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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愛上吧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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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他惟一的興趣只不過是愛拍拍照,這沒招誰惹誰吧?
那個總想逛他叫他「姐夫」的姐夫和他親愛的弟弟,
有必要視他為洪水猛獸嗎?
又不是拐了他們的老婆和未婚妻,
有必要每次一見他捧著相機靠近,
就做出那種他們是世仇的表情嗎?
別以為就他們能成雙成對,而他只能形單影隻,
哼!了不起他也修成正果給這幫「勢利」的傢伙瞧瞧,
不拍他們,他照樣有人可拍!

  楔子
  
  卞朝暉的運氣一向不太好——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譬如說,他長得不賴,事業有成,收入穩定,對未來女朋友的要求又不算很高,身邊的女人走馬燈似的去了又來,資源也不匱乏。可是,為什麼會白白地蹉跎了二十六年整,至今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等不到情有獨鍾的另一半?
  
  又譬如說,和他同歲的龍少俊,已經結婚生子。更可惡的在於,龍少俊費盡心機娶到的老婆恰恰是他最親愛的姐姐,所以他名副其實地成了龍少俊的小舅子,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他慪心半輩子。
  
  好吧,既然他那個一向精明的姐姐頭腦發昏,被龍少俊拐了當老婆,他也就認了,俗話說,長幼有序嘛。但是,最令他心理不平衡的是,為什麼他這個老哥還名草無主,他的弟弟卻已經甜甜蜜蜜談了六年的戀愛,現在更好,終於修成正果,就等著人家大學畢業訂婚,幸福地當個準新郎。
  
  看看,排行在他前面的和後面的都成雙成對,只有他,還是形單影隻,在夾縫中艱難地求生存。
  
  行!不就是走在他前面了嗎?他可以嚥下這口氣,強顏歡笑說自己是快樂單身漢,玩自己的愛好。
  
  也不就是想拍他們幾張相片嗎?雖然有時候他是喜歡抓特寫鏡頭,也不用誣賴他偷拍吧?
  
  能夠入得了他卞朝暉的鏡頭,是一種福分,他們究竟懂不懂?非但不理解支持,龍少俊和他親愛的朝陽弟弟,反而視他如洪水猛獸,又不是拐了他們的老婆和未婚妻,有必要每次一見他捧著相機靠近,就做出那種他們是世仇的表情嗎?
  
  本來以為只有人的眼睛才有可能瞎掉,沒想到,老天爺也差不多!
  
  第一章
  
  氣氛惟美浪漫,光線柔和淡雅,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幸福依偎,脈脈對視,目光中所散發出來的二千瓦電力足以令週遭的景物黯然失色。
  
  這樣的畫面實在太美好,鏡頭再拉長一點,對,再近一點……
  
  一隻手像如來佛五指山一般壓過來,完全遮蓋住對準的鏡頭,密實得不留半點縫隙。
  
  「我說卞朝暉,你這破相機還想不想要了?」
  
  嗯,聽得出來,火氣很大,正想要找個人發洩一下。
  
  小氣!卞朝暉在心裡小聲嘀咕,不情不願地放下手中的相機,白了一眼正瞪著他的龍少俊,「你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我這個大主編肯親自為你們拍照,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敢威脅我,有沒有搞錯?」
  
  「你好心?」龍少俊皮笑肉不笑,指指他的身後,非常「謙虛」地問他:「那麼敢問,你卞二少爺鬼鬼祟祟躲在這棵招財樹後面,頭上還頂著一片芭蕉葉,是做什麼用的呢?」想誆他,也不想想他龍少俊是做哪行的?
  
  本來只是想和老婆找個安靜的地方溫存溫存,卞朝暉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也能見縫插針,果真是無孔不入!
  
  「啊,哈哈……」卞朝暉取下頭上的葉子,若無其事地拿在手中當扇子扇風,「這個嘛,天氣太熱,我涼快涼快。」
  
  馬不知臉長,吹牛臉都不紅一下,龍少俊嗤之以鼻,乾脆別過臉不看他。
  
  見龍少俊不理他,卞朝暉瞥了一眼站在龍少俊身邊捂嘴偷樂的卞朝霞,眼珠轉了轉,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拉長了聲音甜膩膩地叫道:「老姐——」
  
  「少來!」龍少俊立馬轉過頭,果斷地截住他的話頭,「不要說你的攝影技術有多高明,也不要吹你可以把我們拍得媲美好萊塢巨星,更不要提這樣的照片送去參展至少可以得金獎……總而言之,我就是拒絕你為我們拍照!」
  
  「誰跟你說話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給他三分顏色就當真開起染坊了?他卞朝暉也不是好欺負的,當即反唇相譏,「我在和我老姐說話,閒人不要插嘴!」
  
  「誰是閒人?」龍少俊很是欠扁地環住卞朝霞的腰肢,涼涼地潑了卞朝暉一頭冷水,「我可是朝霞名正言順的老公,她一向代表我,我也一向代表她。所以,於情於理,我都有權代她拒絕你!」
  
  那副義正詞嚴的模樣,末了,還不忘給卞朝霞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是不是,老婆?」
  
  「龍少俊!」好酸哦,好冷哦,沒有必要在他面前做出這副恩愛的德行吧?有沒有考慮到他作為孤家寡人的心裡感受?
  
  「叫姐夫!」龍少俊伸出一根手指,在卞朝暉面前晃了晃,語調中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忍住想要一口咬住那隻手指的衝動,卞朝暉告訴自己要冷靜,千萬不能為了龍少俊這個大混蛋毀了自己堂堂大主編的面子。
  
  「少俊,好了。」卞朝霞輕拍了龍少俊一下,好歹朝暉是自己的親弟弟,終究不太忍心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龍少俊活活捉弄死,「你老大不是快來了?」
  
  「對哦。」提起心目中的偶想,龍少俊立刻將卞朝暉拋到十萬八千里開外,當即拉著卞朝霞,匆匆離去。
  
  耶?卞朝暉目瞪口呆地看他們越走越遠,難以置信自己就這樣被當做一個隱形人一般被忽略不計。
  
  太過分了!好歹也要打個招呼知會一聲吧,這是基本的社交禮儀吶。
  
  心裡好哀怨,惋惜絕佳的模特就這樣跑掉。卞朝暉歎口氣,左右看了看,忽然眼前一亮,看清楚來人,活力馬上恢復。
  
  小跑步上前,好激動地想要伸手擁抱,意料之中地撲了個空。
  
  朝陽這個死小子,果真對他重點防範。
  
  「卞二哥。」孟夕陽從卞朝陽身後探出頭,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
  
  嗚嗚,好燦爛的笑容,為什麼他就沒有朝陽運氣那麼好,能夠交到一個善解人意又有一身好廚藝的女朋友呢?
  
  「二哥——」卞朝陽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你的眼神,就跟得不到糖果吃的孩子一樣。」
  
  「是嗎?」卞朝暉忙不迭地揉揉眼睛,收起自己的哀怨心情,「還叫什麼卞二哥,馬上就要變二哥了嘛,前面的那個字,可以省了。」
  
  眼看著孟夕陽微微仰頭注視卞朝陽,臉上露出紅暈… …
  
  好極了,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角度……
  
  笑容可掬地,卞朝暉舉起相機,「來,我給你們——」
  
  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卞朝陽身手敏捷地轉了個身,擋在他的鏡頭前,隨後擁住孟夕陽,旁若無人地揚長而去。
  
  卞朝暉的笑容頓時凝結在臉上,嘴角微微抽搐,舉著來不及收回的相機,一時不知如何處理自己的姿勢才好。
  
  乖乖,沒有想到他這個弟弟比龍少俊更狠,連和他鬥嘴的氣力都省下了。
  
  愛情重如泰山,親情輕如鴻毛,姐姐弟弟有了老公和女朋友,他果然淪為不入眼的閒雜人等,連小小的自尊心,都被他們踩在腳底不屑一顧。
  
  卞朝暉垮下雙肩,垂頭喪氣,正在自怨自艾哀悼自己的不幸,褲腿卻被什麼東西拽住。
  
  「二舅——」
  
  怎麼會有奶娃兒細聲細氣的聲音,而且聽起來還異常熟悉?他困惑地低頭,順著領帶一路向下望去,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兒匍匐在他的小腿上,不斷摩挲。
  
  老天爺,終於有人理他了!差點沒有感激得痛哭流涕,卞朝暉蹲下,一把抱起小人兒,「龍龍,還是你最好,知道關心二舅我,安慰一下我受創的心靈。」
  
  「車——車!」咿呀學語的小不點在他懷中不住扭動,順勢滑下他的軀體,用力推開他的腿,拉出卡在牆角的玩具車,笑瞇瞇地抱在懷中,搖搖晃晃地就要走開。
  
  「龍龍!」卞朝暉綠了臉,不死心地從身後拉住他胖乎乎的腿,「你不是來找我?你只是想要這輛車?」
  
  「車——車!」走動不了,乾脆趴在地上,連頭也不回,一樣玩得不亦樂乎。
  
  卞朝暉綠了臉,人不如車的悲慘境遇他終於親身體驗,扳過龍龍的小臉,盡量要自己的樣子和藹可親,他幾近獻媚地舉起自己的寶貝相機,「龍龍,你這麼可愛,乾脆二舅舅給你拍張相片好不好?」
  
  「不要!」龍龍斷然拒絕,頭搖得像波浪鼓,「相機破破,人拍醜醜。」
  
  本來已經飽受摧殘的自尊心因為這一句話,頓時碎了一地。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亙古不變的真理。若是龍少俊的兒子肯乖乖配合他,那才叫奇怪。
  
  拎起龍龍的後領,卞朝暉將他舉到窗外,故意做出凶神惡煞的模樣,試圖扳回一成,挽救自己最後的尊嚴,「拍不拍?不拍就丟你下去哦。」
  
  龍龍雙腿懸空,瞪大了烏黑的眼睛看他。
  
  哈哈,害怕了吧?求饒了吧?卞朝暉在心裡得意地狂笑。這一招,可是專門拿來唬小孩的。他倒是不會真的將龍龍丟出去,儘管這裡只是一樓,況且,外面還有厚厚的草坪當軟墊。
  
  「嗚——爸爸!」三秒鐘之後,龍龍發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堪與世界三大男高音媲美的號啕大哭聲。
  
  卞朝暉轉過頭,毫不意外地看見整個大廳的人在對他行注目禮,可笑他還保持著一種「虐待兒童」的姿勢,不得不接受龍少俊殺氣騰騰的凶狠目光。
  
  乾笑著,好小心、好小心地將龍龍提進窗戶,放在地板上,順勢拍拍他的腦袋,以無比和藹的笑容,伴著咬牙切齒的語氣開口:「龍龍真的好乖……」
  
  
  
  拿了瓶葡萄酒,一個人躲在陽台上,拔開瓶塞,咕嚕嚕地灌了一大口,卞朝暉張開雙臂仰天長歎,「我很失意啊——」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
  
  宴會廳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一個人在這裡喊破了喉嚨發洩,也不會被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
  
  「我也是……」
  
  耶,不會吧?居然還有回音?卞朝暉被這一聲幽幽的歎息嚇了一大跳,猛然住口,放下手,左顧右盼,卻沒有看見有人的蹤影。
  
  「嘿,這裡!」一隻高腳杯憑空冒出來,輕輕碰觸陽台外沿,提醒他的注意力要集中在眼前。
  
  卞朝暉提著酒瓶,上前走了幾步,俯身在陽台上,探出半截身子,低頭向下打探,看見一個人雙腿交疊、背靠著牆壁站在陰影中。
  
  「再來一杯。」下面的人舉高了杯子,仰起臉對著他,「為了我們的失意,乾杯!」
  
  白皙的皮膚,光滑細緻,卻不是粉底刻意營造的效果。點到而止的妝容,優雅不失大方,除了那雙微醺發紅的眼睛有點敗筆,總體來說,是個美女。
  
  他和她,此刻就這樣上下對視著,他的眼,對著她小巧的下巴,不可避免地對上勾勒得很精緻的紅唇。不知道為什麼,手癢癢地,不自覺地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相機。
  
  「看夠了沒有?」
  
  帶著幾分醉意,幾乎算不上是責備的呵斥在他耳邊響起。冷不防地,一隻手拽住他胸前的領帶,使勁向下一拉。
  
  重心不穩,卞朝暉雙腳離地,收勢不及,狠狠撞在對方的臉上。他的唇,壓在光潔的額頭上,同時,自己的眉心,也傳來溫熱的、濕潤的觸感。
  
  葡萄酒傾瀉而下,盡數潑在他的頭上,從臉一直向下淌,浸紅了下面人白皙的肌膚,沿著裸露的皮膚,滲入那件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藍色禮服裡。
  
  卞朝暉張大了嘴,卻悲慘地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手忙腳亂地想要找個支撐點,總算攀住了陽台的邊沿。費力地移開臉,不料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就這樣直直墜落,掉在那個女人的腳邊。
  
  沒有什麼異樣的聲響,真是萬幸。剛剛鬆了一口氣,卻看見醉意甚濃的女人踉蹌著準備離開,腳下那雙細得嚇人的高跟鞋大有踩上他寶貝相機的趨勢。
  
  情急之下,他忘記了自己還像一隻無尾熊一般掛在陽台上,頓時鬆開雙手,就向前猛撲過去。
  
  「嗤啦——」
  
  糟!在心裡暗叫糟糕,卞朝暉看看自己手中抓著的一塊藍色布料,再瞧瞧被自己以泰山壓頂之勢撲在身下還酥胸半露的女人。
  
  這這——這衣服也太不結實了吧?他也不過是扯了一下,也能造成這樣的效果?
  
  「啪!」還在思忖間,一記很有力的耳光扇上他的臉,又快又準。
  
  卞朝暉摀住臉,難以置信自己居然被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女人打了。
  
  好吧,好吧,算他倒霉。反正即使現在爭辯,也和這個意識不清的女人達成不了什麼共識。
  
  將那只打自己的手壓在草坪上,防治再次被偷襲,卞朝暉揮揮手中的布料,「以德報怨」地蓋在她裸露的肌膚上,大度地表示自己不與她計較,「先聲明,我只是『不小心』撲到你,然後『不小心』扯破你的禮服,最後『不小心』壓倒你,一切可都是意外……」
  
  「朝暉!」
  
  不會吧?他沒聽到,什麼都沒有聽到。
  
  「卞朝暉!」
  
  這種雷打的音量,他要是再裝作聽不見,豈不是承認自己是聾子?
  
  無奈地回頭,看見不遠處一臉怒氣瞪他的卞朝霞和旁邊抱著龍龍幸災樂禍的龍少俊,卞朝暉覺得自己真是無語問蒼天。
  
  老姐,不要用這麼唾棄的眼神好不好?不用開口,也知道她理解了什麼、要說些什麼了。
  
  瞧瞧,他現在正以「餓虎撲食」的姿勢騎在一個姿色不錯的女人身上——儘管這只是一場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意外;不錯,他是壓著她的手——但他只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挨打而已;他的手,看在別人眼中,是「流連忘返」地放在人家胸口——天知道他不過是要把那塊不甚結實的布料完璧歸趙。
  
  他是君子坦蕩蕩,但是這種曖昧的情形,他說自己沒有意圖不軌,有誰相信呀?
  
  嗚嗚,為什麼,他的運氣就這麼差呢?
  
  
  
  累啊,累啊……
  
  卞朝暉勉強支撐著自己的熊貓眼,無精打采地趴在亂七八糟的桌面上,平均每十秒鐘就要歎一次氣。
  
  昨天晚上基本是在一團混亂中度過,被老姐耳提面命了一整晚,連個打盹的時間都沒有。她倒無所謂,反正她今天是夜班,可以睡回籠覺彌補損失的精力;可憐了他,還要早早來上班,到現在太陽穴還隱隱作痛。
  
  實在是想不通啊,明明他什麼都沒有做嘛,憑什麼他就得接受這種非人的虐待,沒天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他就該吃吃豆腐、揩揩油……不過話說回來,那隻手長得還真是好看,皮膚細細的,滑滑的……
  
  「卞編!」
  
  回味無窮之際,門突然被用力推開,衝進一個風風火火的人影,大咧咧地扔下一摞資料,令本來就凌亂不堪的桌面更加「錦上添花」。
  
  無限遐想瞬間消失盡殆,卞朝暉猛咳兩聲,正襟危坐,及時剎住自己腦海中高尚一點被叫做「鑒賞」、不客氣一點堪稱「齷齪」的綺麗幻想。
  
  「下次進門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有些建設性?」這下可好,連放手的地方都沒有了。卞朝暉揉揉太陽穴,向後斜斜地躺坐在轉椅上,對眼前的人好心地建議。
  
  「你看看,大新聞,大新聞吶!」楊悠悠顯然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一隻手撐在桌面,另一隻手不住地在亂成一堆的資料上比劃,手舞足蹈,興奮不已。
  
  「你每次都說是大新聞,真正上頭條的有幾次?」打了個呵欠,卞朝暉不失時機地潑她冷水,興致缺缺。
  
  「去你的!」楊悠悠瞪了卞朝暉一眼,從亂紙堆中抓出一頁,推到他面前,「看仔細了!童記禮,這個鑽石王老五、AAA級的情人、眾多女性心目中的理想老公,就要正式踏進婚姻的墳墓了!」
  
  ——果然是大新聞!
  
  為什麼?每次在他情緒最低落的時候,總是能夠聽到別人的好消息呢?卞朝暉很是鬱悶的目光掃過呈現在他眼前無比清晰的童記禮笑得春光燦爛的臉,還有傳說中征服俊男心而被全天下女性列為頭號公敵的林小小……
  
  有什麼熟悉的東西晃過,他連忙轉回來,定格。
  
  「怎麼樣,夠轟動吧?」見卞朝暉目不轉睛地盯著圖片資料發呆,楊悠悠得意地拍拍胸脯,「這可是最前線資料,絕對是獨家新聞。究竟叫什麼好呢?『金牌律師三年苦守,佳人允婚終成眷屬。』你說好不好?」
  
  「冤家路窄……」卞朝暉彷彿對她的話充耳未聞,一個人小聲嘀咕著。
  
  「耶?」楊悠悠愣了愣,隨即拍掌叫好,「還是卞編高明,不是冤家不聚頭嘛。我看就叫『癡男怨女冤家相遇,心心相印共結良緣。』嗯,這個標題好,很好!」
  
  「好你個頭!」卞朝暉推開楊悠悠湊過來極盡諂媚的臉,「你當是在寫聊齋嗎?」
  
  他瘋了才會採用楊悠悠的提議,除非他不想在報業裡混下去。否則,這樣的弱智標題,豈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算了,你還真難伺候!」楊悠悠擺擺手,乾脆坐下,懶得理他。
  
  「過來,我問你。」手指定在照片上的某一點,卞朝暉對楊悠悠鉤鉤手指,「這個人,是誰?」
  
  「哪個?」楊悠悠瞥了一眼卞朝暉手指著的位置,人影太小,看不大清楚。
  
  「這個!」一張照片無限貼近她的眼睛,差點和她美麗無瑕的眼睫毛來個親密接觸,特寫鏡頭入眼,想不看清楚童記禮左後方的人都很困難。
  
  「這個啊——」楊悠悠將照片推開,眨眨眼睛,確定自己昨天才燙的睫毛還保持著最佳的狀態,「不就是童記禮的助理,叫什麼來著?」敲敲腦袋,她皺眉想了想,「對了,對了,叫維妮!」
  
  哦,原來叫維妮,名字倒是挺好聽的。
  
  「卞編——」見他盯著照片若有所思的模樣,楊悠悠納悶地看他,「那個,主角是童記禮和林小小。」
  
  最近流感比較嚴重,偶爾染上了,有點神經短路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我知道。」卞朝暉頭也不抬地回答。
  
  「你知道,你知道還——」眼睛忽然發亮,楊悠悠頓時射出崇拜不已的目光,「卞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麼了?」
  
  「卞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楊悠悠神秘兮兮地靠近他身邊,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還想要挖掘點幕後消息,不僅僅是局限於這場婚禮?」
  
  「什麼意思?」卞朝暉聽得一愣一愣的,就是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哎喲,卞編,你就別賣關子了,我們都這麼熟了。」楊悠悠大咧咧地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還用力地拍了拍,「童記禮這個大情聖,三五不時地傳點花邊新聞,實實虛虛,虛虛實實,真要被一個女人綁住一輩子,理論上來說,幾率等於零。」沖卞朝暉擠擠眼睛,她拿起照片,伸出食指點住維妮的臉,「維妮為童記禮工作了四年,你是不是認為,她和童記禮也有曖昧的關係,所以想要從她入手?」
  
  咦,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一點,他倒還真沒有想過。
  
  ——我也是……
  
  那天晚上的酒會,他站在陽台上大叫自己失意,當時,她是這樣附和的吧?
  
  失意的女人,根據他的經驗,不外乎有三種類型:外貌欠缺、事業不順、感情受挫。
  
  她長得頗有姿色,又在鼎鼎大名的童記禮童律師手下做事,那麼,令她失意的原因,也只有感情生活不順利了。
  
  目光盯著照片上英俊瀟灑的童記禮,還有他背後一身幹練打扮、微微側身在和旁人交談的維妮,卞朝暉的思維在飛快旋轉著。
  
  她喝得酩酊大醉,說自己失意,接著是童記禮要結婚的重磅新聞,然後是他得出的她感情不順利的結論……拜楊悠悠豐富的想像力所賜,他倒真的對這個女人好奇起來。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向上看,天空有點藍,卻不是透明的純淨,夾雜其中的,有絲絲的陰鬱……
  
  「維妮!」冥想間,有人在叫她。維妮轉頭,發現對面的林小小嘟著嘴在看她。
  
  「對不起。」她滿是歉意地對林小小笑了笑,接著低頭喝自己面前的紅茶,藉以遮掩自己心不在焉的狀態。
  
  「我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哦?」
  
  「我都聽見了。」待落寞退去,維妮抬頭,對她微笑,「你說那位成教授今年三十歲,長相討喜,有房有車,學術上又很有成就……」
  
  「你真的不再考慮看看?」林小小不死心地問,「但是他很喜歡你,希望你能給他一次機會。」虧了這位大好青年,不過是和她去了一次事務所,就死心塌地地認準了維妮,還千拜託萬囑咐地請她來當先頭營打探消息。結果,看看,人家想都不想,就當場回絕。
  
  維妮搖搖頭,「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我不喜歡他。」
  
  「你們才見了一次面,又不瞭解。要不,我看,你們可以試著先接觸幾次。你覺得怎麼樣?」老天爺,紅娘可真不是好當的,下一回,她再也不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了。
  
  「不用了。」維妮還是搖頭,徹底拒絕了她的好意。見面和接觸的次數,都不是愛情的關鍵,就像她,第一次和那個人相遇,僅僅一面之緣,就已經動了心……
  
  「聊什麼?這麼開心?」童記禮出現在林小小的身後,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肩頭,俯身吻吻她的臉頰。
  
  「你每次登場,能不能不要這麼引人注目?」林小小咕噥著,半真半假地埋怨,「我的臉,就快要被刺穿了。」
  
  他沒有看見週遭的女性射過來的淬毒的眼神嗎?
  
