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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玄機變1】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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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她,居然不是他想像中的恩人,
反而在相見之初,對他已經動了殺機,
上蒼究竟開了怎樣的玩笑?他終於明白自己是天命所歸的帝王星,
日後可以奪得帝位,掌控天下。也終於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從劫難中救他留他,並帶他隱居避世只是為了改變他的命運。
江山與她,孰輕孰重?他笑!江山與他何干?沒有她,他萬念俱灰,生無牽掛!
  
  楔子
  
  小小的村落,殘垣,斷壁,濃煙四起,驚跑走獸,嚇走飛禽。
  
  大火舔噬之後焦黑的土地,被燒得分不清本來面目的呈各種痛苦姿勢扭曲的屍體,所有的生命似乎已經被焚燒盡殆,徒留一片狼藉不堪。
  
  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半點聲響,直到許久之後,才傳來很輕微的壓抑呼吸聲。
  
  他躲在地下,蜷曲著身體,其實並不是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娘準備好了飯菜,等候隨著村人入山打獵的爹爹回家。可是,晌午時分,一向寧靜的村落忽然喧囂起來,接著是渾身染血的爹爹跌跌撞撞衝進家門,拼盡全力插上了門閂,來不及與他和娘說話,一把抱起他塞進了平常用來存放值錢物品以防山賊的隱蔽地窖。
  
  黝黑的地窖令他有些害怕,他掙扎著想要爬上來,卻被爹爹死命地摁住了雙肩。臉上滿是血跡的爹爹怒睜著雙眼,以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猙獰表情看他;立在窗口探望外面的娘轉過身來,滿面惶恐。
  
  「不要出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出來!只要你聽話,以後,爹爹打頭老虎給你做皮襖。」
  
  牢牢記住的,是爹爹最後的表情和他說的這句話。一件老虎皮襖,是他盼望了好久的東西。帶著滿腔的期待,十歲的他,乖乖地縮進只容得下他一人的地窖。緊接著,地窖的蓋子被爹爹狠狠地合上,隨後,他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聽見了馬蹄聲,聽見了奇怪的叫聲,就像是隔壁張大叔去年被黑熊咬了之後的聲音;他還聽見有人在砸他家的門,聽見了爹爹憤怒地在叫罵,聽見娘在模模糊糊哭泣著說些什麼。接著,是很重很重的響聲,有什麼東西倒在了他容身的地窖蓋上,嚇了他好大一跳,要使勁摀住嘴才沒有叫出聲來。
  
  很久以後,外面沒有了聲響,他卻感覺有什麼黏黏的液體一點點從縫隙中滴到他的臉上、脖子上。隨後,有劈里啪啦木頭碎裂的聲音,他覺得很熱,還有很多濃重的煙霧,熏得他好難受。
  
  眼睛不斷地流淚,嗓子變得乾啞,胸口悶悶的,快要透不過氣來,「爹、娘……」
  
  呼吸越來越艱難,他難受地叫著,抬起自己的手臂,使勁推上面的蓋子。
  
  被什麼擋住了?很沉,用盡了力氣,他還是推不開。
  
  他無力地靠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氣,覺得腦子昏昏沉沉,心肺好像要炸開似的。
  
  「爹爹,我不要老虎皮了,我要出去……」無意識地說著,他不斷地用捏緊的拳頭敲擊蓋子,把手指關節敲得血肉模糊。
  
  忽然,地窖蓋被揭開,光線忽然射入,在黑暗中待了很長時間的他一時之間不適應,反射性地抬起手,遮住眼睛。
  
  「爹爹……」他攀住地窖邊沿,勉強站起,突如其來的味道讓他乾嘔不已。
  
  一雙手臂將他抱出了地窖,放在狼藉的地面。他以為是爹,抬頭,紅腫不斷流淚的眼睛卻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
  
  不是爹,不是娘,他們不會穿這樣長的袍子。
  
  「你是誰?」視線不清,他恐懼地用手撐住地面,不住地後退,不期然,卻碰到了什麼東西。回頭,入目的,像是爹,也像是娘,但是,他們為什麼會這樣黑,還這麼奇怪地躺著?
  
  伸出手指,碰觸倒在地窖旁的人,一塊鮮紅的肉掉在他的面前,他一時僵住,大腦空白一片。
  
  「他們都死了。」冰冰涼涼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是在向他陳述一個事實,毫不婉轉。
  
  他聽見鈴鐺碰撞的聲響,接著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將他轉過來,盯著他一臉分不清面容的血跡和紅腫得已經睜不開的只能不斷流淚的眼睛。
  
  一隻手用很奇怪的姿勢探向他的眉心,細細摸索半天之後,慢慢抬起,張開五指,就要落下。
  
  「不要!」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聲嘶力竭地叫起來,撲倒在那兩具焦黑的屍體旁邊,身體不斷痙攣。
  
  有人在看他,他看不見,卻能夠感覺得到。接著,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在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用雙手抱著頭,顯得痛苦難當。
  
  
  
  模糊視線中,那個和爹娘不一樣的人,拉開他的手,托起他的下巴,湊近了他的面龐,以那種很冷的聲音,帶著一點探究的意味開口——
  
  「他們想要殺的,果真是你嗎?」
  
  1
  
  莫名其妙地,眉心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制在裡面,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他難受地豎起中指,按住自己的眉心,只覺得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逐漸暗淡下去,週遭的人影恍惚,頭有些昏眩。
  
  「重生——」不遠處,有人站住,轉過身叫他。
  
  是了,他記起來了,他叫原重生。這個名字,是師父為他取的,已經跟隨了他五年,至於本名,他早就淡忘。
  
  眉心間的疼痛逐漸消失,眼前的景物又恢復清晰,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他注意到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師父。
  
  師父說,他們能夠相遇,能夠保留他的性命,是有緣,因此他的姓氏,就取「緣」字的諧音;至於「重生」,那是暗示他在一場浩劫之後還能留下性命,實屬不易。用這個名字,是希望他能夠忘卻過去種種,獲得新生。
  
  「重生!」前面的人見他還愣愣地停留在原地,根本就沒有留意到在他身邊擠來擠去忙著逃命的人,提高了音量再次喚他。
  
  「哦。」他匆忙忙地答應,將肩上的包袱向上提了提,邁開步子向前。
  
  冷不丁地,拐角的里巷忽然衝出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重重地撞上了他。
  
  原重生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站定,看見面前的少年搖搖晃晃就要跌倒,連忙伸手扶住他,穩住他的身形,不期然,卻看見少年破爛的衣襟中微微露出的刀柄。
  
  他有些愕然,抬頭看少年,與他相仿的年紀,卻有著超脫尋常的老練。凌亂的髮,骯髒的臉,惟一可以辨別的是那雙此時惡狠狠盯著他的眼睛。
  
  「看什麼看?」少年掩住衣衫,將露出胸膛的刀柄往裡按了按,瞪了原重生一眼。
  
  「你要殺人?」鬆開手,原重生直視他的眼睛,開口問道。
  
  「關你什麼事?」少年不答反問,嘴角翹起,很是嘲弄,「想要報官?得了吧,兵荒馬亂,現在連縣官衙役都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
  
  「我——」原重生張張嘴,想要說什麼。
  
  「重生!」冰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側響起,少年轉過頭,不知什麼時候,一名女子已經站在了他們的身邊。
  
  一襲月牙色寬大長袍,腰間繫著兩個金色的鈴鐺,黑色的髮用一條淡黃色的絹帶束於腦後,冷淡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師父——」手足無措地站在女子面前,原重生囁嚅著想要解釋。
  
  「啪!」一記耳光重重落在原重生的臉上,留下了五個清晰的指印。
  
  原重生噤聲,立刻垂下面孔,不言不語。
  
  女子緩緩收回手,掃了一眼旁邊目瞪口呆的少年,才對原重生開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打你?」
  
  「重生對師父不敬。」原重生低聲說道。
  
  「既然知道錯了,還愣著幹什麼?」女子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向前走。
  
  原重生連忙準備跟上。
  
  「喂!」手忽然被拉住,原重生回頭,看見少年滿臉驚異,「她是誰,你為什麼那麼聽她的話?一個堂堂男子漢,怎可對一個婦道人家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縱然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卻已經懂得世俗禮教的規範,他對原重生那般隱忍的態度很是不解。
  
  原重生搖搖頭,扳開他拉住自己的手,輕輕開口:「她是我師父。」
  
  「師父?」少年壓根就不相信,繼續追問,「她有什麼名號?」
  
  名號,是指名字嗎?原重生回頭看看前面的背影,想了想,告訴他:「我不知道,師父只是告訴我,她叫流光。」
  
  「流光?」少年冥思苦想,絞盡腦汁回想是否聽說過江湖上有這樣名號的人。
  
  「我真得走了。」原重生摸摸自己的臉頰,繼而再仔細打量了少年眉眼一番。
  
  「你看什麼?」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自己,被那種了悟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少年後退一步,嚷嚷著問他。
  
  
  
  原重生笑了笑,取下肩上的包袱,拿出一件乾淨的布衫遞到他的胸前,衣服下的手若有似無地碰觸了他衣衫下的刀柄,「無論如何,保住自己的命。」從他的面相看來,他的將來不是尋常之輩,實在不應該因為一時衝動毀了自己的一生。
  
  說完這句話,他將布衫硬是塞進少年的手中,不去理會他怔忡的模樣,轉過身,小跑步地向前方越來越小的人影追去。
  
  「師父!」追上了流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原重生小心翼翼地叫道。
  
  「你跟那個少年說了什麼?」並不是刻意,流光只是在環視周圍慌亂的人群的間隙,淡淡地問他。
  
  「我——」有些心虛,原重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腳步忽然停下,流光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原重生,清冷的目光盯著他微微有些泛紅的眉心,慢慢開口:「天意不可違,天命不可批,逆天而行有違天道,我平常教你的這些,你可記牢?」
  
  「當然記得。」原重生急忙點頭,「師父的教誨重生一直銘記於心。」正是因為時刻記得,所以他即使看出了那名少年將來會大有作為,他也沒有告訴他以後的事。只是見不得他想要殺人的舉動,所以適時提醒他,這樣也有錯嗎?
  
  「你的一句無心之失,正是他命中所注定的轉折。」目光瞄到方纔的少年捧著手中的布衫,愣了一會之後,走向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方向,顯然已經被原重生方纔的言語和舉動影響,流光手中結印,掐指一算。
  
  莫非真的是天意?
  
  「師父,重生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事?」見流光不說話,原重生在一旁不安地問她。
  
  「不關你的事。」看了原重生一眼,流光的手,慢慢抬起,按住了他的眉心,「方纔,又是這裡疼了嗎?」
  
  「嗯。」師父的指尖,冰冰涼涼,減輕了他眉心間的灼痛,原重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回應地答道。
  
  流光的目光驀然一沉,食指和中指忽然併攏,手法變換,快速地在原重生的眉間點了三下。
  
  「現在呢?」眼見他眉心紅色逐漸減退,最終消失,她收回手,問他。
  
  「不疼了。」原重生摸摸自己的眉心,好奇地看來來往往的人,「師父,他們究竟在幹什麼?」
  
  「逃難。」流光揮揮袖袍,簡短地回答他。
  
  「為什麼?」原重生不解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理解。
  
  「天災、人禍;戰亂、瘟疫;當權者失道、外來者入侵;朝廷內訌、民間起義……」看著身邊往來倉皇的人,流光逐一說著,「如今,戰火已經蔓延到南方,大家都在避禍。」
  
  「那,他們這是逃到什麼地方去?」記得師父說過,北方半壁江山已經被外族佔領。那麼,這些人,即使是逃難,還有何處可以容身?
  
  這個問題,問得好。亂世之中,哪裡會有安全的地方?
  
  「他們沒有地方可去,要不然就俯首投降,要不然就奮起反抗,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流光漠然地回答,給了最為殘酷的答案。刻意忽視原重生震驚的面容,她舉步又要向前走,沒有料想到,他在她身後忽然出聲——
  
  「為什麼都要逃難?這麼多的人一起,還有鬥不過的東西嗎?」
  
  心,因為他的話,猛然跳動了一下,流光緩緩地轉過頭,盯著原重生清亮的眼眸,想要看出什麼,卻又不得而見。
  
  周圍人群川流不息,惟有她和他,定格一般,就這樣,在來來往往的人之間,互相對視著。
  
  「小心!」一個挑著擔子的路人顧前不顧後地在人群中奔跑,眼看著,扁擔尾掃上了流光身體的右側,原重生在叫出聲的同時,伸出手臂,硬生生地替她擋住,衣袖上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都什麼時候了,愣在路上當石柱啊?」對兩個耽誤自己行程的木頭人很不滿,挑擔子的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繼續趕路。
  
  原重生鬆了一口氣,收回自己的手,有些心疼地翻看衣袖。好可惜!師父為他新做的衣服,穿了還沒多久,就這樣被毀了。
  
  「現在你看見了吧?」有著淡淡的嘲弄,看那人遠去的身影,流光開口,「對自己同胞尚且如此,一團散沙,毫無凝聚力,大水襲來,還能有什麼作為?」
  
  
  
  「師父,我不太明白。」原重生皺起眉頭,對她的話似懂非懂。
  
  「你不需要太明白。」見他眉心間的紅光又隱隱約約出現,流光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你要做的,只是管好你自己,不要去多管閒事就行了。」
  
  兩年後——
  
  日暮西斜,清澈溪流邊,一道人影面向落日而立,素色長袍,黑色的髮\髮以淡黃色的絹帶束扎。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金黃的光芒,與她腰間的金色鈴鐺互相輝映。
  
  抬頭,流光冷然的目光,看向東方。天地之間,她看見的,是王氣逐漸衰弱、龍脈不再的氣數將盡之勢,紫光之色沉浮之間,赫然已在向北移位。
  
  略微思索,她咬破自己的中指,一滴血珠滲出,取下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晃,丟向空中。鈴鐺在半空發出悅耳的響聲,她一彈指,血珠被揮出,不偏不斜,揮進鈴鐺之中,隨後,鈴鐺穩穩落在地面。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她口中唸唸有詞,隨後,手在面前畫了一個圈,若有若無的白光在她周圍形成一道光弧,逐漸變淡,最後隱沒不見。
  
  「師父!」
  
  聽見叫聲,流光迅速睜看眼,將手收回寬大的袖袍中,站起身,回頭,遠遠地,看見原重生站在茅屋前向她揮手。
  
  即使相隔了一段距離,他身上的氣卻強烈地叫她難以忽視。
  
  天術,抑或是天意?
  
  「今日佈置給你的功課,可有做好?」走近原重生,她習慣性地看了他眉心一眼。
  
  並沒有紅光出現,可越是接近他,熱力卻越為強盛。
  
  「有。」沒有注意流光異樣的目光,原重生恭敬地回答,「按照師父的要求,重生今日研讀《易經》,並根據鬼谷子術數,重新將昨日的奇門陣法排列,待師父檢查。」
  
  「你破了昨日的陣法?」本已越過他進屋的流光忽然停住,背對他開口問道。
  
  「是。」原重生頓了頓,「我試著用了其他三種方式,發現排列之後功效有甚於初。」
  
  方才被自己咬破的指尖忽然疼痛起來,流光舉起中指,貼近嘴唇吮吸。
  
  「重生——」見指尖又滲出了血珠,她輕輕舔去,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玉清心訣》你可曾按要求每日細讀?」
  
  「師父要重生每日看《玉清心訣》修身養性,重生怎敢違命?」
  
  「還記得上面說了什麼嗎?」
  
  「皇天永明,雨潤蒼生,仁心當道,擇時者利之,惟目明、耳聰、心靜……」
  
  「那你現在是否心靜?」打斷他的話,她想要問的,只是這個問題。
  
  「重生隨遇而安,師父到哪裡,重生就到哪裡。」心中雖然奇怪一向少言的師父為何今日連連對他發問,可是他還是真心實意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不想出去看看,走走?」隱居在此兩載,外界如何,她可以預料。亂世之中,已無太平寧日。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世,各方梟雄,已經開始逐鹿中原。而原重光,注定生來不平凡的天命之人,他,可真的願意在此安然靜默無名?
  
  「師父——」對她若有似無的暗示不解,原重生問,「我們不是已經走過許多地方了嗎?」
  
  從十歲到十五歲,他總是隨著師父不停輾轉,看盡了世態炎涼,眾生百態,直到他們隱居在此,不再漂泊,開始定居下來,這兩年,他才有真實生活的感覺。師父雖然性子冰冷,他卻不以為意,認真學習她教授的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術。閒暇時,他上山砍柴、挑米做飯,這樣的日子,他覺得甚是愜意,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改變什麼。
  
  兩年來,師父沒有問他這個問題,為什麼今天一反常態,接二連三地開始逼問?
  
  「師父,你是要趕重生走嗎?」不知道為什麼,一旦思及這個可能性,他的心,開始莫名其妙慌亂起來。
  
  「不——」看原重生倉皇的神情,深怕她遺棄一般,流光回答他,直覺伸手,想要如同他年幼時摸他的頭,才不經意地發現,十七歲的壯實少年,在個頭上,已經超過她。
  
  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那個羸弱孩童,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未來,究竟會有什麼變數呢?
  
  
  
  原重生屏住呼吸看著那只停留在面前的手,最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接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聽到了幾不可聞的一聲歎息。
  
  隱沒在山間的茅草屋,在靜靜的夜色中沉睡。
  
  用樹枝搭建的簡易床鋪上,原重生熟睡著,間或有一兩聲的鼾聲。
  
  門邊,立著一道人影,已經站在那裡打量了他很久。
  
  過了好一會,人影才慢慢地向前移動,站定在原重生面前。依稀的光亮照在臉上,勾勒出半明半暗的面容。
  
  ——是流光。
  
  盯著原重生酣睡的樣子,她彎腰,撩起自己的袖袍,併攏食指和中指,按在他的眉心,微用力,睡夢中的原重生皺了皺眉頭,咕噥了兩聲,又沉沉睡去。
  
  直到指尖感覺不到灼熱,流光才緩緩地收回手指,凝視原重生眉心間逐漸隱去的紅光,若有所思。
  
  七年了,靠她的念力,究竟能將原重生的氣潛藏多久?
  
  「師父——」夢中的原重生口齒不清地叫著她,嘴角露出笑容,抽抽鼻子,翻了個身朝裡,繼而又安靜下來。
  
  還記得,當年從死人堆中找出他時,他惶恐得如同驚弓之鳥,即使封藏了他的記憶,可是他每晚仍不能正常入睡,只會驚惶失措地大叫。他會纏著她,非要將小小的臉貼在她掌心才能安然睡去。一開始,她對他這樣的舉動很不習慣,總是在他貼近自己之時直覺地一掌揮開,可是他毫不氣餒,直到鼻青臉腫也不放棄,最後是她妥協,他才在自己的身邊啜泣地慢慢睡去。
  
  她是個冷情之人,她一向都知道,可是對原重生,她已經破了太多的先例。
  
  後來,他逐漸長大了,懂得了男女之別,在尊敬之外逐漸開始謹慎。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噩夢連連的小男孩,他已經可以自己調整,不再依賴她了。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見他翻身之間將被子踢開,搖搖頭,流光拉過被角,為他蓋上,突然意識到這樣的舉動太過溫情,已經不太符合自己冰冷的性子。
  
  和自己相依為命七年的原重生,她是不是,已經將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不經意地,她的目光,掃到他竹枕下露出的布料,伸手拉住,慢慢地扯出。展開,是一件衣衫,手肘處好長的一條口子,被歪歪斜斜地縫上,針腳不細密,卻看得出縫補的人已經盡力想要恢復原本的樣子。
  
  她記得,這是兩年前她為他做的衫子。她很少為他做衣物,那一年,心血來潮,為他做了一件,他高興地穿了很久都不捨得脫下,精心呵護。可是那一日,他為了護住她,結果被扁擔劃壞了衣袖。本以為他早就已丟棄,卻沒有想到,他至今還完整地將它保存著。
  
  比起他成長的速度,手中的衣衫明顯已經小了,容不下他的身量,還有那雙他穿了很久的靴子,靴底開始磨平,也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將手中的衣衫疊好,原封不動地重新塞進他枕頭下,流光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再看了原重生一眼,悄然無息地離去。
  
  「原小哥,今日生意不錯吧?」
  
  「嗯,還行。」原重生笑著回答問他的路人,清點今日所賣獸皮和原木的銅板,盤算著該買哪些東西回去備用。
  
  可惜了,要不是幾日前師父要他將那張鹿皮留下,憑著那張上好皮料,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也能多買幾石粟米回去。
  
  師父要那張鹿皮究竟幹什麼呢?原重生忍不住好奇地揣測。
  
  今日恰逢趕集,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小鎮一下子熱鬧起來,各色貨物上架,好不新鮮。
  
  「漂亮的絹帶啊,瞧一瞧,看一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絹帶?原重生的心裡驀然一動,忽然想起師父頭上戴了很久的淡黃色絹帶,好像從來沒有換過,顏色也有些老舊了。
  
  腳步不由自主地移動,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攤鋪前,拿起一條和師父那條顏色有些相仿的絹帶,細細打量起來。
  
  「哎呀,小哥,你可真有眼光,買一條吧?」
  
  「也不知道合不合適。」原重光喃喃自語,將手中的絹帶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攤鋪上其他的,拿不定主意。
  
  
  
  「小哥,就手中那條吧,顏色淡雅,又是你一眼相中,送給自己中意的姑娘是最適合不過了。」
  
  「你不要胡說!」被嚇了一大跳,心口「撲通撲通」地跳,只因為貨郎那句無心的話,原重生漲紅了臉,連連搖手,忙不迭地辯解,「我是送給我師父的。」
  
  「這樣啊,那就選條素色的吧,比較適合你師父。」原來面前的小哥還有位女師父啊,看他的年齡,推算他師父也差不多是四十左右。
  
  素色的?原重生拿起貨郎推薦的絹帶看了看,覺得不怎麼配,想著這種灰濛濛的顏色沾染在師父的黑髮上,心裡怎麼都不舒服。
  
  「還是這條吧。」他最終下了決心,還是選擇了淡黃色的那條。
  
  付了錢,他小心翼翼地將絹帶放進懷中,拍了拍,才邁開步子向前走。
  
  「原小哥——」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原重生回頭,身後是個樂呵呵的白鬍子老頭。
  
  「何老爹,有什麼事?」不放心地摸摸胸口,絹帶還在,原重生鬆了一口氣,問面前的老人。
  
  「原小哥,遇見你太好了,我是來道謝的。」這位原小哥可真神,半個月前家中接到消息,說是自己兒子已經戰死沙場,結果全家愁雲慘淡,他也失魂落魄。偏偏這位原小哥,要去自己兒子的生辰八字,硬說他並沒有死,還說什麼半月之內必當返家。當時以為他在安慰自己,連兵部都核實了,哪還有什麼希望,所以也沒往心裡去。沒想到,幾天前,兒子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原來是同名同姓,虛驚一場。
  
  「我說原小哥,你真是太神了,這些東西,你就收下吧。」
  
  「不、不用……」眼看著他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若干東西,原重生連忙拒絕,「我只不過是隨手幫幫忙,哪能收你的東西?」他只不過見不得何老爹傷心難過的模樣,所以才算了算,說與他聽。這件事,若是讓師父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番責罰。
  
  「收下收下——」何老爹不由分說地將東西塞進他懷裡,想了想,又問他,「原小哥,你這麼能算,可不可以算算,這場戰亂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咱們老百姓何時才能過上安生日子?」
  
  何老爹劈里啪啦的一番話弄得原重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能對他點點頭,表示自己要走了。太晚了回去,師父那邊,不好交代。
  
  「還有啊,」何老爹念叨著,「像原小哥你這樣的能人,將來一定很厲害吧?」
  
  他?將來?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這個認知忽然在原重生腦海中浮現,令他驚愕不已。
  
  「何老爹,你方才說什麼?」有些急切地追問,什麼東西模模糊糊地在腦海中浮現,他想要抓住,卻整理不出頭緒。
  
  「我說,像原小哥這樣的能人,將來一定很厲害吧?」何老爹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
  
  ——是了,就是這個。
  
  原重生閉上眼睛,凝神靜氣,掐指推算,他想要推算自己的命理,可是什麼都沒有得出來,只有眉心間持續加深的灼熱感,令他頭痛欲裂。
  
  ——算不出,他算不出!
  
  沒有道理的,為什麼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批算他人的命運,像兩年前那個萍水相逢的少年,像半個月前何老爹的兒子……可是為什麼,對於自己的將來,他會一無所知?
  
  「原小哥,你、你沒事吧?」 何老爹使勁揉揉眼睛,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不然為什麼會看見原小哥眉心紅得像火在燒?
  
