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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來運轉【玄機變2】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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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應該恨他的,他奪取了她的自由,
他要去了她的清白之身,自此將她拉她入萬劫不復之中……
她卻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堅強,拿得起,但放不下了。
六年前,注定牽扯的命運,三十兩銀子,一紙賣身契,她被謝府買斷了終身。
她陰年陰月陰日生,破宮之相,水命之生……
傳言與他命格相配,能為他趨吉避凶。
或許今生她只是為他轉運而生,對上他專注的凝望,
即使這一生注定在他身邊沉淪她也認了!

  楔子
  
  紅漆朱門氣派不凡,非尋常人家可比。
  
  時轉運立在石階下,悄悄活動了一下自己凍僵的雙腳。抬起頭,觸目所及,是高高的門楣。上面蒼勁的大字,她一個也不識得,倒是紛飛的雪花落下,迷濛了她的雙眼。
  
  揉揉眼睛,看到一旁蹲踞在門邊鎮守的威武石獅,張牙舞爪。血盆大口令她心下一凜,感覺很不舒服,連忙匆匆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該知足了,哪家的丫頭能賣這麼好的價錢?」
  
  終於想起來這裡的原因,她望了望站在身邊的爹。他正用被凍裂的雙手捧著三錠白花花的銀子,疲憊不堪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三十兩,對他們來說,是多麼大的一筆財富呵……
  
  「說好了,簽下賣身契,這丫頭就是謝府的人了。今後是死是活,都不再與你有瓜葛。」
  
  時轉運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鬧,落在肩上的雪被體溫融化成水,隨著破爛的衣裳侵襲肌膚,冷冰冰的,有些刺骨。
  
  一張薄薄的紙遞到爹的面前。爹伸出顫巍巍的手,就要在文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爹……」
  
  無法預料的未來,使她沒來由地一陣惶恐,終究沒能忍住,唇齒間,逸出了一聲輕喚。
  
  「轉運,不要怪爹。爹實在是,實在是——」正當壯年的漢子,被貧苦生活壓彎了脊樑,老態畢現。沒能力養活妻女,還落得個到賣女的田地,後面的話,怎麼也沒有辦法說出口,「進了謝府,為奴為婢,好歹強過跟爹挨餓受凍啊……」
  
  她明白的,人窮志短,能埋怨什麼?
  
  雪,越下越大。她遲疑地抬手,想要摸摸爹淒楚的面龐,不料卻有人從身後拉住了她的手,拉她上了石階,拉她進了大門。
  
  紅漆朱門在她眼前緩緩合上,隔絕了她和外面的世界,一切已成定局,再也無法挽回。
  
  十二歲那年,三十兩銀子,一紙賣身契,她時轉運,被謝府買斷了終身。
  
  第一章
  
  但凡富商巨賈,家產萬貫以財力雄霸一方者,都有其獨到的經營之處。
  
  滄州謝家,百年經商,富及三代,旗下商行林立,不計其數。光顧者,上可達皇親國戚,下可至布衣平民,聲名顯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冬雪初融,春寒料峭,謝府連濤閣內,暖意融融,熏香襲人。
  
  輕紗薄帳之後,精緻的紅木羅漢床上,一名男子斜臥,懷中抱著暖爐,閉目似已入寐。
  
  香氣繚繞,靜靜無聲。許久之後,雕花的房門由外被輕輕推開,墜珠的繡鞋隨著裙幅的搖曳若隱若現,慢慢移至羅漢床邊。
  
  「二少爺?」
  
  沒有回應。
  
  托盤被放在圓桌上,一隻素手繞過男子的肩頭,緩緩地扶他躺下。將滑落了大半的狐裘掩至胸膛,輕輕抽走男子握在手中的小巧碧綠瓷瓶。
  
  小心地做完這一切,側轉身,想要掩上近旁的窗戶,不讓風寒侵襲,更重要的,是隔絕了傳外隱約的聲響,避免驚擾睡夢正酣之人。
  
  「轉運……」
  
  身後,是大夢方醒之後的沙啞聲音。
  
  不慌不忙地掩好窗戶,杜絕外面的寒氣,時轉運轉身,畢恭畢敬地對已經正坐在床上的男子福身,「二少爺。」
  
  「今個兒是怎麼回事,外面如此喧擾?」謝仲濤皺眉發問,掀開狐裘準備下地。
  
  時轉運見狀,蹲下身,一邊為他著靴一邊回答:「東街劉老爺前來拜謁,太老爺吩咐,二少爺靜養,由三少爺出面即可。」
  
  「是嗎?來多久了?」謝仲濤站起來,將手中的暖爐順勢遞給時轉運,逕直走到面盆架子前,將手伸進銅盆。
  
  嗯,水溫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兩個時辰了。」時轉運將暖爐用錦帕包好,放在床榻上。回頭見謝仲濤淨手完畢,呈上羅帕,「至於劉老爺為何逗留這般久,奴婢也不知曉緣故。」
  
  謝仲濤不語,只是慢慢用羅帕抹拭雙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窗外的聲音越來越大,從幾不可聞到已經可以偶爾聽見幾聲放肆的大笑。
  
  笑聲有點刺耳,時轉運偷偷抬眼望了望背對她站立的謝仲濤。
  
  「啪啦!」
  
  羅帕被扔進銅盆,濺起好大的水花。
  
  「……能夠得到周窗真跡,不枉老夫以黃金萬兩求購……」
  
  「好大的手筆。」紫檀屏風後,低低的聲音響起。
  
  聽面前口沫橫飛的劉老爺長篇累牘已經聽得昏昏欲睡的謝季浪精神驟然恢復,瞧著屏風後走出的人,站起身,迎上前,「二哥——」
  
  謝仲濤淡淡地掃了一眼謝季浪,他皺成一團的苦瓜臉顯示他已經忍受了很久的荼毒。收回目光,謝仲濤看向不遠處正在一臉討好笑容盯著他看的劉老爺,低聲問謝季浪:「就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兩個時辰?」
  
  「豈止——加上他之前拐彎抹角打聽你中意哪種的姑娘,起碼算上三個時辰。」謝季浪佩服不已地感慨,不忘拿胳膊肘碰了碰謝仲濤,衝他擠擠眼睛,「我說二哥,聽劉老爺說,他家的閨女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那又如何?」當沒聽出謝季浪的話外之音,謝仲濤無關痛癢地反問。
  
  「哎喲我的好二哥,再裝就不像了。」謝季浪壓低聲音咋呼,「人家劉老爺的意思還不明白?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告訴他了,你的姻緣早就定下——」
  
  「季浪!」
  
  驟然提高的聲音,阻斷了謝季浪的嬉笑聲,同時,也讓緊隨其後的時轉運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看見謝仲濤驀然陰沉下去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失言,謝季浪急忙閉嘴,退到一邊。
  
  「劉老爺——」緩和了情緒,謝仲濤走到被自己方才一聲高呼驚呆了的劉老爺面前,目光落到他身後攤開的那幅畫捲上。
  
  「謝二少。」劉老爺忙不迭地開口,見謝仲濤注目的焦點在自己重金購得的畫上,忍不住有幾分得意,「這是周窗的《調琴啜茗圖》,二少看畫得可好?」
  
  畫捲上,兩個衣著華麗的貴婦神態祥和,正等待著另一個婦人調弄琴弦準備演奏。兩名貴婦啜茶出神的背影逼真,另一婦人調弄琴弦的細緻動作,被筆法和色彩渲染得相當精確,栩栩如生。
  
  「不錯。」謝仲濤的手滑過畫卷,手心間傳來折舊紙張的粗糙之感。
  
  聽到謝仲濤讚美,劉老爺大喜,趨前一步,巴結道:「若是二少喜歡,老夫願意將此畫送與二少,權當贈禮。」
  
  「劉老爺可真是大方。」謝仲濤嘴角揚起,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哪裡。二少喜歡,是老夫的榮幸。」心痛萬兩黃金,但是若能借此機會與謝家攀上關係,獲利無窮。更何況,謝家老太爺最看重的就是這個精明能幹的謝二少。今後繼承家業的,十有八九是他,現在破費打點一番,畢竟還是賺錢生意。
  
  見謝仲濤不說話,當他是應承了,劉老爺呼來下人,就要收畫裝匣呈送。
  
  「慢!」謝仲濤開口,「劉老爺可曾請人鑒定?」
  
  「二少大可放心,老夫已請人鑒定過,是周窗的真跡無疑。」他可是不做賠本買賣的生意人,謹慎當前,自是有萬分把握才出錢買下。
  
  「無疑?」聽他這樣說,謝仲濤眼中玩味的意味突現,「那麼,劉老爺不介意我再驗一次吧?」
  
  「當然,二少請便。」劉老爺自信十足,一口答應。
  
  得到他的應允,謝仲濤回頭,喚一直垂首規矩站立的紫色身影:「轉運——」
  
  見被謝仲濤點到名的女子應聲上前,劉老爺有點不明所以。直到她在畫前站定,他才意識到,原來謝仲濤找來鑒畫的人,就是這個看來年紀輕輕的女子。
  
  仔細打量,但見她身穿束領白絨紫色裌襖,下著繡花百褶裙,不似一般奴婢裝扮;髮飾綰結更不像妻妾,一時間,身份不知道該如何界定。
  
  「時轉運,我的近侍丫環。」像是看穿了劉老爺在想什麼,謝仲濤笑了笑,告知時轉運的身份,接著轉頭對她發話,「轉運,你看看,這畫是真是假?」
  
  「二少……」劉老爺些微不滿,要一個丫頭來驗畫已是大為不妥,現在竟然只是要她「看看」就做結論,實在太過輕率。
  
  影響了謝仲濤心情的人,從來都沒有好結果,可憐這位劉老爺死到臨頭仍不自知,時轉運倒真是有些同情起他來。
  
  謝仲濤擺手,不理會劉老爺,只是盯著時轉運,繼續問她:「真,還是假?」
  
  明明已經知道了結果,還要這般戲弄,真的很好玩嗎?暗地裡歎了一口氣,時轉運垂下眼簾,凝視畫卷片刻,開口道:「假。」
  
  「一派胡言!」聽見時轉運的結論,劉老爺拂袖,大聲呵斥。
  
  「劉老爺,你聽到了?」謝仲濤滿意地點點頭,瞥了一眼怒氣衝天的劉老爺,「轉運她說,是假的。」
  
  「二少,你——」劉老爺有些氣急敗壞,「你怎可憑一個無知丫頭的妄言,就斷定這幅畫是假的?」
  
  「轉運說是,肯定就是。」謝仲濤悠悠然地回答。
  
  「二少何以如此肯定?」對他的篤定,劉老爺怎麼也想不通。
  
  「問得好。」謝仲濤轉身坐下,接過茶水,細細啜了一口,沖時轉運點點下巴,「轉運,你說說,為什麼?」
  
  見劉老爺將驚異的目光投向自己,時轉運伸手撫過畫卷,低聲說道:「因為——這幅臨摹周窗的《調琴啜茗圖》,是我畫的。」
  
  「怎麼可能?」顯然不相信,劉老爺伸手指著時轉運,「老夫找人鑒別過,畫工筆法,確是周窗筆跡,還有畫紙質地——怎麼可能?」
  
  「劉老爺——」謝仲濤從旁提醒,「你不要忘記,我謝家經營商貨何其多,僅就古玩贗品,全國商號近百,這種東西,你要多少,庫房儘管挑選就是。」
  
  「可是,這麼逼真的東西——」還是不死心,不敢相信自己大手筆買來的畫居然是臨摹的贗品,劉老爺還在垂死掙扎。
  
  「真品一件,豈能人人盡得?贗品無數,應有盡有,謝家商號能夠盈利,不做逼真,怎會有人求購?」慢條斯理地說話,謝仲濤示意時轉運將畫遞給他,出其不意猛然一撕。好端端的一幅畫,驟然變為兩截。
  
  「若是劉老爺真這麼喜歡周窗的畫,我倒是可以贈送。」有幾分痛快地看劉老爺面如死灰再也說不出話的樣子,謝仲濤伸出手,早有準備的家僕迅速遞上一幅畫卷。他接過,站起來,走到桌前展開,示意劉老爺觀賞,「這是轉運兩年前臨摹周窗的《簪花仕女圖卷》,當做是我的賠禮,保證比先前那幅更加逼真。」
  
  言罷,他將畫捲起,放入檀香長盒,遞給劉老爺。而後者,連道別都來不及說,就慌慌張張狼狽離去。
  
  「這種不知分寸的人,下次不必引見!」一張笑臉逐漸冷凝,謝仲濤吩咐家僕。
  
  「二哥,你可真夠狠的。」見識了他「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段,謝季浪自歎不如。
  
  「我討厭他的笑聲。」謝仲濤輕嗤一聲,簡單闡釋理由,舉步要走,忽然發現視野中少了一個人,「轉運呢?」搜索了一遍,眾人之中還是不見她的身影,他問謝季浪。
  
  「方纔老爺子差人來叫她,你正在痛快,我不敢打斷你的興致。」謝季浪回答,表明不是自己知情不報,而是事出有因。要怪,也要先怪他逞口舌之快。
  
  謝仲濤白了他一眼,對他的貧嘴不置可否。目光掃過被他撕成兩半落在地面的《調琴啜茗圖》,有不知名的東西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稍縱即逝。
  
  「時轉運?好名字。你爹娘以此為你取名,是希望你人如其名,時來運轉嗎?」
  
  華衣少年俯身案幾,專注地凝視一尊石佛。對總管帶進房的小丫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語氣中有幾分難掩的譏誚。
  
  「三十兩銀子,足以買下一個時運不濟的時轉運。」
  
  「時轉運——」
  
  「有意思。」不在預期中的回答,倒勾起了他的興致。華衣少年喚住一旁緊張得想要責罵時轉運的總管,轉過頭,終於正眼看她,「三十兩?如此一來,你可是府中價錢最貴的丫頭。」
  
  居高臨下的視線逼人,令她感到莫大的壓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自己沒有退縮,倔強地抿緊了唇,與他對視。
  
  一隻手橫空伸過來,緊緊捏住她尖削的下巴,生疼得厲害。
  
  炯炯的目光在她常年因為營養不良的黃瘦臉頰梭巡,精明中猶帶幾分算計,「康總管,去轉告太老爺,這個時轉運,我收下了。」
  
  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四周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時轉運翻身坐起,半倚在床柱上。在黑暗中,愣愣地盯著不遠處的燭台發呆。
  
  從被賣入謝府到與謝仲濤初次相見再到成為他的侍婢,不知不覺間,時光已經匆匆飛逝六年。
  
  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伺候,盡心周到,由最初的忍耐到而今的習慣,原來,賣身為奴,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歎了一口氣,慢慢下得床來,走到燭台邊,打燃火折,燭火搖曳,紙窗上映出她的剪影。
  
  出神地凝望,一時有些恍惚,似乎回到很久以前,她和娘親在昏暗的燈火下縫補他人的舊衣,賺取微薄的收入,貼補家用。
  
  那時候,日子過得清淡淒苦,雖不及錦衣玉食的生活,但父母弟妹俱在,安貧樂道之中,別有溫馨自在。
  
  不像現在呵……
  
  正在冥想,冷不防被人由身後環住。時轉運嚇了一大跳,正要呼叫,一隻手摀住了她的嘴,接著是低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是我。」
  
  神經稍微放鬆,她轉過頭,看見的,是謝仲濤半明半暗的臉。
  
  「二少爺——」她壓低了聲音,停止掙扎,同時後退一步,想要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不料想,謝仲濤緊隨她的步伐跟前一步,手中力道不曾放鬆半分。
  
  「二少爺——」雙手抵上他的胸膛,時轉運略微提高聲調,語氣有些薄怒。
  
  先後兩聲稱謂的語氣大相逕庭,前一句,是尊敬;後一句,是警告。
  
  見她白皙的面龐上染上紅暈,明明羞惱不已卻又在勉強壓抑的模樣,謝仲濤終於放開她。
  
  一得到自由,時轉運低垂眼簾,立刻退離三步之遙。
  
  瞧她如驚弓之鳥的模樣,謝仲濤搖搖頭,出言調侃:「轉運,你膽子是越來越小了。以前我也如此驚嚇過你,不見你有如此惶恐。」
  
  「當初年紀尚小,嬉戲玩鬧,情有可原。少爺與奴婢,畢竟是主僕,更何況男女有別,應多加顧慮,以免落人口實。」靜默半晌,時轉運輕輕開口,如是說道。
  
  「你是說,以後我不可再如此親近你?」高深莫測地自上而下看她,不是沒有聽出她的言下之意,他卻故意要裝作聽不懂。
  
  秀髮如雲,亭亭玉立,由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見她纖長的眼睫在輕輕顫動。
  
  時轉運,當年那個羸弱不堪的小丫頭,果然是女大十八變,如雨後荷花一般,映日別樣紅。
  
  「奴婢沒有這樣說過。」時轉運辯解,懊惱自己永遠比不上他巧舌如簧的口才。
  
  「有區別嗎?」她是沒有說過,但是逐字逐句卻都是這個意思。
  
  沒有區別,但她卻不能如此回答。
  
  她不吱聲,謝仲濤也不再追問,自顧自地就勢坐在她面前。
  
  時轉運從茶盤內拿出一個茶杯,提起茶壺,為他斟茶。
  
  「轉運——」謝仲濤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你可知道,在謝府,只要主子要,婢子就沒有說『不』的權利?」
  
  手抖了抖,茶水傾倒在茶杯邊沿,有幾滴,濺在謝仲濤平放的手背上。
  
  見他些微皺起了眉頭,時轉運急忙放下茶壺,取出手帕,俯身為他擦去水珠,才想要拿藥膏,雙手卻被牢牢地抓住。
  
  「二少爺——」
  
  「謝謝提醒,我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任憑她瞪他,謝仲濤只是緊抓住她,不讓她有逃離的機會。
  
  手被他拉住,怎麼也掙脫不了,她窘得厲害,不知該如何是好。
  
  「轉運——」謝仲濤慢慢站起身,將她又羞又惱的模樣盡收眼底,「如果我告訴你,我要將你收房,你願意嗎?」
  
  時轉運震驚地抬起頭,他過於認真的表情,沒來由地令她後背一陣發冷。
  
  「你應該沒有意見的,對不對?」對她無法置信的模樣視而不見,下一刻,他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一個好的婢子,要對主子惟命是從,當初你進府,康總管沒有對你提及嗎?」
  
  眼前,是他嘲弄得近乎陌生的表情。她張嘴想要反駁,可惜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怎麼也沒有辦法出聲。
  
  不怪她呀,如果可以選擇,她何嘗願意被賣身為奴,何嘗願意被強迫定下將來,毫無選擇的餘地?
  
  室外寒梅綻放,幽香浮動。
  
  坐在窗前軟椅上的老者揮揮手,斥退身邊的康總管,緩緩開口問身邊的人:「你說什麼?」
  
  「爺爺——」謝仲濤立在謝昭身後,高高的椅背擋住了謝昭的身形,只能看見他的一頭銀髮,「我說,我要時轉運。」
  
  「轉運丫頭,不是本來就在伺候你嗎?」謝昭本來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注視窗外怒放的梅花,語氣有些無關緊要。
  
  「我想將轉運收房。」謝仲濤的表情似笑非笑,「爺爺,您應該不會反對吧?」
  
  在他意料之中,一直背對他的謝昭終於轉過身,眉頭緊皺,目光鎖定他,「你要納時轉運為妾?」
  
  「我說要收她,但是沒有說過要納她為妾。」謝仲濤搖頭,順手拿起台架上的一對垂耳花瓶玩賞。
  
  蛇頭枴杖點地,謝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謝仲濤面前,語氣異常嚴肅:「那你的意思,是要娶她為妻了?」
  
  「我也沒有這個意思。」謝仲濤將花瓶捧到自己的眼前,透過瓶耳,看見的,是謝昭緊繃的面容,滿臉風雨欲來。
  
  「仲濤——」
  
  仲濤要時轉運,納她為妾他已有微辭,娶她為妻他更是不許。大戶之家,婚配講究門當戶對。雖說時轉運是他刻意留在仲濤身邊,但她的出身——幸而二者皆不是,謝昭鬆了一口氣,但又搞不清他這個出色的孫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要時轉運。」半晌之後,謝仲濤才放下手中的花瓶,「收了她,要她跟在身邊,但無名無分。」
  
  「你要如此對待轉運丫頭?」謝昭盯著謝仲濤,微微歎息,「你對她無情無愛,卻硬要牽強,又是何必?」
  
  對於時轉運,介意她卑微的出生,卻欣賞她獨具的蕙質蘭心。要她與仲濤比翼齊飛固然不配,但要一介女流放棄名分而被束縛,確實於心不忍。
  
  「爺爺這般說,可是在同情時轉運?」謝仲濤不答反問,「既然同情她,當初就不應該買她入府;既然將她送給我作侍婢,生殺予奪大權,都在我手中,是生是死,全憑我決定。」
  
  「仲濤!」對他陰沉的表情有幾分在意,謝昭提高了聲音,「為人之本,仁愛為先,當真注意才好。」那種陰鷙的表情出現在仲濤臉上實在過於鬼魅,令他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仁愛?」謝仲濤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爺爺,無商不奸呢!若是我們謝家仁愛經商,何來今日蓬勃繁盛之景?當年,你不也是……」
  
  「你給我住口!」暴喝一聲,謝昭舉起蛇頭拐,眼看要落在謝仲濤身上,卻又改變了方向,掃向一邊,打下那對雙耳花瓶。
  
  花瓶墜地,發出好大的聲響,轉眼之間,粉身碎骨。
  
  「太老爺——」
  
  門被推開,奔進來聽見聲響驚惶失措的康總管,在看見屋內對峙的祖孫兩人之後,他一時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給我出去!」謝昭拿枴杖指著謝仲濤,額頭青筋暴露,摀住胸口氣喘吁吁。
  
  「二少爺……」一邊的康總管看看氣得厲害的謝昭,又瞧瞧謝仲濤,小心翼翼地開口,「太老爺近日身子骨不好,二少爺,您看——」
  
  聽康總管如是說,謝仲濤看了謝昭一眼,無視他的震怒,跨過一地碎片,逕直離去。走到門邊,他忽然轉過頭來,看向已經被扶到床榻坐定的謝昭——
  
  「不管您答應與否,時轉運,我是要定了。」稱謂上還有尊敬,語氣中卻是堅決的斷然。是與不是,要與不要,全憑他的意願。
  
  任誰,也無法左右。
  
  第二章
  
  「古意軒」隸屬謝家,經營數百種古玩玉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惟一玄機在於,內中名器皆為仿製,卻惟妙惟肖,逼真更勝原物。由此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日進斗金。
  
  平日間,店內掌櫃夥計忙於招呼主顧,迎來送往,不得空閒。可是今日,卻見得大忙人周掌櫃置繁忙生意不顧,早早等候在古意軒前,伸長了脖頸張望。
  
  往來進出之人忍不住好奇打量,不知究竟是何種重要之人即將光臨古意軒,才勞駕周掌櫃親自出馬接待。
  
  遠遠地,一頂藏青四人布轎行來,不多時,停在古意軒前。
  
  周掌櫃臉上露出笑容,急忙上前,掀開布簾,開口道:「時姑娘——」
  
  轎身傾斜,一隻素手探出,把住轎沿。隨後,一抹翠綠身影低首由轎內步出,抬起頭,對周掌櫃微微一笑,「周叔,近日可好?」
  
  「托太老爺的福,拖二少爺的福,古意軒一切安好。」周掌櫃連連應承。
  
  「周叔煩心了。」
  
  「時姑娘抬舉了。」周掌櫃側身讓出道路,「天氣陰冷,時姑娘勞頓,還請到古意軒小坐片刻,飲上一杯熱茶才好。」
  
  「周叔客氣了。」時轉運笑了笑,抬眼望了望轎身後的兩個大木箱。
  
  周掌櫃見狀,使喚早已等候的夥計,吩咐將轎子後的兩個大木箱抬進古意軒。
  
  「時姑娘筆法日益精近,模仿古畫難分真假。」周掌櫃引時轉運進古意軒,將她帶至偏廳,奉上香茶,滿口讚揚,「出自時姑娘手下的古畫古詞,供不應求,只要一上架,轉瞬就無存貨。」
  
  「那是周叔經營有方,轉運豈敢邀功?」時轉運謙讓,吩咐左右將木箱開啟,接著從衣袖中拿出一頁紙張,遞與周掌櫃,「這是此次送來的貨品清單,還請周叔盤點。」
  
  被開啟的木箱分兩層羅列,兩箱四格,被一一置放在桌上,分為字畫、玉器、陶瓷和雕刻陳列。
  
  「妙,妙極了。」周掌櫃目不暇接,良久才發出感慨,「時姑娘心靈手巧,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如此佳作盡出你手。」
  
  「周叔繆贊。」時轉運微微欠身,站起身來,「若是沒有其他要事,轉運就先告辭了。」
  
  「時姑娘不再坐坐?」周掌櫃隨之起身,盡力挽留。
  
  「不了。」時轉運輕搖螓首,「一來古意軒生意繁忙,不好叨擾;二來,二少爺那邊還有一些雜務未曾處理……」不提還罷,一想起謝仲濤,她又不免有些煩躁起來。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了。」察言觀色,見時轉運眉頭輕蹙,眉宇間有懊惱的神色,自知不便再追問,周掌櫃點點頭,領時轉運出了偏廳。
  
  「還道什麼『一求百應』,我家公子只不過要個小小的劍穗,也有這般困難?」
  
  才到大廳,就聽見突兀的嘈雜聲。時轉運望過去,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敲打櫃檯,沖已經憋得滿面通紅的夥計不依不饒地叫喊,周圍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顧客。
  
  古意軒的夥計,百里挑一,個個巧舌如簧,如今被一個年紀小小的少年逼到如此處境,可見少年之厲害。
  
  「怎麼回事?」見眼前情形如同看猴戲,耽擱了生意,周掌櫃有幾分薄怒地問身邊的夥計。
  
  「那位小爺說是要給他家公子挑劍穗,折騰了半個時辰,沒選上一個稱心的,倒盡在找茬。」一旁的夥計苦著臉,一五一十地稟報。
  
  聽夥計如此說,時轉運的目光直覺地落在站在距離櫃檯不遠處的門柱邊悠閒看熱鬧的男子身上。
  
  「那就是故意搗亂的?」周掌櫃皺起眉頭,轉過臉,徵詢時轉運的意見,「時姑娘,你看,我們是不是該報官?」
  
  時轉運沉思一番,搖搖頭,「不要把事情鬧大。太老爺和二少爺最忌諱生意牽扯上官司,若是追究下來,恐要責罰古意軒眾人。」
  
  「那,時姑娘你看,該如何處理?」想她說得也有理,周掌櫃有些為難,卻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少年無理取鬧。
  
  「我先去試試,若是不行,再報官不遲。」時轉運想了想,開口道。
  
  「喂,我說,幹嗎不說話?」少年猛拍櫃檯,「當小爺好欺負是不是?豈有此理,找你們當家的出來,我——」
  
  他正說到興頭上,不料想肩膀被輕輕拍了拍。不耐煩地回頭,才想指責哪個不長眼睛的傢伙打攪自己的興致,入眼的,卻是一臉溫和的笑意。
  
  罵人的話在看到對方是一個姑娘家的時候統統嚥回腹中,不情不願地收了口,換了較為文雅的措辭:「你要幹嗎?」
  
  「小哥可是要選劍穗?」當沒有看見他的惡形惡狀,時轉運對櫃檯內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會意,如釋重負,匆忙退了下去。
  
  「喂,去哪裡,你這傢伙——」
  
  「我幫小哥挑選,可好?」時轉運截住他的話頭,微笑著徵求他的意見。
  
  「你?」少年瞪大了眼睛,打量她一番,又回頭看了看身後。
  
  時轉運親眼看見,先前一直站在門柱邊的男子瞥了她一眼,緊接著對少年點了點頭。
  
  「也好。」少年轉過臉面向她,撇撇嘴,「不過我先要警告你,要是沒選好,可不要怪小爺我砸場子。」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唏噓聲。時轉運充耳不聞,抿抿唇,揭開掀板,步入櫃檯,掃了一眼櫃檯上亂成一片的飾物,抬眼問少年:「不知道小哥想要什麼樣的劍穗?」
  