  「還好,至少還有維妮站在你這一邊。」童記禮春風滿面地緊挨著林小小坐下,抓起她的左手,不住把玩她無名指上的婚戒。
  
  天可憐見,在他如怨夫般苦等了三年之後,小小終於答應要嫁給他了。不過,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事不宜遲,趁著她這幾天心情好,趕快把她拐去結婚,免得夜長夢多。
  
  「小小,你覺不覺得,戒指還有些松,尺寸再小一點好不好?」左看右看,還是有些擔心,萬一婚戒掉了,小小到時候死不承認怎麼辦?
  
  「再小一點,我的手指就要勒成兩截了。」虧他想得出來,一隻婚戒尺寸縮了又縮,現在牢牢地套在她的無名指上,就是想要取下來都困難。他還想要改?不會是想要她當個斷指新娘吧?
  
  「好了,真命天子來了,我這個暫時的護花侍者也該光榮退場了。」當做沒有聽見他們之間的打情罵俏,維妮輕輕咳了咳,適時提醒她的老闆暫時收起那副終於把自己送出去的模樣,不要得意忘形,忘記了自己的光輝形象。
  
  「咦,這麼快?一起吃飯好了。」見她要走,林小小挽留。
  
  「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結婚要準備的事情還很多,你們慢慢商量好了。」維妮抬腕看看表,拿起一旁的外套,「我回事務所,有個案子的分析報告還沒有弄完。」
  
  「維妮,我好像不是一個苛刻員工的老闆吧?」童記禮敏銳的眼神從維妮臉上掃過,「下班時間,你應該好好享受屬於自己的生活。再說——」臉上露出顛倒眾生的笑容,他一把摟過身邊的林小小,「到時候,我和小小去度蜜月,那一個月,事務所還有你累的時候,何必急於一時?」
  
  童記禮是個精明的律師,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這樣說,是在委婉地暗示她嗎?
  
  心在一聲聲地歎息,維妮臉上的微笑卻未曾改變,「現在盡量多做一些,將來在你度蜜月的時候,我才不至於被眾多的瑣事累趴下。」調笑的性質居多。不過,現在,似乎只有不停地工作,忘記一些人和事,心,才會稍微好受一些。
  
  第二章
  
  童記禮童大律師要結婚了!
  
  自從《夏都時報》曝出這個大新聞之後,平地一聲驚雷,重磅炸彈落地,炸得所有的人暈乎乎的,弄不清是真是假。
  
  直到近日童記禮公開接受電視台的採訪,親口承認自己即將與相戀三年的女友林小小結婚,攜手步入婚姻的殿堂。那一臉陶醉幸福的模樣,羨煞了一群形單影隻的男人、眼紅了一干待字閨中的女人。
  
  面對這種比瘟疫蔓延還要迅速的超爆信息,媒體豈肯放過機會?報紙鋪天蓋地,每日追蹤報道;電視台不分晝夜地滾動播放採訪片斷,收視率創下歷史新高。
  
  維妮隨人群站在櫥窗前,電視裡的童記禮神采飛揚,平日間在法庭上令對手毫無招架之力的犀利言辭全然不見。口若懸河之間,那樂陶陶的語氣,儼然一個夢想成真的大孩子。
  
  「童記禮耶,哪裡再去找這麼優質的男人!」
  
  「男人三十一朵花,他那麼早就把自己套牢,太可惜了!」
  
  「看他那一臉桃花,哪裡可能會守著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哼!看著吧,不出三年……」
  
  週遭的人在七嘴八舌,她當完全沒有聽見,慢慢地退出人群。剛轉身,眼前人影一晃,接著右臂被狠狠撞了一下,手中拎著的購物袋掉在地上,瑣碎物品零零雜雜地滾落一地。
  
  「站住,你給我站住!」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滿臉怒容的女孩子匆忙忙跑過她身邊,追著先前的人,不多時就消失在拐角處。
  
  「悠悠,算了啦,不要再追了!」氣喘吁吁追上來的卞朝暉大聲呼叫,卻喚不回楊悠悠,只能眼睜睜地看她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
  
  只不過是一個小偷而已,沒必要死追不放吧?最重要的是,楊悠悠她能不能稍微顧忌一下他男子漢的自尊心,不要飛毛腿似的把他丟在後面,周圍很多人吶,這個樣子,他會很沒有面子的。
  
  眼見沒有追上楊悠悠的希望,估計她現在正在享受追逐的樂趣,一時半會兒也沒空接聽他的電話。左右看了看,發現身邊有一位女士正在撿散落一地的東西,乾脆蹲下身,就地做起好人好事。
  
  「給你。」卞朝暉撿起一盒凍雞,順手遞給維妮。
  
  「謝謝。」維妮接過,抬起頭,禮貌地道謝。
  
  「喝!」看清楚了面前人的面貌,卞朝暉瞪大了眼睛,「是你!」他居然和這個累他被冠以「辣手摧花色魔」標籤的罪魁禍首不期而遇。
  
  「卞朝暉。」出乎他的意料,維妮卻是準確無誤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認識我?」他確信從她嘴裡發出的詞彙是他卞朝暉的名字,但是關鍵是,她怎麼會認識他?她喝醉的那天晚上,他好像也沒有自作多情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吧?
  
  「三年前在卞小姐的婚禮上,我去觀禮了,當然認得你。」維妮微微笑了笑,委婉地回答。確切地說,之所以記得卞朝暉,是他當初在婚禮上那種抱著相機不放過任何一個「精彩畫面」的執著,最後惹火了身為新郎官的龍少俊,差點上演了一場火爆的動作片,才會留給她如此深刻的記憶。
  
  「哦,原來你參加了我姐姐的婚禮。」冥思苦想了半天,卻非常懊惱地發現關於那場婚禮,除了對自己辛苦拍攝的照片被龍少俊那個暴徒給盡數毀掉而耿耿於懷,其他的,都是模糊一片。
  
  嗯,那麼,現在,他應該說點什麼才能緩解現在尷尬的場面?
  
  ——抱歉,我不大記得你了?
  
  好歹對方是個美女,回頭率沒個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他這樣說,會不會讓人家面子上過不去?
  
  ——對不起,沒有認出你?
  
  太牽強了,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那天,卞小姐真是漂亮,在場的男士目光全被吸引過去了,難有餘暇顧忌在場其他的女性呢。」見他進退兩難的模樣,維妮不動聲色地開口。
  
  「啊,是,是。」明白她這樣說,是在為自己找台階下,卞朝暉順口接下去,暗自佩服她三言兩語就化解問題的能力。
  
  「還有——」裝好了東西,提起購物袋,維妮站起身,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做了一些不妥當的事,還請你不要見怪。」
  
  卞朝暉蹲在地上,抬頭詫異地看她。咦?連這個她也記得,她不是喝醉了嗎?
  
  「不要以為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喝醉酒的人,其實是最清醒的。」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維妮聳聳肩,「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都記得。」
  
  都記得?那不就是說連他和她面對面親親,然後他抱住她,撕破她的衣服,最後還騎在她身上……哎呀,不要想了,好丟人,好丟人!
  
  「你知道,你,我、我們……」他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覺得自己耳根在發燒,臉也不同尋常地滾燙起來。
  
  「都知道。」相對他的侷促不安,維妮倒是大方地點點頭,「別介意,我不是也回敬了你一巴掌嗎?」
  
  他是不準備怎麼介意的,但是這樣的話,讓女人先說出來,感覺上總是有點怪怪的。
  
  「這麼算來,我們是扯平了。」面前紅臉的大男人,真的是傳說中臉皮奇厚無比的卞朝暉嗎?感覺上,以為自己在欺負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弟弟——儘管這樣的感覺有點不切實際。
  
  她在笑,還對自己調皮地眨眨眼睛。他的心,居然不由自主地跳了兩跳。
  
  扯平?她說得簡單,特別是她還一直面帶微笑,擺明了沒有把那天晚上的事放在心裡。不像他,被念叨了好幾次,還一直惱心了許久。
  
  差距如此懸殊,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見他還蹲在地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一直看著她,眼中似乎有一把委屈。維妮莫名其妙地反思了一會兒,還是想不出所以然,
  
  「那個,我不打攪你,先走一步好了。」管那麼多幹什麼,也許是人家個人喜好呢?維妮沖卞朝暉揮揮手,轉身準備離開,不料裙邊被什麼拽住,疑惑地轉頭,視線一直向下,看見一隻手拉著自己的裙邊,她瞪大眼,盯著對自己露出一臉討好笑容的卞朝暉。
  
  「我餓了,從中午到現在,我一點東西都沒有吃。」卞朝暉理直氣壯地開口,不在乎現在的形象看起來有點像只搖尾乞憐的哈巴狗。這個理由夠冠冕堂皇,稍微有點同情心的人,都知道該怎麼做。
  
  管他什麼形象!他在他兄弟姐妹那裡的忍辱負重還少嗎?還在乎這些?
  
  
  
  「你真的不吃一點?」卞朝暉將雞柳推到維妮的面前,慷慨地表示準備把自己的食物分她一半。
  
  「謝謝,我不餓。」維妮盡量保持風度,非常禮貌地回絕。見卞朝暉在聽到自己答覆之後,毫不客氣地拿起雞柳大快朵頤,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平常,很喜歡來肯得基吃東西?」
  
  不要怪她問的如此直接,實在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靠窗位置,好巧不巧,旁邊正是兒童遊樂區,給小孩子歡蹦亂跳的那種地方;正前方,還有幾個六七歲的孩子,興高采烈地在嚼漢堡,和卞朝暉的狼吞虎嚥相映成趣,光是看著,她就覺得怪怪的,哪裡還有什麼胃口吃東西。
  
  「也不是。」卞朝暉吃完最後一隻雞柳,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說實話,我老姐和未來的弟媳都有一手好廚藝,想當年一個雲英未嫁、一個還沒有被我老弟騙走的時候,那段時間我真是享盡了口福。」咂咂嘴,有點回味無窮。可惜哦,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自從她們被兩個霸道男人貼上專屬標籤之後,他的幸福歲月就一江春水東去不復返,「現在,有得吃就已經不錯了,好歹要填飽肚子。」他處境這麼慘,兩個沒人性的傢伙還要將他列為拒絕往來戶,想起來還有點忿忿然,「你呢,不喜歡吃快餐嗎?」
  
  「還好。」說實話,她不是很喜歡吃快餐,總覺得脂肪高、熱量大,味道又是千篇一律,沒有什麼新意,單調乏味得厲害。
  
  「讓你破費,真不好意思。改天,我一定請你大吃一頓。」
  
  「那倒不必。」維妮很客氣地回答他,頓了頓,「你真不去報警?」
  
  「報警,報什麼警?」卞朝暉一臉茫然地問她。
  
  這個人,看起來不但記性不大好,而且分析事情還真沒什麼條理性。
  
  「那位小姐,追人追了半天,你就一點不擔心?」雖然不大清楚前因後果,但是職業的敏感令她不難猜出卞朝暉和之前的那個女孩是相識的。
  
  「有什麼好擔心的?她不就是去追那個偷我錢包的傢伙——」卞朝暉猛地住口,喝到一半的可樂差點嗆到自己。偷偷斜睨對面的維妮,見她的表情還算正常,沒有什麼異樣的神色。
  
  「其實,我很少丟東西的……」他絞盡腦汁找理由,可惜底氣不足,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我說過不追的……」換言之,是楊悠悠逞強,而不是他跑不過她,真的不是哦。
  
  幾乎要被卞朝暉死撐的樣子逗樂,怕自己最終忍不住會笑出來戳破他小小的謊言,維妮連忙偏過頭,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傍晚時分,行人不算多,街對面的露天廣場,青山綠水,水吧林立,有人閒情逸致地在享受人工自然帶來的樂趣。
  
  逡巡間,一輛黑色的轎車入眼,維妮愣了愣,開始發怔,直到一個身影出現在車門旁,正要進車,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抬頭向這邊張望。兩道目光越過車頂,對上她的眼睛,她一驚,匆忙收回視線,轉過頭,遮住半邊臉,卻對上卞朝暉好奇的眼神。
  
  「我,忽然覺得不太舒服。」她勉強擠出笑容對他解釋,不敢再向窗外張望,「可能空調開得太足,我們換個位置好不好?」表情太緊張,語氣太急切,欲蓋彌彰卻不小心洩露了自己的心情。
  
  「好。」卞朝暉點點頭,毫無異議地表示同意,在維妮起身向內走去的空當,他似不經意地向外看了看。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過窗前,忽然提速,不多時,就消失在他視野中。
  
  
  
  感情問題,一定是感情問題!
  
  報社例會,卞朝暉卻沒有興趣聽大股東在上面高談闊論,懶洋洋地坐著,滿腦子都在想昨天維妮失態的原因。
  
  「卞編,卞編——」坐在他身邊的楊悠悠興奮地低聲叫他,「你聽見沒有,大老闆在表揚我們吶!」
  
  「嗯。」卞朝暉沒什麼興趣地模糊答應,一支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見他不怎麼感興趣,楊悠悠詫異了半天。真是奇了,以往提名被表揚,卞朝暉總是喜笑顏開,今天怎麼一反常態,不甚熱衷了呢?好奇地湊過頭去,看到他畫在紙上的東西,忍不住開口問他:「卞編,你畫鼠標幹什麼?」
  
  「是轎車,轎車!」差點被楊悠悠的話氣得吐血,卞朝暉狠狠瞪了她一眼,非常非常強調自己畫的不是鼠標。
  
  「可是看起來就像是一——」迎上卞朝暉可以稱之為「凶狠」的眼神,楊悠悠接下來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立馬見風使舵,蹺起大拇指,滿臉堆笑,「原來卞編你用的是印象派的畫法,難得你這麼有意境,懂得利用抽像畫法,畫一隻鼠標令大家聯想到轎車,高,實在是高!」
  
  卞朝暉額頭的青筋微微抽動了一下,要不是現在身在會議室,他會掐住楊悠悠的脖子狠狠地教訓她一番。
  
  「那個,卞編,你是不是準備給聯想電腦做廣告?」
  
  「我已經說過了,這不是鼠標。」卞朝暉咬牙切齒道。他的畫畫功底不至於這麼差勁吧?怎麼看,都是一輛正宗的轎車嘛。
  
  「哎,」他將畫稿舉到自己旁邊的同事眼前,充滿無限希望發問,「你看這像鼠標嗎?」
  
  對方瞄了一眼,「怎麼會是鼠標?」
  
  這就對了,證明不是他畫的有失水準,而是楊悠悠的眼睛出了問題。
  
  「明明就是拖鞋嘛!」很肯定的語氣,肯定得連他想要辯白的機會都沒有。
  
  卞朝暉垮下雙肩,很沮喪地抽回畫稿,瞅見楊悠悠在摀住嘴偷著樂。
  
  「卞編,不要灰心。」楊悠悠非常仗義地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
  
  「不想跟你廢話。」拒絕接受她看笑話成分居多的鼓勵,卞朝暉寫下一串數字,示意楊悠悠看,「你幫我查查,這個車牌號為KT8089的鼠標——不對,是轎車,它的車主是誰?」
  
  「好好的,查車牌幹什麼?」
  
  「哪來那麼多問題,你查就是了。」
  
  「可是卞編,查車牌這麼小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搞定呀。打聲訊台、上網查詢,都可以嘛。」還是不太明白,楊悠悠弄不清楚狀況地問他。
  
  「你以為我沒有查嗎?」卞朝暉白了楊悠悠一眼,敢情她還真把他當弱智了?「你說的辦法我都試過,不管用。連交通局我都問了,但是人家說這個車牌號是加密的,除非有法律許可,否則我無權詢問。」
  
  「那關我什麼事?」根據慣例,卞朝暉心血來潮的調查,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她還是不要去襆這灘渾水比較好。
  
  「悠悠!」卞朝暉露出森森白牙,好「親切」地喚她。
  
  楊悠悠心知不妙,正準備逃跑,薄薄的面皮卻被卞朝暉無情的雙手掐住。
  
  「我知道你踩點廣,熟人多,走到哪裡都是地頭蛇,所以我想這個『小忙』,你應該不會拒絕吧?」卞朝暉面帶微笑,聲音很是「和藹」。
  
  虧他好意思說這種話,根本就是霸王硬上工的架勢,她不答應,難保這張臉不會變成山東大餅。
  
  「行,我答應還不成嗎?」楊悠悠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含混不清地應聲。
  
  卞朝暉對她的回答滿意至極,爽快地鬆手,無視楊悠悠指控的眼神,終於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經。
  
  台上換了個股東發言,講的不外乎是要保持發行量、不斷找熱點之類的話題,無心在聽下去,偷偷伸了個懶腰,反反覆覆想的是同一個問題。
  
  那輛車,究竟是誰的呢?
  
  
  
  維妮用肩膀夾著聽筒,貼著耳朵,眼睛盯著屏幕,一邊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一邊用禮貌適宜的聲音答覆那邊的人:「王先生,實在對不起,童律師他不在……哦,什麼時候回來?這個我不能確定,您也知道,他的日程一向是安排得很緊……您放心,童律師已經交代過了,喜帖一定要送你一份……呵呵,說笑了,舉手之勞,王先生您放心好了……好的,沒有問題,我會轉告他,再見!」
  
  放下電話,她鬆了一口氣,停下手中動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後頸,才抬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已經看了半天好戲的男人,「你真的打算在婚禮前不接任何案子?」
  
  「嗯哼。」童記禮點點頭,拿起維妮桌上的記事本翻了翻,嘖嘖出聲,「維妮,真是難為你了,每一項都記得這麼清楚,我是得考慮給你加薪了。」
  
  「那我就提前謝謝你大老闆了。」維妮微微笑著,拿過他手中的記事本,一頁一頁翻著,「反正你去度蜜月之後,剩下所有的殘局都是我來收拾,這薪水我拿得也問心無愧。」
  
  童記禮也笑了,抬腕看看表,想了想,有對維妮說道:「幫我定束花,送給小小。」
  
  「為什麼不自己送?」明知道原因,她卻故意問童記禮。
  
  「因為我正在玩失蹤,不是嗎?」取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童記禮對維妮眨眨眼睛,「既不想被一干無聊人等發現我的蹤跡,壞了我和未來老婆卿卿我我;又不能真的隱形到徹底,結果被小小拋到九霄雲外,適當地,應該提醒她我的存在。」
  
  「果然是當律師的雙向邏輯。」維妮嘴上在調侃,手已經自發伸向電話。晃晃聽筒,問他,「還是老樣子?」
  
  童記禮點點頭,「維妮,我真為找了一個你這樣精明能幹的助理而感到慶幸。」
  
  「你的話,我可以當做對我的奉承嗎?」
  
  「我可是實話實說,而且還要看牢,不能叫別人把你給挖走了。」
  
  「童大律師,你的恭維可以到此為止了。」維妮抬眼看看掛鐘,「你的未來老婆、我的未來老闆娘好像快要下班了,你要是再耽擱一會,我不能準時按照你的吩咐將美麗的鮮花送到她手中是小事,倒是你遲到了,她很可能被一群記者炮轟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被她提醒,童記禮火燒火燎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風度翩翩的形象,奔到門邊,想起了什麼,回頭看維妮,剛要發話——
  
  「我知道,定花。」維妮指指掛鐘,非常善意地提醒他不要再浪費時間。
  
  眼看童記禮匆忙離開,她才轉過頭,摁下電話號碼。
  
  「維姐,童律師走了嗎?這份文件還需要他簽字呢。」
  
  「沒有關係,給我好了,我到時候轉交他。」她接過,翻開。
  
  那邊的鈴聲響了三聲,通了。
  
  「喂,你好,『怡心花屋嗎』?」她問,眼睛迅速掃過要轉交童記禮的文件。
  
  對方沉默,她奇怪,卻沒有在意。
  
  「我是『俊言律師事務所』。」她拿起筆,一心兩用,嘴裡說著,手中的筆飛快地將文件上重要部分勾畫出來。「麻煩請送——」
  
  「維妮?」
  
  對方終於有了回應,卻不是她預期的回答。低沉的男聲從那一頭傳來,令她一時愣了神,手抖了一下,在紙上劃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對不起,我打錯了。」來不及想其他,她有些慌亂地回答,匆匆想掛斷電話。
  
  「等一下!」突然提高的聲音阻止了她的舉動,怔了怔,她看電話顯示,自己並沒有沒有撥錯號碼。
  
  心裡,酸酸的,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她咬牙,屏住呼吸等那邊的人說話,卻沒有了動靜。
  
  「其實,我都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小聲地開口,努力要自己保持正常的語調,「感情的事,要兩廂情願,不用再說抱歉了。」
  
  過了許久,久得連她都快要以為根本就沒有人在聽電話了,那邊終於有了回應:「維妮,今天你下班之後,我們見見面,好嗎?」
  
  她想要拒絕,卻沒有辦法發出聲音,只是狠狠握住聽筒,直到指節泛白。
  
  「維妮,你還在嗎?」沒有聽到她的回答,那邊的人有些不確定地問。
  
  「在。」她輕輕地說話,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不願叫別人看見。
  
  「一起吃頓便飯,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呢?」她喃喃地問,心緒起伏,難以沉澱,原來她不如自己想得那麼灑脫,仍舊不能釋懷。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時間,在尷尬中慢慢流逝。
  
