生的工具,叫我如何再付你日錢?」

  「我倒有個好辦法。」看她沉靜的表情,陳三扔下手中被折成兩截的畫筆,笑得好不得意。

  「什麼辦法?」她退後了一步,握緊了手中的畫軸。

  「我看你長得還不錯,雖然是個男子,倒也合我的胃口。不如就來伺候我,也省得你早出晚歸,三餐不濟。」言語間,陳三伸手,托住了她光滑的下巴。

  水君柔略甩頭,脫離他的鉗制,開口道:「三爺抬舉,平民布衣,哪有那福分?」

  「福分是我給你的,只要你點頭,不就成了麼?」

  「三爺錯愛了。」他的話,太過輕薄,水君柔皺起眉頭,轉身,準備離去。

  有人擋住了她的路,是陳三的兩名家僕。

  「陳三爺,你這是做什麼?」她發問,隱隱有些動怒。

  毀了她的攤子不夠,現在還要劫人嗎?

  「不要誤會,我可沒有惡意,只是邀請你去我府中坐坐罷了。」見她白皙的面皮上染上了薄薄的一層紅暈,在她整個臉龐上暈染開來,一時間,看得陳三心癢難耐。

  「怎好意思叨擾?」緊繃著臉,手握緊畫軸收在胸前,水君柔不甚感興趣地回答。

  「何必如此固執呢?」陳三忽然上前,由她的身後抱住她柔軟的腰肢。

  水君柔沒有防備,被他摟了個滿懷,嚇了好大一跳,想要拉開他的手,奈何他抱得死緊,怎麼也掙脫不了。懊惱此人無恥至極,她抬腳,重重地踩下。

  趁著陳三吃痛鬆手,她得到自由,立刻由他的身後繞過,小跑起來,一刻也不敢停留。

  週遭的人影在晃動,有膽小怕事往自己家門縮的,也有好奇大膽引頸張望看熱鬧的……讓她想起那一夜,她抱著君皓向旁人求救,得到的回應是多麼地讓人絕望。

  有些氣喘,胸口發悶,她踉蹌著拐進一個巷子,轉了幾個彎後,暗叫糟糕,面前居然是一條死路。

  「跑啊!怎麼不跑了?」才想要後退,身後傳來陳三挑釁的聲音,想當然,他們已經追上了她。

  水君柔慢慢地轉身,看面前的三個男人,明白自己已經是甕中之鱉。

  陳三使了個眼色,兩名家僕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了她的肩膀。

  她微微動彈了一下,沒有掙扎。

  陳三上前,用足了力氣,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你膽子還不小,居然敢傷我,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我看你——」

  話沒有說完,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看面前的人。

  方纔的那一掌,力道很大,打在水君柔左臉頰上,打得她偏過了頭。五個鮮紅的指印浮現在她白淨的面容上,帽子隨著她的動作掉落,包裹在其中的柔順青絲傾瀉而下,披散在她的肩頭。

  呆愣著看了半晌,陳三才張狂地笑出聲,「原來是個娘兒們,還真是俊俏。」

  性別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一切的掩飾都沒有必要。火辣辣的疼痛在臉上氾濫開來,水君柔抬頭,偏西的落日,只留下餘輝,看不真切。

  「不理我?」看她淡然的反應,陳三從她的手中奪過她緊握的畫軸。

  仕女、花卉、山水……一幅幅的畫卷在他的手中化為碎片,掉落在地上,蒙塵,不復原貌。

  眼前,閃過似曾相識的畫面,水君柔閉上了眼睛,咬緊了下唇,不言不語。

  耳邊彷彿有勁風拂過,脖子有些發涼,令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驀然間,被人鉗制住的肩膀忽然鬆懈,水君柔疑惑地睜眼,發現方纔還凶神惡煞的三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太詭異了!她按住自己的肩膀,蹲下身子,手剛觸上碎裂的畫片,卻立刻像是被火燒似的收回。

  明珠蒙塵,清白不再……

  耳邊,又響起那個人的話語,讓她的心,重重地被刺了一下。

  「娘!」

  有些遙遠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恍惚地抬頭,牆頭上人影一晃,接著有人落在她的面前。由下自上,從華服落到俊美的面容,水君柔慢慢地站起身子,有些驚奇地看到一向怕生的水君皓被來人牽在手中。

  「娘,這是花叔叔。剛才那三個壞蛋欺負你,是花叔叔出手教訓他們的。」水君皓興奮地對她說,牽著花弄影的手,眼中有無限的崇拜。

  「君皓——」她想開口,卻發現此時心中酸澀無比,難以成言。

  「水夫人是嗎?」花弄影打量她有些狼狽的模樣,「在下花弄影,見天色已晚,你還未歸家,君皓等得心急,所以冒昧地帶他出來找你,還望夫人不要見怪。」

  「水夫人?」她愣了愣,對他的稱謂有些啼笑。好個謙謙君子啊,進退得宜,措詞委婉,好心不提她方才不堪的遭遇。

  「水夫人,你沒事吧?」看她左邊的臉頰高高地腫起,想來是受傷不輕。

  「我不是水夫人。」她緩緩開口,卻不是回答他的問題。拉過水君皓,為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君皓——隨我姓。」她回答的聲音很低,卻有著異乎尋常的堅決。

  「是我唐突了。」花弄影愣了一下,隨即道歉。面前的女子弱質纖纖,眉宇中難見婦人的痕跡,很難想像她居然已經有了君皓這樣一個七歲的兒子。

  「無妨。」什麼叫唐突呢?比這更不堪的她都忍受過,還有什麼她會在意?「今日承蒙公子照顧小兒,方才又出手相救,實在多謝。」

  「水姑娘多禮了。」花弄影及時地轉變稱呼,順便打量她。她的長髮如瀑,披散至腰際,面容秀美,膚色白皙。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週身所散發的書卷之氣。這樣的女子,合該是該養在深閨人未識,為何會迫於生計拋頭露面在街頭賣畫?

  水君柔垂下眼簾,避開他探詢的目光,拉過水君皓,慢慢地從他的身邊走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與他擦身而過之時,竟然覺得他身上有桂花香氣的存在。

  「娘!」拐出里巷,水君皓拉拉她的衣袖,輕聲喚她。

  「怎麼了?」她停下腳步,低頭看欲言又止的水君皓。

  「我餓了。」小小的年紀,卻也懂得了大人的艱辛,水君皓似難為情地開口。

  「餓了麼?娘這就回去給你做飯。」她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隨口接話。

  「可是——」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水君皓回答得有些遲疑,「家裡已經沒有米糧了。」

  剛要邁出的腳步因為水君皓的這句話而重新收回,她想起家中已然斷炊,今日一幅畫都沒有賣出,半枚銅錢都沒有賺到,拿什麼來買米?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何況,她連個持家的巧婦都算不上啊……

  ☆☆☆

  看身旁熟睡的君皓,水君柔半支起身子,為他掖好被角,隨後輕手輕腳地下地,走到水缸邊,舀了一勺水,狠狠地灌下肚去。本來就沒有吃什麼東西,腹中已經飢腸轆轆,被冷水這樣一刺激,她的胃,不由得絞痛起來。

  捂著疼痛的胃,她咬咬牙——還好,至少感覺不是那麼餓了。

  今晚向好心的大娘討了些碎米,騙君皓說自己已經吃過,好說歹說才讓半信半疑的他吃完了不足一碗的米糠。輕輕地走到窗前,水君柔看著熟睡的水君皓,伸手摸上他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蠟黃的臉蛋。

  「娘,君皓不餓,真的不餓……」睡夢中的水君皓像是受到了什麼驚擾,緊皺著眉頭,不住地喃喃自語。

  手在他的臉上停住,水君柔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心中警告自己不能落淚。

  不可以哭!她的淚,早在七年前就流乾了。

  門外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響,她心下一驚,離開床邊,躡手躡腳地走到大門後,拿起靠在一邊的木棍。

  在黑暗中摸索著,她慢慢地將手移向門閂,輕輕拉開一條縫隙,緊張地向外面張望。

  院中的月光依稀,繁花錦簇,顯得朦朧而美麗。遲疑了一下,她移步出門,緊緊捏著收在胸前的木棍,緩緩地走到花叢前站定。

  周圍很寂靜,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是自己多疑了吧?水君柔鬆了一口氣,回轉身,卻被眼前的人嚇了一大跳,直覺地揮棒打去。

  棍子被一隻手握住,只輕輕地一扯,就脫離了她掌心的控制。

  「怎麼是你?」水君柔撫著因為受驚嚇而心跳不止的胸口,瞪著面前早就應該消失的男子,驚魂未定。有這樣的人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人的背後,真是嚇死人不償命。

  「水姑娘以為是何人?」將手中的木棍放下,花弄影看眼前的人,輕笑問她。她的眼中,充滿了太多指責的意味,就像他是一個不請自來的偷盜者。

  「我以為是小偷。」水君柔退後了一步,避免與他太過接近。男人的身上會有桂花香嗎?那樣的味道太過於自然,不見人工雕琢的痕跡。

  對於她的話,花弄影不置可否地笑笑。家徒四壁,她怕的,恐怕並不是小偷吧?

  「你笑什麼?」看他似有深意的笑容,就知道他根本曉得自己在防備著什麼,卻偏偏要多此一問,引他回答。

  「我能笑什麼?」花弄影隨口問道,接著蹲下身子,仔細觀察面前的花叢。

  「你明知道我在提防那幫惡徒來報復——你,幹什麼?」水君柔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他彈指,一朵芍葯的花瓣紛紛墜落,花枝也被連根拔起,頃刻之間,嬌艷的花朵毀之殆盡,徒留殘枝,慘不忍睹。

  「我在做我該做的事情,你就當沒有看見好了。」罪魁禍首不理會她的質問,回答得雲淡風輕。

  怎麼可能當沒看見?她又不是瞎子。看他又抬手,大有要毀掉這一片花海的趨勢,顧不上避嫌,水君柔連忙抱住他的手臂,制止他的舉動。

  「水姑娘——」花弄影低頭,看她因為憤怒而染紅的雙頰。

  「你究竟在做什麼!」對他毀花的行徑震驚不已,又怕吵醒了房中睡熟的人,勉強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水君柔低聲叫喊。

  「毀花。」花弄影拉下她的手臂,淡淡地回答。

  「毀花!」看他還在微笑,水君柔不可置信地反問。她張開雙臂擋在他的面前,似在指責,又像是在質問,「這些花好好地長在這裡,它們哪裡礙著你了?」

  見她氣紅了臉,單薄的身子輕顫不已,想必是對他的做法極為不齒才對。花弄影抬起面龐,看在雲中若隱若現的月亮,「它們出現在此處,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你在胡說些什麼!」月光明亮了些,月色如水,傾瀉在他的身上,一時間,水君柔覺得有些恍惚。

  「你就當我是胡說好了。」果然是個固執的女子啊……緊盯著她凝神的眸子,花弄影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水姑娘,你可知曉,這些花源於何處?」

  他,注意到了?她搖頭,瑟縮了一下,接著感覺肩頭有他源源不絕的熱力傳來,驅走了她二月天裡因為僅著單衣而引起的寒意。

  「百花源,百花種,本不是俗世之物。」他看她,似乎是要讓她明白其中的道理,「它們,都是萬花閣的所屬之物。」

  縱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他說出來,水君柔還是忍不住低呼出聲:「你是說,這些花——」

  花弄影點頭,看她先前蒼白的雙唇因為溫暖而恢復了些許紅潤,他收回放在她肩頭的手:「我知道這些花種是一名女子贈與君皓的。至於她是誰,依照君皓的描述,我大概已經知曉。萬花閣的花種外傳,植於外界,時日已久,必然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必須將它們收回。」

  「收回?」她低喃,敏感地注意到他的措詞。

  「水姑娘,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明白,若是有心術不正之人偷覷,屆時會有什麼後果。嚴重些,你和君皓也許難以安身。」

  百花種,萬花閣……她的腦海中縈繞的全是這些。

  最終,她收回雙臂,默默退至一旁。

  花弄影上前,只輕輕一拂袖,花叢就好像被勁風掃過,搖曳不已。

  「你,又是什麼人呢?」看他利落的動作,水君柔立在他的身後,輕輕地問。

  「我?」衣袖一捲,花弄影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不知名的花種。他的面前,百花凋零,枝殘葉落,花瓣遍灑,不復往日的繁華。

  「若是我沒有猜錯,你可是萬花閣的花閣主?」水君柔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聲音輕柔,語氣卻是異常肯定。

  「我是。」花弄影轉身,並不刻意隱瞞自己的身份。

  他面向她,月光映襯著他的面龐。相貌俊朗,不帶邪氣;眼眸漆黑如墨,深不可測。只從他摧毀這一片花海毫不留情的手段,便洩露了他並不如外貌看來的那般儒雅。

  「果然是。」水君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時間,啞然失笑。人人想要一窺真面目的萬花閣的花弄影,居然就這樣讓她碰上了。

  「水姑娘——」她微露笑意的面龐,比她平時冷漠的表情柔和了數倍。花弄影看看身後已是一片廢墟的花叢,再轉頭看她,「若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補償你。」

  「補償?」胃又在抽搐,隱隱作痛,她的心中,卻已經下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知道你和君皓都很喜歡這些花,可是抱歉,因為特殊的原因,我不得不毀了它們。若是你願意,我可以給你銀票,足夠你和君皓另置產業,衣食無憂——」

  「我需要的,不是這些。」水君柔打斷他的話,抬起因為胃疼而略顯蒼白的容顏,直直地盯著面前的人——

  「如果你是真心要補償我,那麼,就請帶我和君皓走吧。」  

第二章   


                 




  飛雪山莊

  主屋的書房內,兩名男子正在對弈。

  「你們三兄妹倒是相似的很,都要先去杭州轉一圈再到我飛雪山莊。」落下手中的棋子,冷傲凡笑看對面的花弄影,「兩年前,醉雨去杭州意在樓外樓的樓主,莫愁去杭州是為了離家避難。兩年後,你去杭州,是為公,還是為私?」

  「公私兼有。」花弄影垂下眼簾,在公,是為了解決當年惹下的麻煩;在私——

  看他的表情,冷傲凡明瞭地笑笑,不再追問。窗外傳來孩童的笑聲,他抬眼,「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時成親,居然連孩子都這麼大了?」

  「我與她,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欠她一個承諾,所以才允諾她跟在身邊。你可不要胡說,毀了他人的清白。」花弄影淡淡地陳述事實,對冷傲凡的調侃不以為意。

  「弄影,你已經許久不作承諾了,現在居然為了一個平凡的女子破例?」冷傲凡看著他,意有所指。

  花弄影執著棋子的手頓了頓,最後落在棋盤上。

  「你也太狠了吧?」冷傲凡皺眉,看著自己必輸無疑的棋局。

  「我只是提醒你,以後下棋不可一心二用。」花弄影抬頭,意味深長地對他說。

  花家一門果然都是怪胎。看花弄影詭異的笑容,冷傲凡無趣地摸摸鼻子,開口問他:  「準備什麼時候回萬花閣?」

  「你的喜酒我是喝到了,恭喜你最終抱得美人歸。」避開他的視線,花弄影答非所問。

  「你還是決定去黑鷹堡?」他不說,並不代表他不知道。看他事不關己的模樣,冷傲凡忍不住想要提醒他。

  「既然已經接到黑鷹帖,不去,於情於理都不合。」花弄影起身,緩緩地走到窗前站定,負手而立,「醉雨現在是穆王府的少王妃,身份特殊,前去多有不便;而且目前身懷六甲,莫愁自當小心照顧。剩下的,也只有我這個了無牽掛的孤家寡人了。」

  「可是你和展玄鷹——」

  「傲凡——」花弄影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視線,落在窗外一大一小正在玩耍的人身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那些陳年往事,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你無須為我掛心。」

  ☆☆☆

  「娘!」

  房門被推開,跑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撲進斜坐在床榻的人的懷中。

  手中疊衣服的動作一停,水君柔摟著水君皓,親親他的臉蛋,笑盈盈地問他:「怎麼了?」

  「娘,你看啊。」水君皓紅著小臉,掙脫她的懷抱,興奮地轉了兩圈,「這是花叔叔給我的新衣裳。」

  微微地歎息,水君柔拉過他,捧住他的面龐,「君皓,以後不可以叫花叔叔,要叫閣主,知道嗎?」

  「為什麼?」不大明白,水君皓困惑地問她。

  「因為娘現在是花叔叔——不,是閣主的婢女。如果你再叫花叔叔,就是對閣主的不敬。」水君柔很認真地看他,「君皓,你要明白,因為有了閣主,你才能吃得飽,穿得暖,住舒適的房子,不受人欺負。所以,不可以不尊敬他。」

  「我知道了。」聽了她的話,水君皓依偎在她的懷中,乖乖地點頭,「那娘,我們是不是永遠都和閣主在一起呢?」

  「娘不知道。」她難以回答。未來是個變數,以後會如何,她也不清楚。搖搖頭,甩開腦海中煩人的思緒,水君柔拍拍他的腦袋,「你先去外頭玩吧,待娘忙完手中的事,就去陪你,好不好?」

  看水君皓拐出門外,逐漸消失在她的視野範圍內,她想收回目光,不期然的,卻看見門邊的一道身影。

  「閣主!」她起身,恭敬地喚他,心中卻在盤算他究竟來了多久。

  「你平常都是這樣教導君皓的嗎?」花弄影踱進房間,視線掃過疊放在床頭整整齊齊的衣物。

  原來他全聽見了……

  審視他的表情,並沒有發現任何不悅的神色,水君柔走到圓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奉給他,「我說的是實話。拯救我母子倆出困境的是閣主,我要君皓尊敬你,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我並沒有要求你當我的婢女。」接過她遞過來的茶,花弄影指出事實的所在。

  「我說過,只要閣主願意帶我們走,無論為奴還是為婢,我都心甘情願。」水君柔低首,輕言細語。

  默默地看了她半晌,花弄影才淡笑出聲:「水君柔,你果然冰雪聰明。」

  懂得把握時機,懂得利用他人,懂得什麼是適者生存的道理。她將自己定位在奴婢的位置,沒有一絲一毫的逾矩。她懂得收斂,掩藏了太多不願被他人窺探的秘密。合該是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她卻刻意讓泥土遮掩了光芒。

  他在叫她的名字,聲音和煦,卻有著太多的探究和玩味。記起他是萬花閣的閣主,記起外人傳說他的種種……他,不是那麼容易被欺騙和蒙蔽的人啊!

  思及此,水君柔的身子微微一顫,勉強忍住自己突如其來的不適感。

  三日前她利用了他的承諾,跟隨在他的左右,是看中了他非凡的背景,知道他能提供給她和君皓庇護,所以尋了安身立命之所。

  不可否認,是她用了心機,是她動機不純,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反正,她也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水君柔了。

  見她的眼神迷離起來,有悲傷,還有怨恨,花弄影將茶杯放在她的手心,慢慢開口道:「若是你執意要當奴婢,那就當吧。」

  她聞言,錯愕地抬頭,掌中的茶杯仍有餘溫,而花弄影已經不見了蹤影,徒留了一室隱隱浮動的桂花香氣。

  ☆☆☆

  大汗淋漓地醒來,才發現不過是噩夢一場。水君柔拭去額際的汗水,摀住還在狂跳不已的胸口。黑暗中的雙眸閃動了一下,隨即閉上,眼中的火花歸為沉寂。

  縱然是多年前的往事,即使是做夢,那種感覺,仍然是像真的一樣,足以讓她心驚膽戰……

  再睜開眼睛,眼瞳平靜如水,波瀾不驚。歎息聲自唇間溢出,化去了嘴角若有似無的冷冷笑意,習慣性地將手伸向自己的右側,才發現旁邊空無一人。

  差點忘記,君皓已經不再和自己同榻而眠了。

  披上外衣,套上繡鞋,水君柔慢慢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不期然的,一陣冷風襲來,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窗外夜色深沉,週遭一片寂靜。只有樓下的竹林不時隨風發出沙沙聲,提醒她還有它們的存在。

  竹林啊……

  水君柔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胸襟,只覺得心有些隱隱作痛。她記得,多年以前,她的繡樓下,也有一片茂密的紫竹林。閒來無事時,她會任意地在林中漫步;一時性起,也會在其中品茗煮酒彈琴;而最讓她歡喜的,莫過於……

  「啪!」

  手用力地拍上了窗欞,發出了好大的聲響。她的手指生疼,手心也在作痛,而她渾然不覺,只是捏緊了手,狠狠地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她才硬生生地拉回自己的視線,將頭甩向一邊。

  出乎意料之外,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闖進她的眼簾,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睡不著?」閒適地坐在窗邊房簷上的花弄影轉頭看她,微微一笑。見她先是錯愕地看他,接著迅速地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可他還是沒有漏過她眼中一閃而逝的受傷表情。

  「閣主不也是?」再抬頭時,她看他,表情沉穩,語氣輕柔,彷彿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一般。

  她還真是一個會掩飾自己的女子。不回答她的話,花弄影逡巡著她的神情,視線落在她的唇上。方纔她用力的舉動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留下的那一抹殷紅的血跡,在這樣的夜色中分外妖嬈。

  「閣主?」他不說話,卻只是看她,讓水君柔一時間很不適應。她想蹙眉,卻忽然想起自己現在扮演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在主子面前表現不耐煩的情緒的。

  她在提醒他,雖然面龐上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但是音調的些許提高已經表示她的懊惱。收回自己的目光,花弄影雙手反撐在自己的身後,整個人向後仰,沒有看她,卻是在對她發話,聲音文雅和煦:「若是睡不著,介意陪我坐坐嗎?」

  水君柔愣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按理說,她應該拒絕他的要求;但是現在身份上,他是主,她是僕,她沒有拒絕的權力。

  久久沒有她的回應,花弄影也不介意。他放鬆自己,躺在房簷上,閉上眼,嘴角含笑,彷彿已經知道她的答案。

  不多時,他的耳畔傳來細細的聲響,接著是有人踩在房屋瓦片上的聲音。他轉過頭去,毫不意外地看到水君柔雙手把住窗框,小心翼翼地踩上了房簷,慢慢地向他的方向移動。

  她是一個很識時務的女子,從留她在他的身邊開始,他就明白,如果是他的要求,她是不會拒絕的。

  「需要我幫忙嗎?」見她步履維艱,臉色有些蒼白,花弄影開口,好心地問她。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水君柔給了他一個虛弱的笑容,想要鬆開抓著窗框的手,卻不小心看到自己腳下的風景,一時有些頭昏目眩。

  夜風吹拂著她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有幾縷髮絲貼在她的臉頰。黑色的發,白色的裙,強烈的對比色,令她看起來更加的嬌弱。

  「呀!」

  正在打量她的時候,就看見她腳下一滑,身子就順勢向下倒去。花弄影揮手,長袍的衣袖裹住了她的手,只是輕輕一拉,她就已經坐在了他的身畔。

  「下次不要再這樣莽撞。」看看身邊因為驚嚇而有些微微顫抖的她,花弄影開口,淡淡地說。她倔強,不願意在外人面前顯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使是勉強,她仍不會向他求助。究竟是怎樣的環境,造就了她的性格?

  「知道了。」水君柔誠惶誠恐地回答,這回倒不是裝的,而是真的被嚇倒了。天,她剛才還以為自己會真的摔下去。

  「為什麼睡不著?」純粹是想要和她聊聊,所以選了這樣一個平常的話題開頭,不料剛說完這句話,他就敏感地覺察到身邊的人身子忽然僵硬,想來是問到她的痛處了。

  「閣主不也是?」不知道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水君柔環抱住自己的身子,反問他。

  花弄影仰躺著,由他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纖弱的背影。她不看他,是在掩飾自己的心緒嗎?是害怕他從她的臉上,讀到她的心思?

  閣主不也是?

  他問她,她這樣回答,今夜,她已經兩次這樣敷衍,拒絕回答他的問題。她,似乎很會用這樣的話來堵住他的嘴。

  漫漫長夜,睡不著的,除了有心事的人,還會是什麼原因?

  良久,他沒有回應,以為他已經睡著,水君柔轉頭,卻見花弄影躺在房簷上,眼睛卻是盯著她的。

  沒有防備,他們的視線就這樣地交會。

  僅僅是一瞬間,她便匆匆地別過臉,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紊亂。畢竟在她二十三年的生命中,與一個男人這樣毫不避嫌地對視,還真的是第一次,就連那個人,也不曾……

  停,水君柔,你到底在想什麼?

  她狠命地絞緊自己的手,直到指節發白,讓痛覺混淆了腦海中的記憶。身後有人慢慢的動作,想來是他已經起身,她回頭,想要解釋自己異常的行為。

  「閣主,其實我——」

  剩下的話語卡在喉嚨中,再也說不出來。他的臉龐近在咫尺,近得讓她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淡淡的桂花香味縈繞在她的週遭,還帶著些許的酒氣。

  這樣尷尬的情形是她沒有預料到的。一時間,水君柔只覺得自己的臉龐發燙。

  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紅暈佈滿雙頰,映襯她的肌膚,看來很是美麗。她在害羞,這是裝不出來的。如若不是瞭解她的個性,他一定會以為她是在用這種小女兒姿態引誘他。

  「你其實什麼?」看眼前人兒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本來有些陰鬱的心情稍微明朗,忍不住想要好好逗逗她。想來傲凡說得很對,他果然是花家人,即使平常性子淡泊如水,隱藏在血液中的邪惡因子有時候還是會作祟。

  他的氣息撲在臉上,水君柔嚇了一大跳,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按捺住自己的動作,她向後挪動了一下,側過臉,避開他擾人的接近。

  見她避之不及的舉動,他本來是掛在唇角的笑意,漸漸浮現在整個臉龐。

  「為何不看我?」惡作劇地再向她靠近一些,幾乎要貼上她的耳根,他開口,呼出的氣息拂上她的側面。

  「閣主!」水君柔驚叫,摀住自己的耳朵,顧不上是在房簷,反射性地跳起來。斜斜的地勢讓她搖晃了好幾下,才勉強站定。

  看她防備的眼神,終於,他不由地悶笑出聲。

  「閣主,你喝醉了?」聽他朗朗的笑聲,看他含有笑意的眼眸,沒有忽略他身上花香之外淡淡的酒氣,她開口,試探性地問。

  昨日是飛雪山莊少莊主冷傲凡的大喜之日,喜宴一直要延續三天,他不會是一直喝酒到現在吧?有些懷疑地審視他,水君柔在心中暗自思量。

  敢情她是以為他喝醉了,所以調戲她?他不好酒,也不貪杯,昨日也只是禮節性地飲了一些。傲凡知道他的脾性,所以也沒有勉強。更何況,新郎不是他,他怎麼可能被灌醉?只是今日與傲凡談天後,忽然覺得有些心煩,所以才飲了幾杯,本想獨自安靜一會,沒料到,卻遇上了她。

  他沒有醉,她看得出來。方才慌亂之間無暇顧忌,待話語問出口後,她才發現他雖然是週身酒味,雙眸卻明朗,無混沌之氣,絲毫沒有醉酒的痕跡。

  「你生氣了?」她是個聰明的女子,看她此時的模樣,想必她已經發現自己是遭受了戲弄。花弄影一時有些好奇,好奇她接下來的反應會是如何?