  「哼,當然是要最好的,這還用說?」
  
  「小哥說得好。」對少年頤指氣使的模樣並不在意,時轉運望向門柱邊自始至終都未曾言語的男子,「所謂最好,不指價錢貴賤與否,最重要的,是要與所飾之物匹配,相得益彰,才謂之精妙。若要古意軒能夠拿出最好的,小哥可否不吝將寶劍借予拙店一看,才好選出堪配之物。」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扭轉了局勢,連一旁捏了一把冷汗的周掌櫃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
  
  少年似乎被她頭頭是道的話給蒙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正在僵持之間,一柄劍,被重重地放在櫃檯上。
  
  「關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櫃檯前的男子開口,明顯是在叫少年,但他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時轉運,「既然這位姑娘如此誠心,我們又豈能辜負了她的一番美意?」
  
  關奇聞言,知趣地不再言語。
  
  「這柄劍,小女子可否一看?」時轉運回視眼前的男子,略略點頭,問道。
  
  「看,是可以看。」雄厚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霸氣,「但希望能如你所言,選出與之匹配之物,相得益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有一種感覺,很是熟悉,卻又道不上來。
  
  時轉運將劍慢慢拔出劍鞘,劍身頓時呈現眼前,通體雪亮。銀白的劍柄上,清晰地刻著篆寫的「關」字。
  
  略微沉思,她轉過身,手在貨架上滑過,在眾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中,終於停下,隨後挑選出一件物品。
  
  「選好了?」
  
  「好了。」時轉運再次轉身,面對男子,將手中的物品放在櫃檯上,「關公子,寶劍剛利,翡翠性冷,利刃寒玉,錦上添花。你這柄寶劍,三尺劍身如喻擎天之柱,這塊綠玉翡翠,恰比翔龍,繞柱而息。」
  
  不等男子回答,她已經動手將翡翠繫在劍上,銀白劍身和碧綠翡翠相互輝映,煞是好看,引得一干圍觀人等連連稱讚。
  
  「盤龍當身,遨遊九天,所向無敵。公子說小女子說得可對?」
  
  一柄絕世好劍,本已不俗,經她妙手生花,更加增色不少。男子凝視驟然生輝的寶劍,伸手拽住還在搖曳的翡翠。掌心間,一條蒼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玉質透明,綠意灼灼。
  
  「公子,這、這——」關奇瞪大眼睛,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完全沒有了先前的牙尖嘴利。
  
  「好得很。」男子終於開口。探手,劍穗搖曳,寶劍入鞘,在他掌心打了個轉,被收回身後。緊接著,他看向時轉運發問:「你可是謝家的人?」
  
  這個問題,可難到了她,不清楚他所謂的「謝家的人」,究竟是何種含義。遲疑了片刻,時轉運點點頭,「我是謝府的奴婢。」
  
  「奴婢?」男子有些訝然,上下打量她,似乎是對她的身份感到質疑。
  
  「公子若是不相信,可以請古意軒的人作證,我確確實實是謝府的奴婢。」她的身份,因為謝仲濤的關係,是高人一等。可是說穿了,她仍然是一個奴婢,一個做不得自己主的奴婢丫頭。
  
  「一個如此能耐的奴婢,我當要對謝府刮目相看了。」男子揮手,一旁的關奇立刻呈上一張銀票。男子接過,遞給時轉運,銀票下,他的指尖,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碰觸了她的手心。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目光灼灼。
  
  「賤名不及辱耳,種種原因,公子請恕小女子不便奉告。」時轉運抽回手,臉上笑意未變,眉心卻有一瞬間的糾結。
  
  男子對她的拒絕不以為意,伸出的手慢慢握成拳頭,收回身側,之前毫無冷漠的表情,罕見地被一絲笑容融化。
  
  又來了,又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任憑怎麼回憶,也無半點印象。
  
  「我姓關,名孟海,這個名字,你一定要記住。」
  
  還來不及消化他話中的含義,他已轉身帶關奇離去,獨留她呆呆地立在原地,注視他遠去的身影,悄悄地將被他碰過的手背到身後,只感覺如火烙一般燙人。
  
  本來已經很糟糕的天氣,紛紛揚揚的,居然開始飄起小雪。
  
  時轉運細步走上過中庭,站在迴廊下,解下披風,垂首,拂去頭頂的雪片。
  
  有些怔忡地看紛紛飄落的雪花,她眼中閃過一抹黯淡。微微歎息,轉身,準備回連濤閣,不經意看見拱門後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倒退著向外走。
  
  「三少爺——」靜靜立在原地,不言不語,直到對方退到迴廊,她才恭敬開口呼喚。
  
  「喝!」正在洋洋得意慶幸沒有被發現逃跑的謝季浪嚇了一大跳,跳轉身來,見是時轉運,頗為懊惱,「你怎麼會在這裡?」
  
  「奴婢奉命外出,才回府,就遇見了三少爺。」時轉運回答。
  
  「怎麼這麼巧……」謝季浪小聲嘀咕,眼珠子一轉,笑瞇瞇地彎下身子,視線與時轉運平齊,「就是說,除了你,沒有其他人看見本少爺我了?」
  
  「暫時沒有。」
  
  「那麼,好轉運——」謝季浪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我現在出去一會,要是二哥問起,你就說我不舒服,回房歇息去了,好不好?」
  
  「要是二少爺要去看您呢?」這個借口太爛,即便是她,也不會相信,更不用說精明的謝仲濤。
  
  「他正忙著,不會有時間理會我的。」謝季浪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好生慶幸自己上面還有個很具天賦的二哥,所以他才沒有任何壓力,樂得逍遙。
  
  「忙?」對謝季浪口中的字眼很是敏感,時轉運皺起眉頭,反問道。
  
  謝仲濤這段時間閉關靜養,特意吩咐牽扯生意上的事情全部交由謝季浪打點,存心教訓貪玩的謝季浪,也因此,閒散慣了的謝季浪才苦不堪言。
  
  突然之間,說謝仲濤開始忙起來,有點反常。
  
  「對了。」見時轉運一臉疑惑的模樣,謝季浪拍拍手,「忘了告訴你,今天奉德公來人知會,謝家古玩真跡列為進貢名單,為保萬無一失,將派專使前來監督。轉運吶,聽清楚了,這回可不再是造假,要貨真價實呢。」
  
  被二哥強行抓進議事廳,老實說,他如坐針氈。那般鄭重的商談氣氛,正兒八經,簡直要了他的命。透不過氣,好不容易找了個借口開溜,說什麼,他也不再回去受罪。
  
  果然干係重大,也難怪,謝仲濤要親自出馬。
  
  「最近老是待在府中,憋死我了,現在偷空出去找樂子,轉運,你可千萬不要聲張。」將食指比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謝季浪再三叮囑。
  
  「煙花柳巷,依奴婢之見,三少爺還是少去為妙。」時轉運沉默半晌,才開口說話。
  
  「轉運,你說話倒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對時轉運的話不以為意,謝季浪笑了笑,「人不風流枉少年,我去消遣,砸下大把銀子,姑娘們也樂得接受,兩廂愉悅,何樂而不為?」頓了頓,他有些調笑地發問,「平日間,對二哥,難道你也是用這般調教的語氣不成?」
  
  話題莫名其妙地又到了她和謝仲濤的身上,時轉運垂下眼簾,「二少爺,不需要奴婢提醒。」
  
  「聽起來,怎麼感覺有些厚此薄彼?」謝季浪努努嘴,「你的意思,可是說我沒有你的二少爺上進?」
  
  「奴婢不敢。」對謝季浪的存心刁難,時轉運搖搖頭,「二少爺做事規劃為先,分寸把握精確;三少爺率性灑脫,順其自然。二位少爺各有千秋,不分伯仲,實難相提並論。」
  
  「有時候,我真羨慕二哥。」謝季浪搖手,盯著時轉運,有些委屈地撇撇嘴,「當初爺爺怎麼就那麼偏心,把這麼一個貼心的人兒給了二哥,也不見得有我的分,真是不公平吶……」
  
  「不公平什麼?」
  
  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身後傳來問話聲。謝季浪暗叫糟糕,回頭,見一張近在咫尺的面龐,後悔自己一個勁地只知道說話,錯過了偷跑的大好時機。
  
  「二哥,這麼快就談完了?」滿臉堆笑,他企圖矇混過關。
  
  「不夠快,但是足夠發現你準備偷跑的企圖。」謝仲濤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時轉運身上。
  
  「我看,我還是先走好了。」謝季浪縮了縮脖子,怎麼都覺得氣氛過於曖昧,自己站在這裡,有那麼一點礙眼。
  
  「記住,回書房,將今日酒莊送來的賬目全部核算一遍。」眼角餘光瞄到謝季浪已經退後的腳步,謝仲濤開口,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我會親自抽查。」
  
  謝季浪的嘴角垮了下來,可憐又不敢反抗,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乖乖向書房走去。
  
  「要是我真的問你,你會照季浪的話回答嗎?」目睹謝季浪離開,謝仲濤出其不意地開口。
  
  原來,他都聽見了呀……時轉運抬眼看他,輕輕說道:「不會。」
  
  聽到她的回答,謝季浪的臉上露出笑意,「為什麼?」
  
  「因為,三少爺這類的借口已經太多,二少爺早已不相信了。」能不能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她會覺得好緊張,差一點,就要語無倫次。
  
  這一點,是實話,但為什麼,對她這樣的答覆,他覺得不甚滿意?
  
  轉身,沿迴廊前行,身後,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時轉運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自她十二歲開始,他到哪裡,她便跟到哪裡。白駒過隙,一轉眼,便是六年,眼看著她,由一個目不識丁的小女孩,長成為一個善於描摹的大姑娘……
  
  「今歲進貢事宜,由奉德公主持。我想要送他一件禮物,你覺得什麼才為妥當?」定了定神,暫時收起飄遊的心神,謝仲濤開口。
  
  不多時,身後便傳來時轉運的聲音:「奴婢選上等雞血石製成一枚印章,獻呈奉德公,二少爺看可好?」
  
  「很好。」謝仲濤點頭,「就照你說的辦,打磨刻制須得精細,當要記得。」
  
  「奴婢知道。」
  
  「對了。」轉了個彎,謝仲濤似乎想起什麼,「明日起,你就搬到我房中來吧。」
  
  時轉運表情一僵,不自覺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口氣淡淡如風,腳下步履未停,連正眼都沒有給過一個。似乎他所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用不著過多考慮和斟酌。
  
  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停止,察覺時轉運並沒有跟上來,謝仲濤轉身,看到的,是她蒼白如雪的臉色。
  
  「有什麼問題?」刻意漠視她的感受,他開口,明知故問。
  
  「二少爺,你說的,可是當真?」努力想要平復自己震驚的心情,時轉運喃喃地問他。
  
  「這件事,我已經向你提過了,不是嗎?」他回答得理所當然,反而在提醒她,彷彿忘記了的,是她時轉運,而非他謝仲濤。
  
  他是提過了,但是關鍵在於,她並沒有應允呀……
  
  彷彿看穿了她在想什麼,謝仲濤上前一步,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的眼睛,與他對視,「轉運,我告訴過你的,一個好的婢子,要對主子惟命是從,你都忘了嗎?」
  
  下巴被他托住,頭向上仰起,像極了十二歲那年,才入府,與他的第一次相見,他也是這般對她。
  
  不願看他,飄移的目光定格在了迴廊外的紛飛的雪花。謝府的大門,在遠處若隱若現,思緒有些恍惚,想起了當年也是漫天雪花中,她被賣身入府,這扇豪華的紅漆朱門,隔絕了她與親人的一切聯繫。
  
  「轉運?」謝仲濤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觸目所及,是飄落的雪花。不懂她因何而閃神,也不滿意她漠視自己的存在,他開口喚她,她卻置若罔聞。
  
  「放了我吧……」良久之後,才聽見她疲憊至極的呢喃,縹緲得很,他卻聽得很真切。
  
  「你說什麼?」謝仲濤按住她的肩膀,打了個轉,自己擋在她身前,徹底阻隔了她的視線,「你說要我放了你?」是不是自己聽錯,否則,時轉運,怎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二少爺,你放了我,放了我吧……」她一個勁地說,只是音調一聲比一聲高。
  
  沒有見過這麼反常的時轉運,最初的驚訝過後,謝仲濤迅速恢復如常,「若是我沒有記錯,轉運,當初,謝府已經將你的終身買斷。」
  
  殘忍而不留情面的話語,狠狠刺向她的心臟。她用盡力氣揮手,狠狠掙脫開謝仲濤的鉗制,手中的披風飄然落地。
  
  「當初謝府買下我,如今,我自己贖回我自己。」沒有人會想到她,沒有人為她出頭,那麼,她靠自己還不成嗎?
  
  「贖?轉運,你當謝府是勾欄妓院嗎?」似乎已經對她的無理取鬧很不耐煩,謝仲濤沉下臉,「謝府每一個下人,都是簽下了契約的,除非主子同意,否則哪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時轉運是簽了賣身契,以三十兩市銀,賣入謝府終身為婢。」
  
  「三十兩,三十兩……」時轉運不住後退,雙手在身側緊捏成拳,「這些年,我臨摹字畫,仿製古玩,送與古意軒成交無數,難道還抵不過區區三十兩嗎?」
  
  「你這可是在與我討價還價?」謝仲濤盯著她,滿臉風雨欲來。
  
  雖被他冰冷的眼光攝住,時轉運後背一陣發冷,但明白這是最後機會,她鼓起勇氣請求:「二少爺就當奴婢在討價還價好了,奴婢只是想——啊!」
  
  話還沒有說完,手腕已經被謝仲濤擒住,狠命一拽。她站立不穩,頓時匍匐在地。
  
  「說得好。時轉運,我今天就與你討價還價一番。」謝仲濤蹲下身子,湊近她的臉龐,如是說道。言罷,毫不理會她狼狽的模樣,突然起身,拉著她快步向前走。
  
  時轉運無法站起,只能半拖半走地任由謝仲濤拉拽著前行。
  
  一路下來,僕役丫環紛紛躲閃,不敢招惹滿面怒容的謝仲濤,對一向頗受器重的時轉運忽然遭受這樣的待遇,私下張望,揣測臆度。
  
  手肘和膝蓋不斷與地面撞擊,生疼得厲害,時轉運咬牙,倔強得不發一語。
  
  「砰!」
  
  房門被一腳踢開,隨後,她被狠狠地丟進去,重重跌坐在地面。
  
  「抬起頭,好好看看,還認得這是什麼地方嗎?」
  
  當然認得。
  
  從服侍謝仲濤的第二日起,她便在此學字、學畫;學臨摹之法,學雕刻之術;學陶器仿製,學紙張做舊……
  
  「你一手絕活從何而來?」謝仲濤手掃過桌面,揮落硯台,「你口口聲聲付出了許多,你付出的資本是什麼?是謝家對你的栽培!」
  
  硯台在她面前被打碎,飛起的碎片四濺,眼角有火辣辣的疼痛。
  
  「你要討價還價,欠謝府的,你還得清嗎?」她要算賬,不是嗎?他就與她一一算來,算個清楚,算個明白。
  
  她還不清了,原來她欠謝府的,並不是三十兩銀子那麼簡單。
  
  心,在逐漸冷卻,空洞洞的,麻木不堪。
  
  眼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下,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殷紅殷紅的,灼痛了她的肌膚。
  
  見她仍是低頭,半天沒有動靜。不知道為什麼,謝仲濤突然開始煩躁起來,背負雙手踱到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她。
  
  時轉運慢慢抬頭,仰望的視線裡,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謝仲濤。
  
  她眼角劃了一道好長的血口,血珠不斷向外滲透,沿著她的臉頰,蜿蜒而下,看起來,有幾分觸目驚心。
  
  是自己傷了她,但也是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咎由自取。斬斷心中僅有的愧疚,他伸手拉起地上的她,探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血跡。
  
  見他朝自己伸出手了,時轉運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轉運——」拽住她的胳膊,不讓她有逃離的機會,謝仲濤為她擦去血跡,放柔了聲音,「待在謝府有什麼不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可以盡施才華,享盡榮華富貴;出了府去,舉目無親,顛沛流離,你怎堪忍受?」
  
  他的語氣關切周到,似乎處處在為她設想,彷彿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不讓她吃苦受累。
  
  「奴婢不出府了。」放棄了抵抗,她順從地應聲,附和他的話,但心中,仍有小小的奢望,做著最後的掙扎,「奴婢今後會安分守己,但求二少爺不要再逼奴婢了。」
  
  目光中的寒意一點點聚集,謝仲濤將她拖近,緊貼自己的胸膛,冷冷開口:「說了這麼久,看來你還是不明白。」
  
  眼神變得好快,口氣變得好快,快得讓她幾乎要以為,她前後面對的,並不是同一個人。
  
  緊貼的軀體近得找不出一絲縫隙,這樣的舉動,逾矩得厲害。
  
  謝仲濤危險地瞇起眼睛,湊近她的面龐,看她驚惶失措的神色,「我再說一次——明天,你搬到我房中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處理,他沒有閒心、也沒有耐心,耗費過多精力與她周旋。
  
  完全沒有回轉的餘地,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時轉運咬緊了下唇,木然問道:「為什麼是我?」
  
  問得好,為什麼非得是她?
  
  這個問題,令謝仲濤心中有莫名的快意湧上,「當年,你之所以被爺爺派來伺候我,不就是為了替我轉運嗎?一輩子要待在我身邊,一輩子要幫我擋除厄運。既然是要一輩子,收了你,是最好的辦法,不是嗎?」
  
  第三章
  
  十二歲的她,被康總管領著,在偌大的謝府中左轉右轉,來到一處梅花怒放的地方,被帶到白髮蒼蒼的太老爺謝昭面前。
  
  「你叫時轉運?」太老爺上下打量她一番,很和藹地問她,「不錯,好名字,取得有福氣。康總管,她的名字就不用改了。」
  
  康總管點頭,同時吩咐她:「快叫太老爺。」
  
  「太老爺。」她乖乖地、順從地叫道。
  
  「是個醒事的丫頭。」太老爺對她的恭順甚感滿意,繼而很嚴肅地問康總管,「都算過了嗎?」
  
  「算過了。時轉運,陰年陰月陰日生,破宮之相,水命之生……完全符合那位高人指點,與二少爺命格相配。」
  
  對康總管高深莫測的話,她聽得似是而非,只清楚了,她和康總管口中的那位「二少爺」的命格般配。
  
  「那就好。」太老爺吁了一口氣,目光轉向她,「轉運丫頭,你記住,從今而後,你就是二少爺的侍婢了。今後凡事要以二少爺為先,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以二少爺的安危為重。你懂了嗎?」
  
  她不太明白,但對於太老爺很慎重的表情,她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直到多年以後,她才瞭解,她之所以被選中,她之所以被派去伺候謝仲濤,原因在於她是時轉運;據說,她能為謝仲濤趨吉避凶。
  
  「在想什麼?」馬車行過街市,謝仲濤瞧了身邊的時轉運一眼,狀似不經意地問她。
  
  她在發呆。人在他身邊,但心思,已經飄得老遠。眼睛盯著窗外,街景繁華卻無心打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漠視了他,旁若無人一般。
  
  「沒有。」回憶被打斷,時轉運收回目光,規規矩矩地坐好。
  
  「是嗎?」馬車在顛簸,謝仲濤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說謊,卻也不點破,「若是真有什麼,不妨說出來,悶在心裡,不是什麼好事。」
  
  「奴婢知曉了。」時轉運垂下眼簾,避開他的眼睛,回答道。
  
  「還有——」謝仲濤慵懶地斜靠著,伸手,撩起她的一縷秀髮,湊近鼻端輕嗅,「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自稱奴婢。若是還需要購置什麼,自己做主就是。」不知她是用什麼洗髮,淡雅宜人的香味,清新自然,令他愛不釋手。
  
  他的舉止,近乎輕佻。時轉運輕顫了一下,手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舉動,最後又放棄。
  
  「奉德公此番奉旨督辦貢品,過些時日,即來滄州。轉運,那方印章,你得花番心思才好。」
  
  「我明白。」
  
  注意她這次的措辭,謝仲濤笑了笑——為她的聰明伶俐。放手,鬆開她的髮,閉上眼睛,準備小憩一番。
  
  驟然間,傳來馬匹長長的嘶鳴,馬車忽然停滯不前,他驀然睜開眼睛,巨大的衝力令他幾乎要摔出去。及時拽住窗欞,眼明手快,順勢摟住一旁的時轉運,避免了她一頭衝出車門跌下馬車的厄運。
  
  心臟在狂跳,似曾相識的畫面,令他的頭不自覺地劇痛起來。
  
  即使有謝仲濤將她拽住,時轉運頭暈目眩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只覺得,被他緊緊勒住的腹部翻江倒海,差一點,就要吐出來。她勉強壓抑住,不經意,卻看見謝仲濤攀住窗欞的手被擦破,幾道血口赫然在目。
  
  「二少爺——」她驚呼,再也顧不得自己身體的異樣,掏出絹帕,匆匆為他包紮。
  
  任時轉運為自己包紮,謝仲濤渾身緊繃,陰沉著臉,發出一聲怒喝:「謝安,你在幹什麼?」
  
  震耳欲聾的吼聲是時轉運從沒有聽過的,遲疑地抬頭,看見的是謝仲濤驚怒異常失控的表情。
  
  「二少爺——」車簾被掀開,顯出謝安戰戰兢兢的臉,「她突然從街邊衝出來,我、我……」
  
  「搞什麼鬼?!」謝仲濤低咒,忽然彎腰走出車廂。時轉運不敢怠慢,緊隨其後。
  
  白色良駒馬蹄前,一名女孩兒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剛才的驚嚇所致,愣了神,呆呆地望著馬車上的他們,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對不起,對不起……」隨即衝出來的男子見是一輛華麗的馬車,惶恐地點頭哈腰賠不是。隨後,他一把拽起地上的女孩兒,在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一個巴掌閃過去,惡狠狠地叫罵,「你這個賤丫頭,盡給我找麻煩,還不跟我回去!」
  
  瞬間的工夫,女孩的面皮上就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半個臉都腫起來,紅得厲害。
  
  女孩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倔強地立在原地,任憑男人如何拉扯,都不肯移動半分。
  
  「我說嘿,你倒是和老子叫起勁來了不成?」男子黑了整張臉,高高舉起手,眼看又要落下去。
  
  「你——住手!」馬車上,站在謝仲濤身邊的時轉運再也忍不住,高聲叫起來。
  
  謝仲濤掃了她一眼,沒有發話。
  
  正要逞兇的男子被嚇了一大跳,抬起頭,看見馬車上,衣著不俗的女子漲紅了臉,滿面憤慨地瞪他。
  
  「她不過是個孩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反而要當街打罵?」見謝仲濤並沒有責怪她多管閒事,時轉運鼓起勇氣,替女孩打抱不平。
  
  「姑娘有所不知。」男子一手拽住女孩,不讓她趁機跑掉,「她爹將她賣與我,人銀兩訖,她卻收不了心,三天兩頭就往外跑。姑娘,我們也是開門做生意的,豈能就讓她這麼白白跑了,做個冤大頭?」
  
  「她爹賣了她?」時轉運心房一震,說不出什麼滋味,酸酸澀澀的,難受得很,「你做什麼生意?」
  
  「我——」男子剛想要答話,沒料到女孩張口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慘叫一聲,不由自主鬆開了手。
  
  「小姐,小姐——」女孩奔到車板前,緊緊攀住車沿不放,用盡了氣力哭喊,「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當花娘,我不要賣身……」
  
  頭在車板上叩得「啪啪」作響,前額已是血肉模糊一片,聲嘶力竭的嗓音,帶著對未來的恐懼,淒厲無比。
  
  時轉運的心被什麼重重敲擊了一下,花娘是什麼,她當然知道。迎來送往,賣笑為生,有限青春虛度而過,待人老珠黃,紅顏不再,慘被歲月遺棄。
  
  「居然敢咬我?」怒氣衝天的男子緊追上來,眼看著,一腳就要踹上來。
  
  時轉運忽然傾身,整個人撲在女孩的身上,密密實實地遮住了她傷痕纍纍的身子。
  
  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她擁住女孩偷偷向上望,只見男子已經躺在不遠處,摀住臉哀嚎不已。
  
  謝仲濤收回馬鞭,交給身旁的謝安,彈了彈衣袖,像是沒事一般。
  
  「二少爺——」心中有小小的感激,為他在危急時刻的出手解難。
  
  「我們耽擱太久,該回去了。」朝半蹲著的她伸手,他開口提醒她。真是難得,她眼中那抹小小的光彩,可是對他的感激?
  
  時轉運為難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再低頭看了看懷中驚懼不已的女孩,咬咬牙,一瞬間,她作了決定。
  
  「二少爺說過,我若是還需要購置什麼,自己做主就是。」
  
  「沒錯。」他挑眉,饒有興味地瞧她如壯士扼腕的模樣。
  
  時轉運扶著女孩慢慢起身,不在乎衣裳被淚水和血水浸染,她心疼地揉女孩紅腫的臉頰,看向謝仲濤,「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她!」
  
  銅盆擱在圓桌上,嵌在燭台上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大放異彩,彰顯主人的富庶。
  
  時轉運擰乾濕帕,小心翼翼地捧著謝仲濤的手,為他拭去手指間的血跡。隨後,拿出藥膏,均勻地敷在受創的皮膚上,再拿乾淨的繃帶為他包紮妥當。
  
  待一切妥當,她鬆了一口氣。手放在盆沿上,正準備端起銅盆,卻被一隻剛包紮好的手輕輕按住。
  
  「二少爺,小心!」怕謝仲濤的傷口沾到水,她慌忙拉著他的手,安放置一旁,「我只是去倒水而已。」
  
  「然後呢?」謝仲濤問,眼神須臾沒有離開過她。
  
  「然後,我回房去——」話還沒有說完,驟然意識到今早已按謝仲濤的吩咐,盡數將自己的物品搬到了他的房間。如今,謝仲濤的房間,就是她的房間了。
  
  「哪個房?」見時轉運忽然噤聲不語,立在原地,繃緊了身子僵硬不已,謝仲濤懶懶地問她。站起身,奪過她手中擰得很緊的濕帕,手一揚,就將其擲進銅盆,水聲作響。
  
  明明天氣寒冷,卻因為他的接近,她週遭的空氣熱力,驟然升高不少。
  
  不自覺地想要後退,不料身後已有一雙手,牢牢將她禁錮在面前散發著溫暖氣息的胸膛中。
  
  不似平常的捉弄逗笑,隱隱感覺到,他帶著一股堅決,不再容她反抗逃離。她的心,忽然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二少爺……」唇齒間,逸出顫巍巍的聲音,複雜不已的心緒中,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通紅的俏臉,額際佈滿的汗珠,惶恐不安的表情,盡數落入謝仲濤的眼中。纖腰在他的掌控下不可遏制地微顫,驚弓之鳥一般的眼神,楚楚可憐,無辜彷徨。
  
  「轉運——」謝仲濤撥開她額前的劉海,露出昨日裡被碎片劃割的眼角邊的傷口,滑膩的觸感,令他有些愛不釋手。
  
  手輕輕一帶,兩人之間再無縫隙,低頭從她的眉心一路吻下,直到抖得厲害的嘴唇。
  
  灼熱的感覺在面龐氾濫,拽緊他衣襟的手,本想要推開他,憶起他不容人抗拒的權威,時轉運閉上眼睛,無言默認了自己的結局。
  
  認命了吧……也許他說得對,待在謝府,她身處謝仲濤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可以盡施才華;出了府去,父母兄弟皆無音訊,她該何去何從?
  