  「如果沒有什麼,麻煩請找喬先生,或者小蒙也行,我要定花。」沒有忘記打電話的初衷,她鼓起勇氣,率先開口,言下之意是不想再說下去。
  
  一秒、兩秒、三秒——
  
  「我要見你。」對方語氣很緩和,言詞中卻是不容拒絕。很霸道,沒有商談的餘地。
  
  「我要找喬先生。」她固執地重複,不想再聽下去。
  
  下一刻,聽到不同先前的聲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展露笑容,「你好,喬先生,我是維妮……對,童律師定的花,老樣子,十一枝法拉利跑車紅玫瑰,請送林小姐。」
  
  放下電話,才發現自己手心汗涔涔的,那份文件也在自己筆下被畫得慘不忍睹。
  
  無視自己的「傑作」,她取過皮包,匆匆站起。起身太急,膝蓋撞上桌腿,生疼得厲害。管不了那麼多,他繞過桌子,準備離開。
  
  「維妮,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是不是不舒服?」迎面走了一位同事,關心地問她。
  
  「啊,是。胃疼,我要去看醫生。」她回答,不自然地笑了笑,亂掰了一個借口。
  
  無論怎麼樣,她現在最想要做的,就是離開事務所。那個人,說要見她,他說到做到。而她,卻不願意再見他。
  
  第三章
  
  她是一個樂觀的人,凡事看得很開,從來不去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對生活、對工作,都是如此。對愛情,得不到,她也就灑脫地放手,不去糾纏。可惜,她以為自己很灑脫,偏偏不是想的那樣簡單,她還是介意,還是在乎,難以將那個人的影子從自己的心中連根拔除……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裡?」
  
  維妮回神,見計程車司機一臉好奇地從後視鏡看她,意識自己先前從上車開始就一直處於失神的狀態,她有些窘迫開口:「謝謝,就停這裡好了。」
  
  她下車,舉步才要走,一抬頭,看見面前大樓的金字招牌,硬生生止住腳步,回頭,卻發現之前所坐的計程車已經絕塵而去。
  
  心在跳,忍不住偷偷再看了看身後氣勢恢弘的建築,暗罵自己沒心眼,哪裡不去,陰差陽錯偏偏跑到這裡。
  
  身後車輛穿行,面前人來人往,她一個人靜止在其間,頗有幾分突兀。在這裡,又怎麼樣呢?這座城市的人口有五百萬,不可能那麼巧,就他們兩人碰面吧?若是幾率真有這麼高,她和他,也不會是今天這樣的結局了。
  
  笑自己的過於緊張,維妮稍微放鬆了些,向前走了幾步,看見不遠處大樓的自動感應門開啟,有人進出。
  
  恍惚間,思緒彷彿又回到三年前,也是在這座樓,這扇門前,她和他第一次見面,僅僅是擦肩而過。錯身之間,她卻開始心悸,忍不住回頭張望,孤獨而冷漠的背影,深深印入腦海,不能忘懷。
  
  她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卻只是因為那一眼,不可遏制地愛上了一個人。
  
  緣分,為什麼這麼奇怪呢?如果那日她沒有來過,如果那日沒有遇見他,如果她沒有回頭……可惜,沒有那麼多的「如果」。
  
  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足尖,維妮微微歎息,喃喃自語:「如果我不是維妮,那該多好?」
  
  「為什麼?」身後有個低沉的聲音在問她,質疑著。
  
  渾身一震,維妮下意識地摀住嘴,明知道身後是誰,她卻懦弱地不敢轉身去面對。即使不回頭,卻感覺有人在逼近,差點失控尖叫,她踉蹌著向前幾步,想要倉皇逃離。
  
  一隻手由後拉住了她的胳膊,解救了她快要跌倒和地面作親密接觸的命運,同時,也阻止了她的離去。反作用力地使她向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隨後,她被一雙手扳住肩膀,輕輕地扶正。
  
  「你打算就這樣一直躲著我?」這一次,聲音是由前方傳來。
  
  言語間沒有怒氣,只有詢問,彷彿就是在拉家常,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而已。
  
  她的頭低得只能看見他的黑皮鞋,好恨自己不能如他那般平和。手,悄悄覆蓋上之前被他緊握的胳膊,不願意叫他看見,那隻手,其實已經抖動得不成樣子。
  
  在心裡默念了幾遍,直到確定自己已經可以控制心緒,鼓起勇氣,她抬頭,用了最正常的語氣開口:「我沒有躲你。」
  
  犀利的目光掃過她的臉,盯住她的眼睛,最後是還她敗下陣來,心虛地別過眼,不敢再迎視幾乎可以看穿她的眼神。
  
  「你撒謊。」他簡單地給出結論,絲毫不留情面。
  
  「陸家喻,你就不能為我保留最後一點自尊嗎?」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偽裝在他面前全盤崩潰,她苦笑,澀澀地說道。
  
  就算他是有超強的洞悉力,可不可以稍微保存一點她的顏面,不要這樣一針見血?雖然在別人看來,她是童記禮可以獨當一面的精明幹練的助理,可是終究,她還是一個女人,即使是在撒謊,也不希望有人當眾揭穿。
  
  「你不願意見我。」他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她的話,肯定的語氣,沒有一點遲疑。
  
  「我當然不相見你!」忽然惱恨起他不斷地追問,她的語調禁不住提高,惹得旁人注意,「陸家喻,我們已經分手了。」
  
  若是他不記得這個事實,那麼讓她來提醒他。他究竟想要怎麼樣?提出分手的是他,她同意了。為什麼在她努力努力想要將他忘記的時候,他要出現,攪亂她的心湖?
  
  「維妮——」
  
  「拜託,先讓我說完。」趕在他前面開口,害怕他一開口,自己就無法再說下去,「雖然我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戀愛過。坦白地講,也許是我一廂情願,因為自始至終,你沒有給我什麼承諾。你沒有犯錯、沒有負心,你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你真正愛的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淚水逐漸在眼眶中聚集,迷濛了視線,她的眼前,陸家喻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所以,求求你,請不要再說抱歉,不要再說對不起,我不需要,不需要……」摀住面龐,她拚命地搖頭,請求陸家喻不要再說出令她尷尬的字眼。
  
  三年的時光,她不記得他們有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約會的次數屈指可數,最親密的動作,也只限於拉手而已。原以為平凡的愛情可以長相廝守,一夢醒來,原來不是他的性情淡泊,而是他從未真正愛過她,又何來炙熱可說?
  
  道歉並不能代表一切。他的每一句「抱歉」,都刺耳無比,嘲弄她當了三年的傻瓜,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想中,徒留笑話。
  
  他不愛她,她可以放手;他心有所屬,她可以寬容。過往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去追究,惟一的請求,是不要繼續將她當成白癡愚弄。
  
  好糟糕,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指縫間,全是濕濕地。妝容全部被眼淚沖刷,肯定已經花成一片,她不要以這樣的樣子見人,不要讓陸家喻看見她的脆弱和無助。
  
  「拜託——」哽咽著,她低低開口,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之後,再也說不下去。
  
  她沒有把話說完,他卻知道她想要說些什麼。
  
  他從沒見她哭過。這是第一次,他見到她落淚,卻依然倔強地不讓他看見她傷心的模樣。
  
  三年時間的接觸,他知道她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人,永遠懂得進退得宜。三年前愛他,愛得有分寸,不專橫,不跋扈;三年後知道他不愛她,離去地瀟灑,很是理智。
  
  他也曾想維妮是做他妻子最佳的人選,大方體面,懂得周旋,能給他事業上的幫助,在他全力在商場拚殺的時候,也能妥善照顧自己,不會拖他後腿。
  
  可惜,他愛上了其他的人,那個和維妮一樣能幹卻個性完全不同的人……
  
  他猜想她會怨他恨他,不料想對她坦白之後,她在短暫錯愕之後,痛快地答應分手,沒有哭鬧、沒有條件,迅速消失在他視線之內,快得叫他猝不及防。
  
  以為她是一個放得開的人,卻不曾想帶給她的傷害是如此之深。陸家喻默默注視她抽動的肩頭,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最終沒有落下去。
  
  半晌,他毅然抽回手,轉過身,大跨步走到車旁,打開車門坐進去,搖下車窗,再看了一眼人群中捂著臉看起來極為突兀的維妮。
  
  「陸先生?」
  
  坐正了身子,他看向後視鏡中自己的眼睛,沉聲說道:「開車。」他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卻永遠無法在感情上同時給兩個女人相等的待遇。
  
  
  
  他討厭星期五,週末的增刊,意味著他這一天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窩在亂糟糟的辦公室,卞朝暉咕嚕嚕地喝完一大杯咖啡,揉揉睡意惺忪的眼睛,要自己努力「鄙視」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文稿。
  
  審稿是他的責任,他承認。但是,他是一個大主編吶,不要三五不時地將一些比林黛玉還蒼白、比無水豆腐乾還乾癟的文稿塞給他好不好?這種劣行,簡直就是殺雞用牛刀,實在是大材小用嘛!
  
  瞧瞧,現在半夜十一點五十五分,可憐他還在奮戰,盡力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地趕在明天凌晨三點之前奉獻出週末最新「大餐」,並能夠及時交付印刷,保證報紙能在七點新鮮出爐,以餉廣大讀者。
  
  槍斃、槍斃、槍斃!卞朝暉憤憤地在那些營養不良的稿子上發洩,以求心態能夠稍微平衡一點。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賣報歌》的旋律在辦公室縈繞不覺於耳,有點熟,想了半天,卞朝暉才記起這是自己手機的聲音。
  
  衣袋裡,沒有;褲包裡,也沒有;掀開桌上的稿件,還是沒有。最後滑下椅子,趴在地上,偵察機一般探測,終於在桌子下面的某一縫隙處發現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發配邊疆的可憐手機。
  
  響了十二聲,他終於接起,想要起來,不期然頭頂上桌面底部,痛得他齜牙咧嘴。低頭狠命揉搓,髒話脫口而出:「該死的!」
  
  那邊聽起來很嘈雜,沒有人說話。
  
  「喂!」心情不爽,身體受創,接個電話也沒人回應。
  
  還是沒人回答。
  
  搞什麼,三更半夜打騷擾電話,到底有沒有公德心?
  
  「喂喂喂!」好脾氣終於被磨光,他對著電話那頭沒好氣地嚷嚷,「有什麼話就說,不要浪費電話費,本大爺忙得很,沒空跟你玩遊戲。」末了,覺得不能這麼便宜,還加一句恐嚇,「再不說話,記下你的電話號碼,報警!」
  
  「卞朝暉?」終於有了回應,很輕很輕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找你爺爺什麼——」咦?等一等,這個聲音感覺很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我是維妮。」
  
  對了對了,記起來了,就是她!卞朝暉猛地直起身板,結果後腦勺二度重創,暈暈然,又趴在地上。
  
  「你,很忙嗎?」
  
  「不忙、不忙……」這回學聰明了,伏在地上慢慢地從前面爬出來,撐著桌面站起,他帶點興奮的口氣問,「你在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這一回,對方回答有些遲疑,似乎不太確定,「人很多,吵得很,我不太清楚。」
  
  耶?張大了嘴,卞朝暉很難消化聽到的事實。壓壓太陽穴,要自己今天已經混沌許久的腦子保持暫時的清醒,非常有耐心地「啟發」:「你旁邊有什麼人?」
  
  「什麼人?很多啊。」
  
  這種答案是屬於很欠扁的那種,也令卞朝暉越發肯定維妮現在意識不太清醒。想了想,他又問:「那他們在幹什麼,你又在幹什麼?」
  
  「好像是觸電了,大家都在抖啊抖的……呵呵,真有意思。我本來只要了一打啤酒,可是現在面前有二十四個酒瓶哦,你說划算不划算?」
  
  「划算?」卞朝暉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異常肯定她已經被酒精麻痺,「你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不知道。我很難過,卞朝暉,你過來陪我好不好?」
  
  如果對方不是一個醉酒的女人,這樣的邀請,聽起來實在令人想入非非。
  
  「你待在那裡別走,我馬上過來陪你。」他果斷地作出決定,對她吩咐正要掛線,又大聲對那邊叫道,「陪你喝十瓶八瓶都沒有問題。但是,你千萬不能走!」
  
  抓起車鑰匙,他向外衝,到了門邊又剎住腳,有點為難地看了一眼桌上還有待他處理的文稿,掙扎了再掙扎,最後一扭頭,奔了出去。
  
  
  
  頭有點暈暈的,面前的東西都在轉啊轉,怎麼也停不下來。
  
  「卞朝暉……」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努力睜大朦朧的雙眼,看指間夾著的一張方正的名片,維妮喃喃念上面的名字。
  
  音樂震天響,歡呼尖叫聲四起,耳膜被折磨得生疼,伸手摀住耳朵,她想要獲得片刻清靜,卻無法如願。
  
  不喜歡一個人太孤單,想要找人消遣、想要盡情狂歡,結果到這裡才發現,她根本就不能適應這樣的環境。原來,沒有相匹配的特質,再多的努力也是枉然。
  
  再灌下一杯冰爽啤酒,涼意從喉頭竄入,在胃裡盡情氾濫。
  
  「小姐,一個人?我能坐下嗎?」帶著幾分輕浮的男聲響起,維妮抬眼望去,酒精的作用使她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
  
  「我在等人。」直覺地不怎麼喜歡他的聲音,她下意識地開口,拒絕的意味極其明顯。
  
  「什麼人捨得讓這麼美麗的小姐虛等這麼久?」男人對她的拒絕不以為意,逕直坐在她對面,舉杯示意,「我看你等的人也不會來了,不如給我一個機會,也好過你一人獨處。」
  
  「他會來的。」微醺的眼睛瞪他,維妮異常固執地說道。
  
  「你這麼肯定?」
  
  「我肯定。」她點頭,毫不遲疑地回答。好奇怪,自己為什麼回答得如此乾脆?她到底在等誰呢?到底有誰會來呢?
  
  「別等了。賞臉和我跳一支舞,我請你吃宵夜,如何?」一隻手毛毛地爬上她的手背,緩緩地摩挲。
  
  有點反胃,她想要收手,對方卻牢牢地握住不鬆手。
  
  「咦?你的名片嗎?」注意到她手指間的名片,男人感興趣地問道,探出手指。
  
  無法掙脫他的鉗制,下意識地,維妮握緊拳頭,不讓他得逞。想起來了,她在等卞朝暉,他要她在這裡等他,他要過來陪她,陪她喝個十瓶八瓶的都不成問題,但是前提是——她千萬不能走!
  
  「我不想認識你,不想跳舞,不想吃宵夜,請走開,我在等人!」
  
  言簡意賅的拒絕,沒有一句廢話,惹得男人臉色突變,不再有先前的好風度,「你很有個性!」他伸出另一隻手,目標是面前女人精緻的下巴,不料在半空就被攔截,手腕一陣疼痛。
  
  抬頭,見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對他怒目而視的男人,狠狠地擒住了他的手腕。
  
  「兄弟,沒人告訴你,對女人,要多幾分憐香惜玉嗎?」卞朝暉努努嘴,示意正在意圖染指的男人可以鬆開他那只抓住維妮不放的圖謀不軌的「狼爪」。
  
  「嗨,卞朝暉!」見是他,維妮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她的臉頰佈滿不正常的紅暈,一堆喝剩下的啤酒瓶,再加上面前一個垂涎美色意圖不軌的色狼,很難想像要是他再晚來一會兒,恐怕她早已被生拆入腹,屍骨無存。
  
  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大腦,一個人跑到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幸好她還沒有天南地北地亂晃,也幸好他夠聰明,從她的下班路線一路尋來,終於在累得快要斷氣的最後時刻成功拯救了一隻無辜小羊羔。
  
  不明白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有幾分凶狠,更奇怪的是自己在他的注視下居然真有幾分心虛起來。
  
  「我看,我是沒機會了。」見鎖定的目標已經有了救兵,男人爽快地鬆手,站起身,瀟灑地離開。
  
  手,鬆開又握緊,小小的名片,被她蹂躪地不成模樣。
  
  見男人離開,卞朝暉鬆了一口氣,曲起手指敲敲桌子,提醒維妮,「走了。」
  
  「不。」
  
  「不?」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卞朝暉反問,瞪大了眼睛看維妮,「小姐,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你還準備在外面晃多久?你知不知道一個單身女人深夜閒逛很危險?你知不知道我還要審稿,要趕在三點之前交差,而需要我審的稿子現在還堆積如山?你知不知道我是挨家挨戶找了十六家大小夜總會才發現你的?所以,請求你、麻煩你,就當看在我這麼辛苦尋你的分上,乖乖讓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你說過——」她不回嘴,也不爭辯,只是一直盯著他,說出無關緊要的另一句話,「只要我等你,你就陪我、陪我喝十瓶八瓶都沒有問題。」
  
  一句話,堵死了他所有的理由,令他啞口無言。真懷疑她是否真的喝醉,連他說得每一句話都記得,而且一字不差。
  
  「我不想回家,卞朝暉,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能失言。」她微笑地看他,紅紅的臉蛋在曖昧的燈光下異常動人。
  
  不能再這樣看下去了。美人當前,有氣氛,有情調,這麼一直看下去,就是聖人也難保不出差錯,更何況,他卞朝暉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我心裡很難受。」見卞朝暉坐下,不自然地別過臉,移開視線,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維妮也不以為意。她單手撐著桌面,托住自己的臉頰,看向舞池中瘋狂舞動的男女,「卞朝暉,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沒料想她會出其不意地問他這樣的問題,沒有思想準備,卞朝暉一時回答不上來。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愛上他了。」她卻不是在等他的答案,只是一個人自言自語,「喜歡他,所以接近他,我不在乎他對我若即若離的態度,喜歡一個人,要有付出,我懂得。
  
  聽了半天,才明白居然是在對他剖析她的情感世界,卞朝暉轉過臉,目光定格在她盯著舞池的半明半暗的臉上。
  
  「我以為,憑著自己的努力,讓他一點一點適應我的存在,終有一天,他會真正愛上我。可是到最後才發現,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用,他需要的,根本不是我。」
  
  再打開一瓶啤酒,盛滿玻杯,泡沫四溢。仰頭一飲而盡,入口的酒有些苦,有些澀,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還想再喝,卞朝暉卻伸出手,蓋住了杯口,衝她搖頭,「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醉了又怎麼樣?」她直直地盯著他看,「我說過,喝醉酒的人其實是最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也知道我想要說的是什麼。」要是真能喝到一醉方休、什麼都記不得,那該多好?偏偏,喝得越多,反而意識更加清明,即使想要自欺欺人麻痺自己,都不可能。
  
  酒精的作用使她朦朧醺醉的星眸中猶帶璀璨,很亮眼,更為確切地說,是有那麼幾分勾魂。
  
  被一個美女用這樣的眼神盯著,卞朝暉的心口禁不住「怦怦」直跳,不由自主想到那一晚,她也是這樣的醉態,他撞到她光潔的臉上,他和她,分別在對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不能算是吻的吻……
  
  哇哇哇,不能再想下去了!聯想太豐富,雖然他還可以勉強算得上是一個正人君子,但是心裡還是有些擔心,怕一個把持不住,自己就在月夜變身為人狼。
  
  本來蓋住杯子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自發地從維妮手中奪過酒瓶,湊到自己嘴前,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我不明白……」沒有了阻礙,維妮也依葫蘆畫瓢,豪爽地拿起一瓶酒猛灌自己,「我那麼愛他,對他那麼好,為什麼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到頭來,愛上的還是別的女人?」
  
  「既然他不愛你,何必要耿耿於懷?世上好男人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個。」卞朝暉插嘴,發表自己的看法,眼睛不小心瞥到她敞開衣領的暈紅肌膚,急忙又抓過一瓶酒降溫。
  
  「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維妮喃喃地說,頭枕在自己放在桌上交疊的手臂上,腦後髮髻開始鬆散,有幾縷長髮垂落在她頸間。
  
  她對感情充滿幻想,奢望過,卻從來沒有強求。渴望擁有,卻理智地清楚無法得到,就應該理智地放手。
  
  她做到了,抽身瀟灑地離去,換了兩個人的自由,成全了不屬於她的幸福。可是,可是……儘管落寞的情感已經盡力克制,心底某個小小的角落,還是有些不甘在隱隱叫囂……
  
  「卞朝暉——」搖晃手中的酒瓶,她的視線,定格在掌心間的名片上,「我究竟什麼地方比不上別人?」
  
  他被她問住,思索了半天,才老老實實地回答:「見識過的,不比別人差;至於比別人差的地方,暫時還沒有發現。」
  
  「你倒是很會說話。」維妮搖搖頭,歪歪斜斜地支起身子,舉起酒瓶碰碰卞朝暉手裡的空瓶,發出清脆的響聲,「為了你的恭維,乾一杯!」
  
  見她作勢真的又要喝,卞朝暉拉住酒瓶,硬是不讓她得逞,「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卞朝暉,你好沒有人性。」她罵道,嘴角含笑,卻是酸酸苦苦的那種,「我失戀了耶,失戀的人,難道沒有發洩的權利嗎?」
  
  鬼知道他中了什麼邪,對上她那種笑容,居然開始不舒服起來。動作不經大腦就條件反射,等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用力拉去她,幾乎是拖到自己的胸前。對上她迷濛中猶帶不解的眼神,下意識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醒醒吧,童記禮就要結婚了!」
  
  被他驟然拉起,雙手在空中找不到支撐點,只能趴在他胸前,維妮「格格」笑起來,半醉的面容紅霞紛飛,一時間,叫卞朝暉看傻了眼。
  
  「童記禮?關童記禮什麼事?不陪他的新娘子,他來這裡幹什麼?」維妮努力地從他懷中探出頭,四處逡巡童記禮的身影。
  
  她的話,叫卞朝暉愣了愣,低頭仔細審視她的表情,沒有異常的表現,似乎在聽到「童記禮」這個名字之後,對她並沒有太大的刺激。有點不對勁,好像什麼地方的推測出了差錯……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手機又在響,是不厭其煩的那種。來電顯示「楊悠悠」,看來今喜歡擾人清夢的人,不止是喝醉酒了的維妮一個。
  