  「沒有。」水君柔垂下眼簾,雙手背在身後,握緊成拳,捏得死緊。

  「真的?」注視她卑微的姿勢,花弄影繼續問她。她很會掩飾自己,柔順得就像是一般的婢女對主人的態度。可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順從。

  「閣主不相信我?」水君柔迅速地抬頭,「要怎樣,你才肯相信?」

  一時間,她的話,令花弄影愣住,笑容逐漸從臉上隱去。

  她在反問他,語氣很堅決,可能是因為本來心中就不滿,可能音調略微高亢了一些。

  要怎樣,你才肯相信?

  這樣的夜晚很寂靜,除了他們,所有的來賓都去參加那豪華異常的綿延三天的喜宴。週遭很寂靜,所以,她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楚。

  他與她,面對面地站著,恍惚間,他混淆了她的面容,眼前,是另一個人的臉。

  「閣主?」水君柔看他忽然變了神情,一時有些疑惑,忍不住開口喚她,卻發現他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要怎樣,才肯相信?本來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忘記,沒有想到,只是輕易的一句話,就勾起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早先飲下的烈酒在胸臆間翻動,苦澀異常。

  「你沒事吧?」見他突然露出自嘲的笑意,水君柔向前走近了一步,靠近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有些冰涼的觸感貼上了額際,冷卻了他因為回憶而炙熱得有些發燙的頭腦。他下意識地伸手,卻抓住一隻略顯粗糙的小手。

  水君柔因為他的碰觸而吃了一驚,迅速地收回手,握在胸前,不安地看他,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得有些異常。

  她蹙起了眉頭——似曾相識的神情闖進他的眼中,心房冷不丁地被狠狠撞擊,花弄影的神情一變,語氣變得冷漠異常:「時候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休息,明日,我們就要啟程去黑鷹堡了。」

  看他忽然失去表情的側面,水君柔有些怔忡,對他過快的轉變,一時之間不太適應。為什麼他在前一刻還可以輕浮得如紈褲子弟,後一刻立刻就變成了拒人如千里之外的模樣?

  手背還有他暖人的溫度,她悄悄地以另一隻手覆蓋其上,注視他翩然落下房簷,隨後毫無留戀地離去。

  哪一個他,才是真實的他?

  ☆☆☆

  細雨濛濛,眼前的世界一片霧氣茫茫。雨珠沿著傘的邊沿落下,有幾滴濺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皺眉,看雨珠蜿蜒而下,滑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她一向不喜歡雨天,懷著莫可名狀的感情,她討厭那種沾染在身上的濕氣。一步又一步,每落下腳步,她都可以感覺鞋底踏上濕漉漉街面,有些寒意,從足底一直竄到心底。

  將傘些微抬高了些,水君柔看前方幾步之遙的花弄影。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悠閒自在,似乎根本沒有被這樣的陰雨天氣影響心情。君皓被他牽在手中,也歡喜得很,不斷地問這問那。而他,側著頭,帶著微笑,頗有耐性地一一解答。

  君皓很粘他,幾乎已經將他當神一般地在崇拜,一天到晚只要有空就會纏著他,連說話,都時常不自覺地將「閣主說」當口頭禪掛在嘴邊。相比之下,她倒是輕閒了許多,除了打理他日常的生活起居之外,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事事。

  傘在他的頭頂撐開,遮住了一片天地。他是江湖中人,卻又不像她見過的江湖人。他容貌斯文俊秀,不著勁裝,不佩刀劍,始終一副文人打扮,閒暇時也就翻翻書卷,怎麼看也不像傳說中的萬花閣閣主。

  離開飛雪山莊的這幾日,她基本上已經掌握了他的習慣。他是個清心寡慾之人,他偏愛素食,口味清淡;他習慣在午膳之後細品茉莉花茶,習慣在日落之後看上一個時辰的書籍。日日如此,沒有什麼變化……

  「娘!」

  君皓的叫聲拉回了水君柔的思緒,她抬頭,看見花弄影和君皓已經步上一家酒樓的台階,站在屋簷下。她四下一看,才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駐足在街上,與他們拉開了好大的一截距離。

  緊走了幾步,趕上他們,她立在花弄影的身側,收傘,接過他遞過來的傘,細心地折好收起。

  花弄影看她有些不自覺地聳聳肩,視線下落到她因為方才怔忡而被雨水潤濕的右肩。

  「娘,你是怎麼了?為什麼在街上發愣?」不知道她的心思,水君皓好奇地問她。

  「沒什麼。」她有些尷尬,不敢直視花弄影。即使不看他,她仍能夠感覺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難道要她在他的面前告訴他,她方才一直在他們身後打量他,她發愣,實際上是在思索他嗎?

  他一直不說話,直到她在他的注視下,手心已經在冒汗,分不清那種粘濕的感覺究竟是汗水還是雨水,才開口輕輕地喚君皓:「君皓,我們進去吧。」他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牽著水君皓的大手緊握了一下。

  雨漸漸有些大了,水珠落地有聲,但是卻沒有混淆他的話語。水君柔暗自舒了一口氣,慶幸他沒有追問。抬頭,見他們已經進去,連忙跟上。

  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居然選了張靠窗的桌子,令她可以清楚地看見外面千絲萬縷的漫天細雨,聽得見讓她心煩的淅瀝雨聲。房簷上的雨珠一滴滴地落下,珠簾一般,呈現在她的面前。

  桌上的菜色很簡單,除了一條魚,其餘的都是素食。而那條魚,還是他特意囑咐了廚房清蒸,擺在君皓的面前,明顯是為他準備的。

  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他喜歡茹素,那種近乎偏執的愛好,有時候,真的讓她懷疑,他是要準備出家當和尚。

  「怎麼?不合口味?」看她為他盛了一碗湯,接著為君皓夾了一塊魚肉,自己卻不動筷,花弄影放下筷子,問她。

  「我不餓。」水君柔搖頭,不想告訴他是因為這樣的天氣讓她心煩意亂,吃不下什麼東西。

  她一向將自己的情緒掩飾的很好,可是此時窗外的雨簾卻令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足以見她對此處是多麼地反感。

  「娘一到雨天就會不舒服。」他還沒有發問,身邊的水君皓已經在接話。

  「君皓!」水君柔輕斥,想要制止他出口的話,終究是晚了一步。

  花弄影拍拍君皓的頭,示意他安靜地吃飯,然後才抬眼看水君柔,卻見她轉過頭去。

  「雨天容易讓你心煩?」他開口,見她肩上的水漬已經消失不見。她不喜歡雨天,他看得出來。從早先要她雨天步行到她一直蜷縮在傘下的身子,再到進酒樓時她明顯對被雨水浸濕肩膀的不適,最後還有他安排的這張靠窗的桌子,她都異乎尋常地充滿排斥。

  「我,不喜歡下雨。」思忖了一下,她回答他。明白他是個聰明人,想要在他的面前撒謊,簡直是在說笑。與其左右掩飾,等他來揭穿,還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承認。

  聽她如是說,花弄影只是微微笑了笑,不再問話,端起她先前為他盛的湯,遞到正在乖乖吃飯的君皓面前,仔細囑咐:「慢慢吃,不要噎著了。」

  君皓看向她徵求同意,她點頭,他才從花弄影的手中接過湯,一飲而盡。

  「你不問我為什麼?」已經作了心裡準備等他問原因,不料他卻不再追問下去。等了又等,不見他發話,到底,是她疑惑,忍不住開口。

  「問什麼?」見她匪夷所思的模樣,花弄影重新執筷,淡淡地問她。

  「你不問我——」快要脫口而出的話語在看見他瞧自己的眼神的時候忽然止住。一時間,水君柔有些氣惱,他明明是已經篤定了自己會忍不住問他。總是以為只要自己掩飾得好好的就不會有差池,原來在若有若無的鬥法間,失敗的,終究是她。

  見她抿緊了唇,俏臉微紅,是不甘心他佔了上風嗎?

  「只要是人,都有自己所好惡的東西。至於原因——」頓了頓,意有所指的,花弄影開口:「若是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逼問也不見得有什麼結果。不是嗎?」

  雨,越下越大,不見有收尾的痕跡,整片天地,都成了它們的天地。

  他的話,夾雜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字字敲在她的心上。良久,水君柔才歎了一口氣,桌下的雙手纏繞在一起,「若是閣主你問,我會回答。」

  花弄影看了君皓一眼,見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他們,顯然不明白他們之間對話的含義,「我是閣主,我問你,你自然會回答,但是卻不是你心甘情願的,這樣的答案,我不需要。」只要他問,她會回答,他知曉。但是這樣的答案,僅僅是因為他們身份上的對立。他是主,她是僕,僅此而已。

  「閣主怎麼知道我不是心甘情願?」她的心,因為他的話而顫動了一下。

  不心甘、不情願又怎麼樣?流浪漂泊、寄人籬下……如今所有的種種,都皆非她所願。沒有人注意她心中真正所想是什麼?可是他,高高在上的萬花閣主,卻一語中的地指出這個事實。一時間,她的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堆積到嗓子眼,呼之欲出。

  「我有眼睛,有耳朵,我會看,我會聽。」他回答,眼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素淨的面龐,沒有錯過她有些濕潤的眼睛。

  這不是理由——她在心底默默地反駁。世人都有眼睛,都有耳朵,可是在他出現之前,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得到。眼前有霧氣障迷,觸目所及的景物漸漸和屋外的雨霧混合,朦朧成一片。

  「娘——」見有晶瑩的淚珠自她的眼角滑落,水君皓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她,再看看花弄影,不明白一向堅強的娘親為什麼會掉淚,「是君皓說錯了話,惹你生氣了嗎?」跳下椅子,他依偎在水君柔的身側,伸出自己的手,笨拙地想要為她抹去眼淚。

  「不,沒有。」水君柔拉住水君皓的手,將他抱上自己的膝頭。拭去眼角的淚,朦朧之後,眼前又恢復清明,她看面前的花弄影,眼裡還含著水霧,臉上卻掛著笑容,「閣主,我不得不說,謝謝你。」

  這句話,她是誠摯的,說得真心實意。

  她梨花帶雨的笑容在他的眼前綻放,讓他想起了雨後的芙蓉花開。自嘲地笑笑,暗想自己怎麼會在那日將她和那個人聯繫起來。

  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啊……

  「閣主?」水君柔喚他。他又恍惚了,極少有的情況,就像那晚在飛雪山莊他看她的表情一般。

  他回神,復又皺起眉頭,視線穿過她的肩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第三章   


                 




  他很少有這樣不耐的表情出現,好奇地轉頭,水君柔隨著他的視線望去,見有三個身著勁裝、背負長劍之人站在樓梯處。

  今日下雨,酒樓的生意本不是很好,整個二樓也就是他們在用膳。既然有客上門,卻不見小二前來招呼,可見這些人不是前來用膳的,既然如此,他們的目的,難道是——

  正在沉思間,卻聽見花弄影對她發話:「過來!」

  他的臉沉下,聲音也比平常低了些,語氣勿庸置疑。

  她不敢遲疑,連忙自座位上起身,抱著君皓退到他的身後。

  三個人走了過來,直到走近,她才發覺他們的胸襟上都繡了一隻展翹的黑鷹,凶狠得很。

  她頓時有些瞭然,明白面前的人原來是黑鷹堡的人。

  「花閣主?」為首的人打量花弄影,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他。

  花弄影連眼皮都沒有抬,雙手平放在桌上,淡淡地回答:「萬花閣既然已經收到了黑鷹帖,自當定時前往,何須護法們親自迎接。」

  他此時說的話,威嚴十足,與平常溫和文雅的他全然不同。

  「花閣主多慮了。」已經確定了他的身份,為首的人施禮,「是五爺吩咐我們來恭候大駕。」

  「他倒是挺顧念情分的。」他的話雖是這樣說,可是水君柔卻感覺到其中冰冷得無一絲溫度,「花某自己有手有腳,無須各位勞心。」

  語畢,他站起身,抬眼,深邃的眸子露出凜冽的寒意,掃過在場的一干人等。

  劍身出鞘,擋在他的面前。

  「請花閣主不要為難在下。」即使被他的眼光給鎮住,他們卻仍不能違抗主子的命令。

  「好得很,原來黑鷹堡就是這樣歡迎貴客的?」對眼前的利刃不以為意,花弄影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十年未見,展玄鷹倒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水君柔在他的身後,也意識到情勢的緊張,她緊緊抱住懷中的水君皓,一動也不敢動。

  「放肆!」

  半空中忽然傳來嬌斥,僅僅是一瞬間,水君柔只覺得眼前紅、藍、綠、紫的顏色一晃,接著已經被四名身著四色雲衫的女子團團圍住。

  「紅梅、綠芙、藍蓉、紫荊拜見閣主。」四個人整齊地朝花弄影參拜,異口同聲地說道。

  「起來吧。」花弄影揮手示意,「令月呢?」

  「水門主現在黑鷹堡恭候閣主大駕,特派我四人前來。」紅梅恭敬地回答花弄影之後,轉頭沖立在身後的人喝斥,「三位護法果真是厲害得很,居然挾持我萬花閣閣主?」

  「娘,他們是誰啊?」水君皓有些好奇,小小聲地問水君柔。

  水君柔搖頭,摀住他的嘴。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卻有一陣男人的笑聲響起。

  「不是挾持,是邀請。」由遠至近的聲音傳來,自半空雨幕中,有一道人影竄入樓內。

  勁風拂過,夾雜其間的雨絲飄落在水君柔的身上,令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花弄影表面上不動聲色,身子卻向水君柔的方向移動了幾分,恰好遮住她的身形。

  看清楚了來人,先來的三人喜上眉梢,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五爺!」

  紅梅等四人蹙眉,花弄影則是面無表情。

  「還叫什麼?這樣的小事都辦不好,真是丟盡了黑鷹堡的顏面。」展玄鷹怒斥,一時間,三大護法噤若寒蟬。

  「展五爺,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紅梅挑眉,質問展玄鷹。

  「紅梅花使真是誤會了。」展玄鷹回答,「我是要他們來邀請花閣主,不料他們卻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低沉的男聲傳進水君柔的耳朵,與花弄影的聲音完全不同,她動了動,想要看清那名展五爺的模樣,可是卻被花弄影嚴實地困在身後。

  「花閣主,我們許久未見,你的習性可真還是沒有改變呢。」她在花弄影的身後,不見其人,只聞其聲,但聽得出來,展玄鷹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譏諷,帶著不屑,似在嘲笑。

  「什麼意思?」花弄影卻開始笑,不見被冒犯的痕跡。

  「走到哪裡都有佳人為伴,美人前呼後擁,可謂享盡齊人之福。」環視花弄影身邊的四大花使,展玄鷹打了個響指,意有所指。

  「你——」

  「紫荊!」紫荊上前一步,才要發作,卻被花弄影叫住。

  「閣主!」紫荊轉頭,不明白他為什麼對展玄鷹隱忍。

  「展五爺這是讚美,千萬不要失了禮數。」喝退了紫荊,他才直直地盯著展玄鷹,「花某有佳人相伴,自是享受,不像展五爺,至今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展玄鷹的臉色突變,陰冷地笑笑,反唇相譏:「那也比不上花閣主你啊,被人棄若蔽履,不屑下嫁!」

  「刷——」

  他話中冒犯的意味凸現,紅梅、綠芙、藍蓉、紫荊同時沉下臉,手握住劍柄,抽出劍身。

  一直被隱藏在花弄影身後的水君柔完全搞不清情況,只是聽到兩個男人唇舌相爭,劍拔弩張,還聽見那名展五爺說花弄影曾經被人拒絕下嫁。她有些震驚,還有些不相信,世上有哪名女子會拒絕花弄影,還對他棄若蔽履?

  「展五爺,你不要太過分,當年若不是你——」對展玄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頗感氣惱,紅梅出言警告。

  「我?我怎麼樣?」篤定了花使們顧及閣主和萬花閣的顏面,斷然不會說出其中的內幕,彷彿是要存心挑釁,展玄鷹上前一步,語氣變得吊兒郎當。瞥到花弄影身後的那一抹倩影,他嘴角揚起意味深長的笑意,「我不但要過分,還要看看,你們閣主這位新寵是誰!」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一隻手疾如閃電,向花弄影身後探去。

  花弄影眼神一閃,放在桌上的手猛拍,眼前的桌子被震起來,飛向展玄鷹。

  桌面被一隻手穿過,隨後扔向樓外。

  展玄鷹緩緩收手成拳,握在胸前,冷哼出聲:「果然是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

  什麼新歡,什麼舊愛,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咬緊了下唇,水君柔朝花弄影的身後再縮了縮。

  「展玄鷹!」感覺身後人的瑟縮,花弄影盯著展玄鷹,一字一頓。

  展玄鷹瞇起眼,審視花弄影的表情,「萬花閣花閣主,十年了,我已經很久都沒有感受到你的怒氣了。」

  「展玄鷹,十年前是你贏了,你如願以償。現在,花某還有什麼值得你挑釁的?」花弄影語氣逐漸凝重,含著山雨欲來的趨勢。

  「我贏了嗎?」聽到他的話,展玄鷹忽然笑起來,卻是異常悲愴,眼中的恨意一閃而逝,「不,我沒有贏,我輸的東西也太多了。」

  言語間,他的身子欺近花弄影,抬腿向他踢去。

  「閣主!」

  紅梅等護主心切,揮劍朝展玄鷹刺去,展玄鷹凌空而起,避開劍鋒,握拳打向花弄影的天靈蓋。

  花弄影步伐變化極快,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摟著水君柔的腰肢,連帶著水君皓,退到三尺開外。

  看清楚了他懷中的人,展玄鷹愣了愣,向後翻了個身,穩穩站定。

  紅梅等迅速並列成一排,立在花弄影身前。

  「原來你,你——」指著水君柔和水君皓,展玄鷹詫異至極。眼前的女子容貌秀麗,作婦人打扮,看似柔順;她懷中的孩兒約莫六七歲,正在怒瞪著他。

  花弄影他果然已經另尋佳人,還孕育了他的子嗣嗎?可是他選的女子,卻是和先前他愛戀的人全然不同啊……

  被花弄影拎著飄忽了一段路程,頭昏目眩之後,透過眼前人的縫隙,水君柔終於看清了展玄鷹的模樣。他五官深刻,不同與花弄影的斯文俊秀,卻是張狂不羈。可能是先前就一直坐在雨中,他的週身濕透,束起的黑髮也是濕淋淋的,雨珠順著他的額際一路下滑,滑過他的面龐,流過他的脖子,隱入他的衣襟。

  此時,他狐疑的目光來回在她和花弄影的身上打量,似在懷疑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壞人,你這個大壞人!」剛巧不巧,懷中的水君皓卻又出聲,讓本是一團糟的局面更加混亂。

  「君皓——」花弄影喚他,他立刻仰高了頭。他對他搖搖頭,水君皓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閉上了嘴巴,卻仍然是憤恨地看著展玄鷹,心下認定這個對閣主大為不敬的人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

  「展玄鷹,今日的事情到此為止。」安撫好水君皓之後,花弄影才對展玄鷹發話,「你堂堂黑鷹堡的展五爺,當街鬧的笑話還不夠嗎?」

  展玄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水君皓,那樣的眼神,令水君柔有些害怕,乾脆扳轉了水君皓的臉,將他對著自己,彷彿這樣才能鎮定自己的心。

  好得很,好得很——咬緊了牙根,展玄鷹在心中冷笑。沒有想到啊,十年前的事情不但沒有打倒花弄影,更甚者,他的身邊還多了維護他的人。

  臉色陰沉,表情陰狠,他掉頭,揮手,一言不發地朝樓下走去,隨後的人緊緊跟著他離開。

  ☆☆☆

  燭火搖曳,映照著水君柔半明半暗的臉。鋪好錦被,放下床幔,走到窗邊,拉過被風吹開的窗扇,仔細地關好。

  指尖有些冰涼,浸染上了窗欞上的雨珠,整整一天,雨,還是沒有停嗎?

  今日午後,她隨著花弄影一行進黑鷹堡,便被安置在這個院子,沒有人對她吐露過半點消息。為什麼來黑鷹堡,來幹什麼,她,其實是一無所知。

  手放在窗戶上,水君柔皺起眉,忽然想起晌午展玄鷹看她和君皓的眼神,陰鬱偏執,實在是厭惡得很。他和花弄影之間,似乎有很深的過節。不期然的,又想起他下午說的話——

  「那也比不上花閣主你啊,被人棄若蔽履,不屑下嫁!」

  充滿譏誚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她垂下眼簾,若有所思。好奇啊,當時被花弄影擋在身後,無從得知他的表情。

  是什麼樣的女子,會拒絕他?

  門被推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連忙收斂自己的心緒,轉過頭,恭敬地站立。

  繞過屏風,花弄影環視四周。他愛喝的茶,放在書桌上;愛看的書,也擺在燭台邊;室內有淡淡的熏香,飄逸在四周。一切做得很好,沒有分毫的差池。

  看眼前垂手而立的人,他的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早就說過,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子,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摸透他的喜好,實在是很難得的事情。

  他只是略微抬手,水君柔立刻上前,為他脫去外袍,抹平上面的褶皺,再展開,掛在衣架上。

  「你先下去吧。」閉上眼,他輕輕地開口。身後有細微的動靜,即使不回頭,他也知道是她在忙碌。她,果真是在履行她的誓言,任勞任怨地努力做一名合格的婢女。

  「閣主——」水君柔停下手中的動作,張口欲言又止。

  「怎麼了?」花弄影已經走到書桌前坐下,仍是不回頭看她,聲音卻帶著些許的疲憊。

  「沒什麼。」由他的身後,看他的手指在翻閱面前的書籍,到嘴邊的話,她重新吞回肚子裡。轉身步過屏風,走出門外,隨帶掩上了門扉。

  冷不防,夾帶著雨絲的冷風襲向她,冰冷地打在她的臉龐。她偏頭,卻看見立在門邊的水令月。

  算是幸運嗎?她不但遇上了萬花閣的閣主,還在半日之內見到其中的四大花使和令月門門主。有些自嘲地搖搖頭,卻發現對方在打量她,她摸摸自己的臉頰,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我的樣子,很可怕嗎?」

  「一個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面貌,而在於心。」不回答她的話,水令月只是撂下這句話,接著繞過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的背後緩緩地合上,她使勁眨眨眼,無可奈何地笑了。

  「閣主!」

  翻閱書卷的手停住,花弄影回頭,看站在門邊的水令月,淡淡地問他:「她走了麼?」

  水令月點點頭。

  「你的話,說得太重了。」扶住椅背,他站起來,不經意間卻發現關著的紙窗上有雨水的痕跡。

  「屬下只是要提醒她而已。」他的職責,是要保護閣主的安全,對於一個基本上可以說是來歷不明的女子,他不得不心生提防。

  「她很普通,你不用防得這樣嚴。」探向窗面,觸手所及,是一片濕潤。

  「若是沒有心計,又怎會利用了閣主,強留在閣主的身邊?」水令月抬頭看他,沒有忽略他的舉動。自從十年前的那件事後,對於陌生的女子,閣主是根本不願意與之牽扯上關係。

  這一次破例,事必有因。

  「你說得很對,她是有心計。」花弄影慢慢地收回手,垂下眼簾,攤開手掌,水漬若隱若現,「令月,好歹你們也算同宗,對她,不用這麼排斥吧?」

  「我的姓氏,是鳳叔和花姨給的。」

  「所以——」花弄影抬頭,看他。

  「屬下這輩子要效忠的,非父母,非同宗,而是萬花閣和萬花閣的閣主。」水令月畢恭畢敬地回答,語氣堅決。

  「今日的事,也早在你的意料之中?」微微歎了一口氣,知道水令月在這個問題上堅持得很,他乾脆轉移了話題問他。

  「屬下只是無意間聽到展玄鷹吩咐三大護法要密切注意閣主的下落,所以叮囑紅梅她們暗中跟著,見機行事。」水令月一邊注意他的表情一邊回應他。

  花弄影喝了一口茶,茶水潤喉,淡淡的茉莉花香縈繞其間。

  「閣主——」見花弄影不答話,水令月上前一步,「展翹借自己七十大壽廣發黑鷹帖,集結江湖人士,動機實在可疑。還有展玄鷹,在閣主出現之際,就處處與閣主為難,我看,不如——」

  他不明白閣主為什麼會來黑鷹堡,因為就私人恩怨來說,對黑鷹帖,萬花閣有一萬個理由可以不予理會,可是閣主卻應允了。

  「不然怎樣,回萬花閣嗎?」看穿了水令月的心思,花弄影接下他的話。

  他們所擔心的,他如何不知曉,放下手中的茶,花弄影的視線凝結在漸起的水紋之上,緩緩開口:「如果十年前的恩怨注定要今日解決,早來遲來,都是一回事。」

  ☆☆☆

  人手一多,自然有人多餘。在水令月的堅持下,水君柔不再全盤插手花弄影的生活起居,而只是負責他晚間就寢的工作。

  怨不得他多心,縱使她對花弄影沒有歹意,但是她利用了他,這是事實。她該知足的,水令月只是限制她接觸花弄影,至少沒有把她趕出去,不是嗎?大清早,水君柔拿著笤帚,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細心打掃。

  纖細的腰肢被人猛地從背後抱住,嚇了她好大一跳。回頭,卻看見水君皓滿頭大汗,調皮地衝她眨眼睛。

  水君柔嗔怒地盯他,接著舉起笤帚,狀似要向他的頭頂打下。

  水君皓見狀,吐吐舌頭,連忙鬆開手,抱著自己的腦袋倒退。

  「過來!」見他的樣子,她想笑,卻記起現在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強硬地拉下臉,故意惡狠狠地對他發話。

  「娘,我不敢了。」水君皓盯著她手中的笤帚,半是求饒半是撒嬌地說。

  「不聽話,嗯?」她挑眉,下了一步石階。

  撇撇嘴,水君皓不情不願地上前,冷不防一把被水君柔扯進了懷裡。

  「娘,娘,饒了、饒了我吧……」水君皓氣喘吁吁地笑著,躲閃著水君柔在他身上撓癢癢。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理會他的告饒聲,水君柔就勢坐在石階上,一直呵他。直到他笑出淚,癱軟在她的懷中,她才住手,拿出手帕,輕柔地為他拭去滿臉的汗水,「大清早的,又跑到什麼地方撒野去了?鬧得滿頭大汗?」

  「閣主要我每日快跑一個時辰。」賴在水君柔的懷中,水君皓笑嘻嘻地說。

  「為什麼?」聽他這樣說,水君柔停下為他拭汗的動作,不解地問他。

  「說是要我強身健體。」

  強身健體?水君柔一時沒有動作,只是看著水君皓的臉。君皓的氣色,是好多了啊……

  轉頭,看身後緊閉的那扇房門,她默默無言。

  見她不說話,趁她不備,水君皓溜出她的懷抱。

  水君柔回神,看水君皓背著手倒退,一副準備落跑的樣子,一時間,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還要去哪裡?」

  「一個時辰還沒有到,我可沒忘記閣主的囑咐。」蹦跳著,水君皓已經退到院門邊,轉身就想跑,不料卻撞進一個人的懷中。

  「君皓!」

  水君柔臉色刷白,看君皓被來人鉗制在手中。

  「喂,放開我啦!」見是昨日的大壞人,水君皓大聲嚷著,扭動著身子想要擺脫他。

  「你很勇敢。」低頭看小鬼在不依地掙扎,展玄鷹似是讚賞地說。

  「君皓——你,你究竟要幹什麼?」聽見他的話,水君柔心中焦急,表面上卻不敢輕舉妄動。沒有忘記昨日他看君皓的眼神,她的心,有些亂,卻是勉強喬裝鎮定。

  「娘!」水君皓剛開口叫他,立刻被展玄鷹捏住了下巴。

  「放開他!」見君皓的下巴被他捏得發紅,她心驚膽戰,大聲叫著。

  「你是他娘?」展玄鷹陰騭的眼神緊緊地鎖住她,「那麼,你是花弄影什麼人?」

  眼前的女子和他懷中的孩子有相似的眉眼,沒有人會懷疑他倆血親的關係。昨日在酒樓,心中的疑團沒有得到解釋,終究是不舒服,所以才忍不住前來,執意要個答案。

  他的問題,讓水君柔愣住,揣測不出他的意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身後的房門忽然被拉開,熟悉的桂花香氣飄浮在空氣中,緊繃的神經忽然放鬆,她回頭,見花弄影立在房門前,視線從她的頭頂越過,在空中與展玄鷹交會。

  沒有言語的交鋒,他們只是在互相探詢著對方。良久,展玄鷹才冷冷地一笑,放開了水君皓。

  「君皓——」水君柔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一得到自由就朝他們奔來的水君皓,退到花弄影的身後。

  「我只是要一個答案,不用這麼大的架式吧?」看花弄影身邊對他怒目而視的四大花使,展玄鷹聳肩,不以為然。

  「若你要答案,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盯著展玄鷹,花弄影拉過身後的水君皓,「他,不是我的兒子。」

  「不是?」展玄鷹倒是有些意外,瞥向警惕注意他的水君柔,「可是我聽見這孩子叫她娘。」這是什麼關係?明明在酒樓上,他見花弄影對這名女子保護得很,如果不重視,他豈會有那樣的舉動?