  又是那種感覺,眉心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制在裡面,蠢蠢欲動,呼之欲出。究竟是遺失了什麼重要的記憶?他拚命地回憶、努力地回憶,可是什麼都記不起來。
  
  「原小哥——」看他難受得緊,腳步也踉蹌起來,何老爹擔心地扶住他,「還是去看看大夫好了。」
  
  「不,我沒事。」原重生穩定自己的心緒,平緩呼吸,「我只要休息一會就好。」
  
  他說的是實話,這麼多年來,眉心間的疼痛時不時出現,只不過隨著年齡漸長,疼痛的強度在加強,時間也在延長而已。他順勢靠牆坐下,其實已經不太介意那股疼痛,有其他的疑惑,漸漸從他心底浮現。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慢慢減緩,原重生摸摸眉心,站起身來,向何老爹道謝,接著急匆匆地離開。
  
  「原小哥,還是看看大夫吧,頭痛毛病拖久了,不是好事……」何老爹對著原重生的背影叫著,奈何他走得太快,一會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何老爹離去不久,不多時,拐角處走出一個人,順著原重生離去的方向追去。
  
  2
  
  原重生立在茅屋前,看著近在咫尺的門,拿不定主意,究竟是進還是退。
  
  「重生?」門裡,飄出他熟悉的聲音。
  
  「是。」略微遲疑後,原重生傾身,卸下肩上挑著的米食糧油,慢慢走到門前。
  
  「進來吧。」
  
  依舊是冰涼的聲音,使他又想起初次聽見這樣的音調時,感覺就像掉進了冰窖一般不寒而慄。
  
  「師父——」得到許可,他推開門,看著面前盤膝打坐的人,恭敬地叫道。
  
  吐納完畢,流光吸氣,收回放在膝上結印的手指,緩緩睜開眼睛,下地,走到原重生身邊,抬眼向外看了看。
  
  「東西多了些。」她開口,平淡的語氣,卻是在等原重生的答案。
  
  「路上遇到何老爹,他送給我的。」原重生毫不隱瞞,如實相告。
  
  「為何要贈與那你這些物品?」
  
  「因為——」才要說出緣由,眉心卻扯痛了一下,令他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頭。
  
  「重生?」
  
  「因為上次我幫他修葺了漏雨的房頂,所以他特意答謝我。」他心一緊,沒有預備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是嗎?」還是沒有看原重生,流光的臉,仍然向著門外。
  
  「是。」垂下眼簾,原重光回答。
  
  這是頭一次,他在師父面前撒了謊,眼角的餘光偷偷看了一眼與他平行而立的師父,見到的,是她的側面和長長的黑髮,以及繫住長髮的淡黃色絹帶。看著、看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胸口。
  
  「施人小恩,不求回報。重生,這些東西,你本不該收下的。」流光忽然轉頭,對原重生說。
  
  「重生——知道了。」原重生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猛然收回身畔,動也不敢動。
  
  「既然知曉就好,這次的事,就算了,但,下不為例。」見原重生乖乖地點頭,她再看了一眼外面,才回頭對他說道,「桌上的東西,是為你準備的,你過去瞧瞧,看合不合適?」
  
  原重生走向木桌,觸目所及,是桌面上疊放得很整齊的一件鹿皮裌襖和一雙鹿皮短靴,那些皮料,他認得,正是幾日前師父向他要去的鹿皮。
  
  心口在發熱,他捧起裌襖和短靴,盯著流光,不敢置信地問她:「師父,這,真的是給重生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流光走過去,展開裌襖在原重生身上比試,有些不滿意地搖搖頭,「短了些。」
  
  是她疏忽了。這兩年,他身形漸長,她仍按照他幾年前的體形做,當然不合適。
  
  「不,合適、合適……」原重生接過流光手中的裌襖,拚命地點頭,「只要是師父做的,都合適。」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似的,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鹿皮靴,套上腳,還來回走了幾趟,最後站定在她面前,伸出一隻腳,「你看!」
  
  見他孩子氣的舉動,流光忍不住笑了。真是一個傻孩子啊,明明是很普通的東西,他卻寶貝得像什麼似的。
  
  「師父——」看見她露出了微笑,原重生一時呆愣住。師父在笑,居然在笑?這麼多年來,他是頭一次看見師父的笑容,原來師父笑起來,是這麼好看,連山下鎮子裡最漂亮的姑娘都比不上。
  
  心在「撲通撲通」地跳,好大聲,像是不受控制,就要跳出來似的。連帶著,感覺好好保存在胸口的絹帶也快要被震出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原重生的手,伸進自己的衣襟,想要拿出先前買的絹帶送給她作禮物。
  
  「重生——」還沒有等到他開口,流光忽然收斂了笑容,「先將衣服拿回你的房間。」
  
  奇怪了,師父的臉色為什麼忽然變了?他心底有疑問,卻不敢問,抓住絹帶的手,緊緊地,滲出了汗水。
  
  
  
  「我要練功,一個時辰之內,不要來打攪我。」流光吩咐原重生,已經感覺到腰間的鈴鐺在微微震動,發出平常人聽不見的聲響。她的手,背在身後,暗暗換了手勢,目光閃爍,大步走出門外。
  
  腳,踩上掉落在地的樹枝,月牙色的長袍,搖曳過地面。站定在小樹林中,流光的眼睛,逡巡了四週一番,才開口道:「不要再躲了,若是真心找我,何必隱身不見?」
  
  冷冰冰的聲音迴盪著,樹葉沙沙作響,沒有人回應。
  
  流光也不說話,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靜靜打坐。
  
  安靜異常,有風,掠過她的頭頂,腰間的鈴鐺忽然一震,流光猛地睜眼。一柄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對面直直向她面門飛來。
  
  她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劍,在掌心前硬生生停住。手指,一根一根收起,直到握成拳頭,盯著面前微微鳴響的劍身,她驀然揮拳,劍身調轉身,被控制著向來處刺去。
  
  有人從對面的樹上躍下,側過身子,接住迎面而來的劍,眨眼工夫已經將其收回身後的劍鞘,乾淨利落。
  
  流光收回手,站起身,盯著眼前的人,慢慢開口:「師兄——」
  
  「流光,多年不見,你的修為更加精進了。」運天讚賞地說道,走到流光身前,「沒有想到,你居然躲在這個地方。」
  
  「我早就猜到,能夠破得了我結界的人,除了師兄,還能有誰?」
  
  「為什麼不猜是師父和溢彩?」克制住內心的激動,運天問她。七年的時間,今日得見,沒有想到她的容顏依舊,彷彿歲月根本沒有在她身上留下過任何印記。
  
  「師父貴為國師,鎮守京師,怎能拋下眾多事務?至於溢彩——」流光苦笑了一下,「若真是她,怎會如師兄你這般有耐心等我出現?」
  
  「難怪師父經常讚你冰雪聰明,有修道之才。」運天歎息,「流光,你可知此番我找你,究竟所謂何事?」
  
  「是師父叫你來的?」
  
  「回去吧,流光,師父最看重的,始終是你,要不然,也不會將一生絕學盡數傳授於你。」運天苦口婆心地規勸。
  
  「不。」想也沒有想,流光轉身,斷然拒絕。
  
  「流光?」運天愕然,沒有想到她拒絕得如此乾脆。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眼看著一片樹葉緩緩落下,流光毫不留情地開口,「師父早就忘記了學道的初衷。而你們,為了所謂要穩固朝廷根基的借口,這些年來,究竟殺了多少人?」
  
  「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師父他,也是身不由己……」
  
  「好個身不由己!」流光打斷他的話,「僅僅就因為身不由己,所以就可以大肆屠掠?」
  
  她學道是為了修身,而不是拿來殺人,身不由己?就這樣的一句話,能抵得上那些冤魂嗎?
  
  「流光!」見她沒有絲毫留戀地準備離去,運天忍不住大聲叫道,「這七年來,紫薇星斗逐漸遠離大宋本命星座,北移趨勢日加明顯。元兵進犯猖獗,民間騷亂不斷,皇上震怒異常,遷怒師父,師父也寢食難安啊……」
  
  「與我有何相干?」她繼續走,不想再聽下去。
  
  「沒有道理的,應天命而生之人早在七年前就被剷除,天象早就應該改變,可是為什麼會……」
  
  心神一動,流光的腳步驟然停下。
  
  「流光,你最受師父喜愛,又深得師父真傳,可以占星、可以批命,這麼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你為什麼不在關鍵時刻幫幫師父?」見她終於停下腳步,運天心中暗喜,以為事情有所轉機。
  
  「幫?怎麼幫?」流光木然地發問。
  
  聽她的語氣鬆動,運天心中暗喜,連忙說道:「欲破蠻夷外患,必先肅清內患,定我國運。流光,只要你替師父找出天命之人……」
  
  「然後,殺了他?」流光慢慢轉過頭,盯著運天心思被看穿之後的尷尬表情,「抱歉,恕難從命。」
  
  「為什麼?」運天難以理解,「你既然可以收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徒,為什麼不肯助與你有數載師徒情意的恩師?」
  
  「你,見過重生?」瞳孔忽然收縮,流光開口質問,「何時?何地?」
  
  
  
  「山下市集小鎮,要不是無意間得知他會批命,繼而產生懷疑,我又怎麼會尾隨他上山找到你?」
  
  「他,為別人批命?」
  
  「是,為一個老頭。那老頭看起來很高興,還硬塞給他一些東西,後來看他臉色變了,使勁摁住自己的眉心,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休息了一陣子才走。後來,我……師妹,你沒事吧?」見流光的臉色突變,運天止住話題,有些擔心地問她。
  
  手,明明在寬大的衣袖中捏得死緊,流光卻只是搖頭,示意自己沒有事。雖然表面上沒有什麼異常,心底卻微微有些刺痛。
  
  照師兄這樣說來,重生不僅沒有聽她的話,去給他人批了命,還欺騙了她。為什麼,他要這樣做?難道,這麼多年來的相依為命,她這個當師父的,還不值得他信賴嗎?
  
  她不是大慈大悲之人,初見原重生,念他家園被毀,父母俱歿,孤苦伶仃留在世上無依無靠。又因天命所繫,小小年紀,即使並未葬身火海,將來也逃脫不了被追殺的命運。與其因為與生俱來的命運而亡命天涯惶恐不安,倒不如將這一世了去,到了陰間,喝下孟婆湯,輾轉輪迴之後,忘卻今生恩怨,也還有另一番天地。
  
  當時,原重生是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間,全由她決定。
  
  她是動了殺機,想要了結他的性命,只要那一掌下去,就可以將一切結束,可是偏偏在生死存亡的時刻,他,突然叫出聲來,絕望的呼喊、淒惶的表情,承受的極限究竟是多少?
  
  她,選擇讓他活下來。這樣的選擇,不知道是對,抑或是錯?
  
  「流光……」
  
  指尖接觸到微熱的物體,不習慣這樣的溫度,反射性地,她抬手,直覺地揮開。
  
  運天收回手,略帶幾分尷尬地看她。喚了她幾聲,見她陷入沉思沒有反應,所以才試探性地想要接觸她,沒有想到,原來,她還是不習慣別人的碰觸呀……
  
  「對不起……」流光開口,只是看了運天一眼,就將視線移開。清冷的目光飄忽不定,令人看不出她此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流光……」運天心底有幾分苦澀,幾句話,想要對她說,終究是被她無情的道歉擊得粉碎,埋葬在她異常冷漠的眼神中。
  
  怎樣的人,會有那樣冰冷冷的眼睛?彷彿天下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撼動她情感半分。無論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流光她,無動於衷的程度從來都沒有變過。
  
  果然如師父所料,她不會隨他回去;果然如師父所料,她仍然嚮往閒雲野鶴的生活,果然如師父所料……既然如此瞭解流光,早就已經料到結局的師父為什麼還要命令他們來尋她?來勸說她回去?
  
  「師兄!」微風拂過,輕飄飄地掠過她的髮絲,黑髮如瀑,惟一的裝飾就是那條淡黃色的絹帶,明明沒有其他的頭飾,看起來卻是那麼飄逸出塵。
  
  觀眉觀眼之時,心儀心動之間,運天已經看呆了。
  
  「若是師父今日當真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流光自當竭盡全力,即使要了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她飄遊了很久的目光,終於定在他背負在身後的寶劍劍柄之上,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但,要我與師兄一般依從師命而為之,請恕流光難以從命。」
  
  沒有譏誚、沒有諷刺,可是她婉轉間的每一個眼神,令他的心在隱隱作痛;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令他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錯了嗎?
  
  江山多變,風雨飄搖,亂世之中,孰是孰非,沒有是非定論。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生殺予奪大權,能者為之。大好河山,無限風光,野心壯志之人誰願意放棄?自然,廝殺爭鬥之間,犧牲品不能避免。
  
  流光她,冰雪聰明,難道不明白個中道理嗎?
  
  向前走了一步,他張口欲言。不曾料想,流光忽然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隨著她的舉動展開來,月牙白的顏色籠罩了她全身。抬高頭、仰起臉,她微微歎息,輕啟唇齒,「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她仰著臉,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沒有表情的臉,說不上來由地,莫名其妙有些心悸。一個眼中沒有感情的人,眼神明明就該是空洞,可是她,清清冷冷的目光,看不到底;一個口中念著如此民歌的人,語氣明明就該是悲傷的,可是她,事不關己的口吻,聽不出哀思。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她反覆吟誦這兩句,幽靜的林中,她的聲音不斷迴盪,縈繞在他的耳旁,不曾停歇。為什麼會這樣?明明什麼都沒有看見,可是只是聽見這樣的聲音,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的手,居然開始微微顫抖;他的額頭,也冒出密密實實的汗珠?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他摀住自己的耳朵,不住搖頭,覺得心跳已經超乎負荷之外,沉重得令他窒息。不該這樣,仗劍行走,殺人無數,即使是面對再兇惡之人,他都沒有此刻如此恐慌。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鳥可食……」
  
  「我叫你不要再說了!」終於不受控制地大叫出聲,運天拔出身後的劍,用盡了全力,狠狠地劈下。一陣劇烈的震動,頓時,地面出現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斷地向前延伸。
  
  眼前的情景並沒有驚擾到流光。她止住聲音,看似很輕地點點腳,隨即衣袖一揮,本來轟隆作響奔向她的裂縫在她面前戛然而止,震動的地面瞬間恢復平靜。
  
  她抬眼,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看向運天。
  
  運天捧著疼痛欲裂的頭,瞪著她,不斷地後退,最後大吼一聲,翻身,躍上繁密的枝葉之中,最後隱身不見。
  
  眼見運天離去,流光站在原地,緩緩放下雙手,白色的弧光並著衣袖滑落。她面向他遠去的方向,喃喃開口:「不要逼我,世上能人何其多,少我一人,又有何妨?」
  
  夜色逐漸降臨,卻沒有師父的影子。她明明只說去一個時辰,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呢?
  
  心,隱隱有些煩躁,卻說不上什麼由來。莫名地,有一種不安,在慢慢地擴散,佔據他的思想,難以沉澱。
  
  放下手中的《玉清心訣》,原重生站起來,走到門邊,再向外看了看,還是沒有看見師父的身影。山間的夜色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見天幕上的月亮,清清冷冷地,很像師父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還捨不得脫下的鹿皮裌襖,手,慢慢滑到心臟的位置,隔著衣料,可以感覺心口暖暖的。
  
  不僅僅是師父,七年的時間,他對她,不但有尊重敬仰,還有依戀。世界上,師父已經是他最最至親之人了呀……
  
  但是,但是……為什麼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遺忘了?
  
  「我說,像原小哥這樣的能人,將來一定很厲害吧?」
  
  ——將來?他的將來,是何種模樣?
  
  閉上眼睛,凝神運氣,他再次推算,未來,卻是空白一片,茫然不知。
  
  究竟是什麼地方錯了?沒有之前,沒有之後,無因無果,為什麼他原重生可以知天知地,通曉他人境遇,而對自己,反而一無所知?
  
  師父?
  
  不!不!狠狠甩去腦海中不該有的念頭,他猛然睜開眼睛,眉心間一陣抽痛。
  
  如師如父,恩重如山,他怎能滋生出那般不敬的念頭?
  
  疼痛沒有減緩,反而持續加重,連帶著,渾身也灼熱起來,很不舒服。
  
  遠遠地,看見有人影向這邊走來,衣袖飄曳之間,他看得清楚,是師父。
  
  本該上前迎接,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混淆了他的意志,一反常態地,短暫猶豫之後,他迅速上了床榻,翻身向裡,佯裝熟睡。
  
  不該這樣的……心底有小小的聲音在責備他,伴隨著疼痛,令他更加不適。
  
  「吱呀——」正在矛盾掙扎,卻聽見有人推開了本是虛掩的門,心中「咯登」了一下,他閉眼,一動也不動。
  
  「重生?」
  
  有人在輕輕喚他,嗓音他認得,明明該回應,不知道為什麼,嘴張了幾次,他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短暫靜默之後,一隻手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將他翻轉。閉著眼睛,即使什麼都也看不見,他能夠感覺他正在被人細細打量,他緊張得幾乎就快要忍不住睜開眼,不再偽裝下去。可是,愕然中,冰冷的兩指抵上他的眉心,隨後,有酥麻的感覺從眉心間傳來,灼熱感頓時減輕,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而後漸漸清明。
  
  緊抵在眉心間的壓迫感消失,垂落在他臉頰的衣料緩緩移開,然後,無聲無息地,他再也察覺不到任何聲響。
  
  
  
  良久,原重生才緩緩睜開眼睛,因為神經處於高度緊張,週身已經大汗淋漓。月色和夜色交雜的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的目光閃爍,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神色複雜地看向已經掩上的門扉。
  
  三天了,師兄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是不是代表,他已經放棄,不再勉強?
  
  一枚紅葉隨水漂來,擱淺在青苔綠石上,任流水沖刷。她撩起衣袖,俯首掬水,寒意浸人,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是深秋時節。
  
  抬眼向天際張望,紫氣時隱時現,不復當年鼎盛,已是氣數將盡之勢。天意,果然不可違抗嗎?即使如師父,如師兄,耗盡畢生,為朝廷鞠躬盡瘁,不惜逆天命為之;即使如她,隱居在此,不問世事,想要借此隔絕原重生與外界的聯繫,無盡江山,終將易主,這是不爭的事實。師父他,可有看見?
  
  水面忽然有熟悉的人影出現,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收手,不曾想指尖碰觸到一旁的紅葉,只一下,那片依附在石面上的葉子就被流水捲走,無影無蹤。
  
  指尖,涼意甚重,盯著逐波溪水,一時間,她有些怔忡。
  
  「師父!」
  
  水面上倒影的面目隨水微微蕩漾,浮動不已。回頭,看見原重生站在她面前,身後還背負著剛挑回來的柴火和野味。
  
  「入山了?」流光開口,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是。」原重生回答,恭敬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流光仔細打量他的神色,一如往常,沒有什麼不同。是自己多心了吧?方才心中一閃而過的不安定感,毫無預兆,快得讓她都抓不住。
  
  「師父,若是沒有什麼事,重生先去備晚膳了。」原重生轉身背向她,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她打量他的目光帶著揣測,看不清她究竟想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什麼答案。
  
  自小,他是被這樣的目光看慣了的,過去不覺得怎麼樣,但是現在——
  
  「重生!」
  
  樹枝上停留的飛鳥被驚起,在兩人上方盤旋了一陣展翅飛開。
  
  「你,可有遇到什麼人?」
  
  「沒有。」她的叫聲令他備感詫異,吃驚不小。師父,從來都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更何況是這麼高的音量。
  
  「師父,是否要對重生說什麼?」拽緊了纏在雙肩扎捆東西的皮繩,原重生重又轉過頭,問道。
  
  流光的回答,是別過頭,不去看他,只是拂了拂衣袖,示意他離開。
  
  手,和皮繩絞得死緊,勒出纍纍血痕,他也沒有注意。腳抬起來,卻又放下來,沉重無比,舉步維艱。頭一次,他沒有聽從師父的話,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她。
  
  「重生?」他的眼神不對,飄忽不定,猶豫不決。
  
  「師父——能不能告訴重生,重生的父母到底是如何死的?」他知道自己雙親俱歿、他知道自己是被師父所救、他知道自己在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他知道師父就是他惟一的依靠……原以為自己知道的很多很多,可是現在才發現,他對自己的過往,其實一無所知。
  
  現在,他想要知道,非常想知道!
  
  為什麼他會問這樣的問題,而且來得還這麼突然,令她毫無防備?
  
  「師父,為什麼重生只有這七年的記憶,更早的,它們都去了哪裡?」本來這些都不重要,師父既然說他失憶,那麼,那些恐怖的記憶不要也好。可是突然之間發現,這些他不稀罕的記憶,他不願意要的過去,也許隱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
  
  哪裡出了問題,他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追問她,不再是那個溫厚隨和的原重生,轉眼之間,變得連她都不熟悉?
  
  「師父,為什麼我沒有辦法推算自己的命理,沒有辦法預知自己的將來?」
  
  是了,師兄說了,他替別人批了命,理所應當,他心存懷疑。刻意在掩藏,存心改變的事實,卻在無意間點燃了導火索。
  
  「師父、師父……」眼中滿是複雜,他看著她,「還有為什麼,你會每晚要向我施以念力?」三天了,他每晚裝睡,發現她沒有間斷,總是在夜間來他房中,持續著做同一件事情。
  
  
  
  天空陰雲密佈,一派風雨欲來之勢。可笑啊,原以為蒙在鼓裡的人是他,沒有想到,終究,是她受了愚弄。
  
  「師父,你回答,回答呀!」他用盡了全力大喊,想要知道,想要瞭解,哪怕只是她的一言半語,也比此刻尷尬的沉默要好上千百遍。
  
  「啪!」沒有等他說完,眼前已是一陣金星閃爍,火辣辣的疼痛在臉頰上氾濫開來。
  
  「師父……」摀住腫得老高的面頰,他愕然,側臉震驚地盯著面前臉色越來越陰冷的她。
  
  「這一巴掌,是打你的不敬。」流光冷冷地開口,刻意忽視原重生不敢置信的面孔,「七年來,我自問對你並無虧欠。你若真對我心存疑慮,好得很,原重生,你現在就可以叛出師門,不認我這個師父!」言罷,她拂袖,背過身去,不再理會他。
  
  這番言語,說得毫無婉轉的餘地。也許,天意如此,她和原重生師徒之間的緣分盡了,既然他已經知曉,已經懂得向她追問,那,證明他,已經不再是她想要的那個原重生了。
  
  「你現在是否心靜?」
  
  「重生隨遇而安,師父到哪裡,重生就到哪裡。」
  
  他當初的話,還迴盪在耳邊,可是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心如止水的原重生了。靈魂開始騷動,有了虛妄的雜念和凡事的羈絆,眼神明淨不再,多了逃避與躲閃。
  
  七年的時間,果然到頭了嗎?
  
  「師父?」
  
  身後有他囁嚅的聲音,她卻不想再去理會。從來沒有覺得如此煩累,看著眼前的溪水,她揮手,示意他離開。
  
  原重生愣愣地看著流光的背影,烏黑長髮上的淡黃色絹帶映入他的眼簾。懷中,有一條相似的絹帶,一直都沒有機會拿出來送給他,貼在胸前,灼痛了他此刻本就惶恐不安的心。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聲色俱厲的師父,以前,即使是生氣,氣他、惱他、打他,她都表現得極為冷淡,從來都沒有說過今天這樣的重話。
  
  他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將來,為什麼,這樣的問題會引發師父如此之大的反應?
  
  質問的勇氣,因為那一巴掌和她絕情的話語,瞬間消失,了無痕跡。再看了一眼眼前月牙色的長袍,背過身,他狠狠地向遠處跑去。
  
  3
  
  發瘋地跑著,覺得心中煩悶的感覺難以消退。周圍的景物不斷後退,一閃而過,他根本就無心去注意。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他每日練功佈陣的亂石崗,覺得再也跑不動,原重生才停下來,甩掉肩上的物品,雙手撐在膝蓋上,不住地喘息。
  
  臉頰腫得老高,疼痛持續,從肌膚滲透到心底。
  
  「……原重生,你現在就可以叛出師門,不認我這個師父!」這句話,在他耳邊不斷地迴響,怎麼也無法停止。
  
  不、不、不!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叛出師門,從來就沒有想過不認師父呀……環抱雙腿,將頭埋入膝蓋之間,一時之間,他不知如何是好。
  
  從來沒有看見師父發這麼大的脾氣,從來都沒有聽師父說過如此絕情的話,他究竟是什麼地方錯了,引得師父有如此大的反應?
  
  「原重生?」
  
  有人在叫他,卻不是師父的聲音。猛地抬頭,眼前站著的,是一個他根本就不認識的男人。
  
  「你是誰?」山谷中,向來只有師父和他,何時,多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我?」運天盯著面前的少年,一邊臉頰紅腫不堪,印在上面的,還有五個清晰的指印。一向無情無慾的流光,居然出手責罰了他,實在叫人難以相信,「我是你師父的師兄,若按輩分,算是你的師伯。」
  
  「師伯?」原重生對他的話半信半疑,若他真有師伯,為什麼師父從來都沒有告訴他?
  
  「不用懷疑。」運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和你師父系出同門,只是——」頓了頓,他盯著原重生,「七年前,她離開了。」
  
  七年前?模模糊糊地,有什麼東西在原重生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從來都沒有料想,她會收一個徒弟。」原重生、原重生,這個少年,明明看起來平凡無奇,為什麼,一向習慣獨來獨往的流光,會收他為徒呢?
  
  
  
  「七年前,師父救了我。」心房逐漸卸下,原重生老老實實地對他說。
  
  「救了你?」對他的話,運天不免詫異。流光雖不贊成戮殺的行為,但也從來都是置身事外,從不插手。對原重生,她似乎已經破了太多的例。
  
  為什麼要救他?為什麼要收他為徒?為什麼要隱居此地……太多太多的疑問在心中匯聚,牽連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你師父是在何時、何地救你?」盯著原重生的眼睛,他暗結手印推算,卻發現並沒有什麼異常。
  
  「我不知道。」師伯看他的眼神好奇怪,令他不免有幾分不自在。
  
  「怎麼可能?」原重生的回答出乎運天的意料之外,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說謊,「你怎麼會不知道?」
  
  他也想知道,但是他記不得,也沒有人告訴他,他想要追尋結果,卻令師父雷霆震怒。眉心又開始熱起來,伴隨著疼痛,引發太陽穴的陣陣抽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原重生仰頭朝天,用盡力氣大聲喊叫。天地漸漸黯淡下去,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真切,覺得大腦在不斷膨脹,令他頭痛欲裂,苦不堪言。
  
  紅光在他眉心浮現,原重生看不見,從運天的角度,卻看得一清二楚。在短暫驚異之後,他回神,迅速咬破中指,併攏食指和中指,貼近原重生的眉心。一滴小小的血珠滲入,立刻隱沒不見。
  
  強大的熱力幾乎令運天把持不住,他咬牙,凝視仔細盯著原重生的眉心。在看見紅光中隱約有白光出現之時,摁在原重生眉心的二指用力一點,手向外牽引,一道耀眼的白光隨著他的動作自原重生眉心拉出,他大喝一聲:「收!」
  
  再看向原重生,沒有了白光的摻雜,眉心間的光芒,鮮紅得如血一般,令人心驚膽戰。他的週身,隱約有紫光浮現,強烈的氣,根本就不可能忽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七年前以為已經除去的人,原來還好好地活著。怪不得,天象沒有改變;怪不得,國運沒有轉換。只因為,面前這個注定要改寫歷史的原重生,他還活著!
  
  天邊傳來滾滾雷聲,勁風捲起地面殘葉,呼呼作響。
  
  牢牢注視緊閉雙眼的原重生,運天緩緩從身後抽出長劍。出鞘的劍身發出冷冷寒光,與他陰沉的表情交相輝映。
  
  有雨水落下,滴在他的眼睫上,他的眼皮抖動了一下,沒來由地,心神居然恍惚了片刻。搖搖頭,他抬腕,將拔出的長劍指向原重生的眉心。
  
  重生、重生,流光給他取這個名字的用意,可是希望他有一個嶄新的將來?可惜,今日今時今地,原重生的性命,就要瞭解在他手中,就此劃上一個句號了。
  
  「原重生,不要怪我,你出生在這世上,注定不可能逃脫劫數。」
  
  劍尖,狠狠地刺進原重生的眉心,只一下,寶劍頓時被鮮血沾染。
  
  「轟隆隆——」又是一陣雷聲,接著暴雨傾盆而下,毫不留情地打在運天和原重生的身上。
  
  天生異相,本要再用力的手停了停,同時,有什麼東西打中了他的手腕,酥麻不已。難耐之間,運天不得已,鬆開了手中長劍。
  
  「流光!」托住手腕,腳邊,是一個金色的鈴鐺。抬頭,運天盯著憑空出現的人,愕然不已。
  
  「師兄,你還是不放棄。」流光看了一眼血流滿面卻仍然緊閉雙眼坐在地上的原重生,轉過頭,看面前的運天。
  
  「為什麼要阻止我?」雨太大,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打在他身上,有幾分疼痛,「你可知,你收容原重光,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曠野中,他的叫聲混合著刷刷作響的雨聲,飄忽得很遠。
  
  封印原重光的記憶,將他帶離塵世,試圖以清修來強制改變他擔負的使命……逆天而行,流光她,真認為行得通嗎?
  
  「我沒有放任他按照自己的生命軌跡行走,對師門,沒有背叛,算不上欺師滅祖。」耳邊的鬢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流光瞇著眼睛,在大雨中與運天對視。
  
  「那又怎麼樣?」運天盯著他與流光之間仍在靜坐不語的原重生,額頭的被劍刺出的血洞,仍在汩汩冒血,不斷地流淌。
  
  
  
  他沒有死,他知道,方纔的那一劍,還不足以使他斃命。
  
  「他終究是要覺醒的!今後的他,是師父的敵人,是大宋朝廷的逆賊。縱虎歸山,後患無窮,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流光回答,下意識否認原重生會與她處於敵對場面的情形。撩起袖袍,向前走,泥漿濺上她長袍的下擺,她沒有理會,只是一直走到原重生身邊,逕直蹲下,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晃,「重生?」
  
  「流光,你究竟要做什麼?」
  
  「但是我會證明給你看,應天命而生之人早在七年前就死了,眼下的原重生,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而已!」
  
  七年前,那個小小無限驚恐的孩童,蜷縮在一旁無依無靠,是她救了他,是她收留了他。他的驚懼、他的驚恐,他與生俱來的命運早就應該埋葬在那場火海中,不會再有牽連。
  
  耳邊喧囂得厲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驟發的疼痛,瞬間好轉,接著異物侵入的劇痛令他幾乎昏厥。睜開眼睛,眼前一片血霧,紅得觸目驚心。
  
  眼前所見,不再是寧靜幽密的山谷,血色中,驚慌失措的人群淒惶慘叫,刀光劍影隨處可見;腳步聲、呼救聲比比皆是。東奔西走的人群之中,有兩張清晰的面容浮現,震撼了他的神志。
  
  ——是什麼人,他感覺如此親近?
  