  「我想吐。」伏在他胸前的維妮臉上露出難受的表情,摀住嘴巴,一陣乾嘔。
  
  見狀,卞朝暉一手扶住她,帶她穿過舞池離開;另一隻手,接通了手機。
  
  「喂……卞編……」周圍鬧哄哄的,他根本聽不見楊悠悠在說些什麼。
  
  「你說什麼?大聲一點,我聽不見!」幾乎是在用吼的,他示意楊悠悠恐怕要用吃奶的力氣咆哮才能實現她打這個電話的目的。
  
  「我說——」楊悠悠果然不負眾望,威力十足,差點沒震聾他的耳朵,「你要我查的那輛車,是在『順宏國際』現任總裁陸家喻的名下!」
  
  這麼說來——卞朝暉錯愕地看向維妮,正待分析前因後果,只見她忽然鬆開摀住嘴的手,身子向前一傾,豪邁地盡數將今晚喝酒的「戰利品」全部吐在他的衣服上,蔚為壯觀。
  
  今夜,他倒霉得果然徹底。
  
  第四章
  
  眼皮很沉重,努力了好幾次,也沒能睜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拉回自己還想要貪睡下去的神志,纖長的睫毛輕微顫動,不多時,眼睛緩緩睜開。
  
  頭昏昏沉沉地,習慣性地想要拿起平日放在床頭的鬧鐘看看時間,手伸過去,卻沒有碰到熟悉的物品,相反地,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維妮轉過頭,沒有看到熟悉的房門,取而代之的,是雪白的牆壁。大腦空白了五秒鐘,才終於發現,這裡不是她的房間,她睡的不是她的床,她蓋著的,也不是她的被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酒醒了大半,拉住被角猛地坐起。大腿上沉沉的,有什麼東西壓住,她順著視線向下望,看見一個穿著長褲光著上身的半裸男人隔著被子,趴在自己腿上,看起來酣睡正香。
  
  忍住想要失聲尖叫的衝動,她狠命縮回腳,曲起雙腿蹬著那個隨著她的舉動改為仰面朝天的傢伙。
  
  好夢正香,感覺有人狠狠踢了自己一腳,硬是從雲端落下。卞朝暉極不情願地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再伸展四肢打了個懶腰,最後才睜開眼睛,不小心,看見一雙大眼睛死盯著他不放。
  
  「嗨,你醒了?」他熱情地打招呼,向前傾身,想以示友好地打個招呼。
  
  「這是哪裡?」定下心神,維妮問他。
  
  沒有預期中的問候,熱情遭遇冷水,卞朝暉很無趣地聳聳肩,「酒店。」
  
  他想要摸出手機看看現在時間如何,不料一探手,感覺不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上衣已在昨晚光榮地「壽終正寢」。一抬頭,看見維妮還在盯著自己猛瞧,心下一慌,拉過被角邊沿就往身上蓋。
  
  一緊張,拉扯之間,拽過了大半薄被,嚴實遮掩了自己,卻沒有想到,薄被只有一條,他拉過三分之二,連帶著,本來覆蓋維妮的那一邊被角滑下,落到她到腰際。
  
  無限的春光頓時在他面前展露,剎那問,卞朝暉目瞪口呆。
  
  糗大了!怎麼辦?怎麼辦?老天垂憐,他的眼珠子該放在什麼地方才算合適?
  
  純白的內衣和床單的顏色渾然一體,相得益彰,很有幾分味道……
  
  ——停!不能再任由自己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卞朝暉紅著臉,僵硬著脖子,要自己的目光盡力保持在維妮的脖頸以上,手忙腳亂地將被子往她身上蓋。
  
  「我聲明,雖然這是酒店,但我絕對沒有趁你喝醉佔便宜的意思。」卞朝暉舉起手,信誓旦旦,不料顧此失彼,薄被少了支撐,二度滑下圓潤的香肩,刺激他的感觀視覺。
  
  熱血衝上腦門,卞朝暉有點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床不甚配合的薄被,將它提到維妮的肩膀,確定萬無一失之後才鬆手。沒錯,主觀上,他是絕對、絕對沒有佔便宜的意思,但是照這樣的情況持續下去,他很難保證「客觀上」不發生什麼意外狀況。
  
  「你記得的,對不對?」卞朝暉的聲音有些哀怨,因為她盯著他的眼神,看起來確實像在提審囚犯。
  
  「記得什麼?」維妮將問題丟還給他,反問。敲敲袋,有點疼,暈沉沉的。
  
  卞朝暉的嘴巴大張成O型,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是誰說喝醉酒的人是最清醒的?是誰在酒醉的時候說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害得他傻裡吧唧地相信。結果事實證明,不到八個小時,她就已經將自己說的話拋到九霄雲外,完全忘記她昨晚是怎麼將他乾淨的T恤當成一條廉價不值錢的抹布般蹂躪。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卞朝暉扯扯被角,不死心地提醒她,希望能夠喚回她少得可憐的記憶。
  
  「我——想想。」本來想要說什麼都不記得,但是對上卞朝暉眼巴巴的樣子,話,不自覺在舌頭上轉了個彎,維妮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
  
  模糊的印象中,她碰到了陸家喻,她去了酒吧,她要了啤酒,她存心要買醉,刻意選擇遺忘……為什麼,她現在會跟卞朝暉躺在酒店的一張床上?
  
  「喂喂喂,你那是什麼眼神?」卞朝暉哇哇大叫,看樣子也知道她關鍵的什麼都沒有想起,還一味在懷疑他的人格。
  
  這年頭,好人不好當——雖然,他承認,他這個好人當的有點動機不純。
  
  「你別想抵賴,我有證據的,你等著。」卞朝暉跳下床,衝進洗手間,不多時,手中包著一堆衣物又衝出來,站在她面前,用力抖開。
  
  「你看看,這上面還有你……」話說了一半他就傻了眼,折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被展開,一覽無遺,乾淨平整得就像是剛開封的一般。
  
  這這這——酒店的效率也太高了吧?不僅乾洗了,還從頭到尾熨燙得妥妥帖帖,一個污點都找不到,不是明擺著和他過不去嗎?
  
  還在懊惱間,手中的衣服被扯走了一大半。
  
  「謝謝,我的衣服。」雪白的手臂在他面前搖曳,纖纖玉指給了他提示,「那一件,是你的。」
  
  「謝謝。」他有氣無力地回答,還是立在原地,哀悼自己已經如流水逝去的名譽。
  
  「卞朝暉,你多大了?」冷不丁地,維妮開口問他。
  
  「二十六,幹嗎?」套上體恤,卞朝暉還是沉浸在自己無限的失落中,有氣無力地回答。
  
  「沒事。」維妮搖搖頭,用被單裹住窈窕軀體,拿著衣物,下床走進浴室。
  
  他的表情,像一個做了好事沒有得到表揚的孩子。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眼,那麼無辜又委屈的表情,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已經二十六歲的成熟男人臉上?
  
  「不管你信不信,」卞朝暉靠在牆邊,敲敲掩上的門,「昨天晚上你確實喝醉了,而且吐得一塌糊塗,報銷了我們兩個人的衣服,萬不得已,我才在酒店開了個房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要和她解釋清楚,不能讓她誤解了自己,將他當成一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衣服也是我請酒店的女員工為你換的,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對你做哦。」末了,他還不死心地加上這一句,有點畫蛇添足之嫌。
  
  他在外面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對他的話,維妮不置可否,逕自更衣。
  
  拿過放在漱洗台上的襯衣,展開,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飄飄然地,落在地面。維妮蹲下身,撿起來,看清楚上面的內容之後,一時愣住。
  
  一張名片,是卞朝暉的名片。上面記載的手機號碼,看起來很是眼熟,似乎在之前,她曾經撥過這一串熟悉的數字。
  
  她怔了怔,有什麼片斷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摸出混雜在衣物間的手機,翻到「撥出記錄」,昨晚十一點五十五分,她曾撥出一個電話,號碼和名片中的一模一樣,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她記得,這張名片是他們上次在吃肯得基時他給她的,當時完全是出於客套和禮貌接受,完全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真的會付諸行動。
  
  不想太寂寞、不想太孤單,想要找一個人來分擔,選來選去,為什麼會「騷擾」上卞朝暉?望向鏡中的自己,維妮眼睛浮腫,蒼白著臉,憔悴不堪。
  
  「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話?」卞朝暉提高聲音又敲敲門,怕她還沒有酒醒,一頭醉倒在裡面。
  
  沒有回應。他撓撓頭,猶豫著要不要一腳踢開破門而人,拯救裡面有可能出意外的人。猶豫之間,門由里拉開,走出整裝已經完畢的維妮。
  
  看了卞朝暉一眼,她的手伸到腦後,將自己的髮綰成一個髮髻,拿簪子固定,一氣呵成,動作異常流暢。
  
  沒有遮嚴實的窗簾縫隙射進一縷陽光,傾瀉在她的髮間,配合她的動作,發浪波動,流光變幻。
  
  完了完了,卞朝暉的手又在發癢了,想用相機將這小小的動作定格,抓拍最美的畫面。
  
  「對不起。」放下手,維妮拿起皮包,小聲說道。
  
  「什麼?」目光還著迷地留戀在她發上,卞朝暉心不在焉地愣愣問她。
  
  「昨晚的事,我記起來了。」一想到自己發酒瘋纏著卞朝暉傾訴,披露自己的苦悶,說實話,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總之,耽誤了你的時間,我很抱歉。」
  
  耶!紅臉了?為證明自己並不是眼花看錯,卞朝暉使勁眨眨眼,發現維妮臉頰上的淡淡紅暈還是沒有消失。
  
  酒醉的她,似乎跟他最有緣分,她酒醉後的胡言亂語他也習以為常;看過她相片上精明幹練的模樣,也見識過她的笑臉迎人,沒有想到她還有這番別樣風情,他是真的真的看傻了眼。
  
  手癢癢啊……他習慣欣賞美好的事物,所以總是想用鏡頭捕捉最動人的一刻。他從來不是一個注重表面的人,春花再燦爛也有凋謝的時候、楓葉再絢爛也抵不住寒冬的侵襲,他喜歡在最自然的瞬間找到最切合的內容,對景物如此,對人,也如此。
  
  他想要在自己相機中留下倩影的女人並不多,母親是一個,卞朝霞是一個,孟夕陽是一個,現在,還有維妮……而且,這一次的念頭比任何一次都來得強烈。
  
  母親是他的至親、卞朝霞是他的姐姐、孟夕陽即將成為他的弟媳……每一次想要拉來當模特的人,似乎都和他脫不了關係。
  
  維妮,她會是他的什麼人呢?心開始「咚咚」跳起來,不受控制,有一種預感,慢慢地,在發酵。
  
  奇怪他為什麼一直擋在她身前不發一語,只是一個勁盯著她猛瞧,到後來,臉色都變了,看起來有點不對勁。
  
  維妮伸出手,在卞朝暉發直的眼睛前面左右晃了晃,「卞朝暉?」
  
  在眼前晃動的十指纖纖,修長白皙。卞朝暉下意識地張開手掌,包住那隻手,對上維妮疑惑的眼神,一句話脫口而出——
  
  「我追你,好不好?」
  
  
  
  遜斃了,遜斃了!卞朝暉抱著頭,不斷地在心裡哀嚎。
  
  只要一回想自己在酒店像個白癡一樣發神經,他就直接想去撞牆。
  
  沒錯,他承認,截止今天早晨,他發現,自己對維妮,有那麼一點點好感、有那麼一點點動心,不否認有希望和她發展的念頭。
  
  但是——
  
  他對女士,一向是很含蓄的呀!想像中的求愛,是在惟美浪漫的氣氛下進行。有玫瑰、有香檳,還有小提琴拉出的流暢音樂陪襯,然後他含情脈脈地表白,贏得佳人芳心。而不是像今早趕場一般,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倉皇下鍋開飯似的,甚至不用三言兩語,直接一句話就提煉了所有的意思。
  
  越想越頭痛、越想越洩氣,卞朝暉呻吟,剛想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不料有人先下手一步為強,毫不謙讓地拿走。
  
  「喂——」
  
  「喂什麼喂?!」龍少俊瞪了卞朝暉一眼,「這是我的杯子!」
  
  「小氣!」卞朝暉哼了哼,很大度地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重重地將自己甩進柔軟的沙發。
  
  身後的軟墊忽然被抽走,回頭一看,伸手敏捷的龍少俊提著軟墊站在他後面,還非常小心地使勁抖了抖。
  
  「這是龍龍的。」他一邊抖一邊還不忘解釋,道貌岸然至極。
  
  「龍——」卞朝暉剛想要大聲吼,卻看見龍少俊一臉壞笑、以逸待勞的樣子,他急忙閉嘴,不再說下去。吃虧吃多了,哪能再中他的詭計?
  
  「叫呀,怎麼不叫了?」龍少俊放下杯子,將靠墊扔在一邊,拿胳膊肘碰碰他,擠眉弄眼,很有閒情逸致。
  
  「叫什麼?」斜睨了龍少俊一眼,卞朝暉不免為自己沒有上當而洋洋得意,「等我叫你名字之後你再提醒我叫你『姐夫』嗎?」
  
  「嗯——我聽見了。」龍少俊拉長了語調,無比合作地應聲、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龍少俊這個奸詐無比的傢伙誘騙了,卞朝暉終於忍不住吼出聲來:「龍少俊!」
  
  「叫姐夫!」看吧、看吧,終究還是被他逮到了機會。卞朝暉怎會是他的對手?龍少俊猖狂大笑,在卞朝暉伸出五指朝他脖子襲來的時候迅速躲開,閃到一邊。
  
  卞家三姐弟,簡直就是上天為他量身定做的嘛!朝霞是他最愛的親親妻子,朝陽是他優秀能幹的學弟,而朝暉,則是他永遠都不覺得膩煩的戲弄對象。人生若是沒有他們,他這輩子,會少十分之九的樂趣哦!
  
  「你最近果然很閒!」估摸龍少俊和自己之間的距離,推測依龍少俊的敏捷身手,想要在短時間之內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已不大可能,卞朝暉收回自己落空的雙手,把掌心中的空氣幻想成龍少俊,暗自用力捏了捏,下了結論。
  
  「我放大假,回來陪老婆孩子,當然閒。」故意曲解卞朝暉的諷刺,龍少俊就近坐上高腳椅,蹺起二郎腿,風涼話十足,「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家室的人,是沒辦法體會其中滋味的。」
  
  沒有家室,是在說他嗎?
  
  「我說朝暉呀——」龍少俊咳了咳,大度不計前嫌,非常「友愛」地攬過卞朝暉的脖子,「不要說我這個做姐夫的不關照你這個大舅子——喂,別動手!」
  
  「你嘴上一天不提我們倆的關係要生瘡嗎?」卞朝暉的手,停在龍少俊的面門前,被他捏住了拳頭。
  
  嘴不會生瘡,但是他會憋死,「別這麼小氣啦。」龍少俊小心地將卞朝暉的手轉移到安全地帶,「我是在關心你。關心你,懂不懂?」
  
  「不懂!」卞朝暉倔強地脖子一梗,就是受不了龍少俊大他一個輩分的悲慘事實。
  
  「那個——」見他不理自己,龍少俊的眼珠子轉了轉,「朝暉,你交過的女朋友也不少了吧?到底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一半是因為親親妻子要他打聽,一半是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若不是確定卞朝暉沒有戀物癖,他真的要以為他愛上了那部隨時不離身的相機。
  
  卞朝暉和一部相機的結婚照?嗯,很有新意!
  
  脖子忽然涼涼的,卞朝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轉頭,看見龍少俊露出的「奸詐」笑容,很是詭異。
  
  「我警告你,別再想辦法設計我。」卞朝暉扳開龍少俊的手,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被龍少俊幻想著和一部巨型相機結為了夫妻。
  
  「哪能呀。」龍少俊暗笑得都快要有內傷了,卻還是努力憋住。
  
  「不是就好……」咕噥著,卞朝暉摸摸自己的脖子,奇怪了,怎麼還是涼颼颼的?
  
  「朝暉——」不死心的手,又伸了過來,在他面前比劃。
  
  「幹嗎?」
  
  「剛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哦。」為了自己的好奇心,為了老婆的獎勵,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有沒有喜歡的人?完了完了,腦海自動浮現出維妮的面孔,她對他微笑,她打電話找她,她對他傾訴……心在「怦怦」跳,好大聲。
  
  「追女人嘛,什麼男性自尊,第一個條件就是臉皮要夠厚……」龍少俊在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談闊論,他的思緒卻飄呀飄,停不下來。
  
  「當然,還要有恆心,盯準了目標,主動出擊,決不放手……」
  
  她喝醉酒後緋紅的雙頰,璀璨又迷濛的水眸,衣裳半退之時的無限風情……
  
  ——有點熱!
  
  「你看看我,我就是你的榜樣嘛。現在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還不是——朝暉?」聲音頓了頓,龍少俊有點猶豫地問,「我說的,是不是太過刺激?」
  
  「什麼?」不太明白龍少俊的意思,卞朝暉莫名其妙地看他。
  
  「如果不是,那麼請問,你為什麼會流鼻血?」
  
  
  
  又錯了!
  
  維妮將手中的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盯著裡面幾乎清一色的紙團,她歎了一口氣。
  
  心思亂得很,根本就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做事,僅僅是草擬一份再也普通不過的合約,她就浪費了整整一個下午。作為要求完美的童記禮的助理,她一向是懂得把握時間,利用時間,像今天這樣反常的情況,她從未有過。
  
  「我追你,好不好?」完全是卞朝暉的一句話,徹底攪亂了她的心湖。
  
  以往,喜歡自己的人,她不接受他們的追求;她喜歡的人,又從未追求過自己。她不是一個浪漫的女人,對感情,偏執得厲害,所以,才會用三年的時間去愛一個人,愛得自己傷痕纍纍。
  
  失敗的情感經歷,令她學會了一個道理:愛情,僅憑一廂情願的付出,不可能長相廝守。
  
  昨晚之前,她心灰意冷,借酒消愁,想要忘記煩惱,卻更加心煩意亂。
  
  為什麼會找上卞朝暉?為什麼會要他來陪自己?是什麼原因,令她如此信任他,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地訴說自己的傷感和委屈?從早上一直想到現在,依舊沒有答案。
  
  兩天前在酒店他突如其來的表白,令她措手不及,下意識的反應,只能迴避他的視線,倉皇逃離。
  
  臨行前的匆忙一瞥,只看見他紅白交加的面皮,和眼中流露出的懊悔之色。
  
  那樣的眼神,代表著,他對自己說的話後悔了嗎?所以,在那樣的表示後,兩天了,他銷聲匿跡?
  
  爽朗活躍的個性、毫不做作的性情,他這樣的男人,有的是女性的青睞和愛慕。為什麼,在明明知道她心有所屬的情況下,還言明要追她?
  
  他,是開玩笑的吧?知道她失戀、知道她心情不好、知道她需要安慰,所以很善意地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無傷大雅。
  
  可是,為什麼,他的表情又那麼認真,近乎固執?
  
  「我從沒有見過維妮這個樣子。」微微開了一條縫的門後,有人自言自語。
  
  「我好奇,為什麼她可以一個人發呆那麼久。」有聲音在附和,一雙眼睛在門後認真觀察維妮怔愣的表情。
  
  「根據我的分析,一定是上週末出了問題。」沉默了一會,自信十足的聲音在回答。
  
  「喂,你再低一點啦,我腳尖踮得很辛苦耶。」
  
  「別壓過來,小心,支持不住了……」
  
  「砰!砰!」
  
  好大的聲響,維妮嚇了一大跳,回過身,發現左邊辦公室的大門撞上了牆壁,地上,有兩個人交疊倒在地上。
  
  「嗨,維妮!」林小小壓在童記禮的背上,沖維妮揮揮手,送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童律師,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依照門撞擊的厲害程度和兩人精彩的跌倒方式,實在不難推測之前他們究竟在做些什麼。
  
  幸好下班時間已過,無人看見童記禮跌得狗啃泥的慘狀,不然,他英名神武的形象很有可能因此而受損。
  
  「當然可以。」童記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示意趴在自己背上的林小小起身,隨後自己「風度翩翩」地以最瀟灑的姿勢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價值不菲的西服,「這門上的油漆該刷刷了,我和小小看了半天,掉色了不少。」
  
  難為他到現在都不忘維持他一貫完美的形象,金牌律師就是不一樣,說謊時的表情都是一百二十分的誠懇。
  
  「我是不是該提醒你,那一扇,是百分之一百的原木門,沒有上過油漆?」維妮臉上掛著微笑,非常「樂意」地提醒他。
  
  「哦,是嗎?」童大律師陣腳未亂,手一伸,在門上摸了摸,「看看,小小,我早就告訴你是木門,你還不相信。」
  
  他的手伸到林小小面前,說得煞有其事。
  
  「哦,真的吶!」林小小捧著他的手左看右看,用力點頭。
  
  「好了。」攤開手,維妮頗有幾分無奈,「二位,請不要在我面前演雙簧了好不好?儘管不可否認,你們演的確實很好。」好奇心人人都有,她不會怪罪。
  
  「真有心事?」沒忘記她丟滿一整簍廢紙的「豪爽」,心裡醫生的職業病又開始發作,林小小很積極地詢問。
  
  有心事,但是卻不願意說出來,這是她的秘密,沒有必要牽扯進他人。
  
  「老闆和未來的老闆娘——」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情,盡量展現最好的一面,「恕我提醒,你們的飛機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起飛,若是不抓緊時間,你們聲東擊西想要擺脫記者的計劃就要胎死腹中了。」
  
  「該死!」經她提醒,童記禮如夢初醒,看看時間,果然快要到點。都怪他和小小研究維妮太專注,差點就壞了大事。
  
  「現在出發,還來得及。」
  
  「對,馬上。」童記禮應聲,接過維妮遞過來的機票。好不容易娶老婆,如果因為時間問題而出了差錯,那就虧大了。
  
  「我想,記者絕對沒有想到你們會旅行結婚,說不定,還苦苦守候在你們家門口,等待報道最新的動態。」
  
  維妮伸出手,握住童記禮和林小小的手,誠心祝福,「恭喜你們。」
  
  童記禮和林小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而她的幸福,又在哪裡呢?
  