  聽了半天,總算是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水君柔一時嬌顏泛紅,忍不住開口辯解:「你,你不要胡說,閣主他,是好心收留我們母子倆……」

  「他收留你們?」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展玄鷹忽然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皺起眉頭,水君柔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地方措辭不當,居然引得他猖狂如此。

  笑夠了,展玄鷹才止住聲音,卻不是對她發話:「花閣主,我以為,除了那個人,你是不會對其他的女子存半點好心的,不料想——」

  「不料想什麼?」沉默了許久的花弄影忽然開口,「是不曾料想我,還是不曾料想你?」

  展玄鷹的笑意凍結在嘴角。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提起陳年往事,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刺激我?」花弄影的視線落在他已經緊捏成拳的手上,眼神幾乎是悲憫的,「真正忘不了的人,真正痛苦的,恐怕是你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咬牙切齒的,展玄鷹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不要再裝了。」花弄影搖頭,「十年前,在你我之間,冠絕選了你,我輸得一敗塗地,但是你贏了嗎?冠絕終究是離開了你,不是嗎?你我二人之間,誰輸得更厲害?」

  他的語氣極為淡然,聽不出喜怒哀樂。這是第一次,她從他的口中,聽到另一個陌生的名字。如果沒有猜錯,他口中的「冠絕」,應該就是展玄鷹所說的拒絕下嫁他的女子吧?只是沒有想到,原來其中還有這麼複雜的原因。

  他與展玄鷹,居然是情敵?  

第四章   


                 




  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過了十年了啊……

  十年前,他是十八歲的少年,春風得意,意氣風發;十年後,他已近而立,統領萬花閣,身份尊貴,受人敬仰。十年的時間,他經歷了太多的磨礪,銳氣隨時日遞減,老練漸多,看透了人情冷暖,懂得了笑裡藏刀,學會了掩藏收斂……

  「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

  低低的聲音在朦朧的夜色中迴盪,似在吟誦,更像是在歎息。

  雲破月,花弄影,蝶戀花,浪淘沙……

  攤開掌心,一片晃悠悠的樹葉穩穩地落下,仰頭看天上依稀的月亮,花弄影黑色的眼瞳中平靜無波。

  日昇月落,四季變換,人間萬物,可曾真的有情?

  空氣中有不同尋常的細微響動,他的耳朵動了動,隨即舉起右手,適時擋在自己的有臉邊。

  一條黑色的軟鞭被他食指和中指夾住,末梢離他的臉頰不到半寸。

  他鬆手,軟鞭迅速被收回。向上望去,院牆上,站著一個黑衣人。見他抬頭,黑衣人翻了個身,上了房簷,隱身不見。

  他微笑,隨即躍上院牆,足尖點了幾下,飛上房簷,站定,與黑衣人相對而立。

  「許久不見,何時變得多愁善感?」面前的人頭戴黑色斗笠,垂下的黑紗遮住了面龐,一身黑衣黑靴,顯得異常突兀。更難聽的,是他說話的聲音,喑嗚嘶啞,粗嘎至極。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衣袂飄動,花弄影搖頭。

  「我是好奇,你為什麼會接下黑鷹帖,還會親自前來?」

  「怎麼?你無間盟的閻王來得,我就來不得嗎?」花弄影反問他,對他足以讓人寒毛倒豎的聲音充耳不聞。

  「這不一樣。」取下頭上的斗笠,露出傷痕纍纍的面頰,段步飛的眸子緊緊地鎖住他,「你有一萬個理由推拒。」

  原來,每個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那麼你呢?能讓你這個閻王放下身段來黑鷹堡的理由一定不簡單吧?」不被他面紗下猙獰的面容嚇住,花弄影問。

  「我?」段步飛的嘴角泛起冷笑,「展翹那老頭,若是真的想利用錯兒,那麼他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

  「他的目標是你?」早就料到這次的鴻門宴不簡單,不曾想原來展翹想要對付的居然是無間盟。

  「不止是我。」段步飛朝他走進了一步,眼神在月光下看起來有幾分高深莫測,「還有你。」

  「我?」對他的話不以為意,花弄影輕笑,「何以見得?」想要對付他,恐怕也不容易吧?

  「你知道展翹這次除了邀請武林人士參加他的七十大壽以外,還請了誰嗎?」看他雲淡風輕的笑容,段步飛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頭。

  「誰?」

  再看了他一眼,段步飛才緩緩開口:「柳冠絕!」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不期然地闖進他的耳中,如千年的冰水,凝結了他的笑容。

  月色,沒入雲層之後,光線黯淡下去,週遭的世界頓時陷入黑暗,再也看不清花弄影此時的表情。

  ☆☆☆

  穿過拱門,水君柔繞過正廳,小心地避開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下人。黑鷹堡堡主的生辰臨近,相應的,整個黑鷹堡也開始忙碌起來。

  微微欠身,沖守門的護衛打了個招呼,她步出大門,向市集走去。

  大家都很忙,只有她,很清閒。水令月根本就擺明了當她是個隱形人,視而不見,可有可無。

  垂下眼簾,水君柔的視線下落到自己提在手中的籃子。要不是花弄影喜歡的茉莉花茶沒有了,水令月是打定了主意將她忽視到底。同是姓水,可是在水令月的身上,她是半點親近都感覺不到,他對她的戒備,遠比其他的人來的高,即使是花弄影遣她出來買茶,他看她的眼神,都是那種警告的。

  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她搖頭,有些無可奈何。怨不得誰,她本就是不相信旁人的,所以也不能怪旁人防備她。

  更何況,水令月是萬花閣令月門的門主,他維護他的主子,擔心主子的安全,她又有什麼理由置喙?將心比心,如若換作是她,對突然冒出來的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女子,也會帶上幾分揣測的懷疑。

  花弄影,是她和君皓的恩人……

  她停下腳步,步入街邊的一家茶鋪,但見老闆迎上來,慇勤地詢問:「姑娘需要些什麼?」

  「我要茉莉花茶。」將手中的籃子放在櫃檯上,水君柔逡巡了貨架上的茶罐,開口道。

  「不知道姑娘要那一種?」眼前的女子秀美,說話輕柔,令人心生好感,店老闆笑著問。

  「哪種嗎?」水君柔微微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居然忘記了問這個重要的問題。暗自責怪自己的粗心,平常只是習慣性地為他泡茶,卻沒有記得問他攜帶的茉莉茶葉究竟是那一種的。

  「姑娘也不知道嗎?」看她懊惱的表情,店老闆打著哈哈,「那也不要緊,我們這裡有很多品種的茉莉花茶,看姑娘你是要湖北恩施的?福建的?還是巫山萬花閣的?」

  「萬花閣?」聽見熟悉的名字,水君柔頓了頓,順著他的話自然接下去。她已經有七年沒有真正意義上地品茶了,萬花閣居然也產花茶?

  「姑娘你還真是有眼光。」錯將她的疑問當成了肯定,老闆轉身,從貨架上拿下一個茶罐,「要是說上花茶,當今世上還有誰比得過萬花閣?這長在神女峰上的茉莉花,天生天養,品嚐過的人都說是入口唇齒留香,回味無窮啊……」

  茶罐被揭開,熟悉的清香味竄進水君柔的鼻尖。她掬起一小撮,仍是熟悉的觸感。幾乎是一瞬間,她恍然大悟。

  原來,花弄影平日間喝的茉莉花茶,就是萬花閣出產的天然花卉。

  「色、香、味俱全,深受兩江文士推崇,這萬花閣的花茶被列為貢茶,也是遲早的事情了。」

  水君柔點頭,示意就要這種,店老闆細細稱了些,用紙包好遞給她,她從腰間的荷包中掏出銀兩遞給他,走出鋪子,卻看見對面的雜貨鋪。

  指尖在顫動,心中隱藏了一段時間的渴望隱隱約約地浮現,她忍不住走了進去。

  「我要畫筆、畫紙,還有顏料。」她的手,滑過鋪放在櫃檯上的潔白紙張。

  「姑娘你稍等一會。」

  她所要的東西,一樣又一樣地擺放上來,勾起了她的衝動。

  等她再走出店舖的時候,嘴角掛著笑意,很滿足。

  「冠雲坊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沿著街角慢慢地走,冷不防卻聽見有女子欽羨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覺得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她偏頭向對面的街鋪看去,見到幾名女子才從一家綢緞莊出來,嘀嘀咕咕地在議論些什麼。

  「我要是能穿上冠雲坊的錦衣羅裙,那該多好。」

  「別臭美了。」另外的女子取笑著,「即使你穿上,比得上柳冠絕嗎?」

  水君柔的腳步驟然停下,為耳邊突然聽到的名字——

  冠絕,柳冠絕,她們說的,和他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一時閃了神,碰上了迎面而來的人,手中的籃子掉落,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對不起——」她低聲道歉,隨即蹲下身子,匆忙收拾地上的東西,心思卻是在那幾名女子的對話上。

  「比她,比她幹什麼?」女子似乎不屑,「雙十年華已過卻仍待字閨中,實在是——」

  後面的話水君柔已經沒有再去理會,卻是記住了那個柳冠絕並沒有出嫁。將地上的東西收進籃中,她提起籃子,禁不住再向對面望了望。

  一頂轎子不緊不慢,從相反的方向經過她,擋住了她的視線,隨後,轎窗的簾幕被掀起——

  一時間,她如遭電擊,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再也顧不得其他,抓緊了籃子,幾乎是反射性地跳起來,頭也不回地逃開。

  ☆☆☆

  初春的午後,從半開的窗戶看進房間,小男孩握著毛筆,伏在書桌上,努力地在寫些什麼。一名身著藍袍的男子立在他的身後,半彎著身子,左手撐在桌面,右手環過男孩的肩膀,大掌包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勾勒。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君皓,你在想什麼?」自己掌心中的手下筆無力,想當然手主人的心思已經開始在飄浮。

  「閣主——」知道自己的閃神被發覺,水君皓轉過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的字寫得不錯,是你娘教你的嗎?」花弄影寬容地笑笑,和藹地問他。

  水君皓點頭:「娘是時常教我習字的。」

  怪不得他覺得君皓的字靈秀有餘,剛毅不足,原來是水君柔教的。她,原來不但會作畫,還會寫字……

  「閣主——」水君皓放下手中的筆,跳下椅子,眼巴巴地看他,欲言又止。

  「什麼事?」花弄影蹲下身,與他平視。是他和君皓投緣吧,對他,總是多了幾分縱容。

  「萬花閣,是不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怎麼想起問這個?」

  「是娘說的啊,她說將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萬花閣,有很多的花,美麗得很。」小小的心靈中,最抗拒不了的就是如仙境充滿神奇的地方。

  「你娘還說了什麼?」花弄影漫不經心地詢問他,眼簾垂下,忽然想起水君柔,那個行事步步為營的迷樣女子。

  「娘還說,閣主是我們的恩人,君皓要尊敬你,要聽你的話。」誠摯的童心早就當他為神,崇拜已經浸入骨髓。

  是啊,想起來了,那天他是聽見了水君柔這樣教君皓的。抬眼,眼前的孩子無邪地看他,猶如在看一個大英雄。拍拍他的頭,花弄影直起身,拿過桌上的書遞給他,「好好將這首詩抄完,晚膳前我要檢查。」

  水君皓乖乖地點頭接過,卻又忍不住再問:「閣主,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水君皓的話,讓他一時愣住。

  會嗎?一直在一起?

  他十年前曾經作出過這樣的許諾,得到的卻是一個令他黯然神傷的答案。從那個時候他明白了,永遠太久,現實給不起。

  「閣主?」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沉默不語,水君皓拉拉他的衣袖。

  「君皓,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他折中,委婉地回答他。

  看水君皓似是而非的樣子,也知道他沒有明白他的話。但是沒有關係,即使他現在不懂,將來也會知曉他的苦心。

  牽著他的手,打開門,冷不防卻看見院門被推開,衝進來的是神色慌張的水君柔。

  「娘!」君皓叫道。

  水君柔嚇了一大跳,匆忙地轉身,看見了房門邊的花弄影后,勉強露出笑容。

  「閣主——」

  她在強作鎮靜,他聽得出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嗎?讓她花容失色,張皇到如此地步?

  水君柔一步一步向前走,心跳卻很是狂亂。想起方才在街上所見到的——

  是錯覺嗎?

  有點胡思亂想,上階梯時腳下踩空,歪歪斜斜地就向一旁倒,幸虧卻被花弄影扶住了肩膀。

  手下的肩頭在顫動,花弄影皺起眉頭,看她恍惚的表情——她今天,失神得厲害。

  「對不起——」有絲狼狽,水君柔開口,卻是語無倫次,「那個茶葉,閣主,你看——」她抬高手中的籃子,塞進花弄影的懷裡,來不及行禮,匆匆就向自己的房間奔去,完全忘記了自己平日裡謹遵的主僕尊卑之分。

  掃視了一眼籃子中的東西,花弄影抬頭,看她匆忙離開的背影,眼中深思的意味越濃。

  ☆☆☆

  直到進了房間,插上門閂,神經一放鬆,水君柔才背靠著門軟軟地滑落在地。

  腳在疼,心卻更疼,窒息的感覺緊緊扼住了她,令她喘不過氣來。

  屈膝環抱住自己,她拚命地說服自己今日所見是一場幻覺。

  想要說服,可是卻說服不了。理智告訴她,她看見的,都是真的,是真的,那個人,果然又出現了。

  「咚咚——」

  突如其來的叩門聲驚嚇了她,她直覺地張口問道:「誰?」

  「我。」門外,是花弄影的聲音。

  混沌過後,水君柔終於想起自己先前的行為,大為不敬。

  攀住門閂,強迫無力的雙腿支撐自己站來,她低著頭,拉開門,不知道此時應該怎樣面對他。

  「你的東西。」出乎意料的,畫紙畫筆被遞到她的面前,提醒她,它們是她遺忘的東西。

  本以為他會問自己失態的原因,不料他仍是像當初在酒樓之上一樣,絲毫不提及。

  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現在的表情如何,她只能木然地伸手接過,默然不語。

  「你不舒服嗎?」看她垂下的臉龐,花弄影開口問。

  耳畔傳來他的聲音,心下想他終是忍不住好奇來探詢,水君柔脫口而出:「沒有!」

  「既然沒有,那麼——」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和煦,「你每日必修的功課沒有忘記吧?」

  「什麼?」她一時沒有明白,疑惑地抬頭看他,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他歎氣,無奈地搖搖頭,拎起一直提在身後的那包茉莉花茶葉。

  水君柔恍然大悟,想起他每日午後必要飲茶的習慣。

  是她沉迷自己的心思,疏忽了。

  才想要開口道歉,卻瞥見水令月從另一邊行來,在花弄影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她苦笑,知曉水令月是在提防她,正想識相地退進房中,冷不防聽見花弄影在身後叫住她。

  她停住後移的腳步,恭敬地站立在原地,等候他的命令。

  「你,待會和我一起去大廳?」

  ☆☆☆

  黑鷹堡大廳,武林人士濟濟一堂,不多時,一名精神矍鑠的老人出現,在主位坐定後,朗聲笑道:「展某七十大壽,幸得各武林同道賞了幾分薄面,大駕光臨參加壽宴,真是蓬蓽生輝。」

  她這一輩子,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武林人士。立在花弄影的身後,水君柔半低著頭,眼光在暗地裡逡巡。她不是武林中人,不懂武林之事,但是從那日展玄鷹的表現來看,她也大體能夠猜出,黑鷹堡,對萬花閣,頗有敵意。

  偷覷了展玄鷹一眼,不出她所料,他對其他的人熟視無睹,冰冷的目光只是鎖住花弄影。

  好奇啊,花弄影和展玄鷹,為著那名叫柳冠絕的女子,究竟有什麼樣的過節?如果傳聞是真的,柳冠絕依然待字閨中,既沒有嫁給花弄影,也沒有嫁給展玄鷹,那麼,她真正心儀的究竟是誰?

  正在思索問,忽然聽見展翹在發問:「花閣主,多年不見,這次可真是稀客。不但親自前來,還代表了三個家族,老夫實在有面子得很。」

  花弄影聞言,放下手中的茶,不緊不慢地回答他:「展堡主謬讚。花某此番前來,確實是一人寄三大家族的重托,但還望展堡主不要多心。如今飛雪山莊冷傲凡正值新婚燕爾,而洞庭藥王莊顧不了現在已經身懷六甲,恐怕多有不便。堡主也知曉,我萬花閣與二者皆有姻親關係,冷傲凡是我世兄,顧不了是我弟媳,所以我代表他們前來,也並無不妥之處。」

  一番話,於情於理,說得完美十足,根本讓人無反駁的餘地。

  展翹沒有說話,反倒是一旁的展玄鷹冷哼了一聲,表明對花弄影的話很是不以為然。

  展翹瞪了他一眼,輕聲咳了咳,隨後對花弄影露出笑臉:「哪裡的話,花閣主願意賞臉,是黑鷹堡的榮幸。」

  他環視了在場的眾人,「在座的諸位英雄不也是為了一睹萬花閣閣主的真面目而來的?」

  聽了展翹的話,水君柔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他的話裡藏刀,明褒實貶,但是不可否認,他有一點是說對了的。

  萬花閣神秘的閣主,今日終於在武林同道面前現身,眾人的注意力,到目前為止,確實是集中在花弄影的身上。

  花弄影也不在意,對大家的目光視而不見,也不再開口說話。

  見他安然的神態,展翹向後靠近椅背,雙手交握,似不經意地開口:「老夫常常聽說蜀錦蘇繡,人間至品。不知道花閣主對此有何評價?」

  「蜀地織錦,蘇州刺繡,確實聞名天下。」順著他的話,花弄影沉吟道。

  「是嗎?」聽他如是說,展翹的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意,「雖是聞名,還不至於冠絕天下吧?」

  「堡主的意思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花弄影在心中暗歎,瞥向展玄鷹,他還是維持著剛才的模樣,只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訝,洩露了他的心情。

  原來,對於展翹的安排,他也是不知曉的……

  「人生七十古來稀,老夫也想試試冠雲坊壽衣上身的感覺。」一字一頓的,展翹將「冠雲坊」三個字說得極為清晰。

  花弄影閉上眼睛,復又睜開,淡淡笑著:「冠雲坊,確實是天下無雙。」

  「不僅如此,老夫還特別邀請了冠雲坊的坊主前來參加壽筵。」瞇著眼睛,展翹說得慢條斯理。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

  「那就要恭喜閣主了。冠雲坊坊主手藝超絕,進退得宜。有她參加堡主的壽筵,更添幾分色彩。」他回答,口氣極淡,彷彿毫不在意。

  「是嗎?老夫還聽說花閣主與之是老朋友,相見一定有很多話說吧?」不讓花弄影岔開話題,展翹狡猾地問他。

  「義父!」花弄影沒有答話,展玄鷹搶先一步卻開了口。

  他維持著一貫的優雅和煦,可是微微僵直的背,顯示他現在並不穩定的心情。別人不得見,可是立在他身後的她看見了。

  冠雲坊的坊主,即使是沒有說出名字,可是心細如她,早已經料到。

  門外有人走進,遞上帖子稟報:「堡主,冠雲坊坊主柳冠絕拜謁。」

  展翹拍掌大笑:「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啊,快請!」

  「義父!」立在一旁的展玄鷹再次開口,雙手已經緊握成拳,「柳坊主方到,是否先讓下人帶她入廂房休息再……」

  「有你插嘴的餘地嗎!」展翹怒斥,打斷了展玄鷹的話,吩咐下人,「請柳坊主進來。」

  水君柔好奇地抬頭,跟隨眾人的視線一起向門口望去。冠雲坊,柳冠絕,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名女子,可以讓花弄影傾心,讓展玄鷹沉淪?

  看不到花弄影的表情,只能感覺他的肩膀在起伏,氣息似乎也有些紊亂,不復平和。

  先見到的,是淺色的畫裙,隨著主人的移動,晃蕩出美麗的波紋,搖曳進大廳。逐漸現身的女子素妝淡雅,彎眉細眼,窈窕身形,舉手投足之間,風華展現。

  淡雅的月華裙,穿在她的身上,恰如其分,腰間每褶配一色,輕描淡繪,做工精細,配合她的步子,曼妙異常。

  她就是柳冠絕,聞名天下的冠雲坊的坊主;她不是絕色,卻遠比容貌美艷的女子自然含蓄。

  「展堡主——」她對展翹盈盈施禮,目光掃過展玄鷹,落在花弄影的身上。

  「柳坊主,免禮了。」話雖然是在和柳冠絕說,展翹的眼睛卻是須臾沒有離開過花弄影。

  他是故意的——沒有忽略展翹的表情,水君柔在心中想著。

  「花大哥——」柳冠絕叫花弄影,欲言又止。

  她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眸裡倒映著她的倩影。他們,已經有十年沒有見了吧?老天還真是厚待她,由及笈的少女變為美麗的女子,除了容顏日漸成熟,其他的,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他可以看見展玄鷹眼中的熊熊怒火,眾人對他的欽羨,原因是柳冠絕只流連於他。可是只有他知道,這不是艷福。冠絕的眼神充滿了愧疚,無聲的語言,只有他看得懂。翦翦秋瞳中,盛滿的只有兩個字。

  抱歉。

  還是抱歉,十年了,她仍是一如既往,即使是飛蛾撲火,她的選擇,仍然不是他啊……

  乍看見她時波動的心被她這樣的眼神冰凍,重新恢復死寂。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感覺,惟一不同的,是心境。

  盯著她的眼睛,忽然間,花弄影笑了。

  「柳坊主。」他回應她,口氣在旁人聽來生疏有禮。

  他的手,向自己肩後探去,拉住了水君柔的臂膀,在眾目睽睽之下中,將她由後拖到自己的身側。

  不解他的用意,水君柔一時呆呆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抬起頭,看花弄影,他的力道輕柔,卻不帶任何憐惜;他此時的眼神如水,卻不見任何深情。

  他的舉動,使她一時之間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令她有些窘迫,但更多尷尬。

  他不是這樣不知輕重的人啊,男女之防,平日裡他恪守得極嚴,更何況在大庭廣眾?