  「不要出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出來!只要你聽話,以後,爹爹打頭老虎給你做皮襖。」
  
  ——是什麼聲音,他感覺如此熟悉?
  
  血,沿著他的鼻樑,滑落到眼角,一滴又一滴。
  
  地窖、黑暗;莫名的恐懼、無盡的黑暗……
  
  ——是什麼原因,令他看見這樣的場面?
  
  「重生?」有人在叫他,小小幽閉的地窖,有一雙手臂將他拉出,突如其來的光亮,他看見的,卻是兩具焦黑的屍體。
  
  「爹!娘!」
  
  一直沒有動靜的原重生忽然高喊出聲,聲調異常淒厲,怔愣了面前正在對峙的兩人。
  
  一片雨聲作響中,這樣的呼叫令人毛骨悚然。
  
  聽到他呼喊的內容,流光本來伸出的手,赫然停在半空中。暴雨中,原重生的面目,不斷地被鮮血覆蓋,又不斷地被洗刷,轉換之間,看起來,著實有幾分鬼魅。
  
  眼前的血霧漸漸消退,恢復視線清明,大腦中有一段記憶的閥門被打開,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重生——」見他慢慢張開了眼睛,流光原本要出口的話,卻在看清他眼神之後戛然而止。他的眼睛,不再有往昔的信任,取而代之地,看她,帶著些許陌生和提防。
  
  「師父——」他叫她,語氣中仍然有恭敬,卻少了順從。
  
  一道閃電當空劈下,照亮了他的臉,雨水和血水混合之下,蒼白異常,惟有臉頰上的紅腫,可見一絲顏色。不過是短短工夫,他的臉上,不再有少年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琢磨的表情。
  
  ——這樣的原重生,她不認識。
  
  「你,全部想起來了。」手,緩緩收回,她開口,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師父,為什麼?」他問,希望她能解釋。痛,在心底沉澱,爹娘的樣子,被他遺忘了這麼久。原來過往的記憶,是如此不堪回首,若是可以,他寧願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
  
  「原重生!」這一次,不待流光回話,運天已經拾起地上的長劍,對他發話,「要怪,就怪天意弄人,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上!」
  
  「為什麼?為什麼?」他仍然不明白,看看對他充滿敵意的運天,再看看一邊只是盯著他而不言語的師父,他站起身,隨即可見運天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因為你——」
  
  「師兄!」流光出聲,阻止了他即將出口的話語。
  
  大雨傾盆,萬物被雨霧籠罩,模糊不清。
  
  「師父……」見運天忽然噤聲,不再言語,突然之間,他明白了什麼,「你知道的,對不對?」他異常艱難地開口,就像是吃了黃連,苦澀的滋味一直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多麼希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只是自己的誤解,雨過天晴之後,一切還是如初。
  
  
  
  「是。」從她的口中,輕輕飄出這一個簡單的字眼,簡潔得很,卻足以擊碎他所有的希望。
  
  眼前的人,忽然不再熟悉,就像這七年來相依為命的親切感,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原重生不敢置信地拚命搖頭,在泥濘的地面一步步後退。
  
  如果連他最尊敬、最崇拜的師父都可以欺騙他、愚弄他,天底下,還有什麼人可以信任?
  
  ——原重生、原重生,你是個傻子、是個傻子!耳邊,嘲諷的聲音一陣又一陣,刺激他的耳膜。
  
  「重生,你過來。」沒有人明白她的心情並不像表面上看來那樣平靜,她試著以最平常的語氣,輕輕喚他。
  
  「不……」他回答,卻是斷然地拒絕。
  
  破碎的音節顫巍巍地,才出口,立刻被雨聲蓋過,可是她,仍然聽見了。
  
  過往的日子裡,他會對她笑,偷偷地看她;會為了她一句無心的褒揚而欣喜莫名,會在她生氣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賠不是,不敢有半句怨言;對她的吩咐,他總是恭順地遵從,從來沒有違抗。
  
  ——現在,他,對她說「不」?
  
  他每退一步,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就增加一分,連帶著,彼此之間心靈的隔閡就加深一分。
  
  空氣中有異樣的響動,眼角的餘光瞄到運天已經在她沒有注意之時,持劍劈向原重生。來不及思考其他,她追上前,擠進他和原重生之間,擋在原重生的面前。
  
  劍鋒,硬生生地在半空偏離,從她肩上掠過,貼著耳根,竄入她的長髮之中。
  
  淡黃色的絹帶斷裂成兩截,和著一縷青絲,飄落而下。濕漉漉的長髮,沒有了束縛,傾瀉開來,覆蓋了她整個背部,垂落至腰際。
  
  「流光,你幹什麼?!」運天暴喝出聲,立刻收劍,已是一身冷汗。這一劍,他用足了十成的功力,存心不讓原重生活命。流光如此毫無預兆地衝出來,要不是他及時將劍鋒偏離,依照這樣的力道,差一點,死在他劍下的人,就是她了。
  
  「有我在,你不能殺他。」只是短短一剎那,她已經在心中做了決定。
  
  原重生愣愣地站在流光身後,盯著此刻地上已經分不清顏色的絹帶,不言不語。
  
  「流光!」
  
  「我,知道該怎麼做,師兄大可放心。」不理會運天的震驚,她轉身,面對原重生,伸出右掌,忽然對著他的胸膛,用力一擊。
  
  毫無防備的原重生被這一掌震飛了出去,撲倒在地面,嘴一張,嘔出一口鮮血。
  
  「原重生!」見他嘔血的慘狀,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她卻逼自己硬下心腸,毫不留情地開口,「這一掌之後,你我之間,師徒情分一刀兩斷!」
  
  「師父……」來不及擦拭嘴邊的血,原重生抬頭,木然地看她。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利劍戳進他的肌膚,痛徹心肺。
  
  流光慢慢走到他面前,俯身為他拭去唇邊的血跡,垂落在胸前的髮絲掠過他的臉頰,她的手,停在他高腫的臉頰上,「重生,再念一遍《玉清心訣》。」
  
  冰冷雨水也減輕不了的疼痛之感,在她的觸摸下,奇跡般地消退。會不會是他看錯,在她長髮的掩映下,一向清冷的目光中,居然多了那麼一點點憐惜?似乎受了某種蠱惑,原重生開口背誦:「皇天永明,雨潤蒼生,仁心當道,擇時者利之,惟目明、耳聰、心靜……」
  
  「此刻,你心靜了嗎?」
  
  「我——」遠處運天的身影映入原重生的眼簾,父母被殺的慘狀在腦海中浮現,一剎那心湖的平靜被打破,他奮力坐起身,「是他嗎?是他殺了我的爹娘,還要殺我嗎?」
  
  他的眼神變了,充滿了仇恨,被鮮血浸染的雙眼血紅異常,不再明朗。
  
  ——心智一旦被仇恨蒙蔽,回頭,很難很難……
  
  「是他!」她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沒有隱瞞,「重生,若是你將他當做仇人,不要忘記,也算上我一份。」
  
  沒頭沒腦的話,令原重生愣住,將視線移到她的臉上,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說。
  
  「當初,我也曾想殺你,一念之仁,落下今日的孽根。」
  
  
  
  冰冷的話語、冰冷的語調,一如往常,可是此刻聽在耳中,卻令他動彈不得,渾身麻痺,即使三九天浸骨的寒冷,也不曾使他有如此凍徹心肺的感覺。
  
  「也許,我真的是選錯了。」她的手,毅然決然地從他臉上移開,「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你的命運,改變你的一生。沒有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無論怎樣,都不能逃避。」
  
  「那麼,現在,你決定要殺我了嗎?」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師父,居然不是他想像中的恩人,反而在相見之初,對他已經動了殺機,上蒼究竟開了什麼樣的玩笑啊?
  
  她沉默了半晌,終於站起身,卻撂下一句出人意料的話:「你——走吧。」
  
  「不能放他走!」運天聽見流光的話,大喝出聲。本來見她的舉動,還以為她終於回心轉意,下定決心要除去後患,沒有想到,她仍然執迷不悟,「日後真要讓他成了氣候,鑄成大錯,這樣的後果如何承擔?」
  
  「今日我逐他離去,他若平安做人,自當無事。若——」流光再看了看地上的原重光,面向運天,向他保證,「他真應了天命,危害師父,危及朝廷,我,會親手殺了他!」
  
  撂下狠話,立下誓言,七年師徒情分就此恩斷義絕,再也無法回頭。
  
  明明是晴空萬里的天氣,陽光明媚。轉瞬間,烏雲壓境,遮天蔽日,隨即大雨傾盆,雷聲轟隆作響,閃電貫徹長空,好不詭異。
  
  臨安城內,平日裡熱鬧的街巷,雨水墜地,刷刷作響。屋簷房廊之下,擠滿了躲雨的行人,咕噥著,抱怨陰晴不定的天氣。
  
  「我活了大半輩子,還頭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雨。」
  
  「太陽都不見了,真是活見鬼!」
  
  「這年頭,日子還真不好過,連老天都在欺負人哦!」
  
  暴雨阻斷了南來北往行人的路途,聊天似乎成了惟一的消遣,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嘖,你還在乎這些,人家蒙古兵就要打過來了,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我說——」雖說是抱怨,多少還是有些顧忌,聽見的人小心地看看身邊閉目一直沒有說話的白鬚道人,咳了咳,「你小聲些,還真不怕了啊?」
  
  「還怕什麼?打就打吧!又是徵糧又是徵兵,反正都是死,閉上眼睛挨一刀,頂過被餓死。」先前抱怨的人講完之後還不忘翻翻白眼,故意徵求一旁道人的意見,「你說是吧,道長?」
  
  白鬚道人睜開眼睛,靜靜看著眼前的雨幕,過了許久,才低聲開口:「事無定數,安能所知?」
  
  一陣狂風乍起,夾雜著豆大的雨點,向眾人席捲過來。大家紛紛驚叫著向後退,惟有白鬚道人安然不動,佇立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向外走去。
  
  「喂!喂!道長,外面在下雨吶!」
  
  有人好心地提醒,卻沒有換回任何回應。雨水迅速浸濕了白鬚道人的黃色道袍,暗黑的天色中,偶有閃電劃過,雪白的光芒之下,讓他看起來頗有幾分詭異。
  
  「瘋了、瘋了……」
  
  仍有人在議論,卻阻止不了白鬚道人的步伐。彷彿根本就感覺不到打在身上生疼的雨點,他只是一步又一步在暴雨中緩慢地走著,直到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再也看不見。
  
  「師父——」若有若無的呼喚聲從遠處傳來,白鬚道人拐進一旁的裡弄站定。不多時,雨水流淌的屋角之上,忽然憑空多了一張美麗的嬌俏面孔,被暴雨侵襲之後殘留在臉頰上的水珠,無損她的麗姿容顏。
  
  「溢彩。」白鬚道人將拂塵輕輕搭在左手手臂上,點頭向她示意。
  
  雨霧中,一道人影翻身而下,電光之間,紅色的衣裳異常顯眼,玲瓏軀體曼妙異常。站立在白鬚道人的面前,她眨了眨眼睛,眼睫上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過她的下巴,緩緩隱沒進衣領,令人遐想異常。
  
  「如何?」彷彿早已料到她的來意,白鬚道人捋了捋鬍須,淡淡地問道。
  
  「劉整降元,元兵大軍轉移襄樊,朝野震動,皇上盛怒,大臣惶恐異常。」
  
  「還有呢?」
  
  
  
  「還有——」被喚溢彩的女子看了白鬚道人一眼,見他並沒有什麼表情變化,雪白的貝齒咬了咬下唇,「賈丞相遷怒師父,咬定您七年前推算不準,辦事不利,造就了今日混亂的局勢。」
  
  「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七年前,千算萬算,我惟一沒有料到的只有一件事。」白鬚道人搖搖頭,微微歎息。
  
  「師父,我不明白。」溢彩輕蹙眉頭,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令她看起來風情萬種。
  
  「既然不明白,就不要再問下去,於你、於我,都沒有好處。」白鬚道人回答她,背過身,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離去。
  
  明明白白的拒絕令溢彩略微僵直了身軀,緊盯著白鬚老道的背影,她有些不甘心地開口:「師父,我究竟什麼地方比不上流光?」
  
  「你不必和她比較,你和她,本就是不同的兩個人。」
  
  「但是在師父心目中,流光卻比我要好上百倍。」漂亮的面孔開始扭曲,含著憤憤不平,「即使她不聽您調遣,您仍然眷顧她,不曾讓她難堪。師父,這不公平……」
  
  「溢彩!」白鬚道人陡然提高了聲音,轉過頭看她,「你今日的話太多了。」
  
  繃緊的臉已經有生氣的跡象,卻不是因為她指出的事實,而是因為她對流光的指責。果然,在師父心目中,不管她如何努力,她仍然比不上流光。
  
  「是,我知道了。」溢彩低下頭,掩飾憤恨的眼神,一步一步倒退。直到背部抵上濕漉漉的牆壁,已經無路可退,她才如壁虎一般靈活地竄上房簷,紅色的身影躍進天地相連千絲萬縷的雨中,漸漸遠去。
  
  感覺到溢彩的離去,白鬚老人抬眼看黑壓壓的天色,喃喃自語:「白虎隱,青龍出,風雲起,天地變……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雖然晚了七年,命運終究又駛上了正軌。」遠處的炸雷連聲響起,幾乎要摧毀人的耳膜,他頓了頓,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語氣,「僅憑一人之力妄圖改變天道,流光啊流光,你把一切都看得太簡單了啊!」
  
  4
  
  「官太爺、官太爺,求求你們了,家裡就這麼點米糧了,你們都拿走了,我們就沒辦法活了。」一名老婦人死死護住懷中的布袋,不斷哀求著面前要搶糧的士卒。
  
  「去你的!」一名持刀的士卒惡狠狠地奪過米袋,飛起一腳將老婦人踢倒在門邊,「要打仗了,朝廷徵收軍糧,沒有吃的給士兵,誰上戰場?」
  
  羸弱的老婦人不堪重擊,頭狠狠地碰在門板上,頓時血如泉湧,昏厥過去。
  
  「該死的,才這麼一點!」不關心門邊人的死活,士卒掂掂手中米袋的重量,很是不滿。罵罵咧咧地轉身,看見一個戴著斗笠的青年男子站在不遠處看他,他跨出門檻,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挑釁地拿刀比了比,「怎麼,小子,不服氣啊?」
  
  青年男子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默默地站到一邊。
  
  「算你識相。」收起刀,士卒走過他身邊,順便推了他一把,「不要怪我不提醒你,最好回家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要是發現你私藏米糧,哼!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青年男子不回話,也不還手,等到他走遠了,他才轉過頭,走向昏倒在門邊的老婦人,輕輕地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中,撕下衣裳一角,為她包紮。
  
  「米、米、米……」昏迷中,老婦人緊緊握住他的手,不住地呢喃。
  
  「大娘——」把握好力道,青年男子搖晃她,「你的米糧,已經被搶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起了作用,老婦人緩緩睜開眼睛,焦距不准地盯著面前的人,愣了半天,終於失聲痛哭,「什麼都沒有了,這日子,還怎麼過下去?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呀……」
  
  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傳進他的耳朵,他的目光,從老婦人淚流滿面滿是淒楚的臉上逐漸移至門外。一隊一隊的宋兵成群結隊地闖進民宅哄搶,米糧布帛、家什器皿,只要能夠拿得走的,通通都沒有放過。被奪去財物的黎民百姓呼天喊地,換來的卻是辱罵和毒打。
  
  「徵收糧餉,是為大戰準備,連這點小小的財物都捨不得,你們這群賤民還真想給元兵宰了不成?」不遠處,還有人在振振有辭地為自己的強盜行徑作辯護,絲毫不覺得羞恥。
  
  
  
  他聽在耳中,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好一個理由啊,現在的情景,和元兵入境又有什麼區別?
  
  眼角的餘光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這邊,他伸手掏出些碎銀,拉過老婦人松樹皮般乾裂的手,將銀子塞進她的手心,示意她緊緊握住。
  
  「這——」老婦人抬起皺紋遍佈的臉,驚訝地看他。
  
  「大娘——」他壓低了聲音,「仔細收好了,莫要再讓人搶去。」
  
  「不,我不能……」手中的那些碎銀雖然數目不多,卻足以令她惶恐。老婦人連連搖頭,硬是要塞還給他。
  
  「收下!」他按住她的手,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不接受她的拒絕。
  
  「好人、好人吶……」老婦人哽咽著,拿手背拭去眼角的淚水,在他的幫助下,顫巍巍地站起來,抬高頭想要看清他,可是,斗笠遮掩下的陰暗,卻只能令她看清楚眼睛以下的部分。
  
  「小伙子,最近朝廷徵兵徵得緊,見了壯丁就抓。遇見了官兵,千萬記得要躲,不能被他們抓去,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看了看老婦人,他細心地將她的手攀在一旁的窗沿,藉以維持她的平衡。瞧了瞧外面的情形,他再將斗笠向下拉了拉,幾乎遮蓋住他整個臉龐,隨後邁開步子,走出門外。
  
  劫掠之後,一片狼藉,殘留下來的,不是無法帶走的東西,就是根本沒有價值的物品。橫七豎八之間,看起來有那麼幾分戰火之後的蒼涼。
  
  走到一口水井邊,搖動轱轆汲取一桶井水放在地面,摘下斗笠,想要俯身掬水洗去滿臉風塵,不料水面映照出的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令他怔愣了半晌。
  
  除了伴隨年齡的增長而不再有年少的稚氣與青澀,多了成熟和幾分人世滄桑,還是一樣的眉眼,彷彿時間還停留在以前,沒有改變。只是,眉心正中那道醒目的暗紅傷痕,提醒著他已經發生過的事實,迫使他去面對。
  
  三年前的狂風暴雨之日,亂石山崗之間,一切的一切,都隨著師父那句無情的決裂話語而結束。現在的原重生,沒有親人、沒有未來,茫茫然不知將要去向何方。
  
  水,從指縫中緩緩淌下,一如逝去的時光,不能倒流。
  
  ——原重生,你究竟還在期待什麼?
  
  他有些自嘲地搖搖頭,狠狠地將臉埋進水中,沉靜半晌,才重新抬頭,抬起手臂,擦拭殘留在臉上的井水,卻不經意碰觸到胸口,有些灼熱,有些疼痛。
  
  手伸進衣襟,緩緩地抽出一條淡黃色的絹帶,將其展開,細細端詳。
  
  三年前以雀躍心情買下的禮物,終究,還是沒能親手送出去;甚至,這一輩子,都只能伴隨他,作為一件貼身物品保存。
  
  「唔……唔……唔……」壓抑的低微的呻吟隱隱約約地傳進原重生的耳朵,他迅速地將絹帶收進懷中,左右探望了一番,最後將目光鎖定在水井前方破裂了半扇門的瓦屋。
  
  自幼隨師父南北行走,隨後隱居深山捕獵為生,練就了他敏銳的眼力和耳力,雖然只是些微的響動聲,他卻能夠肯定,一定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倘若時光倒回三年,十七歲的原重生,會毫不猶豫地去一探究竟。但是二十歲的原重生,心灰意冷,不復當初。
  
  朝廷沒落無道,戰事頻繁無奇,官兵燒殺劫掠,百姓流離失所,已經不再稀奇。他聽過的、見過的,已經足以令他麻痺視聽,再多一件,也不過算是多管了件閒事,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爹……娘……」他正想要離開,卻被這聲斷斷續續的呼喊震懾了神經,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視線緊盯著那扇門,片刻之後,他舉步,慢慢接近瓦屋,抬手,只輕輕一推,已經損壞的門轟然倒地,激起一地灰塵。
  
  他瞇著眼,等煙霧散去,漸漸適應屋內黑暗的光線,這才看清內中情形。
  
  兩個人,撲倒在炕頭,血肉模糊,從衣著上看,可以分辨是一男一女。原重生走上前,伸指到他們鼻下,氣息全無,早已斷了氣。一名少女被反綁著,衣衫襤褸,蜷曲在床角,睜大了雙眼,驚恐地注視著破門而入的他。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刺激著他的神經。盯著惟一的倖存者,他正想要發話,耳朵動了動,似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門外,隨即跨過兩具僵硬的屍體,逕直向少女走去。
  
  「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見他一聲不吭地走來,少女驚惶失措,失聲尖叫拚命扭動身軀,想要擺脫繩索的鉗制,卻不能如願。
  
  「不要……」她還想要叫,不料才發出兩個字,就已經被人按住肩膀,摀住嘴,難以成言。
  
  「不要叫!」原重生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是威脅十足,「外面有官兵。」
  
  他的話,成功阻止了少女的掙扎,按住她肩膀的手掌,甚至還可以感覺她在微微戰慄。指尖有皮膚冰涼的觸覺,他掃了一眼她裸露的肩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略微有些尷尬。將幾乎不能蔽體的破碎衣料向上提了提,勉強遮住了她的肌膚。
  
  門外逐漸有了響動,由遠及近,原重生迅速解開捆綁少女的繩索握在手心,環視破舊的房屋,目光定在橫樑之上。出手,繩索的一頭被高高拋起,在空中轉了幾圈,繫在橫樑之上。他一手用力拉了拉,一手摟住少女,頓足,沿著繩索躍上高高的橫樑,隨即將垂落在空中晃蕩的繩索收回,蹲在橫樑上,目不轉睛地注視下面的動靜。
  
  不多時,果然有官兵闖入,在狹小的房屋中走動,不知道在尋找什麼,看到地上的屍體,厭惡地用腳踢了踢。
  
  懷中的少女掙扎了一下,原重生拉住她,衝她搖搖頭。
  
  「該死的,見鬼了!我明明是把那個小妞捆在這兒的,怎麼一眨眼工夫人就不見了?」
  
  下面的人翻箱倒櫃,不甘心地嘀嘀咕咕。
  
  「準是你沒有綁緊,讓人給逃了。可惜了哦,水靈靈的一個小姑娘……」一個淫褻的聲音,帶著可惜的語調,不住地抱怨著。
  
  「……」
  
  斷斷續續地,也能聽清楚他們對話的含義。來龍去脈瞭解了幾分,原重生看向少女,她微微顫抖著,緊緊咬住下唇,眼中盛滿了屈辱的淚水。
  
  「算了,算了……不見就不見了吧,少個女人有什麼關係,辦正事要緊。」
  
  「你倒說得容易,許承風是那麼好抓的嗎?叫我們出來搜,就算找到了,你敢上去?」
  
  「不管那麼多,搜了再說,沒有遇見是最好,你我都好交差;遇見了,打不過還不知道跑啊?」
  
  「……」
  
  抱怨咕噥著,下面的人終於離去。屏息等待了一會,沒有再聽見什麼異常的聲音,原重生才抱起少女躍下橫樑,輕輕將她放下。
  
  少女得到自由,眼神卻是十分茫然。直到看見一旁的屍體,臉上才有了悲愴的表情,跌跌撞撞地奔過去,撲倒在早已斷氣的兩人身上,放聲大哭:「爹!娘!」纖細的肩頭隨著她的哭泣抽動著,帶著一腔悲憤,淒慘不堪。
  
  久久地,原重生沒有去打攪她,任憑她發洩著心中的情緒。但哭泣的聲音逐漸嘶啞下去,最終已經發不出聲音,他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走上前,站在她的身後,試探性地叫她:「姑娘?」
  
  沒有回應,她整個人癱在死者的身上,一動也不動。
  
  扳住她的肩,迫使她轉身。不期然,看見一張血色全無的臉,殷紅的血不住地從嘴角溢出,一把刀被她牢牢握住插進自己的腹部,觸目驚心。沒有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原重生大驚失色,狠狠拍打她的臉,試圖喚回她的神志,令她保持清醒。
  
  少女的眼睫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睛,淚水隨著眼角滑落,意識不清之間,她在喃喃自語:「這、這樣的世道,生不如死。」
  
  音量不高,聽不出對生有絲毫留戀,決意求死。
  
  她的話,觸動了他的心弦。來不及思索其他,原重生將她打橫抱起,從後窗出去,貼著牆角,四處看了看,周圍死寂一片。
  
  低頭看斜靠在他臂彎的少女,手緊緊抓住他的前襟,狠狠地,絞得指節泛白。
  
  她已經沒有親人了,和他一樣,在這世間孤苦一人。胸臆間忽然湧上說不清楚的情緒,只覺得她與他同病相憐,無依無靠。將她向上托了托,原重生迅速邁開步伐,朝僻靜的小路奔去,急匆匆地,腦海中惟一的念頭,就是要救活她,不能讓她就此死去。
  
  
  
  腳下生風,行色匆匆,眼前的景物從原重生眼前掠去,他來不及細看,只知道懷中的生命容不得一刻耽誤,必須找到大夫及時救治,方能保住性命。
  
  「站住!」猛然一聲驚喝,耳邊風聲響動,他警覺地戛然止住腳步,低頭,一枚飛刀掠過頭頂,沒入身旁的樹幹之中。
  
  抬頭,但見幾道人影從樹上飄然落下,一字排開站在他面前,擋在他面前。
  
  心下暗叫糟糕,原重生倒退兩步,眼前人影一閃,已經有人堵截了他的退路。
  
  「你們——」原重生才想要發話,沒有料到為首的大個子一刀向他劈來,絲毫不給他說話的餘地。無奈,他護住懷中少女,凌空翻轉,險險地避過刀鋒,側退著,直到抵住了身後的樹幹。
  
  「你們究竟要幹什麼?」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原重生警惕地盯著眼前四五個人,揣測他們意欲何為。
  
  「還不趕快將你懷中的女子交出來!」大個子對他怒目而視,大聲吼道。
  
  「不!」原重生斷然拒絕。
  
  「你這大膽淫賊,光天化日之下膽敢強搶民女,還敢跟你爺爺說不?」見原重生懷中女子衣裳不整,眼下又昏迷不醒,大個子理所當然把他當做採花大盜興師問罪。見原重生斷然拒絕,一肚子火,不留情面地又施招逼近他。
  
  聽出他似乎對自己有所誤會,原重生想要解釋,卻沒有機會。一刀接一刀地劈砍過來的力道十足,他又要避開攻擊,又要保證懷中少女毫髮無損,一心兩用,漸漸感覺有些力不從心。
  
  從力量和武功上講,他絕對不是面前人高馬大之人的對手,再這樣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權衡之下,原重生將懷中的重量移至左手臂,右手結印,待大個子再次持刀逼近之時,他右手一揚,指法乍變,若有似無的紫光發出,準確無誤地擊中那柄大刀。
  
  大個子只覺得虎口酥麻,手中的刀不受控制地落地,整個人也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你你——」身子動不了,他只能瞪圓了眼睛,維持著舉刀的可笑模樣,盯著原重生,「你究竟使了什麼妖術?」
  
  「不是妖術。」旁邊還有幾個蠢蠢欲動之人,原重生不敢有絲毫鬆懈。
  
  「還說不是?」大個子壓根不相信他的話,「莫非你也是朝廷裡那個什麼狗屁國師的徒弟?」
  
  他當然明白他說的是誰。這三年來,別的不知道,但是國師玉離子的大名,他沒有少聽,包括他為朝廷立下的汗馬功勞,包括他那些在與元兵作戰和鎮壓內患中被委以重任的徒弟的顯赫大名……三年來,不勝枚舉。
  
  ——但,多不勝數的或實或虛的傳言中,他沒有得到他最想要知道的那個人的消息。
  
  「喂!」見原重生神色忽然陰沉下去,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奇怪,大個子忍不住叫他。
  
  「不,我不是。」原重生回答,拉回自己的思緒,舉步就要前行。
  
  「刷——」
  
  面前明晃晃地亮出四把雪亮的兵器,擋在他面前,阻止他的去向。
  
  「讓我走。」他轉頭,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定在原地的大個子,「到現在,你們還以為攔得住我嗎?」
  
  「別拿這個威脅我!」大個子不甘示弱地瞪著他,「就是你今天把你爺爺我殺了,也休想帶走這位姑娘。」
  
  面前看似粗魯的莽撞男子似乎還挺有正義感,原重生一時間有些啼笑皆非,卻沒有時間再跟他解釋。他迅速出擊,鏗鏘之間,兵器紛紛墜地,四個人重蹈覆轍,全部化為石像,僵硬不能動彈。
  
  「情非得已,還請見諒。」解決了一干人等,原重生收手,正要準備離去。耳邊傳來一陣風聲,敏銳地察覺異樣,他停下腳步,卻並不躲閃。
  
  「嗖——嗖——嗖!」三支羽箭,不偏不斜,由後而來,兩支分別從他身側掠過,一支緊貼頭頂而下,插入腳下的土地,呈三角狀圍住他。
  
  原重生看了看地上還在微微顫動的羽箭,攔住了他三面去路,這樣的力道和角度都不是想要至他於死地,只是想要牽絆住他的腳步,不讓他離去而已。
  
  
  
  「承風!」被困住的大個子看見羽箭,眼神一亮,情不自禁地高聲叫出聲來。
  
  原重生轉身,瞇縫著眼睛抬頭向上看去。參天古樹之上,枝繁葉茂之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人站在背光處,若隱若現。
  
  幾乎是耳熟能詳的名字,之所以能夠令他記牢,源於官府這三年來對他懸賞捉拿多不勝數的告示,逐年上升的酬金。一切都證明著這個人,在朝廷眼中,是多麼大的一個禍害。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但是身處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名字,只屬於一個人。
  
  ——承風,許承風,那個令朝廷切齒的盜寇流民,那個百姓暗地稱頌的草莽英雄,不曾想過有與他相遇的一天,卻在無意之間,狹路相逢。
  
  不容多想,人影從樹上躍下,慢慢向他走來。原重生將斗笠再向下壓了壓,視線低望過去,由下而上,沿著黑色的布靴看到一身藏青的勁裝,再往上,布巾覆蓋住大半邊臉面,惟一可見的,只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濃黑的劍眉。
  
  青絲未染半鬢霜白,長弓在手,傳言中揭竿起義危害江山社稷的許承風,不過是個風華正茂的青年。
  
  「這位兄台——」那雙穩健的腳在他面前停住,「還請高抬貴手。」
  
  「你的兄弟阻擋我的去路。」短暫沉默之後,原重生開口回答。短短十個字,但他相信,這已足夠說明原因。
  
  「胡說,明明就是你劫色,被我們發現了,不但不放人還施妖術將我們定住——承風,不要相信他!」大個子氣不過,梗著脖子辯白。
  
  「她需要救治,我要帶她找大夫。」懷中的少女仍然昏迷不醒,紅潮滿面、汗珠密佈、喘息粗重,表情痛苦不堪。
  
  「你還狡辯!」聽原重生振振有辭,本來想要狠狠劈他幾掌,卻發現手不能動彈,大個子忿忿然狠盯著他,「明明就是你——」
  
  「魏千,夠了!」許承風的語調低了幾分,話雖不重,卻有著不容忽視的威嚴,「你闖的禍還不夠多嗎?」
  
  「我要走。」不想再聽下去,原重生發話,準備離開。
  
  眼前多了一柄長弓,橫在他面前,「還請閣下留下這位姑娘,我們會替她醫治。」
  
  「我憑什麼相信你們?」至親之人如師父都可以欺騙他,他又如何能相信眼前這幾個陌生人?
  