  有一點點酸楚、有一點點迷茫,更有一點點期待……
  
  第五章
  
  「維小姐?」
  
  「我是。」
  
  維妮自電腦前抬頭,一大束鮮花空降,差點將她淹沒其中。
  
  「這是——」
  
  「哇,好漂亮的玫瑰,維妮,這回的崇拜者是誰呀?」
  
  嬌艷欲滴的玫瑰增添了辦公室的色彩,同事在調侃,維妮笑了笑,很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卞先生送您的花,請簽收。」速遞員幫忙解答了她和大家的疑惑。
  
  卞先生?她認識的卞先生,只有一個,大名叫做卞朝暉。
  
  維妮收下花,在收據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盯著眼前紅得耀眼的玫瑰,抽出夾雜在其中的卡片展開,裡面的筆跡龍飛鳳舞——
  
  「我說過要追你,就是要追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喜歡你了,又不知道怎麼開始。請教專家後說女人喜歡花,送你紅玫瑰,希望你喜歡,接受我的追求!卞朝暉。」
  
  這樣的留言,先是令她目瞪口呆,接著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見同事們奇怪地看自己,她連忙收斂笑容,低頭裝作在整理文件。
  
  卞朝暉這個人,很直接,說話不拐彎抹角,耿直得厲害。以為他只是一時衝動,沒有想到他說的是真的,沒有虛假。
  
  心,有點搖擺,還有什麼東西在滋長,說不清楚。
  
  
  
  四小時五十二分三十七秒……卞朝暉趴在桌上,死死地盯著桌上的手機。
  
  「卞編,這個電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采編人員將稿件交給卞朝暉,見他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電話,不免好心地問他。
  
  「沒有,你可以出去了。」
  
  好煩呀!那束花,送出去了四小時五十二分三十七秒了,維妮那邊,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他在等她的電話耶,龍少俊那傢伙不是說過女人最喜歡玫瑰嗎?而且越多越好,他訂了那麼多,照龍少俊的理論,依此類推,她應該在收到花的下一秒,也就是四小時五十二分三十六秒之前打電話過來才對。
  
  「滴……」一聲還沒有響完,卞朝暉已經敏捷地提起話筒,好激動地開口:「喂——」
  
  聽清楚了,臉又垮了下來,他無精打采地應付了幾句,沮喪地放下電話。
  
  諸如此類,電話倒是來了很多,就沒有一個是她打的!
  
  「卞編!」門又被一個沒有規矩的人推開,還連帶大呼小叫。
  
  「我今天沒有空,不要煩我。」不待楊悠悠開口,卞朝暉先下手為強,堵住她的話。
  
  「你還真是過河拆橋。」楊悠悠偏要和他作對,「怎麼?車牌查到了,我的利用價值也沒了,你就想一腳將我踢開?還真是狠!」
  
  楊悠悠提醒得還真及時,令他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上周你跟我說,那輛車是在『順宏國際』現任總裁陸家喻的名下,是不是?」
  
  「加十分。」楊悠悠讚許地點點頭,表示他回答得完全正確。
  
  陸家喻,原來維妮喜歡的,是他,而不是他先入為主認為的童記禮。複雜哦,問題複雜了哦……
  
  「卞編,莫非你現在有對陸家喻感興趣,想要寫點有關他的東西?」楊悠悠豐富聯想著,揣度卞朝暉的用意,「不過話說話來,三年前,陸家喻同母異父的妹妹贈與了他『順宏國際』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他一躍成為公司最大股東,順利出任總裁,外面都傳他是用了手段脅迫。你看,我們可不可以從這個角度……」
  
  「你幹嗎不去寫科幻小說?」卞朝暉翻了個白眼,實在受不了楊悠悠天馬行空的豐富聯想。
  
  「卞編,你很侮辱人吶!」自尊心受創,楊悠悠大聲抗議。
  
  「我不和你計較。別說我不照顧你,你這個月的積分還沒有夠。」
  
  「卞編……」聽他這樣一說,楊悠悠皺起苦瓜臉。
  
  「喝,別想博取同情,有這個閒工夫和我鬥嘴,還不如快去寫點有實用價值的新聞。」卞朝暉用的,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哼,小氣!」眼見哀兵招數沒用,楊悠悠做了個怪臉,看見桌上的手機,就要拿起。
  
  「幹什麼你!」卞朝暉雙手一圈,抱住電話,質問楊悠悠。
  
  「卞編,我只是想借電話用用而已。」她應該沒有看錯,那只是一部手機,而不是什麼五百萬彩票之類的東西吧?
  
  「外面沒有電話嗎?」一想到自己眼巴巴盼望的電話還沒有來,卞朝暉的表情有點凶神惡煞。
  
  好可怕的表情!楊悠悠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口水。
  
  「滴滴……」
  
  卞朝暉看了看楊悠悠。
  
  「滴滴滴……」
  
  楊悠悠看了看卞朝暉。
  
  「滴滴滴滴……」
  
  「卞編,那個,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你的手機好像在響。」大眼瞪小眼,楊悠悠鼓足了勇氣,提醒卞朝暉。
  
  「我知道。」卞朝暉再瞪她一眼,順手接聽,基本沒抱什麼希望,「喂!」
  
  「卞朝暉?我是維妮。」一直希望聽到的聲音終於真實地在他耳邊響起。
  
  維妮,是維妮,維妮給他打電話了!卞朝暉的心飄飄然,整個人像要飛起來似的,辛苦等待了這麼久,還好還好,終於有回應了。
  
  好噁心的表情!楊悠悠站在一旁驚奇地瞄著卞朝暉幸福得簡直快要冒泡的表情,努力忍住一直往上冒的酸水。
  
  「你收到花了?」有點忐忑不安,卞朝暉小心翼翼發問,想要確定她的來電是他想要知道結果的那種。
  
  盯著卞朝暉那副欲言又止卻有巴巴地想要聽到答案的模樣,楊悠悠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嗯。」那邊頓了頓,復又開口,「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有空有空……」她的意思,是要見他?卞朝暉頭點得像雞啄米,「你現在還在事務所嗎?我馬上過來接你。」龍少俊傳授的第二招,時刻要保持紳士風度,不能讓女人久等,他記得很牢靠。
  
  「不用了。」
  
  咦?有點意外,卞朝暉一時間愣住,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令維妮又不想見他。
  
  胡思亂想不過五秒鐘的時間,立刻有了答案,「我現在,就在你們報社樓下,如果不介意,可以出來聊聊嗎?」
  
  
  
  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還想看一眼……
  
  偷窺的習慣的確不太好,他知道,但是就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眼睛。
  
  含著吸管,心不在焉,他的視線一直向上瞄呀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料想不偏不斜,對上一雙眼,行徑敗露,被抓個正著。
  
  他心虛地低下頭,猛含著吸管用力啜杯子裡的飲料,欲蓋彌彰。
  
  「咳咳咳。」嗆到了。
  
  可樂轉瞬之間被消滅盡殆,徒留杯底的冰塊,搖晃一下,還「叮噹」作響,尷尬得很。
  
  卞朝暉做賊心虛的表情,維妮盡收眼底。眼前的他令她迷惑,又氣又惱又羞的模樣,她不曾在他這個年齡段的其他男人身上見過。可愛不能來形容男人,但是用在他身上,她卻覺得無比貼切。
  
  儘管低著頭,卞朝暉卻仍然能夠感覺在被人在觀察,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拜託,不要用這麼全神貫注的眼光看他好不好?他是個正常男人,被心儀的女人盯著看,他會有遐想,會衝動的啦!
  
  還好,沒過多久,緊迫感消失,卞朝暉鬆了一口氣。
  
  「再來一杯可樂好了,我想碎冰不太適合你的口味。」維妮想要笑,卻努力忍住,回頭服務生,為卞朝暉再上一杯可樂。
  
  耶?什麼時候,杯底的冰塊也消失了大半,只感覺自己嘴裡冰涼涼的。
  
  一杯可樂推到卞朝暉面前。
  
  「謝謝。」卞朝暉嘴上道謝,心裡卻是萬分懊惱。
  
  「不客氣。」他的腦袋一直低呀低,大有垂落桌面的趨勢,「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愣住。
  
  「你先說。」卞朝暉終於鼓起勇氣抬頭說話。
  
  「你送的花,很漂亮,謝謝。」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情又莫名的起伏,像是被投擲了什麼東西,濺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
  
  「還有呢?」卞朝暉期待地問她,緊張地等待一個答案。
  
  是了,他說他要追她,他請求她接受他的追求。心情起伏不定,維妮眼簾低垂,深色液體映襯的玻璃杯上,有著她清晰的影子,「卞朝暉——」她的手,在杯子光滑的表面摩挲,「你有過女朋友嗎?」
  
  「有過。」他老實回答,儘管這個問題有些尖銳敏感。
  
  「你跟她們的交往,是抱一種怎樣的心態?」這個問題,很重要。她想要瞭解,想要知道。
  
  「怎樣的心態?」卞朝暉重複,揣測不出她如此問的動機。
  
  「寂寞的時候,任何人都可以;不需要的時候,就說『拜拜』?」維妮輕聲問卞朝暉,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須臾沒有離開。
  
  「不。」卞朝暉否認,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我算不上專情,但也不濫情。至少,在交往的時候,我抱著很認真的態度。即使要有新的發展,我也會先有結束,再有開始。」
  
  眼前的男人開始嚴肅起來了,正經的樣子反而令她有幾許不自在。不習慣這樣的卞朝暉,印象中,他言行無拘無束、風風火火,偶爾死皮白臉耍耍小賴皮。一本正經,實在不適合他。
  
  直到在他的眼眸中看到自己一臉深思的模樣,這才發現,她居然在回顧和他相處的點滴。她的心房一顫,別過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的回答,有太多的含義,兩人之中,最先堅持不住的,竟然是她!
  
  「我,喜歡你!」頭一次這麼正經地向女人表白,卞朝暉的面皮在微微發燙,說話也開始吞吞吐吐,「能不能,可不可以,給我一次機會?」
  
  「為什麼,是我呢?」她不懷疑他的真誠,但一次感情的挫敗,她的信心,已經減退了大半。
  
  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答案。醉酒的場合,似乎永遠是他們最為密切的接觸地,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退去偽裝的她,不再是精明能幹的律師助理,僅僅是個需要情感呵護和照顧的女人而已。
  
  不,這還不是理由。他還喜歡看她的笑,舒暢自然;還喜歡她說話,動聽悅耳;還喜歡她紅臉時的模樣,別有韻味……每一個喜歡,都真實地存在,可是他卻發現,即使用最精煉的語言,也沒有辦法形容他此時的感受。
  
  「坦白地講,我說不出理由。」卞朝暉有些懊惱地回答,頭一次感覺原來自己不善言辭得如此厲害,「我被你吸引,自然而然地想要親近你。」
  
  他一定很遜吧?平常的油嘴滑舌——哦,不,是伶牙俐齒,為什麼在維妮面前完全不能發揮?
  
  原以為維妮會對他這樣的回答失望,沒有想到,她本來移開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臉上,眼中閃爍的,是不知名的東西。
  
  維妮盯著卞朝暉,心潮起伏。他說的話,好熟悉。三年前,她對一個人,也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她沒有勇氣開口。
  
  「你說的,是真的嗎?」良久,她才輕輕問他。
  
  「個人定位不同,要看你怎麼評價。」卞朝暉故作輕鬆地回答,手心中,已經濡濕一片。沒有費過這麼大的精力來追一個女人,天曉得,他現在有多麼緊張。
  
  老天是存心的嗎?知道她剛剛失去一份愛情,所以,才特別來了一個卞朝暉作為彌補?不,不是彌補。卞朝暉和陸家喻,從相貌到性格,沒有一點相似,卞朝暉少了陸家喻的沉穩,而陸家喻,欠缺了卞朝暉的活力。
  
  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抉擇,她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剛結束了一段感情。」掙扎了許久,她開口,嘴角有一絲無奈的苦笑,「不能算是拋棄,那是負心漢的名詞。他從未對我交心,所以不算背叛我。」
  
  卞朝暉當然知道她說得是誰,他默默聽她說,一時間,有些嫉妒那個人能讓維妮一直耿耿於懷。
  
  「我對他,不再抱有幻想,但是感情,你知道的,不是說能割捨就可以割捨得下。這樣的我,你能接受嗎?」
  
  開誠佈公地與他談,剖析自己的心境,要他瞭解。展現最真實的自己,剩下的,要他作選擇。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不能接受自己女朋友心令有所屬的事實吧?
  
  「不能!」卞朝暉斬釘截鐵地回答。
  
  維妮的心向下一沉,果然——
  
  「我不能接受。」卞朝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會呵護、會疼惜,我要用自己的包容,慢慢讓你忘記過往的不快樂。人生在不斷刷新,世界上,沒有無法割捨的感情,關鍵在於,你能不能找到令你更為怦然心動的那個人,以及他帶給你的感覺。」
  
  他的話,字字句句敲中她的心坎,心縮緊,又放開,如此反覆不得寧靜。
  
  一隻手,橫過桌面,由外包握住她緊緊拿著玻璃杯的手。她想要抽出,卻被牢牢鉗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帶給你幸福的那個人,但是,至少,我們可以試一試。維妮,你願意嗎?」
  
  三年來,她想要關懷、想要呵護,無人給予。此時此刻,有一個人,坐在她面前,向她認真地請求。
  
  不可否認,她心動了。想被呵護、想被疼惜,能使她卸除心房,怦然心動,刷新人生,忘卻過往的那個人——
  
  卞朝暉,他是嗎?
  
  
  
  「卞編,你最近的心情很好?」
  
  「你說呢?」卞朝暉好心情地反問,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張報紙展開來看。
  
  那還用說?楊悠悠在心裡嘀咕。從進卞朝暉家門開始,單不說她得一直忍受卞朝暉媲美春花亂顫的傻笑,還要被他五音不全的嗓音荼毒,聽他哼走得不成調子的曲子,更重要的是——她再瞥了一眼卞朝暉手上拿的報紙——明明就拿倒了,他居然還可以那麼認真地在「看」,實在是佩服至極。
  
  「卞編!」在看見卞朝暉再一次露出很「燦爛」的笑容的時候,楊悠悠終於忍不住,整個人往前挪了挪,隔著一張報紙發問,「維妮來找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呀?」
  
  上一次,她和全體同僚從八樓貼著玻璃「目送」卞朝暉和一位美女底樓相會,頭歪成九十度角,眼睛也差點瞪得斜視,終於看清楚了那一位,居然是童記禮最得力的助手維妮!哇呀,大新聞,好想得到第一手資料。
  
  報紙稍微向下移了一點,接著向後一甩,眼看著就要拍上了楊悠悠熠熠生輝的眼睛。
  
  「呀!」楊悠悠連忙閃開,退到安全距離後,拿出包包裡的化妝鏡照了照,確定完好無損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拜託!」楊悠悠鼓起腮幫,瞪了一眼笑得很陰險的卞朝暉,「我媽媽說我就這雙眼睛長得還可以,你能不能不要毀了我惟一的優點?」
  
  卞朝暉的回答是伸出兩隻手,對準楊悠悠鼓得老高的臉頰用力一拍。
  
  「痛!」漏氣了,楊悠悠呼痛。一張臉被擠在卞朝暉的掌心中,變成了細長的狐狸相。
  
  「小朋友,你媽還有沒有告訴你,要少管閒事?」卞朝暉很「耐心」地教育面前的楊悠悠,順便再扯了扯她的臉皮。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膽敢來探聽他卞朝暉的私事,不給她留點紀念,怎麼對得起她這麼強烈的好奇心?
  
  「知道啦,知道啦!」楊悠悠大聲叫著,待卞朝暉的手稍微一鬆,她連滾帶爬地跌坐出卞朝暉的勢力範圍,使勁揉搓自己的臉蛋。好燙,肯定腫了,卞朝暉這個混蛋!
  
  「我怎麼覺得,你的表情,好像在罵我來著?」卞朝暉向後靠在軟墊上,笑瞇瞇地看她。
  
  見他那一臉不懷好意的樣子,手還一動一動的,楊悠悠一蹦三尺高,瞬間低眉順眼,「沒有,沒有,卞編你的教導對我啟迪實在太大了,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對你有大為不敬的想法?」
  
  這個馬屁拍得有點過頭,卞朝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說吧。」打了個哈欠,卞朝暉很無聊地揮揮手,示意楊悠悠可以開始進入正題,「這麼不辭辛勞地跑到我家來,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好了。」
  
  聽卞朝暉發話,楊悠悠立馬忘記前車之鑒,樂顛顛地上前,「卞編,我新寫了一篇稿子,價值很大哦。」從包裡拿出一份稿件,獻寶一般,她哈啦著臉,無限期望地遞給卞朝暉。
  
  每次都這麼說,老繭都孵出幾隻蠶寶寶,也沒見楊悠悠修成什麼正果。
  
  「悠悠——」歎了一口氣,他將稿件放在一邊,毫不意外地看到楊悠悠的眼神也像導航儀一樣精確轉移,「我跟你說過,新聞要及時、獨家,最重要的,是要能夠引起讀者爆炸性的轟動,那才叫有價值。」這樣的話,也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楊悠悠想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沒什麼太大的長進,成效之微弱,他幾乎都快要放棄,任她自生自滅了。
  
  「明白明白——」楊悠悠忙不迭地點頭,眼見卞朝暉又露出那種「我就知道」的表情,連忙把稿件塞進他手裡,「我保證,這一次絕對獨家,而且,轟動效應不會差。」
  
  見卞朝暉還對她的話有懷疑,楊悠悠神秘兮兮地開口:「這回我寫的,可是陸家喻。」
  
  陸家喻?這三個字,有點敏感,卞朝暉的耳朵自動支起,等待楊悠悠的下文。
  
  瞅著卞朝暉似乎來了興趣,楊悠悠有點興奮,拿過卞朝暉手中的稿子,手指彈了幾下,感歎不已:「我可是費了很多的周折,才拿到第一手資料,想不想知道他現在正和哪一位女士來電?想不想知道……」話還沒有說完,眼前一閃,稿子已經落入卞朝暉的手中。
  
  卞朝暉翻看了一遍稿件,自始至終沒有看到維妮的名字,總算鬆了一口氣,抬眼,見楊悠悠目瞪口呆地看他。
  
  「卞編,你是不是練過無影手之類的什麼?」半晌才回神,楊悠悠問他。
  
  「沒有。」卞朝暉乾脆地回答,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白若林是誰?」名字有點熟,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聽過。
  
  「在和陸家喻交往的人唄。」楊悠悠回答得很實際。
  
  「廢話!」這還用她說?她整篇稿子說得不就是這個意思?
  
  「好了,好了。」不得不承認,自己果然沒有骨氣,對卞朝暉的撲克臉,她還是很怕怕的,「白若林和維妮——喂,不要瞪我。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報社曾經做過一期很無聊的調查,什麼成功人士心目中理想對像之類的,她們兩個人都上了榜。同樣美麗、同樣能幹,只不過,結果比較偏向維妮。」
  
  「為什麼?」卞朝暉問她,心裡有點不舒服。是誰做的這種欄目,無聊!
  
  「維妮個性好呀,不像白若林,嘖嘖,簡直就是一個工作狂。說工作是她老公,一點不過分。不過話說回來,做老闆的請了這麼一個秘書,太划得來了,你說是不是?」
  
  很有道理,可是在三人的愛情角逐中,勝利的卻不是維妮。陸家喻瞎眼了嗎?放著維妮這麼好的女人不珍惜,偏偏要去招惹一個拚命鐵娘子。
  
  卞朝暉在心裡憤憤地替維妮抱不平,完全忘記幾分鐘之前他還在為維妮當選成功人士心目中最理想的對象這一事實而耿耿於懷。
  
  「卞編,你看,我這次是不是把握得很準確,應該可以發稿吧?」楊悠悠躊躇滿志,豪情萬丈。
  
  卞朝暉對她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喂,卞編,你要幹什麼?」弄不清卞朝暉的意圖,楊悠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心裡充滿期待。不會是自己這條新聞太有價值,所以卞朝暉急不可耐準備回報社立刻登稿吧?
  
  「我有約會,跟你多費唇舌浪費了不少時間,現在快要遲到了。」卞朝暉大步流星走過楊悠悠身邊,拉開房門,離去之前,拋出一句話強烈打擊了她的自尊心。
  
  「咚」的一聲,門關了,楊悠悠的嘴角垮了下來。
  
  卞朝暉不愧是卞朝暉,總是不失時機地潑她冷水。算了,不理這種人渣,肚子有點餓了,也不知道有什麼吃的?
  
  「對了——」正在楊悠悠自怨自艾,想要找些食物滿足自己空虛的胃時,不料門又打開,卞朝暉去而復返,「如果你餓了,請不要幻想在我這裡填飽肚子,因為,冰箱已經空了整整一個星期,而我,也沒有住準備你的米糧,抱歉!」
  
  說完這一席話,他無視目瞪口呆的楊悠悠,二度關上房門,瀟灑離去。想來想去,他真是一個善良的主人,不是嗎?
  