  展翹的狐疑,展玄鷹的冷笑,柳冠絕的不解,一些人的交頭接耳……全部落入她的眼中。

  「放開我。」她低聲呢喃,對這種暖昧的氣氛,非常不習慣。

  她的話,似乎起了作用,他放了手,她則鬆了一口氣,慶幸逃過了一劫。不料還沒有反應過來,下一刻,她被用力一扯,整個人跌坐進了花弄影的懷抱。

  她又驚又怒,面皮上紅白交加,差一點,就要失去控制破口大罵。

  「她是水君柔。」他暗地裡制止她想要逃離的舉動,牢牢地將她鉗制在懷中,趕在她的前面開口,向眾人介紹了她,卻不肯再做進一步的解釋,任憑一干人等去臆測。

  他的大掌,撫過她的雲鬢,很輕柔;而她,則是睜大了眼睛看他,不敢置信他居然將她拉進了這一趟渾水之中。

  他的笑,仍然讓人如沐春風,但在她看來,卻是不寒而慄。那種笑容,看起來似是而非,像是寵溺,也像是警告。

  她到口的想要辯解的話語就被這樣的笑容打碎,硬生生地重新嚥入腹中。

  他帶她來大廳,他的言行、他的舉止、他的微笑,清清楚楚的只有一個目的。忽然之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閉上眼睛,一時間,覺得自己全身發涼,如同掉進了冰窖,刺骨寒冷。  

第五章   


                 




  手中握著書卷,文字在眼前跳動。花弄影想要靜下心來,卻發現根本就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

  眼前出現的,是水君柔難以置信的面孔。

  她雖是沒有說什麼,但他從她指控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受傷了。

  搖搖頭,放下書,推開窗戶,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細的小雨,莫名其妙的,他發現,自己的心情也開始起伏不定。

  不該是這樣,他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會因為天氣的變化而影響心情啊……

  眼神飄向一邊放在桌上的茶壺,溫熱依舊,香氣四溢,是他喜歡的味道,只是,好像少了些什麼。

  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是已經開始習慣了什麼了嗎?

  視線有些縹緲,只看見窗外,撐起了一把油傘,在漫天的雨絲中,隔絕了一片天地。

  說不清為了什麼,他的目光,跟著那把傘在雨中遊走,直到斜斜細雨沾染上面龐,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在發怔。

  院門的階梯上,留下一行濕漉漉的腳印,隨後,慢慢地消失。

  常年的磨煉,造就了他自控的能力。過去的記憶,只要他不去想,是不會來叨擾他的。可是偏偏,有一句話,脫離了這一規律,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耳畔響起——

  「我,不喜歡雨天。」

  ☆☆☆

  迴廊中,白色的儒衫伴隨著人影的走動輕拂,調皮的雨滴不停地沿著廊簷滴落在外面的草地上,隨即隱入土地,不復再見。

  一隻手從迴廊伸出,攤開掌心,接住了一滴雨珠,然後慢慢收回。

  他低下頭,看本是圓潤的雨珠,擴散在他的手中,成為一小灘水澤,映著他掌心的紋路,微微地晃動。

  春雨潤如酥,對於雨,他沒有惡感。萬花閣中,春雨總是如期而至,帶給百花甘霖妙露。雨後,他的折桂樓裡,桂花芬芳,泥土清香,空氣中自然之氣浮動,尤其令他心曠神怡。

  所以,他沒有理由在這樣的天氣產生異樣的感覺,這不合常理。他試著說服自己,沒有料到心中卻莫名地更加浮躁,漸漸擾亂了他的心緒。

  他的眉頭逐漸擰了起來,他抬眼,看前方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身影,直到那把油傘消失在拱門之後,他才輕輕揮手。雨水沿著他的指間甩出,懶洋洋地重新回到自然的懷抱。

  慢慢地走到拱門邊,他抬腳,卻是遲疑了一下,最終退到拱門的一側,只是露了半張臉,想要靜靜觀察內中的情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黃色,其上還有雨水的痕跡。

  隨後黃色驟然從他的眼角消失,被收折在一隻雪白柔荑中。

  「閣主?」

  語氣有些訝然,更多的,卻是質問。

  情況有些出於他的意料之外啊……他本來是跟蹤她,卻沒有想到,居然被她發現了。

  她的語氣依舊恭敬,可是他不會錯聽她柔順語調之後那一抹刻意隔離的冰冷。

  他在拱門這邊,她在拱門那邊,不到一尺的距離,卻有一把傘橫亙在他們之間,拉遠了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閣主!」這一次,她提高了音量。

  她在提醒他了。每次他盯著她看的時候,她總會在適時的時間「及時」提醒他的逾矩。她,是一個謹受禮教的女子,能夠得到她青睞的,恐怕,只有君皓的父親吧?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花弄影大吃一驚,背在身後的手突然捏緊,硬生生地別過視線,不再看水君柔。

  他的心念在動,他在對她好奇!

  迴廊和拱門外的雨依舊在下,漫天雨絲,連天飛舞。

  「你——」他張口,視線緊盯在紅色的牆體上,明明是想要說什麼,一向很清晰的思維卻因為剛才的心悸而混亂一片。

  水君柔疑惑地看他。他不對勁,很不對勁,臉色變了,說話也變得奇怪,這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想要問他,卻記起他在大廳上對她所做的事情,有個聲音在心底小聲地提醒她。

  水君柔,你不要再被他愚弄了!

  忍住了嘴,閉緊了唇,她不言不語,只是抓緊了手中的傘。

  「你來這裡做什麼?」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花弄影調整了自己紊亂的呼吸,轉過頭,問她。

  水君柔低垂眼簾,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只是想四處看看。」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平靜,是不是代表剛才的發現只是她的錯覺?

  「看看?」花弄影環顧周圍,發現此處是黑鷹堡的後院。雨天,是她厭惡的,她在這樣的天氣出來,僅僅是為了參觀這裡嗎?

  「是的。」水君柔應聲,回答得順理成章,「我們還要在這裡在住上一段時日,不是嗎?我想先瞭解周圍的環境,以後閣主有什麼吩咐,我熟悉地形也是有好處的。」

  她的話夾雜在雨中飄進他的耳朵,明明是很合理的話,但在他聽來,卻帶著異常犀利的諷刺。

  「你在埋怨我?」她的眼簾一直低垂著,讓他看不見她真實的表情。

  「閣主真是說笑了,我有什麼地方要埋怨閣主?我又怎麼敢埋怨閣主呢?」水君柔輕輕地回答,看了看從他身後走過的下人一眼,向後退了一步。

  即使他故意拿她做幌子,故意讓大家誤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即使他這樣做確實是損害了她的名節。但是,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萬花閣閣主。她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去埋怨他?

  「今日的事,我很抱歉。」見她小心謹慎地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再拉開了一些,花弄影眼角的餘光瞥到剛才過去的人露出的曖昧笑容,沉默了一會,他開口對她說。

  聽了他的話,水君柔卻搖搖頭。

  她搖頭是什麼意思,是不接受他的道歉嗎?可是到目前為止,他能做的最大極限就是這樣了。

  「水姑娘——」他喚她,還想要說什麼。

  「閣主——」水君柔打斷他的話,終於抬起頭來,「我曾經聽說這樣的一個故事,有一隻山雉,本來生活得很好。可是有一天,它的主人卻告訴其他的人,他家養的其實不是山雉,而是一隻鳳凰。於是有人就想,是一隻鳳凰啊,那該多值錢啊?於是,那只山雉身上的皮毛就這樣被人拔下來做成錦衣。它的主人知道後向它道歉,可是還有什麼用呢?」

  水姑娘?若是他那時在大廳之上也這樣喚她而不是叫她水君柔,那麼就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他明明是故意的,卻要在事後來向他道歉,還有什麼意義?

  聽了她的話,花弄影不語。

  「所以,閣主,請不要說抱歉。」她對他說,感覺後背有些涼意。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退到了雨中。

  看她因為沾到雨而微微顫動的肩頭,花弄影上前一步,接過她手中的傘,罩住她上方的天地。

  她沒有明白地責怪他,卻在字裡行間控訴了他自私的行為。她說得沒有錯——他,就是故事中的那個主人。

  小小的一片天地,光線,由於油傘的撐開而呈現淺黃色的朦朧;空氣,因為他的接近而泛著淡淡的桂花香氣;他背著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她的眼睛居然開始濕潤,像極了這陰雨的天氣。

  「對不起——」

  他的嗓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卻不是那般溫和,相反的,帶著些急促,彷彿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她不要他說抱歉,他卻執意換了另一種方式來表達。

  水君柔的嘴角邊露出了慘淡的笑意——果然,她沒有猜錯。

  「閣主——」她抬頭,努力對他綻放了一抹笑容,在他詫異的注視下舉起手,握住傘柄,同時也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她的手心中瑟縮了一下。原來,萬花閣的閣主不是像外界所傳的那樣冷血無情,利用了無辜的人,他也會有不安的時候啊……

  頭一次,她毫不避諱地直視他的眼睛,隨後說的話,壓低了聲音,卻是一字一頓,鏗鏘有力:「你故意讓所有人錯猜你我之間的關係,你將我作為柳姑娘的擋箭牌,你想要以挾持柳姑娘來威脅你的人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來,閣主,你真的好聰明。」

  「你都知道?」花弄影抿緊了唇,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問她。不得不承認,要說出這句話,真的很困難。理智要求他否認,但是情感上,面對她了悟的眼神,他實在沒有辦法否認。從來沒有誰,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他連連失去自制力,只有她,水君柔,她做到了。

  「我都知道。」他的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卻已經回答了她。鬆開他的手,水君柔向他微微福了個身,「閣主知道此行危機重重,想必早已想好了很多的對策。

  閣主,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情,當初收留我和君皓,是不是也在你的計劃之中?」

  她盯著他,執意想要問一個答案。而這個答案,對她來說,很重要,很重要……

  「不是。」幾乎是下意識的,花弄影脫口而出。

  夠了,有了這句活就夠了。他的話,證明她水君柔沒有被欺騙,雖然她還是被利用、被傷害,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是心甘情願的。

  眼角似乎有些涼意,好像是淚珠滑落的痕跡。她連忙以衣袖拭去重新,堆砌了滿面的笑容,「閣主請放心,我一定會全力配合——柳姑娘,她不會有事的。」

  她的話,一語中的,刺穿了他心底的秘密。

  「你為什麼願意?」他的嗓音有些乾澀,不明白她為什麼願意犧牲自己的名節甚至是性命來幫他,「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

  他利用她,他只當她不知道,所以不覺得有愧;可是她居然知道,還願意以身涉險,他的心,反而不安起來。

  「我曾經說過,閣主有恩於我,無論做什麼,我都願意。」他是她和君皓的恩人,對他,她充滿感激,想起那日在酒樓上他對她的理解、對她的包容,甚至是帶著幾分縱容——七年來,他是第一個願意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人,就這個原因,已經很值得了。

  「就這麼簡單?」花弄影的視線,在她的身上久久地徘徊,想要找出其他的蛛絲馬跡。當日只是當她信口胡說,找個理由來敷衍,他並不曾在意。畢竟他們相識不久,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太深的瞭解。而她,也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女子,所以她說這樣的話,實在不怎麼可信。可是沒有想到,她當真的,她居然是當真了。

  「我雖然算不上君子,但也是一諾千金。」水君柔笑,笑容在嘴角漾開,「更何況,柳姑娘是閣主的心上人,怎能讓她處於險境呢?」

  她的笑容異常美麗,可看在他的眼中,卻有著說不清的詭異。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原因。

  雨開始下大了,落在傘頂辟啪作響。

  「閣主,雨大了,早些回去吧。」她將傘推給他,自己作勢就要跑。

  「等等,一起走。」言語間,他將傘舉到她的頭頂。

  她搖頭,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提著裙子跑開。

  本來,他已經伸出了手;本來,他是可以拉住她的。

  可是現在,他眼睜睜地看她離去,那隻手停在半空中,久久也沒有收回。

  因為,在即將碰觸到她的那一剎那間,他看見了,她的臉上,佈滿了濕漉漉的痕跡,分不清是雨水,抑或是——淚水。

  ☆☆☆

  匆匆跑出後花園,水君柔將手舉在頭頂,加快步調,卻仍是敵不過雨的侵襲。雨水毫無顧及地打在她的頭上、身上,她能夠感覺到水珠在髮絲滑落,淌過她的額際,流過眉問,沾染在眼睫上。

  她的眼前一片濕潤,通過迷濛的視線,看見的,是一望無際的雨的世界。

  千萬顆雨珠連綴而下,像是刻意要提醒她什麼,敲在房簷,落在石板,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她急急地穿過迴廊,踏上青石路,濕漉漉的地面令她遂不及防,腳下一滑,瞬間重重地倒向一旁。

  疼痛,從撐地的左手肘蔓延而來。忍著疼,她抱著左臂,捲起衣袖,寸把長的傷口赫然入目,正在汩汩地冒著鮮紅的血液。

  雨水,持續落下,滴落在傷口上,混著血,在她的手臂形成蜿蜒的紅色痕跡。

  水君柔呆呆地望著那道醜陋的傷痕,清楚地看見自己皮膚上一滴滴泛紅的水珠。一時間,頭有些痛,接著是某種久遠的東西被喚醒。

  陰暗灰蒙的天氣在她眼中不復再現,觸目所及,是一片腥紅血跡,鋪天蓋地,朝她壓來,毫不留情。

  「不!」她聲嘶力竭地吼叫,再也顧不得其他,抬手蒙住了雙眼,不住地後退,想要躲避眼前浮現的揮之不去的恐怖情景。

  「不要,不要,不要!」她拚命地搖頭,甩亂了髮絲,狼狽地撲倒在地。

  手在痛,頭在痛,心口也在痛,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龐在她的眼前浮現,她想要伸手觸摸,卻驚駭地發現本來帶著笑容的臉在剎那間變得痛苦猙獰,血流滿面,接著逐漸腐爛,化為白骨……

  這樣的畫面似曾相識,又不盡相同,她想要收回手,可是指尖明明是在劇烈顫動著,她的意識卻拉不回它們。

  驀然間,一隻手拉住她伸在半空的手,狠狠地將她拽起來,拖進了一旁的涼亭。

  「見鬼,你究竟在幹什麼?」展玄鷹看著面前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哆嗦的水君柔,低聲咒罵道。這女人是瘋了嗎?一個人坐在小徑上淋雨,沒有被凍死,真是算她幸運。

  被猛喝一聲,水君柔驟然回神。意識逐漸恢復清明,她抬頭,看見的是一臉怒容的展玄鷹。

  「是你!」她低呼,因為寒冷的緣故,牙齒稍稍有些打顫。

  「怎麼,你很意外?」展玄鷹挑眉,反問道。她的手,異常冰涼,也不知道在雨中坐了多久。

  他的語氣有些輕薄,水君柔沒有忘記他是站在和花弄影敵對的位置。防衛性地看了他一眼,她動了動,想要抽出被他拉住的手。

  沒有忽略水君柔急於逃離他的肢體動作,展玄鷹忽然笑了笑,非但不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

  「展五爺!」他的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力道不算重,卻恰好壓制著讓她不能逃離。

  「你怕我,嗯?」展玄鷹傾身,貼近水君柔,滿意地看她偏過了頭,躲避他的欺近。

  「展五爺,請你自重。」水君柔的臉色沉了下來,配合她蒼白的面頰,冰冷十足。

  「水姑娘,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展玄鷹的嘴角掛著邪邪的笑意,吊兒郎當的,玩世不恭。

  「展五爺,請放手!」不理會他的話,水君柔的視線只是定在他緊緊握住自己的那隻手上,加重了語氣。

  「如果我不放呢?」展玄鷹仍舊在笑,輕佻地捏捏她的手指,「跟花弄影那種七情不動的呆子有什麼好處,不如隨了我,也比沒名沒分跟著他強……」

  「啪!」

  他的話沒有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摑在他的左臉上,打得他偏過了頭。

  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展玄鷹沒有絲毫防備。好半晌,他才回神,緩緩轉頭,抬手摀住自己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看著還高高舉著右手的水君柔。

  「你打我?」

  他的眼神陰沉下來,神色可怕得很。手掌有些生疼,水君柔捏緊了拳頭,勉強吸了幾口氣,才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

  打他,是一時衝動下的舉動,不代表她真有大無畏的精神。光是他那陰鷙的眼神,就可以想像他對她方纔的行為是異常地生氣。

  抿緊了唇,她倔強地將頭轉向一邊,不想再理會他。

  可是展玄鷹不讓她如願。他捏緊了她的下巴,強迫性地將她的頭扳回,隨帶猛一使力,拉住她的手將她捲進自己的懷中。

  受傷的手被他這樣狠命一拉,熱辣辣的疼痛在手臂上蔓延開來,令水君柔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冷氣。以手抵住他的胸膛,她有些薄怒道:「展五爺,君子不強人所難,你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麼?」

  「君子?花弄影是,我不是。」展玄鷹回答,那只捏著他下巴的手,慢慢滑落到她濕漉漉的肩上。

  水君柔因為他的動作而瑟縮了一下,以為他要報復她先前打他的行為。

  「你是第二個敢打我的女人。」

  預期中的暴行沒有到來,她有些訝然,不理解他說這話的含義,有些奇怪地抬頭,卻發現展玄鷹正一眨不眨地看她。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她正想低下頭,卻被他重新托住了下巴。

  「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說了不利於花弄影的話,所以你打我?」

  他的問題很奇怪,語氣很急切,彷彿是要求證什麼似的。而且,隨著她沉默時間的延長,下巴的疼痛也在加劇。

  他究竟是想要知道什麼、求證什麼呢?

  「是不是?」

  他的音調逐漸提高,水君柔卻不給他答案。她只是咬緊了牙,瞪大眼睛怒視他,刻意漠視下巴傳來的疼痛。

  亭外,雨霧濛濛;亭內,兩人互相對視著,水君柔的衣裳早已濕透,羅裙下的地面,是一片水跡。

  良久,展玄鷹才鬆手,水君柔摸著自己的下巴,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是展玄鷹卻不放開。

  「展五爺?」她小心翼翼地開口,怕再撩撥起他喜怒無常的性子。

  展玄鷹凝視著她,從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仔仔細細地逡巡,直到水君柔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他才開口:「花弄影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你們去維護?」

  「我們?」水君柔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明白了展玄鷹在說誰。如果她沒有猜錯,他說的那個人,應該是柳冠絕吧。可是這也不對,如果柳冠絕是站在花弄影一邊的,為什麼當年她會棄他不顧?無論從各方面看,種種事實都證明,柳冠絕的心,並沒有在花弄影身上啊……

  「對,你們。」看水君柔迷茫的表情,狡黠的眼光在展玄鷹的眼中閃過,「你不會不知道,十年前,花弄影和柳冠絕差點就成親了吧?」

  「成親?」這個消息,她倒是第一次聽到。

  「所以你應該明白,花弄影傾心的,是柳冠絕,而不是你。你,實際上是柳冠絕的替代品。」

  「替代品?」原來展玄鷹是將花弄影的話當真了,他現在這樣說,是什麼目的?想要撩撥她,然後讓她去找花弄影大哭大鬧一番嗎?這個展五爺,真是太抬舉她了。

  她水君柔是什麼,只是一顆小小的被用來做煙霧彈的棋子罷了。說白了,她就是柳冠絕的替代品,不過不是情感上的而已。

  她的反應有些出於展玄鷹的意外,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就像是在嘲弄他的愚蠢似的。

  「你笑什麼?」他微微惱怒,低聲喝道。

  「我在笑,我是一個替代品。」她漫不經心地接著他的話往下說,乾脆將錯就錯。

  「那你,不覺得難過嗎?」展玄鷹愣了愣,繼續試探性地問她。

  「難過?不。」水君柔搖頭,「閣主待我極好,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怎麼可能?」展玄鷹壓根兒不相信她的話,言語間甚至帶著諷刺,「你能夠忍受他從你的身上去看另一個人的影子?能夠忍受他的心絲毫不在你的身上?能夠忍受……」

  「展五爺。」這一次,水君柔很平靜地打斷他的話,「你分析得這樣貼切,莫非,這是你自己的感受?」

  天空忽然打了個閃,雷聲轟隆而至。她的話,在電光雷鳴中清晰異常,準確地劈中了他的心。

  展玄鷹丟開她的手,踉蹌地倒退了幾步。

  水君柔輕輕歎氣,收回自己因為被展玄鷹長久握著已經麻木的左手,背到身後緩緩揉搓,「展五爺,承認吧,對柳姑娘,你是在乎的。」

  展玄鷹死盯著她,冷笑出聲:「是花弄影告訴你的?」

  她搖頭,否定了他的話。

  「水君柔,我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花弄影會選你了。」展玄鷹慢慢上前,在她的面前站定,開口道。

  「展五爺,若是你真的鍾情柳姑娘,為什麼……」明知道這句話問的不合時宜,但是她真的是好奇。這個問題,不涉及花弄影,應該不算是對他隱私的窺探吧?

  「誰說我鍾情於她?」展玄鷹粗暴地掐斷她的話頭,語氣惡劣,「我之所以看上她,僅僅是因為她是花弄影的女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你明白了嗎?」

  他欲蓋彌彰的表情和語氣,已經暴露了他的秘密。她想要說他撒謊,可是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另一種聲音已經更快地替她回答了展玄鷹的話。

  她和他,順著響聲向路徑拐角的地方望去,看見的是一把掉落於地的精緻紙傘。面無表情站在傘邊的,是婷婷玉立的柳冠絕。

  她就那樣站在雨中,冷冷地看著展玄鷹,雖是沒有說話,可是水君柔感覺,那樣的注視,比出言譏誚更讓人難以忍受。

  她轉頭,看到的是展玄鷹臉上的錯愕,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糅合了各種情緒的複雜表情。

  「小姐,東西我拿了,我們可以走了……呀,小姐,你怎麼站著淋雨啊?」一名丫鬟急匆匆地跑過來,手上還捧著一大包東西,看傘掉落在一旁,連忙傾著身子去拾,不料瞧見了亭子中的人,愣了愣,蹲著的身子就那樣僵住,只是抬頭看了看柳冠絕。

  這樣的情形還真是尷尬,看樣子,柳冠絕是聽到了展玄鷹方才說的話了,水君柔在心裡默默地想。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她無奈地低頭看看自己,全濕透了。她是不是可以現在就此離去,避免受風寒的命運?

  這不關她的事啊,他們倆的事情,本來就應該他們兩人解決才對。

  她心下想著,腳步開始移動,與此同時,她也看見柳冠絕開始向他們走來。

  今天不是出行的好日子,不然為什麼她前前後後會遇到這些牽扯不清的人呢?濡濕的衣裳貼著她的肌膚,讓她感覺極為不舒服,連帶著,頭也沉重起來。

  走到亭邊,太陽穴刺痛了一下,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她皺起了眉頭,連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柱子。

  柳冠絕已經走過來了,她的腳步,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隨著她的接近,水君柔幾乎可以聽見背後展玄鷹凌亂的呼吸。

  明明就是很在意,為什麼,偏偏要說出那樣傷人的話呢?

  摸著自己的額頭,水君柔覺得有些混沌。在柳冠絕踏上涼亭的一剎那,她抬頭,迎向她,對著她驚訝的表情,輕輕地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接著,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連天大雨逐漸模糊,最終什麼也看不見……  

第六章   


                 




  花弄影掀開幔帳,看床上的水君柔閉著眼睛,滿臉潮紅,呼吸也不甚均勻。還沒有乾透的髮絲披散開來,落在她的胸前,有些凌亂。她的手露在被子的外面,緊緊地捏著被角,不見放鬆。

  手肘部位的衣袖下有什麼東西微微隆起,那是被包紮的痕跡。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看來,有幾分刺眼。

  「閣主,娘怎麼了?這麼久了,為什麼還沒有醒?」

  水君皓趴在床沿,眼巴巴地盯了昏睡的水君柔良久,不見她醒來,忍不住向身後的花弄影發問。

  花弄影移開視線,放下床幔,安撫性地拍拍水君皓的頭,牽著他的手,慢慢地走出房間。關上門,他低下頭,對他說:「你娘只是受了風寒,等她退燒了,自然就會醒來了。」

  「可是,娘受傷了,好像很痛的樣子,閣主,娘到底會不會有事?」搖晃著他的手,水君皓不放心地追問。

  「不會,你娘不會有事的。」花弄影蹲下身子,視線與他平齊,向他保證道。

  「閣主——」

  身後,傳來紅梅的呼喚。他回頭,看見的是靜靜站在紅梅身旁的柳冠絕。

  按住自己的膝頭,花弄影緩緩地站起,牽著水君皓走過去,將他交給紅梅。

  紅梅拉過水君皓,看看花弄影,再看看柳冠絕,本來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沒有言語。她向花弄影福身,之後使領看水君皓離去。

  雨,早已停歇,只有屋簷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提醒看萬才有大雨傾盆的兇猛。

  「謝謝你送她回來。」花弄影開口道謝,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臉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你不該放她一個人在外面的。」柳冠絕開口,素淨的面容脂粉未施,一派端莊嫻靜,「你應該知道,黑影堡對萬花閣虎視眈眈,她又是你極親近之人,展氏一族怎麼可能放過她?」

  花弄影的心,因為她最後一句話動了動。

  她是你極親近之人。他對水君柔親暱的言行,真的騙過了眾人,連心細如柳冠絕,也都相信了。

  「花大哥?」

  「柳坊主——」他終於出聲,一聲稱謂卻是將彼此的關係拉得很遠,「萬花閣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勞坊主費心。」

  柳冠絕愣了愣,顯然沒有想到他會以這樣冷漠的態度對待自己。她勉強地咧開嘴角笑笑:「冠絕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花大哥,對展玄鷹要加倍提防,我擔心,他的目標已經鎖定了水姑娘,我怕……」

  「那又怎麼樣?」心底的某個開關被觸動,花弄影搖搖頭,「如果連我的未婚妻都可以另投他人懷抱,更莫說是我身邊一個沒名沒分的婢女了。你說是不是,柳坊主?」

  他的話,像是隨意在話家常,可是這樣的話題,卻令柳冠絕倒退了兩步,臉上的血色盡數退去。

  看她的表情,花弄影就知道他已經狠狠地傷了她。塵封以久的往事在他腦海中氾濫開來,令他的頭隱隱作痛。

  這是一件他們雙方都很忌諱的事情,他都已經緘默了十年,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在現在提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她將水君柔和展玄鷹相提並論,他失了態,忍不住出言譏諷了她。

  展玄鷹的目標,鎖定了水君柔,這不是很好嗎?他的初衷,不就是要將展翹和展玄鷹的目光拉離柳冠絕,放在水君柔身上嗎?現在他知道,展玄鷹確實開始行動了,可是為什麼,他卻開始煩躁起來?

  「閣主,你真的好聰明。」

  忽然記起今日午後在後花園中水君柔對他說的話,她臉上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深深刻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水君柔啊……一名冰雪聰明,獨具玲瓏慧眼的女子,她能夠輕易地看穿他在想什麼,他要做什麼,卻不去點破,任由他一步步地將她推進他早已設好的陷阱。

  早已平靜無波的心開始蕩漾,似有什麼吹皺了一池春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花大哥,你變了很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柳冠絕蒼白著臉,捂著自己的胸口,觀察花弄影凝神沉思的表情,慢慢地說:「你還在恨我,是不是?」

  「恨與不恨,又有什麼關係呢?」水君柔的影子在花弄影面前逐漸隱去,眼前站著的,是讓他愛恨交織的柳冠絕。他避開她的視線,轉過頭,看向遠處,「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改變一個人了。」

  他應該是在乎柳冠絕的,所以對她有絲絲羈絆和牽掛,所以才會理不清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十年的時間,他不願意再見她,任自己可疑封閉心房,不再允許其他的女子進駐。

  「對不起——」柳冠絕抬手擋住自己的眼睛,輕輕地說。

  這句話聽在他耳裡,感覺好熟悉。花弄影將視線投到旁邊的門扉,想起不久前他曾經對水君柔說過同樣的話語。柳冠絕對他說對不起,他跟水君柔說對不起,那麼水君柔呢,她向誰說對不起?