  他蜻蜓點水般的探索逐漸加深,慢慢地,佔據了她的唇,佔據了她所有的意識,腦中如爆竹燃放絢爛一片,她需要緊緊攀住他,才不至於虛脫倒下。
  
  她的眼神逐漸迷離,水似蕩漾開來,酡紅的面頰如酒醉,別有一番動人色彩。謝仲濤的眼眸越發深沉,打橫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下,反手一揮,綺羅帳緩慢垂下,小小的一方天地,只剩下他與她兩人。
  
  拔下她頭上的簪子,他的手從她傾瀉的長髮一路往下,大掌所到之處,衣裳滑落,無限春光,盡收眼底。
  
  心中是茫茫然的恐懼,只覺得涼意襲人,時轉運張開眼睛,想要蜷縮自己,無奈卻被謝仲濤制止。
  
  「我從不相信鬼神亂力之說……」謝仲濤整個人,疊在她的上方,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開口。隨後,他毫不遲疑地傾身覆蓋住她芳馥的身子,「將你納入我的羽翼保護之中,要證明的,是我庇護你,保你一生平安康泰;而非你保護我,替我消災除禍。」
  
  澀澀的眼睛,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勉強睜開。觸目所及,是幔帳上精美蘇繡繪製而成的圖畫,神志飄飄然地,晃了好久,也無法收回。
  
  「小姐,小姐——」
  
  聽得見,門被小心地推開,隨後有人在耳畔輕輕呼喚。
  
  時轉運勉強轉過頭,看清楚了來人的容貌,撐起身子,有幾分訝然,「你怎麼會在這裡?」
  
  眼前的女孩子,她昨日已經央求謝仲濤為她贖身,並且放她回去與家人團聚的呀——為什麼,她現在會出現在謝府,還是一身丫環裝扮?
  
  「莫非,二少爺不肯放你?」她心下一沉,有了最糟糕的打算。
  
  「不不不……」女孩連連搖頭,向時轉運做了個福身,「是奴婢自己不願意回去的。回去了,迫於生計,爹還是會將奴婢賣掉。與其三番四次被轉賣,奴婢情願留下來陪在小姐身邊,以報小姐大恩大德。二少爺賜奴婢名為雪離,今後伺候小姐。」
  
  原來如此——只是,雪離,雪離……冬雪離別之後,初春的溫暖,可會真的降臨?
  
  「小姐,就讓奴婢伺候您,好不好?」
  
  耳旁傳來苦苦的哀求聲,於心不忍,時轉運伸手將雪離扶起,心疼地看她一片紅腫的額頭,「我不是什麼小姐,同你一樣,也是伺候人的奴婢。今後,就不要再這樣稱呼了。」
  
  這樣的稱謂,聽在耳裡,著實諷刺。她不是千金之體,有什麼福分來消受如此矜貴的身份?
  
  「那,奴婢今後叫你時姐姐,可好?」見她一臉傷感,雪離迅速提議。
  
  好聰明的小姑娘,讚許地看她,時轉運點點頭,「還有,以後在我面前,不用再自稱奴婢。」
  
  雪離乖乖應聲,轉身端起面盆,擱在床邊的水架上,伸手扶時轉運,「時姐姐,先洗面吧。」
  
  時轉運想要起身,才發覺自己週身無力,仰仗了雪離的扶持,她站起來,順口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巳時了。」雪離回答,遞給時轉運濕帕。
  
  時轉運愣了愣,料不到自己居然會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時姐姐放心。」見時轉運怔愣的模樣,以為她在擔心,雪離抿嘴笑了笑,「二少爺早已吩咐下去,要時姐姐安睡,不可打攪。熱水早已準備妥當,時姐姐看何時沐浴?」
  
  昨晚的記憶又如潮水湧來,時轉運別轉頭去,不想讓雪離看見自己此時滿臉複雜的表情。
  
  「你安排就好。」吩咐下去?他何必要將此事情弄得人盡皆知?還為她全權打理得如此周到?他根本不曾動娶她的念頭,甚至,吝嗇於給她一個合理伴他的理由。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可是為什麼,他要宣揚?是想要看她的笑話,看著大家議論紛紛,說她時轉運一步登天,終於時來運轉,烏雞變鳳凰了嗎?
  
  連僅存的自尊也被他剝奪,如今的她,已一無所有。心裡苦楚,時轉運披上外衣,忍住渾身的酸痛,慢慢移步到窗前的書桌旁,拿起桌上的琢磨得初具模型的紅斑長條石塊,對著陽光細細打量。
  
  「好漂亮,時姐姐,這是什麼?」亦步亦趨跟隨她的雪離看見光潔的玉石在光線的映襯下紅得剔透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她。
  
  「這是雞血石,有大量紅斑而純淨者極其貴重,為制印章的上品。」一枚印章,本沒有什麼稀奇,只因為它要敬獻的人物,不同一般,牽連甚重啊……
  
  「時姐姐,你還會制印?」雪離佩服的目光一直盯著她,不曾離開半分。
  
  「沒有什麼特別。」她微微一笑,拿起刻刀落下,步步拿捏精確,字體蒼勁,名家風範盡顯,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弱質女流之手,「若是你願意,也可以學——」
  
  她不期然地說出這句話,卻忽然打住,手中的刻刀偏了方向,貼著自己中指滑過,拉出一道小小的血口。
  
  「流血了!」雪離連忙拉住她的手察看,幸好,傷得不深,沒什麼大礙。
  
  「還是不要學。」任憑雪離忙乎,時轉運凝視沾染了她點點血跡的刻刀,「學了,到頭來,你欠謝家的更多,無論怎樣還,都還不清了……」
  
  冬意漸消,春暖襲人,一切似乎仍如往常,除了她的心境。
  
  拜謝仲濤所賜,她的身份,在其他下人眼中,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往日還可以聊笑的丫頭僕役,如今對她畢恭畢敬,言辭間也有了更多的迴避。
  
  不喜歡這樣,不喜歡被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自上俯瞰,沒有過多的優越感,反而覺得自己像一個木偶,被控制的線一時提起,不知道什麼時候,玩的人膩了,毫無留戀地將她拋棄,從高處墜下,屍骨無存……
  
  沒來由的,時轉運忽然打了一個寒戰,暖和的艷陽天氣,解凍不了她冰寒的心。
  
  夜裡,她躺在謝仲濤的身邊,徹夜無法安睡。有時候轉頭看他睡熟的容顏,平和安穩;只有自己輾轉反側,常常在黑暗中睜大眼睛一直到天明。
  
  貼近的身體,卻貼近不了彼此的心。他的人,明明在她身邊,她卻感覺距離好遠好遠……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嘶啞混濁,她拿出一條毛毯,為軟椅上昏睡的謝昭輕輕披上,細細掖緊邊沿,然後遞上暖爐,拉過他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
  
  漸漸煨暖的手心驅走了身體的寒意,謝昭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有些渾濁,模模糊糊見到一個人影,但又看不真切。
  
  「轉運丫頭?」他想要起來,卻力不從心,摸索到身邊的枴杖,握在手中。果然老了,一個冬天而已,他卻感覺大限已經不遠。
  
  「我在。」時轉運扶住他的手臂,幫他顫巍巍地站起,伴著他一直走到窗邊。
  
  「今天的天氣,應該很好吧?」昏花的老眼再也看不清外面的梅樹,只感覺到與平時不一樣的耀眼光線使他不得不瞇起眼睛,「轉運丫頭,你來謝府已經六年了吧?」
  
  「回太老爺,已經六年零兩個月了。」時轉運回答,注意他一隻手緊緊拄著枴杖,另一隻手來回在窗欞上摩挲。手背上,皺皮密佈,藏不住衰老的痕跡。
  
  「六年了……」謝昭微微歎息,蹣跚地側身,面對時轉運,「買你為仲濤轉運,犧牲了你一生的自由。轉運丫頭,你說實話,太老爺是不是太自私了?」
  
  兒子的死,已經足以令他內疚一輩子;再加上——所以,他更加珍惜仲濤和季浪,所以當算出仲濤命中帶禍,他會毫不猶豫地傾囊按照高人的指點尋找能為他破命的人。
  
  多次失望之後,他幾乎要放棄絕望。所以當找到了時轉運,他是多麼地驚喜,感謝上蒼垂憐,願意保全仲濤。
  
  結果,犧牲了轉運,如今,造成這種局面。
  
  「很自私,但無可厚非。」時轉運沉默了半晌,握住他已經交握在枴杖上的雙手,「世人皆親其骨肉,只有菩薩神明才會普濟眾生。太老爺不是菩薩,親其子,愛其孫,有什麼過錯?若是換了轉運,一樣會這麼做。」
  
  耳邊能聽見她寬慰的話語,手背上儘是她的溫度,已經看不清她的模樣,腦中卻能勾畫出她此時平靜的面容,一時間,謝昭老淚縱橫。
  
  「對不起,對不起……」他叱吒商戰一生,享盡富貴榮寵,眾人敬仰,風光無限,卻從沒有像此刻一般,盡其心力,懺悔不已。
  
  若是沒有當年的一念之差,愛兒不會罹難,骨肉不會分離,仲濤不會對他恨之入骨,轉運,也不用承受仲濤轉嫁的報復……
  
  「現在說對不起,還有什麼用?」
  
  冷冷的聲音傳來,敞開的門外,站著的是面無表情的謝仲濤。
  
  「轉運,跟我回去!」
  
  他朝她伸手,霸道地命令,並沒有理會如風中殘燭一般的謝昭。
  
  時轉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瞬間蒼老得厲害的謝昭,輕聲開口:「太老爺,轉運扶您坐下。」
  
  謝仲濤鐵青著臉,為她竟敢妄顧他的存在,無視他的命令,漠視他和謝昭素來不和的關係,還要繼續伺候謝昭。
  
  「轉運丫頭,跟他回去吧。」即使看不見,也可以想像謝仲濤此時的表情,謝昭無力地揮揮手,囑咐道。
  
  「我扶您過去。」時轉運固執地說道,攙拄謝昭,扶他到軟椅坐下,接過他手中的枴杖,放置在一邊,掖好毛毯,一一打理妥當。
  
  一抹陰影罩住她,隨後她的手,被狠狠拽住,整個人,拉回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懷抱。
  
  手腕間的疼痛不足以抵消對他的排斥,她拚命掙扎,敵不過他的強勢,被半拉著拖出了房門。
  
  「轉運,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她的反抗,阻礙了謝仲濤的行動。他乾脆拽住她的腰,猛地向上一提,將她扛在肩上,大步行進,一心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一陣天昏地暗,她被置於他的肩頭。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顧忌地在謝府扛著她走來走去,失了體統。
  
  「放我下來!」時轉運低聲吼叫,不敢看來來往往瞪眼向他們行注目禮的家丁丫環。倒掛在他的肩頭,她氣惱地垂打他的後背,無比抗議他的舉動。
  
  「不!」謝仲濤也很乾脆地回答她,不留半點商量的餘地。
  
  「謝仲濤,你這個大無賴!」氣急敗壞之餘,她脫口而出。等到完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她驟然噤聲,不敢再輕舉妄動。
  
  「大無賴?」謝仲濤忽然笑起來,「這個稱呼,倒頗有新意。」看來這一次,是真的將她逼急了呀。令她打破了她一向謹遵的主僕之分,失禮犯上,用了如此忌諱的措辭來形容他。
  
  他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生氣,反而笑聲朗朗,不似剛才的陰鬱。
  
  就這樣被他一直扛到連濤閣,守候的雪離一見這等架勢,立即識相地退下,掩上門扉,獨留他們兩人在房內。
  
  輕輕一扔,她被甩在床榻上。被他倒掛了半天,腦袋暈乎乎的,剛想掙扎著起來,不想被謝仲濤壓住,動彈不得。
  
  謝仲濤的手,細細摩挲時轉運的臉龐,拂開她貼在面上的髮,貼著她的耳朵呢喃:「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再去那邊。」
  
  從他口中呼出的熱氣噴灑在她的耳邊,熏得她整個面頰發燙。「那邊」是哪裡,她當然知曉。只是,對於他這種近乎專斷的態度,她不敢苟同。
  
  「太老爺身子骨不好……」她說話,闡明事實,想要他別再針對謝昭。雖然她不清楚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引得謝仲濤如此反感謝昭。但畢竟是祖孫倆,血濃於水,有什麼矛盾不能解決?
  
  「他身子不好,自有康總管知道料理,哪裡還需要你去照顧?」謝昭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明顯不想與她討論這個話題。
  
  「老來最怕孤寂,若你願意去看看他……」不願意就此放棄,她再接再厲,力圖打破藩籬。
  
  「轉運——」謝仲濤再次打斷她的話,深沉的目光盯著她的眼睛,「你應該恨他的,當年你若不被賣入謝府,命運可能就此不同。」
  
  她的心緊縮了一下,如被針刺一般,生疼得厲害。
  
  「若你沒有被賣入謝府,會怎麼樣呢?」手指繞起她的一縷長髮,在指尖把玩,謝仲濤貼近她的臉龐,用淡淡的語氣做著假設,沒有忽視她短暫的異樣表情。
  
  若沒有被賣入謝府,她不會留在他身邊,她不會學成仿製的高超技藝,她更不會與他有了這麼曖昧不清的關係……
  
  恨什麼呢?若是她真的要恨,不僅要恨謝昭,更加要恨的還有謝仲濤,不是嗎?謝昭奪取的,是她的自由;而謝仲濤,他要去了她的清白之身,自此將她禁錮,拉她入萬劫不復之中,就此沉淪……
  
  第四章
  
  手捧精美的紅緞錦盒,時轉運立在謝仲濤的身後,候在大廳,等去通報的人回復消息。
  
  「時姐姐,奉德公究竟是什麼人啊?」站在一旁的雪離小小聲地問時轉運,不時打量門邊的守衛。
  
  時轉運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隨便亂語。
  
  靜默無聲中,背對著她們就座的謝仲濤忽然開口:「奉德公,是先皇近侍,時任內務府總管,封二品官銜;當今聖上念其自幼輔佐有功,賜奉德公出任布政使司。他此番全國巡查,就是為了督辦貢品進貢一事。」
  
  聲音很輕,加上他揭開了茶蓋掩飾自己的嘴形,近乎耳語,但足以使身後的人聽清楚他的話。
  
  「哦。」他的解釋,雪離似懂非懂,大概明白這個奉德公權力很大,足以號令一方。
  
  「謝二少——」先前進去通報的人終於出來,「奉德公請你們進去。」
  
  「有勞了。」謝仲濤站起,彬彬有禮地抱拳施禮,隨後帶著時轉運和雪離跟隨來人向內走去。
  
  一路行來,但見守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侍衛皆或佩劍、或持刀,明明一個鳥語花香的別院,卻似天牢一般,壓抑得厲害。
  
  時轉運皺起眉頭,很不習慣這樣的氛圍,只覺得胸中憋悶,難受得很。
  
  走過水榭,繞過短廊,直到過了圓形垂花門,才停下了腳步。
  
  「奉德公,謝府謝仲濤謝二少前來拜謁。」
  
  「進來吧。」
  
  尖細的嗓音,剛勁不足,陰柔有餘,聽起來像是故意捏著嗓子刻意造作,足以讓聽者止不住激靈。
  
  初次聽見這樣的聲音,時轉運有一瞬間的愕然。好不容易,才掩飾了自己的失態,跟著謝仲濤穿過垂花門,進入一片翠竹之中。
  
  竹林一片,青磚砌築的台基上,只見一個身著一領大紅蟒衣的人端坐在石凳上,翹著蘭花指,擺弄面前的蘭草。聽見他們進來,慢慢轉頭,從已顯老態但仍白淨富態的臉面,不難看出保養得宜。
  
  「滄州謝府,富傾天下,咱家早有所聞。今日見到謝二少器宇軒昂,也莫怪能得到謝老爺子的重視。」
  
  又是那種尖細的語調,只不過,這一次時轉運終於明白,身兼多項要職的奉德公,原來是個宦官太監。
  
  「奉德公過獎,晚輩有幸與奉德公同院,攀談一兩語,實乃三生有幸。」謝仲濤四兩撥千斤地回答,同時不著痕跡向旁移動了一步,適時遮住了時轉運和雪離錯愕的眼神。
  
  「謝二少果然能說會道。」對謝仲濤的恭維,奉德公全盤接受。示意謝仲濤上台,坐在他對面,他轉動自己無名指上的寶石戒指,「聽聞謝府收集前朝古玩真跡甚多,此番進貢,謝二少可不能馬虎過關呀。」
  
  「奉德公請放心,晚輩定當呈上最好的古玩,博皇上龍顏一笑。」
  
  「好,好,很好……」奉德公連說了幾個「好」,「如此一來,對皇上有了交代,咱家也可高枕無憂了。」
  
  「奉德公——」見他心情甚好,謝仲濤對時轉運使了個眼色,「晚輩聊表心意,準備薄禮一份,還望奉德公笑納。」
  
  「哦?」奉德公來了興趣,看著時轉運一步步走上台基,將錦盒放在他面前,慢慢打開。
  
  「這是用上等雞血石打磨的印章,不知道奉德公喜歡與否?」謝仲濤笑意滿面地問道,見奉德公本來瞇縫的眼睛驟然放大,滿面驚歎地拿起盒子中的印章打量,心知這份禮物果然揣摩對了心思。
  
  「好得很,咱家印章無數,惟有這一塊最合咱家心意。」
  
  「奉德公喜歡,那是最好不過。」謝仲濤在心中冷笑,臉上卻堆滿了虛偽的笑容,「奉德公要務纏身,晚輩不便過多打攪,就此告辭,改日再來拜謁。」
  
  退出垂花門,如來時一般,時轉運低眉順眼跟在謝仲濤身後,沿著回程準備離去。
  
  步入短廊,迎面急匆匆奔來一人,跑過她身邊,復又折回,伸出一手攔住她,驚訝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發出兩個字:「是你!」
  
  本在責怪此人好沒有修養,當眾攔截他人去路。但聽聞他的語氣,彷彿認識她一般,時轉運疑惑地抬頭,看清來人,怔愣之餘,不明白他怎麼會在此地,「關奇?」
  
  「你怎麼會來這兒?」關奇好奇地問她,心中盤算是否需要告知某一人。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看了看前方臉色不甚好看的謝仲濤,噤聲不語。
  
  「怎麼啦?」背對謝仲濤,關奇不明就裡,剛想要進一步詢問,怎料橫在半空的手,忽然被打下去。他回頭張望,一名素不相識的男子正不怎麼友好地瞪著他。
  
  「喂,你幹什麼?」關奇扭著自己的手腕,氣鼓鼓地質問。打得不算疼,但力道也不算輕,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在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面前挨打,面子究竟往哪裡擱?
  
  「好巧,這句話,我也正想問你。」謝仲濤不緊不慢地說道,瞄了一眼時轉運,「轉運,過來!」
  
  轉運何時認識了這樣一名清秀少年,為何他不知曉?看來,他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家花長成,即使身處高牆大院之中,也能引得狂蜂浪蝶逐香而來呀……
  
  「笑話,憑什麼你叫過去就得過去?我——」對他的話,關奇嗤之以鼻,剛想辯駁幾句,不料想竟見得時轉運毫無異議地由他身旁經過,順從地走到謝仲濤身後站定,他反唇相譏的話就這樣哽在喉間。無聊沒趣地,他訕訕地低聲問隨後的小丫頭:「那人,究竟是誰?」
  
  雪離同樣也小小聲地回答他:「謝府二少爺,謝仲濤。」
  
  謝仲濤,是那個謝仲濤嗎?
  
  「這麼說來,那她她她……」關奇伸出手指,指向被謝仲濤遮掩了大半個身子的時轉運。
  
  「你說時姐姐嗎?」雪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她是我家二少爺的貼身侍婢。」
  
  「貼身侍婢?」擦拭劍身的動作忽然停住,關孟海回頭看關奇,眉頭深鎖。
  
  「是。」關奇小心翼翼地看了關孟海一眼,「我今日探得口風,隨後打聽,得知那位姑娘原來姓時,名轉運。六年前被賣入謝府,據說——」
  
  「據說什麼?」見關奇忽然吞吞吐吐起來,關孟海追問。
  
  「據說,時姑娘是被謝老爺子花重金買下,專門伺候謝府二少爺的。」
  
  「專門伺候謝仲濤?」關孟海一字一頓地重複,凝視劍穗,想起她溫婉的笑臉,忽然煩躁起來。
  
  「當然,這只是揣測。這年頭,說風見雨,您還見得少嗎?」見關孟海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關奇急忙說道。
  
  他當然見得不少。太多的醜惡、太多的是非,所以心沉了、意冷了、習慣了用最偽善的面貌逢迎相對。
  
  只是——
  
  「……寶劍剛利,翡翠性冷,利刃寒玉,錦上添花……」
  
  那一日,對於關奇在他授意下的存心刁難,她臨危不懼,游刃有餘。原以為她會虛與委蛇,暫時應對;不想她傾心挑選,擇出良配。
  
  她說她是謝府的奴婢,他不相信。誰家的奴婢,會有這等才華和眼力?原以為她只是不便告知真實身份,所以隱瞞。沒有想到,她不僅是,而且還是謝老爺子親賜給謝仲濤的貼身侍婢。
  
  他的手慢慢撫上劍身,一直向下,最後停在碧綠透亮的翡翠穗子上,那種目光,猜不透,也看不穿。
  
  她叫時轉運啊,果然是個好名字……
  
  「何時相識的?」
  
  隨謝仲濤返回連濤閣,雪離告退,時轉運正在為他寬衣,不想背對她的人忽然開口發問。
  
  言簡意賅,也許旁人不懂得他的意思,但她已經瞭然。
  
  「前些時日他到古意軒,為他主子選些物件,我出了點建議,如此而已。」嘴上回答,手中動作也沒有停下。言語間,她已為他除去外套,擱在一邊,換上一件質地柔和的白色儒衫。
  
  他一向討厭繁瑣,只要將前因後果說與他聽,中間波折如何,想來也沒必要一一稟明。
  
  「你的眼光,一向很獨到。」謝仲濤口中讚許,站直了身子,任由她打點,「譬如說奉德公對那塊印章就很滿意。」
  
  時轉運正在忙碌的手有一瞬間暫停,想起奉德公陰陽怪氣的聲調,拿捏做作的笑聲,忍不住,胃裡一陣痙攣。
  
  似乎從時轉運不自在的表情中看穿了她的想法,謝仲濤走到書桌前,拿起鎮紙,回頭看她,「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何對奉德公如此禮遇,對不對?」
  
  她搖頭,不明白他這樣問自己的用意何在。即便知道,侍奉他這幾年來,也知曉他不願意洩露的事,若是執意去追問,必將引得他雷霆震怒。
  
  「轉運,你搖頭,是說你不知道,還是你不想問?」
  
  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不問不知不曉,什麼都不知情,也許才是最好。
  
  見時轉運不說話,謝仲濤也沒有太為難她。收回目光,他專注地凝視手中的鎮紙,「謝家富甲一方,在商貨運經營,名下商號昌盛,無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可惜,這個世道,要維持蒸蒸日上的繁盛,僅靠有經商的天分還不夠,更多的,還要用精明的手腕。轉運,你懂嗎?」
  
  「我——不懂。」不懂他所謂的手腕是什麼,更加不懂,他言語下究竟掩藏著怎樣的暗示。
  
  「不懂嗎?對了,你應該不懂的。冰雪聰明如你,在意的,是古畫、是古玩、是古董。閉關臨摹仿製,安能知曉外界隱藏的種種?」聽見她的回答,謝仲濤笑了笑,「你一定也在好奇,奉德公一介內臣,為何也能封侯,擁有爵位,還手握布政使實質大權,掌控民生,對不對?」
  
  「二少爺——」這一次,時轉運的語氣有幾分驚恐。她快步走到房門邊,向外張望,發現外面沒有人,急忙退回,掩上門扉;隨後匆匆走到窗前,四處打探一番,將窗戶盡數拉過關上。一切似乎看起來沒有異樣,她才鬆了一口氣,返回到謝仲濤身邊,低聲開口,「不要再說了。」
  
  他是瘋了嗎?如今錦衣衛四處監聽,無孔不入,上至高官,下至平民,多有幾分忌憚,豈敢輕言妄語?惟有他,竟敢這麼堂而皇之地談論大權在握的奉德公,即使在自己家中,卻難保隔牆有耳呀。
  
  「你在擔心我?」謝仲濤站在原地,看她慌張的模樣,不期然,心中多了分異樣的感覺,他垂眼,恰好對上她略帶幾分責備的眼神。
  
  他的語氣,太過輕柔,不似平日的他,倒多了幾分隨和。
  
  「我當然擔心你。」被他的目光注視得雙頰發燙,時轉運壓住心中的波瀾,費力地開口。
  
  「為什麼?」謝仲濤俯身,嘴唇擦過她的面頰,將頭枕在她的頸窩,用力嗅她獨有的香氣。
  
  他靠她好近,臉上酥麻的感覺令本來就在發燙的耳根更加雪上加霜。心跳如鼓,也不知道他到底聽見了沒有。
  
  「這麼久了,你還是不習慣。」感覺她的不自在,謝仲濤低笑,大手撫過她的雲鬢,落在她細嫩的脖頸,細細摩挲,「說,為什麼?」
  
  若有似無的挑逗令她呼吸陡然急促,想要推開他,可他先她一步看穿了她的意圖,牢牢掌控,不讓她得償所願。
  
  他是一個很霸道、很固執的人,一旦要知曉什麼,就一定回追問到底。
  
  「因為,因為你是二少爺呀……」情急之下,時轉運脫口而出,「我擔心你,在意你,我……」
  
  「還要保護我,是嗎?」謝仲濤的聲音,在一瞬間,又冰冷下來。收回手,推開時轉運,他收斂了笑容,「我不信這些無稽之談,以後不許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
  
  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還來不及感受他難得的溫存,他又變回那個不近人情的謝仲濤。
  
  「謹小慎微又如何?」他突然轉變話題,言辭間有淡淡的嘲弄,「愈加之罪,何患無辭?若真有心要我謝仲濤鋃鐺入獄,即使再怎麼小心,也無濟於事。」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話,讓時轉運膽戰心驚,惶惶然有種莫名不安的預感。
  
  「我嚇著你了?」注意到她驟然蒼白的臉色,謝仲濤伸出一手,輕輕將她摟入懷中。不想細想自己此時為什麼會對她有這麼溫情的舉動,只想借助她的溫香暖玉,安撫自己煩躁不已的心情。
  
  時轉運側臉緊緊貼在他的胸膛,聽他不復往日平和的心跳,不自覺的,手指狠狠拽住他的衣角,絞得自己指關節發白,也沒有鬆開。
  
  「官商之道,古有先例。謝家每年用於上下打點、疏通渠道的銀兩何止百萬?若沒有金錢開道鋪路,你以為,官府會對我們的商運如此照顧?」內臣當道,官場昏暗,若是沒有靠山,有錢無權,如履薄冰,「進貢之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一個閃失,被抓住了把柄,就可能被抄家滅族,萬劫不復。」
  
  謝仲濤的話,令時轉運不寒而慄。她的心不斷地緊縮再緊縮,眼睜睜地看著他忽然舉起手中鎮紙狠命地向地上一扔,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就被他這樣毫不心疼地摔碎。
  
  「到時候,任你身份再怎麼高貴,身家再怎麼富庶,也如這鎮紙一般,從高處跌落,粉身碎骨。」
  
  「別再說了!」頭痛欲裂,時轉運想要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聽他講下去,可是謝仲濤卻抓住了她的手,無視她痛苦的表情。
  
  「轉運,若是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你不會死的!」拔高音量,時轉運幾乎是叫出聲來。討厭,討厭,討厭!他怎可輕言死亡,當做兒戲一般?
  
  「其實你應該高興的。」聽見時轉運氣惱的叫聲,謝仲濤抿抿唇,專注地凝視她,「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香雲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無不頂禮膜拜,虔誠祈福。
  
  「時姐姐,你跟觀音菩薩說了什麼?」
  
  人來人往之中,雪離扶起叩拜完畢的時轉運,打量正面慈眉善目的觀音塑像,好奇地問她。
  
  「我向觀音大士誠心禱告,祈求謝府中人平安康泰。」是為謝府的人祈福,但最重要的,是為謝仲濤。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日他的影響,連帶著,她都開始焦慮不安起來,整日為他的話擔驚受怕。於是心生念頭,想要到香雲寺拜拜菩薩,當是為自己安心,也為他好生祈禱,只求菩薩能大發慈悲,保佑他驅吉避凶,一生平安。
  
  他算不上是個好人,但也不算是個惡人,不該有厄運降臨。只希望是虛驚一場,而後一切恢復如常。
  
  她走至功德箱前,掏出碎銀放進去,正準備離去,面前卻有人擋住了去路。
  
  「這位姑娘,要看相嗎?」
  
  是位俊逸的公子,朗朗地微笑,整個人看起來超塵脫俗。這樣的人,混雜在人群中,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協調。
  
  時轉運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觀音大士像,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竟然有那麼一些相近。
  
  「多謝!」她搖頭,委婉拒絕,不料男子沒有讓道,反而上前一步,將她細細端詳。
  
  對他的舉動,時轉運警惕地後退了一步,還未發話,身邊的雪離已出言教訓:「你這人,哪有這樣一直盯著大姑娘看的?」
  
  「雪離,我們走。」不想多言,也不想引起他人側目,時轉運吩咐雪離,轉身準備繞道離去。
  
  路有多條,他不讓,她另辟它徑,總可以了吧?
  