  第六章
  
  廚房裡,面對一堆菜蔬,對照食譜,維妮有點手忙腳亂。
  
  原來燒菜做飯,並不如她想像中的簡單,她開始佩服媽媽幾十年如一日地包攬了一家大小的飲食,無怨無悔地「戰鬥」在廚房這塊小小的卻意義重大的「戰場」上。
  
  這邊油熱了,她放魚,那邊湯又開了,她團團亂轉,把握不住要領。她沮喪地歎了一口氣,開始懊惱自己的逞強。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過程卻被她搞得複雜了許多。
  
  卞朝暉打電話,彬彬有禮地詢問她,週末準備如何度過。出於禮貌,她自然會回問,這樣的禮尚往來相信沒有人不知道。偏偏卞朝暉非常認真地對她說想要吃她做的飯菜,並且自動將她做的東西幻想成豐富可口的大餐。
  
  「我做的?」當時,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有點心虛。
  
  「怎麼,難道你不會?」他詫異,語氣也有點大驚小怪。
  
  「誰說的?」自尊心佔了上風,海口一誇,她不假思索地扔了出去,「你喜歡吃什麼,儘管說就是。」
  
  「真的?我要——」那邊的語氣相當興奮,居然真的滔滔不絕地狂念菜名。沒有喘一口氣,數十道菜名已經被他背誦完畢,只剩下她捏著電話線發愣的分。
  
  「不會太困難吧?」末了,他還要加上這樣一句。
  
  「沒……」她的手心在冒虛汗,還要故作堅強地表示自己能夠勝任。
  
  結果,她和卞朝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地點,是她家;內容,是她展現自己臨時學來的初級廚藝。
  
  廚房裡一片混亂,狼藉不堪,維妮團團轉,覺得並不比打一場官司輕鬆多少。
  
  力度沒有掌握好,攪拌器中的蛋汁飛濺在她臉上,急匆匆地奔到水池邊想要清洗,不經意看見鏡中成了一個大花貓的自己,樣子十分滑稽,忍不住,笑了起來。以前,即使有精力,她也極少有時間涉足廚房,更不用說有機會將自己弄得這番狼狽的模樣。
  
  和陸家喻,總是聚少離多,他不是一個居家的男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家庭天倫的概念。所以每當他偶爾想起,他會打電話約她出來,到氣氛很好的飯店或是餐廳,一起吃一頓並不特別的午餐,或者晚餐。現在想起來,這樣的交往與其說是在戀愛,倒不如說是朋友間的聚會。每一處地方,情調十足,他們之間,卻沒有浪漫。
  
  陸家喻沒有送過她一枝玫瑰花、沒有說過一次「我愛你」,就連吃飯,似乎都很少超越私事的界限,只在彼此的工作生活上泛泛而談。
  
  盯著鏡中的自己,維妮的笑容慢慢凝結在臉上。她似乎忽略了太多,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愛情夢想中,等到夢醒的時候,才發現,陸家喻需要的,並不是自己。
  
  「丁——咚!」門鈴在晌,維妮乍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拿毛巾擦乾臉,再打量了鏡中一番,並無發現任何不妥,才穿過客廳,打開了門。
  
  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包裝得很精緻的點心盒,隨後,卞朝暉笑意滿滿的臉從後面鑽出來。
  
  「哈羅!」卞朝暉愉快地向維妮打招呼,「正餐之後怎能少了甜點,我想到了哦,提前買了。」
  
  舒心的笑容暫時安撫了她之前的落寞,維妮展露笑顏,微微側身,「請進。」
  
  卞朝暉將紙盒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機看了看,有幾分抱歉地說:「對不起,要不是臨時碰上一點小麻煩,我可以準時的。」這個所謂的「小麻煩」當然是指楊悠悠,要不是她囉嗦,他也不至於遲到十分鐘。
  
  第一次赴約就遲到,不知道,會不會令維妮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沒關係。」他再遲來個把鐘頭也不是問題,只要能給她充裕的時間做好兩個像樣的菜、收拾好廚房就行。
  
  平常的魄力此刻完全發揮不了作用,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現學現用的手藝不至於那麼糟糕。不能做到色、香、味俱全,好歹也不要敗了人家的胃口。
  
  「你坐。」懊惱了半天,維妮才意識到兩個人還傻愣愣地站著,連忙招呼卞朝暉坐下,「要喝什麼?」
  
  「謝謝,可樂就好。」沒有發覺維妮心思輾轉,卞朝暉順勢坐下,抽了抽鼻子,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遞給他可樂的維妮,「你今天,還做了燒烤嗎?」
  
  「燒烤,沒有呀。」維妮莫名其妙地搖搖頭,忽然聞到空氣中燒焦的味道,猛地跳起來,花容失色地朝廚房奔去。
  
  大意了,全然忘記,鍋裡還煎著一條整魚!
  
  油鍋「滋滋」作響,廚房裡瀰漫著焦味道,一條鰱魚幾乎變成黑魚,慘不忍睹。一心只想拯救還沒有做成佳餚的食材,情急之下,維妮操起鍋鏟,就向鍋裡剷去。
  
  「小心!」尾隨而來的卞朝暉看見維妮魯莽的舉動,喝止來不及,他伸手包住維妮拿著鏟子的手,同時將她向後一拖。已經熟透的熱油被鍋鏟一攪動,頓時劈里啪啦四下亂濺,好不歡快。
  
  卞朝暉不幸中標,一滴滾燙的熱油濺在他手背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忍住疼,將維妮擋在身後,他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臉,以大無畏的精神上前,關掉了煤氣,再打開窗戶,流通空氣。
  
  有卞朝暉的庇護,維妮毫髮無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卞朝暉紅腫的手背起了一個大泡。
  
  「快!」她當即扔下鍋鏟,抓起卞朝暉受傷的手放在水池中,一邊用冷水沖一邊不住地問他,「還痛不痛?還痛不痛?」
  
  「沒事了。」可憐受傷的是他,卻看不得維妮一副自責不已的模樣,反過來,還要強顏歡笑安慰她。
  
  「騙人!」維妮吸了吸鼻子。
  
  冷水強烈刺激下的手背,紅腫還是沒有消失,燙傷的地方,水泡透明得發亮,要說沒事,誰相信?偏偏他還要故意裝出一副沒關係的樣子來安慰她,也不管那種笑容有多難看。
  
  「喂,拜託,你別哭呀。」瞅她又在吸氣,眼睛也是紅紅的,大有黃河氾濫的趨勢,卞朝暉慌了神,「是有一點痛,但是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厲害啦。我這個人,痛覺神經不是很敏感,末梢傳遞也比較緩慢……」還想再找一些修飾,見維妮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嘴,不再說下去。
  
  「還在說笑!」本來很愧疚的,現在卻被他逗得想笑,維妮在他受傷的手背上面均勻地塗抹了一些菜油,然後抬高,湊近自己的嘴邊,輕輕吹氣。
  
  哇,賺到了!
  
  手背清涼涼的,還有維妮吐氣如蘭,灼熱感頓時減輕了不少。一時間,卞朝暉暈乎乎的,嫉妒死了自己那只受傷的手。早知道,他應該用嘴巴去銜鍋鏟的,那樣的結局該是多麼幸福呀!
  
  「我必須要向你坦白,對做菜,我確實不太在行。」
  
  維妮低著頭,小小聲地開口,不敢看卞朝暉的表情。
  
  看得出來!菜板上的雞塊剁得不成樣子、油鍋裡的鰱魚焦黑得慘不忍睹、蛋漿四處都是,還有擺放得亂七八糟的調味品,令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到了滿清十大酷刑的行刑地。還有,那本攤開的菜譜,很直接地出賣了維妮其實是個菜鳥,在趕鴨子上架無路可退的情況下被逼上梁山。
  
  他錯了,以前總是埋怨朝陽只會做面,沒有想到還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是不是很失望?」維妮低著頭,看不見卞朝暉此時目瞪口呆的模樣,只是半天沒有聽見他的回應,有點忐忑不安地問他。海口是自己誇出去的,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實在羞愧難當。
  
  「要聽真話還是假話?」失態只有十秒鐘,聽見維妮問他,卞朝暉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驚訝,給她兩個選擇。
  
  「真話。」視線與他胸前第二顆紐扣平行,維妮咬了咬下唇,忽然有些氣惱卞朝暉到現在還逗弄她。
  
  「那麼,在聽真話之前,能不能麻煩你看著我,我長得沒有多恐怖吧?」瞅著她的頭一直低呀低,懷疑再這樣下去,她美麗的臉蛋會和光潔的地面來一次親密接觸。
  
  笑嘻嘻的語氣,老不正經,這個人,一天不開玩笑,恐怕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來了!她慢慢抬頭,不小心,迎上了他專注的目光,心猛地一跳,反射性地又想要低頭,不料一隻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無法避免地與卞朝暉的臉龐相對。
  
  距離好近,近得她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長得不恐怖,英挺的外形,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聽我說——」明知這樣太唐突,可光滑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也就放任意念的追逐,「失望,確實有那麼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這樣說,維妮心裡忽然不舒服起來。
  
  「不過,開心大於失望。」見維妮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卞朝暉笑了笑,伸手將她垂落的一縷髮絲別回耳後,手指拂過她微紅的臉頰。
  
  這樣的舉動,太溫情,她的心,激盪得厲害。
  
  「你的忙碌、你的無措,一切,只是為做出一頓美味佳餚。」卞朝暉嘴角的笑容持續在擴大,「而最終受益的人,是我,不是嗎?」
  
  愣愣地聽他說了半天,終於聽明白原來他已經將自己對號入座,言下之意,是說她所做的一切,是為他。
  
  她直覺地想要否認,不想嘴張了幾次,卻發不出聲音,潛意識之中,這個理由似乎不對,又好像成立。
  
  看他一臉燦爛開心的笑容,非但不譏誚她丟人的廚藝,還相當地引以為傲,彷彿這樣的結局,更加證明了他的重要性。
  
  迷惑了呀!她沒有出過差錯,也不曾失敗,在大家眼中,她精明能幹,她善言達辯。她的上司童記禮,是個盡善盡美的人,容不得工作有半點失誤;而陸家喻,對她的存在可有可無,即使她想要犯錯,也不曾有機會。
  
  她的觀念中,錯誤是不能容忍的污點,失敗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搪塞、是敷衍、是斥責、是白眼、是處罰……那麼現在,面對如此失敗的廚藝,卞朝暉的反應為何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拜託,她能不能不要再用這麼迷濛的眼神看他?他會受不了的耶。
  
  有別她平日裡正式的穿著,寬鬆的毛衣和簡單的牛仔褲,還有隨意綰在腦後的頭髮,怎麼看,慵懶中有休閒,顯得特別居家。
  
  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自己想要吻住她的衝動,卞朝暉拍拍她的臉蛋呼喚她的原神歸位,「維妮小姐,如果你考慮好了,可不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開飯?」
  
  頗有些哀怨,天曉得他為了美美地品嚐維妮的廚藝,養精蓄銳了多久,現在,可憐許久沒有進食的肚子,已經開始唱起了空城計。皺成一團的臉在維妮面前放大,想要博取兀自陷入沉思的美人的同情垂憐。
  
  「抱歉——」帶著幾分愧疚向他道歉,維妮解下圍裙,「要不,我們去外面吃?」
  
  這樣的建議不太禮貌,畢竟是自己邀請他來吃飯,現在卻改變了計劃。但是,這也是無奈之舉,她總不能厚著臉皮要他吃掉已經毀的差不多的有沒有什麼營養的雞鴨魚肉吧?
  
  「幹嗎出去吃?」開玩笑,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吃維妮做的東西。要是出去吃,既定目標豈不是落空?
  
  「但是——你幹什麼?」有些為難,剛想告訴他,她實在沒有勇氣在面對自己的「傑作」,卻見卞朝暉將案板上的雞肉統統倒進鍋裡,忍不住驚呼。
  
  「放心啦!」卞朝暉蓋上鍋蓋,對她做了一個鬼臉,比了一個0K的手勢,「以前沒人在家為我和我弟弟做飯,我倆都是胡亂做一鍋大雜燴,味道很不錯的哦。」
  
  維妮站在他旁邊,眼睜睜地看他持續不停地動作,將雜七雜八堆積的菜蔬都扔進了鍋裡,然後像表演雜技一般撒調味品,手法不嫻熟,倒也瀟灑。
  
  「你確定沒有問題?」沉默了半晌,她開口,還是有點不放心。
  
  「沒問題。」卞朝暉拍著胸脯保證,為證明維妮的擔心完全多餘,他拿湯勺舀了一勺,嘬了一口,嘖嘖有聲,「味道真好。」
  
  「真的?」見他一臉陶醉,維妮半信半疑。
  
  「你嘗嘗,不就知道了?」卞朝暉遞過勺子,大方地表示願意與她分享。
  
  維妮接過勺子小小吸了一口,味道還不錯。
  
  「沒騙你吧?」卞朝暉得意地揮揮手,「再來點,怎麼樣?」
  
  「好啊。」有點意猶未盡,維妮點點頭。
  
  一個小時之後——
  
  「再來點。」
  
  「沒有了。」
  
  「怎麼可能?」
  
  「……要不,我們再下一鍋?」
  
  
  
  人,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這是卞朝暉得到的最大的教訓。
  
  敞開肚皮吃的後果是「壯志已酬身先死」,拉肚子拉到虛脫,還不見好轉的跡象。
  
  在今天第十次從衛生間出來之後,腿軟了、骨頭軟了、身子也軟了,卞朝暉癱倒在椅子上,再也不想起來。
  
  這種糟糕的身體狀況,想要約會佳人,恐怕有一定的難度。但是,他真的很想見維妮耶……
  
  掙扎了許久,才拿起手機,手指停在按鍵上方,又掙扎了許久,還是下定決心撥了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要牢牢把握天時地利,乘勝追擊,才可能談得上有美好的將來。
  
  「喂——」
  
  「維妮!」卞朝暉迫不及待地對著電話大叫,根本等不及人家說完一個字。
  
  「卞朝暉——」那邊,伴隨文件翻動的摩擦聲音,有輕輕的微笑傳來,「什麼事?」
  
  他想他是迷戀上她的笑聲了,輕輕地,就像吹風拂面,若有似無的接觸,有點癢癢的,又有點舒服。
  
  「我今天不太忙哦——」他拉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希望她能夠聽出自己的話外之音。這樣的說話方式,應該已經歸為「撒嬌」的行列,但,管他那麼多。
  
  「有什麼打算?」
  
  一針見血,毫不婉轉。知道她聰明,但也要稍微含蓄一些,顧全顧全他男子漢的面子問題嘛。
  
  她很忙,他聽得見筆尖與紙面接觸的「沙沙」聲響,還要她間或與旁人對話的聲音。不負責任的童記禮和媒體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貓捉老鼠的遊戲,將一大攤子的大小事務交給了她,自己快快樂樂地和未婚妻履行結婚,度蜜月逍遙。
  
  「今天的天氣不錯。」
  
  「是呀。」卞朝暉應聲,心中竊喜不已。還在想有什麼樣的借口,沒有料到,她已經找出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新聞說,今天海邊的空氣質量最高。」
  
  似乎是在很不經意的情況下,順口說出。但是配合之默契,令他不得不懷疑,她是否早已知曉他的動機。
  
  「那麼,那麼……」一切太順理成章,先前準備好的諸多借口通通用不上,一時間,他反而有點結結巴巴。
  
  「五點。」
  
  他咋舌,對於這麼簡單的兩個字,有點摸不清頭緒。
  
  「五點。」沒有聽錯,對於他的沉默,那邊又加重重複了一遍,不過這一次,多了一句解釋——
  
  「我等你。」
  
  
  
  有句話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她贊同。但是沒有想到,這句話,也同樣適合女人。
  
  指尖輕快地在鍵盤上跳躍,發現自己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悄悄瞅了一眼時間,嗯,還有十分鐘到五點。
  
  維妮關閉計算機,鎖好抽屜,拿過自己的挎包,一一微笑著和同事們道別,乘電梯、到底樓、出大門,不多不少,時間剛好五點正。抬眼一看,街上的汽車排成了長龍。
  
  塞車了!
  
  分秒不差,她的手機適時響起。
  
  「喂,維妮,我塞車了。你在門口了嗎?再等等,我馬上,馬上馬上就過來。」沒頭沒腦的話,只聽清楚一串「馬上」,還來不及答個一言半語,電話就已經急匆匆地被掛斷。
  
  她笑,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卞朝暉這種大而化之的性格,並不排斥。見鬼了,莫非就吃了他做的那盤大雜燴,連喜惡,都被他收買了?搖搖頭,拉開自己的挎包,想要將手機放進去,不提防,曲起的手肘撞上身後的人,反作用力使她向前趔趄了一下。
  
  「對不起。」她連忙道歉,同時往旁邊讓了讓。
  
  一行人擦肩而過,很明顯,是剛進行完一場大型的商業談判。而且,從人人春風得意的臉面上判斷,這場談判,應該是非常成功。商場如戰場,有時候,一場談判成功與否,關係的,是一個企業的生死存亡。
  
  正在想,就見已經走到前面的看似主管級的人物回頭,向她這邊的方向揮手,興奮的聲音可以蓋過他身後高分貝的喇叭音量——
  
  「這次都虧你了,今晚的慶功宴,給我個面子,一定得賞臉。」
  
  她的左右都沒有人,想當然,這樣的話,是說給她身後的人聽的。原來,還有人沒有出來呀。一時好奇,是何方神聖有這麼大的能耐?
  
  她忍不住回頭,在看清了那個窈窕身影之後,瞬間後悔起來。匆匆移開目光,向旁邊走了幾步,混在人群中,盡量不引人注目。
  
  一抹高挑的倩影從她身邊經過,走到那群人中間,似乎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她暗地裡鬆了一口氣,又開始懊惱,為自己方才下意識的躲避。
  
  她為什麼就不能理直氣壯一些?畢竟,她才是失去的那一方,她可以無理取鬧,有理由去責難。社會,總是對弱者寄予同情,不是嗎?
  
  手擰緊了肩上的背包帶,突如其來的怪異感覺襲上心頭,她抬起頭,看見兩道犀利的目光穿過人群,與她遙遙相對。
  
  如果世界上相愛的兩個人真的是由彼此的半圓組成,那麼,她相信,他們一定是絕配。天底下,再也沒有哪兩個人能找到看人的眼神,如此相近,如此相似。
  
  這樣的眼神,她不喜歡。太直接,要人無所遁形,為什麼,她以前沒有發現自己無法接受呢?一味沉迷、一味幻想,夢想太多,所以忽略了眼前,忘記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
  
  恍然大悟,不知道,這樣的覺醒算不算晚?
  
  「白小姐!白小姐!」
  
  逼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她看見那個盯著她的人應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之後,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不多時,就隨同眾人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看不清,摸不透,臨去那一眼的含義,她突然懶得去探詢。
  
  「維妮!維妮!」
  
  有人在叫她,轉過臉,看見卞朝暉從對面穿過車輛跑了過來,氣喘吁吁。
  
  「遲到了十分鐘,非常非常抱歉。」卞朝暉跑到維妮面前,來不及理順自己的氣息,一心想著跟她解釋,希望她不要誤認為自己是個沒有時間觀念的傢伙。兩次約會,兩次遲到,一次比一次離譜,不知道,維妮心裡怎麼想?
  
  「不要不說話好不好?」見維妮對他的解釋無動於衷,卞朝暉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事先沒有料到會塞車,要是知道了——」
  
  話沒有說完,全因為維妮已經環住了他的腰,毫無預兆的動作令他語塞,只感覺被她臉蛋貼著的胸膛下的那顆心臟在猛烈跳動。
  
  做夢吧?他今天做了什麼好事,運氣會如此之好,遇上佳人主動投懷送抱?
  
  「維妮?」雙手僵硬在身側不敢隨便亂動,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的動作就會打斷好夢一場。
  
  「我知道。」埋在他的胸口的維妮終於抬起了臉,「說話沒個條理,塞車也能事先預料嗎?」虧他能掰,要是他真有這功能,恐怕早就去主持全市交通大局去了。
  
  「哦。」卞朝暉很聽話地點點頭,就像是在接受教導的小學生一般。
  
  她又好氣又好笑,方才悶悶的情緒全部被他的耍寶所衝散。
  
  「五點十三分。」見她的臉上有笑意展現,卞朝暉煞有其是地開口,「我想,這個時間,海邊的空氣質量應該還沒有降低吧?」
  
  「說得對。」她故意繃起臉,一本正經地回答。她想,自己是被卞朝暉傳染了,連語氣,也變得有點吊兒郎當起來。
  
  「那麼——」眼前一亮,卞朝暉在心裡歡呼雀躍,拉長了聲音,準備一切就緒,只等維妮一句話出口,就可以立即開始今日的海濱之旅。
  
  有無數的夢想泡泡一個一個在腦海中冒,幻想和維妮在海邊散步的情形,有意外的收穫也說不定哦。
  
  好老實的表情、好老實的語氣,可惜,太過璀璨的眼神洩露了他真實的情緒。無妨,逗逗他又如何?
  
  「在塞車呢。」她佯裝懊惱,表情很是遺憾,「看來我們只有——」
  
  「要去要去!」提心吊膽地聽她說完前半句,聽出個大概意思,要不是維妮的手環在他的腰上,卞朝暉早就一蹦老高,「海濱環境好、空氣質量高、人口密度小,有利於身心健康。」
  
  想要裝樣子,卻總是耐不住性子;想要掩飾,卻總是說漏嘴。這大概,就是卞朝暉的可愛之處吧?
  