  循環往復,原來構成的,是一個又一個封閉的圓啊……

  他回頭,覆上柳冠絕的手,輕輕將它們移開,看見的是她的淚眼盈然和滿目的淒楚。

  他在意的女子,笑容不是為他展現,眼淚不是為他而流。他明白,她傷心,她流淚,為著的是另一個讓她愛的刻骨銘心的男子。

  「你這又是何苦?」他微微歎息,有些無奈,也有些包容。

  他的話,失掉了先前的犀利,恢復了平和,柳冠絕在眼中旋轉的淚珠終於落下,再也控制不住。

  「對不起——」花弄影將手貼上她的臉,替她拭去臉頰邊的淚水。

  柳冠絕的淚水落得更凶,她拚命地搖頭,聲音哽咽:「不要向我道歉,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啊……」

  眼前的她淚流滿面,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巧笑如花、嬌嗔可愛的少女。十年的時間,他以為只有他在痛苦,原來,備受煎熬的,還有她呀……

  逃離了十年,躲避了十年,他與她,究竟是誰對不起誰,誰該對誰說道歉?

  「我是不是很傻?」好半晌,柳冠絕才抹去淚水,抬起頭,自嘲地笑了笑,  「明知道他不在乎我,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見見他。說是承接下了黑影堡的生意,其實我自己知道,我是有私心的,我想見他,真的想要見他……」

  本來以為自己的心中會有波瀾,會因為她這樣在他面前肆無忌憚談論對別的男人的想念而不是滋味。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平靜地聽下去了,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打斷她的話,更沒有插一句嘴。

  ☆☆☆

  口很渴,嗓子疼的厲害。

  「水……」迷迷糊糊中,水君柔嘶啞地呢喃。

  不多時,恍惚中有人將她扶起,接著源源不絕的甘霖流入她的嘴裡。她努力地喝著,想要緩解自己乾渴的感覺。

  水的滋潤,使她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勉強睜開眼睛,有那麼一會,意識是在混沌的狀態。

  「水姑娘,你沒事了吧?」見她甦醒,紫荊放下手中的水杯,探手摸摸她的額頭,舒了一口氣,「終於退燒了。」

  「我怎麼了?」眨巴了雙眼,水君柔有些迷茫地看著她,不明所以。

  「你淋了雨,受了風寒,又發高燒,幸好被柳——」

  話說到一半,紫荊忽然住嘴,「其他的不說了,還好我們二閣主夫人的藥有效,你才能夠這麼快退燒。」

  「你們二閣主夫人會製藥?」水君柔下意識地接話,記起了花弄影曾經說過藥王莊少莊主是他的弟妹。

  「我們二閣主夫人啊,」紫荊掩嘴輕笑,「以前就被這小小的風寒擊倒過,頗令她引以為恥。這次聽說我們要下山,塞給了我們一大包她新研製出來的抗風寒的藥,說是什麼以防萬一,還真給她蒙對了。」

  照她這樣說來,她口中的那位二閣主夫人性子應該很活潑吧?想要撐起手,支起身子,不料左手肘上傳來的一陣疼痛令她不自覺地收手,接著軟軟地倒向一旁。

  「別動!」紫荊連忙接住她,「你的手剛好傷在關節的位置,要好生注意才是。」

  「謝謝。」她虛弱地道謝,手肘上傳來的陣陣扯痛令她皺起了眉頭,想必是方纔的舉動讓傷口裂開了。

  叩門聲響起,接著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花弄影。

  「閣主——」

  紫荊起身,對他福身。

  花弄影點點頭,緩步上前,見水君柔已經甦醒,他對紫荊說:「你先下去吧。」

  紫荊掛好了床幔,收拾好藥碗,走出房間,順便帶上了門。

  「醒了?」撩起長袍,他坐在床沿,見她以右手撐起半邊的身子,靠在床柱上。

  「閣主。」水君柔掙扎著,想要向他行禮,不料沒有掌握好平衡,斜晃晃地又要向一旁倒去。

  花弄影眼明手快,及時拉住她的右手,避免她後腦勺撞上床板的命運。

  肩膀有些疼痛,她直覺地伸出左手,想要按住自己的左肩。

  忘記了自己手肘上還有傷,彎曲的姿勢令疼痛加劇,水君柔呼痛,反射性地抽回被花弄影拉住的右手,捧著自己的左手肘,不住地吸氣。

  花弄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肘上,衣袖上逐漸有淡淡的血跡出現,想當然是她的傷口裂開了。看她齜牙咧嘴的樣子,應該是很痛。

  伸出自己的手,他拉過她的手,將其伸直,輕輕地捲起她的衣袖。

  水君柔有些怔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他握住。

  和之前展玄鷹拉她的舉動很不一樣,他的動作很輕柔,沒有牽扯到她的傷口。他的手心,很溫暖,帶著一點點濡濕,連帶著,熱力從她冰涼的手,逐漸擴散到整個臂膀。

  衣袖逐漸被挽到小臂之上,觸目所及的,是綁好繃帶上的一片血跡。花弄影拉住接頭處,輕輕一扯,拉住繃帶的一端,一圈圈地將其解開。

  真是奇怪了,明明是還很陰冷的天氣,為什麼她會覺得身上有些發熱,熱到自己的臉蛋也跟著燒起來?繃帶被慢慢地解開,隨著白布的轉動,她時不時看見花弄影的臉,濃黑的眉,狹長的眼,挺直的鼻,還有薄薄的唇……

  一時間,她閃了神,就這樣專注地盯著他瞧起來。

  好奇啊……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在打量他,他知道;她盯著他,兀自陷入了沉思的境界,他看得出來。她長長的發披散在腦後,有幾縷垂在她的胸前;她的臉,有些發紅;因為在想事情,她的眉頭皺著,於是在她眉間形成幾道褶皺;她的嘴,緊緊抿著,越發顯得小巧。

  從相遇到相識,再留她在自己的身邊,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名很特別的女子。

  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想要知道她在想什麼,花弄影並起兩指,按在她的眉間。

  他的舉動,嚇了水君柔一大跳,反射性地向後仰頭,結果,他的手,就這樣停留在她的唇上。

  她屏息,不敢再動。

  她的唇,可能是高燒的緣故,微微有些乾裂,卻不難感受出它的柔軟。手指下感受到的,是些微顫動,她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指上,帶來的,是酥麻的感覺。

  他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受了某種蠱惑,他稍稍用勁,她跌進了他的懷裡。

  沾染著血跡的白色繃帶纏繞著他和她,他身上的桂花味和她髮絲的清香縈繞在一起,糅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被他摟在懷裡,鼻尖儘是他的氣息,水君柔的腦袋有些昏眩。理智告訴她應該逃離他的懷抱,可是行為卻背叛了意思,她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想要多貪戀一些就好。

  很久都沒有這樣專注地看過一名女子,很久都沒有再抱過一名女子,懷中已經空虛了很久,總感覺空蕩蕩的有填不平的溝壑,可是此時抱她在懷中,她的身軀,是那樣的契合,彷彿天生就適合他的懷抱。

  眼中是滿滿複雜的神色,花弄影手中的力道加重,幾乎是將水君柔整個人揉進懷裡。

  他摟得她生疼,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抓住他的衣襟,水君柔勉強抬起頭來,遲疑地叫道:「閣主?」

  她的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一雙眼眸中映著他的影子,很是動人。情不自禁的,花弄影低下頭,在她蒼白的唇上落下重重的一吻,接著在她錯愕的注視中,掃過她的臉,最後將頭埋在她的秀髮中。感受到她短暫呆愣之後的掙扎,他按住她,出了聲:「就這樣,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語調,蒼涼得很,水君柔停止了掙扎的動作,本來想要推開他的手就這樣垂在身側。心中在歎息,明知道這樣的舉動不合時宜,早就越過了男女之別的界限,可是還是忍不住,抬起了手,由後環住了他。

  就當是自己放縱一回吧,這樣,也好……

  ☆☆☆

  面前的茉莉花茶清香縈繞,可花弄影卻沒有了品茶的閒情。裊娜的熱氣在他的眼前慢慢升起,化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最終消失在空氣中。

  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他明白,他與水君柔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無論表面上再裝作如何相安無事,他吻了她,即使是蜻蜓點水,但是肢體上的碰觸是事實,不容否認。

  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子,既然對他的行為默認容忍,那麼代表著她已經準備將這一段忘記,繼續她在他身邊安分的日子。

  究竟是為了什麼,他當時會有那樣的衝動,驅使自己碰了她?

  「閣主!」

  門被推開,接著是紅梅端著托盤走進來,在桌上放下了點心。

  「水君柔呢?」一時不注意,詢問的話語脫口而出。

  他口氣中的急切無論是誰都能夠聽出,紅梅訝然地看了他一眼,畢恭畢敬地回答:「閣主忘記了嗎?水姑娘昨天受了傷,行動有所不便,所以今日的瑣事就由紅梅代勞了。」

  書桌上,她先前送進來的茶還是保持著原樣,現在端進來的點心閣主看也沒有看一眼,如果從這些細節都還看不出閣主的心思,她紅梅也就枉為萬花閣花使之首了。

  已經有很久了,都沒有再見過閣主為其他的女子掛心。如果那位水君柔,真的能夠讓閣主走出過住,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她受傷了……

  想起昨天她吃痛的表情,花弄影不再言語。正在這個時候,門外,卻闖進一個水君皓。

  「紅梅姐姐!」沖紅梅笑了笑,水君皓乖乖地叫道,接著轉向花弄影,獻寶一樣地遞上手中還散發著墨香的紙張,「閣主,你昨天佈置的詩詞我已經抄完了。」

  「君皓,你好厲害呢。」對乖巧的水君皓,紅梅喜歡得很,出聲讚揚著,先遞給他一塊點心,然後對花弄影說,「閣主,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紅梅先告退了。」

  花弄影揮手,示意紅梅退下,看水君皓吃得歡,他乾脆坐在他的旁邊,將整盤點心都推到他的面前。

  「君皓——」遲疑了一下,他問他,「你,想你爹爹嗎?」

  「爹?」水君皓抓著點心的手在自己的嘴巴前面停住,「君皓沒有見過爹爹。」

  花弄影為他的話感到驚訝,「你是說,自你出生到現在,就從來就沒有見過你爹?」

  「沒有。」水君皓肯定地點點頭,舔舔自己的手指,接著舉起手望天上指了指,「娘說,爹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他會一直一直在天上保佑娘和君皓的。」

  原來,是君皓的親生父親早歿,所以她才拖著孩子一個人艱辛地過活。可是——

  花弄影皺起眉頭,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君皓——」他喚他。

  「什麼?」水君皓抬起頭,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張和水君柔極度相似的臉奪去了他的注意力,他拍拍水君皓的頭,「沒有什麼,若是喜歡,待會叫紅梅再拿些過來好了。」

  隨後,他站起身,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令他自己都抓不住。

  ☆☆☆

  水君柔倚在窗口,遠遠地凝視院中已經發出新芽的老樹。手肘還在疼,只能保持著垂直的姿勢放在身側。她伸出右手,輕輕碰觸左邊衣袖下的傷口,不出所料,疼痛立刻襲來,逼得她不得不托住手臂。

  看來,傷得還不輕呢……

  她的目光低垂,想起昨日花弄影離開之後,喚來紫荊為她重新包紮傷口,並在上面塗上了清涼的藥膏。紫荊仔細囑咐過她這兩天不能再傷著左臂,所以今日紅梅替代了她所有的工作。

  她的手指,撫上自己的嘴唇,回想起花弄影那極短的一吻。她明白,他和她之間,解決這件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徹頭徹尾地忘記這一樁事情,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你真的能夠忘得了嗎?

  忘不了又能怎麼樣呢?她苦笑,無奈地搖搖頭。一個吻能代表什麼?花弄影的心中,在意的是柳冠絕啊……

  「花弄影傾心的,是柳冠絕,而不是你。你,實際上是柳冠絕的替代品。」

  展玄鷹的話在她耳邊響起,震得她的耳朵有點疼。

  可笑啊,不過是前一天,她還對自己說不在乎,可是現在,隱約的,覺得心臟的位置有些抽痛。

  他昨日抱她、吻她,在她的面前表露出脆弱,是不是,把她當成了柳冠絕呢?

  她想要否認,可是連自己,都沒有信心去面對問題之後的真實答案。

  他為了柳冠絕,在眾人面前將她捧上最顯要的位置;為了柳冠絕,他寧願犧牲她……還有什麼能夠拿來說服自己,她並不是柳冠絕的替代品?

  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水君柔轉身,不經意看見前幾日被她隨意丟棄在床角邊的畫筆。

  拾起畫紙畫筆,她緩緩地走到桌前,用一隻手艱難地將畫紙在桌面展開,拿鎮紙壓住。倒出顏料,認真地在畫板中仔細調和,然後以畫筆蘸了顏料,一筆一劃地在畫紙上繪著。

  既然不能驅走心中的煩悶,那就畫些什麼吧。畫什麼都好,仕女、山水、花卉……只要讓她暫時忘記,什麼都不要不再去想……

  萬花閣的閣主啊……

  慌亂中的初次相遇,權宜之下的無奈請求,惶恐不安中的殷切期待,了然默認後的自我放逐……

  耳邊迴盪的是他的聲音,眼前顯現的是他的音容笑貌。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一在她腦海中浮現。

  ……

  「若是你執意要當奴婢,那就當吧。」

  「若是睡不著,介意陪我坐坐嗎?」

  「我有眼睛,有耳朵,我會看,我會聽。」

  「她是水君柔。」

  「對不起——」

  「就這樣,一下,一下就好。」

  筆下的意象慢慢地被勾勒出來,逐漸成型。不是仕女,不是山水,不是花卉……那是一張她熟悉的臉,濃黑的眉,狹長的眼,挺直的筆,還有薄薄的唇。

  花弄影!

  手中的筆陡然停住,握筆的指尖微微顫動。她驀然鬆開手,眼睜睜地看著畫筆從她的手中滑落,在畫紙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瞪大了眼睛,她捂著嘴,倒退著,狠命地搖頭。

  怎麼會是他,她怎麼會畫他?錯了,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

  可是,無論她怎樣地退,畫紙上的面容仍是清清楚楚地在她的面前,揮之不去。那樣的肖像,從外貌到神韻,舉手投足,惟妙惟肖,連本來是最難掌握的眼神,她都刻畫得逼真之極。

  為什麼會如此之像?她是畫者,她當然明白其中的原因。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用心了。她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在畫,已經超越耳目。落下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她忘卻了外物,傾心之作。

  她的心中,裝下了花弄影,裝下了那個心思不在她身上的花弄影!

  這樣的認知讓她打了一個激靈,倉皇地上前,她抓住桌上的畫紙,想要徹底地毀去。

  撕掉了,你就能否認嗎?

  有個聲音在她耳邊嘲笑她的掩耳盜鈴。

  不,不,不!

  她在心底吶喊著,以一手摀住耳朵,不想再聽那持續折磨她神經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緩緩地放下手,週遭一片平靜,沒有任何的聲響。她呆呆地盯著面前的畫,緊握的拳頭鬆開,指尖從畫中人的額頭滑過,慢慢向下,停在他的左胸。

  「你的心中,可有我水君柔的半席之地?」她的嘴角囁嚅著,對著畫中的他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房間內輕輕地漂浮。

  凝視著那道方才被畫筆拉出的痕跡,她重新執筆,蘸了顏料,輕輕勾了幾筆。隨後,在畫紙的右上方,她提筆,慢慢地寫下了幾行字。

  就算是她自己的珍藏品吧,既然無法擁有,就讓她留著它,當作一個永恆的記憶好了。  

第七章   


                 




  近水的閣樓上,坐著展玄鷹。他探手折下一片樹葉,抿在唇間,隨後微微用力,略顯高亢的聲音溢出,傳得很遠。

  本在庭院中漫步的人聽見,禁不住停下了腳步。

  「小姐?」

  柳冠絕看了看身邊擔心的丫鬟,再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荷包,舉目看向遠處的閣樓,那抹影子在她眼中模糊不清。

  他們的距離太遠,就像是兩個世界,即使還想著他,還戀著他,他們之問的那道鴻溝,怎麼也無法跨越。

  她咬牙,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轉身踏上石階,推開房門,接著重重地關上。

  聲音驟然停止,展玄鷹取下唇間的樹葉,看兩扇門無情地合上。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從閣樓上躍下,站在水邊,鬆開手。那片樹葉輕飄飄地落下,浮在水面,亦沉亦浮。

  「五爺!」

  「什麼事?」他收回手,背在身後,問匆匆而來的家僕。

  「堡主要五爺立刻前往議事廳。」

  「我知道了。」他回答,覺得有些疲憊,視野中的浮葉隨波逐流,任由流水沖刷。

  義父他,已經準備好了吧?明日的壽筵之後,一切都會結束了。

  ☆☆☆

  「水門主!」

  水令月才跨出院門,就聽見身後有人喚他。回頭,看見的是向他小跑過來的水君柔。

  「水姑娘。」他生疏客套地回應她,目光瞥向了不遠處敞開的窗扉。

  水君柔在他面前站定,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問道:「水門主,方才聽你和閣主商量要出門置辦賀禮,不知道我能否幫得上忙?」

  「水姑娘客氣了,只是一點小小的東西,不用勞煩。」

  「不會的。」聽他禮貌地拒絕自己,水君柔連連搖頭。見他皺起眉頭,又要拒絕自己,她趕在他之前開口,「水門主,你知道的,我是負責閣主的飲食起居的,但是這幾日傷了手,所有的工作都有花使們接手了。我只是一名奴婢,沒有理由什麼都不做的,對不對?」

  「你真的這樣想?」水令月審視她的表情,想要在她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不是他敏感多疑,自從那日閣主從她房中出來之後,整個人,似乎與往常不一樣了。

  水君柔點頭,可是心中卻知曉這只是她逃避的借口。

  她怕再與花弄影面對面,即使她仍能在他面前保持若無其事,但是私下裡,她恐慌得很。壓抑住的感情一旦氾濫開來,後果會怎麼樣,她不知道。而現在,她惟一想要做的,是將他隔離在視線之外,保有自己的心。這是她僅有的東西了,她不想在這場感情的紛爭中,連僅有的尊嚴都輸得一乾二淨。

  窗邊,有人在向他點頭。低頭看水君柔,水令月似乎明白了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張折紙,遞給她,慢慢地說:「這是明日壽筵我們萬花閣需要準備的東西,你仔細看清楚了,不要有遺漏。」

  他當然知道窗前站著的人是誰,也懂得他點頭的含義。那不僅僅是要他答應水君柔的請求,更深的意思,是要他——保護她。

  ☆☆☆

  規規矩矩地跟在水令月的身後,水君柔垂首斂目,亦步亦趨地走著,顯示自己的安分守己。左胳膊還有些疼痛,所以她用右手拎著東西。偷偷瞄了前面的水令月一眼,雖然他對她還是不假以辭色,但是無形之間,他似乎有所退讓。

  這,也算是個好的開始吧……

  「水姑娘——」

  水令月忽然開口,嚇了她一大跳,以為自己偷覷他的行為被發現。

  「將來,你有什麼打算呢?」

  原來他是問她這個,吁了一口氣,水君柔回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顯然,水令月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他轉身,面對她,「你對將來沒有打算?」

  水君柔苦笑,「將來的事,我無法預知,所以我一向是隨遇而安。」

  「包括你要求閣主收留你?」水令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不讓她迴避這個問題。

  「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我是利用了閣主的承諾。」

  她的回答,有些出於水令月的意外,非但沒有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事實。這個女人,若不是太誠實,就是太陰險。

  「我知道,水門主你對我一直心有芥蒂。」無懼地迎視他的眼睛,水君柔忽然覺得不吐不快,「從一開始,我留在閣主身邊的目的,我想要進萬花閣的意圖,水門主一直在揣測。你對我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戒備。當然,你是門主,我是奴婢,你要如何處置,我沒有權利責備。」

  水令月沒有回應她的話,但是他撇開頭的動作卻證明了她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她上前一步,重新站在他的面前,「水門主,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留在閣主身邊的目的。」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她已經不容許他再逃避,水令月開口問她。

  「求溫飽、求安定、求萬花閣的庇護、求君皓的平安成長。」水君柔說得一字一頓,毫無掩飾。

  水令月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轉身,背過手,逕直朝前走去。

  水君柔見狀,連忙跟上。方纔,她真的好怕,怕水令月再追問她。沒錯,她說的是她最初的目的,她是看中了萬花閣的威望,尋庇護之地。但是現在的她,貪戀了花弄影,這樣子,還算是沒有不良的動機嗎?

  眼看著水令月和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她加快了腳步,卻沒有料到前方的他忽然停下腳步令她收勢不及,一頭撞上了他的後背。

  「真巧,原來是水門主。」

  展玄鷹的聲音清晰地傳來,鼻子有些酸,水君柔縮了縮身子,躲在水令月的身後。

  「水門主好興致,這是逛了市集才回來吧?」展玄鷹的視線掃過水令月手中的東西,眼尖地瞥到他身後的那一抹影子。

  「展五爺真是說笑了。」看了看展玄鷹身邊的人,水令月笑了笑:「明日就是展堡主的壽辰了,我萬花閣雖說早就準備了賀禮,但是總得做好完全的準備,免得到時候禮薄意淺,丟掉了萬花閣的顏面,也敗壞了展堡主的興致。」

  「水門主還真是客氣了。」展玄鷹不以為意,「誰不知道萬花閣奇珍異寶甚多,光是送給南京穆王府的《龍鳳呈祥圖》,就已經羨煞江南一帶的名門望族了。連劉大人路過此地,聽說萬花閣閣主在此,都慕名前來了。」說著,他轉頭,似乎在徵詢身邊人的意見,「你說是不是,劉大人?」

  「本官確實久仰萬花閣的大名,卻只在穆王府見過十二園主,就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夠一睹閣主尊容?」

  「劉大人抬舉了。」水令月客套地回答,奇怪身後的水君柔在這位劉大人開口之際,剎那間僵硬了身軀。

  「哪裡是抬舉?」展玄鷹在一旁接話,「劉大人擔任監察御史一職,身負皇恩,他願意屈尊降貴見花弄影,還真是他的福氣。」

  他的話,嘲弄貶損顯而易見,不想與他正面衝突,水令月只是淡淡地說道:「若是五爺和劉大人沒有其他的事情,水某就先告辭了。」

  這樣的說法,只是禮節上的徵詢,實際上,還沒有等兩個人回答,水令月已經開始越過他們,繼續前行了。

  水君柔低著頭,抬高了衣袖,遮住自己的面龐,緊緊跟在水令月的身後。

  「柔妹?」

  一聲呼喚在她耳邊響起,她沒有回應,只是急匆匆地往前走。

  「柔妹!」

  這一次,聲音不僅大了些,還很肯定。接著,一隻手從她身後拉住她的左臂,壓住了她的傷口。

  手中的東西掉落在地,她呼痛,轉身想要扯回自己的手,不料卻被拽得緊緊的,脫不了身。

  「柔妹,真的是你。」看見水君柔的臉,劉守明驚愕地說。

  有人向他欺近,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一掌拍開他的手,拉回了水君柔。

  「你!」劉守明又驚又怒,捧著吃痛的手,瞪向將水君柔拉回身後的水令月。

  情況脫離了掌控之外,連展玄鷹,一時之間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這位劉大人,似乎認識水君柔,而且從他對她的稱呼來看,關係還異常親密。

  水君柔托著自己二度受創的手,背靠著水令月,冷汗直流。原來那日看見的,不是她的錯覺,而是真的,他是真的出現了。

  柔妹、柔妹、柔妹,已經是封藏在記憶中的稱謂,被他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著,提醒她不堪的過往和血淋淋的事實。

  「水姑娘——」警惕地看著劉守明,水令月微側頭,詢問水君柔。

  「我,我不認識他,他是認錯人了。」水君柔咬著自己的下唇,否認道。

  「柔妹!」聽她這樣毫不留情地直接否認,劉守明上前一步,卻被水令月擋住。

  「劉大人,水姑娘說不認識你,請自重。」他伸出手臂,橫亙在劉守明的面前,有禮卻又堅決地制止了他的舉動。

  「水門主,這是我和柔妹之間的事,煩請你讓開!」

  劉守明深吸了一口氣,搭上水令月的臂膀,想要推開他。

  展玄鷹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水令月的臉色也沉下來,「劉大人,現在水姑娘是我廳花閣的人,她的事,就是萬花閣的事。」他不是傻瓜,水君柔的反應擺明了她是認識這個劉大人的,但是她卻選擇否認,其中必有蹊蹺。

  三個男人表情不同,心思各異,而同樣在意的對象,是水君柔。

  「柔妹,你怎麼會入了萬花閣的?」聽水令月這樣說,劉守明詫異地問。

  「水門主,我們走吧。」水君柔在水令月的身後拉他的衣袖,催促道。潛意識裡,她不想再見到這個人,不想再聽他說話。

  水令月再深深看了劉守明一眼,順著水君柔,任她拉自己匆匆離去。

  「展五爺——」眼看著水君柔離開,權衡利弊,劉守明沒有追上前去。他停在原地,偏過頭問一旁的展玄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名女子,和萬花閣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嗎?」看了半天好戲的展玄鷹臉上露出了邪惡的笑容,「我勸劉大人還是不要去招惹。水君柔,可是萬花閣閣主的新寵呢……」

  看來,今天他陪這個遠道而來的監察御史並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他發現了一些很好玩的東西,他可得好好地發掘發掘……

  ☆☆☆

  花弄影對照手中的禮單,一一清點擺放在桌上的物品。

  「都齊了,令月,這次辛苦你了。」他抬頭,卻看見一邊的水令月皺著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令月,你怎麼了?」水令月一向沉穩,什麼事情會讓他困擾?