  「陰年陰月陰日生,破宮之相,水命之生……」
  
  不大的聲音,清楚地傳進她的耳朵,她愣了神,回頭看已距離幾步之遙的男子,「雪離,你等我一下。」
  
  一步一步上前,每一步,都沉重得很,直到站在他面前,看他清澈的眼眸,她才艱難地開口:「你從何知曉?」
  
  男子不答,微笑著,繼續說道:「水易寒,形態萬千,化冰為堅,心可固,意可堅……姑娘命格奇特,相必已為人所用。但奉勸姑娘一句,禍福劫難,隨緣看淡,今後何去何從,姑娘自當慎重。」
  
  玄玄的話,字字敲中她的心坎。從十二歲那年和謝仲濤相遇,來易來,去難去,什麼才為隨緣?什麼才為慎重?
  
  「你是誰?」怔忡了半天,她才想起早就應該問的問題。
  
  「我姓原……」
  
  耳邊才聽見他說這句話,不想眼睛忽然被沙塵迷住,等到能再看清週遭景物之時,眼前之人,早已不見蹤影。
  
  時轉運閃神片刻,隨後急步跨出大殿門,四處梭巡,人群之中,不再見得其人。
  
  「時姐姐,時姐姐……」雪離在身後叫她,隨後跟上。
  
  「雪離,雪離,你看見了先前那個人嗎?」呼吸不穩,時轉運拉住雪離的手,急切地追問。
  
  「沒有。」雪離搖頭,擔心地看她沒有血色的嘴唇,「你要我等,我便隨意看看,等到再看你們的時候,只看見你向外跑。怕你出事,我就跟來。時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時轉運看向身後的觀音塑像,慈悲的表情,微閉雙目,接受眾人的參拜。她閉上眼睛,待激烈的心緒逐漸平緩,才又睜開雙眼。
  
  菩薩呀,是你知道時轉運難以抉擇,所以才化身來點撥的嗎?
  
  小小的平安符,被時轉運緊緊捏在手心,一個早晨,從出謝府,再到古意軒,她都沒有勇氣向近在咫尺的謝仲濤開口。
  
  會被他笑的吧?因為記得他說過,他從不相信鬼神亂力之說。
  
  用很誠很誠的心,為他求來的這道平安符,想來在他眼中,沒有什麼特別。對於她這樣的做法,他大概也只會嗤之以鼻,嘲笑她的天真和癡傻。
  
  「怎麼了?」謝仲濤看對面坐著的時轉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但是眼神渙散,明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沒……」直到聽見他的聲音,時轉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看著他出神好久了,有些羞窘,她低頭,握成拳的手再加了加力。
  
  他知曉她有心事,而且,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被她排拒在心門之外的感覺。皺起眉頭,他抬手伸向她,開口:「你——」
  
  他才說了一個字,便看見周掌櫃從側門捧著賬冊走出,及時收回自己的手,沒有流露半點異樣,他端坐,決定稍後再去處理心中的疑竇。
  
  「我先出去。」時轉運恭順地站起身來說道。謝仲濤定時過目商行的賬目,她從不參與,除了避嫌,還因為不懂,更因為,她不想懂。
  
  得到了謝仲濤的首肯,她掀開門簾,走進大廳。手,摀住自己的心坎,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就在剛才,他的手伸向自己的一剎那,她的心,就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時姑娘——」跑堂的夥計見她從內廳走出來,衝她打招呼。她微微一笑,點點頭,走到店門邊的角落,透過古色古香的木窗,靜靜看外面的熙來攘往。
  
  禁不住,打開握緊的拳頭,低頭看手心裡的平安符,她很輕很輕地歎了一口氣。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送得出去啊……
  
  「好巧!」
  
  明明選的是一個偏僻角落,正適合獨自冥想,無端地,還是被他人打攪。匆忙合攏五指,避免心事被看穿,時轉運抬眼,站在面前的人,她算不上熟識,但也不陌生。
  
  「公子今日來,打算購置何物?」她頷首,掛上淺薄的微笑。其實,他不算是個難纏的顧客,至少,明理懂事,一旦滿意,不會無故取鬧。
  
  「打算倒是沒有,不過,我看中了古意軒的一件東西。」少見的笑容被她臉上特有的淡雅帶出來,關孟海回答,驚訝自己此刻的心情居然雀躍不已。
  
  一踏進古意軒,人群中,一眼便看見了溫婉嫻靜的她,與世無爭一般,靜靜安然一隅。無法克制,無法忍耐,他就這樣情不自禁地走向她。
  
  仔細打量她,見她青絲烏亮,髮辮未作結縭裝扮,不期然,心中一塊石頭悄然落地。
  
  謝仲濤未娶妻,未納妾,她對他,也許真的就止於貼身侍婢的關係而已吧。
  
  「難得公子喜歡,大可挑選。」他的眼神太過奇怪,看得她老不自在,又不便於沒有禮數地走開,時轉運只能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挑選,倒不必了,此物只有一件,價值連城。」關孟海的手,滑過隨身佩劍的劍穗,只一下,劍穗與劍身輕輕撞擊,發出悅耳的聲音。
  
  「古意軒的物品皆為仿製,做工雖然精巧,千金一求尚可形容,但若說價值連城,公子言重了。」謝家價值連城的寶物不少,卻皆為藏品,極少為外人展示。古意軒中的贗品,即使民間市價哄抬很高,又豈能與之相提並論?
  
  她此時提醒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不像尋常商家對自己的貨品吹得天花亂墜,反而將實情和盤托出,怕他辨物不清,白白虧了銀兩。
  
  關孟海專注地看她,連自己也不知道,目光中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柔情,「物品是仿製,人,卻是真的。」
  
  心房被他突如其來的話語無端震懾,避開他灼灼的眼神,裝作自己並不懂得他話中的含義,時轉運別開臉,低聲開口:「古意軒只賣物,不賣人。」
  
  「古意軒賣物,我中意的物品,自當買下;古意軒不賣人,我中意的人,不論買賣,只要她心甘情願。」
  
  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有著異乎尋常的堅決和勢在必得的決心。
  
  莫名其妙地,本已沉澱的心,開始慌亂起來,夾雜著一點點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時轉運!」
  
  眼皮在跳,她猛地轉過頭,恰好迎上那雙須臾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眼睛,「你,知道我?」
  
  「我中意的女子,若是連名字都不知曉,豈不可笑?」上前一步,縮短他和她的距離;她隨之後退一步,又將距離拉開。他再上前,她再退,如此反覆,直到將她逼退到角落,退無可退。
  
  「我做事,向來很直接。」緊盯她慌亂的眼睛,開口的同時,他已向她伸出了手,「若是你願意,跟我走,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給你一個名分,還你自由。」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急躁了一些,恐怕會驚嚇壞她,可是他沒有耐心慢慢來,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無妨的,只要她願意跟他走,以後的歲月中,他有很多的時間,漸漸和她培養感情,細細將她呵護。
  
  時轉運呆呆地看攤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指節粗大有力,掌心粗糙,指腹有常年磨出來的老繭,處處充滿著練武人的痕跡。
  
  自由啊,她渴望企盼了多久,不曾想,真真切切的,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為什麼,她會猶豫不決,躊躇不前?
  
  眼前的關孟海雖似冷漠,但莊重得體,眼中儘是誠懇,不似一般紈褲子弟山盟海誓的虛假。依他佩戴的絕佳好劍來看,他的身份,即使不是顯赫世家,也非一般百姓所能攀比,對於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奴婢,他能夠紆尊降貴,放低姿態來徵求她的意見,已屬難得。
  
  答應他呀——時轉運,千載難逢的時機,只要你點頭,只要你點頭……
  
  有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呼喚,可心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難以割捨。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呢?
  
  靈魂被硬生生地扯成了兩半,一半在不斷叫囂要掙脫令她窒息的禁錮;另一半,卻羈絆著她展翅欲飛的心。
  
  「跟我走吧。」見她不語,當她是在思量,關孟海的手,探向她的臂膀,「一生的自由,難道還比不上一輩子的為奴嗎?」
  
  他的手,即將接觸到她的一剎那,時轉運反射性地縮了縮肩膀,手一緊,灼熱的感覺自掌心傳來。
  
  是那道她求來的平安符在提醒她,還有它的存在。
  
  沒有料到她會躲開自己,關孟海的手,就這樣懸於半空,看她本來掙扎的表情逐漸有了異樣的變化。
  
  「你——」
  
  「轉運!」
  
  才要開口,身後有一個低沉的男聲再叫她的名字。而她,似乎被嚇了一跳,倉皇之間,緊握的手突然鬆開,有什麼東西,自她掌心,墜落地面,掉在她和他之間。
  
  躺在地面的,是一道小小的平安符,不起眼,任何一座寺廟都可以求到的那一種。而她,卻像心事被揭穿,素淨的臉蛋,一瞬間變得通紅。
  
  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關孟海眼中的光彩慢慢熄滅,臉色也逐漸沉下來。他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擱在身側,緊握成拳。
  
  謝仲濤的臉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一直在看賬冊,可是,老覺得心神不寧靜,根本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讓自己審核那些數字。終究忍不住,想要出來看看時轉運,沒有料想,一出來,就看見她和一名男子緊貼著站在店堂角落,而那名背對他的男子,還伸出手去,做出那番若有似無的親密舉動。
  
  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沒來由地氣惱,他拂袖,大步向他們走去,立在那名男子身後,看見地上的平安符,然後,是時轉運紅霞滿天的臉頰。
  
  「好得很,都到了贈禮難捨的地步了?」冷冷地笑著,心中似有一團火燒,謝仲濤看了一眼時轉運,後者瑟縮了一下,緘默不語,「想來,你也應該介紹這位公子是何方人物吧?」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盡數飛向男子的後背。
  
  「他——」
  
  時轉運依言才要開口,關孟海向她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緊接著,他慢慢回轉身,面對謝仲濤,親眼目睹他怒氣沖沖的眼神化為驚愕,最後變成冰寒利刃。
  
  「仲濤。」他開口,只說兩字,語氣平緩,不見起伏。
  
  原來他識得謝仲濤,而且聽他毫不避諱的稱呼,兩人的關係匪淺。
  
  謝仲濤盯著眼前的人,良久,才聽得他說出一句話:「十年未見,你與我都變化得這般厲害……」
  
  原來是故人——聽他這麼說,時轉運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和一點。才要鬆口氣,沒想到緊接下來,謝仲濤用凍徹人心的語調,甩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此番回來,你意欲何為?大哥!」
  
  最後那兩個刻意加重語氣的字,震驚了夾雜在他們二人之間的她。
  
  第五章
  
  涓涓細流,從栩栩如生的龍口流出,匯成一潭碧波池水,繚繞升起白色水霧。人造的砂岩屏障,隔絕外界,獨留清靜閒適宜,別有一番天地。
  
  一條紅線,漂浮在水面,一頭繫著載沉載浮的平安符,另一頭,捏在依在池邊的謝仲濤手中。
  
  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只剩肩膀以上露在水面,手中牽扯的紅線被狠狠一拉,平安符沒入水中,頓時不見蹤影。
  
  平安符,保平安,歲歲平安。
  
  十三歲的時候,那場變故之後,他就不再相信這些騙小孩的玩意了。
  
  手破開水面,向上一揮,那道平安符被拋得老高,劃過半空,一道弧線之後,掉落在遠處的水中,濺起小小水花之後,沒入水中,即刻消失。
  
  「二少爺?」一直守候在石屏後的時轉運聽見聲響,屏住呼吸開口詢問,口氣頗為小心。
  
  知曉他心情不好,從回府就一直繃著臉,面色陰沉得嚇人。幾個時辰了,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下人們都戰戰兢兢,惟恐言行不周,惹怒了他,換來無端責罰。
  
  他和關孟海,居然是親兄弟,實在非她所料。更不解的是,為何手足相見,卻無半點喜悅,冷漠對峙之中,多了骨肉情疏。
  
  二少爺——她這樣喚了他六年,理所應當,卻從未深入去追尋過他上面應該還有一位大少爺才對。原以為府中的人都這樣稱呼他,可能是因為那位不曾蒙面的大少爺早夭或者怎麼的,沒有想到,今天,這個人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被謝仲濤親口叫「大哥」。
  
  關孟海,關孟海,既然他是謝仲濤的哥哥,為什麼他不姓「謝」反而姓「關」呢?
  
  還有那道平安符,不知道,被謝仲濤如何處置了……
  
  「轉運!」
  
  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時轉運一跳,腳踩在一邊的石頭上,差點滑到。她急忙攀住一邊的石壁,勉強站穩,細著手中換洗的衣裳纖塵不染,才鬆了一口氣,推開石門,走了進去。
  
  只一眼,便看見謝仲濤背對著她,浸在溫泉中,一雙手臂展開攤在池沿,黑髮散開來,濕漉漉地披散在肩膀。
  
  她默默走過去,將衣裳放在一邊石凳上。蹲下身,拾起一旁的象牙梳,插入謝仲濤的濕發中,自上而下,動作輕柔地為他梳理。
  
  謝仲濤微微瞇起眼睛,享受她獨有的梳理技巧。她手到之處,指尖和著象牙梳撓過頭皮,酥麻中有一點點癢,帶著說不出來的舒服味道,綿延到四肢百骸,令人放鬆之餘,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喜歡時轉運為他梳頭,力道均勻,恰到好處,懂得掌握分寸。
  
  她在身後為自己擦拭,隨後,頭髮被綰起,用髮簪別在頭頂。一塊澡巾貼上了他的背,滑滑地,在脊樑上摩挲。
  
  「你對我沒有說實話。」
  
  正在專心致志為他淨身,沒有料想他會說出這句話,時轉運一時之間愣住,手中動作停止,呆呆地注視他的背影,不知該如何回話才好。
  
  「為何不告訴我,那日去古意軒的人是關孟海,你見到的人,也是關孟海?」若不是今日種種太過巧合,他細問周掌櫃之後才得知原來關孟海早已去過古意軒。詫異之下,更難相信,轉運居然將這等事隱瞞,不曾稟告過他。
  
  不是這樣的,她告訴過他的。只以為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所以她輕描淡寫地帶過,卻並不知曉事端會這般嚴重。
  
  「為什麼不說話?」
  
  將她的不語當做默認,謝仲濤忽然收回雙手,轉過身,面對她,盯著她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出半點端倪。
  
  事情到了這個分上,她已經百口莫辯,還能再解釋什麼?避開謝仲濤隱忍怒氣的眼睛,她低頭,輕輕開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見她迴避自己的眼睛,謝仲濤咬牙說出半字,再也說不下去,手一身,拽住她的臂膀,在她的驚叫聲中,拉她下水。
  
  「咳咳……」時轉運猝不及防,嗆了好幾口水,狼狽不堪之間,她攀住身邊的謝仲濤,紅著鼻頭,猛咳不已。仰高頭,想要多呼吸一些新鮮的口氣,卻被謝仲濤狠狠吻住,沒有半點餘地供她逃脫。
  
  昏天黑地,她覺得自己肺裡的空氣被他盡數奪去,呼吸艱難起來。想要掙脫他,他卻不鬆手;忍不住垂打他的胸膛,他也沒有反應,直到眼前發黑,感覺自己即將昏厥過去的時候,她才終於重獲自由。
  
  已經來不及去思考其他,她狠命狠命地吸氣,直到隱隱作痛的肺部好受了些,她才發現,自己整個人浸在水中,兩手勾著謝仲濤的脖子,緊貼在他胸前。
  
  這樣的姿勢,太暖昧了些,臉一紅,她鬆手,想要盡快上岸,擺脫這樣尷尬的局面,不想謝仲濤沒有讓她如願。她才轉身,他便由後抱住了她,將她困在他兩手和池沿之間。
  
  即使已和謝仲濤有了肌膚之親,這樣的親密,仍會使她戰慄。擔心待會雪離前來,見她不在外面,若是冒失闖進來,碰見她和謝仲濤此時衣冠不整的模樣,豈不尷尬萬分?
  
  「轉運,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不理會她的抗拒,謝仲濤的手,摟住微微顫抖的她,「你送關孟海平安符,是希望他平安康泰,消災免禍嗎?」
  
  不像他呀……一道小小的平安符,居然困擾了他大半天。他怎會為這樣一個小小的理由,放下大堆生意不去管理,只想在這清靜之地,好好平復任他這麼否認也無法沉澱下來的煩躁心情?
  
  不知道是溫泉的熱度,還是他的體溫,熨得她整個人開始發燙。不僅是臉,不僅是脖子,週身,可能都已經成了一尾熟透的龍蝦。
  
  「轉運?」她良久不說話,他的心,漸漸不安起來,輕輕搖晃她,惟恐聽見的,是自己最不願意去面對的答案。
  
  時轉運垂下眼簾,清楚看見池水中相擁的兩人,像極了相思樹,身體緊貼,手臂交纏,親暱得沒有一點縫隙。
  
  「那道平安符,我、我——」鼓足了勇氣,費了好大的氣力,她結結巴巴地開口,不敢回頭看謝仲濤的表情,「是求來給你的……」
  
  是求來給你的……
  
  小小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惶恐的語調,卻打開了他鬱結了半天的心。一股淡淡的喜悅在慢慢滋長,緊緊摟著她,謝仲濤眼中亮色呈現,盯著遠處平靜無波的水面,眉頭緊皺起來,滿臉儘是懊惱,
  
  「二少爺?」說出心裡話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迎接他的嗤笑,不曾想他許久都不出聲,反而摟她更緊。揣測不出他的心思,時轉運只能僵硬地被困在他的懷中,一動也不敢動。
  
  「謝府的少爺,不止我和季浪。」等候了很久,耳畔聽到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驚訝他為何在此時談及毫不相關又明顯忌諱的內容。她詫異地回頭,卻碰上了與她相隔很近的謝仲濤的額頭。
  
  「呀!」忍不住呼痛,才想要伸出手揉搓,不想謝仲濤已經將她扳轉過來面向他,隨後,溫熱猶是濕濕的掌心,貼上自己受傷的臉頰,輕輕碰觸。
  
  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嗎?今天的謝仲濤,反常得可怕。
  
  「關孟海,是我大哥。」沒有忽視她從自己指縫偷偷瞄他的行徑,帶著幾分匪夷所思,恐是當他受了風寒頭腦發熱,已經分不清了東南西北。
  
  偷窺被發現,他看她的眼神帶著戲謔,似在笑她的胡思亂想。時轉運微微紅了臉,收斂目光,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隨意打探。
  
  「孟海、仲濤、季浪,是爹娘為我們三兄弟取的名字。他肖似娘親,而我和爹極為相像,至於季浪,若是你見過我爹娘,就可知曉他承襲了兩人的樣貌。」
  
  即使沒有看他,也能感覺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不曾離開。
  
  怪不得,她在見到關孟海的第一眼,總感覺他的眼神太過熟悉,原因在於他和謝仲濤,即使一個像母親,一個像父親,可是眼神,卻是極其相似的。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結果,他倆居然是親兄弟。
  
  從入謝府,她就沒有見過謝仲濤的爹娘。一直以來,太老爺都沒有提及,作為下人,她也不可能去刨根問底。只有康總管,特別囑咐,告知老爺和夫人英年早逝,在二少爺面前,萬莫閒言碎語,隨意議論。
  
  這麼多年,她安守本分,可是現在,從謝仲濤的言辭中,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事情並不像康總管說得那麼簡單。
  
  「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對不對?」托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臉,逼她毫無退路地只能看著他,謝仲濤的手指,輕輕刮過她不知是不是被蒸汽暈紅的臉蛋,搖了搖頭,「可是,抱歉哪——轉運,這是謝家的秘密,我不能告訴你。」
  
  她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上混雜著憤怒而又無奈的表情,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另一面。忽然感覺面前的謝仲濤,不再是平日間那個雷厲風行、變幻無常的精明生意人,眼中一閃即過的脆弱,使她覺得他才需要保護和愛惜一般……
  
  驚覺自己腦中有這樣念頭,時轉運嚇了一大跳,想要搖頭晃去那些奇怪的想法,可是臉被謝仲濤捧得緊緊的,根本沒有辦法動作。
  
  「我只希望你記住一件事,」逐漸氤氳的水汽,攀升的熱度,謝仲濤的語調卻逐漸變冷,「今日的關孟海,他姓關,與謝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這一次,他回來,不是為了認祖歸宗,而是旨在毀了謝家!」
  
  
  
  初春的陽光暖融融的,從窗外映射進來,帶著柔和的光線,為桌面上放置的一尊還未完工的白玉觀音像鍍上一層金黃的色彩。
  
  刻刀握在手中,卻無法再落下去。以往可以隨意沉澱的心情,偏偏無法掌握,總覺得很亂很亂,千絲萬縷又無法整理。
  
  他回來,不是為了認祖歸宗,而是旨在毀了謝家!
  
  那日,謝仲濤這樣與她說,篤定的語氣,冷冰冰的腔調,沒有半分猶豫。
  
  可是,怎麼會?親兄弟,親骨肉,即使十年未見,但血脈相連,有什麼刻骨銘心的仇恨,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報復?平白無故地打了一個寒戰,時轉運將手中刻刀放在桌上。
  
  「時姐姐,你要去哪兒?」被春意熏得睡意艨朧的雪離本在一旁打盹,警覺地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時轉運正向門外走去。
  
  「我想出去走走。」時轉運回頭對雪離寬容地一笑,假裝沒有注意她因為睡著而懊惱微紅的臉蛋。
  
  「我陪你。」心中好生感激時轉運並未對她責罰,雪離急急說道,隨後小跑到她身邊,隨她一同出了房門。
  
  屋外的陽光更加燦爛,明媚得要人些微瞇縫了雙目,才能不被暈眼的光芒刺痛。
  
  天氣是一日好過一日了,如此艷陽美景,一切,應該沒有她想得那麼糟糕吧?
  
  步出連濤閣,沒來由地,眼皮忽然跳動了一下,心下一凜,她忽然站住。
  
  「時姐姐,怎麼了?」緊跟在她身後的雪離差點撞上她的後背,不懂她何故止步,有些困惑地開口。
  
  她努力地想要壓下心中那一抹隱隱滋長的不安,不斷說服自己一切只是杞人憂天,沒有什麼值得顧慮。可是,無論怎樣找理由,都沒有辦法平靜。
  
  「時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見她半天不說話,雪離繞到她身前,卻被她蒼白的面色嚇了一大跳,以為是她身子不適,伸手攙住她,想要扶她回房。
  
  「不,不用。」頭有點暈,但意識還很清醒,時轉運搖頭。
  
  「可是……」雪離猶豫著,不住打量她看起來很難受的表情。
  
  「我真的沒事。」強調著,但見雪離一副躊躇的表情,就知道她還不放心,「若是我真的難受了,我會與你說。我保證,好不好?」
  
  「那——好吧。」雪離點頭,但仍然亦步亦趨在她左右。
  
  雪離那一臉緊張的表情,使時轉運忍不住輕笑起來,依了她,順從地任她攙扶。
  
  小徑盡頭出現兩個人影,步履匆匆,由遠及近地奔來,等到了近前,時轉運才看清前面帶路的人,原來是康總管。
  
  「康總管!」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轉運出聲叫道。
  
  見是時轉運,康總管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但神色焦急,一臉掩藏不住的擔心。
  
  「出了什麼事?」看康總管身後大夫裝扮的人,時轉運的心跳漏了半拍,屏住呼吸開口問。
  
  「是太老爺,大清早就覺得身子不舒服,我說請大夫,他堅持不肯。沒想到方才突然咳血不止,我哪能再依他,急忙去了醫館請大夫。」
  
  「太老爺他——」覺得手腳冰涼,她只說了幾個字,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怎麼也沒有辦法將話完整說完。
  
  「轉運,若是可以……」康總管看了看時轉運,「能不能勸勸二少爺,請他好歹去看看太老爺?」
  
  面對康總管一臉懇求的模樣,時轉運只能苦笑以對。她勸過了呀,奈何謝仲濤固執得很,在這件事上,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隨你們去看太老爺。」
  
  「轉運,我看就算了吧。」康總管面露難色,委婉地拒絕。
  
  「為什麼?」
  
  「上次你私下裡去看太老爺,已經鬧得二少爺很不愉快,要是你再去的話,恐怕又有一番風波。況且,太老爺也發話了,要你以後不必再去探望他。」
  
  「太老爺這麼說的?」言語間,一股淡淡的苦味縈繞在舌尖,令她覺得心中備感酸楚。
  
  「是。」
  
  低低的聲音,逐漸淡落下去的語調中,她明明看見康總管低頭拿衣袖抹了抹眼睛。
  
  「三少爺呢?」她別開視線,不願讓旁人看見她已然濕潤的眼角,默默注視近旁正在抽條的柳枝。
  
  「我已經派人去找了,要他盡快回來見太老爺。轉運,我不能再耽擱了,二少爺那邊,看你——哎,還是算了,免得到時候火上澆油。」
  
  「康總管——」見他要走,時轉運忽然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太老爺那邊,煩勞你多加擔待。」
  
  「轉運,你——」她突然對他行此大禮,即使想要阻止也來不及,康總管注視她低垂的容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若不是當年……」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急忙止住,深深看了時轉運一眼,便帶著大夫匆匆離去。
  
  若不是當年……
  
  這句話,包含了太多的含義,只是,她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舉步想要走,沒料到才抬腳,腿一軟,幸虧有雪離攙扶,才沒有跌坐到地上。
  
  「時姐姐!」雪離眼明手快,將她抱住。
  
  「雪離——」時轉運閉上眼睛,一時間,覺得身心俱疲,「我累了,扶我回去。」
  
  「時姑娘!」
  
  才要走,又聽得有人在叫,時轉運靠著雪離站在原地,張開眼睛,見一早隨謝仲濤出門的謝安跑來。
  
  「謝安,二少爺回來了嗎?」
  
  「是。」謝安答話,「二少爺請時姑娘立刻去前廳。」
  
  「可是,時姐姐不舒服呢。」雪離說話,擔心地看著時轉運。
  
  「是有什麼緊要的事?」她蹙眉,心下已經猜到了幾分,以往謝仲濤心血來潮要整治不顧眼的人,總是少不了她的出場。那位劉老爺,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次,怕是有人又開罪了他。
  
  「是奉德公,他來了咱們府邸,而且還特意囑咐,一定要見到時姑娘!」
  
  
  
  不曾見過這等架勢,從謝府大門直到前廳的過道和迴廊上,都佈滿了錦衣衛的人馬,關卡重重。
  
  才走到前廳,兩把明晃晃的刀交叉在她面前,寒光凜冽,刀面亮錚錚地可以令她清楚看見上面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讓她進來。」
  
  那種陰陽怪氣的腔調由裡傳來,頭皮,不自覺地又開始發麻。
  
  時轉運慢慢走進去,一步一步上前,站定在主座面前,福身之後略微抬頭。只見那位奉德公端坐在椅子上,本就細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目不轉睛地在打量她。
  
  那種躲避在眼皮後面的視線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胃裡開始翻江倒海,要作嘔一般,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勉強壓抑住。
  
  「咱家記得你。」好半天,奉德公終於開口,夾雜著很尖細的笑聲,他轉了轉無名指上碩大的寶石戒指,「當日那枚印章,就是你呈上來的。」
  
  「奉德公好記性。」坐在一邊的謝仲濤接話,隨後轉頭看向時轉運,「你可以下去了。」
  
  聽到謝仲濤發話,時轉運如蒙大赦,立刻準備離開。天知道奉德公的目光,足以令她窒息。
  
  「等一等!」才要轉身離去,不想奉德公突然發話,「咱家並沒有要她走。」
  
  聽他如此說,謝仲濤眼中有一絲不悅迅速閃過,隨即又恢復如常。他站起身,滿臉堆笑,開口道:「尋常婢女哪能在此礙眼,奉德公願意見她一面,已經是她天大的榮幸了。」
  
  「尋常?」聞言,奉德公笑得更加開心了,「咱家看這名女子一點都不尋常。」
  
  他話中有話,謝仲濤能夠感覺到,但卻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
  
  「抬起頭,讓咱家好好看看——嗯,不錯,福氣靈秀,也無怪乎孟海孩兒會對你一見傾心。」慢條斯理地發話,奉德公一字一頓地說道。
  
  時轉運頓時僵立在原地,他說什麼來著?孟海,是指關孟海嗎?
  