  冷漠的語氣,帶著幾分蒼涼。許承風挑眉,饒有興趣地盯著眼前由於斗笠遮掩只能看見下半部臉面的男子,開口道:「這位姑娘失血過多,若不及時醫治,性命難保。你如此招搖尋找大夫,不怕引起官府注意?」
  
  「那不關你的事。」原重生踢腳,踹開眼前長弓。只不過是眨眼工夫,長弓在空中倒了個轉,幾乎彎成滿月,緊繃的弓弦逼近他的喉嚨。他向後傾身,弓弦掃過斗笠,輕輕一拉,斗笠著地,他的真實面目,就這樣,暴露在眾人面前。
  
  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有些難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刺眼光線,原重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是你!」
  
  許承風半是驚訝半是驚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睜眼,不明所以地望著他,不明白何時他和他之間有過交集。
  
  「你不認得我了嗎?」許承風的語氣中帶著急切,幾乎忽視了在場其他的人,他扔下手中長弓,上前一步,一手緊緊按住原重生的肩膀,一手拉下自己的面巾,「五年前,你的一句話,有了今日的許承風。」
  
  面巾下俊秀的面貌,看不出草莽的痕跡,卻帶給原重生似曾相識的感覺,令他想起五年前,廢城棄都之內,忙於避禍的百姓之間,他與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有過一面之緣。
  
  五年時光流轉,今日此地,他們居然得以再次相逢。
  
  「是你,真的是你。」許承風打量他眉宇間的神色,目光凝聚在他眉心間看起來足以致命的暗紅傷疤,「五年不見,你變了很多。」
  
  不只是外貌,五年之前遇見他,他情真意切的勸慰,憨厚耿直,眼神明朗純淨,不帶雜質。可如今,他的眼中,沉積如一片死水,波瀾不驚。
  
  「世事在變,人不得不變。」他回答,連語氣都沒有起伏。
  
  
  
  「你和這位姑娘——」許承風是聰明人,及時轉移了話題,看向少女腹間的刀,「她傷勢很重……」
  
  「救她!」原重生忽然說話,態度轉變之快,倒嚇了許承風一大跳。
  
  「喂,小子,你不是說不相信我們嗎?」被定在一旁很久的魏千氣結,拿出原重生的話來堵他。搞什麼鬼?見風使舵比他還快,想起來也不甘心。
  
  原重生看了他一眼,彈指一揮,佇立在面前僵硬身軀的幾人只感覺身子忽然一軟,跌倒在地,接著手腳又可以活動自如。
  
  「因為他,我相信你們。」他盯著面前的許承風,如是說道。
  
  「好。」許承風拍拍原重生的肩膀,轉頭對魏千發話,「魏千,你速速將這位姑娘送到蒼陽大寨,請劉大夫醫治。」
  
  「他……」昏迷了很久的少女在魏千伸手將她抱離原重生懷抱的一刻忽然睜開了眼睛,氣若游絲地開口,「是個好人。」
  
  懷中的重量驟然減輕不少,原重生盯著魏千抱著少女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走到原重生身邊,許承風與他並肩而立。
  
  「我說我不記得了,你信不信?」緩緩吐出一口氣,原重生抬頭,凝望斑駁的樹葉,神志有些恍惚。十歲之前的名字,他當然記得,卻不想再去回憶,因為那代表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如噩夢迴首,令他喘息不過,心痛莫名。
  
  「我信。」許承風點頭,「五年前,我就已經相信了你。」
  
  「我連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卻義無反顧地相信我?」原重生自嘲地笑了笑,看了許承風一眼,撿起先前掉在地上的斗笠,「不過如果你願意,可以喚我原重生。」
  
  「原重生……」許承風喃喃念叨,細細咀嚼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含義,「你,懂得道法?」無需刀劍,彈指之間,卻能將魏千等人制服,若不是武功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就是懂得奇門異數的能人。而從方才與他交手的情況來看,他顯然屬於後者。
  
  原重生沒有回答,只是戴上斗笠,直接向前走。
  
  「原重生!」見他毫無留戀地離去,許承風忍不住在他身後大叫,「你一身本事,難道就沒有想過做一番大事?」
  
  原重生停下腳步,漠然開口發問:「何謂大事?」
  
  「朝廷腐敗,外敵入侵,民不聊生,妻離子散;皇帝無德,官員昏庸,蒼生何其無辜。若我能夠得到原兄一臂之力相助,定能拯救黎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許承風的話,聽起來有點熟悉,像極了他五年前看到的凋敝情形時,卻沒有許承風如此慷慨激昂說出的想法。想當初,他問過師父,想要尋求一個答案,可是師父回答的話,他似懂非懂,最終也沒有能弄明白。
  
  ——「你不需要太明白。你要做的,只是管好你自己,不要去多管閒事就行了。」
  
  他沒有多管閒事,從來都是心滿意足地享受和師父相依為命的日子。可是無情的事實打碎了他所有的冀望,令他陷入絕望的幽暗谷底,備受煎熬。
  
  「原兄——」
  
  茫茫然不知將來如何、茫茫然奔波人世之間,也許,人生有一個目標,他會活得輕鬆自在一些,不像現在這樣苦痛。
  
  ——這樣,也好。
  
   5
  
  「玉離子,這次你還有什麼話說?!」
  
  伴隨著暴喝聲,一份奏折從龍案擲出,落在地上。面對盛怒的皇帝,文武百官噤聲而立,目光紛紛投向此刻一動不動站在大殿正中的白鬚道人。
  
  「朕封你為國師,要你改天命,定國運。如今元兵大軍沿漢水、長江而下,水路並進,我軍戰敗連連。襄樊堅守五年最終失陷,十年的時間,你給朕的就是這個答案?」
  
  「皇上——」
  
  「你住口,朕還沒有說完!」打斷玉離子,九五之尊的皇帝坐立難安,焦躁地起身,「外患未平,內亂不斷。許承風這等大逆不道的反賊公然作亂,神出鬼沒,擾亂軍心。玉離子,你的道法呢?你的本事去什麼地方了?!」
  
  「皇上請息怒。」玉離子拾起地上的奏折,手中拂塵一擺,捋了捋雪白的鬍鬚,微微向面前神色難看的皇帝施禮,終於找到發話的機會。
  
  
  
  「你要朕如何息怒?莫不是要讓朕將這半壁江山也拱手相讓?玉離子,朕要你立刻想出辦法應對,否則就不要怪朕翻臉無情了。」
  
  「相由心生,亂由內起,當務之急,是要先平定內患,將許承風的勢力徹底剷除,穩定軍心要緊。」
  
  「既然知曉,你還不去對付?!」
  
  「貧道——」頓了頓,玉離子低頭,「無能為力。」
  
  此言一處,嘩然一片。
  
  「玉離子,你說什麼?」
  
  「許承風得貴人相助,貧道不是他的對手。」昨日占星,蒼龍心宿,三星在天,龍騰飛天之勢,難以阻擋。亂世英雄,逐鹿爭雄,硝煙才起。
  
  「玉離子!」手掌拍向龍案,巨大的響聲驚動了一旁伺候的太監總管,連忙上前,拉過皇帝的手,細細察看是否傷到皮肉。可惜還沒有看出端倪,就已經被重重揮開,撞在樑柱上,當場頭破血流。
  
  相對於皇帝的震怒和一旁文武大臣的議論紛紛,玉離子立在原地,不言不語。
  
  「不能替大宋開定國運,朕還留你何用?來人啊——」
  
  「皇上!」
  
  人未到聲先到,大殿之外,奔進一人,衝到玉離子的身邊。
  
  「皇上,微臣運天,奉命平定叛亂。謹遵家師訓誡,尋找克敵之人,現不辱使命,已經將人帶到。」
  
  「運天,你……」玉離子抬起頭,看向發話的運天。
  
  「師父——」運天的臉上露出笑容,伸出雙手攙扶住玉離子,以只有兩人才可以聽見的音量低聲開口,「流光她,回來了。」
  
  臨安城,天子腳下,城門守兵嚴陣以待,對進出之人搜查。城內,戰禍尚未波及至此,市集仍如往常一般,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原兄弟——」不太習慣在擁擠的人群中步行,魏千聳聳肩,轉過頭,剛想要發話,卻發現方纔還在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四處張望一番,在前方的攤位前發現了熟悉的身影,忙不迭地擠過去,才看清楚是一個賣姑娘家裝飾的小攤。
  
  撓撓頭,搞不清楚情況,他看了看一直將目光停留在攤位上的原重生,有點不明所以。
  
  原重生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終於伸手,探向掛在一旁的絹帶。
  
  「我說這位爺——」終於見對方有了行動,小販眉開眼笑地急忙取下絹帶遞上前,「今年姑娘家最愛的就是這款,爺要是送給心儀的姑娘,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梅紅色的絹帶被小販拉直擺放在手心,原重生本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良久之後才慢慢收回,「我沒有心儀的姑娘。」
  
  那種顏色,有些刺眼,令他想起了許多不愉快的往事。不理會滿臉尷尬的小販,他別過臉,不經意間看見人群中忽閃過一個影子。
  
  月牙色的長袍,黑色的長髮,腰間一逝而過的金色光芒,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
  
  「原兄弟——」見他一個人忽然在原地怔愣起來,魏千好奇地拍拍他的肩膀,不料卻被他一把揮開。見他眼色忽變,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勁,他連忙拉住原重生的手臂,制止他蠢蠢欲動的身軀,壓低了聲音開口,「我們今日有要事在身,況且敵眾我寡,原兄弟,不可輕舉妄動。」
  
  「給我一炷香的時間,我去去就來。」狂跳的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方才見到的身影。三年多來,想要知道的,只是一個人的消息,若是錯過,他心有不甘。
  
  「可是……」魏千還想要說些什麼,沒有想到原重生已經甩開他的手臂,奮力撥開眼前的人,一股子勁向前衝去。不多時,就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逆流而上,顧不得被擠撞之人不滿的眼神和抱怨,原重生的目光緊緊追隨人群中浮掠的白色身影,不曾有一刻離開。
  
  此刻,他情願將一切拋諸腦後,暫時忘卻世間所有,換取片刻的奢望。明知道自己很傻很癡,許多次,下定決心要將過往的一切狠狠拋棄,不再回頭,但心中仍有點點牽掛、絲絲羈絆,天羅地網一般將他糾纏,越縮越緊。
  
  欺騙不了自己,七年相依的情分,要恩斷意決,談何容易?
  
  
  
  師父!心中默默呢喃,原重生加快了腳步。穿過集市,繞過裡弄,看著那抹白影進了三聖道觀。他在道觀外等待良久,也不見出來。
  
  渴見的心情終究忍耐不住,見四下無人,他壓低斗笠,一個魚躍,翻過護牆,進入道觀之中。
  
  鬱鬱古樹參天,除了特有的香火氣息,看不見人影,也聽不到聲音。明明是逢場的日子,集市之內熱鬧異常,為何此處,一反常態的靜謐?既不見觀主道童,也沒有前來進香的善男信女?
  
  心中有疑惑,卻不願意就此放棄,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貼著牆根,慢慢地向大殿移近。
  
  敞開的殿門,雕金的裝飾,沒有道家的清俗,反而多了幾分皇家的富麗,典雅有餘,貴氣逼人。華麗之中,足見道家在當今皇朝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禁不住又想起傳說中那位洞悉天機無所不能的國師、想起三年前決絕的情形、想起一劍穿透眉心的錐心之痛、想起十年前家破人亡的淒楚慘烈……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世間有原重生這樣一個人。
  
  既然要殺他,何必救他?既然救他收留他,給予溫情相惜,為什麼又要殘忍撥開真相的面紗,令他陷入痛苦的深淵?
  
  相見難,見亦難;見與不見,兩相折磨,又有何益?深深吸了一口氣,硬下心腸,他咬牙回頭,準備沿原路返回。
  
  「重生。」
  
  不早不晚,一聲淡淡的呼喚,制止他離去的腳步。冷冷的語調,如他記憶中一般,未曾改變,卻足以摧毀他的心房,令他舉步維艱。
  
  走,或是不走?留,或是不留?
  
  「我知道你在外面,你進來,我有話與你講。」
  
  原重生艱難地轉過身,每落下一步,都如千斤巨石壓腳,沉重異常。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他卻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最終站在殿門前。
  
  看見了記憶中的身影,月牙色的長袍,腰間兩個金色的鈴鐺。裝束未曾改變,惟一不再如昔的,是那頭青絲秀髮沒有了絹帶的束縛,取而代之的,是用一枚銀色的髮簪綰了髮髻,不再施施然垂落肩頭。
  
  手,又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習慣啊……光亮如絲的黑髮這樣被固定,不再飄逸靈動,對她,不適合。
  
  背對著他的人緩緩地轉身,熟悉的容顏映入原重生的眼簾。
  
  「師——」他的呼吸一緊,下意識地,就要脫口而出。
  
  「我已不再是你的師父,你亦不再是我的徒弟。」
  
  一句話,足以使他週身沸騰的熱血瞬間冰凍,扼殺三年來的思念和掛念。
  
  她在殿內,他在殿外,明明只是隔著一扇門,卻感覺距離是那麼的遙遠。早該明白,三年前的生死一線間,早已注定了他與她,日後的冰火兩重天。
  
  「我知道。」壓抑氾濫的情感,原重生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回答。虛偽的武裝,只不過是為了不再被更多的傷害。
  
  流光看著面前的原重生,一身黑色的裝束,斗笠壓得很低,遮掩住他大半的容貌;緊繃的嘴角,硬邦邦的語調,是在對她的反唇相譏,卻掩飾不住其間所帶的失落與怨恨。
  
  變了很多!三年前的他,何時會用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調和她對話?他永遠都對她畢恭畢敬,即使她的打罵責罰,他也無怨無悔地承受,不敢有半點怨言。三年的時間,他成長了不少,少了靦腆,多了老成,還一步步遵循著上天安排好的軌跡,完成自己的使命。
  
  原重生!若是他沒有去替人批命,若是師兄沒有解開他封藏的記憶,若是她沒有那麼狠絕地說出那些話……
  
  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晃,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流光心下猛地一驚,凝神壓回隱隱浮躁的氣息。
  
  「你可還記得我說過些什麼?」這句話,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記當初許下的諾言。
  
  「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很清楚。」原重生低聲回答,伸手摘下頭上的斗笠,慢慢抬頭,與她對視,「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說我應天命,我的天命究竟是什麼?」
  
  他可以知道所有的一切,獨獨對自己一無所知。其中的痛苦,有誰能知?有誰能曉?
  
  
  
  「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靜靜地看著他,流光如是說。他還用知道什麼?如今的他,已經步上生命的軌跡,斗笠下的面容滄桑不少,已不似當初的稚氣少年。眉心間暗紅色的傷痕觸目驚心,當年的死裡逃生,是他的幸運,也是大宋王朝的不幸。
  
  他苦笑,轉過頭去。即使時至今日,她仍然不說,仍然選擇隱瞞。
  
  「我問你——」硬下心腸,當自己沒有看見他苦澀的笑容,流光移動腳步慢慢上前,腰間的鈴鐺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晃,發出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鄱陽伏羲陣,大破五千前鋒營精銳,是否是你布下?」其實心中早有答案,卻固執地想要聽他親口說。
  
  「是。」她的趨近,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為什麼他感覺人雖近在咫尺,心卻遠若天涯?
  
  斬釘截鐵的回答,聲音在大殿之內迴環,沒有半點猶豫。
  
  「我曾說過——」流光背過身,凝視大殿正中供奉的太上老君尊像,半晌之後,垂下眼簾,「你若做了危害朝廷和我師父的事,我會親手殺了你。」
  
  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只是在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漸漸接近,停在她的身邊。順著眼角的餘光看過去,原重生盯著眼前的尊像,忽然跪下身去,恭恭敬敬地俯身拜了三拜。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他的話,有著淡淡的譏諷。再起身時,眼神平靜無波,一片安定。
  
  「若是你現在收手……」說不上是什麼原因,本來已經按住金鈴的手緊握成拳,下意識的話就這樣從她嘴中脫口而出。
  
  「來不及了。」他打斷她的話,不想再去聽所謂告誡的話語。自他做了決定加入許承風的起義軍,自他布下伏羲陣滅了五千官府前鋒精英……收手,豈是言語間的那般容易?
  
  「重生!」
  
  是否是他聽錯?不然為何這般的呼喚少了冰冷,多了幾分溫情與不捨?失了神,他茫茫然地轉頭,眼前卻是金光一閃。他下意識地偏頭,整個人向後退了數尺,站定之後,這才感覺脖頸間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
  
  伸手,摸到一片濡濕,只差半寸,就割斷了他的喉嚨。
  
  「不要怪我。」遠處人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模糊,可是他卻能清晰地看見她手中握著的金鈴邊沿還粘著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炙熱異常,灼痛了他的雙眼,「我立過誓言,也給過你機會。但你一意孤行,執意為之。剩下的選擇,我只能殺了你。」
  
  果然是自己聽錯了,這一次,是徹底寒了心。
  
  又是一道金光,他閃過,躍上一旁的供幾,手指結印,猛然一揮,紫色光芒脫手而出,準確無誤地擊中金光。
  
  金鈴在「當當」作響,流光眼神一變,旋身,指法變換,袖袍晃動之間,白光乍然而出,力道十足,在原重生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已經擊中他的胸口。
  
  原重生撲倒在地,灼熱的氣息在胸臆間氾濫開來,氣血翻湧之間,他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你……」流光的手停在半空,帶著幾分驚訝,幾分愕然,她盯著他胸前外衫翻破之間露出的黃棕色的鹿皮裌襖,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兄弟!」遠遠地,傳來了呼喚聲,打破了殿內微妙的氣氛。
  
  原重生護住心口,確信多年來悉心收藏的東西無損之後,撐起身,忽然一甩手,接著反身躍起,破窗而出。
  
  眼見紫光向自己飛來,流光動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紫光緊貼她的身畔飛過,擊中身後的圓柱。
  
  他沒有存心攻擊她,只是要干擾她,贏得片刻時間,從容離去。
  
  忘不了原重生穿上她親手所做的鹿皮裌襖時臉上露出的驚喜笑容、忘不了他孩子氣的舉動……當年穿在他身上嫌短的裌襖,沒有想到事隔三年,他仍然貼身穿著。
  
  緩緩收回手,環視空蕩蕩的大殿,最終盯著老君尊像,流光喃喃出聲:「我該如何是好?」
  
  怎麼辦?怎麼辦?心,好像開始亂了,無法再平靜下來……
  
  沿途尋找原重生未果的魏千正在三聖觀前徘徊,冷不丁身後「咚」的一響,接著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魏千拽住那隻手臂,直覺地就要把身後的人向前摔。
  
  「是我。」
  
  略微低沉的聲音,制止了他的舉動,他驚醒地回頭,卻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大跳。
  
  「原兄弟,你這是怎麼了?」他剛伸手扶住原重生,原重生腳下一軟,整個人的重量都依在他身上。
  
  「快走!」原重生面色蒼白,頸間一道鮮紅的血口,嘴角還有血跡。半閉著眼睛,他喘著粗氣,對魏千說道。
  
  心中已然知曉出了差池,魏千對原重生的話不敢怠慢。見他腳步虛浮,想來受傷不輕,他蹲下身,將原重生托在背上,大步向前,準備離去。
  
  原重生靠在魏千的背上,隨著他快速的走動輕微顛簸。連轉了幾條街巷,不知道為什麼,城門越在眼前,他的心,卻開始越發不安起來。
  
  「原兄弟,你再忍一忍,馬上就可以出城了。」
  
  不對,明明不久前還熱鬧非凡的集市,現在怎麼會如此寂靜,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意識渙散之間,原重生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邊民宅先前本來敞開的窗戶現在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再抬眼望去,城牆上空無一人,守兵皆不知去向。心中暗叫不妙,他的身軀驟然繃緊。
  
  「原兄弟,怎麼了?」感覺到他軀體一瞬間僵硬,魏千不明所以地問他。
  
  「不要出城門!」忍住疼痛,他提高了聲音,如是說道。
  
  他臉上嚴肅的神色和緊張的語氣是魏千從來沒有見過的。即使鄱陽那一攸關整個大寨生死存亡的戰役,他看見的,也是一個鎮定自若的原重生,哪會如此刻一般,失了分寸?
  
  「掉頭,立刻!」冷汗從原重生額際不住地流下。
  
  魏千停下腳步,按照原重生的吩咐轉身,沒有料想從緊閉的民房和四處街巷中,忽然湧出大批黑盾軍將他們團團包圍。
  
  空空蕩蕩的街巷,瞬間被黑色盾牌堵塞得水洩不通,找不到半點空餘空間。進不得,退不得,他們彷彿已是困籠之獸。
  
  「原重生!」
  
  有人在叫他,原重生抬眼,看見盾牌之間忽然讓出一條通道,一匹白色的駿馬緩緩走來,立在兵師之前。馬上的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還認得我嗎?」
  
  認得,怎麼會不認得?那個幾乎毀了他一生的人,即使化成灰,他也認得。
  
  「流光果然又對你網開一面。」運天狠狠地勒住韁繩,盯著原重生眉心間那道暗紅色的傷疤,只覺得礙眼至極。他緩緩拔出肩上的長劍,「刷」地指向他,「她可以放過你,但是這一次,你休想再逃過我手心!」
  
  胸口猶如火在焚燒,灼痛心肺,卻強迫自己不能在仇人面前露出疲憊。原重生冷笑著看他,含著輕蔑與不屑,「就憑你?」
  
  那樣的表情和語氣明顯是看他不起,令運天想到三年前流光護他的情形,恥辱和不甘頓時湧上心頭。他瞪著原重生,咬牙切齒,「三年前,要不是流光,你早已死在我的劍下。今日,我不相信,以你一人之力,能擋住我傾城而出的盾牌軍和弓箭騎!」
  
  「原兄弟……」
  
  「魏千——」今日一戰,不可避免,惟一對不住的,就是被牽扯進來的魏千,「連累你了。」
  
  「說什麼話!」魏千盯著周圍虎視眈眈的衛兵,放聲爽朗大笑,「能夠和原兄弟並肩作戰,是我魏千的福氣。」
  
  有一種久違的感動在慢慢氾濫,原重生的手,緊緊握住了魏千的手臂。
  
  「好個兄弟情深!」運天冷眼看著他們,譏誚十足。勒馬,他倒退回去,盾牌頓時封住所有出路。站在層層黑盾之後,他舉劍高聲喝道,「弓箭騎準備!」
  
  黑盾之上,忽然多了無數彎弓持箭的弓箭手,萬千弓箭瞄準的,是眾矢之的的原重生和魏千。
  
  「放箭!」長劍猛然揮下,毫不留情。
  
  箭矢鋪天蓋地,黑壓壓以泰山壓頂之勢向他們飛來,鬼門關似乎已經相隔不遠。生死一線間,魏千翻了個身,想要將原重生壓在自己的身下,但是沒有想到,原重生在他翻身之際,雙腳踢向他的膝彎,令他跪在地上。而原重生,擋在了他的身前。
  
  
  
  「原兄弟!」魏千掙扎地想要起身,原重生伸指,點了他的穴道,令他動彈不得。
  
  電光火石之間,原重生張開雙臂,併攏兩指,紫光環繞,籠罩住他和魏千,在周圍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弧。
  
  箭矢在他方圓一尺之內紛紛墜地,無聲無息。
  
  眾人何時見過如此情形,都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前的奇異景象。
  
  原重生的手臂在顫抖,汗水浸濕了衣裳,胸臆間氣血翻湧,喉頭已有血腥的味道,他狠狠憋下去,用盡全力支撐萬箭齊發的巨大衝擊力,用意念支撐著自己不能倒下。
  
  明白在自己受傷的情況下,這樣的負荷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這樣搏命強撐,也不過是緩兵之計,除非有奇跡出現,否則,今日此地,還是他原重生的葬身之處。
  
  「有什麼好看的!」運天怒喝,將劍插回身後劍鞘,翻身下馬,蹬開身邊的一名弓箭手,搶過弓箭,瞄準原重生,「我就不相信,我會殺不了你!」
  
  言畢,他彎弓射箭,力道用了十成十,存心將原重生致於死地。
  
  半空中忽然射出一支羽箭,不偏不斜,剛好擊中運天的箭,兩相撞擊,墜落於地。
  
  「許承風!」看見那支射落自己箭的羽箭,運天頓時明白來了什麼人。舉目望向對面,空蕩蕩的城牆之上,憑空多了許多人。為首背負長弓而立的,除了亂賊許承風,還會有誰?
  