  「閣主,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猶豫了一會兒,水令月終於開口。

  「但說無妨。」花弄影拍拍他的肩膀,撮了些茶末放進茶杯,拾起茶壺,倒進了沸水。

  這幾日,水君柔避不見面,一向是她在做的工作忽然換人令他很不習慣。她躲著他,他也還沒有想好怎樣處理他們之間開始變質的關係,所以今日才會暗示令月帶著她出去。

  「我遇見了一個人。」

  「嗯。」

  「那個人認識水姑娘。」

  「我們已經在黑鷹堡住上了一段時間,那日我也在大廳向眾人引見了她,堡中有人認識她,並不奇怪。」

  「可是,我們遇見的,是今日才入堡的監察御史。」

  本來源源不斷傾入茶杯的水流突然斷住,壺身被擺正,花弄影偏過頭看水令月,「你說什麼?」

  「我們回來的時候遇到展玄鷹,他帶著一個人,據說是監察御史劉大人。這位劉大人見到水姑娘後就大叫『柔妹』,看來和水姑娘的關係非比一般。」

  監察御史?

  花弄影的手微微傾斜,茶壺中的水又繼續倒入茶杯,直到杯子盛了七分滿,香氣四溢,他才放下茶壺,「那麼,水君柔怎麼說?」

  「水姑娘說她不認識他。」

  「你認為她說得是真是假?」花弄影端起茶杯,湊近嘴角,問水令月。

  「假。」水令月毫不猶豫地斷定,「她無疑是認識那個人的,可是卻矢口否認,屬下認為水姑娘是在刻意隱瞞著什麼。」

  「令月,到現在,你還是對她有成見?」嗅著花茶的香味,花弄影漫不經心地問。

  水令月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她太神秘,在沒有弄清楚她的身份來歷之前,為了閣主的安全,屬下還是會對她持保留的態度。」

  神秘嗎?

  水君柔,一個困苦飄零被他收容的弱女子,居然會有一名監察御史認識她?柔妹,這樣親暱的稱謂,什麼人之間才會用?

  花弄影閉上眼睛,捏緊了手中的杯子。

  若不是兄妹,剩下的,就只能是夫妻了。

  ☆☆☆

  夜闌人靜,水君柔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著床頂。即使房間內什麼都看不清楚,她卻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邊徘徊,久久不去。

  「爹、娘,是你們嗎?」她坐起身子,在一室的黑暗中輕輕詢問,可是回應她的,是周圍可怕的寂靜。

  胸口堵得慌,她輕輕下床,摸索著,慢慢走到門邊,拉開門閂。

  外面靜悄悄的,只有月光灑在庭院中,稍微有些光亮。

  她移步,邁出房門,在走廊上穿行,想著這樣走著,能夠驅走心中的煩悶。

  一扇門,兩扇門,三扇門……

  心太亂,需要舒解,她默默地數著,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

  忽然,她停下來,立在一扇門前。

  屋內沒有燭火,想必裡面的人已經熟睡。她伸手,撫上門面,慢慢地屈指,想要叩門,最終卻沒有落下去。

  暗自嘲笑,說自己是中了邪,半夜三更四處游晃,到底是想要於什麼?若是這個樣子叫水令月看見了,說不定又會成為一條她居心不良的罪證。

  「吱呀——」

  她正在徘徊,門卻由裡被拉開,迎面站著的,是花弄影。

  這樣的情形著實尷尬,她和他的視線交錯,她的手還維持著在空中的姿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知道該怎樣解釋自己夜半出遊的行為,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無昕適從。

  「閣主——」

  最後是她倉皇地收回手,偏過臉,艱難地叫他,不敢再看他的眼光。

  「睡不著?」盯著水君柔的側面,花弄影終於開口。

  她的雲鬢未亂,明顯是沒有入睡過。

  他的話,令水君柔想起在飛雪山莊的那一晚,他飲了酒,要她陪他坐在屋簷,與他聊天。想起他曾經貼近她、逗弄她……她微微垂首,掩飾自己開始發燙的臉頰。

  見她不言不語,只是低垂臻首,躲避他的視線,花弄影跨出門,看她也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了兩步。

  「閣主,我——」他的逼近,令水君柔有些心慌,連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都讓她心神不寧。

  「我也睡不著。」花弄影打斷她的話,開口說道。

  他的話,令她訝然地抬頭。

  「好些事情總是想不透徹,所以有些煩悶。」見她盯著他,花弄影溫和地解釋。

  水君柔聞言,心中一陣苦澀。是啊,他怎麼可能不煩悶?明日就是壽筵了呀。她是不知曉萬花閣和黑鷹堡會有什麼樣的行動,但是,他擔心的,他在意的,一定是柳冠絕的安危吧。

  那是不是代表著,明日,就是她作為棋子正式李代桃僵的出場日子?

  「閣主,」她清了清嗓子,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過於失落,「明日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我先回房了。」

  「等一等!」見她急於離去的動作,花弄影伸手攔在她的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閣主還有什麼吩咐?」水君柔勉強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恭恭敬敬地問。

  她的話,令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攔下她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只是看見她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急著逃離他的舉動,讓他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她側立在他的身旁,纖細的肩膀對著他的胸膛,令他開始想像她是如何獨自一人撫育君皓成長。她和他,已經有幾日沒有見面了吧?她在躲他,擺明了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牽扯。這不是很好嗎?一名識時務的女子,不會因為與他發生了親密的接觸就大肆渲染,妄想獲得他的垂憐。

  可是為什麼,他會坐立難安?沒有經由她手泡出的花茶索然無味,一向喜好的書籍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夜間不再有她為他秉燭鋪被,他開始不能安然入睡?

  他想他是知道答案的,但卻固執地不願意去深究,害怕在真相背後又是一個令他難以消受的事實。他的心,已經安然了十年、平靜了十年,為了一名女子再去打破心房,他沒有把握。

  水君柔,帶給他的影響,比他想像中的要大得多啊……

  月光,拖長了他們的影子,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他們兩個人,站在走廊上。

  「閣主,我,真的要回去了。」他的手,橫在她的胸前,擋住她的去路。她想伸手推開,卻發現自己沒有這個勇氣。

  面前的手緩慢地移開,顯現出了面前的道路。

  水君柔想要走,可是腳下異常凝重,好半天,才邁出一步。

  「若是睡不著,介意陪我一會嗎?」

  他的話,在她身後響起,熟悉的話語,帶著平和的語調。

  她回頭看他,飛雪山莊中的他,和面前的他重疊在一起,記憶和現實交叉,惟一不同的是,此刻的他,臉上不再帶有當初輕鬆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沉思的表情。

  「閣主——」嗓子有些嘶啞,她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出口的音節只有這兩個字。

  花弄影慢慢地步下石階,仰首看看黑幕中的月亮,回頭,朝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明明白白,邀請的是她。

  明知道不能,明知道不該,她的行為卻背叛了她的意志,幾乎是顫抖著,她緩緩地朝他伸出右手。

  只是輕輕一拉,她已經落在他的懷中,那道隔離他們之間的鴻溝,已經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花弄影的眼中閃著不知名的情緒,環住她的腰,微用力,帶著她,騰空而起,躍上房簷,輕點幾下,悠悠然地飛了出去。

  「呀!」他不期然的動作,事先毫無預兆,忽然離地的恐懼令水君柔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

  涼風從她的耳邊呼嘯而過,她能夠感覺髮絲在自己的臉頰邊拂動,裙擺也在飄搖,好奇地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所見之景讓她驚歎不已。

  她在花弄影的引領下飛翔,週遭的景物不斷後退,平日裡看見的樓閣自空中望去不再高高聳立,頭頂上的銀盤彷彿觸手可及。

  驚奇之下,她睜大了眼睛,舉起一隻手,伸開五指,任月光透過手指間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

  「這是夢嗎?」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笑容逐漸在她的臉上浮現,不再是刻意的強顏歡笑,而是出自內心無憂無慮的純美笑容。

  她的笑容,平日裡屈指可數,現在卻是這樣的肆無忌憚。摟著她腰肢的手緊了緊,不多時,他帶著她,落在一片山地上。

  腳,踏上了堅實的土地,水君柔鬆手,向前走了幾步,舉目望去,山下,是靜悄悄的街市。

  「我們是飛上來的?」她自言自語,對如此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有些不敢置信。回轉身,面向花弄影,「閣主,我不明白。」

  為什麼要在深夜帶她外出,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

  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找個清淨之地,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他人來打攪。

  覺得自己有很多的話想要問她,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她是一個如此倔強的女子,若是她不願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吧?

  夜風吹動她的裙擺,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的嘴角,還掛著笑意,這樣的她,奇異地,安撫了本來煩躁不安的心。

  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動力,促使他向她走近,走到她的面前,與她相對而立。

  水君柔的心,隨著他的接近而越跳越急,懷著一絲期待,她仰高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他的眼,不再是平常那樣的深不可測,此時此刻,氾濫的,是無法掩飾的柔情。

  「君柔——」也許是凝視他的那雙眼,吸引了他,花弄影情不自禁地低喃,伸手撫摸她的臉。

  她微微顫抖,卻沒有逃離,反而將自己的臉頰窩進他的手掌,細細摩挲。

  不管此時此地,他眼中看到的是誰,都不重要了。原來她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堅強,她也想要,想要花弄影的憐惜。

  「閣主,明日之後,你就回萬花閣嗎?」貼著他溫熱的掌心,她問他。

  她的用同,將自己隔離開來。屏住了呼吸,聽他的回答。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明日之後,我們就回萬花閣。」

  我們?是柳冠絕,還是她?

  水君柔在心中苦笑,卻不敢開口向他確定答案。

  這樣也好,就讓她存一個綺麗的幻想,也能給她面對危機到來的勇氣。  

第八章   


                 




  今日,是黑鷹堡堡主展翹的壽辰,黑鷹堡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宴客廳內,大紅綢布鋪設的桌面之上,各色佳餚擺放妥當,眾賓客陸續入座。

  作為女眷,水君柔被安排在靠西的位置,透過層層的人群,她看見花弄影被邀請到了主桌就坐,而水令月,則領著君皓在不遠處的桌前坐下。

  「水姑娘——」

  她抬頭,看見柳冠絕牽著一名黃衫女子的手,衝她微笑。

  「好巧啊,我們居然坐在一起。」

  柳冠絕在水君柔的旁邊坐下,拉著黃衫女子,將她安排到自己的身邊。

  「柳坊主。」水君柔有禮地稱呼她,好奇地看了看那名皺著臉好似很不高興的女子,心中猜測她的來歷。

  「這是段雲錯,你叫她錯兒就行了。」彷彿看穿了水君柔的心思,柳冠絕拍了拍黃衫女子的肩,「錯兒,這是水君柔,叫水姐姐。」

  段雲錯轉過頭,歪著腦袋打量了水君柔半天,才對她咧嘴一笑:「水姐姐。」

  總覺得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等她看清楚了段雲錯的面容,聽到段雲錯的聲音之後,水君柔終於明白自己先前為什麼覺得她怪怪的。

  原因是這名名喚段雲錯的女子,她的眼睛太純淨,猶如嬰兒一般,她的肢體語言,也和孩童相差無幾。

  「她——」她愕然,有些詫異地看柳冠絕。

  柳冠絕示意她噤聲,接著點點頭。

  水君柔禁不住在心中暗暗惋惜,這麼一個可愛女孩子,居然是個——

  「柳姐姐,錯兒要找哥哥,你帶我去好不好?」段雲錯搖晃著柳冠絕的手臂,目光到處逡巡。

  柳冠絕安撫性地拍拍她的手,好聲好氣地說:「錯兒乖,你大哥現在有事,柳姐姐待會帶你去好不好?」

  聽她這樣說,段雲錯又安靜下來,只是默默地玩弄著眼前的碗筷,時不時地抬起頭來打量水君柔兩眼。

  宴客廳中,觥籌交錯,喧囂不已。

  「小姐,小姐——」

  人群中,跑來一名丫鬟,貼著柳冠絕的耳朵,輕聲說了幾句話。

  水君柔只看見柳冠絕的神色變了變,接著忽然站起。

  「怎麼了?」看她似乎有什麼急事,水君柔好心地問。

  「確實有些麻煩事。」柳冠絕對她點點頭,再看看一旁的段雲錯,「水姑娘,可否麻煩你一件事?我現在必須要離開一會,能否請你在這段時問內幫我照顧一下錯兒?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沒有關係,我會照顧她的,你去辦你的事情吧。」

  不是沒有看見柳冠絕的焦慮,想來是發生了大事

  「謝謝。」柳冠絕向她道謝,接著攜丫鬟匆匆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離去時,她回頭,向主桌的位置望了一眼。

  水君柔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正對著大門的是展翹,他的左邊是展玄鷹,右邊是花弄影。她,究竟是在看誰呢?

  微微歎息,她收回自己的目光,卻發現方纔還安穩坐在一邊的段雲錯居然不見了。

  一驚,這非同小可。她連忙問旁邊的正在吃喝的人:「請問,有沒有看見先前坐在這邊的姑娘?」

  「是那個穿白衣的女孩子嗎?」珠光寶氣的婦人想了想,指指旁邊家僕進出奉菜的側門,「我看見她從那邊出去了。」

  ☆☆☆

  「錯兒,錯兒……」

  水君柔穿行在黑鷹堡中,四處尋找無端失蹤的段雲錯。今日是展翹七十壽筵,幾乎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宴客廳,堡中顯得有些冷清。

  找了好幾個院子,也不見段雲錯的蹤影,她開始著急,害怕會出什麼意外。

  「錯兒,錯兒!」心下想著,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穿過一扇拱門,沿著青石路走著,推扦盡頭的側門,裡面除了幾堆亂石,什麼都沒有。

  身後忽然傳來巨大的關門聲,水君柔嚇了一大跳,轉身一看,只見劉守明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靠在已經被關閉的門上。

  「柔妹!」

  他的叫聲,令水君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柔妹,你究竟怎麼了,我是劉守明,你不認得我了嗎?」劉守明急切地說,朝她靠近了些。昨日裡見了她,不料她身邊卻有一個水令月防護得緊,今日是好不容易見她落單,所以才找了個機會尾隨她。

  認得,怎麼會不認得?眼前的人,即使是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認出。

  衣袖下的手緊緊捏成拳頭,指尖狠狠地陷進了肉裡。

  「劉大人——」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七年不見,他發了福,額頭已經開始有皺紋顯現,老態了很多。

  「我就知道是你。柔妹,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會當了花弄影的——」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只是探手想要拉水君柔的手,沒有想到卻被她閃開。

  沒有料到她會躲開自己,劉守明尷尬地笑了笑,訕訕地收回手。

  「我當了什麼,與你何關?」水君柔譏誚地反駁她。

  將她的反問當成了默認,見她秀髮綰起,已作婦人裝扮,劉守明對展玄鷹的話更信了幾分。又聽到她對自己反唇相譏,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忍不住出言道:「你怎麼可以如此不自愛,好歹你也出生書香門第,令尊令慈也是地方上有些名望的人……」

  「劉大人——」水君柔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他們已經死了,你忘記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猶如從冰窖中走出來,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連目光,也化為兩道冰柱,直直地射向劉守明。

  劉守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囁嚅著說:「天災人禍,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天災人禍,是無法避免。」水君柔仰頭,覺得陽光有些刺眼。

  「是呀,是呀。」聽她這樣說,劉守明的心中鬆了一口氣,又試探性地發話,「你現在無依無靠,不如隨我回去,好歹有個照應。」

  七年的時間,她是越發美麗,不再是當年青澀的小丫頭,多了成熟婉約的氣質,令他移不開目光。

  「照應?」水君柔輕笑,低垂下眼簾,「劉大人打算如何照應我?」

  劉守明大喜,連忙開口:「若是你願意,我可以立刻履行婚約,迎娶你過門。」

  這句話,如果他在七年前說,她可能會感動,可能會立刻答應。可惜,現在對他說的這句話,她的心中,只有深深的厭惡。

  「劉大人說笑了,我記得當年,你清清楚楚地告訴過我,『凡府州縣親民官任內,娶部民女為妻妾者,杖八十。』」水君柔一字一頓地說著,「你說律法規定官民不婚,你根本就無法娶我!」

  「這、這——」冷汗從劉守明的額際緩緩流下,他沒有想到七年的時間,居然可以讓溫婉的水君柔變得如此牙尖嘴利。

  「我還記得,我帶著君皓千里迢迢地來找你,你說過,我水君柔已經明珠蒙塵、清白不再,你將退婚書扔在我面前的情景,我還記得,難道劉大人你不記得了嗎?」

  不讓他有辯解的機會,水君柔步步緊逼。

  「我、我——」他怎麼會不記得,當年高中榜首,進士及第,恩師要將自己千金許配下嫁,大好前途擺在他的面前,小家碧玉的水君柔,哪裡會被他再放在眼中?

  「你我婚約,在你為官之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定下了名分,哪裡有什麼官不官的借口?我一個弱女子,艱辛跋涉,長途進京找你,得到的卻是你毀婚的翻臉無情。更可笑的是,君皓居然成了我紅杏出牆的證據。七年來,你對我們不聞不問,你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說你要照顧我,要娶我?」

  長久憋在胸中的怨氣終於吐出,水君柔對著面前的人連連發問,逼得他退無可退,狼狽不堪。

  「好歹我是水伯父親自敲定的人選,你我當年也常在紫竹林品茗煮酒,不看水伯父的面子,也要唸唸舊情吧?」眼見水君柔根本不吃他的一套,劉守明厚著臉皮開始提起往事,希望能夠打動她的心。

  舊情?水君柔瞪著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卑鄙無恥,「劉大人,虧你還記得舊情啊。」手心的疼痛,手肘的疼痛,還有此刻心頭的疼痛,一起火燒火燎起來,「若是你真的顧念我爹對你的知遇之恩,你又怎麼可能為了那一紙婚書,而狠心殺掉我水家十六口人命!」

  她的話,如晴天霹靂,震得劉守明站立不穩。他臉色發白,伸出顫巍巍的手指向水君柔,「你,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水君柔忽然笑起來,「劉守明,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連日離開你的府邸?是因為我親耳聽見你在和害我全家的奸人密談,是因為我親耳聽見了你在說他辦事不利!你是在怪她,沒有殺掉我和君皓!沒有殺掉我們水家僅存的血脈!」

  水君柔的笑聲在他耳邊刺耳地迴盪著,劉守明摀住耳朵,跪倒在地,大聲地喊道:「不關我的事,我只是要他們燒掉婚書,沒有要他們殺人!」

  水君柔的表情木然,盯著蜷縮在一旁的劉守明,慢慢地開口:「你沒有指使,他們卻做了,你今日說要娶我,也是因為你聽說我是萬花閣閣主的侍妾。你知道現在三閣主是穆王府的少王妃,你想要利用閣主,你想要利用我,擺脫兩年前因為喬延壽獲罪而被牽連貶職的命運,重新爬上高位而已。七品監察御史?哪裡滿足得了你!」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令劉守明覺得如芒刺背。

  「劉大人——」水君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太看得起水君柔了,我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我不認識你,也請你不要再叫我『柔妹』,你口中的柔妹,早在七年前就被你害死了。你這樣叫我,只會讓我噁心而已。」

  以往的一味因恐懼而躲避他,原來現在才發現,做賊心虛的人,原來真的不堪一擊。挺直了背,她昂首,越過劉守明,走到門前,想要拉開門閂。

  冷不防的,卻有一雙手,由後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驚駭,慌亂中回頭,看見的是劉守明猙獰的臉。她伸手,扯下了他的綸巾,他的頭髮披散開來,配合他狂熱的眼神,猶如一個瘋子,她拚命地拉他的手,捶他的胸,卻撼動不了他半分,脖子生疼得厲害,空氣逐漸稀薄,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異常艱難。

  「我要你死,要你死!」

  劉守明的狂叫聲在她耳邊迴旋,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她的腳脫離了地面,掙扎最後變成了無用。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只能徒勞地捶打他的臂膀。

  她要死了,這一次,她是真的要死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眼前逐一閃現過爹娘的笑臉、君皓的模樣,還有花弄影的目光……

  「明日之後,我們就回萬花閣。」

  花弄影的話從遠處模模糊糊地傳來,她勉強舉起手,想要抓出些什麼,最終卻軟軟地垂下……

  閣主……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剛好不好砸在劉守明的頭上。只聽見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前倒在水君柔的身上。

  頸項間的壓力忽然減輕,水君柔無力地癱坐在地,不斷地咳嗽。好不容易順過氣,她推開劉守明,見他軟軟地向後倒去,腦袋上汩汩地冒著鮮血,旁邊還有一塊很大的石頭。

  吃力地抬起頭,她看見段雲錯趴在牆上,在對她無邪地笑著。

  「錯兒!」她捂著脖子開口叫她,覺得嗓子疼痛,發音很是困難。

  「水姐姐!」趴在牆上的段雲錯雙手扶住牆面,就要往下跳。

  水君柔見狀,強撐起虛弱的身子,跌跌撞撞地上前,托住段雲錯,慢慢地將她移下來。

  「壞人,欺負水姐姐!」段雲錯撩起羅裙,踹了癱在地上的劉守明幾腳。

  段雲錯雙腿間的銀色鏈條在水君柔面前一閃而過,沒有時間好奇是誰縛住了段雲錯的雙腳,她擔心地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躺在地上的劉守明的鼻息。

  還好,她鬆了一口氣。

  「水姐姐,壞人死了嗎?」段雲錯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問她。

  「沒有。」水君柔回答她,站起身,拉住段雲錯的手,「他還沒有死,我們得找人來救他。」雖說劉守明是罪有應得,但是他好歹也是個朝廷命官,若是死在錯兒手下,恐怕會徒增許多麻煩。

  拉開門,她帶著段雲錯,匆匆向回走,一路上卻沒見半個人影,心中正在疑惑,身後的段雲錯卻站住了。

  「錯兒,怎麼了?」

  「是柳姐姐!」段雲錯指著不遠處的廳堂,對她說。

  水君柔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柳冠絕立在廳堂外,似乎在等什麼人。

  正在疑惑間,段雲錯卻用力掙脫了她的手,朝柳冠絕的方向跑去。

  「錯兒!」隱隱約約的,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原因,只能緊緊地跟在段雲錯的身後。

  水君柔的叫聲,吸引了柳冠絕的注意力,她轉頭向她們的方向看來。

  就在那一剎那,柳冠絕的上方,一張大網從天而降,水君柔看在眼裡,忍小住驚呼:「柳姑娘!」

  已經晚了,柳冠絕被罩在其中,眼見段雲錯向她們奔來,她抓住網眼,大聲喊道:「快走!」

  眼睜睜地看著柳冠絕隨著那張大網被吊起來,一時間,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水君柔猛跑幾步,狠命向前一撲,將段雲錯撲到在地,阻止了她的前行。

  還來不及喘一口氣,段雲錯身下的石板忽然自動裂開。

  電光火石之間,水君柔伸出右手,抓住了石板邊沿,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拽住了段雲錯的胳膊。

  她悠悠晃晃地掛在邊沿,段雲錯的重量讓她傷勢未癒的左手難以消受。可是她咬著牙,狠命地提著她,想要將她往上移。

  扣住石板邊沿的右手手指一點一點地下滑,好累,她已經快沒有力氣了。

  「錯兒!」知道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水君柔對段雲錯開口,「抱著我,爬上去。」

  段雲錯似懂非懂地看她。

  「快點啊。」她有些焦急,催促道,「你上去,叫人來救柳姐姐和水姐姐好不好?」

  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段雲錯點點頭,兩隻手抱住她的胳膊,整個人開始努力地向上蹭。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令水君柔的手痛楚異常,但她忍受著,將所用的力氣凝聚在攀住石板邊沿的右手上。

  一點點,一點點,段雲錯的手也能夠到石板邊沿了,水君柔讓她將兩隻手緊緊勾住,接著放開拉著她的左手,改而托住她的臀部,想要推她上去。

  她的右手,已經開始泛白,只有兩個指頭勾住了石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將段雲錯狠命向上一推。

  耗盡了最後的體力,右手脫離了石板,她整個人,直直地向下墜去……

  ☆☆☆

  真是奇怪了。

  心中暗自想著,花弄影覺得今日的情形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本來以為展翹會在壽筵上趁機向他發難,沒有想到他卻一直是和和氣氣的,直到壽筵結束都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

  這代表著什麼?表示他放棄和萬花閣作對了嗎?

  「閣主,我們是否現在就啟程回萬花閣?」水令月在一旁詢問。難得今日相安無事,他也鬆了一口氣,希望能夠盡早啟程,遠離這塊是非之地。

  眼前忽然有黑鷹堡的人匆匆跑過,花弄影對水令月使了個眼色,水令月明白,攔住來人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見是萬花閣的人,被迫停下的人不敢怠慢,連忙回答:「小人是奉了堡主之命出堡請大夫的。」

  「大夫?」花弄影緩緩開口,「堡中有人受傷了嗎?」

  「是、是、是。」來人唯唯諾諾地回答,「是劉大人,不知道怎麼回事,被人打破腦袋暈倒在南院,傷勢還很嚴重。」

  「劉大人?」花弄影皺起眉頭,看向展玄鷹。

  「就是那日屬下向堡主提過的那位認識水姑娘的監察御史。」水令月貼近他的耳朵,壓低聲音說。

  不知道為什麼,花弄影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來不及細想其他,他陡然加快了腳步,急匆匆地向前走。

  水令月一時不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能和紅梅等人緊隨其後。

  繞過迴廊,穿過院門,邁進庭院,踏上石階,幾乎是下意識的,花弄影走到水君柔的房間前,猛然推開門。

  室內靜悄悄的,沒有人在裡面。

  「水君柔呢?」他回頭,問身後匆匆趕上來的眾人。

  「閣主?」水令月訝然地看他沉下來的臉色,有些不太適應他的忽然轉變。

  「水君柔呢?」沒有理會他,花弄影只是加重了語氣,再問了一次。

  「娘不在嗎?」被紅梅牽在手中的水君皓探頭向房間內望了望,「那她會到那裡去呢?」

  水君皓說的,也正是他想要問的話,不安在心頭加劇,聯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他袖袍下的指尖,居然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不該這樣的,他是花弄影,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可以清楚地指揮每一件事情,不可能為了一名女子,而方寸大亂。

  「令月,你立刻收拾行李。」幾乎是一瞬間,他做了決定,向眼前的人下達命令,「紅梅照顧君皓,綠芙、藍蓉、紫荊,你們馬上去找水君柔,尢論如何,要將她找到。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覆命。」

  所有人領命,開始各自行動。眼看著眾人離去,花弄影轉身走進水君柔的房間。

  室內乾淨整潔,床鋪疊放地整整齊齊,幔帳掛在兩旁,隨著他的接近,有些搖擺。桌上還盛滿了一杯茶,旁邊是散放著的凌亂的畫紙顏料。西窗還敞開著,能夠透過窗花看見外面的風景,一切,都彷彿顯示著房間的主人並未離去。

  慢慢地走到桌旁,花弄影的手,撫過桌面,觸摸到胡亂攤放著的畫紙,他翻開,卻發現上面仍是空白一片。

  調色板上的顏料五顏六色,筆筒中的畫筆歪歪斜斜地插放著,筆尖儘是著色的痕跡。這一切,都證明她曾經作過畫。

  掃開桌上的東西,卻沒有發現一張畫像,他不解,在桌前坐下,不經意,足尖卻像是踢倒了什麼東西。

  彎下身子,他低頭,看見桌下有一張被丟棄的畫卷。

  伸手拾起,慢慢地展開,赫然入目的,居然是他的畫像。

  一時間,失了神,花弄影只是有些怔忡盯著畫像中的自己,久久說不出話來。

  太像了。

  從眉到眼,從外貌到神韻,活脫脫地勾勒出他的特質。畫中的他,微微側著身子,背靠著一棵桂花樹,凝視著手心中的花種。那雙眼睛,深不可測,是要探詢什麼,又像是要掩藏著什麼……

  心底受到無比的震動,花弄影捧著畫卷的手不自覺地捏緊。沒有理由的,他的心緒,他的情感,一向是藏得很好的,連他近旁的水令月都看不穿,為什麼一個水君柔,就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將他剖析?