  謝仲濤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他緊繃的身軀和捏緊了拳頭的手洩露了他此時的心情,並非表面看來那般平靜。
  
  「謝二少——」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二人的異樣,奉德公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向謝仲濤這邊傾斜了身子,「咱家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謝二少成全才好。」
  
  「奉德公請說。」震撼太大,要在此時硬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實在太難。謝仲濤端起茶杯,揭開茶蓋,半掩住自己此時怒火憤懣的眼睛。
  
  「咱家孩兒中意這位姑娘,不如就你我二人做主,成全了這段姻緣,不知謝二少意下如何?」
  
  謝仲濤在心裡冷笑。成全這段姻緣?由奉德公和他當主婚人,眼看已經與他有了夫妻之實的時轉運與關孟海拜堂成親?荒唐之極,他豈能答應?
  
  可是,眼下的局面,他不答應,又該如何應對?眼前之人,是位居天子之下手攬大權的奉德公,隻手遮天,無需多費氣力,就能輕而易舉毀掉與他作對之人,何苦為了一名女子弄僵了局面?只不過是一介婢女,他肯要,換作其他富商巨賈,早已將此當做莫大的榮幸,爭先恐後巴結不及。
  
  可是,時轉運,對於他,並不是婢女這般簡單啊……
  
  難以抉擇,他的目光向一旁看去,恰巧,對上了時轉運也正在看他的眼睛。
  
  清澈的眼中是強裝的鎮定,細看之下,明明有幾分驚慌失措,再加惶惶不安。
  
  她這樣看他,代表什麼?是希望他留下她,還是,怕自己阻礙了她重獲自由的機會?
  
  孰輕孰重?孰輕孰重?
  
  心有點痛,那種感覺又來了,像是即將失去什麼珍愛的東西,痛得無比徹底。
  
  「謝二少,謝二少?」見謝仲濤良久也沒有回應,奉德公喚他。
  
  「轉運雖是我貼身侍婢,但畢竟關係她終身,晚輩尋思,不可越俎代庖,還是要徵求她的同意才可。」表面平靜地說完這句話,但是之後,隱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居然在顫抖,無論如何,都不受自己控制。
  
  她渴望自由,她說過她想要離開謝府的,他在兩難之間,要她來選擇,她會怎樣?
  
  要麼,她願意留下,留在他身邊;要麼,她會抓住這個機會隨關孟海離他而去,然後成為關孟海的妻,為他生兒育女……
  
  幾乎是話一出口,他就開始後悔,腦中的畫面折磨他的神經,頭痛欲裂。
  
  「姑娘家的事,也對,也對……謝二少,你果然體恤下人呀。」聽完謝仲濤的話,奉德公恍然大悟一般,走到時轉運面前,手背在身後,微微彎腰問她,「轉運?對吧,是這個名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得你主子肯給你一個機會選擇,你可有意見?」
  
  說是商量,但咄咄逼人的語氣,哪裡給了她餘地?
  
  她是想要出去的,可是,剛才為什麼她卻無比盼望謝仲濤能夠一口拒絕?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言辭含混,將這棘手的問題盡數丟給她,要她來選擇,要她來決定。
  
  也是,依謝仲濤八面玲瓏的手段,哪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她,得罪炙手可熱的紅人奉德公?
  
  短短的時間,思緒百轉,時轉運低垂眼簾,掩飾自己眼中的失望之情,輕輕開口:「小女子雖出身卑微,但姻緣之事,卻不想倉促定下終身。奉德公能否寬限幾日,讓小女子考慮?」
  
  語氣不卑不亢,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奉德公先是一愣,接著撫掌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孟海真是好眼力,慧眼識珠,認定了你。果然識大體,懂大禮,進退得宜!好,咱家就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趁著這幾天,我喚孟海多來謝府,你可趁此機會,與他多加熟悉,彼此瞭解才好。」
  
  撂下這番話,他止住笑聲,回頭看謝仲濤,「謝二少,咱家這就告辭。三天後,咱家在別院靜候佳音。」
  
  衣袖輕輕一揮,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所到之處,鎮守的錦衣衛立即轉身,握刀緊隨其側,寸步不離。
  
  時轉運慢慢回頭,陽光下,逐漸遠去的錦衣衛隊伍中,那一抹大紅蟒服格外刺眼。
  
  第六章
  
  在謝府,關於謝仲濤和時轉運,有這樣的一個傳言,幾乎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
  
  據說,當年謝老太爺一聲令下,作為老爺子心腹的康總、管立即著手操辦,對外聲稱要為二少爺尋一位聰明伶俐的貼身侍婢。誰都知道,太老爺最為看重的,就是這位三少爺。貼身侍婢,雖然說是奴婢,但跟在最得寵的二少爺身邊,也算榮寵備至。將來,說不定,還可以一步登天。因此,懷著各種心思,報名者不計其數,不乏貌美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者。篩選了成千上百,但統統被否決。誰都沒料到,最後的勝出者,居然是出身低賤又毫無姿色可言的時轉運。
  
  不知道太老爺揣著何種心思,也沒有人敢去追問。直到不久後,太老爺召集所有的人,帶著瘦弱的時轉運,鄭重宣佈她今後將隨侍在二少爺身邊。不僅如此,太老爺以他獨有的威嚴,特意向眾人強調,時轉運作為「影子」的存在。
  
  影子,是什麼含義?大家揣摩下來,應是太老爺中意了時轉運,將她許了二少爺。今後,二少爺若不是娶她為妻,就可能是納她為妾。
  
  如今,從種種跡象也表明,時轉運不再是當年那個大字不識、禮儀不懂的黃毛丫頭;而二少爺,至今尚未成親,卻已公然與時轉運同居一室,毫不避諱,雖沒有定下名分,對內也算暗示了她的身份。
  
  這樣的傳言,沒有人否認,因此更加順理成章。
  
  「三日後,你打算如何答覆?」
  
  身後有人在發問,時轉運卻沒有理會,專注於手中的工作,手起刀落,一點一點在白玉上刻下清晰的紋路。
  
  她窈窕的背影對著他,他看不清她手上的動作。只知道,他現在寢食難安,而她,卻似悠閒自得,不似他煩躁,不如他焦慮。
  
  不能忍受她對自己的漠視,謝仲濤大步上前,立在她的側面。從她低垂的視線,一直移到在她巧手之上面目逐漸成形的白玉觀音像。
  
  「你打算如何答覆?」這一次,他加重了語氣,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從牙縫中擠出來。
  
  刻刀在玉石上停頓了一下,隨後,又開始雕琢。
  
  他三番兩次發問,而時轉運置若罔聞、視而不見的態度,著實惹火了謝仲濤。他突然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提,舉到半空。隨後他奪下她手中的刻刀,遠遠拋開,正要再去奪那一尊白玉觀音像之際,她忽然側過身子,將其背在身後,不讓他得逞。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雕刻?!」從來沒有像眼下這般氣急敗壞,謝仲濤伸出雙手,用力扳住時轉運的雙肩,在她耳邊大聲呼喝。
  
  沒有心情,又怎麼樣呢?她不是千金大小姐,有一群人圍著安慰,填充失落的心房了;她更不可能像一般平民女子那樣,痛快大哭一場,權當發洩,無人理會。
  
  肩膀被他按壓得生疼,足以感受他此時失控的情緒,她抬頭看他,入目的,是他憤怒得近乎猙獰的面孔,好陌生。
  
  「你啞了嗎?時轉運,我叫你開口說話!」忍耐已經到達極限,謝仲濤怒喝出聲,開始狠命搖晃時轉運,執意要她一個答案。
  
  他在生氣,手中力道之大,搖得她骨架都快要散開,可是,他究竟有什麼好生氣?周旋其中的一直是他,把她陷入這進退兩難境地之中的,也是他。他將一切的難題全都拋給了她,置身事外的他,還有什麼值得他雷霆震怒、大動肝火?
  
  若真要追究,失控的那個人,應該是她,是她呀!
  
  「二少爺!」
  
  一直在門外守候的雪離聽到謝仲濤的怒吼,情知不妙,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被謝仲濤牢牢抓在手中的時轉運,猶如風中落葉一般飄搖。眼看時轉運臉色已經煞白,她趨步上前,想要拉謝仲濤,不想他一劈掌,她被揮倒在地。顧不上自己,她起身跪坐著,用盡全力狠狠抱住謝仲濤的腿——
  
  「二少爺,求求你,求求你放手,再這樣下去,時姐姐快不行了呀……」
  
  惶恐的語調中猶帶哭腔,傳進處在情緒失控邊緣的謝仲濤的耳中。他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匍匐在自己腿邊的雪離,再看向手中時轉運難看的臉色。手,慢慢鬆開,只見時轉運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癱軟在地。
  
  「時姐姐,時姐姐……」雪離放開謝仲濤,手腳並用,爬到時轉運身邊,伸手摟住她不斷顫動的身子,將她的頭置於自己的肩膀,不住地拍她的臉,掐她的人中。
  
  好半天,時轉運才慢慢緩過氣,不住地喘息。
  
  「你是執意不與我說話,是不是?」聲調降低了半拍,不似剛才怒火朝天,但陰惻側的語氣,足以令人聯想到九寒天的刺骨寒冷。
  
  「時姐姐,你——」雪離根本不敢抬頭看謝仲濤,身子縮了縮,她小聲開口,「就回答了二少爺吧……」
  
  時轉運本來撐在地面的手,慢慢向上,在雪離身後輕輕拍了拍,無聲地安慰她。隨後,她慢慢仰高臉龐,由下而上,逐漸迎上謝仲濤捉摸不定的眼神,輕輕說道:「太老爺今日咳血厲害,康總管已請了大夫前去……」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些微閃神之後,謝仲濤煩躁地打斷她的話。不可否認,她忽然提及的毫不相干的話題,確實觸動了他的心房,但是只有一剎那的時間,短暫得如同根本沒有存在過。
  
  「可是我要講的,就是這些!」不顧雪離拚命在對她使眼色,頭一次,她與謝仲濤抗衡到底。心中有一些話,憋了很久,不吐不快。若今日要清算得徹底,乾脆暢所欲言,後果如何,她懶得再去顧忌。
  
  沒有見過這樣的時轉運,固執中不再有溫馴,堅定中少了柔弱——一時間,謝仲濤竟無法言語。
  
  「我不管你和太老爺之前發生過什麼過節,足以令你對他恨之入骨,不聞不問。」說實話,她很緊張。從來沒有與謝仲濤這樣面對面地發生過衝突,這不是她的初衷,但在今日諸多事件之後,她覺得不得不說,「太老爺年事漸高,還有多少個五年、十年讓你去恨,讓你去怨?我有家歸不得,親人不相見,想要承歡父母膝下,卻無法實現。而你和太老爺,祖孫兩人,近在咫尺,卻形同陌路。莫非真要等他仙去,天人永隔之後,你才能放下所有心結?這是何必,這是何苦?」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摻雜著幾分自己的情緒,帶著些許激動。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他雖不是飽讀詩書之人,但出生富家,禮儀熏染,難道還不懂得這個道理?
  
  「你以為,你說得很在理嗎?」
  
  等待良久,謝仲濤才艱難地開口,手撐在一旁的書桌上,慢慢握成拳頭,指尖深陷在掌心,面色難看至極。
  
  誰不想承歡父母膝下?誰不想親人歡聚濟濟一堂?誰不想家庭和睦幸福美滿?誰不想兄弟手足親愛一家……這些想擁有的一切,本來他也可以得到,可是,僅僅因為那個人私心的一念之差,置所有的一切於萬劫不復的境地。
  
  謝仲濤的話,在她意料之外。原想與他抗衡的結局不外乎兩種,一是他無動於衷甚至對她大加責罰,一是他良心未泯至少去見謝昭一面。可是,他沒有發怒,沒有悔過,反問出來的話,帶著幾分苦澀,還有——哀傷。
  
  不是沒有準備,但他這樣的反應卻令她措手不及。
  
  握緊的手慢慢鬆開,謝仲濤凝視手中被指尖剜出的幾道血痕,「你維護公道,你抱不平,你怨我六親冷漠、骨肉情疏……你義正詞嚴,但你究竟知道多少?以你入府的時日,能夠瞭解其中多少恩怨是非?」
  
  為了謝昭,同情謝昭風燭殘年得不到他的關照,她情願以下犯上苛責他。她憑什麼僅從她看到的出發,就做出結論,認定一切,都是他的不是,都是他的過錯?
  
  「我是不瞭解一切。」忍住不適感,時轉運在雪離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謝仲濤走去,「但我相信,只要你能解開心結,不要再沉浸於過往,無論什麼,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的手,被自己所傷,道道血痕,交錯在掌心,令她看來莫名地心疼。示意雪離鬆開自己,她走近他的身畔,拉過他的手,想要細細察看他的傷勢。
  
  「迎刃而解?」在她的手即將碰觸到他的時候,謝仲濤忽然縮回手,倒退了幾步,臉上出現她不曾見過的古怪笑容,看得她心底不由自主躥上一股寒意,「若真那麼容易,你以為我恨這麼久嗎?即使他死了,也不足以抵償他犯下的種種!」
  
  狠絕地說完這番話,他拂袖,斷然離去。
  
  方才雪離匆匆而入來不及掩上的門扉,被他狠狠地向後一甩,彈上牆面轟然作響。
  
  謝昭究竟做過什麼,竟讓謝仲濤對他恨之入骨,至死也不罷休?
  
  時轉運閉上眼睛,驀然間,覺得偌大的謝府,繁盛之後,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令她膽戰心驚,不寒而慄。
  
  
  
  「梆、梆、梆!」
  
  已過了三更,夜闌人靜,謝仲濤沒有回來。
  
  今日,他應該是氣極了吧?所以才也不歸宿,流連在外。
  
  手枕在窗欞上,時轉運抬頭看夜幕中懸掛的當空皓月。皎潔明朗,全然不知人間的煩惱憂傷。手心慢慢張開,露出那尊白玉觀音像,精雕細刻之下,惟一缺少的,是面部的五官。
  
  她熟悉佛尊百像,卻不願意雕琢上千篇一律的表情,多了慈悲為懷,卻少了人間冷暖。想要與眾不同一點,可是考慮了很久,都沒有成形。
  
  門被由外推開,見走進來的是雪離,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懸起來,但還是開口問道:「太老爺,他——」
  
  問不下去,是因為多了惶恐;害怕聽見的,是自己不願耳聞的消息。
  
  「時姐姐,你放心好了。我方才問過康總管,他說太老爺吃了大夫開的藥,已經沒有再咳血,現在已經安睡下了。」
  
  「是嗎……」時轉運喃喃自語,總算有些安心。
  
  「時姐姐,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安寢了吧?」雪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道。
  
  「也好。」摩挲著手中的雕像,時轉運點頭,自窗前離開,站在雪離身旁,眼看她鋪好床榻,解下帷帳,打理得妥妥帖帖。
  
  「雪離——」任由雪離為她除去外衫,時轉運半躺在床上,伸手拉過棉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恨你爹嗎?」
  
  雪離有些怔愣,不明白為何突然之間,她會問這樣的問題,但仍然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恨,是假的。但窮人家,無力過活又身無長物,除了賣妻鬻女,還有什麼辦法?」
  
  有些酸酸又無奈的語氣,觸動了時轉運的心房,令她想到當初和爹在謝府外的那一面,很有可能,就是今生最後一次相見。
  
  緊閉的眼睛有些濕濕的,蘊涵的淚水,飽含了多年的情感積累,冷暖自知。
  
  「你先下去吧。」時轉運別過臉,硬生生地對雪離發話,生怕被她看見自己眼角已經滲出的眼淚。
  
  有輕輕的腳步聲,隨後是關門的響動,時轉運慢慢回過頭,睜開眼睛。
  
  想當年,她也恨過爹將自己賣掉,但恰如雪離說的,窮人家,身無長物,出了賣妻鬻女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她能夠理解爹的苦衷,若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稍有良知的父母,誰願意將自己十月懷胎的親兒賣掉?
  
  她和雪離這般的丫頭,尚能在恨意之外多了體諒和容忍,為何謝仲濤,獨獨不能呢?
  
  
  
  好黑,好暗,根本看不清道路在哪裡,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任何聲響。
  
  一步一步探索,聽得見自己的心因為恐懼而狂跳不已,伸出雙手想要觸摸,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形體。
  
  好不容易,前面出現火光,驚喜之餘,匆匆向那方奔去,越是接近,越是明朗。
  
  欣喜之餘,加快了腳步,終於看清火把一片,映紅了半邊天空,還有雪亮的刀柄,晃疼了眼睛。
  
  直覺地抬手,想要遮掩,還未蒙上眼睛,一道亮光閃過,有什麼東西滾到了腳邊。藉著光亮,低頭望去,地上居然是一個人頭,脖頸處血跡未涸。
  
  謝仲濤!
  
  平躺的身體驟然彈起,時轉運驟然睜開眼睛,緊咬住下唇,用了十分的力氣,才制止自己沒有尖叫出聲來。手狠狠抓住床沿,冷汗浸濕了整個後背,她的整個人,如掉進了冰窖一般凍徹心肺。
  
  怎麼會?她這麼會做這麼恐怖的夢?
  
  一張臉,被汗水籠罩,一滴滴從她額際滑落。身邊依舊是空位,謝仲濤不曾回來。無法再安睡下去,她掀開被子,披衣下床,輕輕走到門邊,拉開門閂,走了出去。
  
  連濤閣外,一片寂靜,除了天上的明月,一切像極了她夢中的情形。心底躥上一股涼意,揮之不去。為了擺脫縈繞在心裡的不祥感覺,她緊了緊身上的外衣,沿著房廊一直向下走,拐角處,一抹人影閃出,驚得她倒退了好幾步,幾乎要落荒而逃。
  
  「時姑娘,是我。」壓低了聲音,有人在說話。
  
  鎮定下來,看清楚了來人原是謝安,時轉運鬆了一口氣,隨即向他身後探望,卻沒有謝仲濤的身影。勉強地笑笑,她問他:「謝安,怎麼這麼晚?二少爺呢?」
  
  聽時轉運問話,謝安有些猶豫,想了想,才開口道:「二少爺囑咐我先回來,還說,若是時姑娘問話,就告訴你他今晚不回來了。」
  
  「是嗎?」她該覺得輕鬆的。以往,多少個與他同榻而眠的日子,她輾轉反側,老不自在,徹夜難以安睡;現在,他不回來,她可以沒有壓力好生安睡一場。但是,為什麼,心底隱隱有些失落,覺得缺少了什麼?
  
  見她不說話,謝安想要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張了張嘴,緘默不語。
  
  「那麼,二少爺此刻在什麼地方?」沒有忽略他的異樣,也看出他的急於離開。空氣中有淡淡的酒香和脂粉味道,即使他不說,她也能夠料想一二。
  
  千怕萬怕,就怕她問這個問題,謝安心裡連連叫苦,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二少爺,他、他……」
  
  「是在笑香樓嗎?」謝安吞吞吐吐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時轉運接上他的話,平靜地說道。
  
  「時姑娘……」謝安低下頭,不敢看她的表情,「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心頭有點酸酸的、澀澀的,時轉運笑了笑,卻不知曉此時的笑容,在旁人眼中看來難看至極。
  
  笑香樓,滄州鼎鼎有名的溫柔鄉,謝季浪口中男人流連忘返之地,難怪,謝仲濤會沉迷無法自拔。
  
  「時姑娘……」像是做錯了什麼事,謝安一邊打量她一邊緊張地搓手,「二少爺只是去喝酒,不曾——」
  
  「時候不早了,你去歇下吧。」打斷謝安的話,她簡短地吩咐。這樣欲蓋彌彰的話,連三歲孩童也蒙蔽不了,而她心知肚明,又何必再解釋這麼多?況且,她非謝仲濤的妻妾,名義上,只是一名貼身侍婢,又有什麼理由去追問主人的行蹤?
  
  她不肯聽他解釋,謝安只好打住,擔心地看了她一眼之後,隨後離開。
  
  偽裝的堅強在謝安離去之後轟然崩塌,時轉運無力地靠在牆上,慢慢蹲坐在地上,用力摀住自己的嘴;她拚命嚥下哽咽的聲音,不想在這萬籟俱寂之時,被他人發覺自己在這裡感傷。
  
  良久之後,她才重新站起,手滑過牆面,如遊魂一般,漫無目的地遊蕩。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見潺潺水聲,她停下來,藉著月光四處觀望,才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砂岩屏障後,而那一邊,就是謝仲濤平日間沐浴的地方。
  
  想起那一日,他難得與她聊起了他的過往,即使並不完全,也足以令她感動。還有他對她提及關孟海,那個在血緣上與他一脈相承的人,並非是來認祖歸宗,而是要毀掉謝家。
  
  她不懂,她不明白,她一直處於渾噩的狀態,全因為謝家當年的是非恩怨,她是置身事外的人,完全不瞭解,也完全沒有置喙餘地。
  
  今日多嘴一言,令謝仲濤摔門而去,決絕而不留情面。他現在應該是身處笑香樓的溫柔鄉中,沉醉不知歸路吧?
  
  又來了,一想到這個,胃裡就難以自制地直冒酸水。推開石門,走到池邊,才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水,乍然聽見外面響起了毫無章法的腳步聲,心下一驚,急忙走到砂岩邊,蜷縮了身子,擠進曲折的石縫中,暗自向外張望。
  
  有人踉踉蹌蹌走進石門,攀著巖壁,手中還拿著酒壺,邊走邊喝,全然不顧前胸已經被沾染了一片濡濕。
  
  時轉運睜大了眼睛,月光下,來人的面目,毫無遮掩地被她看在眼裡,即使醉眼朦朧,身形不穩,失了平日的風度,仍不妨礙她認出那是誰。
  
  謝仲濤,他此時應該在笑香樓左右逢源的,可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轉運!」
  
  時轉運嚇了一大跳,以為他已發現了自己。隔著巖縫看過去,才見他已經背對自己,面向皓皓月光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濃重的酒味不斷傳過來,時轉運有些不適應地轉過臉,長長吐了一口氣。老天,他究竟喝了多少,使平日間的穩重全然消失,卻像醉漢一般在此口無遮攔,扯開了喉嚨猛叫,存心吵醒整府的人。
  
  「轉運,轉運……」
  
  吼聲逐漸低下去,到後來,變成了細細的呢喃,帶著平常不曾有過的語調,聽得她臉頰發燙,耳根發紅。
  
  外面的人似乎嘶喊得累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自言自語:「你根本什麼都不瞭解,何苦要來蹚這趟渾水?」
  
  渾水?是指她插足謝昭和他之間的事嗎?他的話,顛三倒四,難以琢磨,不知他想要表達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撲通!」
  
  正在兀自沉思,不想外面有落水聲響起,乍然回神,匆忙望去,除了池岸邊的酒壺,四面之下,哪裡還有謝仲濤的身影?惟有水面還未消去的漣漪,層層氾濫,令她心亂如麻。
  
  大驚失色之餘,再也顧不得隱藏,時轉運跌跌撞撞地奔到池邊,倉皇地呼叫:「二少爺,二少爺……」
  
  沒有人回答,只有她一個人的回應,來來回回,作為僅有的陪襯。
  
  慌了神,她沿著池邊奔跑,邊跑邊喊,忽見池中冒出一個頭顱,稍微寬慰一些,不想謝仲濤顏面一閃,緊接著又沉下去。
  
  「二少爺!」
  
  揪緊了心房,她難以克制,驚駭地叫道,不見答應,驟然想起應該叫人前來救援。才跨出去一步,又停下,想她如此耗費時間,豈不是延誤了謝仲濤的性命?
  
  猛地轉身,面對池水,她毫不猶豫地跳下,水花濺起,她頓時沒頂。四下抓拽,好不容易攀住池沿,勉強踩到池底,抹去一臉水漬,顧不得眼睫滴水,四下張望,池水再無漣漪。
  
  恐懼排山倒海湧來,她鬆開手,不管自己水性不好,整個人載沉載浮,一雙手胡亂在水中搜尋。
  
  「謝仲濤!謝仲濤!求求你,出來啊,出來啊……」
  
  沒有他的蹤影,沒有他的回應,她聲嘶力竭,力氣也將用盡。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淚水再也抑止不住,混合著池水,分不出彼此。他瘋了嗎?好好的,幹嗎往池中跳?為何總是如此,做出人意料的舉動?讓她猝不及防,讓她惶恐不安,讓她擔驚受怕,很好玩,很好玩嗎?
  
  「謝仲濤,你這個混蛋!」
  
  漸漸地沒了氣力,她停下動作,任由池水慢慢將她淹沒。水灌進口鼻,難受得緊,眼前也開始迷濛,她懶得理會,不想冉掙扎。
  
  若是他死了,若是他死了……
  
  「嘩啦——」
  
  忽然被什麼東西從水中攔腰抱住,接著被帶上水面,從窒息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轉運,我好像聽見你在罵我。」
  
  懶懶的,倦倦的,嘶啞的聲音,卻是熟悉的語調。生怕錯過,時轉運睜大酸澀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
  
  眼前的人,週身濕透,楚楚衣冠狼狽不堪;眼中醉意甚濃,嘴裡噴出的酒氣更是沖天;此時摟著她,半靠在池沿,不清不楚說著胡話。
  
  身上冷得很,但剛才冰涼的心一點一滴溫暖起來,失而復得的激動,使她緊緊摟著面前的醉漢,哭喊出聲:「謝仲濤,你這傢伙……」
  
  好怕他就這樣離他而去,好怕他們就此陰陽相隔。六年前,注定牽扯的命運,她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堅強,拿得起,但放不下。
  
  「你哭了嗎?」
  
  涕淚交流的臉被一雙手輕輕捧起,細細摩挲著,拭去了不斷滑落的淚珠。她這樣直直望進謝仲濤的眼底,驚訝地發覺,在醉意之外,裡面居然還帶著一點點寵溺,一點點憐惜。
  
  是錯覺嗎?否則謝仲濤怎會這樣看她?是不是自己在瀕死之後一廂情願產生的幻想,所以才會將他的醉意當做情義?
  
  就當真一回吧!允許自己放縱片刻,這樣偎著他,靠著他,即使自欺欺人,她也認了。
  
  「別哭了,好不好?」
  
  他越是這樣說,她的淚水越是像珍珠斷了線一般不住流,難得他肯用商量的語氣與她說話,難得他言語中沒有命令霸道的語氣……為這樣的謝仲濤心折,甘願就此淪陷,萬劫不復。
  
  若是酒醒後的他也能這樣對她,那該多好,該多好?
  
  有什麼東西忽然從謝仲濤緊握的手中掉下來,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濕漉漉的紅線,最下面吊著一道已經被水泡皺了的平安符。
  
  「你——」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自他胸前抬頭,一眼便看見他高高舉著手臂,臉上露出難得的沒有心機的笑容。
  
  「漂了很遠,所幸我還能找到。」
  
  簡單的話,她卻能從中找出前因後果。他醉了,意識不清,只憑直覺,酒後吐真言。如果他還清醒,這番話,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說出口。
  
  「你為我求來,保我平安,我卻誤會,將它丟掉。對不起,轉運,對不起……」
  
  他用了十成的力氣,將她抱得很緊;她掩面窩在他的懷中,心潮澎湃,起伏不已。
  
  就為了這個,就為了這個,他居然妄顧自己的性命,在爛醉如泥之下,跳進池中,大海撈針一般搜尋這道小小的平安符,害她心碎,怎可如此過分?!
  