  「好得很,好得很,今日你們一道來,也免了我以後勞師動眾,省了不少麻煩。」運天將弓箭丟在地上,自身後抽出劍,豎立在面前,口中唸唸有詞,食指掠過,所到之處,劍鋒之上,留下點點血跡。
  
  「去!」眼中凶光一閃,運天猛喝。劍鋒一轉,其上凝結的顆顆血珠揮灑出去,擊中城牆,突破磚瓦,竟轟然作響。
  
  「承風,閃開!」見運天已經開始使用法術,許承風必定不是他的對手,原重生用盡了全身力氣,大聲叫道。
  
  眼見運天發力,許承風早已提高警惕,再加上原重生的適時提醒,他和眾人早已退離數尺,卻仍是被搖晃的城牆震得站立不穩。
  
  「哪有那麼容易?」運天冷冷地笑著,雙腳左右分開,牢牢站定,緩緩地將劍向回拉。
  
  氣息流竄之間,強大的引力,不住地將許承風等人向前拉扯。許承風暗叫不妙,伸出長弓鉤住牆垛,弓弦被繃緊,幾乎拉成一條直線,卻仍然阻止不了向前移動的趨勢。
  
  有幾人被拉出城牆懸空,收勢不及之間,慘叫著狠狠墜地,腦漿盡迸,慘不忍睹。
  
  「夠了!」已經繃到極限的原重生驟然收回雙手在胸前交叉,手法變換,拇指和中指結印,閉上眼睛,迅速念叨著什麼,汗水不住地從他額頭留下,滲進眉心間那暗紅色的傷痕中。他越念越快,越念越快,強大的氣流在他身邊圍繞,風塵,幾乎迷得週遭的人睜不開眼睛。他的髮,飄揚起來,髮絲紛飛,鮮血從他嘴角溢出,他卻渾然不覺。
  
  「原兄弟,不要念了,不要再念了……」觸目驚心地盯著原重生最後變成大口大口地嘔血,卻仍不停止,魏千大叫著,想要阻止他。
  
  此時此刻,原重生忽然睜開眼睛,鎖定遠處與他對視的運天。手握成拳,猛地向前一推,盾牌之中,紫光如過無人之境,穿越重重黑盾,在運天還沒有回神之時,已經狠狠擊中了他。
  
  強大的衝擊力帶著運天向後退去,他想要停下來,用盡了力氣,地面上留下長長的痕跡,也沒能抵擋住,只能由那道詭異的紫色光芒將他丟上大街盡頭的牆面。
  
  渾身發出筋骨折碎的響聲,他癱軟在地,使了幾次力氣,也沒能爬起來。
  
  「你——」血紅著眼睛,他不敢相信地瞪著原重生,「怎麼可能?」
  
  先前還銳不可當的黑盾軍和弓箭騎,此刻潰不成軍,死傷無數。
  
  原重生的衣襟前,儘是片片血跡。他踉蹌地向前走了一步,沒有來得及回答運天的話,身子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京師之內,風吹草動豈能逃脫朝廷的耳目?不多時,大批的禁軍又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許承風站在城牆之上,眼睜睜地看著禁軍向不知情況如何的原重生和動彈不得的魏千接近,心中焦慮萬分。他既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如此喪命,但對著裝備精良的禁軍,他也不能妄顧眾兄弟的性命,以卵擊石。
  
  進退難捨之間,兩道白綾劃破長空,一端纏住原重生的腰部,將他高高捲起;另一端,纏起魏千,平平穩穩將他們送到城牆之上,又驟然收回,來無影,去無蹤。
  
  「馬上帶他們走!」清冷的語調在許承風耳邊響起,卻看不見有人的身影。
  
  許承風來不及多想其他,只能對空氣抱拳一握表示感激,隨後命令大家抬起原重生和魏千,迅速撤離。
  
  躺在街角的運天冷眼看著這一切,直到有人來扶他起身,他一拳將其揮開,摀住自己折斷的手臂,牙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道,他才緩緩開口——
  
  「流光!」
  
  6
  
  撕心裂肺般的疼,如烈火焚身一般,從胸口傳到四肢百骸。
  
  額頭忽然感覺一陣清爽,冰涼涼的感覺降低了高熱的溫度,朦朦朧朧之間,像是回到了久遠的從前……
  
  「原大哥?」
  
  有人在叫他,原重生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無奈力不從心,勉強張開的眼,只看得見面前模糊的人影。
  
  「劉大夫,原大哥已經昏睡了三天了,為什麼還不見轉醒?」輕輕柔柔的女聲,刻意壓得很低,生怕吵醒了昏迷中的人。
  
  「楊葉,少安毋躁,你原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這邊,有人在說話,似在安慰說話的女子。
  
  「可是他這樣高熱不退,也不是辦法呀……」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急躁地叫起來。
  
  「醫理之內的本分我已經盡到,至於之外的,只有看他的福分了。」 略高的聲音,語調中帶著幾分沉穩。
  
  「……」紛雜的人聲,斷斷續續傳進他的耳中,聽不太真切,卻能夠明白他們是在討論他。
  
  臨安與運天的一戰,拼盡了全身內力,亂軍之中,他還能全身而退,沒有命歸黃泉,老天還真是待他不薄。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血口乍現,牽動了神經,到嘴的話全部變成了無意識的呻吟,「水……」
  
  「他醒了!」
  
  「他醒了!」
  
  「他醒了!」
  
  七嘴八舌興奮的呼叫聲中,他被人小心地摟抱起來,安置在舒適的位置。接著,有水碗接近了他的唇,清涼的水刺激著他,令他不自覺地大口大口貪婪地喝了個底朝天。
  
  「原大哥!」
  
  入口的水,令他週身的熱度減輕不少。這一回,他聽得很真切,虛弱地抬頭,慢慢睜眼,首先入眼的,是一名女子掛滿擔憂的臉龐。
  
  楊葉,數月前他救下的少女,他記得。
  
  「楊葉……」原重生扯開一個笑容,雖然難看至極,卻令在場的人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聽見原重生在叫自己的名字,臉色不再慘白,稍微有了些顏色,一直緊皺眉頭的楊葉才綻放出笑容。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水碗,拾起擺放在一旁銅盆中的濕帕,用力擰了擰,細心地為他擦去滿頭的冷汗。
  
  「這下好了!」大嗓門的魏千興奮地叫道,轉向坐在床沿的男子,「劉大夫,原兄弟已經沒事了吧?」
  
  劉聞冰沒有理他,只是伸手搭上原重生的手腕。片刻,他搖搖頭,「脈象紊亂,外傷無礙,但心火尚在,內氣虛浮——」他頓了頓,看向原重生,「想來原兄弟也瞭解自己的症狀,不需劉某多加說明才對。」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原兄弟的傷,是好,還是沒好?」魏千沒有耐心地叫道。搞什麼嘛?文縐縐地講了一大堆,他沒有一個字聽懂。
  
  「外傷易治,內傷難癒,原兄弟明白就好,自然懂得如何調理。」對魏千置之不理,劉聞冰收拾好自己的藥包,站起身來,對許承風點點頭,「許寨主,劉某先出去了。」
  
  「喂,喂……」有點不甘心被他這樣忽略,魏千衝著他背影大叫,別人卻當聽不見,他沒趣地摸摸鼻子,咕噥著,「每次都這樣……」
  
  「魏千,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劉大夫的脾氣,還偏偏招惹他。」許承風向楊葉示意,兩個人將本來枕在他臂膀上的原重生小心翼翼地慢靠在床頭,盡量不觸及他脖頸間的傷口。
  
  
  
  「重生——」許承風站起,轉身面向原重生。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忽然撩起衣袍下擺,跪在他面前,俯身拜了三拜。
  
  身後的魏千如法炮製,只不過,動作更大,幾乎算是在向他磕頭。
  
  「你們,這是為何?」被許承風和魏千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原重生伸手想要拉起他,卻被他按住手臂,執意不起。
  
  「這三拜,是我許承風代表當日所有從臨安全身而退的兄弟謝你的。」許承風說道,「要不是你搏命相救,我們早已盡數葬生運天手中。」
  
  「這三拜——除了承風所說,還代表我自己敬你。」緊接許承風的話,魏千粗聲粗氣地接口,他拍著自己的胸脯,「今後我這條命,就是原兄弟你的了。要如何差遣,悉聽尊便。」
  
  說不感動是假話,至少這一次,在他付出之後,有人誠心誠意對他說要為他效命。原重生想要說話,卻猛然咳起來,嚇得一旁的楊葉連忙為他拍背順氣。
  
  「我去請劉大夫!」魏千見狀,立即擺出一副要把才纔出門的劉大夫抓回來的架勢。
  
  「不用了。」原重生擺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氣血翻騰,「這種傷,只有我自己能治。」
  
  「那,我們就不打攪你了。」聽他如是說,許承風明白了一大半,拉魏千起身,仔細叮囑楊葉,「好好照顧重生,不可有半點差池。」
  
  「我知道。」楊葉點點頭。
  
  得到她的保證,許承風才攜魏千放心離去。楊葉上前,掩上房門,從壁櫥中拿出一套乾淨的衣裳,走到原重生面前。
  
  「原大哥,我替你更衣。」
  
  她不說還好,一開口,原重生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只著一件單衣。剎那間,他忽然直起身子,速度之快,與他虛弱的樣子毫不相符。
  
  「我的衣服呢?」問她的同時,他的目光也在周圍逡巡。
  
  「什麼衣服?」呆愣了片刻,楊葉才不明所以地問他。
  
  「我去臨安城穿的那一套,在哪裡?」這一次,他的語氣已經開始焦躁,還隱隱帶著怒氣。
  
  「在、在那邊——」從來沒有聽他如此對自己說過話,楊葉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做錯,只能不知所措地指著堆放在木椅上血跡斑斑、爛得不成樣子的衣裳,「你受傷很重,前幾日我幫你換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原大哥,你做什麼?!」
  
  她還沒有說完,就見原重生翻身跳下床,絲毫不顧忌自己虛弱的身體。驚叫一聲,她拋卻手中的東西,上前扶住他,他卻甩開她,硬撐著抱起那團衣裳,翻過來覆過去,急切地尋找著什麼東西。
  
  「原大哥……」被甩到一旁的楊葉怯生生地叫著,盯著他的背影,卻不敢再有造次。
  
  原重生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衣物中,根本就沒有理會楊葉。不多時,他翻出了一件皺巴巴的鹿皮裌襖,再找,什麼都沒有了。不甘心地提起所有的衣物抖了又抖,直到有一條淡黃色的絹帶落在地面,他臉上才露出了笑容。
  
  蹲下身,他拾起那條絹帶,緊緊捂在心口,失落的心情逐漸恢復。再想要站起來之時,卻一陣昏眩,歪歪斜斜站立不穩。
  
  有人拉住他,接著他的手被搭上了一側纖弱的肩膀。低頭看咬牙承受他重量的楊葉,原重生微微有些愧疚,「對不起,我……」
  
  「原大哥——」楊葉卻搶先一步截住他的話頭,低頭看向他緊握在手心已經褪色的絹帶,目光逐漸黯淡下去,「這些都是你很重要的東西,我明白。」
  
  她體貼地不追問,令原重生倍加感激。配合她的步伐走到床前,將絹帶悉心放進懷中,他鬆了一口氣,上床,盤膝而坐,雙手結印放在膝上,這才對楊葉發話:「楊葉,我要運功療傷,煩你在外把守,一個時辰之內,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攪。」
  
  眼見著楊葉順從地退出門外,原重生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凝神靜息。真氣運行體內,遊走四肢百骸,想要驅走體內那股焚熱之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百會穴逐漸有淡淡的白煙升起,絲絲涼意逐漸在原重生體內氾濫開來,與熱力抗衡,並逐漸處於上風,令他備感舒適不少。
  
  
  
  張口,吐出一灘黑紅色的淤血。原重生緩緩睜眼,伸手拿起一旁的濕帕擦去唇邊殘留的血跡,摀住隱隱作痛的心口,手下熟悉的觸感提醒他,最珍藏的東西仍在他懷中,並沒有消失。
  
  有時候很是奇怪,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執著?明知道不可能,偏要循著一條走不通的荊棘路,弄得自己傷痕纍纍,卻仍不願意放棄。
  
  是癡?是傻?抑或顛?
  
  偏頭,他看向窗外,眼神帶著不可言說的情緒,看不懂,也猜不透。
  
  立冬日,天氣乍寒。宋帝病患,不久,駕崩於臨安皇城;登基幼帝年幼無知,丞相左右朝政。北方元軍乘機揮師沿漢水、長江而下,水路並進,黃江等州相繼降元;江淮之地,力量逐漸強大的承風軍連戰連勝,逐漸伸向腹地,勢如破竹,銳不可當。內憂外患,朝野震驚。
  
  國師府,偏安一庭院,白色的身影站立其中,似乎沒有感覺迎面而來的刺骨冷風。
  
  「想不到你還真有些興致,在外面一片混亂之際,倒有幾分閒情。」
  
  一道紅色的身影出現在院門邊,本是極動聽的聲音,卻因為語氣中帶著幾分刻薄而顯得尖酸。
  
  很清楚來者何人,流光緩緩轉身,面對來人,以一貫的語氣開口:「溢彩。」
  
  「即使是天塌了,你也會維持你這種事不關己的語調是不是?」沒有等她說完,紅色的身影一閃,眨眼已經站在她面前,表情是明顯的不屑,「我今天來,不是和你廢話的!」
  
  「我從來都是這般說話,更何況,天還沒有塌。」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流光如是回答,卻在心裡無聲地歎息。多年不見,她竟還是這般地任性,目中無人的性子還是不曾改變。
  
  不留半分情面的話語令溢彩的臉色變了變,拉下臉,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著,「不要怪我不提醒你,你的乖乖徒兒原重生,現在可是承風軍的軍師,觀星卜卦、佈陣列法,無一不精通,聲名大噪,絲毫不亞於師父。」
  
  「他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徒弟了。」對她不厭其煩地累述,流光只是別過臉,以一言蔽之,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好不容易找到的機會,哪能輕易地放過?溢彩吃吃地笑起來,整個身段都顫動起來,極其動人,「我好像聽說,你本有很多機會殺他,卻總是無法下手,放虎歸山,終成後患……」
  
  「那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可是我好奇啊!我們的冰雪美人流光,居然會對人手下留情——」溢彩上前一步,湊近了流光,貼近她的耳朵,「你和他的關係,恐怕不是師徒這般簡單吧?名義上是徒弟,說不定他是你的——」
  
  「啪!」重重的一記耳光,在溢彩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已經落在她臉頰上。
  
  「你,打我?」溢彩摀住臉,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人必自重,否則自取其辱。」長袖在空中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重新收回身側,「這麼多年,看來你還沒有學會什麼叫尊重。」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溢彩叫起來,狠狠瞪她。討厭她總是波瀾不驚的模樣、討厭她冷冰冰不帶感情的語調、討厭她獨得師父和師兄的寵愛……
  
  近在咫尺的眼瞳中,倒映著她的容貌。明明是相同的兩個人,差別怎會如此巨大?憑什麼流光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一切,而她,即使付出再多的努力,師父和師兄眼中關注的,永遠不是她?
  
  忿忿然地想著,她高舉起右手,暗自發力,準備狠狠回敬流光一掌,以報自己方才受到的羞辱。
  
  高舉的手,被人從身後拉住,愕然回頭,看見玉離子站在她身後。
  
  「師父!」她有點心虛,不敢抬眼看玉離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鬧內訌?」玉離子放開溢彩的手,「馬上去丞相府,接到賈丞相的密令之後立刻趕往揚州。」
  
  「我……」不甘心就這樣被打發,溢彩張口欲辯。
  
  「立刻去!」玉離子卻不給她機會,只有短短三個字的命令。
  
  又是這樣——心,又被重重刺傷,低頭,溢彩咬牙恭順回應:「是。」轉頭以怨毒的目光瞪了流光一眼,她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院門。
  
  
  
  「你這又是何必?」風,吹拂長袍下擺,盯著溢彩遠去的背影,流光搖搖頭。
  
  「何必什麼?」玉離子捋捋白鬚,反問她。
  
  「師父,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必要裝傻。」流光的目光,轉向玉離子,牢牢鎖定他的眼睛,「溢彩雖然是我的親妹妹,但是從未與我有親近之感,倒是厭惡與日俱增,師父可知為何?」
  
  見玉離子並不答話,她伸手摩挲腰間的金鈴。鈴鐺輕微晃動,鈴聲清脆悅耳,「師父養育之恩,如再生父母,流光雖是逆徒,倒也懂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她的手忽然停住,鈴聲戛然而止,「至於原重生,我早已立下誓言,你大可不必利用溢彩——即使不是她,我也一樣會回來。」
  
  「是嗎?」玉離子似不經意地揮動手中拂塵,「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三番兩次放走原重生?」
  
  好尖銳的話,一針見血,擊中她的心房。
  
  「三年前那次,我不怪你,你生性仁厚,放他走,也當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玉離子抬頭,仰望陰鬱的天色,「但是數月前臨安一戰,你為何要救原重生?」
  
  為何?究竟是為何?只是見他被自己重創,不由自主尾隨,竟見了運天率大軍以逸待勞,見他倒在血泊中,心亂如麻嗎?
  
  「你當日教授原重生的奇門遁甲之術,他已經悉數用上。三月以來,大破三軍的玄甲陣、奇煌陣……還有他自創的陣法,令承風軍逢戰必勝,士氣高漲。我軍一聽承風軍師號,就已聞風喪膽,何來戰鬥之力?」
  
  瞥見她複雜的表情,玉離子收回目光,慢慢開口:「今日上朝,賈丞相已經對我言明,若是局勢再無法控制,除我論罪當誅之外,朝廷面臨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割地求和,二是南遷。」
  
  聽他如此說,流光沉默半晌,才開口問:「那臨安城的百姓?」
  
  「不僅僅是臨安,江淮十二城將盡數劃出,黎民布衣,朝廷已經無法顧及。」
  
  「江淮十二城……」
  
  「流光,你我都明白原重生降世的使命。有他存在,紛亂戰禍就不可避免。你當初想要逆天為他改命,不就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生靈塗炭?現在,為他一人,拉下這麼多人陪葬,你於心何忍?」
  
  她於心不忍,但——
  
  「我今天說的話,你好好想一想,不必執著你的誓言,到時候取捨如何,全部在你。」說完這番話,玉離子轉身,準備離去之際,忽然想起了什麼,對她開口,「畢竟同門,有空,還是去看看你師兄。」
  
  這才記起,自己已有很久都沒有見到運天。本來以為是那日出手救了原重生之後他有所怨言,所以不想與她見面;再來,自己確有幾分理虧,不見面,也少了幾分尷尬。現在已連續過了數月,還是不見運天出現。按理說,他不是記恨的人,避不見面這麼久,倒真有幾分奇怪。
  
  「你運天師兄他——」
  
  玉離子的話,令她有些不好的預感。這幾天沉澱心事,忽略了很多,掐指一算,凶煞之兆。
  
  寒氣逼人的冷風明明在減弱,她的心,卻開始一點點沉澱下去。屏住呼吸,良久,才聽到玉離子開口——
  
  「臨安一戰之後,這一生,他都不可能再正常行走了。」
  
  「朝廷倚重的運天大將軍落得終生殘疾,你可聽說?」
  
  毫無預兆的話,令原重生手中的狼毫頓了一下,印出一個墨點。他放下筆,抬眼看與他對坐的劉聞冰,後者頭也沒有抬,專注於手上的動作,揮灑自如,旁如無人。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終於開口,卻是在反問劉聞冰。
  
  「我只是好奇。」劉聞冰溫吞吞地停筆,抬頭,表情不慍不火,「你,不是普通人。」
  
  「何以見得?」
  
  「憑你能夠重創身懷異能的運天,還不足以斷定嗎?」
  
  不知道為什麼,原重生總覺得在劉聞冰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閃而過的笑意在他臉上浮現,頗具幾分深意。
  
  「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見原重生盯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劉聞冰聳聳肩,站起身走到原重生面前坐下,探指把脈片刻,他鬆手,隨手拿起狼毫,龍飛鳳舞寫在原重生尚未完成的手稿上。
  
  
  
  「你的身子已無大礙,剩下的只是好好調理而已。這是藥方,只此一份,若是不小心丟掉,我不會再寫第二次。」
  
  「你——」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原重生的目光在劉聞冰臉上逡巡,出乎意外,居然什麼都看不出來。眉宇俊朗、眼神平和、吐納均勻、氣息常穩,再正常不過的面相,可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原兄弟!」咋呼的震天吼聲足以傳遍大寨的所有角落,接著是重重的腳步由遠及近,目標正是這間本來還可以算得上是清閒的書房。
  
  「總是有些不識時務的人喜歡干擾。」劉聞冰打了個呵欠,一副乏味的樣子。
  
  書房房門被一種很不憐香惜玉的手法用力推開,撞上牆壁,又狠狠彈回來,而後被兩隻粗壯的手臂狠狠攔住。
  
  「原——喝,劉大夫,你也在?」魏千扶住門,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門裡面原來不止原重生一人。
  
  「方纔是,不過立刻就走。」劉聞冰一邊說一邊自椅子上起身,拿起自己隨身攜帶的藥包,看了原重生一眼,才慢慢踱步走出房門。
  
  那樣的眼光太敏銳,甚至帶著一點點暗示的味道,說不清道不明。
  
  「原兄弟,大消息,承風囑咐我一定得告訴你。」
  
  「嗯。」指尖碰觸到劉聞冰方才留下的處方,有些心不在焉,原重生只是淡淡地回應。
  
  「潛入臨安的探子回報,臨安最近有大事要發生了。」魏千自顧自地說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原重生的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話題上,「你猜怎麼著?城裡貼了榜文,說是一個月之後運天大將軍將要迎娶他的師妹流光為妻……」
  
  「你說什麼?」他的話,令原重生猛然一驚,飄忽的神志驟然歸位。他猛地向前站起,隔著書桌拽住魏千,力道之大,硬生生地將魏千一個莽撞大漢掀得站立不穩。
  
  眼見他臉色突變,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思量再三,魏千小心翼翼地答話:「承風叫我來問問你,他說他當年初次與你相逢的時候,記得你師父的名字也叫流光,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鬆開拽住魏千的手,慢慢在身側緊握成拳,原重生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原兄弟,那個說要嫁給運天的流光,到底是不是你師父?」
  
  不是!不是!不是!心中波濤洶湧,想要否認,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相信。她要嫁給運天,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原兄弟,我們是不是該從長計議一番,或者你可以勸勸你師父?聽說運天今後以無法再正常行走,嫁給他,豈不是毀了你師父的終生幸福?」其實他還在心裡嘀咕,不知道原重生的師父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什麼人不嫁,偏偏要嫁給廢人一個?明算暗算,都是賠本生意!
  
  「朝廷倚重的運天大將軍落得終生殘疾,你可聽說?」劉聞冰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原重生鐵青著臉,繞過書桌,不經意碰掉了桌上的東西,「嘩啦啦」地倒在地一片。
  
  「原兄弟,你要去哪?」魏千在他身後大聲叫著。
  
  「我……」原重生才要回話,只說了一個字,就無力再言說出去。他要去哪裡?他要去幹什麼?剪不斷理還亂,去了,又能怎麼樣?
  
  她要嫁人,嫁給運天。他,原重光,有什麼資格阻止她?
  
  腳步頹然停下,他退回桌旁,瞥見一地凌亂,蹲下身,默默無言地開始收拾。
  
  「原兄弟,你倒是說句話呀。」對他的無動於衷,魏千在一旁乾著急。
  
  「我,無話可說。」既然無法阻止,可不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到?
  
  紙堆中,一頁紙張夾雜其中,異常顯眼。認出是之前劉聞冰留下的所謂的藥方,遲疑了一番,原重生輕輕將其扯出,展開來,赫然入眼的字跡刺痛了他的眼睛——
  
  「世事難料,變化無常。心結難解,兩相茫茫。道無常,皆有常,向擎蒼,泯覆萬千重任;扣心扉,獨留平常思量。」
  
  7
  
  山野林間小路,不緊不慢的馬蹄聲,脖鈴「叮噹」作響,悠晃著,由近及遠蕩漾開去。
  
  極少有人來的地方,寂靜得有些可怕,密林繁枝之間,山路已經到了盡頭。
  
  
  
  原重生勒住馬,目光逡巡。良久,他才翻身下馬,慢慢走到兩顆參天大樹之間,兩手高舉至頭頂,緩緩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
  
  白色的光弧逐漸出現在兩樹之間,像簾布一般,隨著原重生的手勢左右分開。
  
  原重生收手,走過光弧圈,眼前豁然開朗。晴空之下,山巒起伏之間,綠草茂盛,水澗流淌。
  
  離別了四年,今日,他舊地重遊。
  
  離開蒼陽大寨,暫時忘卻列兵布法,丟下迫在眉睫的戰事……他的心,叫囂著,要來這裡。
  
  熟悉、親切、陌生、冷淡的複雜情感,在他看見這片土地之後齊齊湧上心頭,說不清道不明,特別是走進這座小小的茅屋,令他心中五味雜陳。
  
  屋內的陳設幾乎沒有變,要不是覆蓋在家什上的灰塵,他差點以為,時間其時還停留在四年前,他和她,都還不曾離去。
  
  木頭做成的書桌上,一本書,孤零零地被放置,突兀得厲害。
  
  伸手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塵,「玉清心訣」四個字印入他的眼簾。眼睫微微動了動,他翻開書頁,輕輕出聲:「皇天永明,雨潤蒼生,仁心當道,擇時者利之,惟目明、耳聰、心靜……」
  
  聲音戛然而止,他丟下書,深深吸了一口氣。
  
  曾千百次的吟誦,不覺得煩累;而現在,僅僅是幾句話,已令他浮躁不已。
  
  被重新丟在桌上的書「嘩啦啦」地翻了好幾頁,最終停下,原重生的目光,落在了熟悉的雋秀字跡上。按住書頁,他俯身,細細看上面的字。
  
  「天道既明,禍及蒼生,何其無辜?重生吾徒,恨深怨深。天命不可違而逆之,七載心念,終不及。帝王星,亂世之中,成就其功。一念之差,直至師徒反目,日後各斯天命,兩全何其難……」
  
  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有預感一般,原重生下意識地抬眼向窗外望去,白色的身影從水澗旁飄忽過去,又恍然不見。
  
  心,止不住地狂跳,他猛地直起身,從窗戶一躍而出,飛奔到水澗旁。屏住呼吸,四處張望,可是除了流淌的溪水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
  
  只是看見她的筆跡而已,他居然都可以產生幻覺。搖搖頭,原重生有些自嘲地聳肩笑了笑,蹲下身,探手到溪水中,拾起一塊漂浮其上還沒有融化完的積雪,掌心間,冰冷刺骨的感覺一直綿延到心裡。
  
  「重生——」
  
  喚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笑容凝結在他的臉上。原重生的手,用力握了握,雪,片刻在他手心消融,化為水露,從指縫間滴落。
  
  「重生——」
  
  撒手,凝視自己被凍紅的掌心,原重生緩緩轉身,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飄飄然地落在他面前。
  
  「我以為你在臨安。」月牙色的長袍,不久之後,應該會被大紅喜袍替代。那樣的她,會是怎樣的一般模樣?
  