  水君柔,水君柔,水君柔……

  這個名字,在他胸中反反覆覆地呢喃,猶如驚濤駭浪,衝破了他常年堅守的心牆。

  視線移到畫卷的右上角,那裡,清清楚楚的,是水君柔留下的秀麗的字跡——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花弄影收起畫卷,閉上了眼睛。

  花自飄零水自流……原來她早就看穿了他,看透了他。

  再也無法克制,他的心,開始急促地跳動起來,聲音之大,在空蕩的房間中「砰砰」作響。

  緊閉的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眼神已不再平和,犀利的目光閃爍著,花弄影驟然起身,拽緊了手中的畫卷,大步跨出了房門。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去找水君柔!

  兩道身影從天而降,黑色和黃色交錯,站定在他面前。花弄影定睛一看,原來是段步飛和段雲錯。

  「我是來告訴你,」段步飛摟緊了懷中的段雲錯,言簡意賅,「柳冠絕和水君柔,都被展翹擄走了。」  

第九章   


                 




  入夜,棲鳳樓前,展翹背著手,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身後,立著手舉火把的黑鷹堡的門徒。

  「玄鷹。」他喚身旁的展玄鷹。

  「義父。」展玄鷹恭敬地上前一步。

  「今天天色不錯,是不是?」他抬頭,看天上的月亮,若有所思。

  展玄鷹抬頭,只見月亮在層層密雲中若有若現,灑向地面的月光稀疏淡朗,實在是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玄鷹,」展翹看看身後立著的眾人,再緩緩地別過頭,視線停留在展玄鷹的臉上,「你知道嗎?在我所有的義子中,我最看中的,就是你。」

  「義父——」

  展翹抬手,制止他即將出口的話,意有所指地開口:「十年前我給你的任務,你完成得很好,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是義父神機妙算,瞭解花弄影的弱點,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展玄鷹強迫性地逼自己說出這番話,緊貼著身側的手卻在不知不覺中緊握成拳。

  「太在乎兒女私情,是他的致命傷啊。」展翹忽然冷笑起來,笑容讓人不寒而慄,「今日即使他有通天本事,我看他怎麼同時救兩個女人!」

  「義父!」他的話,令展玄鷹大驚失色,「棲鳳樓中,關著的不是水君柔麼?哪裡來的兩個女人?」手心逐漸有汗水滲出,展翹的笑容,隱約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不錯。」展翹慢騰騰地回答,「棲鳳樓中,的確關著水君柔。」

  「那另一個?」展玄鷹的心臟在猛烈地收縮,希望聽到的不是他所想的那個名字。

  「還有誰呢?不就是那個十年前被你從花弄影身邊搶走的柳冠絕嗎?」

  展翹的話,在他耳邊陰森森地響起,令他腦中轟然一片。今日的行動,義父沒有讓他插手,只是要他在壽筵中陪坐,牽制花弄影。他是料到義父會去擒拿水君柔,但是沒有想到他還捉了柳冠絕。

  不該是這樣,那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花弄影早就昭示了,在他心中擁有特殊地位的,是水君柔啊……

  「義父!」勉強擠出笑容,帶著最後一線希望,展玄鷹艱難地開口,「我們不是已經有水君柔在手上了麼?為什麼還要——」

  「玄鷹,你還真是退步了。」展翹冷哼了一聲,打斷展玄鷹的話,盯著他的眼睛,「花弄影以為他在大庭廣眾下虛晃一槍就能讓我相信他的話?不要忘記他是什麼人,假作真、真作假,這一招,他從他母親那裡是學了十成足。」

  「可是——」

  「玄鷹,今日你的表現有些奇怪呢。是身子不適,還是你對我的決定有不滿的地方?」他哪會不知道展玄鷹在想些什麼,可是此時此刻,他不會允許任何人來破壞他的計劃。

  只要毀了花弄影,萬花閣,他還不手到擒來嗎?

  「玄鷹不敢。」展玄鷹低下頭,硬生生地逼退了到口的話語。

  「即使現在他是真的寵愛水君柔,一個新歡,一個舊愛,縱然不念舊情,人命關天,他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展翹的嘴邊露出狡黠的笑意,「這叫有備無患,玄鷹,你可得好好學學。」

  「義父教訓得是。」展玄鷹木然地回答,慢慢地退後,盯著展翹的背影,才覺得自己口中有血腥的味道。伸手一抹嘴角,手指上的殷紅令他更加心煩意亂。

  水君柔在棲風樓內,那麼柳冠絕在哪裡?

  一片樹葉輕飄飄的,自展翹的眼前,緩緩地落在他的鞋面上。

  「來了。」展翹冷笑,抬腳,那片樹葉直直飛了上來,被他捏在手中。

  月色下,有幾道人影,掠過護牆,眨眼之間已經立在離他一丈開外的地方。

  「花閣主,好大的架式啊。」展翹滿面笑容,視線掃過隨之而來的人,「不但帶了四大花使和令月門門主,連無間盟的閻王也來了。老夫哪裡來的這麼大的顏面?」

  「還真是個老狐狸。」聽了他的話,段步飛看了一眼花弄影,「你準備怎麼辦?」

  「展堡主——」花弄影開口,手中緊緊捏著的,是水君柔為他繪的那幅肖像,「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我來,是要展堡主放人的。」

  「放什麼人?花閣主這樣說,老夫還真是糊塗了。」

  敲著自己的腦袋,展翹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冠雲坊的坊主柳冠絕,以及我的侍婢水君柔。」花弄影一字一頓地說。

  「哎呀,兩位都是花閣主的紅顏知己呢。」展翹恍然大悟道。

  「既然堡主知曉,其中必有誤會,還望堡主能夠放了她們。」臉上是一派鎮靜的表情,有誰知道他已經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可是心中患得患失的感覺卻越發加劇。

  擔心的,是柳冠絕的安危;在乎的,卻是水君柔的生死!

  「我雖然算不上君子,但也是一諾千金。」

  這樣的話,不僅是她對他做出的承諾,許下的,更是一份生死契約。

  她梨花帶雨的笑容在他面前浮現,莫名地揪疼了他的心。

  「閣主說笑了,柳坊主是我請來的客人,水姑娘是萬花閣的人,老夫怎敢怠慢?」展翹緩緩地側過身子,示意身後的人讓出道路,「水姑娘,就在裡面,閣主要找她,就請進去吧。」

  知道了水君柔的下落,花弄影心中的石頭驟然落地,盯著展翹狡猾的笑容,他開口:「柳坊主呢?」

  「難得花閣主還記得故人。」展翹笑了笑,「今晚月色如此之美,所以老夫做主,請柳坊主去了藏龍潭賞月。」

  「堡主好雅興。」棲鳳樓、藏龍潭,一南一北,展翹分明就是故意將她們分開藏匿,想要叫他無暇兼顧。

  「哈哈……」展翹終於大笑起來,「棲鳳樓、藏龍潭,閣主,你要先選哪一個?」

  四周忽然湧出許多人,將他們層層包圍。

  展翹,是要牽制他,拖延時間,不讓他和他身邊的人有機會同時救兩個人。

  「花閣主,我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展翹轉身向後走,拿過一人手中的火把,步上台階,拉開原本鋪在地面的黑布,赫然露出的,是火線和硝石。手中的火把稍微傾斜了些,「這裡這麼多火把,要是誰不小心——」

  「展翹你——」

  「還有,」展翹將火把遞給一旁的人  「我為柳坊主準備的那條船,好像被鑿了幾個洞,柳坊主又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藏龍潭的水很深,花閣主預汁柳坊主大概能夠支撐多久?」

  「閣主!」水令月環視重重包圍他們的人群,在一旁叫道。黑鷹堡南北兩側相隔極遠,這樣的處境,想要同時救兩個人,根本就不可能。

  兩難的選擇,擺在他的面前,令他的胸膛,火燒火燎。

  到底先救誰,先顧誰?

  「花大哥,對不起,對不起……」十年前,柳冠絕愧疚的眼神令他心灰意冷。

  「閣主,請不要說抱歉。」十年後,一名叫水君柔的女子再次叩開了他的心扉。

  手中的畫卷如同一塊烙鐵,炙痛了他的掌心。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柳冠絕的容顏在他腦海中逐漸模糊,清清楚楚浮現在他眼前的,是水君柔的笑容。

  「花閣主,水深火熱,你可是要想好啊?」不遠處的展翹假惺惺地提醒他。

  花弄影抬頭,看向展翹身後的展玄鷹,他的眼中,閃現的是不下於他的焦慮。

  一剎那間,他心頭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許下的,是柳冠絕和水君柔的性命。

  「令月!」花弄影抬眼看了看包圍住他們的人群,「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想好怎麼做了嗎?」段步飛背著手,在一旁似笑非笑。見花弄影瞧他,他揮揮手,「不要看我,如果你能救出錯兒的救命恩人,我就負責善後。」

  「謝謝。」花弄影對他說,接著忽然凌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個身,就要向棲鳳樓相反的方向奔去。

  他的選擇已經很明顯,展翹冷冷笑了一聲,沉聲叫道:「玄鷹!」

  身後的展玄鷹領命,雙足猛一頓地,躍上近旁的大樹,緊追幾步,擋在花弄影的身前。

  花弄影旋身,伸出手,輕飄飄地向他揮去,展玄鷹不敢怠慢,出手迎擊。

  兩隻手掌在空中重重一拍,發出巨大的響聲,兩人同時向後退去,分別停在棵樹上。

  樹下,廝殺聲不斷;樹上,花弄影和展玄鷹各踞一方。

  隔著幾丈的距離,他和他,互相望著彼此,似在料想對方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

  這樣的情形有些熟悉,令花弄影想起十年前,他們也因為一名女子,而大打出手。

  展玄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將手背到身後,看看樹下的展翹,再看看對面的花弄影。

  不可否認,在看到花弄影選擇的去向之後,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在展翹叫他的時候,他也已經決定要讓他輕鬆過關,去救柳冠絕。

  柳冠絕,他不能讓她死!

  花弄影突然向他飛過來,他躍起,向他劈掌,卻沒有用絲毫內力,鐵了心任他將自己打下樹去。

  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花弄影繞過他,眨眼間已經停留在棲鳳樓之上。

  「你!」展玄鷹愕然,踩著樹枝,他盯著花弄影嘴角邊露出的詭異笑容,驚詫不已。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去藏龍潭,他之所以要大家誤解,目的就是要引出他,「花弄影,你要救的,不是柳冠絕?」

  「我現在要救的,是水君柔。」花弄影搖頭,冷冷地回應他。

  「你忘記了嗎?柳冠絕現在是生死一線間!」展玄鷹遠遠地衝他咆哮,額頭的青筋畢露。

  「我知道。」花弄影對他的狂怒不以為意,「救與不救她,也只是在你的一念之間。」

  他的話,令展玄鷹一時之間愣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花弄影只有一人,無暇顧及兩名女子,既然冠絕早就選了你,她,已經不再是我的責任了。」這番話,既實也虛,目的,是看展玄鷹對柳冠絕是否還有一絲情意,「展玄鷹,冠絕曾經告訴我,她來這裡,只不過是為了再見你一面而已。」

  成敗,就在展玄鷹接下來的回應中,花弄影的心,此時也是無比緊張。

  展玄鷹的臉抽搐著,掙扎片刻,最後,他大吼一聲,在展翅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整個人翻了出去,消失不見。

  花弄影看了下面的展翹一眼,轉身踢開閣樓的窗戶,輕輕一躍,跳了下去。

  「好勇氣!」眼睜睜地看著展玄鷹向藏龍潭的方向而去,展翅咬牙切齒地說,「花弄影,我還真是低估了水君柔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轉身,對身後的人命令道:「點火!」

  無數只火把湊近了火線,一眨眼的功夫,滋滋燃燒的火線慢慢縮短,逐漸蔓延到緊閉的門之後。

  「閣主!」

  被眾人圍困的水令月等人見狀大驚失色,想要突出重圍前去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棲鳳樓中,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接著看見門楣窗幾紛紛帶著火星四濺,熊熊火光沖天。

  ☆☆☆

  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水君柔蜷縮在房問的一角,徒勞地想要掙開縛住自己手腳的繩索。

  一旁的屏風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向她倒下來,她就地打了個滾,險險地避過。

  四周都是火焰,厚重的煙霧層層瀰漫,熏得她睜不開眼睛,嗆得她嗓子喘不過氣來。爆炸聲還在持續著,她可以聽見家什物品不斷碎裂的聲響。

  看來,這次黑鷹堡是鐵了心,想要置她於死地。

  水君柔在心中苦笑著,卻又慶幸此時在這裡的不是柳冠絕。若是柳冠絕在此,花弄影就算是拼盡了全力,也會來救她吧?她是柳冠絕的替身,他們抓了她,也不過是白操心一場。

  花弄影,不會來救她,他要救的,是他牽掛於心的柳冠絕。

  又是爆炸聲,地板開始傾斜,她也歪歪地倒向一旁。

  左肩重重地碰上了牆壁,發出好大的聲響。

  整只胳膊劇烈地疼痛,差點淹沒了她的意識。眼前煙霧繚繞,她吸進了太多的濃煙,只覺得呼吸困難,肺像要炸開一般。

  「水君柔!」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有人在叫自己,想要回應,卻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透過煙霧,隱隱約約的,看見外面有人影。

  會是誰?冒著生命危險來找她?她努力想要睜大眼睛看清楚,缺氧的腦袋卻不聽她的使喚,遲鈍得很。

  「水君柔!」

  花弄影邊走邊叫著,由上自下,搜了幾層樓都沒有發現水君柔的蹤影,他的心,逐漸開始恐慌起來。淺色的長袍早就被濃黑的煙霧熏成了黑色,失掉了他以往的風度翩翩。

  又是一根被燒焦的朽木倒下來,他避過,那根木頭從他面前倒下,直直地碰倒對面的門扉。

  殘破不堪的門歪斜地倒在地面,說不上什麼原因,花弄影下意識地望去,看見門邊露出的衣角。

  心頭一緊,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揮開週遭礙眼的東西,看見的,是被反綁著手腳、臉上毫無血色、緊閉雙眼的水君柔。

  他屏住了呼吸,探指到她的鼻尖,欣喜她還有鼻息,快手鬆開綁著她的繩子,摟她在懷中,用力掐她的人中。

  沒有反應,她依然昏迷不醒。

  「醒醒……」花弄影鬆手,捏住水君柔的嘴,渡氣給她。

  「不準死,水君柔,你給我醒過來!」他心驚膽顫。

  狠下心,對準她的臉頰,用力地拍打,直到她的雙頰泛著血痕,高高腫起。

  木料在火魔的侵襲下發出嗶嗶剝剝的碎裂聲響,溫度逐漸攀升,到後來,花弄影的臉上,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還沒有死,他知道,可是她就是固執地不肯回應他,情願一個人沉在黑暗之中,不再醒來。

  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塊,花弄影捧著水君柔的臉,將隨身攜帶的畫卷塞進她的手中,「君柔,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他喃喃自語:「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花弄影的聲音,飄進了水君柔的耳中,在他沒有注意的時候,她眼皮下的眼珠,忽然動了動。

  「說什麼相思,說什麼閒愁,我要你醒來,一輩子與我相守!」

  迷迷糊糊間,水君柔好像聽見花弄影在說話。可是不可能啊,他怎麼會用這樣激烈的語氣呢?她一定是在做夢,所以才會聽見他對她說要與她一輩子相守的傻話。

  這樣的幻覺太可怕,這樣的誓言太甜蜜,對她沒有情意的花弄影,是不會這樣說的。

  她是在做夢,一定是的……

  「好,你不醒來是不是?那我就呆在這裡,等到你醒來為止!」

  她想說好,可是驀然間想起,她身在棲鳳樓內,而棲鳳樓中,火勢蔓延的很厲害啊……

  不能,不能,她不能讓花弄影身處險境。

  幾乎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水君柔勉強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呼喚:「閣主……」

  見她終於睜開了眼,花弄影欣喜若狂,用力抱緊了她,猶如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閣、閣主……」水君柔氣若游絲,終於看清了花弄影的臉。懷中有什麼東西落下,她望過去,攤開在地面的,居然是自己親手所繪的花弄影的肖像。

  就像是心底的秘密忽然被揭穿,一時間,她有些羞赧,不知如何面對他才好。

  「君柔、君柔、君柔……」花弄影卻緊緊地摟著她,半點也不肯放鬆。

  「閣主?」水君柔有些結巴,想要說些什麼,轉移自己被他碰觸引起的尷尬,「柳姑娘,沒事了吧?」

  想來是柳冠絕已經脫險,而花弄影,對利用她一事於心有愧,所以才來救她的吧?

  「我不知道。」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污跡,花弄影回答她。

  「不知道?你沒有去救柳姑娘?」他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瞪大了眼睛,她難以置信地看他。

  「展翹給了我兩個選擇,我沒有辦法同時救你們兩個。」眼前的煙霧逐漸密集,令他看不清道路,火勢兇猛,在向他們接近,花弄影皺緊了眉頭,拾起地上的畫,將水君柔打橫抱起。

  水君柔愣愣地盯著花弄影,還沒有從他方纔的話中回神。沒有辦法同時救她們兩個,那就是說,他放棄了柳冠絕,選擇了救她。

  她抬頭,想要問為什麼,可是觸及花弄影蹙起的眉,再看見將他們層層包圍的濃霧,她明白,即使是他,也迷失了方向。

  左肩上的疼痛熱辣辣地傳來,她咬住下唇,忍著疼,不敢在關鍵時刻令他分心。

  溫度在漸漸升高,她被熱的頭昏目眩,也能感覺花弄影的氣息逐漸紊亂,腳步也開始踉蹌。

  一塊地板自他腳下裂開,透過那個大洞,下一層已經成了火的世界。幸好他及時收腳,帶著她倒向一邊,才擺脫了踩空墜落火海的命運。

  她豈會不知道,自己成了他沉重的負擔?

  「閣主——」水君柔將頭貼近他的胸膛,細細出聲,「不要管我了,你先走吧。」

  「不,要走,我們一起走。」花弄影的額頭,也是密密的汗珠。

  心底因為他的這句話而盈滿感動,眼睛眨了眨,她終於開口問:「閣主,你為什麼要來救我?」這個問題,她想要知道答案,想要證明,究竟是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花弄影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頭,更緊地壓在他的胸膛。

  耳朵緊貼在他的胸口,聽見的是鏗鏘有力的心臟的跳動,接著,是花弄影的話,從她頭頂傳來——

  「水君柔,你已經住進我的心裡了。」

  他的話,說得很含蓄,可是她卻聽懂了。眼角有些濕潤,她抬頭,怔怔地看他。

  「原諒我,我不該讓你涉險,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花弄影以額頭抵住她的,輕聲低喃著。

  水君柔搖頭,想要說些什麼,不料卻被嗆得咳嗽起來。

  溫熱的唇,堵住了她的嘴,帶著一絲清涼,舒緩了她的氣息。

  她的眼,近距離看著他的,在那雙黑瞳中,實實在在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再是深不可測,不再是蓄意隱藏,帶著呵護,帶著寵溺,溫暖了她的心。

  「君柔——」見她臉色好過了些,花弄影停止吻她,復又在她唇畔輕點幾下,「等事情結束了,我們一起回萬花閣,你,和我。好嗎?」

  即使眼前煙霧障迷,即使週遭雜音不斷,可是她卻清楚地看見他認真的表情,清晰聽見他鄭重的話語。

  我們。你,和我。

  原以為他不會給她答案,沒有想到他卻在這樣的險境中,作出了一輩子的承諾。

  「好。」她回答,心中有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酸酸的,甜甜的,這,就是所謂幸福的感覺嗎?

  眼看著花弄影的臉上露出笑容,她還想在說些什麼,不料卻見他頭頂的那根橫樑在火舌的舔噬下,帶著燃燒的火星,直直地落下來。

  「小心!」她驚恐地叫道,直覺地抬起尚未受傷的右手擋在他的頭頂。

  骨頭被砸斷的聲音響起,皮肉被燒焦的味道傳來,花弄影匆忙拉下她擋在在他頭頂的手,已經面目全非。他揮手,那根作怪的橫樑被震飛出去,碰上了什麼東西,發出巨大的聲響。

  幾縷月光透了進來,給煙霧繚繞的房間增添了幾分亮度。

  「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水君柔顫抖著嘴唇,苦中作樂地問花弄影。

  「你忍一忍。」瞇縫著眼,花弄影脫下外袍,用力紮緊水君柔已經骨折的手臂。隨後壓低她的頭,緊緊埋在自己的胸前,抱起她,向光亮處迅速移去。

  棲鳳樓,在熊熊火勢中,已經搖搖欲墜,濃霧不斷冒出,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閣主……」

  盯著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的棲鳳樓,水令月冷凝著臉,再撂倒一人,轉頭問悠閒站在一旁看好戲的段步飛:「閻王,如果我要買展翹的命,你開價多少?」

  段步飛笑起來:「水門主,是別人的話,我要收十成足,但是如果是展翹,我打你八折。」

  「為什麼?」

  「若是花弄影和水君柔死在棲鳳樓內,花弄影是我的朋友,水君柔也算得上是錯兒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也有理由殺他,不是嗎?那兩折,就當是我出的價錢好了。」

  段步飛的聲音,如同從地域中傳出,陰慘慘的。

  棲鳳樓內,忽然竄出一道身影,穩穩地停留在樹幹之上。

  幾乎是同時,棲鳳樓轟然倒塌。

  「閣主!」

  看清楚了樹上人的樣子,水令月驚喜交加。

  段步飛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不可能,不可能!」展翹緊緊地盯著花弄影,「你怎麼可能還活著?」沒有理由的,那麼多數量的硝石火藥,居然還炸不死、燒不死一個花弄影?

  「展翹,你這老不死的東西!」花弄影抱著水君柔,臉上沒有了一貫的笑容,只是陰沉地盯著展翹,出言罵道。

  「你們閣主,發火了呢。」段步飛對水令月說,心中感慨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到花弄影失去控制的模樣。

  月光灑落在花弄影的身上,映襯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狹長的眼睛瞇了起來,露出精光,直刺向展翹。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再對人出言相譏,展翹這次,可是真的惹毛了他。

  展翹被花弄影那種目光刺得不寒而慄,後退了幾步,吩咐周圍的人:「還看什麼,殺了他!」

  花弄影勾起嘴角,嘲諷地一笑。但見他伸出右手五指,彎曲成爪,用力向後一拉,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棲鳳僂中的殘垣斷壁、碎瓦焦炭就像是被無形的引力牽引,被拉扯到半空中。

  黑鷹堡的眾人被逮住,停滯不前。

  「你想要入主萬花閣?」花弄影的手,已經縮到胸前,「那麼,就先嘗嘗萬花閣的探花手吧。」

  語畢,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推,但見勁風撫過,殘垣斷壁、碎瓦焦炭統統砸向黑鷹堡的人。

  猶帶著熱度的殘垣斷壁、碎磚焦炭飛向黑鷹堡的眾人,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展翹左躲右閃,狼狽地躲避著。慌亂中,抬頭看了看花弄影此時陰鷙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料錯了一件事。原以為花弄影溫文爾雅,當他後生可欺,沒有想到,他實際上是一隻沉睡的猛虎,不可招惹。

  雲破月來花弄影,今日,他是真正見識到了。

  花弄影冷哼了一聲,自樹上躍下,落在段步飛的面前,開口道:「你的承諾?」

  段步飛的目光,飄向他抱在懷中的慘白著臉的水君柔,點點頭,低低開口:「我負責善後,沒有問題。」  

第十章   


                 




  花弄影旋風般地衝進房間,將懷中的水君柔放在床鋪上,順手解下幔帳,隔絕了外面人的視線。

  「令月,你立刻去請大夫;紅梅,去提熱水,將二閣主夫人要我們帶的藥拿來;綠芙、藍蓉去把守院門;紫荊,你先帶君皓出去。」

  他一邊有條不紊地吩咐著床幔外的一干人等一邊小心翼翼地解開勒住水君柔右臂的衣袍。

  「閣主,」被攔在外面的紅梅有些尷尬地開口,「水姑娘是個女孩兒家,若是有什麼,還是讓我們來代勞吧……」

  正在解水君柔胸前衣結的手停了停,接著又繼續果斷地行動。

  「這沒有什麼區別,吩咐你們的事情,立刻去做!」

  紅梅等人互相交換了眼色,明白這句話已經是間接向他們暗示了水君柔今後的身份地位。

  外面的人應聲離去,花弄影摸了摸水君柔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蛋,連聲安慰:「忍著點,一會就好了。」

  「閣主……」水君柔有些氣喘,兩邊的胳膊都動不了,尤其是右臂,先前的疼痛之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知覺。

  「不要緊,不要緊——」花弄影安撫著她,想要褪去她的衣裳,查看她的傷勢究竟如何。

  水君柔的臉龐,開始不爭氣地發紅,「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她想要抬手制止他拉開她衣裳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的力氣。

  「待會再說。」花弄影的眼中沒有綺念,只是專注地盯著她的身子,查看她的傷勢。她的左臂呈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右臂更糟,一根白森森的臂骨從手腕部位斜剌穿出,看得他觸目驚心。

  眼前的情況下,想要以正常方式退下她的衣裳根本不可能,略為思索,花弄影伸手,撕開了她左邊的衣袖,想再以同樣的方法,撕開她右邊的衣袖。

  有點麻煩,部分被燒焦的皮肉粘著布料,稍微用力,水君柔就疼得齜牙咧嘴。不得已,他只好拿了小刀,從手腕處,沿著她的皮膚,由下到上,一點點小心地割開衣料。

  有些地方皮肉翻開,有些地方紅腫一片,被高溫灼傷的皮膚上,亮晶晶的水泡串連一片,看得他好生心疼。視線在她手臂上仔細逡巡,不期然,一個小小的東西闖進他的眼中。

  「你——」花弄影愕然地抬頭,看水君柔。

  她的右臂,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個鮮紅的突起,他沒有看錯,那是民間證明女子貞潔的守宮砂。

  她仍然是清白之身,又何來一個七歲的兒子?