  「聽起來很不錯。」她點頭,不意外地看見卞朝暉臉上有出現很期待的表情,「不過,我們怎麼去呢?」努努嘴,她示意他看堵了整條街還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車隊長龍。
  
  耶,一心只想等美人魚上鉤,關於這個問題,他倒真的沒有想過。撓撓頭,見維妮臉上露出很「那個」的笑容,忽然間,他有一點點不好的預感。
  
  「你該不會是想——」拜託,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你不願意?」維妮揚起笑臉,顧盼生輝。
  
  「願意,當然願意……」被明媚的笑容勾走了魂兒,鬼知道他在回答什麼。
  
  是誰說亂花漸欲迷人眼?他光是面對眼前的這一朵,就已經吃不消了。
  
  第六章
  
  廚房裡,面對一堆菜蔬,對照食譜,維妮有點手忙腳亂。
  
  原來燒菜做飯,並不如她想像中的簡單,她開始佩服媽媽幾十年如一日地包攬了一家大小的飲食,無怨無悔地「戰鬥」在廚房這塊小小的卻意義重大的「戰場」上。
  
  這邊油熱了,她放魚,那邊湯又開了,她團團亂轉,把握不住要領。她沮喪地歎了一口氣,開始懊惱自己的逞強。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過程卻被她搞得複雜了許多。
  
  卞朝暉打電話,彬彬有禮地詢問她,週末準備如何度過。出於禮貌,她自然會回問,這樣的禮尚往來相信沒有人不知道。偏偏卞朝暉非常認真地對她說想要吃她做的飯菜,並且自動將她做的東西幻想成豐富可口的大餐。
  
  「我做的?」當時,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有點心虛。
  
  「怎麼,難道你不會?」他詫異,語氣也有點大驚小怪。
  
  「誰說的?」自尊心佔了上風,海口一誇,她不假思索地扔了出去,「你喜歡吃什麼,儘管說就是。」
  
  「真的?我要——」那邊的語氣相當興奮,居然真的滔滔不絕地狂念菜名。沒有喘一口氣,數十道菜名已經被他背誦完畢,只剩下她捏著電話線發愣的分。
  
  「不會太困難吧?」末了,他還要加上這樣一句。
  
  「沒……」她的手心在冒虛汗,還要故作堅強地表示自己能夠勝任。
  
  結果,她和卞朝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地點,是她家;內容,是她展現自己臨時學來的初級廚藝。
  
  廚房裡一片混亂,狼藉不堪,維妮團團轉,覺得並不比打一場官司輕鬆多少。
  
  力度沒有掌握好,攪拌器中的蛋汁飛濺在她臉上,急匆匆地奔到水池邊想要清洗,不經意看見鏡中成了一個大花貓的自己,樣子十分滑稽,忍不住,笑了起來。以前,即使有精力,她也極少有時間涉足廚房,更不用說有機會將自己弄得這番狼狽的模樣。
  
  和陸家喻,總是聚少離多,他不是一個居家的男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家庭天倫的概念。所以每當他偶爾想起,他會打電話約她出來,到氣氛很好的飯店或是餐廳,一起吃一頓並不特別的午餐,或者晚餐。現在想起來,這樣的交往與其說是在戀愛,倒不如說是朋友間的聚會。每一處地方,情調十足,他們之間,卻沒有浪漫。
  
  陸家喻沒有送過她一枝玫瑰花、沒有說過一次「我愛你」,就連吃飯,似乎都很少超越私事的界限,只在彼此的工作生活上泛泛而談。
  
  盯著鏡中的自己,維妮的笑容慢慢凝結在臉上。她似乎忽略了太多,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愛情夢想中,等到夢醒的時候,才發現,陸家喻需要的,並不是自己。
  
  「丁——咚!」門鈴在晌,維妮乍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拿毛巾擦乾臉,再打量了鏡中一番,並無發現任何不妥,才穿過客廳,打開了門。
  
  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包裝得很精緻的點心盒,隨後,卞朝暉笑意滿滿的臉從後面鑽出來。
  
  「哈羅!」卞朝暉愉快地向維妮打招呼,「正餐之後怎能少了甜點,我想到了哦,提前買了。」
  
  舒心的笑容暫時安撫了她之前的落寞,維妮展露笑顏,微微側身,「請進。」
  
  卞朝暉將紙盒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機看了看,有幾分抱歉地說:「對不起,要不是臨時碰上一點小麻煩,我可以準時的。」這個所謂的「小麻煩」當然是指楊悠悠,要不是她囉嗦,他也不至於遲到十分鐘。
  
  第一次赴約就遲到,不知道,會不會令維妮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沒關係。」他再遲來個把鐘頭也不是問題,只要能給她充裕的時間做好兩個像樣的菜、收拾好廚房就行。
  
  平常的魄力此刻完全發揮不了作用,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現學現用的手藝不至於那麼糟糕。不能做到色、香、味俱全,好歹也不要敗了人家的胃口。
  
  「你坐。」懊惱了半天,維妮才意識到兩個人還傻愣愣地站著,連忙招呼卞朝暉坐下,「要喝什麼?」
  
  「謝謝,可樂就好。」沒有發覺維妮心思輾轉,卞朝暉順勢坐下,抽了抽鼻子,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遞給他可樂的維妮,「你今天,還做了燒烤嗎?」
  
  「燒烤,沒有呀。」維妮莫名其妙地搖搖頭,忽然聞到空氣中燒焦的味道,猛地跳起來,花容失色地朝廚房奔去。
  
  大意了,全然忘記,鍋裡還煎著一條整魚!
  
  油鍋「滋滋」作響,廚房裡瀰漫著焦味道,一條鰱魚幾乎變成黑魚,慘不忍睹。一心只想拯救還沒有做成佳餚的食材,情急之下,維妮操起鍋鏟,就向鍋裡剷去。
  
  「小心!」尾隨而來的卞朝暉看見維妮魯莽的舉動,喝止來不及,他伸手包住維妮拿著鏟子的手,同時將她向後一拖。已經熟透的熱油被鍋鏟一攪動,頓時劈里啪啦四下亂濺,好不歡快。
  
  卞朝暉不幸中標,一滴滾燙的熱油濺在他手背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忍住疼,將維妮擋在身後,他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臉,以大無畏的精神上前,關掉了煤氣,再打開窗戶,流通空氣。
  
  有卞朝暉的庇護,維妮毫髮無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卞朝暉紅腫的手背起了一個大泡。
  
  「快!」她當即扔下鍋鏟,抓起卞朝暉受傷的手放在水池中,一邊用冷水沖一邊不住地問他,「還痛不痛?還痛不痛?」
  
  「沒事了。」可憐受傷的是他,卻看不得維妮一副自責不已的模樣,反過來,還要強顏歡笑安慰她。
  
  「騙人!」維妮吸了吸鼻子。
  
  冷水強烈刺激下的手背,紅腫還是沒有消失,燙傷的地方,水泡透明得發亮,要說沒事,誰相信?偏偏他還要故意裝出一副沒關係的樣子來安慰她,也不管那種笑容有多難看。
  
  「喂,拜託,你別哭呀。」瞅她又在吸氣,眼睛也是紅紅的,大有黃河氾濫的趨勢,卞朝暉慌了神,「是有一點痛,但是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厲害啦。我這個人,痛覺神經不是很敏感,末梢傳遞也比較緩慢……」還想再找一些修飾,見維妮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嘴,不再說下去。
  
  「還在說笑!」本來很愧疚的,現在卻被他逗得想笑,維妮在他受傷的手背上面均勻地塗抹了一些菜油,然後抬高,湊近自己的嘴邊,輕輕吹氣。
  
  哇,賺到了!
  
  手背清涼涼的,還有維妮吐氣如蘭,灼熱感頓時減輕了不少。一時間,卞朝暉暈乎乎的,嫉妒死了自己那只受傷的手。早知道,他應該用嘴巴去銜鍋鏟的,那樣的結局該是多麼幸福呀!
  
  「我必須要向你坦白,對做菜,我確實不太在行。」
  
  維妮低著頭,小小聲地開口,不敢看卞朝暉的表情。
  
  看得出來!菜板上的雞塊剁得不成樣子、油鍋裡的鰱魚焦黑得慘不忍睹、蛋漿四處都是,還有擺放得亂七八糟的調味品,令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到了滿清十大酷刑的行刑地。還有,那本攤開的菜譜,很直接地出賣了維妮其實是個菜鳥,在趕鴨子上架無路可退的情況下被逼上梁山。
  
  他錯了,以前總是埋怨朝陽只會做面,沒有想到還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是不是很失望?」維妮低著頭,看不見卞朝暉此時目瞪口呆的模樣,只是半天沒有聽見他的回應,有點忐忑不安地問他。海口是自己誇出去的,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實在羞愧難當。
  
  「要聽真話還是假話?」失態只有十秒鐘,聽見維妮問他,卞朝暉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驚訝,給她兩個選擇。
  
  「真話。」視線與他胸前第二顆紐扣平行,維妮咬了咬下唇,忽然有些氣惱卞朝暉到現在還逗弄她。
  
  「那麼,在聽真話之前,能不能麻煩你看著我,我長得沒有多恐怖吧?」瞅著她的頭一直低呀低,懷疑再這樣下去,她美麗的臉蛋會和光潔的地面來一次親密接觸。
  
  笑嘻嘻的語氣,老不正經,這個人,一天不開玩笑,恐怕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來了!她慢慢抬頭,不小心,迎上了他專注的目光,心猛地一跳,反射性地又想要低頭,不料一隻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無法避免地與卞朝暉的臉龐相對。
  
  距離好近,近得她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長得不恐怖,英挺的外形,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聽我說——」明知這樣太唐突,可光滑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也就放任意念的追逐,「失望,確實有那麼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這樣說,維妮心裡忽然不舒服起來。
  
  「不過,開心大於失望。」見維妮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卞朝暉笑了笑,伸手將她垂落的一縷髮絲別回耳後,手指拂過她微紅的臉頰。
  
  這樣的舉動,太溫情,她的心,激盪得厲害。
  
  「你的忙碌、你的無措,一切,只是為做出一頓美味佳餚。」卞朝暉嘴角的笑容持續在擴大,「而最終受益的人,是我,不是嗎?」
  
  愣愣地聽他說了半天,終於聽明白原來他已經將自己對號入座,言下之意,是說她所做的一切,是為他。
  
  她直覺地想要否認,不想嘴張了幾次,卻發不出聲音,潛意識之中,這個理由似乎不對,又好像成立。
  
  看他一臉燦爛開心的笑容,非但不譏誚她丟人的廚藝,還相當地引以為傲,彷彿這樣的結局,更加證明了他的重要性。
  
  迷惑了呀!她沒有出過差錯,也不曾失敗,在大家眼中,她精明能幹,她善言達辯。她的上司童記禮,是個盡善盡美的人,容不得工作有半點失誤;而陸家喻,對她的存在可有可無,即使她想要犯錯,也不曾有機會。
  
  她的觀念中,錯誤是不能容忍的污點,失敗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搪塞、是敷衍、是斥責、是白眼、是處罰……那麼現在,面對如此失敗的廚藝,卞朝暉的反應為何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拜託,她能不能不要再用這麼迷濛的眼神看他?他會受不了的耶。
  
  有別她平日裡正式的穿著,寬鬆的毛衣和簡單的牛仔褲,還有隨意綰在腦後的頭髮,怎麼看,慵懶中有休閒,顯得特別居家。
  
  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自己想要吻住她的衝動,卞朝暉拍拍她的臉蛋呼喚她的原神歸位,「維妮小姐,如果你考慮好了,可不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開飯?」
  
  頗有些哀怨,天曉得他為了美美地品嚐維妮的廚藝,養精蓄銳了多久,現在,可憐許久沒有進食的肚子,已經開始唱起了空城計。皺成一團的臉在維妮面前放大,想要博取兀自陷入沉思的美人的同情垂憐。
  
  「抱歉——」帶著幾分愧疚向他道歉,維妮解下圍裙,「要不,我們去外面吃?」
  
  這樣的建議不太禮貌,畢竟是自己邀請他來吃飯,現在卻改變了計劃。但是,這也是無奈之舉,她總不能厚著臉皮要他吃掉已經毀的差不多的有沒有什麼營養的雞鴨魚肉吧?
  
  「幹嗎出去吃?」開玩笑,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吃維妮做的東西。要是出去吃,既定目標豈不是落空?
  
  「但是——你幹什麼?」有些為難,剛想告訴他,她實在沒有勇氣在面對自己的「傑作」,卻見卞朝暉將案板上的雞肉統統倒進鍋裡,忍不住驚呼。
  
  「放心啦!」卞朝暉蓋上鍋蓋,對她做了一個鬼臉,比了一個0K的手勢,「以前沒人在家為我和我弟弟做飯,我倆都是胡亂做一鍋大雜燴,味道很不錯的哦。」
  
  維妮站在他旁邊,眼睜睜地看他持續不停地動作,將雜七雜八堆積的菜蔬都扔進了鍋裡,然後像表演雜技一般撒調味品,手法不嫻熟,倒也瀟灑。
  
  「你確定沒有問題?」沉默了半晌,她開口,還是有點不放心。
  
  「沒問題。」卞朝暉拍著胸脯保證,為證明維妮的擔心完全多餘,他拿湯勺舀了一勺,嘬了一口,嘖嘖有聲,「味道真好。」
  
  「真的?」見他一臉陶醉,維妮半信半疑。
  
  「你嘗嘗,不就知道了?」卞朝暉遞過勺子,大方地表示願意與她分享。
  
  維妮接過勺子小小吸了一口,味道還不錯。
  
  「沒騙你吧?」卞朝暉得意地揮揮手,「再來點,怎麼樣?」
  
  「好啊。」有點意猶未盡,維妮點點頭。
  
  一個小時之後——
  
  「再來點。」
  
  「沒有了。」
  
  「怎麼可能?」
  
  「……要不,我們再下一鍋?」
  
  
  
  人,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這是卞朝暉得到的最大的教訓。
  
  敞開肚皮吃的後果是「壯志已酬身先死」,拉肚子拉到虛脫,還不見好轉的跡象。
  
  在今天第十次從衛生間出來之後,腿軟了、骨頭軟了、身子也軟了,卞朝暉癱倒在椅子上,再也不想起來。
  
  這種糟糕的身體狀況,想要約會佳人,恐怕有一定的難度。但是,他真的很想見維妮耶……
  
  掙扎了許久,才拿起手機,手指停在按鍵上方,又掙扎了許久,還是下定決心撥了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要牢牢把握天時地利,乘勝追擊,才可能談得上有美好的將來。
  
  「喂——」
  
  「維妮!」卞朝暉迫不及待地對著電話大叫,根本等不及人家說完一個字。
  
  「卞朝暉——」那邊,伴隨文件翻動的摩擦聲音,有輕輕的微笑傳來,「什麼事?」
  
  他想他是迷戀上她的笑聲了,輕輕地,就像吹風拂面,若有似無的接觸,有點癢癢的,又有點舒服。
  
  「我今天不太忙哦——」他拉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希望她能夠聽出自己的話外之音。這樣的說話方式,應該已經歸為「撒嬌」的行列,但,管他那麼多。
  
  「有什麼打算?」
  
  一針見血,毫不婉轉。知道她聰明,但也要稍微含蓄一些,顧全顧全他男子漢的面子問題嘛。
  
  她很忙,他聽得見筆尖與紙面接觸的「沙沙」聲響,還要她間或與旁人對話的聲音。不負責任的童記禮和媒體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貓捉老鼠的遊戲,將一大攤子的大小事務交給了她,自己快快樂樂地和未婚妻履行結婚,度蜜月逍遙。
  
  「今天的天氣不錯。」
  
  「是呀。」卞朝暉應聲,心中竊喜不已。還在想有什麼樣的借口,沒有料到,她已經找出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新聞說,今天海邊的空氣質量最高。」
  
  似乎是在很不經意的情況下,順口說出。但是配合之默契,令他不得不懷疑,她是否早已知曉他的動機。
  
  「那麼,那麼……」一切太順理成章,先前準備好的諸多借口通通用不上,一時間,他反而有點結結巴巴。
  
  「五點。」
  
  他咋舌,對於這麼簡單的兩個字,有點摸不清頭緒。
  
  「五點。」沒有聽錯,對於他的沉默,那邊又加重重複了一遍,不過這一次,多了一句解釋——
  
  「我等你。」
  
  
  
  有句話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她贊同。但是沒有想到,這句話,也同樣適合女人。
  
  指尖輕快地在鍵盤上跳躍,發現自己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好。悄悄瞅了一眼時間,嗯,還有十分鐘到五點。
  
  維妮關閉計算機,鎖好抽屜,拿過自己的挎包,一一微笑著和同事們道別,乘電梯、到底樓、出大門,不多不少,時間剛好五點正。抬眼一看,街上的汽車排成了長龍。
  
  塞車了!
  
  分秒不差,她的手機適時響起。
  
  「喂,維妮,我塞車了。你在門口了嗎?再等等,我馬上,馬上馬上就過來。」沒頭沒腦的話,只聽清楚一串「馬上」,還來不及答個一言半語,電話就已經急匆匆地被掛斷。
  
  她笑,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卞朝暉這種大而化之的性格,並不排斥。見鬼了,莫非就吃了他做的那盤大雜燴,連喜惡,都被他收買了?搖搖頭,拉開自己的挎包,想要將手機放進去,不提防,曲起的手肘撞上身後的人,反作用力使她向前趔趄了一下。
  
  「對不起。」她連忙道歉,同時往旁邊讓了讓。
  
  一行人擦肩而過,很明顯,是剛進行完一場大型的商業談判。而且,從人人春風得意的臉面上判斷,這場談判,應該是非常成功。商場如戰場,有時候,一場談判成功與否,關係的,是一個企業的生死存亡。
  
  正在想,就見已經走到前面的看似主管級的人物回頭,向她這邊的方向揮手,興奮的聲音可以蓋過他身後高分貝的喇叭音量——
  
  「這次都虧你了,今晚的慶功宴,給我個面子,一定得賞臉。」
  
  她的左右都沒有人,想當然,這樣的話,是說給她身後的人聽的。原來,還有人沒有出來呀。一時好奇,是何方神聖有這麼大的能耐?
  
  她忍不住回頭,在看清了那個窈窕身影之後,瞬間後悔起來。匆匆移開目光,向旁邊走了幾步,混在人群中,盡量不引人注目。
  
  一抹高挑的倩影從她身邊經過,走到那群人中間,似乎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她暗地裡鬆了一口氣,又開始懊惱,為自己方才下意識的躲避。
  
  她為什麼就不能理直氣壯一些?畢竟,她才是失去的那一方,她可以無理取鬧,有理由去責難。社會,總是對弱者寄予同情,不是嗎?
  
  手擰緊了肩上的背包帶,突如其來的怪異感覺襲上心頭,她抬起頭,看見兩道犀利的目光穿過人群,與她遙遙相對。
  
  如果世界上相愛的兩個人真的是由彼此的半圓組成,那麼,她相信,他們一定是絕配。天底下,再也沒有哪兩個人能找到看人的眼神,如此相近,如此相似。
  
  這樣的眼神,她不喜歡。太直接,要人無所遁形,為什麼,她以前沒有發現自己無法接受呢?一味沉迷、一味幻想,夢想太多,所以忽略了眼前,忘記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
  
  恍然大悟,不知道,這樣的覺醒算不算晚?
  
  「白小姐!白小姐!」
  
  逼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她看見那個盯著她的人應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之後,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不多時,就隨同眾人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看不清,摸不透,臨去那一眼的含義,她突然懶得去探詢。
  
  「維妮!維妮!」
  
  有人在叫她,轉過臉,看見卞朝暉從對面穿過車輛跑了過來,氣喘吁吁。
  
  「遲到了十分鐘,非常非常抱歉。」卞朝暉跑到維妮面前,來不及理順自己的氣息,一心想著跟她解釋,希望她不要誤認為自己是個沒有時間觀念的傢伙。兩次約會,兩次遲到,一次比一次離譜,不知道,維妮心裡怎麼想?
  
  「不要不說話好不好?」見維妮對他的解釋無動於衷,卞朝暉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事先沒有料到會塞車,要是知道了——」
  
  話沒有說完,全因為維妮已經環住了他的腰,毫無預兆的動作令他語塞,只感覺被她臉蛋貼著的胸膛下的那顆心臟在猛烈跳動。
  
  做夢吧?他今天做了什麼好事,運氣會如此之好,遇上佳人主動投懷送抱?
  
  「維妮?」雙手僵硬在身側不敢隨便亂動,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的動作就會打斷好夢一場。
  
  「我知道。」埋在他的胸口的維妮終於抬起了臉,「說話沒個條理,塞車也能事先預料嗎?」虧他能掰,要是他真有這功能,恐怕早就去主持全市交通大局去了。
  
  「哦。」卞朝暉很聽話地點點頭,就像是在接受教導的小學生一般。
  
  她又好氣又好笑,方才悶悶的情緒全部被他的耍寶所衝散。
  
  「五點十三分。」見她的臉上有笑意展現,卞朝暉煞有其是地開口,「我想,這個時間,海邊的空氣質量應該還沒有降低吧?」
  
  「說得對。」她故意繃起臉,一本正經地回答。她想,自己是被卞朝暉傳染了,連語氣,也變得有點吊兒郎當起來。
  
  「那麼——」眼前一亮,卞朝暉在心裡歡呼雀躍,拉長了聲音,準備一切就緒,只等維妮一句話出口,就可以立即開始今日的海濱之旅。
  
  有無數的夢想泡泡一個一個在腦海中冒,幻想和維妮在海邊散步的情形,有意外的收穫也說不定哦。
  
  好老實的表情、好老實的語氣,可惜,太過璀璨的眼神洩露了他真實的情緒。無妨,逗逗他又如何?
  
  「在塞車呢。」她佯裝懊惱,表情很是遺憾,「看來我們只有——」
  
  「要去要去!」提心吊膽地聽她說完前半句,聽出個大概意思,要不是維妮的手環在他的腰上,卞朝暉早就一蹦老高,「海濱環境好、空氣質量高、人口密度小,有利於身心健康。」
  
  想要裝樣子,卻總是耐不住性子;想要掩飾,卻總是說漏嘴。這大概,就是卞朝暉的可愛之處吧?
  
  「聽起來很不錯。」她點頭,不意外地看見卞朝暉臉上有出現很期待的表情,「不過,我們怎麼去呢?」努努嘴,她示意他看堵了整條街還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車隊長龍。
  
  耶,一心只想等美人魚上鉤,關於這個問題,他倒真的沒有想過。撓撓頭,見維妮臉上露出很「那個」的笑容,忽然間,他有一點點不好的預感。
  
  「你該不會是想——」拜託,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你不願意?」維妮揚起笑臉,顧盼生輝。
  
  「願意,當然願意……」被明媚的笑容勾走了魂兒,鬼知道他在回答什麼。
  
  是誰說亂花漸欲迷人眼?他光是面對眼前的這一朵,就已經吃不消了。
  
  第七章
  
  痛、痛、痛!
  