  慢慢地被舉起,等到反應過來之際,她已經被輕輕安置在池沿上。眼看著謝仲濤遲緩的動作,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臂膀,助他一臂之力,幫他攀爬上來,仰面倒在她的身邊。
  
  「以後,不要再這般魯莽。」她開口,想要拿起他拽在手心的平安符,不想他拳頭捏得緊緊的,根本就無法抽出來。沿著他平放在胸前的手一路向上望去,只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
  
  睡著了,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最後一句話?時轉運伏下身子,趴在他的胸膛上,凝視他熟睡的面容,手指劃過他緊皺的眉心,輕輕歎息:「謝仲濤……」
  
  第七章
  
  頭痛得厲害,像有千軍萬馬在其中折騰,鬧得他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
  
  心知已經無法再安然入睡,謝仲濤掀開被子,雙腳落地,一手撐著床沿,而後揉搓自己的太陽穴,只覺得頭重腳輕。
  
  「轉運!」他直覺地叫喚。
  
  門外匆匆奔進一人,卻是雪離,而不是時轉運。
  
  「二少爺,您醒了,這是時姐姐囑咐要您喝下的醒酒湯。」勾起帳幔,雪離端起擱置在桌上的托盤,呈給謝仲濤。
  
  謝仲濤拿起碗,一飲而盡,溫熱淡甜的滋味入喉,翻江倒海的胃頓時好了不少,連帶著,頭也漸漸不那麼疼痛了。
  
  「轉運呢?」將碗重新放在托盤上,接過雪離遞上來的毛巾,他忽然想起時轉運往日都是在照料他的起居,怎麼今日卻不見了她的蹤影,倒是雪離像是一直在外待命隨時準備伺候?
  
  「時姐姐隨康總管去了前廳。」
  
  謝仲濤正在抹臉的動作忽然停住,他拿開毛巾,盯著雪離,「去幹什麼?」
  
  「今日一早,有位總兵大人登門造訪。康總管前來稟報時,二少爺您沉睡不醒,三少爺又不在府中,太老爺——」雪離小心翼翼看了眼謝仲濤,「身體欠佳,所以,時姐姐便隨著康總管前去了。」
  
  「是嗎?」聽她如此解釋,謝仲濤繼續擦拭自己的手,隨後,將毛巾交給雪離。原來是這樣,那也無妨,轉運隨他這麼多年,深諳待客接物之道,這些場合,與她來說,應付下來,沒有什麼問題。
  
  只是——他皺起眉頭,總兵大人?滄州有這號人物,為何他記不起有任何交集?
  
  「那位總兵,叫什麼來著?」待雪離為他取來衣裳,他起身,隨意問道。
  
  身後沒了聲音,覺得是事有蹊蹺,他心生疑竇,轉身,看見雪離低著頭,大氣不吭一聲。
  
  「雪離!」他加重了語氣,威嚇意味十足。
  
  「二少爺——」忍不住縮了縮身子,終不敢違抗謝仲濤的命令,雪離怯生生地開口,「奴婢只聽得康總管說,來的那位總兵大人,是奉德公的義子。」
  
  
  
  熟悉的陳設,如十年前一樣,毫無改變,令他恍惚中有一種錯覺,似乎時光已經倒流,一切依舊如初,不曾有過變故。
  
  手一一撫過桌椅,視線最終駐足在廳牆上懸掛的一幅畫前,再也無法移開。
  
  「娘,您畫的是什麼?」
  
  「孟海,娘畫的是《合歡圓月》。求上蒼保佑,月長明,人長久,我們一家人,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月長明,人長久——多好的企盼。可惜,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世事無常,娘,您的願望終究是落空了呀……
  
  敏銳地聽見右側傳來聲響,關孟海迅速收回目光,向一邊看去。不久,屏風後走出了康總管,緊隨其後的,是時轉運。
  
  「大少爺!」
  
  一見到關孟海,康總管快步迎上前,驚喜交加,激動得變了聲調。
  
  「康總管——」關孟海的反應,是後退了一步,淡淡開口,「我姓關,已不是謝府的大少爺。」
  
  相對於康總管的熱烈,他的語氣,冷漠異常,彷彿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彼此毫不相干。康總管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開口:「是,關大人。您突然造訪,太老爺、二少爺和三少爺此時都不便相見,您看,是不是改日——」
  
  「無妨。」打斷康總管的話,關孟海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時轉運身上,「我今日來,是拜訪時姑娘的。」
  
  「找——轉運?」康總管回頭看了看時轉運,有些為難,「這——」
  
  那日奉德公已經言明有意將時轉運許配給關孟海,可是,轉運她是二少爺的貼身侍婢,是太老爺千挑萬選為二少爺找來的護身符,這可如何是好?
  
  「康總管似乎有異議?」
  
  「不,只是,大——關大人,能不能……」
  
  「康總管——」正當康總管急得滿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之時,一直靜靜待在他身後的時轉運忽然開口,「既然關大人是來找我的,由我自己處理就好。」
  
  「康總管,時姑娘本人也沒有推拒,我想,我算不上冒昧吧?」關孟海撩起衣袍,順勢坐下,向後招招手,立在一旁的關奇雙手捧著一物,走到時轉運面前。
  
  扁長的匣盒,顏色黑得像黑釉,還未等到關奇走到身邊,空氣中就已經有一種樸素悠遠的香氣,連綿不覺地處處漂流。
  
  只一眼,時轉運就識出這是上等的烏沉香。若無幾百年的歷史,香氣不會這樣毫不間斷地持續從內部溢出。
  
  「這是我為時姑娘準備的薄禮,還望姑娘笑納。」關孟海說道,示意關奇將黑盒遞給時轉運。
  
  關奇剛想伸出手將匣盒放在時轉運的手中,不想時轉運先他出手把盒子抵了回去。不理會關奇的不解,她直接看向關孟海,毫不避諱地言明:「這樣的厚禮,太過貴重。」
  
  薄禮?他可真是謙虛,如此貴重的烏沉香,是沉香木中的上等佳品,核心結實,丟到水中立即沉底;若在其中放置物品,無需多時,都可沾染沉香香氣,久久不去。這樣精品良木,即便如謝府此般巨賈也難珍藏一件,他居然可以隨意當做薄禮饋贈,出手大方,好生闊綽!
  
  「你不願收?」關孟海遠遠地看她,低下聲音。
  
  「無功不受祿,思前想後,我找不出理由來接受關大人的禮物。」時轉運搖頭。他和謝仲濤,面貌雖不相似,卻有一樣的眼睛,在怒氣隱然而生之時,都會變得更加深沉。
  
  「你要找理由?」關孟海站起身,自腰間解下佩劍,擱在桌上,讓劍穗自然垂落。一條翡翠蒼龍,頓時展現在時轉運的面前,「當我為答謝當日你精心為我挑選的劍穗,特意將此物回贈與你,如何?」
  
  她明明是在找理由推拒,可恨,還推拒得如此理所應當。
  
  「上門的客人,古意軒都力求做到賓至如歸,那本是我分內之事,何須關大人如此客氣?」
  
  「你是故意的?」對她再三的謝絕,關孟海危險地瞇起了眼睛,站起身,緊盯著她,一步一步地接近。
  
  「關大人若真要這樣認為,我也沒有辦法。」週遭是迫人的壓力,隨著關孟海的接近,她能夠感受他壓抑的怒火,卻仍是硬著頭皮回答。沒錯,她是故意的,是因為知道一旦收下了他贈與的禮物,就再也沒有可能全身而退。
  
  「時轉運!」他不想對她發火的,可是她有意裝傻,一想到她心中另有所屬,他便感覺難以忍受。
  
  她是頭一個使他另眼相看的女子,也是頭一個讓他渴望擁有的女子,即使他的出現稍遲一步,他也不允許,她的心思在別的男人身上。
  
  即使那個人,是他的親弟弟,也不行!
  
  他漸漸逼近了她,隔著中間的關奇看她。原以為自己盛怒的眼光會使她害怕,沒想到,她一直看著他,既沒有迴避,眼中也沒有恐懼。
  
  「我送你的東西,你只管收下,用不著任何理由!」他一把拿過關奇手中的匣盒,伸出一手,探向時轉運,就要強制地拉住她,迫她收下。
  
  一隻手由康總管的肩膀上橫亙過來,劈開他的手,打得又快又準。
  
  關孟海沒有提防,手這樣被打向一邊,眼看著時轉運,被由康總管身後出現的謝仲濤拉走,退到他周圍三尺以外的距離。
  
  「關大人!」謝仲濤語氣中充滿了嘲諷的意味,「好大的雅興,也不知會我這主人一番,就這樣登堂入室,公然調戲起我的侍婢來。這般把戲,是朝廷近日流行,還是關大人您,一人享有這樣特權?」
  
  「你——」對謝仲濤的出言侮辱,關奇氣結,差點就要頂撞,卻見關孟海對他搖了搖頭,只好嚥下惡氣,在心裡罵了謝仲濤一百遍。
  
  「謝二少多疑了。」面對謝仲濤,關孟海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莫非二少忘了,奉德公昨日才發話下來,要時姑娘與我多多熟悉?三日後,奉德公還要等候時姑娘的答覆哪!奉德公的話,我不敢違背,奉令而行。二少說我有特權,是否言下之意,是指責奉德公以權謀私?」
  
  好個關孟海,一番話,步步為營,暗箭盡出,以他的話,來堵他的口。無論他承認與否,於己都沒有益處。
  
  「二少爺,你們……」
  
  「康總管,你先下去。」截住康總管的話頭,謝仲濤發話,眼神須臾沒有離開過關孟海。
  
  康總管的目光,在關孟海和謝仲濤之間梭巡,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規規矩矩地退出了前廳。
  
  時轉運的手被謝仲濤牢牢地握在掌心,整個人被拉拽到他身後,密實地被遮擋住。她只能由謝仲濤的肩膀子視過去,看見關孟海滿臉陰雲密佈,想當然,謝仲濤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個人,身量相當,氣勢相近,都這樣互相對視站立著,劍拔弩張,誰也不最先退讓。
  
  「奉德公的義子——關大人,你的來頭,還真是不小。」掃了一眼關孟海手中的沉香木匣盒,謝仲濤的語氣,有著毫不掩飾的刻薄。
  
  「哪裡?比你滄州首富的名號,還是差遠了。聽說,你可是謝老爺子最中意的人選,謝二少!」關孟海不客氣地回敬,還特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
  
  「關孟海,你今日來,是為了結的嗎?」謝仲濤臉一沉,開始有些慍怒。
  
  「像嗎?」關孟海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接著向門外看了看,回問謝仲濤。
  
  「不像。」未著朝服,未帶官兵,輕裝上陣,實在不像是挑釁而來。但,只是表面不像而已,至於是不是,他尚不能斷定。這麼多年的人生磨礪告訴他,萬不可僅憑表面的假象就輕易做出結論。
  
  「我早已說過,今日來,是找時姑娘,至於其他的旁枝末節——」說到這裡,關孟海頓了頓,手滑過匣盒,「暫且按下不表,還請二少放寬心。」
  
  時轉運站在謝仲濤身後,對二人唇槍舌劍般的對話似懂非懂,對兜了一個圈又重新回到她身上的話題,也默默無語,不多言是非。
  
  「關大人,你也逼得太緊了些!」對於關孟海毫不婉轉的言辭,謝仲濤的心裡,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不舒暢,「即便是奉德公,也給了三天的時日。」
  
  「二少此言差矣。」關孟海搖搖頭,「像時姑娘這樣蕙質蘭心又兼具獨到眼光的女子,恐心折的男子不在少數。我也是應了古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是自己心裡卻知曉,這麼急切地想要得到時轉運首肯的原因,並非那麼簡單。
  
  他心折於地,她的心,卻另有所屬。他不能忍受這樣的局面持續下去,所以才打定了主意要先下手為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謝仲濤冷冷開口道。關孟海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的目光是異常柔和,不是刻意偽裝,而是自然的情感流露。他對轉運是當真了,「這麼說來,關大人對轉運,是勢在必得?」
  
  「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時姑娘終會明白我的一片心意。」這番話,是說給自己聽,是說給時轉運聽,更是說給謝仲濤聽。想要看一看謝仲濤擋在身後的時轉運,不想他目光才動,謝仲濤也向旁移動一步,半點縫隙也不留外人窺探。
  
  「轉運,你聽見了嗎?關大人對你,可真是情有獨鍾呢!」
  
  須臾之後,謝仲濤半是嘲諷、半是譏誚的聲音迴盪在大廳,輕浮的語調,令站在他身後的時轉運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謝二少,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聽出謝仲濤話中猶帶弦外之音,關孟海皺起眉頭,不悅地問道。
  
  「沒什麼意思……」一語未完,謝仲濤忽然一伸手,在時轉運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將她扯到胸前,一隻手,繞過她的腰肢,把她摟在懷中,臉上的笑容別有深意。
  
  「謝仲濤,你!」親眼看見謝仲濤如此親暱地將時轉運摟在懷裡,手還放肆地擱在她的胸腹間,關孟海的手握成了拳頭,差點就失了分寸,向謝仲濤那張笑得很猖狂的臉上砸去。
  
  「關大人,你也說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注意到轉運好的人,不止你一個。」滿意地注視關孟海失控的舉止,謝仲濤心中有一股快意湧現,「我只是想要告訴你,轉運和我,雖還未定下名分,但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話還沒有說完,眼前寒光一閃,三尺雪亮劍鋒,已經擱在了他的脖頸上,緊貼肌膚,涼意沁人。
  
  面不改色,眼神都沒有變化,對上近在咫尺的關孟海咬牙切齒的表情,謝仲濤笑得更加得意,「不知道關大人您,現在是否還是對轉運情有獨鍾?」
  
  「爺!」小心地打量關孟海,關奇從旁提醒。
  
  寶劍入鞘,關孟海狠狠吸了一口氣,不再理會謝仲濤,他看向被鉗制在謝仲濤身前的時轉運,顏色褪去的面容和難堪的表情,無一不在印證謝仲濤的話,已經不需要他再親口去證實。
  
  「你未曾想過真心待她。」不忍再看時轉運倉皇的眼神,他開口指責謝仲濤的殘忍。
  
  「何以見得?」謝仲濤回敬,感覺懷中的時轉運輕微顫抖了一下。
  
  「既無媒妁,更無名分,你強然將她霸佔,卻吝惜給予一切,分明是要誤了她的終身!」一針見血,關孟海不留情面地說道。世間哪名女子會甘願無名無分作為禁臠而存在?轉運她,一定是被謝仲濤強迫就範!
  
  「關你何事?」句句中的,事實所在,他更無還嘴的餘地。惱羞成怒之下,謝仲濤憤然出聲,「你已不是謝家的人,哪裡來的權利置喙?」
  
  「說得不錯。」關孟海的眼中,有風暴聚集,「我不是謝家的人,但我告訴你,我要時轉運,我絕對會將她帶離謝府。謝仲濤,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
  
  「我……」兩個大男人對峙,一切的矛盾起因只為了她。時轉運艱難地開口,想要說話,不想謝仲濤不給她任何機會,調轉了她的身子,狠狠將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胸膛。
  
  「謝謝提醒,我記住了。若是關大人沒有什麼事,恕不遠送。」直覺地不喜歡時轉運與關孟海言語,謝仲濤鐵青著臉,明裡是送客,暗裡,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逐客意味。
  
  「不用勞煩。」關孟海深深地看了一眼時轉運的背影,拿起佩劍,大步走出前廳,匆匆的腳步在跨出謝府大門之後忽然停住,慢慢地轉身。他抬頭望向高高懸掛在門楣上蒼勁有力的「謝府」兩字,冷冷出聲——
  
  「不僅往日舊恨,如今又多了新仇,這筆賬,我會逐一清算——謝仲濤,我們走著瞧吧!」
  
  
  
  亂了,亂了,全亂了!他怎可仗一時意氣,逞了口舌之快,不審時度勢,就與關孟海抗衡?謝仲濤在府中漫無目的地信步遊走,心中煩躁不堪。
  
  像是著了魔,近日來,凡是與轉運有關的事情,他都會失去平日間的分寸,精明的頭腦也混亂得厲害,到頭來,處理得糟糕不已。
  
  今日過後,還有兩日,不僅是轉運,還有他,都不得不作出決定。
  
  關孟海,不能得罪,是因為他身後有奉德公這樣強大的後台;時轉運,不過是個侍婢,一個爺爺強塞給他美其名曰為他轉運的侍婢,順水推舟送給關孟海,既擺脫了爺爺牽畔在他身邊的枷鎖,又合了奉德公的心意,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可是,為什麼,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不斷地在叫囂阻止,令他躊躇不已?
  
  眼前一道人影,打斷了他兀自沉思的心緒,抬眼望去,呼喚出聲:「季浪!」
  
  急匆匆走過的謝季浪聽見有人叫他,回過頭,表情有些憔悴。看見立在對面水榭的謝仲濤,他點了點頭,打起精神,強顏歡笑打招呼:「二哥——」
  
  「準備出府?」聯想他行色匆匆的樣子,謝仲濤揣測。但待走近前去,隔了一步之遙,看清楚他微微有些紅腫的眼睛,開始覺得奇怪,季浪一向是最沒正經的,可是此刻看來,狀況似乎不怎麼好。
  
  謝季浪搖搖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康總管派人催我回府,我剛從爺爺那邊過來……」
  
  太老爺今日咳血厲害,康總管已請了大夫前去……
  
  心止不住地跳了跳,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謝仲濤瞧了一眼謝季浪,見他並沒有注意他,他吸了一口氣,控制自己的心跳,佯裝不經意地問道:「我聽轉運說,今日大夫來過……」
  
  「二哥!」謝季浪忽然提高了聲音,嚇了他一跳,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被謝季浪緊緊握住,「大夫說,爺爺他,時日已經不多了……」哽咽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到後來,只有些微的抽泣聲。
  
  莫非真要等他仙去,天人永隔之後,你才能放下所有心結?
  
  他想要將手抽回,可是根本沒有辦法動作。低頭,才發現指尖在季浪的手中微微顫抖著,可笑,自己卻沒有任何感覺。
  
  他在害怕嗎?明明恨那個人恨得要死,他就要報應了,為什麼他感覺不到欣喜,心裡反而空蕩蕩的,找不到著落?
  
  「昨日,我請了許多大夫,可是他們都說爺爺的病已經無藥可救。」謝季浪頹然坐在一旁,摀住自己的臉,「我不想看見爺爺死。二哥,我們該怎麼辦?怎麼辦?」
  
  謝仲濤的手徘徊在謝季浪的肩膀之上,想要安撫他,卻無法落下去。
  
  該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二少爺——」
  
  門外傳來雪離的聲音,時轉運迅速將手中的東西收回衣袖,轉過身。不一會,門被推開,謝仲濤踱了進來。
  
  迎上前去,為他解下外衫,不期然地發現他的臉上,居然流露出幾許疲憊之色。
  
  「不舒服嗎?」她奉上熱茶,察言觀色,小心詢問。
  
  謝仲濤搖搖頭,擋開茶碗,神色複雜地盯著她,「轉運,我在你們的眼中,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時轉運驚訝地看他,不明白他為何會毫無預兆地突然問她這個問題。
  
  「連你也回答不出來嗎?」她望著他,片刻之後,在他的注視下,飄忽不定的眼神四處游移。謝仲濤重重地吁了一口氣,心下已有了答案。
  
  「二少爺,你是不是累了,不如早些更衣就寢,安歇了吧。」他的心思一向是難以揣摩的。不知今日是何種緣故,心血來潮,問她此般問題,著實刁難了她。
  
  「累,我是真的累了!」
  
  見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時轉運轉過身,走到水架前,盆中的水,還些微冒著熱氣。她捲起衣袖,伸手想要擰濕毛巾為謝仲濤潔面,不料手剛浸入水中,一對臂膀由後伸出,繞過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席捲進熟悉溫暖的懷抱。
  
  「二少爺……」短暫的錯愕之後,她鎮靜下來,從盆中收回手,輕輕覆蓋在他停放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別動!」謝仲濤緊緊摟著她,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側過頭,將整張臉埋進她的肩窩,「讓我這樣抱抱你,只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頸項處,有了他的呼吸叨擾,癢癢的。時轉運注視面前的水盆,水中倒映著他們兩人身影,他摟著她,她靠著他,相依相偎,恰似一對交頸的鴛鴦。手慢慢從他的手面滑過,滑過自己的衣裙,而後垂落在身側。
  
  「不曉得我是著了什麼魔,居然把所有的一切和盤托出……」謝仲濤放鬆緊繃了許久的身子,將自身的重量交出一半由時轉運承擔,口中喃喃自語,「得罪了關孟海,今後舉步維艱。」
  
  「你——可以選擇的。」並非沒有餘地,他可以不言明的,可以將她和他之間的事當做秘密保留,可他卻走出一步險棋,落子之後,是圍困重重的十面埋伏。
  
  「選擇嗎?」不錯,他有退路,他有回轉的餘地,他有一百個足以遮掩的理由,足以作為他全身而退的理由。即使當時是盛怒之下,他的意識仍然相當清醒,明白自己面前對立的是來者不善的關孟海,明白他身後的靠山是權大勢大的奉德公,明白他一旦將他與時轉運的關係說出口,就是背水一戰,再無退路可走……
  
  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懂得利弊所在,可是,在那一剎那,他情願將來凡事更加謹慎,也不願意放開轉運。
  
  他對時轉運在乎得已經過頭了!
  
  沒有看見埋首在她肩窩的臉上,黑眸在隱隱閃爍,時轉運只聽到他說了三個字,就不再有下文。情知此事關係重大,她別過臉,想要看清他此時的表情。
  
  「我不在乎。」
  
  看見了,謝仲濤近在咫尺的臉上,居然有著淺淺的笑容;他出口的話激盪了她的心,震懾了她的魂。
  
  「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別想帶走你。」
  
  「你——」她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言語,抬高了手,頭一次放任自己肆無忌憚地碰觸他的臉,「何必呢?」
  
  他強勢,他霸道,他依著自己的性子將她據為已有,到現在,他還用最極端的方式,阻止她離開他。
  
  謝仲濤按住她貼在自己面頰的那只驟然冰冷的手,沿著她的手腕一路向下,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拽住了她掩藏在袖中的那件東西,輕輕抽出來,托著她的手,將其放置在她掌心。
  
  「平安符,保平安,歲歲平安。」他凝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極其認真。
  
  那一道小小的平安符,安放在她掌心。終究是被水浸泡過,即使她如何修復,折紙還是些微有些發皺,褪了色彩,不再光澤如新。
  
  時轉運拚命咬唇,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失控叫出聲來。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料到,他看見了,他都看見了。
  
  「我記得你曾說過,這平安符,是為我求的,對不對?」見她努力壓抑著,謝仲濤捻起紅繩,遞到她面前,「我費盡周折找到它,不是要它默默無聞地待在你那裡。」
  
  方才經由窗口看見她的舉止,隱藏在腦海中的片斷一一閃過,終於記得昨日怒極而去,在笑香樓買醉,鶯鶯燕燕,溫香暖玉之中,他腦中盤旋的,儘是她的身影和她的眼神,以至於對諸多紅顏,再無感覺。酒酣耳熱之際,跳進溫池,尋那平安符……神志不清,半醒半夢之間,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竽,來不及梳理,又遇上關孟海登門,便以為是南柯一夢,再難追究。
  
  如今,全然明白,不是自己虛妄幻想,而是真切體會經歷。
  
  眼前紅繩晃動,時轉運接過,顫巍巍的手,繞過謝仲濤的脖頸,為他繫上。而後,親眼見他將平安符塞進衣領,抓住她已經抖得不受控制的手。
  
  「我不信神鬼。」謝仲濤的另一隻手,撫上時轉運的臉,專注地凝望她,「只因為這是你送的,我願意珍藏。」
  
  蓄積的淚水,再也無法控制,浸濕了時轉運整個面龐。夠了,夠了——誰牽制誰,誰羈絆誰,已不重要。只要有他的這句話,即使她這一生,注定在謝府埋葬,注定在謝仲濤身邊沉淪,她也認了。
  

   第八章
  
  三天的時間,今天是大限。
  
  關孟海端坐,偏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摸到腰間的佩劍,手不自覺地又滑落到劍穗上。
  
  不經意之間,這樣的舉動彷彿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只因為這是時轉運所選,他能夠在觸摸當中細細體味之間,感受她的與眾不同。
  
  盤龍當身,邀游九天,所向無敵。
  
  巧言妙語呀!只是,他從來沒有料到的是,最大的敵人,居然就是自己已經沉淪下去的心。
  
  時轉運,時轉運,他前世究竟欠了她什麼樣的情,今生竟要在明知她心有所屬之下還對她欲罷不能?
  
  「爺!」
  
  聽見關奇在喚他,關孟海迅速回神,站起身,看向大門方向,緩緩行來之人,正是時轉運。
  
  心中欣喜,他急步上前,卻忽然看見從門邊拐出的謝仲濤,緊隨在時轉運身後,亦步亦趨。
  
  步子頓緩下來,他停在房廊下,冷眼看著兩人走到面前站定。掃過謝仲濤的面龐,刻意忽視他霸佔欲十足的眼神,像是故意要挑釁一般,他轉過臉,偏向時轉運開口:「決定了嗎?」
  
  短短的四個字,含義如何,只有他們三個人知曉。
  
  「煩勞關大人引路,我親自與奉德公言明。」
  
  她向他福身,也是短短的一句話,卻足夠他明白她的意思。胸膛似被狠狠撞擊了一下,心房空蕩蕩的,失落得厲害,「你可想好?」未曾揣度的話脫口而出,可笑自己還在奢望,剪不斷理不清對她的貪戀。
  
  「三思而後行,厲害我全然明白。」避開他的眼神,時轉運輕輕回答。
  
  關孟海沉默,好一會,他才重新開口:「跟我來吧。」
  
  重兵關卡,護衛重重,與往日並無區別,他卻覺得心煩意亂。眼光總是不自覺地要瞟向身邊的時轉運,她沉靜的臉,安然的表情,彷彿根本就不曾顧慮她作出決定後隨之而來的後果。
  
  是為了謝仲濤嗎?為了謝仲濤,她拒絕他為她允諾的一切,即使身在謝府,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也在所不惜,甘之若飴?
  
  謝仲濤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胸臆間,嫉妒之情不斷氾濫,撕裂般的痛楚一點點傳來,只因為深深埋進心房的一個名字,正慢慢地,被牽扯而出,離他遠去。
  
  「關大人,你的氣色不大好。」
  
  耳畔傳來溫言細語,是時轉運,關心他,卻不是掛念他。
  
  「無妨。」他收斂神情,在時轉運面前勉強佯裝笑臉,隔著她看向對面的謝仲濤,對上他並不友善的目光。
  
  視線碰撞,隱隱有微妙的氣氛,暗流湧動,連身處其中的時轉運也感覺到了。
  
  不多時,謝仲濤收回目光,開口道:「關大人侍奉義父,盡心盡力。孝心固然可貴,切莫累垮了自己,得不償失呀。」
  
  對他若有似無的嘲諷,關孟海意有所指地回敬:「世事皆無定數,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誰又能預料?」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謝仲濤不著痕跡地朝旁邊移動腳步,靠近了時轉運。
  
  「除非無路可退,否則決不輕言放棄。」
  
  說這句話的時候,關孟海的聲音很輕,語調卻很重,弄不清他想要表達的對象,究竟是眼前的誰。
  
  時轉運轉頭看他,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就已經指著正前方的一扇門,將她輕輕向前一推,「去吧。」
  
  
  
  時轉運立在門口,遠遠地,看見房間正中的太師椅上,有一人在閉目小憩,聽見響動,緩緩張開眼來,目光鎖定在她身上。
  
  「小丫頭,是你。」奉德公點頭向她示意,要她走近前來,「三天的時間,終身大事,你應該考慮得很清楚了吧?」
  
  他在笑,可是那種別有深意的笑容,使她心裡毛毛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充滿了怪異。
  
  「小女子今日前來,正是要向奉德公稟明此事。」時轉運搖搖頭,甩去心中那股不安定的感覺。這段時日,突發狀況太多,鬧得她也疑神疑鬼,風聲鶴唳起來。
  
  「哦?」奉德公拖長了尾音,望著她,似在等她的回答。
  
  時轉運垂下眼簾,「這三日,再三思量,小女子不過是被謝府買斷終身的一介小小婢子,位卑福淺。承蒙奉德公和關大人錯愛,自感身份難以與關大人匹配,還請奉德公為關大人另謀佳偶,早覓良緣。」
  
  房中有片刻的沉默,她看不清奉德公的表情,只感覺說完這番話之後,自己的手心已是濡濕一片。
  
  「孟海他,可知道?」耳邊終於傳來奉德公的問話,一如往常的尖細嗓音,聽不出其中有情緒的變化。
  
  「是關大人帶小女子前來的。」眼下的情形,風平浪靜,比自己想像的,順利了太多。
  
  「這麼說,他已經知道了——小丫頭,你不選孟海,可惜,實在是可惜……」
  
  最後的那句話,含義深遠,可惜,她無法探出究竟。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可以回謝府了。」
  
  雲淡風輕的語氣,波瀾不驚。時轉運詫異地抬頭,卻只看見奉德公反剪雙手的背影,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
  
  就這樣,完全沒有謝仲濤預計的驚濤駭浪?完全沒有她料想的苦難重重?就這麼輕而易舉,他們不與她為難,不與謝仲濤為難,不與謝府為難?
  