  「君皓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片刻之後,花弄影穩定了心緒,開口問她。

  「我和君皓,不是母子,我是她的親姐姐。」水君柔咬牙,盯著他,終於說出了她和君皓的真正關係。

  長久以來懷疑而又拼湊不出原因的事件終於得到證實,花弄影恍然大悟。難怪君皓是隨她姓,難怪他總看不出她已為人婦的痕跡,難怪他君皓和她長得如此相似……

  以往因為酷似的長相而從未懷疑他們至親的關係,可是沒有想到的,他們不是母子,而是姐弟!

  「為什麼?」既然開始想要擁有她,他就要知道她的全部,想要瞭解,究竟是為了什麼,姐弟變母子,令她帶著君皓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凝視他認真的面容,水君柔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深吸了幾口氣,她才慢慢開口:「我爹是商賈,算不上是巨富,家中過得倒也殷實。雖說自古云『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我爹娘對我疼愛得很,對我要讀書習字的請求也沒有什麼異議。我十四歲那年,爹救了一名落魄書生,雖是窮困潦倒,卻滿腹經綸,便作了我的教書先生。時日一久,我與他,互生了情愫,爹見我們兩情相悅,又憐惜他是個可造之才,就為我二人立下了婚約,訂了親。我十六歲的時候,娘生下君皓,他入京趕考,放榜三甲,高中榜眼。消息傳來,我爹欣喜,連說家門有幸,雙喜臨門。我自是替他高興,焚香禱告,盼他衣錦還鄉,與我共結連理。」

  水君柔的眼神逐漸淒惶,帶著發顫的語調,她繼續說道:「那夜大雨傾盆,我在繡樓,忽然聽見外面有慘叫聲響起,心下好奇,透過院門偷看,卻看見外面有群凶神惡煞的人,見人就砍——不久後,奶娘抱著君皓破門而入。

  只說是有強盜劫舍,爹娘均被殺害,她偷偷抱出君皓,要我立刻逃走。當時我完全傻了,等回神之後,已經被奶娘拽到後院。真是老天有眼,奶娘的小兒子平日裡喜歡偷跑出府,在後院偷偷移動了磚牆,做了一個活動機關。我和奶娘抱著君皓逃出後,驚嚇之餘,跳進一輛馬車藏匿,才算躲過一場大劫。

  「一整夜,我驚慌不安,只有奶娘在身邊不停地安慰我,直到天明時分,我才發現,一直將我和君皓擁在懷中的奶娘已經死去,她的背後有很長的刀傷,明顯的,她是強撐到最後一刻啊……」

  肉體上的傷痕和疼痛已經沒有感覺,她低低地哽咽著。花弄影輕輕地將她扶起,調整了下她的姿勢,盡量不壓住她的傷口。

  「我戰戰兢兢地躲避著回家打聽,得到的是我水家十六口俱歿的消息,而官府,只說是仇殺,除了草草將他們埋葬之外,居然對這起慘案沒有做進一步的追查。我不甘心,我下決心去京城找他。千辛萬苦,我到了京城,得知他拜在內閣大學士門下,當了刑部侍郎。我登門造訪,他卻不承認我這個未婚妻,反而對我惡言相向,說什麼官民不婚,眼見說服不了我,他開始指責我紅杏出牆,罵君皓是小賤種。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他的恩師有心招他為婿,他已經決意要將我離棄。我不甘心啊,我以為他是一時糊塗,我以為我可以讓他回心轉意,所以那晚我去找他,還沒有進門,隱約聽見屋內有人在爭執,我一時好奇,就在門外偷聽,不料卻聽到了令我難以置信的事實真相!」

  她的身子,在他懷中劇烈顫抖起來,「一紙婚書,就為了我與他定親的那一紙婚書,他狠下了心,殺絕了我水家十六口人命!」

  她的淚水再也忍不出,奪眶而出,成串地從眼角滾落,落在他的手心,滾燙得很。

  「所以,你帶著君皓,連夜出逃?」終於明白她為什麼討厭雨天,終於明白她總是對她的過往緘默,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對君皓保護得那麼緊……難以想像她一個弱女子,在當時如何提心吊膽,艱難生存下來。心中止不住憐惜她,他俯身,吻去她腮邊的淚水。

  「我怕了,真的怕了。」眼前迷濛一片,她喃喃自語,「我拿什麼和他們鬥?無憑無據,我只有帶著君皓倉皇逃離,這些年來,也不知換了多少地方。一個大姑娘,帶著孩子很是不便,心想著反正我和君皓也是彼此在世上最親近之人了,乾脆就以母子相稱。」

  「委屈你了。」找不出更多的話來安慰,他撫著她的秀髮,輕輕地說。

  水君柔搖搖頭,「這些年來,我是吃過不少苦,但是閣主,遇見你是我水君柔最大的幸運,謝謝你留我在身邊,謝謝你對君皓的照顧,謝謝你對我的情意,謝謝……」

  最後的聲音隨著她的嗚咽已經聽不大清楚,花弄影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臉龐上,捨不得離開。

  ☆☆☆

  明眸眨了眨,睜開眼,不出所料地看見一張笑瞇瞇的臉闖進視野中。

  「醒了啊?」顧不了趴在床沿邊,笑容滿面地看她。

  「二夫人,你不用每次都這麼早來探望。」水君柔看著顧不了挺著個大肚子站起來,居然蹦蹦跳跳地跑去桌邊拿湯藥,心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二夫人!」

  她不得不開口叫著,提醒這位即將臨盆的准母親不要忘記了她肚子裡的小寶寶。

  她的叫聲成功地喚住了顧不了。不好意思轉身吐了吐舌頭,顧不了乖乖地恢復正常的走路步速。

  「水姑娘,你就告訴我,花大哥是怎麼將你從棲鳳樓中救出來的好不好?」端過藥碗,顧不了就勢坐在她身邊,不放棄地問她每日必問的問題。

  「二夫人……」看她一邊給自己餵藥一邊以無比祈求的眼神看自己的樣子,水君柔有些哭笑不得。自從一個月前花弄影帶她會萬花閣之後,這位二夫人與君皓大眼瞪小眼之後,不顧身懷有孕,一蹦三尺高,嚇得花二閣主臉色泛白。原來,她就是當年那位送花種給君皓的人;更沒有想到的是,她在聽水令月說花弄影曾在黑鷹堡大發脾氣之後,就像一個好奇寶寶一樣,藉著為她治療的機會,天天到她這裡來報到,風雨無阻。

  「說嘛,說嘛。」顧不了眉眼笑得彎彎的,很是可愛。

  「我說,」看顧不了忽然發亮的眼睛,水君柔強忍住笑意,「我想起來走走。」

  「哦——」驟然垮下去的小臉和拉長的語調顯示聲音的主人現在是失望之極。

  兩隻手背上了夾板,活動不便,水君柔被顧不了輕輕地扶起,坐了身來。她慢慢移步到窗邊,看窗外繁盛的桂花,禁不住地讚歎:「真美啊……」

  即使是已經來了一月有餘,即使是日日看這折桂樓的桂花,可是她總覺得看不夠,也看不厭。

  想像著花弄影身上的桂花香味,也一定是他常年流連在桂花林中,才會有自然而然的香氣。

  搗藥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轉頭,看顧不了搗鼓著草藥,接著將藥泥塗抹在藥布上。

  「上藥了哦。」朝她揮揮手,顧不了走到她身旁,開始細心地為她拆下夾板,解開先前的布帶,露出手臂。

  顧不了不愧是藥王莊的少莊主,水君柔細細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原本被灼傷的皮膚已經恢復如初,連一點疤痕也沒有留下,令她連連稱奇。試著彎曲自己的左手,伸縮自若,她笑了笑,想要動動右手,卻有些麻木。她皺眉,再試了一下,手指勉強動了動,卻不甚靈活。

  「別動了啦。」看她在試手指,顧不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固定住,往上面塗抹藥膏。

  「二夫人——」沉默了半晌,水君柔開口問她,「我的右手,是不是已經廢了?」

  「哈,哈哈——你說什麼?怎麼會呢?你的手怎麼可能廢了?」顧不了打著哈哈,努力地笑著,舉起水君柔的左手,彎了彎,再彎了彎,「你看看,這不是好好的嗎?」

  「我問的是右手。」顧不了的言行已經證明了她的猜想,「二夫人,不用再瞞我了,你不會撒謊。」

  顧不了頹唐地垮下肩膀,有些心虛地嘀咕著:「這可是你自己知道的,不是我說的哦……」

  「我的右手,將來還可以做什麼?」水君柔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淡然地問,沒有一絲幽怨。

  「啥?」本來以為她會禁不起打擊,沒有想到她卻是平靜地問她,顧不了一是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我的右手,將來還可以做什麼?」連顧不了都治不好她的右手,受損的程度可見一斑。

  「我盡了力。」顧不了細心地為她包紮好右手,有些抱歉地說,「今後你的日常行為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傷了筋骨,從此習字、作畫,可能都不大靈活。」

  不能,再作畫嗎?心口有些疼,水君柔盯著自己的右手,久久不語。

  ☆☆☆

  折桂樓中,桂花飄香,一道人影緩緩步上三樓,輕輕推開兩廂的房門,走了進去。

  繞過屏風,藉著依稀的光線,花弄影可以看見床榻上水君柔恬靜的睡容。慢慢走到床邊,撩高了幔帳,他自上而下地看她,見她的左手搭在胸前,右手放在身旁,呼吸均勻,看來已經沉睡了許久。

  「君柔——」他壓低了聲音呼喚,拉過她放在胸前的左手細細摩挲。那日,她的左右兩臂均已骨折,右臂因為在火中被橫樑的那一擊,傷勢更為嚴重。請了大夫,說是右手不保。他當機立斷,一邊用顧不了給他的藥為她做緊急處理一邊連夜兼程趕回萬花閣,找顧不了為她醫治。

  她的左手已經恢復如初,看不出傷痕,潔白柔軟,只是——

  花弄影的視線,落在她仍然上著夾板的右手,胸臆隱隱有些生疼。

  「大哥,我已經盡力了。雖說我已經接駁好她已斷的筋脈,保住了她的右手,但是傷勢太重,即使恢復,再也不可能靈活如初。」

  想起那日,顧不了滿頭大汗地從房中出來,告訴他水君柔的狀況,他的心,就一直往下沉。

  右手不能再靈活如初,意味著將來她無法再正常地寫字、作畫。

  想起她素手之下繪出的栩栩如生的人物、晴光瀲灩的山水……如果這一切,都只能成為她的回憶,她,會有什麼感覺?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伸手拂開她額前的發,在她眉心間印下一吻。

  說到底,都是他的錯,當初若不是刻意誤導展翹,就不會令水君柔身處險境,她也不會被展翹所擒,更不會因為要護著他,硬生生地斷了兩隻手臂,還令右手落下終生殘疾。

  她在不經意間闖進他的心湖,他明明知曉自己已然心動,卻因為難堪的過往而刻意抗拒,如果能早一點,她就不會是今天的模樣,她依舊可以拾起畫筆,臨摹素描。

  「對不起……」手指滑到她的臉龐,他無法停止心中的愧疚。

  柔荑從他手中抽出,摀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再繼續道歉下去。

  「我吵醒你了麼?」花弄影反手一握,將水君柔的手握在掌心,抵著她的額頭,凝視她的雙眼,輕聲問道。

  「沒有。」這樣親暱的姿勢令水君柔的雙頰微微有些發燙,花弄影的臉龐就在她眼前,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無法再縮短,也正因為如此,他身上那股不散的桂花香味更加濃郁,在她的身邊縈繞,密密實實地包圍著她。

  習慣了他身上的桂花香氣,所以格外敏感,也因此,早在他進門的時候,她就已經甦醒,只是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好一直靜靜地躺著。但是,儘管閉著眼睛,從他的舉動來猜測,他耿耿於懷的,是她受傷的手。

  她的心底,泛著慢慢的感動,直到他在她耳邊不停地說「對不起」,她再也無法偽裝下去。

  「你已經知道了?」從她的表情,從她的動作,他明白她一直都是醒著的。

  「今日二夫人替我換藥的時候知道的。」水君柔點頭,平靜地說。

  審視著她的表情,花弄影將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肩窩,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你想說什麼?」遲疑了一下,他開口問她。

  「有一點難過。」水君柔誠實地回答。先前知道自己右手今後無法再運用自如,她的心中,是有些失望和難受,可是現在,她釋然多了,「但是,至少我還活著,閣主你也安然無恙,不是嗎?」

  花弄影有些訝然,不敢相信她居然看得這麼開。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見她的眼中很是坦然,沒有半分勉強的虛假。

  「可是——」

  水君柔的食指,點住了他的唇,整張臉蛋忽然變得紅撲撲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回到了萬花閣,我,和你。」沒有忘記他在棲鳳樓中生死之間給她的承諾,那是她今生最大的幸福所在。

  盯著她泛紅的嬌顏,花弄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今後能不能再執筆,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有些羞赧,水君柔垂下眼簾,「因為我已經畫了今生最得意的畫作,值得一輩子保存。」

  好羞人啊……長到這麼大,第一次主動在心愛的男人面前表白自己的心意,已經突破了她最大的極限。

  她的話,他自然明白,看她微微顫動的眼睫,花弄影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擁她入懷,享受著溫香軟玉的感覺。

  心下知曉,懷中的她,無論如何,今後他再也不會放開……

  ☆☆☆

  「這裡是什麼地方?」水君柔停下腳步,看周圍的景色,詫異地問前面的帶她來的花弄影。

  「清流小築。」花弄影回頭,對她露齒一笑。

  眼前所見的,竹橋鋪架,躍過山澗;涓涓細流,匯成碧波池水;一座小木屋,建在正中的青草地上,周圍繁花似錦,美不勝收。

  「好美。」她有些情不自禁地開口稱讚。

  「過來看看。」花弄影已經步上竹橋,微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水君柔放心地將手交給他,被他輕輕地握著,慢慢走過石橋,踏上柔軟的青草地。

  花叢中有人在移動,不一會,已經站在他們的面前。

  「娘!」花弄影牽著水君柔,恭敬地叫著。

  娘?水君柔被他的這聲稱謂給震住了。面前的女子美若天仙,超塵脫俗,容顏不見歲月留下的痕跡,眉宇和花弄影有幾分相似,她最多猜測是他的姐妹,沒有想到居然是他的娘親。

  三十年前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的花千華,她今日居然親眼得見。

  「弄影,娘親是不是變得很可怕?」花千華柔柔地開口,笑著問花弄影,「不然為什麼水姑娘看見了我,嘴巴都嚇得合不上了呢?」

  水君柔這才發現自己還出怔忡間,大張著嘴巴,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瞧。

  「失禮了。」她有些尷尬地開口,對自己方纔的失態懊惱不已。

  「沒關係。」花千華寬容地一笑,順手拉過水君柔,沖花弄影努努嘴。

  花弄影會意地點點頭,向不知所措的水君柔說道:「君柔,你在這裡陪娘聊聊可好?」隨後再向花千華使了個眼色,「娘,那我先去去看看爹。」

  這小子,居然還敢用眼神威脅她,也太不把她這個做娘的放在眼裡了吧?花千華毫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再看看身邊有些拘謹的水君柔,眼眸中露出笑意——這位水君柔,對弄影來說,很是重要呢。

  「水姑娘,我叫你君柔可好?」眼看著花弄影進了木屋,花千華笑容可掬地對水君柔說,「這段時間真是委屈你了。」

  「花伯母,千萬不要這樣說。」水君柔連忙擺手。

  「你不用推辭了,弄影那孩子,我是知道的。」作為母親,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經歷人事滄桑,看著他由快樂變為郁卒,看著他由開朗變得沉默……所幸,現在有名女子重新將他的心門打開,看在她眼中,是多麼地欣慰。

  「花伯母——」水君柔抬頭,見花千華眼中流動的目光,表露的是慈母對子女的疼愛之情。

  「三個孩子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弄影。」花千華沉吟道,「作為長子,他確實承受了太多的壓力。水姑娘,今後的他,我還要拜託你了。」

  「我會盡力。」她的言下之意,水君柔聽得很明白。

  一時間,羞紅了芙蓉面。她和花弄影,的確是定下了盟約,但是名分未定,就這樣被長輩直說,還是不太自在。

  「那就好。」花千華挽起她的手,自腰間解下一塊玉珮,塞進她的手中,「這隻玉佩,是弄影他爹的傳家之寶,只傳給長媳,現在我就交給你了。」

  「太貴重了。」手中的玉珮沉甸甸的,一隻鳳凰展翹高飛,引頸長鳴,活靈活現,雕花紋路異常明晰。

  「貴重什麼,你跟弄影就要成親了,還推辭什麼?」

  花千華按住她的手,就是不讓她退還。

  「成親?」水君柔嚇了一大跳,不自覺地反問。

  「不會吧,莫非你還不知曉?」看她的反應,花千華有些狐疑,「我曾和弄影說過,若是他要娶妻,必定要帶他中意的女子來見我。你是他帶進清流小築的惟一女子,不是要成親,是什麼?」

  「花伯母,你說什麼?」水君柔屏住呼吸,想要再確定一次她的話,「你是說,我是他帶進清流小築的惟一女子?」

  花千華肯定地點點頭。

  緊緊捏著手中的玉珮,水君柔低呼,接著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轉頭看遠處的木屋。

  滿意地看水君柔的表情,花千華微笑地衝她點點頭。

  水君柔向前小跑了幾步,忽然停住,轉頭對花千華展露笑容,「娘,謝謝……」

  ☆☆☆

  木門被忽然推開,接著有人衝進來,毫無顧忌地一頭撲進了花弄影的懷裡。

  「爹,對不起,今日的棋局,我們下次再分勝負吧。」花弄影鎮定地對面前一臉笑意中年男子開口,隨後摟著懷中的人,走出木屋。

  「怎麼了,又哭又笑?」他替水君柔拭去腮邊的淚水,柔聲問她。

  水君柔攤開手掌,露出手心的玉珮。

  「娘很喜歡你。」花弄影抬眼感激地看了看遠處花叢間對他們微笑的花千華,知道水君柔已經得到了她的首肯。

  「告訴我,」依偎在他的胸膛,水君柔輕輕問他,「為什麼,我會是你帶進清流小築的惟一女子?」沒有想到啊,原以為既然他和柳冠絕在十年前幾乎成親,帶進清流小築的女子,應該是柳冠絕才對啊。

  「十年前,本該是柳冠絕。」花弄影凝視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但是中途展玄鷹出現,她選擇了展玄鷹,捨棄了我。」

  「我很慶幸。」水君柔抬起頭,笑靨如花,「感謝她當初沒有選你,否則今日哪有我水君柔伴你身側的權利?」

  大著膽子伸手摸他的面龐,勾勒他的輪廓,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灑下綿綿細吻,貼近他的耳側,低聲開口請求:「閣主,可否再像那一晚,帶我再上天一次。」

  話音則落,她已經被勾住腰,飛上了天空。

  青草、鮮花、竹橋、流水……在她腳下流淌,撲面的風吹散了她的髮絲,只聽見花弄影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

  「嫁給我,可好?」

  「好。」她含笑點頭,雙手繞過他的脖子,交纏在他的腦後,閉上了眼睛,放心地將一切交由他主導。  

尾聲   


                 


  兩年後——

  「大嫂!」

  水君柔抬頭,看見一個身影在桂花樹間七蹦八跳,急匆匆地向她奔來。

  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她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離座,險險地避過了被人撲倒在地的命運。

  「大嫂,幫個忙,娃娃怎麼哄都哄不住。」顧不了垮著臉蛋,趴在凳子上,一臉哀怨地盯著懷中哭鬧不休的小娃娃。

  「給我吧。」水君柔好心地朝她伸手,就見顧不了忙不迭地將燙手山芋丟給她。

  水君柔將小娃娃摟在懷中,溫柔地哼著小曲,左右搖晃著,不一會,懷中的娃娃就安靜下來,看著她呵呵直笑。

  「大嫂,你真的好厲害。」不負責任的母親在一邊用崇拜的目光看她,好奇地瞅瞬問就停止哭泣的娃娃,「你哄小孩的絕招到底從哪裡學來的?」

  拍了拍娃娃的臉蛋,水君柔笑著說:「哪裡有什麼絕招,自小帶君皓,熟能生巧,也就會了。」真是佩服顧不了,身為母親,居然可以在孩子哭鬧的時候與不懂事的娃娃大眼瞪小眼,束手無策。

  「哦,對了。」舒了一口氣,顧不了這才支起身子,左看右看,「大哥和君皓呢?」

  「他們出去了,待會再回來。」懷中的娃娃似是哭累了,打了個呵欠,眼皮開始上下打架。

  「我說,大嫂,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顧不了坐在凳子上,不死心地開始她每日必問的問題。

  「不想。」水君柔對她笑了笑,回答也是兩年沒有變過。往事如煙,過去怎麼樣,與現在無關,何須再去追究?

  「大嫂——」顧不了仍然做著垂死掙扎,「這樣吧,如果你告訴我當年大哥在黑鷹堡發威的情形,我就告訴你十年前大哥和柳冠絕之間的事。」

  「不了——」

  「怎麼樣,怎麼樣?改變主意了?」顧不了興奮地撐著桌子,湊到水君柔的面前,以為她回心轉意。

  「娃娃睡著了,抱她回去吧。」將懷中的孩子遞到顧不了手中,水君柔微笑著說。

  「噢。」好討厭,又虛晃她一槍。顧不了好失望地接過娃娃,忍不住地念叨:「大嫂,若是你哪天改變了主意,一定要告訴我哦。」

  一張紙被她的手肘碰到,輕飄飄地落在地面。顧不了好奇地探頭一看,止不住驚呼:「大嫂,你——」

  水君柔將食指點在自己的唇上,搖了搖頭:「暫時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顧不了忙不迭地點頭,心中禁不住開始佩服起這個外表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大嫂。

  水君柔彎下身子,拾起那紙張,仔細抹盡上面的灰塵,唇畔露出了笑意。

  兩年了啊,有了這樣的成績,他如果知道,該是何種反應?

  一大一小的兩個人穿過桂花林,逐漸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閣主——」她迎上前去,遞給他早就準備好的茉莉花茶,隨後拍拍君皓的腦袋,「今日學的是什麼?」

  「秘密。」九歲的君皓卻是對她神秘一笑,不透露任何信息。娘親變成了姐姐,閣主變成了姐夫,這一切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他最最喜歡的人,現在都和他生活在一起。

  接過水君柔遞過來的花茶,揭開茶蓋,香氣繚繞,花弄影對水君皓說:「今日教給你的一切,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水君皓點頭,然後抱著手中的東西,向另外一邊走去。

  「喂喂,小鬼,等一等。」顧不了見他要走,抱著娃娃緊跟在他身後追去。扼腕呀,沒有想到這個小鬼頭悟性挺高,她一定得找個理由將他拐過來當徒弟。

  「不了,挺可愛。」看著顧不了風風火火地去追水君皓,水君柔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兩年來,拜熱心的顧不了所賜,她知道山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比方說黑鷹堡堡主在一夜間暴斃;柳冠絕在那一晚安然脫險;有位御史大人偶然間傷了腦袋,變得有些癡傻;洪山縣水家滅門慘案被重新提審……

  「她別的地方顧不了,找徒弟倒是很有眼光。」花弄影一邊說著一邊拉過水君柔的右手,輕輕揉搓。

  兩年如一日,這樣的體貼,他日日堅持,從未間斷。

  「閣主——」認真地看他的面龐,她喚他,「我想給你看一件東西。」

  「好。」花弄影隨口接道,注意力仍集中在她的右手上。她習慣稱他閣主,改不了口,他也就隨著她。

  一張紙被遞到他的眼前,他與她相擁而笑的畫面震撼了他的神志。

  這是一幅畫,背景是巫山行雲,長江濤水,夢幻繚繞。畫中的他,嘴角噙著笑意,摟著水君柔,而水君柔,柔柔地環住他的脖頸,靠在他的胸膛。他們二人,在這山水之間,相偎相依,翱翔在天地之間。

  上面的題詞,是他熟悉的秀麗字跡。

  ——「飛天」。

  「這、這是——」花弄影看看自己掌心中的手,再看看水君柔。

  她是真的嚇著他了——水君柔在心中悄悄地想。舉起自己的左手,她笑了,笑得很甜蜜,「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的左手可以和右手做得一樣好。」

  不想讓他負疚,她用了兩年的時間,學會了左手寫字繪畫,這算不算,是一個奇跡?

  花弄影動容,拉過她的左手,與右手一道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桂樹飄香,他們的目光,緊緊盯著彼此,交纏的,是今生無限的執著與眷戀。

  ☆☆☆

  遠處的桂花樹下,鬼鬼祟祟地躲著兩個人。

  身後突然傳來嗚咽聲,本在密切注意著水君柔和花弄影的水君皓回頭,詫異地看顧不了,「不了姐,你怎麼了?」

  「嗚嗚……」從頭到尾看了全程戲碼的顧不了吸著鼻子,忽然將手中的娃娃往水君皓懷裡一塞,「太感人了,我受不了了,娃娃你先抱一抱,我到外面去哭,免得被他們發現。」話說完,她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這算是演的哪門子戲啊?水君皓無措地盯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小東兩,丟也不是,放也不是。

  抱一抱?心中知曉這一抱,不到日落時分,顧不了是絕對不會出現。一時間,他欲哭無淚。

  誰來救救他,救救他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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