  「我來,難道你不樂意嗎?」
  
  原重生皺起眉頭,聲音很冷,卻沒有那種淡淡的感覺,連說話的方式也和往常不一樣。
  
  「下個月,是我的大婚之喜,如果我邀請你來喝一杯喜酒,你應該願意的吧?」
  
  何必非要提這件事,令他的心,冷不防地又被狠狠錐痛了一下。迴避她探詢的目光,原重生別過頭去,硬生生地開口道:「道不同,不相與為謀。」
  
  「重生……」半晌之後,她的話,才重新在他耳邊響起,「你,在乎我嗎?」
  
  ——你,在乎我嗎?
  
  他,猛然轉頭,不偏不斜,迎上了她的目光。牢牢刻在記憶深處的樣貌,令他的心狂跳不止,連帶著,臉也開始火辣辣地燃燒,怎麼也控制不了。手,用力再用力,想要叫自己放鬆,可是,怎麼也辦不到。
  
  「你不願意我嫁給運天是不是?」她上前了一步。
  
  原重生後退一步,緊緊抿住嘴唇。
  
  看到他的表情,她伸出手,指尖停留在他紅紅的臉上,從眉心的傷疤沿著鼻樑,一直落到他緊抿的唇上。感覺指尖下的嘴微微動了動,她忽然笑了,「重生,你究竟是崇敬我,還是喜歡我?」
  
  眼前人的笑顏如花,混沌了他的神志。恍惚之間,又回到了那段相依為命的歲月,沒有煩惱,無憂無慮。
  
  
  
  是信賴,然後是崇敬,再然後,慢慢化為依戀和——喜歡。
  
  原重生驀地瞪大了眼睛。
  
  是崇敬,還是喜歡?
  
  「重生,是崇敬,還是喜歡?」她的臉,慢慢靠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的一波秋水,謎樣含情。
  
  「我……」
  
  停留在他唇上的手指開始下滑,滑過他的下巴,慢慢地移到他的胸膛。隨後,一雙青蔥玉手纏繞上來,柔柔地環住他的腰。
  
  禁不住低下頭,注視她,他的大掌,顫巍巍地舉起,停在她臉龐的上方,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重生……」她喃喃地念著,閉上眼睛,拉起他的手,放置在自己柔軟的腰肢上。
  
  掌下不堪一握的柳腰柔若無骨,他的手,停留其上,不敢動彈,僵硬得很。總感覺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隱隱有些不對勁,一時半會,卻又說不上來。
  
  懷中的她,柔媚地一笑,拉住他的手,密實地環住自己。
  
  手臂被她輕輕糾纏,橫亙過去,擦過她的腰身,無所阻擋。
  
  燃燒的熱情逐漸退卻,目光乍然冰寒下來。原重生忽然收手,反手擒住正在摩挲自己的玉手,將懷中的人推離三尺開外,冷冷地開口:「你是誰?」
  
  沒有料想原重生會將自己推開,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她勉強站住,聽他如此問,怔忡了一下,隨即笑顏展露,「重生你在說什麼?我是流光,是你師父呀。」
  
  「你不是!」原重生斬釘截鐵地否認,手指向她的腰間,「若你是,那我問你,你的金鈴呢?」
  
  低頭望了望自己空蕩蕩沒有佩戴一物的腰身,她懊惱自己的大意,疏忽了這個小小的細節。
  
  「還有,流光不會再說她是我的師父。」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說出她的名字,想起她說今後她不再是他的師父,幾分苦澀入喉,晦澀不已。
  
  「算你厲害。」偽裝已經被識破,也就沒有必要再隱瞞。「哼」了一聲,面前的女子旋身,甩去身上的長袍,露出裡面火紅的衣裳。
  
  「你是誰?」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質疑她的身份,也詫異她居然有一張和流光一模一樣的臉,相似得驚人。連他,也差點被蒙騙了過去。
  
  「我是誰?」女子媚眼如絲,嬌笑起來,「若你沒有被她逐出師門,按輩分算,我可是你的師叔呢。」
  
  「你是溢彩。」沒有遲疑,原重生當即斷定。面如桃李、聲似鶯啼、風情萬種,玉離子門下的,除了她,還有誰?
  
  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溢彩挑眉,纖纖玉手一揮,眨眼間,一條紅綾直直向原重生飛去,蛇一般纏住他的腰,瞬間將他拖離原地,拉近到身旁。她妖嬈地笑著,吐氣如蘭,「原重生,你好沒有禮數,溢彩,也是你能叫的嗎?」
  
  柔媚異常的語調,和腰間幾乎勒得他透不過氣來的紅綾絲毫不符,原重生劈掌,紅綾在紫光中化為碎片,墜落地面。
  
  「既然尚知禮數為何物,方纔你以前輩之尊,戲弄於我,又將禮義廉恥放在何處?」瞪著她,原重生反唇相譏。
  
  「禮義廉恥?」對他的話不以為意,溢彩掩嘴輕笑,「這話從你嘴中說出,倒有幾分好笑。」眼波流轉,她瞥了他一眼,「方纔,你不也樂在其中?」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對原重生的怒氣視而不見,溢彩低頭,拾起落在胸前的一縷秀髮把玩,「別裝了,你不過也想要得到流光,要不然,你怎會對我……」
  
  一道紫光從原重生掌心射出,紅綾一閃,纏住近旁大樹高出的樹枝,躲過致命一擊,溢彩整個人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晃悠。
  
  「火氣倒不小!怎麼?被我說中了心事,想要殺人滅口?」
  
  「你休要胡說,毀他人清白。」一樣的面貌,卻是不一樣的氣質,他怎會如此糊塗,將溢彩誤認為流光?
  
  「清白?」躍上樹枝站定,溢彩嗤之以鼻,「得了吧?原重生,你與她相處七載,名義上是師徒,暗地裡,誰知道你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話還沒有說完,喉間忽然一緊,隨即被人狠狠掐住了脖頸。美目圓瞪,她盯著眼前的原重生,驚異他身手之快,居然可以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來到她的近旁。
  
  
  
  收回纏繞在樹之間的紅綾,她運足力道朝他胸膛擊去。原重生鬆手,向上躍起,在空中出手,揮拳向她砸去。溢彩旋身避過,拳頭砸在樹幹上,陷下去一個深深的印記。不敢怠慢,她揮舞紅綾,纏住原重生的手,足尖向上翻踢,鉤住樹杈,整個人懸空,提起原重生,讓他的臉,與她相對。
  
  猝不及防地,艷光四射的面龐映入眼簾,相似的容貌,令原重生有一瞬間的怔愣。不提防,溢彩忽然張口,一枚小小的煉丹出現在她唇齒間,趁原重生失神之際,彈入他的口中。
  
  煉丹在嘴裡迅速融化,伴隨著濃郁的香氣,有什麼莫可名狀的東西竄入他的腦海,觸動神經,眼前焦距不准,景物也開始模糊。
  
  「原重生!」注意原重生的眼神逐漸開始渙散,溢彩的嘴角揚起。倒懸著,她抬高他的下巴,紅唇貼近他的嘴,在他唇齒間呢喃,「我美嗎?」
  
  「美……」
  
  「你想要我嗎?」
  
  「要!」原重生忽然攔腰抱住溢彩,週身冷然交加,頭痛欲裂。接觸到香馥的軀體,他才微微覺得好過一些。意識已經不清明,他抱著她,順著紅綾滑落在草地之上癱軟於地,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
  
  模模糊糊地,殘存的理智告訴他要盡快離開身邊的女人,可是週身無力,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
  
  看著他緊咬牙關,掙扎不已的表情,溢彩慢慢俯身,纖指伸向他的腰間,笑得好不得意,「可惜啊,流光,今日原重生注定是我的了。你總算,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長髮已經垂落在原重生的胸膛,紅唇眼看就要落下,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白光急急飛來,大驚之下,溢彩就地翻了個身,出手,揮出紅綾。
  
  紅綾和白綾交纏在一起,各立一頭的兩個人互相對視著。同樣的長髮,同樣的相貌,只不過一個表情冷淡如冰,一個笑容明艷似火。
  
  「你來這裡做什麼?」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看似難受的原重生,流光質問溢彩。
  
  「做什麼?你不也看見了嗎?」溢彩嬌笑著,絲毫不在意自己已經衣裳半退,「倒是你,不等著出閣之日夫婿迎娶,跑到這深山老林!不要怪妹妹我不提醒你,小心落人口實。」
  
  「我的事,不需要你多管。」驟然收回白綾,流光冷冷發話,「放了他!」
  
  「若是我不放呢?」溢彩挑釁地問道,抖抖紅綾,纏住原重生的脖頸,「這個人,你我都知道,『帝王星,天命歸,成就大業,一統天下。』你要我放了他,不就是明擺著和朝廷作對,和師父作對嗎?更何況——」她的眼珠轉了轉,「他還是令師兄殘疾的元兇,你不為你未來的夫婿報仇,倒要救他,用心實在可疑。」
  
  「師父要你去揚州,你偏偏冒充我來這裡,若是師父知曉,你如何交代?」
  
  「你少拿師父來壓我!」溢彩忿忿然地倒退一步,「我就是要證明給師父看,你流光可以做的,我溢彩一樣可以。原重生,你殺不了,我來殺!」
  
  言罷,她的手拉緊紅綾,指縫中的毒針發出,直直飛向原重生的心口。
  
  一道金光驟現,半路攔截住毒針,扣入金鈴之中。
  
  「我再說一次,放了他。」月牙色的長袍拂過青草地面,一步一步地上前。
  
  「不放!」溢彩大聲叫道。
  
  兩道白綾揮出,一道絞住紅綾,眨眼間紅綾斷為兩半;另一道捲起地上的原重生,安安穩穩地平放在流光的面前。
  
  突如其來的慣性令溢彩站立不穩,跌倒在地。不相信流光輕而易舉地就打敗了自己,她恨恨地盯著她,眼中怒火中燒。
  
  「馬上走。」流光簡短地發話,蹲下身查看原重生的情況,不再看溢彩半分。
  
  溢彩緩緩從草地上站起,審視了流光半晌,忽然笑起來,渾身顫動不已。
  
  刺耳的笑聲有著猖獗的譏諷,流光抬眼,看向已經笑得直不起腰的溢彩,「你笑什麼?」
  
  直到笑出了眼淚,溢彩才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我笑,是因為你明明對原重生動了心,卻偏偏不承認。平日間師兄說我虛偽,其實流光,你比我還要虛偽數倍。」
  
  
  
  撂下這句話,她飛身上樹,忽然停住,回頭對流光嫣然一笑,「不過,我要告訴你,並不只是你,這小子,也早就對你情根深種了。」
  
  冰冷的觸感在他額頭上氾濫開來,很熟悉、很親切。
  
  斷斷續續的思維彷彿回到很久以前,他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眉心經常莫名其妙地生疼,每當這個時候,總是有冰冷的手搭上他的額頭,減輕他的灼痛。
  
  如今,記憶恢復,肉體的痛覺不再,換來的,卻是心頭永遠的痛楚,徹底無法磨滅。
  
  懷念顛沛流離的日子,雖是居無定所,飄搖之間,師徒相依為命,情真意切。
  
  「師父……」意識不清之間,他喃喃自語。費了很大的力氣勉強舉起手,順勢握住停留在自己額頭冰涼的東西,緊緊按在自己的臉頰上,怎麼也不願意鬆開。
  
  若是能回到從前,該多好,該多好……
  
  坐在原重生的身邊,流光低頭凝視他眉頭緊皺的面容。手,被牢牢貼在他滾燙的臉頰上,連帶著,被他體溫影響,感覺自己的手,也一點一點灼熱起來。
  
  原重生,因緣而相遇、因恨而別離,接近四年的時間,終究是對他放不下呀!
  
  想起溢彩嘲弄的表情,譏誚的語調,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坎,撞擊得生疼。
  
  掀開原重生的衣袖,掌心之中黑線蔓延,已經到了肘部。灼熱的體溫、紊亂的呼吸、大汗淋漓的面龐,無一不再提醒著她作出決定。
  
  他中了毒,她可以解。依舊是一念之間,她掌握著他的生死大權。
  
  世事輪迴,十年前,她留下他;三年前,她放了他;一年前,她救了他……如今,依舊要她抉擇。
  
  她可以視而不見,抽身離去。即使原重生今日命喪於此,算起來,他也是死於溢彩之手。她對他,並無虧欠;對師父和師兄,也算是有交代。
  
  她是流光,她潛心修道,心如止水;她曾立下誓言,不能違背。猛地抽手,她退離原重生身邊,返身準備離去,奈何每走一步,步履艱難異常。
  
  「流光……」
  
  乾澀的聲音異常嘶啞,她卻聽得很清晰。再也邁不開步子,她轉身看躺在地上氣息微弱的原重生,忽然大踏步上前,扶起他,靠在自己胸前,隨即咬破下唇,任一滴鮮紅的血珠冒出,慢慢低頭,在快要貼近原重生之時,略微遲疑片刻,最後落在他的唇畔。
  
  淡淡的血腥味夾雜著清香之氣溢入原重生的唇齒,混沌的意識稍微清醒,卻乍然感覺飢渴異常,他毫不遲疑地吮吸著,以緩解自己胸腹中難以舒解的悶熱之氣。
  
  臉頰被他反客為主地捧住,她與他,頭一次,距離相隔如此之近,近到她的眼睫動一動,就可以碰上他的肌膚。唇,被他用力吮吸得生疼;血,從她的唇,沾染到他的唇,融為一片,再也分不清。
  
  心跳得厲害,為著這樣的接觸。明明要斬斷彼此之間的聯繫,為什麼,如今卻演變成如此結果?
  
  他的手,滑過她的面龐,繞到她的頸後,扣住她的後腦勺,忽然向前一壓。猝不及防地,她倒在他的胸膛上,聽到他猛烈撞擊的心跳。
  
  情勢有些出乎意料,她掙扎著想要起身,不料原重生將她摟得死死的,如何都動彈不了。舉手,想要點住他的穴道,不料原重生突然睜開眼睛,快她一步,拽住了她的手,反扣在她身後。
  
  被扣在身後的手隱隱生疼,流光盯著原重生滿是血絲的眼睛,皺起眉頭,用力掙扎著避開他的吻,「重……」
  
  還沒有待她叫完全,原重生已經重重咬住她的唇。疼痛襲來,她倒吸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
  
  「流光、流光……」原重生喃喃地念著,解開她腦後銀色的髮簪,如瀑的黑髮披散下來,傾瀉在他和她的身上。放開她的手,他改為掬起垂落在他胸前的一縷長髮把玩,戀戀不捨。
  
  他因為藥效的關係而略顯低沉的聲音,不斷地念叨著她的名字,帶著幾分魔力,令她心悸。不能任由這樣的局面演變下去,手一得到自由,流光探指,白光一現,但更快的,紫弧劃過,罩住白光,在她失神之際,已經沒入她的肩胛。
  
  
  
  流光只覺渾身一震,接著無力地倒在原重生的身上,無法動彈。她無法置信地看向原重生張開的手,掌心中逐漸消失的紫光證明方才並不是她的錯覺。
  
  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她被放置在草地上,頭頂上遮住光芒的,是神志已然不清醒的原重生。
  
  不該是這樣,他明明是中了溢彩的失魂散,她方才明明已經施法,為什麼他還沒有好轉?
  
  「流光……」
  
  大掌在她臉頰上摩挲,肌膚一陣戰慄。有生以來,她頭一次失控地尖叫出聲:「原重生!」
  
  高分貝音量令原重生怔愣了一下,眼神稍微有些緩和。
  
  「重生,你看清楚,我是誰?」努力平息跳動不已的心,她要自己冷靜。
  
  「流光,你是流光。」順著她的話,原重生乖乖地回答,就勢躺在她的身邊,頭枕在她的肩膀上,「你是我師父,是我師父。」
  
  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語調,非常認真,猶如十年前那個被存封了記憶的無知孩童,認真地重複她告訴他的每一句話。
  
  ——「從今以後,你就叫原重生。我是流光,是你師父。」
  
  ——「是,我是原重生,你是流光,是我師父。」
  
  稚氣的話語猶在耳邊,肩上的沉重卻在提醒她,而今的原重生,已經長成了一個昂藏男子,不再是當初的羸弱少年。
  
  「我有一件東西想要送與你,等了四年,卻一直沒有機會。」原重生慢慢從胸前摸出一條絹帶,獻寶似的捧到她的面前,「若是我現在送你,你收,還是不收?」
  
  半新不舊的淡黃色絹帶,像極了她當初的那一條。顏色褪去了不少,布料卻平滑光潔,看得出保存之人的細心收藏。
  
  「你,這又是何必?」心弦被撥動,嗓音有些異樣,她的目光,凝聚在那條絹帶上,久久沒有離開。
  
  原重生沒有答話,只是將她的頭,枕在自己手臂上,把她的長髮撥到一側,以指代梳。髮絲從他指縫中滑落,柔順異常。
  
  「不要嫁給運天,好不好?」他以絹帶束縛她的秀髮,埋首其中,細細呢喃。忽然間什麼都不想再去管,只想這樣一直依偎在她身邊,天長地久,不離不棄。
  
  他的頭,埋在自己的髮中;他的手,擱在自己腰間;絹帶束起的長髮,就在他和她之間。有那麼一刻,她幾乎心軟,想要放棄自己的堅持,帶著他,就像十年前,一起再浪跡天涯。
  
  ——「你當初想要逆天為他改命,不就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生靈塗炭?現在,為他一人,拉下這麼多人陪葬,你於心何忍?」
  
  逆天而為,本以為可以扭轉乾坤,到頭來,卻令自己兩難選擇。
  
  ——「不必執著你的誓言,到時候取捨如何,全部在你。」
  
  當初立下重誓,是給他選擇,也是狠了心要自己硬下心腸,如今進退為難。
  
  ——「臨安一戰之後,這一生,他都不可能再正常行走了。」
  
  流光睜大眼,仰望天空,入眼的,是一片湛藍,「三聖觀中,若不是我一念之差,違背誓言,饒你性命,師兄就不會因你而腿殘,算起來,是我愧對於他。」沉默半晌,她終於開口,卻不是回答他的問題。
  
  「愧對於他?」眼中的寒霜一點點凝聚,原重生眼睛危險地瞇起,「所以?」
  
  「我已經答應嫁他為妻。」是斬斷了自己的後路,逼自己對他絕情,狠了心,了卻對他的牽掛。
  
  「不准!我不准!」原重生暴怒地叫著,翻身壓住她,大手一揮,衣袍被撕裂,露出賽雪肌膚。
  
  沒有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流光大駭,「重生,住手!」
  
  眼前的凝脂玉肌刺激著原重生的神經,只覺得渾渾噩噩的,渾身血液在沸騰,渴求的慾望叫囂著要釋放。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重重在她的肩頭落下自己的印記。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帶來一波一波的熱浪,令她無力阻止。冷酷的心房被他一點點擊碎,衣帶零落之間,藍天、綠草、水雲間,在她眼中慢慢幻化,什麼都再也看不真切。
  
  取捨之間,糾纏的情感,已然注定沉淪,再也無法扭轉命運的變遷。
  
  
   
  8
  
  八合方位,七星羅列,陣旗密佈,旗角浮掠,眨眼望去,似有人影隱匿其中。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引力牽制,陣旗方位不斷變換,緊緊鎖定內中之人,不留半點空隙,異常嚴密。
  
  忽然間,憑空一聲巨響,旗桿紛紛折斷。陣旗墜地,七零八落了一地。這才得以看清,被圍困在中央的,原來是一批木質的假人,此時已被炸得身首異處,慘不忍睹。
  
  遠處觀望台上的許承風見此情形,微微蹙眉,目光飄向一旁站立的原重生。
  
  原重生注視視野中的一片狼藉,收回手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默默無語。
  
  「重生,你有心事?」許承風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他多心,只是覺得,自打他不辭而別又返回大寨後,一直都是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做什麼事都無法進入狀態。
  
  「沒有。」一對上他探詢的目光,原重生迅速別開臉,不願意被他人看穿心事。
  
  叫他如何啟齒,說自己褻瀆了恩師?即使他與她不再是師徒,但七年的撫育教誨之恩,仍然重於泰山。而他,居然在她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染指,玷污了她的清白。更加無法釋懷的,是他當時雖然被藥力所控制,但,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懷中之人是誰。他卻任由意念驅使,妄顧其他,任性而為。
  
  待意識真正清醒之時,佳人已不見芳蹤,徒留縹緲幽香在懷,提醒他已犯下大逆不道之事。如當頭棒喝,他羞愧難當。不知如何是好之下,他選擇逃避,躲回山寨,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將心思移開。日思夜想,午夜夢迴中的身影,始終是她。
  
  忘不了情,斷不了念,想起她即為他人妻,心如刀絞。
  
  「我無意追問。」對他不願多談及的態度,許承風寬容地笑了笑,「只是大戰在即,干係重大,還請以大局為重,切莫令閒事擾亂了心神。」
  
  三分關心,七分提醒,他太明白原重生的重要性。有了他的運籌帷幄,承風軍如虎添翼,神機妙算、洞悉天機,軍中士氣大振,連戰連勝。如今只要拿下臨安,大好江山唾手可得,若是原重生亂了心神,結局如何,可想而知。
  
  功敗垂成的結局,他決不能容忍。
  
  「抱歉。」不是不知道,佈陣需要凝神靜氣,不為外物所動。可是現在,他的心,亂作一團,滿腦袋都是她的身影,揮之不去,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
  
  「放開些。」聽到他歉疚的話語,忽然之間,許承風有些痛恨自己的想法,口氣緩和了些,出聲安慰,「我們要做的事情,畢竟還很多。」
  
  不否認他確實是在利用原重生,但是他也一樣將他當做自己的兄弟來關心。所以,他不能算是卑鄙吧?
  
  「你呢?可曾遇到無法釋懷的事?」轉過臉,看著他,原重生反問。
  
  「我?」沒有預料他會問這樣的問題,許承風愣了愣,思緒彷彿回到久遠的從前,記憶中一個窈窕的身影,美麗的容顏對他綻放如花笑顏,「若不是為她,十七歲那年,我豈會動了殺人的念頭……」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接近呢喃。是緣分吧?本來抱定同歸於盡的決心,卻遇見了原重生,贈他衣物,送他真言,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不經意瞥見原重生若有所思的目光,許承風心神一凜,及時拉回飄遊的神志,勉強笑了笑,「你不是會批命?只要掐指一算,萬事盡在掌控之中,如此簡單的問題,怎麼還來問我?」
  
  「若是可以,我情願做一個平民布衣,普通平凡,也就不會多了如此多的煩惱。」原重生舉起手,凝視掌心紋路,良久,才回答他。
  
  「天賦異秉,身懷奇術,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本事,你居然不稀罕。」許承風當他是在說笑,「你知道嗎?現在都在傳言,你是大宋王朝的剋星。」
  
  剋星?他真的是。要不然,無辜的父母、村民就不會因他而死,枉作冤魂。
  
  「重生?」不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他的回憶,只是見他忽然不說話,許承風出聲喚他。
  
  「身處其中,才知箇中滋味。」原重生終於答話,轉向他,「劉大夫回來了嗎?」
  
  
  
  「這幾日,你似乎找他很急?」幾日來,他問劉聞冰的行蹤,已經不下數十次,「劉大夫向來灑脫自如,來去無常。每次外出,也沒有固定回來的時候,是不是你的傷還有問題?」
  
  「沒有。我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要找他解答而已。」
  
  一紙所謂的「藥方」,留給他似是而非的答案,要他選擇。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之後,他掙扎煎熬,迷茫痛苦,無人知曉。
  
  他究竟該怎麼辦,能怎麼辦,才能從自我糾纏的網中掙脫,破繭而出,化身成蝶?
  
  浸在溫熱的水中,卻無半絲暖意,週身冰涼,如沐寒霜。
  
  風乍起,水池邊燭火搖曳。流光明眸一沉,水波漣漪之間,她整個人躍出水池,身影旋轉,捲起池邊衣裳,揮出金鈴。紙窗應聲而破,窗外一道紅色的身影機警地側退一步,金鈴貼面而過,在臉頰上留下一道血口。
  
  「心情不大好呢。」指尖滑過臉上的血口,沾染了血跡,溢彩嬌笑著,別有一番深意。
  
  流光沒有答話,隔著窗戶,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返身走開。
  
  「還這樣冷若冰霜?」見她對自己的挑釁不以為意,溢彩斜倚著窗欞,眉梢一揚,「這個世界上,除了原重生,你還可以對誰有感覺?」
  
  緩緩向前的腳步停下,半濕的長髮浸透背後的衣裳,勾勒出的身段令人遐想聯翩。
  
  溢彩屈起手指,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窗欞上敲著,「好歹我也成就了你和原重生的好事,何必如此絕情……」
  
  話還沒有說完,她騰空而起,及時避開了迎面而來的白綾,緊貼著牆壁,站在波光瀲灩的水台之上,親眼目睹那道白綾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碎整堵牆。方纔還靠著的窗台,眨眼之間,化外廢墟。
  
  怔愣了半晌,她才回神,轉向流光,愕然出聲:「你——」
  
  這麼多年來,即使她如何惡意挑釁,都不曾見流光出手如此之狠,這一次,若不是她躲得及時,恐怕早就已經變為和那堆碎瓦一般的命運。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殺你。」良久,流光才慢慢開口,眼神如利劍一般刺向溢彩。
  
  明明氤氳繚繞,水汽升騰,可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的注視下,溢彩忽然覺得後背發冷,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可是這一次,你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分。」溢彩恨她,她知道。她是一個習慣了清心寡慾之人,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她可以視而不見、可以不斷讓步。容忍她、縱容她,平衡溢彩被漠視而仇恨她的心理。
  
  一再的忍讓卻令她無法無天,冒充她誆騙原重生,還下藥迷失了他的本性,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你怨恨我設計了你?」溢彩的心底忽然湧起一陣報復的快意,原來流光不是完人,她也會失控,也會會恨、會怨。
  
  「不!」對上她希冀的眼神,流光猛然收回白綾入袖,「我不怨恨你設計我。我恨的,是你設計了原重生。」
  
  溢彩恨她,對付她,她可以應對自如。然而,為何將原重生拉下水?一直徘徊在猶豫的邊緣,剪不斷,理還亂,天平難以平衡之間,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結局。溢彩的介入,設計了原重生,設計了她,有了肢體上的親密接觸,卻要面對情感上的若即若離,純粹的感覺變了質,令她心亂如麻。
  
  忽然覺得身心疲累不堪,好想放下所有的事,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不涉凡塵,不問世事,那該多好,多逍遙?
  
  「你真的愛上原重生了?!」溢彩無比震驚地望著她,口氣驚訝至極。
  
  本意是報復,所以才在言語上多加捉弄。雖然口口聲聲說她和原重生之間有著曖昧的關係,但是她瞭解她甚深,明白她是一個多麼冷情之人。親生姐妹尚不得親近,她又怎會去愛一個明知是敵對立場之人。
  
  也許她的武功不如流光,她的道行不及流光,但是在情感上,她不似她的冷然,以美貌和矯情戲走人間,自然可以看出流光現在的心思究竟放在誰的身上。
  
  還有誰?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語氣,無一不在表白,流光愛上了原重生!
  