  她想要問,但明白不該問,壓下心中好多不得而解的疑惑,順從地退出房間。才轉身,就迎上了謝仲濤探究的目光。
  
  「奉德公怎麼說?」謝仲濤問她,沒有人知道他此時心中的緊張早已超出了自己的負荷之外。
  
  「奉德公說——」瞄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的關孟海,他看向一邊,似乎根本沒有在意他們的對話,「我可以回謝府了。」
  
  謝仲濤一愣。他做好了萬般結局的準備,惟一沒有料想的,時轉運和他,居然能夠全身而退。
  
  有些反常,有些複雜,他隱約覺得有些蹊蹺,可一時間,卻找不出頭緒,想要理清重點,又不知該從何開始。
  
  看關孟海,他一臉漠然,瞧不出他對這樣的結果是在他意料之外,還是在意料之中。
  
  莫非都是自己料錯?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陰謀,只是自己太過敏感?
  
  「二少爺?」見謝仲濤半天不說話,時轉運輕聲開口喚他。他的眉頭深鎖,似乎正被什麼困擾,難以掙脫。
  
  「哦。」謝仲濤應聲,看到面前的時轉運一臉憂心忡忡,明白她也在疑慮,他對她微微一笑,要她放寬心結。隨後,他向許久沒有說話的關孟海開口:「關大人,既然奉德公已經開口,我想,我和轉運應該可以回府了吧?」
  
  聞言,關孟海終於轉過臉,正視謝仲濤,目光從他的臉上一直移到時轉運的臉上,「當然可以。」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討厭關孟海膠著在轉運臉上的目光,謝仲濤拜別,拉過時轉運,大步流星地離去。
  
  早一刻帶著轉運離開關孟海的身邊,他才能覺得安心舒泰。
  
  關孟海一直立在原地,望著謝仲濤和時轉運相伴越走越遠的身影,直到兩人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他嘴角忽然扯動了…—下,臉上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笑容。
  
  「孟海!」
  
  正是笑意氾濫之際,從屋內傳出拔高了的聲音,關孟海收起笑容,跨過門檻,不遠處那顆灼灼光亮的紅寶石戒指發出耀眼的光芒。
  
  「義父——」他躬身,只說兩字,等待面前的人發話。
  
  「咱家已經網開一面了。」奉德公轉過身,瞥了一眼關孟海,慢慢開口,似在陳述事實,更像是提醒他,「不識好歹,枉費咱家一片苦心。孟海,天下女子何其多,不要為了兒女私情,誤了正事。」
  
  
  
  春回大地,初陽融融,一年之計,始將起頭。
  
  正是一年好時光,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終日疲倦,懨懨地提不起精神來呢?
  
  「時姐姐,你又犯困了嗎?」雪離剛進屋,就見時轉運掩嘴打了個呵欠,滿臉倦意。
  
  「有一點。」時轉運笑了笑,揉了揉眼睛。睡意襲來,眼皮也連帶著上下瞇縫,完全不由她的意念指揮。
  
  「要真挨不住,就別撐著,睡會兒吧。」見時轉運眼睛已經半張半閉,好似很累的樣子,雪離勸說道。
  
  「不了。」時轉運回答,站起身,向窗外張望,「雪離,二少爺他,還沒有回來嗎?」
  
  已經去了兩個時辰了呀……為什麼全無動靜,連謝安,也沒有回來報個信兒?
  
  「沒有。」雪離搖頭,瞧見時轉運一臉緊張的神情,將熱茶遞到她手上,寬慰道,「今個兒,謝府的貢品要列單發貨送到奉德公那邊去,二少爺親自監察,自然要多費些時候。時姐姐,你就寬心吧。」
  
  時轉運從雪離手中接過茶。她知道,知道今天的事很重要,關係重大,馬虎不得,所以謝仲濤才不假。以他人之手,要親力親為。應該沒有問題的,這麼多年來,謝仲濤從來沒有出過閃失,今天,也不該有例外。
  
  可是,為什麼她還是覺得忐忑不安,冥冥中,感覺注定安排了什麼,即將發生一般?
  
  不可胡思亂想——她這麼安慰著,端著手中熱茶,掀開蓋子,熱氣突如其來,迷障了雙眼,視線驟然模糊,恍惚中,紅光襲來,猶如血色。
  
  心一緊,手中茶碗鏗然落地。
  
  「怎麼了?有沒有燙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突然見時轉運臉色一變,隨後水沫四濺。擔心燙著了她,雪離急急詢問,掏出手帕為她揩拭衣裙上的水漬。
  
  「沒什麼。」時轉運摀住胸口,強顏歡笑,盡力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不想叫雪離看出她此時惶惶不安的心情,「雪離,我有些餓了。」
  
  「我去膳房拿些吃的,時姐姐,你想吃什麼?」
  
  「隨便就好。」時轉運魂不守舍地回答,等雪離離去之後,她更感覺坐立不安,浮躁不已。
  
  沒事的,沒事的……她在心裡不斷地默念,卻仍然抑止不住那股漸漸襲來的恐懼感。站定,環顧四周,又看見了那尊白玉觀音像,鬼使神差的,她走過去,拿起,摩挲仍沒有五官的面龐,玉石的涼意暫時鎮緩了她的心緒,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謝仲濤和關孟海對峙的身影——
  
  這一次,他回來,不是為了認祖歸宗,而是旨在毀了謝家!
  
  涼意不斷從後背升起,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努力眨眨眼,眼前又出現了謝仲濤血跡未乾的斬斷頭顱——
  
  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不、不、不!她捧著自己的頭,只覺得裡面像是有兩方人馬正在交戰,轟隆隆巨響著,疼痛異常。
  
  掙扎了好一陣,意識才慢慢清明,時轉運氣喘吁吁,只感覺週身大汗淋漓,比做了一場噩夢更加可怕。
  
  握緊了手中的雕像,她轉身,毫不遲疑地走出門外,向著一個謝仲濤忌諱她去的方向,一路行去。
  
  
  
  臘梅早已凋謝,似乎在沉睡,毫無生命力可言。
  
  時轉運徘徊在門外,過了好久,才伸出手輕輕地叩門。
  
  門被由里拉開,露出了康總管的臉,見門外立著時轉運,他一臉驚訝,「轉運,你怎麼……」
  
  「康總管,我能進去嗎?」時轉運向裡張望,低聲開口。
  
  康總管探出頭,見時轉運身後並無他人,心中料出了幾分,「你瞞著二少爺來的?」
  
  「若是他知曉,定不要我前來。」時轉運苦笑著,「康總管,我只想看看太老爺。」
  
  康總管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拉開門,讓她進去。
  
  時轉運走到床邊,見謝昭閉目安睡著,她壓低了嗓音問康總管:「太老爺最近怎麼樣?」
  
  康總管搖搖頭,「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前幾天三少爺過來,沒說上幾句話,就嘔了血……」
  
  「大夫怎麼說?」時轉運坐在床沿,伸出手,握住謝昭的手,乍感一陣冰涼,嚇了她一跳,急忙探他的鼻息,這才鬆了一口氣。
  
  「恐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心房一震,時轉運看著謝昭衰老的面龐,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轉運,這段時日,我們都看得出來,二少爺對你在慢慢轉變。」康總管開口說道。他也算是眼看著轉運長大的,因為她特殊的身份,所以不同於一般下人,也正因為如此,她的命運,才有了這般的坎坷,「太老爺說,他想通了很多,只要你們都好,即使二少爺對他的怨消不了,他也無所謂了。」
  
  「康總管——」時轉運轉。過頭,凝視康總管的眼睛,「我有一個疑問,想要你解答。」
  
  「你問。」
  
  「太老爺和二少爺,他們究竟為何結怨?關孟海,他是謝府大少爺,為何又對謝府敵視?」情知這件事是忌諱,可是,她真的想要知道,想要瞭解,想要解開這一切的疑惑。
  
  她一語方出,康總管臉上風雲突變,掃了一眼時轉運,「抱歉,轉運,有些事牽連得太多,我不能說。」
  
  「不能說嗎?」時轉運自言自語道,凝視康總管,後者則避開她的眼神,刻意地掩飾著什麼。
  
  有人在敲門,康總管趨步上前開門,門外,是一臉焦急的雪離。見到了時轉運,她鬆了一口氣,「時姐姐,你果然在這裡。」
  
  「怎麼了?」時轉運將謝昭的手放回被中,又仔細將被角掖緊,起身走到門邊。
  
  「剛才二少爺差人報信說他即刻回來。我回房找不到你,猜你是到這裡來了。」
  
  「要回來了嗎?」
  
  「嗯。」雪離點點頭,看了看旁邊的康總管,猶豫了一下,「時姐姐,你還是快回去好了,要是到時候二少爺發現你到太老爺這裡……」
  
  吞吞吐吐地說著,直到見時轉運邁出房門,她忙跟上,一顆心才算放下。老天保佑,上一次二少爺震怒的模樣至今還記憶猶新,她現在想起來兩條腿都還在打哆嗦。
  
  「時姐姐,你要去哪裡?」才想著,卻見時轉運並不是向連濤閣的方向走去,雪離快走了幾步,側目,看見的,是她凝重的表情。
  
  「我去前廳等二少爺。」即使是雪離說謝仲濤馬上就要回來,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無法安心,無法釋懷。除非親眼看見謝仲濤,否則,她將無法安定自己的心神。
  
  「什麼聲音?」有什麼呼聲隱隱約約從前院傳來?時轉運停下腳步,側耳聆聽。
  
  「好像——有人在喊?」模糊的聲音忽遠忽近,雪離仔細聽了聽,不太肯定。
  
  平日肅穆的謝府,什麼時候多了這般喧嘩?
  
  「怎麼了?」身後有人問話,她們回頭,卻見康總管快步走來,「我去看看,前院的人怎麼回事,都沒了規矩,擾鬧得這麼厲害。」
  
  「不是下人。」
  
  「轉運,你說什麼?」她突然開口,沒頭沒腦的,康總管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下人!」時轉運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在雪離和康總管都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忽然向前奔去,又快又急。
  
  「時姐姐,時姐姐!」
  
  身後傳來雪離的叫聲,她卻置若罔聞,只憑著自己的意念,一個勁地向前奔走。
  
  越是接近,聲響越大,越是清晰,待她穿過前廳,奔到房廊下,眼前的情景令她措手不及。
  
  第九章
  
  大門緊閉,錦衣衛如潮水一般蜂擁而至,封鎖了所有的出路。一隊人馬,將謝仲濤封堵在一個小小的圓圈中,如林刀槍,齊齊指向他的咽喉,令他進退不得。
  
  眼下的情形,令時轉運不自覺地又想起那個噩夢,那個令謝仲濤人頭落地的噩夢。
  
  「老天爺——」身後有康總管抽氣的聲音,「你們要幹什麼?!」
  
  駐守謝府大門的錦衣衛左右散開,正中間,走出了身著官服的關孟海。他看了一眼謝仲濤,再望向站在房廊下面色蒼白的時轉運,冷冷開口:「謝府進獻朝廷貢品,古玩玉器,盡數偽造。謝仲濤欺君妄上,論罪當誅!」
  
  「關孟海,你信口雌黃!」謝仲濤怒視關孟海,憤然大喝,脖頸處的兵刃又上前了幾分,逼得他不得不住嘴。
  
  「我信口雌黃?」關孟海反問,隨即拍手,身後隨從抬出一個大木箱。他掀開箱蓋,指著內中物品,「你居然敢用贗品充好,膽子果然不小!」
  
  「愈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若存心給我安上罪名,調包之計,對你來說易如反掌。」謝仲濤冷笑,「怪我麻痺大意,當奉德公已放我一馬,所以掉以輕心。我早就該料到,舊恨新仇,你怎麼可能放棄大好機會?」
  
  聽聞他言,關孟海一步步上前,示意週遭錦衣衛散去,他站定在謝仲濤面前,瞟了一眼遠處的時轉運,湊近謝仲濤的耳朵,以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語道:「你說得對,我不可能放過這大好的機會。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除非無路可退,否則決不輕言放棄。』你根本就配不上轉運!」
  
  謝仲濤瞪著關孟海,揮拳打向他,卻被他牢牢拽住。
  
  「只要你死了,只要謝家不復存在,轉運她才能不受你的禁錮,不受謝家的拖累。」只有他能夠幫轉運出頭,為她重獲自由。
  
  甩開謝仲濤的手,他慢慢後退,左右人馬立刻上前,再次團團圍住謝仲濤。
  
  「奉德公有令,如此大逆不道之徒,即當就地正法,殺一儆百,以儆傚尤!」關孟海慢慢抽出腰間長劍,舉到高處,在半空中畫了一道圓弧,眼看就要落下。
  
  「等一等!」
  
  生死一線之間,猛然有人大喝。關孟海和謝仲濤不約而同地應聲尋去,看到站在房廊下的時轉運衝下台階,朝他們奔來。
  
  「時姐姐!」雪離想要拽住時轉運,不想卻被她一把揮開。
  
  腳步虛浮,有些不穩,但時轉運還是強撐著,警告自己不能倒下。
  
  一步落下——時轉運,陰年陰月陰日生,破宮之相,水命之生……
  
  二步落下——將你納入我的羽翼保護之中,要證明的,是我庇護你,保你一生平安康泰;而非你保護我,替我消災除禍。
  
  三步落下——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別想帶走你。
  
  四步落下——我不信神鬼。只因為這是你送的,我願意珍藏。
  
  五步、六步……
  
  每落下一步,印下的,是與謝仲濤一點一滴相處的痕跡;每抬起一步,都覺得舉步維艱。
  
  上蒼呀,不是說她時轉運,是謝仲濤的轉運之星,能夠為他消災除厄嗎?為什麼關鍵時刻,她什麼都無法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死亡越來越近?
  
  世上真有鬼神嗎?在何地,在何處?她向菩薩祈福,為什麼謝仲濤還是未得到庇護?
  
  她不要他死,不要眼看著他人頭落地,從此陰陽相隔。
  
  「轉運!」
  
  隔著刀槍,她看內中的謝仲濤,無視他語調的犀利,步步上前,無視面前的刀槍林立,指著地上的箱子,轉向關孟海,執意道:「讓我看看。」
  
  關孟海掃了時轉運一眼,彎腰,將木箱推到她面前。
  
  時轉運拿出其中的一幅字畫,展開翻閱,數年來的功底,只一眼,她就可以斷定,這是贗品,不是謝府庫存的真跡。
  
  手在微微顫抖,她抱著十二萬分之一的希望,最終還是落空。
  
  謝仲濤不會如此糊塗,真假不辨;謝仲濤不會將自己的生死當做兒戲,謝仲濤不會把整個謝府家業當做陪葬……一切都不會,那麼剩下的,只有一個可能——她緩緩抬頭,盯著關孟海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對時轉運的問話不置可否,關孟海上前一步,抽走她手中的畫卷,扔回木箱。
  
  「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質問關孟海,聲音在不斷發顫,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窖,冷得寒心透底。
  
  「你該知道答案的,不是嗎?」關孟海逼近她一步,「如果我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選誰?」
  
  「你!」時轉運震驚地抬頭,恰好望進他眼眸深處,炯炯的眼神,狂熱而執著。
  
  「轉運,你會選誰?」關孟海再上前,逼得她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關孟海,你不要欺人太甚!」
  
  轉過頭,見被團團包圍的謝仲濤的脖頸間,因為暴喝震怒而微有動作。結果,被鋒利的刀刃拉開了一條血口,他似乎毫無感覺,只是血紅了眼睛,狂怒地咆哮。
  
  「不,不要!」她叫,要他不要再肆意妄為。他的傷口觸目驚心,心一緊,一陣絞痛襲來,腹部劇烈痙攣起來。
  
  「轉運!」關孟海無視謝仲濤恨之入骨的眼神,聲音忽然放得異常柔和,「想想吧,何苦要跟著謝仲濤,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我這是在救你呀……」
  
  死不了心,斷不了念,對時轉運,他無法放手。只要她心甘情願地跟隨在他身邊,他可以不計較過往的種種,給她新的生活,以及——對她無限的憐惜。
  
  見她咬緊了牙關,冷汗涔涔,他臉上堅硬的線條不由得放柔,握慣了兵器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她,想要撫平她緊蹙的眉頭——
  
  只要她願意,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而飲……
  
  「關大人!」猝不及防,時轉運忽然跪下,匍匐在地面,不住地向他磕頭,「我求求您求求您,放過二少爺吧……」
  
  她的頭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一下又一下,鏗然作響。身體一起一伏之間,額頭處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慘不忍睹。而她,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一個勁地磕頭,連帶不住地哀求。
  
  「求求您,求求您……」
  
  沒有預料她會有這樣的舉動,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她的頭頂上方,可是心底湧上的所有溫情,如同在三九寒冬之際,乍然冷凝成冰。
  
  「為了他,你居然可以犧牲到如此地步,值得嗎?」悄然握緊了拳頭,關孟海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時轉運,強迫自己狠下心腸,當沒有看見她受創纍纍的額頭。
  
  「求求您,求求您……」跪在地上的時轉運置若罔聞,只是不住地磕頭,不住地哀求。
  
  「我在問你的話!」
  
  忍受不了她的這般姿態,關孟海大叫出聲。他一把扯住時轉運,將她半拉離開地面,湊近了她的顏面,額際已是青筋暴露。
  
  「關孟海,你放開她!」謝仲濤的雙手不自覺地打上了面前的刀戟。鋒利刀刃霎時沒入他的掌心,血跡染紅了刀柄劍身。
  
  「關大人,我求求您,你放過時姐姐,放過二少爺吧……」再也看不下去的雪離奔過來,跪在時轉運身旁,低低抽泣著,不顧一切地拚命磕頭。
  
  「大——關大人,千錯萬錯,都與二少爺和轉運無關,快意恩仇,就讓老奴一併承擔了吧。」康總管也跪了下來,「求您放過他們吧……」
  
  「關大人……」
  
  「關大人……」
  
  「關大人……」
  
  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關孟海四下望去,只見謝府的下人紛紛跪下,希冀著他能夠放過謝仲濤。
  
  「謝仲濤,你果然有本事,能夠叫這麼多人為你求情。」關孟海撒手,時轉運跌坐在地。
  
  雪離急忙掏出手帕,捂在她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不過,我奉勸你們死了這份心。仿造古玩,以次充好權當貢品,欺君妄上,罪無可恕,謝仲濤死罪難逃,殺無赦!」
  
  「關大人……」聽他如此言說,時轉運虛弱地開口,示意雪離扶她站起來,「照你言下之意,謝仲濤他不是罪魁禍首。」
  
  「為什麼?」關孟海詫異地看她慘白的面容,不解她為何這樣說。
  
  「因為——」
  
  「轉運!」
  
  謝仲濤瞪大了雙眼,喝止她的話語。手下的力氣又加重了幾分,掌心中的利刃又深陷幾分,透過層層肌膚,割疼了他的心。
  
  震耳欲聾的聲音,像極了他平日間的暴怒。時轉運回望謝仲濤,臉上忽然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為你消災劫難,為你趨吉避凶,如果這是劫數,要承受的人,也應該是我,而不是你。」
  
  「不,轉運,我求你,不要!」凝望她的眼,安然寧靜,明白了她意欲何為,謝仲濤嘶啞著嗓音,頭一次,完全沒有顧忌顏面地低聲請求。
  
  當做沒有聽見,時轉運轉過臉,收斂了笑容。腹中的絞痛又加劇了幾分,逼得她不得不彎腰摀住腹部才能暫時鎮緩疼痛,迎上關孟海疑惑的眼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義無反顧地回答:「仿造貢品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你說什麼?」關孟海震驚之後,是全然的不相信,「你以為這樣說,就可以將罪責盡數攬到自己身上,就可以為謝仲濤脫罪,保他平安無事?」
  
  「我沒有為他脫罪。」時轉運平靜地回答,「若是關大人不信,我可以當場證明。」
  
  「我不需要證明!」關孟海不客氣地斷然拒絕,有些心浮氣躁,隱約覺得,若是答應了時轉運的請求,她將會被拉入這渾水之中,再也無法脫身。
  
  「慢!」
  
  這一次出聲的,是始終跟在關孟海身邊的一名指揮使打扮的錦衣衛。他看了一眼關孟海,慢條斯理地開口:「關大人,依下官之見,還是讓這位姑娘證明一下才好。」
  
  「什麼意思?」關孟海回頭看他,臉色不甚好看。
  
  「關大人不要誤會,奉德公曾再三囑咐,萬不可有差池。下官也不過是謹遵奉德公命令行事而已。」
  
  一番話,堵得關孟海啞口無言。
  
  見關孟海不再反對,他問時轉運:「你要如何證明?」
  
  「很簡單。」時轉運的目光梭巡,落在他的刀上,「這位大人,能否借佩刀一用?」
  
  指揮使略微考慮,解下佩刀,遞給她。
  
  時轉運咬牙,忍住腹痛,接過刀。
  
  「時姐姐……」雪離挽著她的手,為她拭去臉上的冷汗,聲音顫抖。
  
  她已經別無選擇了……低頭,從衣袖中拿出隨身帶著的白玉觀音,她凝視沒有五官的面部,手起刀落,剎那間,雕刻有聲,玉屑墜落。
  
  手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刀在玉石上遊走。刻出的面相,少了圓潤,多了俊秀;繪出狹長的雙目,少了慈悲為懷,多了朗朗明淨眼神;描出的微翹的嘴角,少了端莊,多了笑意……
  
  少了深沉明睿,多了俊逸朗然,手中的雕塑逐漸成形,不像是神,到更似一個人——
  
  水易寒,形態萬千,化冰為堅,心可固,意可堅……禍福劫難,隨緣看淡,今後何去何從,姑娘自當慎重。
  
  朗朗的笑容,洞悉先機的眼神,香雲寺的那次相遇,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必然的關聯?
  
  禍福劫難,隨緣看淡,何去何從?她選的,卻是踩在刀尖,無路可退。
  
  退一步,就意味著謝仲濤的死!
  
  最後一刀落下,她罷手,連刀將手中的雕像遞給那名指揮使。
  
  關孟海瞥了一眼觀音像,精緻細膩的五官,惟妙惟肖,正準備接過細看時,莫名的怪異,感覺那雙眼睛忽然動了動,嘴角泛起嘲弄的笑容。
  
  火燒火燎地抽回手,再看去,雕像靜靜地躺在指揮使的掌心。
  
  「區區雕像一個,能說明什麼?」他開口,壓抑心底躥上來的寒意,語帶斥責。
  
  「我十二歲入謝府,學字、學畫;學臨摹之法,學雕刻之術;學陶器仿製,學紙張做舊……」腹中的疼痛在逐漸蔓延,有一股力量,生拉活拽,執著地要將什麼東西拉住她的體外,「我懂名家畫法,懂古玩鑒賞,仿造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你!」他已經無法再言語其他,只能這樣一直瞪視她。
  
  謝仲濤一臉木然,任憑鮮血從掌心留下,淌過刀刃,再慢慢地落到地面。
  
  雪離摀住了臉,康總管潸然淚下。
  
  四周無聲,時轉運強撐起虛軟的雙腿,要自己站起,向關孟海走近了一步,「若是關大人不相信,請賜筆墨。就照著方纔的字畫,我當場臨摹,如何?」
  
  「你!」關孟海倒退了一步。
  
  「如果這還證明不了,那麼,請關大人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將謝家進貢的『贗品』盡數複製,毫釐不差。」
  
  她刻意加重了「贗品」二字,蒼白的臉上顏色盡失,掩飾不住的嘲諷盡現,像極了那尊雕像。那樣的表情,一時間,居然叫關孟海無地自容。
  
  腹中又是一股陣痛,之後,有什麼溫熱的液體,自她雙腿間緩緩流下,她低頭,撩起裙邊,鞋襪上濡濕一片,是刺眼的殷紅。
  
  「如果還是不能……」心下瞭然,未知的重要的東西已然離她遠去,生命力逐漸流失,她感覺抓不住面前虛晃的焦距,頭重腳輕,好似遊走在雲端,飄飄然,不知將要往何方去,「你可以問康總管,問古意軒的周掌櫃,問東街的劉老爺,他們都是人證,能夠證明造假的是我,而不是謝仲濤……」
  
  「夠了,夠了!」膽戰心驚地注視她不斷被染紅的裙擺,關孟海拔高了聲音,阻止她持續不斷的囈語。
  
  乍起的喝聲震碎了最後一絲力氣,時轉運腿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時姐姐,時姐姐……」雪離哭喊著,摟住時轉運冰冷的身子,束手無策地眼看血跡在她的衣裙上不斷擴大。
  
  「叫大夫!」謝仲濤聲嘶力竭地呼喊,「關孟海,我讓你叫大夫!」
  
  「大少爺,大少爺……」康總管不住地乞求,「求求您,若再不叫大夫,轉運她,會死的……」
  
  亂七八糟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他的腦中混沌一片,觸目所及,是面目猙獰的謝仲濤,是沒有生氣的時轉運,是張皇失措的雪離,是方寸大亂的康總管……
  
  死有什麼可怕,早在十年前,他和謝仲濤,就已經在鬼門關晃了一轉。
  
  他只不過要回謝家欠他的,只不過要一個心愛的女子,有什麼錯?有什麼錯!
  
  取下腰間的佩劍,捻起那塊龍形翡翠,他凝視虛弱的時轉運,開口,語調苦澀:「我惟一的失敗,是晚了謝仲濤一步認識你。」
  
  時轉運無力回話,氾濫的疼痛已經佔據了她所有的意識,惟一的感覺,只有徹骨的痛。如果能夠預知將來,那一日,在古意軒,她會選擇抽身離去,不與關孟海有所牽連,不會惹下孽緣,不會有今天的諸多事端。
  
  「放了他吧……」用盡最後的力氣,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你明明知道,這一切與他毫無關聯……」他當然知道,只不過是尋到個借口,找到時機下手而已。
  
  謝家運營廣泛,富可敵國。時日一久,必成朝廷大患,斬草除根,才為上策……
  
  「關大人,您看,這——」一旁的指揮使上前,徵詢關孟海的意見。
  
  「去請大夫!」
  
  「關大人,謝府已封,奉德公下令,任何人不得……」話還沒有說完,眼前銀光一閃,眼睛刺痛尚未退去,雪亮劍鋒已經抵在喉間。
  
  週遭的錦衣衛見情況突然有變,一致轉向關孟海的方向,戒備地注視他的舉動。
  
  果然對他有戒心,否則,名義上歸他統管的錦衣衛,為何會臨陣倒戈,對他虎視眈眈?
  
  「我叫你讓謝府的人去請大夫!」關孟海環顧四周密切注意他舉動的錦衣衛,冷冷地開口,「時辰久了,我不擔保劍鋒不會有偏差。」
  
  「關大人,你不要開玩笑!」
  
  「我的樣子,像開玩笑嗎?」關孟海的劍,再向前了一分,「叫他們把兵器放下!」
  
  形勢逼人,指揮使無奈地向後揮手。
  
  「康總管,你立刻去請大夫——不,帶著她去,盡快!」見所有的錦衣衛放下了兵刃,關孟海對康總管發話。
  
  「謝安,你快去把馬車趕過來!」得到自由的謝仲濤奔到時轉運身邊,將她摟入自己的懷中,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轉運,你醒醒,我是謝仲濤,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康總管,康總管……」遠處的迴廊下,跌跌撞撞地跑來一人,帶著哭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面前。
  
  康總管認出是先前吩咐代為照看太老爺的家僕,心一緊,上前拽住他的衣襟,顫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康總管,二少爺……太老爺,他、他仙去了!」
  
  如晴空一道霹靂,怔愣了一干人等。
  
  「他死了?」謝仲濤盯著報信的人,心湖泛起漣漪,難以平靜。
  
  恨了這麼久,怨了這麼久,聽聞他的死訊,為何沒有半點如釋重負的感覺,倒多了難以言說的情感?
  
  「怎麼可能?我走的時候,太老爺明明還好好的。」康總管不相信地追問,難以消化這個事實。
  
  「您走了之後,太老爺醒了,說了一句話。小的等候了半天,不見太老爺發話,喚了幾聲,也不見回應,一探鼻息,太老爺他,已經歸天了……」
  
  康總管強忍悲痛,啞著聲音開口:「太老爺他,臨終前說了什麼?」
  
  「他說:」我對不起他們……『「
  
  我對不起他們……
  
  臉卜的肌肉不自覺地抖了抖,關孟海抬眼,恰好迎上謝仲濤看向他的目光,心下一震,匆匆別開臉,眼角的餘光看見一道白光襲來,他頭一偏,一把刀,貼面而過,涼意襲人。
  
  關孟海單掌貼上自己的臉頰,摸到一道血口。對面利用他失神、趁機逃離他掌控範圍的指揮使舉刀向他,毫不客氣地開口:「關孟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背叛奉德公的命令?今日,連你在內,謝府中人,一個也不能放過。給我上!」
  
  錦衣衛得令,開始對周圍手無寸鐵的謝府眾人大開殺戒,肆意屠虐。
  
  血光四起,慘叫聲此起彼伏,關孟海殺入重圍,護著謝仲濤一干人,且戰且退。
  
  一輛馬車從斜角衝出來,橫衝直撞直到謝仲濤面前,駕馭者,正是謝安。
  
  「二少爺,你們快上來!」謝安揮舞馬鞭,擊退了近旁的錦衣衛,焦急地催促。
  
  關孟海和謝仲濤眼神短促交流,心有靈犀地一致合力將時轉運抬上馬車。謝仲濤一把拽住雪離,將她扔上車,隨即自己一個翻身上去,伸手向康總管,見關孟海揮劍又擊退一人,並無上車打算。
  
  「我去開門,還不快走!」見謝仲濤盯著他,不自然的表情在關孟海臉上浮現,「謝仲濤,我是看在轉運的分上才——」
  
  「小心!」
  
  還沒有反應過來,康總管驚叫著,整個人,撲到關孟海的背上。隨即,關孟海只感覺有一股溫熱的血液噴灑在自己的側臉。一個旋身,終結了偷襲之人,半跪在地,他將嘴角溢血已然斷氣的康總管輕輕放在地面。
  
  「走啊!」
  
  關孟海驟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拍馬匹,駿馬受驚,不顧一切向前奔去。
  
  謝仲濤緊緊攀住車門,駿馬狂奔,馬車顛簸不穩,紅漆朱門近在咫尺,眼看著,就要連人帶車一頭撞上去。
  
  風在耳邊呼嘯,腦海中,記憶深處的畫面與眼前的情景重疊起來,相似得厲害。
  
  夾雜著碧綠光芒的利劍呼嘯而過,不偏不倚,剛好砍中門閂。粗大的橫木一分為二,頹然落地。
  
  同一時刻,馬車衝向已經鬆動的府門,破門而出,沿街飛馳。
  
  第十章
  
  週身乍冷乍熱,像是處在冰山火海兩極,冷熱交替。
  
  神志飄遊,恍惚間,眼前有好多的模糊景象閃過,她想要努力看清楚,卻無法如願。
  
  今後凡事要以二少爺為先,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以二少爺的安危為重……
  
  你要討價還價,欠謝府的,你還得清嗎……
  
  你為我求來,保我平安,我卻誤會,將它丟掉。對不起,轉運,對不起……
  
  平安符,保平安,歲歲平安……
  
  好多好多的聲音,在她耳畔交替。心好累,疲憊不堪,好想就此罷手,什麼都不再理會。
  
  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飄來飄去的低低歎息,眼前血色障迷,水霧迷濛一片。
  
  「轉運……」
  
  顛簸之間,冰冷的身軀被一點點熱度溫暖,熟悉的聲音在急切地呼喚,明明快要靜默而去的靈魂,就因為這,持續徘徊,猶豫不決。
  
  時轉運?好名字。你爹娘以此為你取名,是希望你人如其名,時來運轉嗎?
  
  費了好大的氣力,她努力張開雙眼,入目的,是謝仲濤焦躁不安的面龐。
  
  「我是時轉運……」她窩在他的懷中,喘息著,慘白的面容上露出難看的笑容,「二少爺,我盡力了……」三十兩紋銀的代價買下她,是為了替謝仲濤轉運,她記得,她記得的。
  
  「我知道,我知道……」謝仲濤緊緊摟著她,表情凝重,錦衣華服之上,沾染的,儘是她的斑斑血跡。
  
  「二少爺……」眼睜睜地看著時轉運裙擺上的血跡不斷擴大,觸目驚心,跪坐在時轉運身邊的雪離抬頭,驚惶失措地看向謝仲濤。
  
  「你不知道的……」時轉運無力地搖頭,手顴巍巍地游移到自己的腹部,再也抑止不住,豆大的淚珠沿著眼角滑落,「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有了身孕,她卻全然不知曉,待到明白的時候,腹中的生命,和她血脈相連的骨肉,尚未來得及見上一面,已離她遠去,不復存在。
  
  不忍見她黯然神傷,謝仲濤低下頭,臉龐貼著她的面頰,默默無言。心,因為她淒楚的表情,疼得厲害。
  
  「不怪你,不怪你的……」她的臉頰冰涼,失神的眼睛空洞沒有焦距,他膽戰心驚,不住在她的臉上落下綿綿的細吻,喃喃自語。與其說是在安慰她,倒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
  
  「我覺得好冷……」涼意襲來,時轉運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地往謝仲濤懷中縮了縮,「是不是人快死的時候,都會這麼冷?」
  
  「胡說!」謝仲濤一邊斥責一邊脫下外袍,嚴實地蓋在她身上,卻止不住她的哆嗦。他緊皺眉頭,抿緊了嘴唇,驀地掀開車簾——
  
  「謝安,停下!」
  
  「二少爺——」
  
  「我叫你停下!」
  
  謝安無奈,只得向後拽緊了韁繩,勒住馬匹,停在僻靜的街邊,四下裡看了看,他轉頭對謝仲濤開口:「二少爺,當務之急,是要盡快出城才是……」
  
  「你和雪離立刻下車,去尋大夫。」謝仲濤盤坐著,凝視懷中神志模糊的時轉運,頭也不抬地命令。
  
  「可是……」謝安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快去!」他明白謝安要說什麼,但他卻不想去聽。眼下,對他來講,最重要的不是逃脫欲加之罪的陷害,而是——如何才能保住時轉運的性命。
  
  
  
  身子輕飄飄的,如同一葉鴻毛漂浮。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白霧,有無數的影子在周圍飄遊,她想要看清楚,無奈視線模糊,任憑如何努力,都只能見到影像,瞧不見樣貌。
  
  「時轉運?」
  
  有人在低聲呼喚,叫她的名字,她飄忽的步子就此停住,疑惑地回頭,白霧中,隱約看見有一個人,漸漸地向她走來。
  
  霧氣隨著他的接近逐漸散去,近了,再近了,好奇怪,她居然能夠將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俊逸的面容,明淨的眼神,令她一時愣住,覺得好生熟悉。
  
  「香雲寺,有一面之緣。」
  
  啊,想起來了,是他,那個硬要為她算命的原姓男子。
  
  「你選的,可是一條不歸路呵!」迷霧中,時轉運的身後,有提著鐵鏈的牛頭馬面出現,男子不動聲色地將手在她腦後輕輕一拂,除了他能看見,她的身形在霧中頓時消失不見。
  
  時轉運凝視他清澈的眼眸,朗朗的眼神莫名安撫了她的心。她搖了搖頭,淡淡笑起來,「命運安排我進謝府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再容我選擇了。時至今日,他禍從天降,也皆由我起。就拿我的一條命,換得他的平安吧……」
  
  「因果善惡,這罪孽,本不該由你一人承擔……」
  
  「你說什麼?」時轉運訝然地問他,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男子沒有回答她,眼神祇是定格在不遠處。時轉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半空中飄遊。
  
  「罷了。」男子微微歎息,手沿著時轉運的眼皮輕輕一抹。
  
  眼前忽然一亮,面前的影子驟然清晰,是無數面目各異的人在旁若無人地遊走。
  
  一概是青色的面容,慘綠的表情。
  
  「他們……」人來人往之間,沒有人停下,只是一個勁地向前奔走,不曾停歇。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時轉運搖搖頭。
  
  男子揮手,眼前的人頓時消失不見,徒留影像,「這裡,是黃泉路。」
  
  時轉運倒抽一口冷氣,顫聲開口:「我已經死了?」
  
  「魂魄已去了大半,」男子向她身後指了指,「待你走到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你嚥氣之時。」
  
  「那,謝仲濤呢?」望著他身後遠處的亮光,她忍不住發問。
  
  「你是他的福星,有你為他避凶,他命中注定本該無事。」
  
  他沒有事,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男子頓了頓,「心念一動,命相即改。謝仲濤他,恐怕凶多吉少。」
  
  「什麼意思?」才落下的心,因為他的這句話,又懸起來,時轉運上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拽住他,不想手從他的臂膀中穿過,空蕩蕩的,沒有半分實體之感。
  
  不理會時轉運震驚的表情,男子繼續說道:「他執意要救你,不肯離開滄州,城門一封,追兵一到,他勢必無法逃脫。」
  
  「你,不是人。」時轉運盯著他,慢慢開口。是人,就都有血肉之軀,而他,只是一抹形同真人的幻影。
  
  對時轉運做出的結論,男子笑而不答。
  
  「你既然可以下黃泉來找我,就一定有辦法救謝仲濤,對不對?」
  
  對時轉運的質問,須臾,男子才回答:「我是不是人,不是關鍵。時轉運,你是要我救謝仲濤嗎?」
  
  「你有什麼條件?」
  
  「我可以救謝仲濤。」男子盯著她,明淨的眼瞳忽然被陰霾覆蓋,「但條件是,你得跟我走。」
  
  
  
  有人在自己的後背狠狠一推,緊接著,感覺彷彿從雲端重重落下,大腦一片空白,週身傳來撕裂一般的疼痛,像是有兩股力量,在互相抗衡著。
  
  「轉運?」
  
  一直坐在車裡護著時轉運的謝仲濤,忽然看見她的身子向上彈起,連他的手,也隨著她的動作上舉了一下。他不明所以,捧著她的面頰急切地呼喚。
  
  眼睫動了動,時轉運緩緩張開眼睛。巨大的衝力之後,週身釋然,茫然四顧,意識逐漸清明,她凝望眼前之人,開口道:「二少爺……」
  
  謝仲濤的反應是狠命將她的臉壓在自己胸前,令她感覺呼吸艱難。
  
  「轉運,轉運,轉運……」
  
  才想要反抗,上方,傳來謝仲濤壓抑的低咽呢喃。她怔住,慢慢抬頭,猝不及防,有什麼液體落下來,滴在她的嘴角,鹹鹹的,澀澀的。
  
  「求你,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愛他至深的爹娘離他去了,他發誓要恨之入骨的爺爺去了,忠心耿耿的康總管去了,本是同根生的大哥與他反目成仇,一脈相連的弟弟不知所終……如今,他的身邊只剩下轉運,只剩下她了!
  
  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感覺內心孤寂。只有摟著她,感受她真實的存在,才能鎮定患得患失的心情。
  
  留下嗎?她無法給他承諾。關係他的安危,她已將自己出賣。壓下複雜的心緒,她忽略週身的疼痛,抬高手,蒙住他的眼睛,以衣袖拭去他的淚水,輕聲言說:「不要再恨了,好不好?」
  
  眼腈被她的手遮掩,指縫間,有些許的光亮微微透進來。她的手,伴隨著溫言細語的勸慰,滑過他的眼角,小心翼翼地為他揩拭從未輕彈的淚水。
  
  「轉運,我講個故事與你聽,可好?」手覆住她的手背,將她的手緩緩拉下,恍惚間,過往種種在眼前浮現,和時轉運的模樣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有一位富商人家的少爺,喜歡上一名女子。家中的老爺本認為那名女子身份不足以與他匹配,但看在兒子執著的分上,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門親事。婚後,二人夫唱婦隨,日子平安地過了十幾年。這樣的生活,本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誰料到,風雲突變,已貴為巨賈之家少奶奶的女子得到消息,她自小一起長大的一位兄長深陷囹圄,她知道夫家八面玲瓏,與官府的交情極好,只要略加疏通,就可救那位兄長一面。她向老爺求助,老爺為了家族顏面,斷然拒絕,並警告女子,不可再與她的兄長牽扯不清……」講到這裡,謝仲濤忽然打住,驀然向時轉運發問,「如果你是那名女子,你會怎麼做?」
  
  心下已然明白他所講的故事和謝府有著密切的關聯,時轉運只是看著他,握了握他的手,並不言語。
  
  「是了,如果是你,一定會聽那位老爺的話。」謝仲濤笑起來,笑容極為苦澀,「那位少奶奶,平日溫婉似水,偏偏在這件事上,剛烈如火,妄顧老爺的命令,執意而為,獨自出府,惹得老爺雷霆震怒。少爺擔心,怕她遭老爺責罰,於是帶著二兒子偷偷溜出府邸,想要利用孩子勸她回府。他們追上了她,上了她的馬車,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沒有想到,不久後,途徑上不知為何出現了路障,猝不及防,連人帶車滾落山崖……」
  
  「後來呢?」時轉運問他,聲音已經在微微發顫。
  
  「夫婦二人當場斃命,那位二少爺受了重傷。」一一道來的同時,謝仲濤的聲音冷得像冰,「天災還是人禍,轉運,你這麼聰明,一定心知肚明。」
  
  「我——」她想要說話,可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叫我如何不恨?」謝仲濤緊握拳頭,「若不是他死要面子,爹娘怎會死於非命?大哥又怎會與整個謝家對立?他再愛惜我又怎樣?我不在乎。我要的,是爹娘能夠重生,是兄弟能手足相親,這一切,他給不起!」
  
  「不要說了……」他悲愴的表情令她心疼不已,她低低地說著,摟著他的脖頸,伏在他的肩上,不期然,看見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謝仲濤在她耳邊不斷地呢喃:「轉運,我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該走了。」那個人向她招了招手。
  
  她聽見了,可是謝仲濤卻置若罔聞。她忽然間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慢慢接近,向謝仲濤彈指一揮。
  
  「轉運?」
  
  後頸一麻,緊接著,眼前的時轉運逐漸模糊起來,謝仲濤疑惑地想要抓牢她,奈何週身無力。
  
  「保重……」
  
  遠遠地,傳來她的聲音。保重,是什麼意思?他想要問她,卻沒有辦法開口,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他軟綿綿地癱軟而下。意識逐漸模糊,眼前的光亮一點點消失,到最後,完全沉淪進一片黑暗中。
  
  
  
  一年後——
  
  溱潼小鎮,四面環水,夾河穿街而過,小橋流水,深巷幽居,麻石鋪街,店舖林立。
  
  今日,浩瀚的溱湖上,鑼鼓震天,人聲鼎沸。
  
  一隻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穿梭其間,船篷的小窗處,露出冷峻的雙眼,隨後,響起男子低沉的嗓音:「船家,怎麼如此喧嘩?」
  
  站在船尾的船家一邊撐蒿一邊笑著回答:「今日清明,是溱潼會船節,四鄉八鎮的船隻和船民來此聚會競船呢。」
  
  船簾被掀起,一名男子由內走出,立在船頭,四下觀望。但見各種花船、貢船、划船、蒿船千舟競發,兩岸人潮湧動,呼聲鼎沸,場面十分壯觀。
  
  男子靜默了一會兒,轉頭對船家道:「在前方靠岸,我想上去走走。」
  
  船停在岸邊,男子才踏上石板,忽又回頭,從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拿出一幅畫卷,在船家面前展開,「你可見過這名女子?」
  
  船家仔細打量了畫中的清秀女子,搖了搖頭。
  
  男子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準備收起手中畫卷,不期然,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疼痛使他不自覺地鬆手,畫卷落在地上,浸在半濕的石面上。
  
  「哎呀,婆婆,你砸到人了啦!」
  
  他正待去拾,清脆脆的聲音傳來,一名少女已經先他一步,撿起地上的畫,遞給他,「喏,給你。」
  
  眼看著濕了大半的畫卷,男子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以衣袖擦去周邊的水漬。
  
  「喂——」見男子對畫很寶貝的樣子,少女低聲開口,「你不要叫婆婆賠了啦,她家公子很小氣,要是知道她弄壞了你的畫,一定會生氣的。到時候,婆婆就慘了。」
  
  「婆婆?」男子終於開口,目光掃過面前的少女,抬起頭,視線定在石堤上皺紋滿面此刻誠惶誠恐的白髮老嫗身上。
  
  「一幅畫,沒有關係的,對不對?」少女跟他討價還價,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沒有關係……」男子收回視線,眼見畫捲上的水漬不斷擴大,已經模糊了畫中人的容顏,他輕聲低喃,鬆開手,畫卷悠悠地掉入水面,眼看著沿湖水向下游飄去。
  
  再看向目瞪口呆注視他的少女,他歎息,蒼涼的語氣飄忽開來,傳了很遠——
  
  「找不到人,空留影像平添愁思,又有什麼用呢?」
  
  
  
  下游,偏隅,背街處,一雙眼睛,靜靜地打量此刻正蹲在湖邊急急打撈什麼的人影。
  
  「尋了一年,你還是不肯放棄?」
  
  淡淡的歎息聲從身後傳來,謝仲濤心下一驚,猛地回頭,發現一名白衣男子居然悄然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不遠處。
  
  「你——什麼意思?」他不是向善之人,卻仍是被莫名震撼,只因男子的相貌,竟像極了時轉運親手所刻的觀音像。語氣不由得頓了頓,隱隱有種錯覺,那種俊逸的超塵氣質,怎會是凡人所有?
  
  「你和時轉運,本沒有姻緣相系,又何必苦苦相逼?」男子慢慢走上前,看向謝仲濤之前注視的人影,「她為你轉運,以命相抵,死劫過後,與謝府,與你,已無關係。」
  
  「帶走轉運的,是你?」聽他字字玄機,猶如身臨其境,看得透徹,聯想當日轉運的不辭而別,許多片斷拼湊起來,謝仲濤終於有了完整的答案。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男子的眼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年的時間啊……幾百個日日夜夜,伴在身側的,只有她的一幅畫像,睹物思人,他四處尋找,在思念中痛苦煎熬,度過一個又一個的不眠之夜。
  
  「有所得,必有所失,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男子的眼神平靜無波,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她要我讓你活,你能逃脫生天,並不是幸運。」
  
  「你答應轉運救我,條件是轉運跟你走。」他是生意人,幾番揣測,就輕而易舉地道出其中的來龍去脈,「如果,我要你給轉運自由,你的條件是什麼?」
  
  「你是在跟我談條件嗎?」見他明明很緊張,卻偏偏要做出鎮定的模樣,男子微微笑起來,「謝仲濤,你打算以買賣來論時轉運的價錢?」
  
  一隻手悄悄地背到身後,掌心中點點幽藍光芒集聚。
  
  「不!」謝仲濤斷然否定,目光投向遠處的人影,慢慢放柔,「若有將來,她是我要一輩子疼惜的人。今生只有呵護,絕不會拿她出來做交易。」他轉向男子,對視之間,眼神變得堅定無比,「我不管上天有沒有安排我們的姻緣相系,既然我已經找到了她,這一次,無論任何阻礙,我都要轉運,至死方休!」
  
  手慢慢放下,掌中的藍色光芒淡了下去,最終不見,男子的笑意更深,隱隱有幾分讚許,「你帶她走吧。」
  
  謝仲濤不語,確切地說,是愣住了。
  
  如此不費周折就成功將轉運要回?他以為會有重重阻隔,才能與她重新廝守。
  
  「你想我既然存心帶走她,勢必不會輕易放她離開?」男子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謝仲濤,我要試探的,是你。」
  
  「我不明白。」謝仲濤開口,對他模稜兩可的話,甚為不解。
  
  「不明白也好。」男子斂目,他揚手,衣袖從謝仲濤面前拂過,語氣如風,「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帶她走吧……」
  
  衣袖拂過面龐,謝仲濤再睜眼時,眼前只有空蕩的街巷,已不見了男子的蹤影。
  
  
  
  不可能不見的。
  
  她看著那幅畫掉進水中,沿著湖水漂流下來,她沿石堤而下,一直走到僻靜河段,卻已不見畫的蹤影。
  
  不可能沉沒——她清楚。畫軸中裝有浮木,至多隨水漂流而已。種種猜測都被自己否定,那麼,畫到哪裡去了呢?
  
  沒有想到今日會碰巧遇上他。一年前的離開,她就已經做好了訣別的打算。想著,今生,他們不會再有相見之日,可是沒有料到,今日溱湖邊,無意之間,她居然又看見了他。
  
  心疼他眉宇間濃濃化不去的愁,她卻強行壓抑自己內心的波濤洶湧,對他視而不見。
  
  就當她已經死了吧。彼此不再有關連,不再有干係,這樣,對他,對她,都好。
  
  可是,為什麼在他放手的那一刻,她有失聲尖叫的衝動?聽他蒼涼的言語,她的心也會揪緊疼痛?
  
  手握緊了掌中的竹竿,狠狠地一擊,拍中湖面,擊碎了倒影。層層漣漪蕩漾,一圈一圈地蕩漾。
  
  「在找什麼?」
  
  低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乍然愣住,僵硬了軀體,熱血衝上腦門,不知該如何是好。
  
  「轉運!」
  
  要她如何無動於衷?這個名字,即使呼喚的人因為期待和激動,微微變了語調,但那種熟悉之感,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抹殺。
  
  水波聚集,湖面平靜。她低頭凝視水中的倒影,白髮蒼蒼,滿面皺紋,年邁佝僂。這樣的容貌,連她有時候都會混淆自己的身份,為什麼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輕易將她辨認?
  
  轉過頭,迎面站立的,是霸氣不復當年的謝仲濤。他的視線一直定在她的臉上,就這樣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如何知曉?」她克制氾濫的情緒,啞著嗓子問他。
  
  謝仲濤慢慢上前,迫人的壓力在她週遭聚集。他一步步向她接近,直到他和她之間,已經沒有了距離縫隙。
  
  「形體變了,外貌變了……」他的手指沿著她皺紋密佈的面龐,停在她的眼角,「惟一變不了的,轉運,是你的眼神。」
  
  她精於仿製之術,做一張人皮面具,改頭換面,對她來說輕而易舉。但是無論她怎樣掩飾,石堤上的那一眼,她短暫的驚慌和無措,絕對不是陌生人初遇時應有的表情。
  
  他不敢肯定,畢竟,這一年來,大江南北,四處尋她,有希望,更多的,是失望。所幸這一次,試探之下,上蒼沒有再叫他失望,將她完完整整地送回到他的身邊。
  
  「是因為我虧欠你太多,所以你寧願離去,也不願再留在我身邊?」手伸到她腦後,他用力,白髮銀絲沿著面皮一道剝落,黑髮傾瀉,露出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顏。
  
  「不!」她摀住自己的嘴,拚命搖頭,再也克制不住,淚水潸然而下,浸濕了蒼白的容顏。
  
  說什麼虧欠?天可明鑒,當年的滅頂之災,不想與他生死與共,是因為,她寧願自己死一百次,也要換得他的平安無事呀……
  
  「轉運,轉運……」她的淚簌簌落下,每一滴都敲在他的心坎。謝仲濤摟她入懷,將她的臉緊緊壓在自己的心房,失而復得的感覺充實了空蕩蕩的肺腑,溢滿了整個胸臆。
  
  「不要再離開我了!」不敢放手,生怕這是一場夢,這一放,夢醒了,此刻近在咫尺的她,又會消失不見。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生命不再惟我獨尊,因為多了一個時轉運,絲絲牽絆,無法解脫。
  
  「不再有滄州謝家了。」輕輕歎息,他的手在脖子上摩挲,拉出一根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紅色絲線,取下來,拉過她的手,將一道磨損得厲害的平安符放在她的掌心,「我已不再是謝府的二少爺了,你不再有使命,不再是為我消災去厄的擋箭牌。做回你自己,做平常的時轉運,做——我的時轉運……」合攏她的掌心,他認真地看她,「如果上天注定只有你的死,才能換回我的生,這樣的命,我寧可不要!」
  
  她震驚地看他,已經無法言語。掌中的平安符猶帶他的體溫,透過掌心,一點點地熨燙著她的心。
  
  「跟我走吧,轉運。只要你我能在一起,即使只有一年,哪怕一日,也好過天各一方。」
  
  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哭的,可是眼淚卻不爭氣地止不住地向下落,像是一輩子的淚,只在這一刻,就此流盡。
  
  「如果我們還有機會,就生一堆的孩兒,男的、女的,一家子,開開心心地過活。把過往失去的、錯過的,全部彌補回來,好不好?」
  
  「一堆的孩兒,一大家子,開心的生活……」她伏在他的懷中,嗚咽著,抬起頭,顫巍巍的手指滑過他消瘦的臉龐,眼中淚花閃爍,嘴角卻有笑紋蕩漾。
  
  「世俗名利,都不再與我們有關了。」望著淚眼婆娑的她,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臉上終於浮現出了許久不見的笑容,「忘了我是謝仲濤,忘了你是時轉運,你我,從此只是這世間芸芸眾生中的一對平凡夫妻了。」
  
  是夫妻了,男耕女織,田園度日,忘卻過往種種,只要能重新開始。
  
  「好……」破碎的聲音,卻帶著期許和希望,她應聲,和他緊緊相擁。
  
  不再顧忌了,哪怕只有一年,即使只有一天,有了他的承諾,有了他的陪伴,她可以將一切拋諸腦後,當做過往雲煙。
  
  即使將來,如果他們真的不被命運所容,蒼天有眼、諸神有靈、鬼吏判罰,錯也好,對也罷,她只求輪迴轉世,六道之中,能允她和謝仲濤相伴相隨,彼此不再離分,也就足夠。
  
  足夠了呀……
  
  尾聲
  
  夜幕降臨,依稀月光下的溱湖水面,有什麼東西順流而下,被湖水沖刷到近岸,載沉載浮。
  
  一名男子站在岸邊,俯身探手,將其拾起,展開來,原來是一幅被浸得模糊的畫卷。
  
  男子望向畫卷漂流過來的方向,片刻後,低垂眼簾,視線定格在畫中人模糊不清的容顏上。
  
  他們,應該離去了吧?
  
  夜風襲來,不知為何,竟有幾分寒意逼人。
  
  男子緩緩轉過身,但見湖岸邊,清明時節民房前懸掛的白色燈籠,內中的火苗掙扎著閃爍了一下,無聲地熄滅。他收起畫卷,盯著暗淡無光的燈籠,若有所思。
  
  「原朗,原朗……」
  
  若有似無的呼喚忽近忽遠、忽高忽低,陰森森的,若是平常人聽見,難免毛骨悚然。
  
  男子彷彿置若罔聞,但見他右手拇指和中指結印,口中唸唸有詞。迎面吹拂的鬼魅之風扑打在他的臉上,週遭,看不見人影,卻隱約有走路的聲響。
  
  口中的念詞越來越快,他抬手,指法快速變幻,轉眼間,已咬破自己的中指,輕輕一彈。
  
  「去!」他盯著正前方,一滴血珠彈指揮出。
  
  尖細的哀嚎聲頓時響起,風乍然而止,一剎那,一切靜默下來,似平什麼都不曾發生。
  
  溱湖的波光在不甚明朗的月色下,粼粼閃爍。
  
  男子收手,半晌之後,才微微歎了一口氣。
  
  去吧,去吧,天災劫難,盡數已去。
  
  「時轉運……」他細細念著,抬起手,自衣袖間摸出一尊白玉觀音像。指腹,點上與他極其相似的顏面,一一滑過俊逸的五官。
  
  「當初,是我欠你。」他低頭,凝視手中的白玉觀音,眼神空無明淨,「如今還了這份情,這筆債,兩不相欠了……」
  
  他的低語,在夜色中很快地散去,被黑暗吞噬,不復聽聞。
  
  再看去,湖面月光依舊,湖岸,已不見人的蹤影。徒留一聲歎息,隱隱迴繞週遭——
  
  凡塵俗世皆困擾,還了過往之後,世間之大,何去何從,才是歸屬?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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