  
  
  一句戲言,竟然成真。這樣的結果,連她都沒有料到。
  
  「你莫要忘記,三日後,你便要嫁給師兄了。」止住笑容,她靜靜地看著流光,如是對她說。
  
  好奇怪,原以為自己會狂笑,會譏誚嘲諷她的進退兩難,狠狠出一口惡氣。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她和流光之間,居然是有生以來最為平心靜氣談話的一刻。
  
  「我親口允諾的話,怎會忘記?」溢彩此刻嚴肅的表情是她不曾看過的,少了幾許輕浮,多了幾分成熟。
  
  「你還是決定要和師兄成親?」溢彩脫口而出。
  
  流光飄忽的眼神終於停下,變成與她直直的對視。
  
  「溢彩……」低低的歎息聲從流光的唇畔溢出,「是不是無論怎樣恨,孿生姐妹心意相通的事實都改變不了,不然為何,你可以輕易猜出我的心思。」
  
  溢彩的心房猛然一震,這樣的語氣,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淡淡中不曾流露的寵溺。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拉住她的,白與紅的衣袖互相交纏著,頗為醒目。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世上了,你是不是,要開心許多?」
  
  被這樣的一句話驚醒,溢彩猛地抬起頭。眼前,有一張同樣的臉與她相對,似在照鏡子一般。意識到自己居然被流光的言語打動,有一剎那的心軟,她狠狠甩開流光握著她的手,迅速武裝自己,恢復平常模樣,惡聲惡氣地回答:「要是你死了,我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撂下這句話,卻隱隱覺得心裡很不舒服。不願再多看流光一眼,她躍過水池,從殘破的牆垣穿過,腳下生風,不多時,就不見了蹤影。
  
  水波倒映著流光站立的身影,微瀾浮動。
  
  「看看吧——」她低頭,望著自己水中的倒影,「你虧欠的人,太多了。欠師父的、欠師兄的、欠溢彩的……」
  
  髮梢的水無聲滴落,落在她的前襟,不是淚,卻似淚。
  
  「如今,你虧欠的,還有原重生……」
  
  夜闌人靜,月華如水,流光一片,像極了一個人。
  
  「原大哥。」門被輕輕推開,楊葉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捧起參湯,呈到原重生的面前。
  
  「先放下吧。」原重生對她搖搖頭。
  
  「趁熱喝了吧。」楊葉柔柔地開口,拿起湯匙細心地攪了攪,「你的傷還沒有完全復原,要多加調養,這是劉大夫開的方子,熬了兩個時辰呢。」
  
  面前的人,眼中有希冀的目光,一個小小的請求,令他很難將拒絕的話說出口。
  
  默默接過參湯,黑濃的顏色和藥物混雜的味道,還沒有入口,就已經是一陣反胃。
  
  「原大哥,你怎麼了?臉色看來不大好。」見他臉色忽然慘白,眉頭也似不舒服地皺起,關切間,楊葉抬起手,探向他的額頭,想要試觸他的體溫。
  
  一隻手橫擋在她面前,她的手指,還未接觸到他,就已經被格開。
  
  有分寸地退後了一步,原重生將手中的參湯擱在窗台上。抬頭,看見楊葉舉著手,尷尬地站立在原地。
  
  「我沒事,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他開口,對她發話。
  
  「那,參湯——」楊葉收回手,背在身後,囁嚅著問道。
  
  「總之,我答應你,參湯我一定會喝,好不好?」
  
  楊葉的臉上這才露出了笑容,點點頭,拿起托盤,退出去,掩上了房門。
  
  轉過身,雙手把住窗欞,原重生的目光,重新粘在了皎潔的月光上。
  
  ——「師父,流光是什麼意思?」
  
  想起當初,年方十歲的他,好奇地追問名字的含義。
  
  ——「月光,歲月,一逝而過的人間憧憬。」
  
  那個時候,她淡淡地回答他,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冷然得可以。
  
  真的應了她的話,歲月如梭,一逝而過;月光依舊皎潔,人生卻已改變巨大。
  
  拿起盛滿參茶的碗,微微傾斜,濃黑的液體順著碗沿徐徐流下,盡數被他傾倒在窗外。
  
  「嘖嘖,可惜了!」
  
  身後傳頗為惋惜的聲音,原重生回頭,看清楚坐在桌旁之人,驚訝地開口:「是你?」
  
  
  
  對他的驚訝視而不見,劉聞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拿過他手中的碗,倒過來仔細看了看。裡面的參湯一滴不剩,盡數奉獻給了土地公,「你還真捨得!那裡面有數十味上等藥材,可是楊葉姑娘精心熬製,你非但不領情,還這般糟蹋。」
  
  「你看到了多少?」真是奇怪,本來很急著找他,想要尋求心中疑惑的解答,但是等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心情卻沒有那般急切,平靜了不少。
  
  「非禮勿視的道理,我還懂。」劉聞冰溫和地笑了笑,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提出一壺酒,手微微傾斜,美酒甘釀細流而出,手中的碗立刻盛滿。他手一伸,遞到原重生面前,「介不介意陪我喝一杯?」
  
  原重生接過,劉聞冰退到桌旁,拿起一個倒扣的茶杯,斟滿酒,舉杯示意,「聽說你在找我?」
  
  原重生舉起大碗一飲而盡,腹中火辣辣的,有幾分難受,他盯著劉聞冰開口:「你究竟是什麼人?」
  
  「閒雲野鶴,四海為家,獨自漂泊,倒也樂得自在。」劉聞冰舉杯飲酒,如是回答他。
  
  「你給我那一紙處方,到底有何用意?」
  
  「用意?」本來執起酒壺在斟酒的手忽然停住,劉聞冰望向他,「當然是治病。」
  
  「我沒病。」皺起眉頭,原重生直覺地否認。
  
  「你的病,不在身上。」心平氣和地開口,劉聞冰的手指指自己的頭,「你的病,在這裡。」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還有這裡。」
  
  「你——」原重生愕然。
  
  「我早就說過,外傷容易痊癒,至多留下疤痕;心結難解,終生被困擾糾纏。原重生,你到底瞭解你自己多少?」
  
  他對自己瞭解多少?他知道自己叫原重生,知道自己生來注定與他人有不一樣的命運,還知道,自己被最依戀的人拋棄,還有,侵犯了她……
  
  「與你留下的那一紙處方,你並非參不透,而是不願意去領悟。」劉聞冰低頭凝視手中的酒,微微晃動,酒釀沿著茶杯蕩漾起細微的漣漪,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琢磨不透,「明明心中還有牽掛,卻強迫自己逃避。原重生,對你師父,你真的毫無半分依戀?」
  
  怎麼可能沒有?從意識清醒最初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她當做至親之人,整整七年的時光,只要跟在她得身邊,何時何地,都無所怨言。
  
  要不是那一場撼動生命的變故……
  
  他崇敬她、依戀她。到現在,才發現,原來這些都還不夠,他對她,還有愛慕和更細膩的情感,與日俱增,越是遠離她,越無法克制。
  
  不僅有依戀、貪戀的,還有更多更多!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無多……」
  
  抬眼望去,只見劉聞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窗前,舉杯對著天邊明月,低低吟誦。
  
  「我與她,當真有以後嗎?」語調中有淡淡的苦澀,盯著劉聞冰的側影,原重生艱難地問。
  
  聞言,劉聞冰轉過頭,凝視了原重生,半晌之後,才問他:「你可知曉,朝廷為何視你為大敵,當今國師玉離子為何要費盡心思將你除之?」
  
  「我入承風軍,助許承風,奪天下。」不假思索,原重生脫口而出。
  
  「不——」劉聞冰搖頭,目光停留在他眉心間暗紅的疤痕上,「奪天下的,不是許承風,而是你原重生。」
  
  「你說什麼?」劉聞冰的話,重重激盪他的耳膜,令他亂了神志,慌了心神。
  
  「她終究是沒有告訴你。」放下酒杯,將手探出窗外,皎潔的月光從他指縫中穿過,「自丟掉北方大好河山之後,大宋王朝偏安江南,風雨飄搖已是多年。二十年前,天像有變,百年難見的帝王瑞星突現……」
  
  「那與我有什麼關係?」原重生打斷他的話,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再聽下去。背過身,他就要向門口走去。
  
  「卦辭上說,『天下大亂,帝王星現,末世之途,鑄大業,成大同……』國師玉離子望月占星,卻難以確定應天命而生的帝王星降生方位。也因此,整整用了十年的時間,才找到他。」
  
  腳步硬生生地停下,原重生僵硬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為了萬無一失,運天殺了全村的人,卻不曾想,僥倖中還是有人逃脫。」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原重生雙手成拳,重重擊在圓桌上,拚命搖頭,大聲吼道。
  
  「原大哥,你沒事吧?」
  
  門外,傳來了焦急的呼喊,接著是叩門的聲音,但,原重生和劉聞冰,都沒有理會。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進來了行色匆匆的楊葉。見到原重生痛苦難當的樣子時候,她伸手攙扶,透過幔帳看見了站在窗旁的劉聞冰,忍不住一愣。
  
  「劉大夫,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劉聞冰沒有理會她,只是一徑看著原重生,慢慢走過來,繞到他的面前,「你師父一念之仁,留下你的性命,逆天而行。帶你四處輾轉,尋得一片幽谷之地,要你遠離塵世,不問世情,試圖為你改命。臨安城,你與運天那一戰,若不是她,恐怕你早已丟掉了性命。」
  
  原重生的眼中有異樣的神采閃過,回想那一日,意識模糊中,依稀間,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本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敢去奢望,畢竟先前一刻,她還要置他於死地。
  
  「原大哥,劉大夫,你們究竟在說什麼?」楊葉不解地問道,目光在他們兩人的臉上逡巡,卻看不出任何端倪。
  
  劉聞冰瞥了楊葉一眼,再看向原重生,「若真無情,就不會三番四次下不了狠心。原重生,江山與她,孰輕孰重,你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何物,你可知曉?」
  
  「我從未想過要得這天下。」
  
  從來沒有像此刻般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麼。冥冥中的安排,陰差陽錯,承認了,自始至終,他想要的,都只有一個人。
  
  9
  
  臨安城,鑼鼓喧囂,八抬鳳鸞招搖過市,禁衛軍沿途開道護送,頗為引人注目。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街市,最後停在國師府前。
  
  今日,是當今宋帝親自賜婚、大權在握的賈丞相主婚的國師府大喜之日。
  
  最前方的一頂華轎子中,走出來一名身著朝服的中年男子,瞧見一旁的玉離子,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去。
  
  「國師,恭喜恭喜!愛徒成親,你如師如父,既是招女婿又是娶兒媳,肥水不落外人田。兩全其美之事,可喜可賀。」
  
  「賈丞相繆讚了。」玉離子回禮,「蒙皇上錯愛賜婚,賈丞相親自主婚,是小徒三生有幸才是。」
  
  鳳冠霞帔、羅帕覆面,新娘在旁人的攙扶下徐徐從正廳走出。大紅的禮服,珠翠搖曳,明明穿得一身喜氣,近旁之人卻在無形中感覺寒意逼人。
  
  一步步走來,到了大門口,忽然停住,停了片刻,才又抬腳。
  
  「你,真的想清楚了?」一直跟在她身後默默無語的溢彩忽然開口,「跨出了這一步,你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回答她話的,是那隻腳邁出門檻,重重落下,之後被綺羅裙遮掩,義無反顧地走向花轎。
  
  轎簾被喜婆掀起,隨即又落下,密實攔住了裡面人的身影。
  
  「溢彩!」看見溢彩出來,賈丞相喚她,瞄了一眼花轎,壓低聲音開口,「聽說,你和她,是孿生姐妹?」
  
  溢彩已是難得一見的嫵媚佳人,若真是孿生姐妹,那名不曾見得真面目的流光,想來也是天香國色的麗人。嫁給運天,著實可惜了。
  
  「賈丞相消息真是靈通。」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打什麼鬼主意,溢彩在心中冷笑,嬌顏卻似嗔還怨,如水明眸秋波一送,「若是賈丞相願意,我另尋一個時間慢慢與你細說。延誤了吉時,耽誤了新人合歡嬋娟,你我罪過可不小。」
  
  「好好好!」她言語中的曖昧引人遐想,被迷得暈乎乎的,賈丞相連聲叫好,面帶笑容,返身轉進轎子。
  
  見他離去,溢彩臉上表情一變,利落地翻身上馬,忍不住再回頭看了看身後華麗的鸞轎,靜悄悄的,幾乎連呼吸都無法感覺。要不是她方才親眼看見流光走進去,她會以為,那不過是一頂空轎而已。
  
  收回自己的目光,溢彩勒住韁繩,再看了玉離子一眼,正視前方,望著遠處的皇城,她揚起馬鞭,狠狠揮下,「起轎!」
  
  
  
  轎身在微微晃動,外面,馬蹄聲響,喜樂不斷,鞭炮震天。
  
  流光拽下羅帕,露出沉靜的容顏,摘下頭頂的鳳冠,一頭柔順青絲披散而下。
  
  一直緊握的拳頭慢慢張開,手心中,是一條半舊的黃色絹帶。
  
  那一日,原重生為她束髮,喃喃的話語猶在耳邊,狠心離去之後,才發現,這條絹帶縈繞在她發間。
  
  不想有牽連,關係愈紛亂,連一條絹帶,她都無法逃開。
  
  轎身忽然一震,猛然停下,她的思緒乍停,五指合攏,收緊了手中的絹帶。
  
  「原重生!」
  
  溢彩的聲音,熟悉的名字,她的手伸向轎簾,卻又硬生生地停下。
  
  原重生站在牌樓上,俯視下方。禁衛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鸞轎,刀戟林立,準備好了架勢,嚴陣以待。
  
  勒住有幾分驚慌的馬匹,溢彩瞇著眼睛,看向站在高處的原重生,「你倒是有幾分膽量,單槍匹馬,也敢來劫親?」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本來圍觀看熱鬧的人爭先恐後地紛紛湧上前,想要一睹原重生的真面目。
  
  「成何體統!」賈丞相從轎子中探出頭,看著一片混亂的場面,對玉離子呵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離子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頭看向毫無動靜的鸞轎。
  
  溢彩揮手,紅綾飛向原重生。原重生偏頭,順勢拽住,猛地一拉,溢彩整個人從馬上騰空而起,躍上近旁的樓閣。
  
  長長的紅綾橫亙在鸞轎上方,原重生沉聲開口:「我要見她!」
  
  「那也得看她願不願意見你。」溢彩撇撇嘴,警惕地注視著原重生,不敢掉以輕心。
  
  原重生的目光,重新回到鸞轎。轎子依舊沒有動靜,死一般地沉靜。
  
  「流光,我要見你!」這一回,他的聲音提高了許多,同時手中用力,溢彩不由自主地被拉前了幾步。瓦片墜地,引起驚呼聲一片,下面的人避之不及。溢彩連忙紮住腳步,勉強穩住了身形。
  
  「你若是執意不見,那好——」原重生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寒霜一片,「今日我便大開殺戒,拼得個你死我亡。」
  
  「玉離子,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想辦法!」被原重生的話駭住,也記得運天就是因為這個人而落得終生殘疾,賈丞相驚慌失措,「要是本相少了一根毫毛,都惟你是問。」
  
  「事到如今,取捨如何,全憑造化。」玉離子歎息,拂塵揮動,繃在半空的紅綾從中間被擊成兩截。毫無防備,溢彩整個人向後倒去。而原重生,丟下手中半截紅綾,冷冷地看向玉離子,手指結印,紫光擊出,毫不留情。
  
  白色的光芒驟然從鸞轎的窗口飛出,截住了擊向玉離子的紫光。
  
  「原重生!」清冷的語調響起,隨後轎簾由內被掀開,兩道目光對上了他的視線,「你何時變得如此卑鄙,居然拿一城人的性命要挾於我?」
  
  原重生的目光鎖定她的容顏,慢慢柔和下來。以這樣的方式逼迫她與他見面,算不算是卑鄙,已不重要。只要她在他的面前,其他的一切,早已渾然忘卻。他飛身躍下牌樓,才落地,刀戟向前傾斜,一致指向他。
  
  面對眼前雪亮的兵器,原重生面無懼色。隔著層層防守的禁衛軍,看她良久,才開口:「我已經死過許多次,生死,對我早已不重要。」
  
  緊握的手在微微顫抖,流光默然半晌,步出鸞轎。
  
  「流光……」
  
  「師父——」流光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玉離子,「我只與他說幾句話。」
  
  玉離子揮手,她走上前,禁衛軍在玉離子的默許下自動向兩旁散開,讓出道路,一邊是她,盡頭是他。
  
  紅色嫁衣襯出她的如雪肌膚,長長的裙擺拖曳在身後,與他還相隔一尺的距離,她停下,聲音很低很輕:「重生,我們是敵人,注定有一天要兵戎相見。」
  
  想要盡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樣,可是跌宕的心情難以平靜。這句話,與其是在說服他,倒不如說是在提醒她自己。
  
  「不,不是!」原重生努力克制自己乍見她時內心的激動,聲調也很低很輕,「若不是你,十年前,我早已不在這個世上。」因緣而遇,因她而重生,「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恩師,對你,我恨不起來。」
  
  
  
  「恩人和恩師,也有反目成仇的時候。」心弦在動,她卻強迫自己說出如此狠心的話。
  
  原重生沒有理會她的話,反而上前了一步。手,掠過她胸前垂落的長髮,令她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一日,他相同的舉動,忍不住一陣戰慄。
  
  手指,從青絲滑過,停在發稍,原重生抬眼凝視她,異常認真地開口:「若是妻子呢?」
  
  她被這句話震懾住,幾乎站立不穩,搖搖欲墜。
  
  「從前是恩人和恩師,但是此時此刻,我原重生,要你做我妻子。」
  
  一臉嚴肅的表情,異常堅定的眼神,無法令她說服自己他是在說笑。
  
  「你可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他是昏了神志,迷了心竅。這樣的大話,他怎麼能夠隨意說出?
  
  「每一個字,我都很清楚。」原重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要帝位,不要天下,所有的仇恨,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我都甘願拋棄。」
  
  「你……」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是天命所歸的帝王星,知道自己日後可以奪得帝位,掌控天下。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什麼,他居然甘心拋棄一切,只要和她相守?指尖顫巍巍地探向他眉心間那道醒目的疤痕,回想起當年那一劍,幾乎要了他的半條性命。
  
  反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指,眾目睽睽之下,原重生將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畔,在其上落下綿實細密的吻,隨後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緊緊環住她,「不要嫁給他,跟我走,做我原重生的妻子。海角天邊,拋下所有的一切,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依偎在他懷中,驚訝地發現自己貪戀著他的體溫,享受這般感觸。像從前一樣?這樣的提議太過誘人,她的心,居然開始搖擺不定起來。
  
  「我……」才要答話,不曾想一股青煙從袖口升起,來得又快又急。危險的信號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幾乎是反射性地,流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一掌推開原重生,揚起的衣袖拂過她的臉龐,察覺到有異樣的味道,想要閉氣,卻已來不及。
  
  驟然之間,她只感覺呼吸困難,隨後軟綿綿地倒向原重生懷中,覺得渾身無力。
  
  「為什麼只有原重生,才能換得你的柔情展現?」怨恨的語調從人群中傳來,隨後,一直停在賈丞相轎旁的一頂不起眼的青色抬轎中伸出一隻手,掀起了轎簾,露出了運天陰鬱的臉。
  
  「師兄!」溢彩驚訝地叫道,不知道原來他也跟隨迎親隊伍前來,既然如此,為何不露面?
  
  運天揚手,打斷了溢彩的話。兩旁的轎夫攙扶他出來,放置在輪椅上。
  
  揮手斥退兩邊的人,運天轉動轱轆,輪椅壓過地面,發出難聽的聲音。
  
  「我早就知道,即使你允諾嫁我為妻,你的心思,也還一直在原重生身上。」運天恨恨地盯著原重生,拍打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對癱在原重生懷中的流光開口,「流光,你看看,是誰累我如此,是誰令我成為廢人一個,下半生與輪椅為伴?」他的手,指向原重生,憤恨不已,「是他!是原重生!」
  
  「你——」親眼目睹流光的臉色迅速轉為蒼白,已經明白其中蹊蹺,原重生身軀緊繃,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忍住強烈的不適感,流光抬腕,手搭在原重生的臂膀上,拼著殘留的一分力氣,壓制他的衝動。僅僅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已令她覺得四肢百骸血液倒流,頭重腳輕,難受得緊。
  
  「是你下的符咒?」看著運天,心中已經明白大半。她的目光,掃過玉離子,忽然笑了笑,「你也知道?」
  
  對她帶著淡淡嘲弄的笑容,玉離子開口道:「為師已經提醒過你多次,孽由緣起,情由心生,你執迷不悟,為原重生動心動情,禍根,早已種下。我給過你機會,只要你能心若磐石,對原重生斷情絕意,符咒對你毫無作用;可是你守不住心防,狠不下心,避不過情劫。」
  
  「原本,我也以為我可以……」血絲伴隨她的話從她唇角慢慢溢出,鮮紅得令人心驚。腳步踉蹌了一下,身子向前傾,驚得原重生打橫抱起她,避免她虛脫倒在地上。
  
  
  
  大紅的嫁衣下擺懸垂在空中,輕紗飛揚,流光枕著原重生的肩膀,手,在他頸後緊緊交纏。
  
  「直到方纔,我才發覺,寧願我死,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回不去了,回不到那個心如止水的流光。生命中遇到原重生那一刻起,注定這一世,她的命運都將和他糾纏。原以為是自己在影響他,在改變他;不曾想,她在無意間已經步入他的軌跡,左右命運的,是他,而非她。
  
  他生,她生;他死,她死。即使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她的話,縹緲在空中,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可是那樣的語氣,淡淡的,低低的,又虛幻得如同不存在,就像她這個人,即將消失一般。
  
  原重生將她抱得更緊,從她唇畔不斷溢出的血液似乎浸透了他的衣裳,烙疼了他的肌膚。
  
  四周鴉雀無聲,寂靜異常。
  
  「好,好得很。」很久之後,運天才舉起手,用力地拍了幾個巴掌,「果真感人的師徒情誼。流光,一向心細如髮的你,為了一個原重生落到如此田地,還甘之若飴,我不得不佩服。」他轉向一旁站立著發怔的溢彩,笑出聲來,嗓音卻乾澀無比,「溢彩,你看看,你那個冷情的姐姐,居然開始懂得愛人了。」
  
  「給我解藥!」見她生命力逐漸在流失,臉上的神采一點一點暗淡下去,原重生心急如焚。若不是流光在意識不清之際還極力按住他蠢蠢欲動的手,恐怕他早就對運天不客氣了。
  
  「你懂得愛人,卻不是愛我這個未婚夫婿,流光,你將我置於何地?你太絕情、太絕情了……」看著流光被原重生抱著,長長的黑髮飄舞,運天冷冷地笑著,咬牙,犀利的目光對上原重生,「你不是很厲害?天命所歸的帝王星,無所不能。怎麼,連自己心愛女子的性命都無法挽救嗎?」
  
  原重生額頭青筋暴露,對他的冷嘲熱諷,幾乎要失去理智。
  
  「重生——」低低的呼喚聲在他耳邊響起,接著,一隻手撫上他的面龐,「我們走,海角天邊,就像從前一樣 。」
  
  他低頭看懷中的流光,她在對他搖頭,慘白的容顏,殷紅的嘴唇,極端的色彩,交相輝映。
  
  再抬頭看看周圍,滿面恨意的運天、冷漠以對的玉離子、表情複雜的溢彩、茫然不明就裡的百姓、或驚或懼的禁衛軍……一切,似乎都模糊起來,再也看不分明。
  
  「小心。」他輕聲在她耳邊呢喃,返身飛上城牆,躍下城門之極,身後,傳來運天歇斯底里的叫聲——
  
  「原重生,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即使你帶走她,得到的,也只是她的屍體!」
  
  呼吸一窒,風聲重重中,他閉上眼,復又睜開,臉上已是淚痕一片。
  
  入眼的,是斑駁的樹影,週身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源源不絕的熱力自背後傳來,卻無法阻擋透徹心肺的寒意。
  
  「重生——」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流光眼簾低垂,悄悄打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我中的是情咒。除非絕情,不再將你銘記於心,否則,無藥可解。」
  
  背後的熱源忽然消失,隨後,一雙手環過她的肩頭,用力地摟緊了她,將她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知道。」原重生低聲回答,下巴抵著她的髮,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膛上。
  
  「既然知曉,何必再白費力氣?」流光順從地依偎在他胸前,靜靜聆聽他的心跳。
  
  「因為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既然可以擁有,上天為何還要如此殘忍?明明他已經放棄所要,為什麼結局還是注定一生一死,一去一留?
  
  他要的,是與她相伴一生的白頭廝守,而不是曇花一現之後的生離死別。
  
  冰冷的指尖搭上他顫抖不已的手,稍稍安撫了他怨怒的心。包握住她的手,不期然地,卻觸摸到她掌心間的物品。
  
  怔愣之間,她已經轉過頭,抬起手,宛然一笑,蒼白如雪的臉色令他心驚,偏偏展露的笑顏卻令他心折不已。
  
  這樣的情形,像極了四年前,他初見她的笑容,一般無措、一般失態。
  
  「再幫我束一次發,好不好?」
  
  
  
  默默接過她掌心中的淡黃色絹帶,他拾起她的一縷長髮,手指沿著青絲滑入,穿行其間,動作輕柔無比。
  
  不輕不重,他的力道恰好,手指滑落,酥酥麻麻,感覺很舒服。
  
  「重生,為我卜一卦,如何?」
  
  她的話音才落,毫無預兆地,原重生指間的一縷長髮飄然墜落,掉在他的掌心,刺眼得很。
  
  原重生愣愣地盯著掌心的斷髮,右眼皮劇烈地跳起來。
  
  「重生?」
  
  迅速地合攏五指,掩藏於身後,他佯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順攏她的髮,以絹帶系結,「好了。」他說話,卻不是在回答她。
  
  流光回過頭,沒有忽視他在笑意滿面之間眼中的黯淡神采,以及,他背在身後不願她看見的手。
  
  「師父曾說,我命中注定有一劫。」凝視原重生,她的指尖,滑過他的眼角,濕濕的,「所以,我從不為自己卜卦,既不想知道自己的劫數是什麼,也不想知道帶給我劫數的人究竟是誰。」
  
  「你該知道的。」原重生嘶啞著嗓音開口。
  
  「不。」流光搖頭,「即使我知道今日劫數難逃,也依舊不後悔。」
  
  「不會的、不會的……」「劫數難逃」四個字嚇壞了原重生,顧不得其他,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擁住流光,拚命甩頭,「沒有什麼劫數,你一定會平安無事!」
  
  他的力氣出乎意料地驚人,幾乎勒得她透不過氣來;他整個人在微微發顫,連帶著,擁住她的手,也無法遏制地抖動。
  
  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有如驚弓之鳥的小男孩,時光的變遷令他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寬闊的胸膛足以成為容納她的一方天地,供她棲息和依靠。
  
  手,慢慢移到他的身後,拉住他緊握的拳頭,任憑他如何抗拒,她仍執意將他的手拉到面前,一指一指地扳開,露出其中的黑髮。
  
  「不用卜了……」她歎息,破碎的聲音飄忽不定。本來乾澀的眼睛視線越發不清,有什麼東西,慢慢瘴迷了她的視線。想要觸摸,卻被原重生牢牢握住手腕,動彈不得。
  
  「流光?」
  
  流光卻笑了,憑著殘留的影像,她對上原重生的臉,「不是淚,對嗎?」
  
  當然不是淚,原重生的目光半分也沒有離開過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漸漸有鮮血充盈,眼角淌出的,是一滴又一滴的血,紅得和她身著的嫁衣一般可怕。即使三年前,面對運天的利劍,他也沒有此刻這般恐懼。
  
  「你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他貼近她的臉龐,反覆親吻她的額頭。惟有這樣,觸摸到她的形體、感受到她的體溫,才能確定她還真實地存在,沒有消失。
  
  他的吻,持續不斷地落在她的額頭,有些急躁,又帶著憐惜。
  
  她蒼白的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紅暈。昏眩的腦海裡,閃現的,是點點滴滴與原重生相處的記憶。如果老天能再多給她一點時間,再多一些時間……
  
  胸口一陣發悶,她已盡力,終究沒有忍住,一口鮮血噴出,盡數染上原重生的胸膛。
  
  「如果我死了——」她拽緊了他的衣裳,蹙眉克制錐心刻骨的疼痛,想要說話,不料下一刻,已經不能言語。
  
  原重生的唇重重地吻住她,密實地封住她沒來得及出口的話。
  
  或輕或重,輾轉吮吸,柔情灑向她紅唇的每一處角落,令她甘心屈服沉淪。
  
  「不要說死。」不知道過了多久,原重生才開口,依舊摟緊了她,不曾鬆手,「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若是你死了,這條命,就隨你陪葬!」
  
  眼睛已經看不真切,耳朵卻能清楚聽見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堅決的語氣,毫無迴旋的餘地。
  
  風吹落葉,伴著異樣的聲響,近了,再近了,是馬蹄聲聲作響。
  
  「原大哥!」
  
  焦慮中暗藏著歡喜,分明是個女子的聲音。模糊的視線中,明明還有另一個人,奇怪的是,卻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是你!」原重生抱著流光站起,目光越過奔向她的女子,直直盯著騎在另一匹馬上的人。
  
  看不分明,血色瘴迷間,只看得見遠處有隱約的影子,只是不明白,為何重生的語氣會如此驚喜?
  
  
  
  「原大哥,你果然在這裡——」已經衝到到原重生面前的楊葉,後知後覺地看見他懷中還摟著一名身著嫁衣的女子,不覺一愣,止住了話頭。再仔細一看,見她滿眼是血,驚駭地後退了數步。
  
  「果然?」從她的話中發現了端倪,原重生瞟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在天目山?」
  
  「是劉大夫說的。」沒有發覺原重生複雜的眼神,控制心中的恐懼,楊葉匆匆開口,「我們快走,朝廷已經開始搜山,天目山被層層封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原重生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奉勸你最好聽她的話,立刻離開。這一次,不僅是運天調集了十萬禁軍,誓要將你誅殺;許承風也決定趁此機會,出動承風軍精銳,一舉攻克臨安。這一戰,在所難免。」
  
  馬背上的人終於開口。流光側耳聆聽,是個男人,比原重生略高的音調,語氣中帶著幾分沉穩。
  
  原重生從楊葉身邊走過,逕直走到遠處的馬匹前,繃緊了臉,仰頭對馬背上的人開口:「劉大夫,救救她。」
  
  劉聞冰淡淡地掃了滿眼是血的流光一眼,對原重生搖搖頭。
  
  「我原重生沒有求過任何人,但這一次,我求你,救救她!」
  
  劉聞冰翻身下馬,及時制止原重生準備向他下跪的舉動,瞧瞧不遠處的楊葉,才開口道:「不是我見死不救,我是大夫,醫的是病,救的是人。而她,被下的是符咒,中的是情毒,心念一生,難以根治,我也無能為力。」
  
  「重生,不要為難劉大夫了。」原重生還想要說些什麼,懷中的流光卻忽然出聲,「你先放我下來,我有話要和劉大夫說。」
  
  手,被原重生移到另一隻大掌中,穩穩地被扶住。聽見原重生慢慢走遠的腳步聲,流光勉強支撐自己虛弱的身體,靠在馬背上,抬頭,對準了虛晃的影像。
  
  「劉大夫,你果然不簡單。」
  
  「何以如此說?」和煦的聲音,隱隱含著笑意。
  
  「你知道我被施法,被下咒,中的還是情毒。」她現在雖然眼拙,可是仍然聽得分明,一語中的,毫無隱諱。
  
  劉聞冰終於笑出聲來,看著流光,有幾分讚許:「流光啊流光,除了樣貌,其他的,你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聽他的語氣,頓生幾分疑惑,流光皺起眉頭不解地詢問:「我們曾經見過?」
  
  「不止是見過——」劉聞冰止住笑,望向遠處一直關注他們的原重生,「只是原重生這個徒弟,拖累了你不少。」若是沒有原重生,她會一直按照既定的生命軌跡走下去,無慾無求,潛修入道,不會落得如此狼狽。
  
  「我不在乎。」流光笑了,一臉的燦然,絲毫不在意此刻的處境,「生也好,死亦好,只要是在重生的身邊,我無怨無悔。」
  
  她的笑容令他迷惑,更激起了他心中前所未有的細微波瀾,漣漪乍起,久久無法平靜。
  
  天邊雲彩暗淡,風雨欲來。他情不自禁舉起手,從流光的眼前掠過,想要確定些什麼,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異常的光芒。電光火石之間,他長臂一伸,將她席捲進自己的懷中,順勢避開。幾乎是同時,一支白色羽箭射中了方才流光站立的地方。
  
  下一刻,還沒有看清楚,懷中的人已經被欺近身畔的原重生奪回,緊緊擁在懷中。
  
  劉聞冰沒有說話,走向不遠處已經驚呆的楊葉,不著痕跡地拉她退了兩步。
  
  他和原重生的目光,從還在輕顫的箭尾移到對面的山頭,山巒起伏之間,人影綽綽,迎風招展在正前方的,是承風軍的大旗。
  
  10
  
  「劉大夫,這是怎麼回事?」楊葉從劉聞冰的身後探出頭來,驚魂未定,「這支羽箭,明明就是——」看見原重生陰沉著臉,她硬生生嚥回到了嘴邊的人名,縮回到劉聞冰的身後。
  
  原重生環視四周,沉聲說道:「許承風,你出來!」
  
  一條長長的繩索從對面的石壁上緩緩垂落,接著,一人沿著繩索利落地滑下。
  
  藏青勁裝,長弓羽箭,正是許承風。
  
  「為何要殺她?」原重生的眼睛,狠狠地盯著許承風,大聲地問他。想起方才險象環生的那一幕,如果不是劉聞冰,流光恐怕早已亡於他的箭下。
  
  
  
  「她是玉離子的徒弟,是我承風軍的大患,留她在,後患無窮。」對原重生的震怒熟視無睹,許承風一邊答話一邊緩緩從身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長弓。
  
  「你瘋了嗎?」原重生側過身,擋住流光的身軀,「她究竟做了何事,要你如此趕盡殺絕?」
  
  「正是因為她什麼都沒有做,就可以擾你心神,要你棄大局不顧,所以我才非殺她不可!」不曾想重生的師父對他影響力如此巨大,居然可以令他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甘願跟隨在她身邊。這樣的人,留在世上,只會壞了大事,著實可怕。
  
  原重生,是他奪取天下的砝碼,他絕對不能失去;要想留住他,惟一的,就是除去羈絆他的流光。
  
  「承風,不要逼我。」他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流光,但眼前的,是相知相識的好友,取捨兩難,究竟如何是好?
  
  「我逼你?重生,到底是誰逼誰?」他一心想奪取天下,不能由著原重生的性子壞了大事。假如他任性為之,他,也只能與他背水一戰。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肯相讓,氣氛凝結到極點,一觸即發。
  
  「嗖!」
  
  「嗖!」
  
  「嗖!」
  
  四周傳來呼嘯聲,帶火的箭矢八方而來,鋪天蓋地。
  
  火星濺在冬日乾燥的草地上,只是一瞬間,火勢就蔓延開來。
  
  劉聞冰轉身摟住楊葉,避開迎面而來的箭矢,掩身於樹後,皺眉看四起的濃煙。摀住楊葉的口鼻,他探頭向山下望去,但見樹叢之間,人頭攢動,火光點點。
  
  「是火箭營。」他開口,看向不遠處對峙的兩人。
  
  許承風鬆手,搭在長弓上的羽箭射出,擊中一支火箭,將其釘在樹幹之上。迅速地瞥了一眼原重生,他當機立斷,收回長弓,轉身拉住身後石壁垂落的繩索,言簡意賅:「跟我來!」
  
  四下都有伏兵,若不想被逼到山頂絕處,這是惟一的退路。
  
  言罷,他拽住繩索,才要攀登,一柄利劍呼嘯而至,偏頭半寸,攔腰斬斷繩索,入石三分。
  
  毫無預兆地,大批宋兵突然出現在山頭承風軍的身後,成包抄之勢,團團將他們圍困。兩軍對壘,廝殺漸起,烽煙不斷。
  
  注視著那把雪亮的劍,原重生的瞳孔猛然收縮,轉過身,盯著從山路小徑中逐漸出現的宋兵。
  
  這柄劍,他太熟悉,每次一出現,都幾乎置他於死地。
  
  一匹駿馬走到列隊的前面,其上坐著的,是身著戰袍的運天,只不過他的雙腿,是被牢牢地固定在馬身上。
  
  「好得很,都齊了。」運天冷笑,目光逡巡過面前的幾個人,最後停留在原重生懷中的流光身上。
  
  不喜歡他那種侵略意味甚濃的眼神,原重生側過身子,擋住他的視線。
  
  「你寧願她死,也不願意求我救她?」對原重生的舉動嗤之以鼻,運天勒住馬,開口問他。
  
  「我寧願我死,也不願意他求你救我。」
  
  這樣的回答令在場的眾人都愣了愣,看向原重生,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說話。
  
  這樣的回答不是出自他口,而是他懷中的流光所說。
  
  運天瞪著眼睛看了她慘白容顏片刻,臉上忽然露出怪異的笑容,很是難看。
  
  「你寧願為他而死,也不願意為自己而活。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犧牲,究竟值不值得?」心痛難耐,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話語。
  
  「值得也好,不值得也罷,選都選了,任何劫難我都甘願承受。」每說一句話,心就像被撕裂一次,意識逐漸渙散,她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勉強維持片刻的清醒。
  
  運天神色複雜地看著她,表情陰沉地可怕。
  
  即使承受著焚心之痛,即使為了原重生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她依然沒有醒悟,依然執意而為。
  
  原重生,究竟有什麼好?
  
  天色越來越暗,恰如他此時絕望的心情。
  
  得不到的東西,他便毀之。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原重生稱心如意!
  
  五指用力,石壁之上的劍身顫動,發出微鳴。
  
  原重生見狀,右手食指和無名指曲起,另三指朝上,默念心法,隨後指向石壁方向。
  
  
  
  長劍忽然破石而出,石壁轟然作響,裂縫不斷延伸,半邊巖壁居然化為石塊紛紛墜落,連帶著上方的人,混雜期間,慘叫聲不斷。
  
  與此同時,一道紫光擊向石壁,驟然之間,形成一道紫色光弧,籠罩住原重生等人,石塊掉落在紫光範圍,自動彈開。
  
  「快退!」
  
  原重生一邊集中精力與運天的念力抗衡一邊大聲喝道。不經意看了一眼流光,注意到她不適地蹙眉,忽然意識到她身處他和運天布下的結界之間,兩股不同的氣流令她難以承受,一時間,有些分神。
  
  「原重生,我倒要看看,你的真力,如何以一保五!」運天一邊御劍發力一邊舉起了手。近旁的弓箭手跪地就緒,彎弓搭箭,只待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火勢越來越大,劈里啪啦的聲響不斷,熱浪烘炙,令人有些受不了。
  
  「走!」千鈞一髮之間,原重生的右手忽然向前一推,紫弧頓時化為無數的斑點,撲向前方大軍,異常耀眼的光亮昏眩了人的眼睛。
  
  火箭紛紛射出,灼熱了眼前的大地,昏眩之後,運天放下遮眼的手,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盯著前方的山路,他抬頭,舉目向上看,無比嘲弄地開口:「原重生啊原重生,你選的,是毫無退路的絕壁巔峰。上去了,你當真以為還下得來嗎?」
  
  天目山,仙人頂,三面斷崖,雲海繚繞。站在崖邊向下望去,深不見底。
  
  ——一條絕路!
  
  許承風看了席地而坐的原重生一眼,自始至終,他都一直緊緊護著懷中的人,沒有絲毫鬆懈。
  
  從他的角度望過去,恰好可以看清楚那個瞧起來只剩下半條命的女子,不由得微微驚訝。
  
  六年前的偶然相遇,他曾見過她。原重生喚她師父,說她叫「流光」。之所以能將她記得如此深刻,是因為她對待原重生的方式,簡直冷到了極點,無人能及。
  
  他好奇的是,為什麼六年的時光,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原重生已經由憨厚少年蛻變成成熟男子,為什麼她容顏依舊,未曾變化?
  
  生老病死,世人皆有,為何在她身上,毫不靈驗?
  
  「沒有退路了。」劉聞冰站立在一旁,看著許承風匆匆別過臉,終於開口說話。
  
  原重生沒有答話,只是抱著流光閉目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原大哥……」躊躇了好一會,楊葉才自劉聞冰身邊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原重生的面前,「你還好嗎?要不然,我幫你照顧——」
  
  話還沒於說完,她的手,剛碰到流光的胳臂,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猝不及防,她驚叫一聲,整個人被震開。
  
  劉聞冰身影一閃,及時擋在楊葉的面前,穩穩接住她,放她下地。
  
  楊葉驚魂未定,慘綠了一張小臉。
  
  原重生的手緩緩收回,睜開眼睛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站起身,山頂的風吹拂著流光的嫁衣,飄揚開來,在他周圍搖曳多姿。
  
  「你瘋了嗎?」劉聞冰出聲斥責。楊葉手無縛雞之力,以原重生方纔那樣的力道,若沒有他擋在她身前,她早已墜落懸崖,屍骨無存。
  
  「除了我,誰也不可以帶走流光!」原重生一字一頓說道。
  
  「你——」一貫的好脾氣也止不住動了氣,劉聞冰剛想要說他不可理喻,腳下逐漸擴大的陰影卻令他截住了話頭。抬眼望向天空,太陽上出現黑色的光影,逐漸擴大,一點一點地蠶食著陽光。
  
  「天狗食日!」順著劉聞冰的目光看過去,楊葉忍不住低呼。
  
  惟一的山路上,隱隱可以聽見廝殺搏鬥,還有馬蹄聲和腳步聲逐漸在向山頂靠近。
  
  近了,再近了,火把灼灼,在暗黑的天色下看起來尤其突兀。裝備精良的人馬,堵住了惟一的出路,團團將他們圍困。
  
  「重生——」被原重生抱在懷中的流光忽然開口,「放我下來。」
  
  腳落到地面,她依靠著原重生,勉強站穩。眼前人影晃動,她雖看不清,卻知曉來者是何人。
  
  這是仙人頂,絕頂之峰,沒有退路;前面是宋兵大軍,後面是原重生;一邊是要滅天命之人穩固飄搖河山的同門師兄,一邊是注定要一統天下的帝王星。持續了二十年的恩怨,今日,恐怕是真的有個了斷了。
  
  
  
  她拉住原重生蠢蠢欲動的手,搖搖頭,「不要!」
  
  原重生是上天選定的人,他的命運,是注定的。所以即使身處險境,得上天庇佑,他最後都能安然無恙。
  
  換句話說,他沒事,有事的,就一定是玉離子和運天他們。
  
  背棄了自己的諾言,下定決心跟隨原重生到海角天邊,並不代表她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師父他們死在原重生的手中。
  
  以前心如止水,現在動情動意,方知左右為難。
  
  「殺!」
  
  她聽得出來,那是運天的聲音。地面的震動,使她能夠感覺到大批人馬向他們逼近。
  
  只不過是一剎那的時間,她被原重生摟回懷中,隨後,依稀的紫光在眼前閃爍,刀光劍影,在眼中都只是模糊的影子。
  
  溢彩在一旁看著前方混亂的場面,偏頭看了看玉離子,「師父,師兄這樣的做法,損失未免太大。」
  
  原重生的力量著實可怕,即使多了身中情咒的流光拖累,面對大軍,他依舊可以游刃有餘。加上許承風和那個不知道姓名男子的相助,明顯地,他們處於上風。
  
  「運天的心情,我理解。」玉離子抬頭看了看天空,黑影已經遮住了太陽的四分之三。本是白晝,卻恰似夜晚。
  
  不該出現的天象,令他算不出任何預兆,卻多了幾分不安定的感覺。
  
  溢彩不再說話,轉過頭,盯著旁邊運天繃緊的身軀,默然不語。
  
  眼見傷不了原重生分毫,運天的面龐逐漸扭曲,忽然策馬上前,向原重生衝去。
  
  原重生舉起手,馬匹受驚,忽然躍起,前蹄高高抬起。運天勒住韁繩,伏在馬背上,揮舞長劍,向原重生刺去。
  
  原重生護住流光,不但不躲避,反而迎上前去。在劍鋒快要到達心臟位置的時候,他忽然側身,重拳出擊,打在駿馬的胸前。
  
  一聲長長的嘶鳴,駿馬倒地。由於雙腿被固定在馬匹上,運天也隨之倒下,猝不及防,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長劍脫手,掉落一旁。
  
  原重生拾起長劍,慢慢走到運天面前,指向他。雪亮的劍鋒順著運天的額頭一直向下遊走,直到他的喉嚨。
  
  盯著他,腦海中閃現的畫面,是那一日,爹娘絕望的表情和遍佈山村的焦黑屍體。
  
  咬牙,原重生緩緩舉起劍,就要狠狠落下。
  
  「不要!」能夠感應到他悲憤的情緒,瞭解他想要做什麼,流光忍不住叫出聲來。
  
  僅僅是一瞬間的失神,沒有提防,什麼東西重擊他的左肩,骨骼發出一聲悶響。原重生忍不住鬆手,流光軟軟地滑坐在地面。
  
  收回在空中迴旋的拂塵,看著受到重創的原重生半晌,玉離子終於開口,對像卻是流光:「我給你一次機會,殺了他!」
  
  「你明知道,我不會殺他的。」滿是鮮血的眼睛中找不到焦距,流光搖頭,「既然知道不可能,又何必逼我?」
  
  「萬物相生相剋,流光,你命中的劫數是原重生。你可知,原重生的劫數是什麼?」見流光的身子輕微顫動了一下,他繼續說道,「你對原重生多次的袒護,我全然知曉,又為何不聞不問?」
  
  心神驀然一動,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指尖的冰冷一直傳到心底,「你是說,我是原重生命中的剋星?」
  
  「原重生生亦由你,死亦由你,他的死劫,就是你!」
  
  生亦由她,死亦由她。因果輪迴,上天何其公正,如此安排他們的命運。
  
  見她忽然不言不語,原重生忍住劇痛,想要拉她,卻被她揮開手。力氣很微弱,卻帶著異乎尋常的堅決。
  
  「不要理會他們的話!」原重生焦急地搖晃她,怕她變了心意,拋棄他,重新和他對立,「生也好,死也好,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什麼死劫!」
  
  眼睛好像又在流血,她伸手去抹,卻不是。顆顆淚珠斷了線,血淚混成一片,再也分不清。
  
  「流光!」伏在地上,運天高聲叫道,「當年你逐原重生,立下的誓言,莫非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記得,她都記得。她說過,如果原重生真應了天命,危害師父,危及朝廷,她會親手殺了他!
  
  
  
  可是,她下不了手,下不了手呀!
  
  她的猶豫,她的心軟,她的取捨不定,她一分一分投下去的情感,再也收不回。
  
  如果沒有她的介入,原重生早已不在世上;如果不是她的干涉,師兄不會因為原重生而腿癱殘廢;如果沒有她的存在,溢彩不會對她恨之入骨……
  
  她已經對不起太多的人,她願意拋下所有的一切,不再去理會過往恩怨,安心隨原重生遠走。即便是死,死在他的身邊,死在他的懷中,也能安然而去。
  
  可是為什麼,她卻是原重生命中注定的劫數,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重生——」心在痛,她伸出手,從他手臂下繞過,緊緊摟住他,細細呢喃他的名字。
  
  對她的舉動有幾分驚喜,原重生心中釋然,單手回抱她。
  
  一個吻落在他的唇上,冰涼涼地,有幾分浸骨。
  
  正在與圍困的宋軍廝殺的劉聞冰見他們相依相偎的樣子,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表情忽變,劈掌揮開一名宋兵,趁著間隙,提高了音量提醒:「原重生——」
  
  他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完,一道白色的光芒從流光手中彈出,怔愣之間,原重生已經被震飛開來。一道白色的屏障將眾人和內中的流光隔絕開來。
  
  太陽忽然隱沒不見,天地驟然黑暗下來。白晝變成黑夜,眼前的變故使眾人停止了打鬥,火光之下,惟有白光顯眼異常。
  
  「流光,你要做什麼?」原重生大驚失色,撲到光弧旁,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接近流光半分。
  
  「重生——」流光仰起臉,對他微笑,「我累了,既然劫數難逃,我用我的命,來抵消一切的罪孽好了。」
  
  「不要!不要!」驚恐地看著她慢慢向深淵移動,原重生奮力大叫,手中紫光浮現,卻無法穿透屏障。
  
  運天愣愣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無法言語。
  
  溢彩的手,握緊了手中韁繩,指尖陷入肉中,也渾然不覺。
  
  「即使你死了,也阻止不了什麼!」玉離子在說話,可是嗓音卻劇烈地顫抖著。
  
  流光坐定在懸崖旁,風勢強勁,她被絹帶束縛的長髮,上下飛揚。仰頭凝望天空黑幕,她開口:「無論是誰勝出,結局都不是我所樂見,倒不如化身而去,兩不相欠。」
  
  白光一閃,餘音猶在,崖邊人影卻已然消失不見,一切歸為平靜。
  
  白色屏障逐漸退去,天地光亮驟起,陽光普照,似乎什麼都未曾發生。
  
  「流光!」原重生跌跌撞撞撲到懸崖邊,山澗之間白霧皚皚,萬丈深淵,只有回音繚繞,不見人影。
  
  怎麼可以,怎麼能夠,她如何能狠心丟下他一人化身而去?明明說好了,跟他走,作他原重生的妻子。海角天邊,拋下所有的一切。說什麼兩不相欠,她欠他,欠他一個承諾的呀!
  
  他手探向懸崖,掌中餘溫猶在,風穿過指縫,如她縹緲的聲音。
  
  「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嗎?」
  
  驟然收手,五指緊緊扣攏,「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上天入地,我也要與你相隨!」
  
  江山與他何干?沒有她,他萬念俱灰,生無牽掛。
  
  「原重生——」
  
  有人在喚他,他失神地回頭,看不遠處的劉聞冰,「我的心結已解,為何換來的,還是生死兩重天?」
  
  劉聞冰盯著他悲絕的深情,抿緊了唇,片刻之後別過頭,不再言語。
  
  「連你也無法回答。」原重生淒楚地笑了,目光一一掃過玉離子、溢彩、運天和許承風,「上天既要滅世,少我一人,又有什麼關係?蒼天所選之人可以有萬千,而我原重生,所要之人只有一個,為何如此艱難?」
  
  紛繁蕪雜已經困擾他太久,隨她而去,即使是魂魄相伴,也好過在世上獨自煎熬。
  
  原重生,因緣相遇,因她而重生……
  
  重生,重生……白霧之中,她若有似無的笑容展現;空曠之間,她清冷的聲音在呼喚;閉上眼睛,她白色的身影縈繞。
  
  原重生深深吸氣,手指扳住崖邊,隨後縱身一跳,將一切拋諸腦後,躍下萬丈深淵,尋她而去。
  
  身後驚叫聲不斷。風聲,在耳邊呼嘯,他渾然不覺,只顧輕輕呢喃,似在對她訴說:「流光,我來了……」
  
  他與她之間,再也沒有阻礙,從此以後,再也分不開,拆不散……
  
  11
  
  尾聲
  
  宋德佑二年,元軍大兵進犯。宋元兩軍於魯港、丁家洲一帶開戰,宋軍全線潰敗,水路軍主力瓦解盡殆。元軍進陷臨安,一統天下,宋滅亡。
  
  元至元三十年,天下太平,戰亂不見,繁榮日盛,大都城內,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
  
  茶肆中,小二熱絡地跑前跑後,茶客們三三兩兩地圍坐,津津有味地聽著說書人說書。
  
  「話說電光火石之間,他鎖定遠處與他對視的大將軍,手握成拳,猛地向前一推,盾牌之中,紫光如過無人之境,穿越重重黑盾……」
  
  店掌櫃趴在櫃檯上,心懸得老高,緊張地聽著說書人說到最精彩的部分。
  
  一隻手,突然出現在他視線中,敲了敲櫃檯,嚇了他好大一跳,禁不住跳起來。
  
  一個身著黑衣的男人站在櫃檯外,壓低的斗笠幾乎遮住了他整個臉,看不到真切容貌。
  
  「掌櫃的——」男人對聲音很低沉,從腰間摸出銀兩放在櫃檯上,「給我一壺涼茶和幾碟小菜,我要帶走。」
  
  「好的、好的。」難得見到出手如此豪爽的客人,掌櫃眉開眼笑,喚來小二張羅。末了,不忘笑臉迎人地招呼,「我說這位客官,今天的說書精彩得很,不如進小店坐坐,聽上一聽?」
  
  「不了,我內人還在外等候。」男子回答,「她的眼睛不太方便。」
  
  「……強大的衝擊力帶著大將軍向後退去。他想要停下來,用盡了力氣,地面上留下長長的痕跡,也沒能抵擋住,只能由那道詭異的紫色光芒將他丟上大街盡頭的牆面……」
  
  聽到此般內容,男子愣了愣,接過小二遞過來的東西,看了看正說得口沫橫飛的說書人,「這麼精彩,說的是什麼?」
  
  「據說是前朝的話本,最近在城內非常受歡迎。」店掌櫃一邊說著一邊伸長了耳朵,生怕漏聽了任何一段。
  
  滿堂茶客都已經沉浸在說書人營造的聲色俱佳的故事氛圍中,連眼球都沒有轉動一下,更不要提有誰會分神看一看進門的陌生男子。
  
  黑衣男子轉過身,跨出茶肆,登上停靠在街邊的一輛馬車,摘下斗笠,眉心間一道暗紅色的疤痕立現。
  
  「最近好像很流行這個話本。」清冷的聲音響起,馬車內坐著的一名白衣女子轉過頭。
  
  「你聽見了?」黑衣男子斟滿一杯茶,拉過白衣女子的手,放在她手心,語氣很輕很柔。
  
  「這麼震耳欲聾的聲音,想不聽見都難。」白衣女子微微笑著,目光一直定格在前方,沒有焦距。
  
  無限憐惜地看著她沒有神采的眼睛,黑衣男子輕輕將她摟入懷中,動作小心得好像她是上等易碎的瓷器。
  
  「還在介懷?」白衣女子順從地依偎在他懷中,「如今天命已改,大局已定。對你我來說,都已算大幸,其他的,何必放在心上?」
  
  「你情毒一日不解,我心一日難安。」黑衣男子歎息,撫摸她的長髮,「就是不知道,劉聞冰他現在身在何方。」
  
  「大江南北,若有緣,一定會遇見。」她回答,將涼茶遞給他,要他喝下。
  
  「你說得對。」沒有拒絕她的好意,黑衣男子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小心地抱起她,將她安置在軟墊上,接著掀開車簾,揚起馬鞭,策馬前行。
  
  馬車遠去,徒留身後一地塵埃,大都城內,繼續流傳著前朝離奇的故事。
  
  江山易主,朝代變遷,舊時硝煙已滅,更迭之間,世事難料,誰又知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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