  恨死了堅硬的城市路面,恨死了今天為什麼會臭美地去買一雙新皮鞋來穿,當然,最最恨的,還是自己意志不堅誤中美人計,落得個一瘸一拐走路的下場。
  
  海濱的環境果然夠優美、空氣質量果然高、人口密度果然夠小,一切都好,除了他,走一步,停兩步,附帶間或齜牙咧嘴的表情,走在維妮這樣的美女身邊,有那麼一點——他只承認有那麼一點點——煞風景。
  
  時至今日,才發現,走路,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情。
  
  「要不要休息一會兒?」走在前面的維妮回頭,看卞朝暉不太正常的走路姿勢,忍住笑,很耐心地徵求他的意見。
  
  卞朝暉的愁眉苦臉在維妮回頭的那一剎那瞬間陰轉晴,速度之快連變臉大師也自歎不如。他挺起胸膛加緊走了幾步,理直氣壯地開口:「看我樣子,像嗎?」
  
  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想要說。他那副強顏歡笑的模樣著實礙眼,像慘了小說裡受苦受累忍辱負重的長工,又怕這麼直接的表達,會不小心戳破他的小謊言,刺傷他很有優越感的男性自尊。
  
  好吧,既然要顧全他的面子,那麼,只有她稍微犧牲一下小我了。
  
  「可是,我有點累了耶。」恰如其分的語氣,還配合了有些疲憊的神態。
  
  「真的?」卞朝暉如釋重負,心中竊喜,目光像雷達一般迫不及待四處搜尋,「那就坐坐好了。」
  
  方纔那個行動不便的可憐人此時行動迅速無比,瞅準一片風水寶地,立馬殺了上去,佔據有利地形,衝她揮手。
  
  有意思的人,二十六七歲,成熟穩重對他來說永遠是絕緣體,多出來的,是與他年紀不相符的孩子氣。
  
  空氣中瀰漫的,是海風帶來的鹹濕的味道,她走過去,挨著卞朝暉坐下,脫去鞋襪,光潔的腳丫,踩在濕潤的海灘上,清涼舒服。
  
  卞朝暉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那雙擺在一邊的精美高跟鞋的細尖後跟,無比佩服。
  
  「很舒服,試一試。」維妮愜意地對他說,發覺他此時瞪直眼睛定格在她鞋上的模樣頗有幾分可愛。
  
  閃神了足有幾十秒,才意識到她所謂的「試一試」是什麼意思。說實話,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已經很久都沒有穿一雙正兒八經的皮鞋「長途跋涉」跑這麼遠過。飽經摧殘的無辜雙腳,早就迫切地期待釋放。
  
  赤腳走在海灘的場景,他在電影電視上見過不少,惟美而且浪漫。就是不知道擺到現實生活中,他冒昧地當眾脫鞋,露出一雙有可能是紅腫不堪而且還有幾個礙眼水泡的腳丫子,會不會太唐突,破壞了這麼有感覺的情調?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維妮側轉身,背對他,「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好吧,人家都這麼善解人意了,自己不順勢找台階下,豈不是辜負了一番美意?卞朝暉迅速看了一眼周圍,沒人注意。他脫下鞋襪,果真,一雙腳飽經風霜,慘不忍睹。
  
  偷偷看了眼處於同一個平面的另一雙細膩無暇的腳,他忍不住一聲長歎,真真哀怨上天的不公平。
  
  聽見他的吁聲,帶了點憤憤不平的情緒,時不時射向她裸腳的目光,賊賊地,多了點很不甘心的味道。
  
  悄悄地瞟了旁邊一眼,維妮啞然失笑。一雙又紅又腫的大腳踩在濕濕的地面,卻並不安分,兩隻腳輪流踩著對方的腳面,半遮半掩,欲語還羞。
  
  從市區到郊區,全靠兩條腿當工具。難為他肯接受自己荒唐的建議,任勞任怨地陪她一路行來,毫無怨言。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卞朝暉——」收回目光,背對他,她開口問他,「腳很疼嗎?」
  
  「嗯。」一雙腳搓呀搓,沒有防備,卞朝暉下意識地接口,「又紅又腫,看看,還有幾個水泡——」抬起腳,很博取同情地想要展示一下「戰利品」,直到腳和一張美人臉龐相距不到一尺左右的距離,他才很悲慘地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什麼錯誤。
  
  他忙不迭地收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犯上作亂的腳往旁邊一擺,順勢像栽水稻一般插進鬆軟的沙地,不要再丟人現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叫維妮看見他這麼狼狽的樣子,完了完了,印象分一定會大大打折扣的啦。
  
  他沮喪的情緒全部寫在臉上,幾乎不用猜,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乎她的看法、在乎她的感受,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在心底流淌,這是以往,她在陸家喻身上沒有體會到的。
  
  見維妮直勾勾地盯著他瞧,連眼睛都沒捨得眨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不妥,卞朝暉連忙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重複檢查了三遍,確定除了那雙礙眼的腳,渾身上下,沒有什麼紕漏之處。
  
  「維妮,維妮……」卞朝暉試著在維妮眼前擺手,想要喚回她飄遊的神志。
  
  最近,她經常發呆。雖然她不言不語沉思時的模樣很有韻味,但是老是用這麼勾魂的眼神瞧他又不說話,弄得個「相看兩無語」的境地,旁人會以為看見的是兩具逼真的人體雕像。說不定,還會順手大筆一揮,寫上「某某到此一遊」的真跡。
  
  擋在眼前的手遮住了他的臉,維妮直覺地伸手,抓住卞朝暉舞的正起勁的那隻手的手腕。
  
  手腕被她擒住,手,就這樣擋在離她眼睛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張開的五指間,透過指縫,看見的,是她猜不透的眼神。
  
  她的手,白皙修長,柔弱無骨,令他被拽住的手腕溫度急劇上升,心,在「怦怦」作響,感覺像要跳出胸膛一般。
  
  這樣的姿態,讓他有了好多曖昧的聯想。在克制,在掙扎,一面要求自己當個正人君子,彬彬有禮;另一面,慫恿著要自己順從感性,為所欲為。
  
  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他是一個很正常很正常的男人,不要以為他會一直對她的眼神無動於衷好不好?
  
  哇,還看,還在看,熱血一直往上湧,燒到耳根都已經熱火朝天。
  
  好吧,他忍不住了,感性戰勝了理性那一面,決定放縱一番,結果即使被維妮海扁,他都要一親芳澤。鼓起勇氣,嘟起嘴,以英雄慷慨赴死的不成功就成仁的決心和毅力,他低下頭,慢慢地朝維妮靠近。
  
  她好像沒有注意,好,好,就這樣,要成功了。
  
  不早不晚,他被握了很久的手腕,居然被放開,接著,是鎖定了的紅唇轉移方向,撲空一場。
  
  壯志未酬啊……明明唾手可得,結果功虧一簣,不甘心吶!鬱悶地想要捶胸頓足好生發洩一番,又怕過大的動作幅度會遭他人白眼,所以只有憋在心裡,快要內出血。
  
  「空氣真的很好呢。」海風帶來海水特有的成濕味道,維妮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脖子癢癢的,奇怪地回頭,恰好看見卞朝暉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麼了?」她問他,不明就裡,「腳還在疼嗎?」
  
  「沒有。」卞朝暉連連搖頭,收回嘟起的嘴,揉揉臉,恢復如常。
  
  聽了他的回答,維妮並起雙腿,兩手環膝,頭枕在自己的膝頭,偏頭看平靜的海面,也不言語。
  
  側對著他的半張臉面容姣好,長髮紮成馬尾,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骨肉勻稱的小腿從綰起的褲腳下探出頭來,很性感。他該感謝她今天沒有穿裙裝,讓他飽了眼福不要緊,要是便宜了海灘上的這一幫人,那才叫虧大了。
  
  光是這樣看著她,手又在開始發癢,奇癢無比之下,自動從包裡在拿什麼東西,等他反應過來之際,手中,已經多了一部相機。
  
  就照一張,就照一張就好了!不然,發癢的感覺很難消除。卞朝暉悄悄舉起相機,對準維妮。
  
  鏡頭裡,落日餘暉、綿長海岸、海灘美景,一切配合得恰到好處,完全是慵懶美女倦倦的又不失嫵媚的畫面。
  
  「卡嚓!」
  
  「卡嚓!」
  
  「卡嚓!
  
  說好只拍一張,可是手卻不受控制地自動連按了三下,而且好像還沒有過癮,準備再摁下去,再多幾張才好。
  
  「別拍!」一隻手擋在鏡頭前,遮住了美妙的場景,好生遺憾。
  
  「一張,就一張。」卞朝暉滿臉堆笑,耷拉著臉,不住請求。
  
  「別。」見他又有所動作,維妮連忙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得逞。
  
  臉上已有一層薄薄的汗水,之前在事務所上的淡妝恐怕已不明顯,還有自己此時赤腳綰起褲腿的模樣,這樣上鏡頭,她實在不太習慣。
  
  「來嘛,來嘛。」不顧她所左躲右閃避開,卞朝暉捧著相機不斷緊逼,鍥而不捨地遊說,一股子牛勁全部用上來,就是不願意放棄眼前的大好機會。
  
  「不要啦!」她佯裝薄怒,甩開卞朝暉試圖掰開她擋住鏡頭手的那隻手,努力去搶他的相機,制止自己儀態不佳地上鏡。
  
  寶貝相機豈能隨意被奪取?特別是裡面還有他剛剛拍攝的得意作品。卞朝暉雙手抬起,將相機舉得高高的,任憑維妮跳腳,怎麼也搶不到。
  
  「快給我!」似乎對這樣的遊戲玩上了癮,維妮不依不饒地叫著,兩隻手攀住卞朝暉的臂膀,仰高了頭,踮起腳尖,依舊夠不著高高在上的相機。看卞朝暉一臉笑得很欠扁的模樣,她乾脆收緊雙手,整個人掉在卞朝暉的胳膊上。
  
  「我說——」卞朝暉清清嗓子,低頭想要提醒維妮此時的姿態實在不雅觀。
  
  「什麼?」正專心致志地以奪取相機為最高目標,冷不丁地,卞朝暉在她耳邊說什麼。維妮猛地轉過臉,不料想卞朝暉的面龐近在咫尺,唇畔輕輕地刷過他的嘴角,彷彿事先綵排了若干遍,連角度,都配合得恰到好處。
  
  一時間,她瞪大眼,看見卞朝暉也瞪大眼,兩兩相對,像極了兩隻巨型青蛙在守候獵物的到來。
  
  酥酥地,麻麻地,像極了被低壓電流擊到,一陣戰慄過後,渾身毛孔舒展,流淌到四肢百骸的,是美妙異常無法形容的舒坦。他想他肯定萬劫不復了。僅僅是唇的輕輕接觸,他就已經感動得無以復加,如此推算,到了新婚之夜,他豈不是要因為激動暴斃而死?
  
  呸、呸、呸!搞什麼,這麼不吉利的想法,快點甩出去,最好扔進大海,沉到海底,永不見天日最好。
  
  那麼,嗯,現在,在兩人有了這麼實質性的接觸之後,他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比較好呢?
  
  最初的震驚過後,維妮下意識地拿手摀住嘴,一時忘記自己還吊在卞朝暉的臂膀上,重心不穩,搖搖欲墜。
  
  卞朝暉察覺,只好暫且放下自己正在琢磨表情的心思,很「迫不得已」地摟住維妮的纖腰。
  
  他真的不是存心要吃豆腐哦,大家都看見了,情勢緊張,刻不容緩。雖然海灘儘是鬆軟的泥沙,但,誰能保證下面沒個一兩塊隱藏的礁石?要是維妮倒下去,萬一運氣不好碰到了,豈不是要折斷腰骨?
  
  腰肢被他掌控,有賴他維繫自己的平衡。卞朝暉,罩住了她頭頂的一方天空,入眼的,只有他輪廓分明的臉龐。這麼近的距離,他呼出的氣息噴灑在她面頰,自己的呼吸,一時紊亂起來。
  
  「維妮——」難得天時地利又人和,這麼好的條件,他應該趁勢營造浪漫的氣氛,表白自己的愛慕,順理成章虜獲佳人芳心,至此步上光輝燦爛的愛情旅途,前景一片—大好……
  
  可惜,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覺使卞朝暉有了不好的預感,皺起眉頭,他在心底暗暗低咒不已。
  
  「什麼?」她被他含情脈脈的眼光牽引,不由自主地反問他。
  
  「如果你不介意——」卞朝暉想要盡量保持風度,但忸怩的表情洩露了他此時正在掙扎不已的心情,「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似乎已經理解到了他的言下之意,維妮的心在狂跳,臉也燒得厲害。其實不排斥他的吻,方纔的接觸,清清爽爽地,感覺,還不錯。
  
  「可以什麼?」她低聲問他,紅霞佈滿r整張芙蓉面。
  
  「我可不可以——」卞朝暉壓低了聲音,到後來,已經是咬牙切齒,「可不可以,上洗手間?」
  
  肚子「咕咕」叫得厲害,痛心疾首自己貪便宜的那一頓大雜燴,惹出這般事端,錯失親近維妮的大好機會。丟人現眼,他恨不得就地挖一個坑,埋進頭去,躲起來好好痛哭一番。
  
  這一回,聽清了他的詢問,維妮訝然地抬眼,看見的,是一臉通紅、懊悔不已的卞朝暉。原來,是自己理解錯了呀……
  
  見卞朝暉憋得很辛苦的樣子,她想笑,又忍住,很理解地點點頭,「快去吧。」
  
  聽到這句話,卞朝暉就像得了特赦令一般,小心將維妮安全放在海灘上,然後火急火燎地衝了出去。
  
  直到見他如火燒一般跑得不見蹤影,維妮終於忍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笑到直不起腰、笑到眼角流出了眼淚、笑到旁人紛紛避開她繞道而走,也無法停下來。
  
  對卞朝暉,她發現,自己居然開始有那麼一點喜歡上他了。
  
  
  
  最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想不起來,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還未爆炸,攪得龍少俊心神不寧。自己長假休得平安無事、老婆大人沒有生氣、龍龍乖乖聰明上進,一切正常,可是直覺就是告訴他,一定有紕漏。
  
  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沒得出個答案。渾身不舒服,特別是最近少了卞朝暉的叨擾,生活的樂趣驟然跌落了一大半。
  
  無聊地打了個呵欠,目光隨意一掃,呵呵,瞧他瞅見誰了?沒想到奉親親老婆之命出來採購生活用品,這麼好運,就遇見了他剛才還在念念不忘的大舅子。
  
  很難得呀,在卞朝暉的臉上,居然會出現那種很沮喪、很懊惱的神色,要是他不好好偵察一番,怎麼對得起自己這麼旺盛的好奇心?
  
  不知道在約會的時候,三番四次光顧洗手間,會在對方心中留下怎樣的印象?
  
  維妮侃侃而談他那日做菜的奇思妙想,他倒好,好不容易解決了內急狀況,可是沒多久,肚子又開始翻江倒海,波濤洶湧。勉強支持了十來分鐘,仍不見好轉,又不好意思將內中原因講明,為避免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不得已,只能很扼腕地提早結束這次難得的約會。
  
  心在泣血呀!他想,他的終生幸福很有可能毀在那一鍋令維妮念念不忘的大雜燴上。
  
  總之懊惱、總之懊悔、總之沮喪不已,興致全無。本想四處轉轉,沖淡心頭的鬱悶,沒想到,連這個小小的願望他都沒有辦法實現,因為,他首先要安撫的,是又開始造反的肚子。
  
  幸好離家也不遠了,卞朝暉急匆匆加快了腳步,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做好了在衛生間待上一晚的準備。
  
  「朝暉!」禍不單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叫他,而且所用的語調,是很不懷好意的那種。
  
  他徑直走自己的路,打算裝聾到底,不去理會。街這麼寬,人這麼多,他一時走神沒聽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隻手拍上他的肩膀,很可惡地用了十足的力道,隱隱生疼,「我說朝暉,不用這麼絕情吧?」
  
  這樣躲都沒有躲掉,說不衰,連自己都不相信。卞朝暉翻了個白眼,無可奈何地轉頭,迎面看見的,是龍少俊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龍大警官,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自己來逛街,真有閒情啊。」格鬥技巧比不過他,那麼,至少在口頭上,他要佔上風才行吧。
  
  「哪裡,我這不是看見了大舅子你,拋妻棄子都要來向你請安嗎?」龍少俊一本正經地開口,昭彰了卞朝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多麼重要,無與倫比。
  
  卞朝暉打了個哆嗦,在龍少俊滿是「關切」的目光下抖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謝了,我暫時還不需要。」他忙不迭地推辭,就怕龍少俊哪根筋不對了,又拿他來開涮。
  
  「別這樣,大家都是親戚,有什麼困難,應該互相幫助的嘛。」龍少俊不顧卞朝暉的掙扎,勾住他的肩膀,很「哥們」地對他說。
  
  算了吧,互相幫助?是想看他出醜還差不多。硬的不行,就只好出軟招,虛與委蛇地與龍少俊應對:「要真有,我怎麼可能忘了你?你可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呀。」高帽子準不會戴?就算他真出了什麼事情,依照龍少俊的惡劣程度,他也只會操手在一邊袖手旁觀,看足他的笑話。
  
  「朝暉呀——」被卞朝暉吹捧了一番,龍少俊掏掏耳朵,「為什麼這句話,我聽起來總覺得很不順耳呢?」
  
  得寸進尺,明顯一副欠扁模樣。卞朝暉心裡恨得癢癢的,就是不敢在臉上表露出來。誰叫龍少俊身手比他快上一百倍,還很不巧的是十八般武藝樣樣都會呢?
  
  「是不順耳,不,我是說,我說得不太順暢。這樣吧,等我回去好好組織一下語言,改天再向你解釋好了。」腳底抹油,他做好了準備,隨時開溜。
  
  「別。」見他想逃跑,龍少俊拽住他的衣領,「就在這裡組織一下,跟我說了,我也好向你姐姐報告報告你的近況。」
  
  「夠了吧?」約會受挫、肚子告急,加上龍少俊不依的糾纏,再好的耐心也要火山爆發,「你是我爸還是我媽,管那麼多幹什麼?」
  
  「錯!」相對於卞朝暉的火冒三丈,龍少俊比較平心靜氣,「你沒聽說過,長姐如母嗎?很不巧,我是你姐夫,特別你現在又是一個人在外面住,關心你,有什麼不對?」
  
  很理直氣壯的理由,叫他都找不出話來反駁,服了龍少俊死纏爛打的功力,卞朝暉無語問蒼天,只能很認命地乖乖閉上了嘴。
  
  眼見卞朝暉屈服,龍少俊很滿意地點點頭,終於準備切入主題,「來,跟我說說,碰上了什麼沮喪的事,讓平常活蹦亂跳精力十足的卞大編輯,變成了蔫了的乾黃瓜?」
  
  「麻煩你,可不可以不要亂在我身上加形容詞?」卞朝暉瞪了龍少俊一眼,提出嚴重抗議。審稿最怕遇上詞不達意還要故作深沉的文章,聽話最怕聽見龍少俊為他加上一些不找著邊際的所謂定語。
  
  「OK,那我就只有洗耳恭聽你的講話了。」龍少俊很識相地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可不可以不說?可不可以不講?這種事情,說出來,真的很沒面子吶……
  
  「搶劫呀!」高分貝的女音很是突兀,人群中,有個賊頭賊腦的傢伙橫衝直撞;身後,有位很是神勇的女孩在一路猛追。
  
  人離他們越來越近,女孩看見站在前方瞪大眼睛的卞朝暉,驚喜交加地叫起來:「卞編,抓住他!他搶了東西!」
  
  不是經常見義勇為的楊悠悠,還有誰?卞朝暉呻吟了一聲,很想摀住臉,裝作沒有看見。今天還真是趕巧了,什麼人,都在這裡碰上。
  
  「閃開,都給老子閃開!」劫匪揮舞著手中拿著的刀,一邊跑一邊窮凶極惡地叫囂,路邊的行人躲閃不及。
  
  「站一邊。」龍少俊終於發話,收回按住卞朝暉肩膀的手,交握在一起,活動了下筋骨。
  
  一路暢通無阻,劫匪正在洋洋得意之間,跑到龍少俊近前,卻見他一個人杵在路中間不讓開,亮出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威脅恐嚇,「讓路!不然,這刀子……」
  
  話還沒有說完,一個天旋地轉,已經被狠狠撂到,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一記刀手劈在自己手腕上,痛得他哭爹喊娘。接著,一雙手被狠狠擰在身後,銬上了一副冷冰冰的東西。
  
  「哇,好酷!」隨後追過來的楊悠悠親眼目睹了龍少俊的敏捷伸手,無限崇拜地開口。
  
  「你的皮包?」龍少俊扯起癱在地上的劫匪,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皮包,開口問楊悠悠。
  
  「不是、不是……」楊悠悠擺手,表示和自己毫無干係,「是我們報紙的一個廣告客戶,才出門,就被搶了,卞編,也認識的——咦,卞編呢?」
  
  經楊悠悠的提醒,龍少俊這才發現,本來站在身邊的卞朝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逃得無影無蹤。好小子,敢放他的鴿子,等著瞧好了!
  
  「在那!」楊悠悠眼尖,一眼就看見不遠處正在狂奔的卞朝暉。
  
  龍少俊瞇眼,良好的視力可以清楚地看見卞朝暉在忙於逃離他的同時,還不忘記在人群中小心避讓,避免碰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如果沒有記錯,他在乎的,應該是他那台寶貝相機吧?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終於發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難怪覺得這段日子老不自在,究其原因,原來是卞朝暉那個以偷拍為樂的傢伙,好像有很久,都沒來打攪他們一家子的幸福生活了吧?
  
  第八章
  
  逍遙了N久的童記禮終於攜升級成為童夫人的林小小度蜜月歸來。
  
  不算樂不思蜀、不算重色輕友,至少,他們一下飛機,稍作修整之後,就帶著精心挑選的禮物直殺到維妮的寓所,向她還差五天就兩個月的勞苦功高致以崇高的敬意和十二萬分的感激。
  
  林小小身先士卒,一馬當先上前,毫不客氣地狂拍大門十下。
  
  「小小,有電鈴的。」站在她身邊的童記禮,對林小小的「粗魯」不敢恭維,很汗顏地左右偵察一番,確定無人看見林小小方纔的舉止,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林小小笑瞇瞇地回頭,「老公,我是在替你先發制人,我倆消失了近兩個月,完全違背了當初對維妮的承諾,若是不軟硬兼施表現得理直氣壯一點,理虧的不就是咱們?」
  
  「嗯,說得也對。」一聲「老公」已經喊酥了他的骨頭,很是受用。
  
  「維妮!」門在面前打開,林小小連忙轉移目標,張開雙臂,正準備撲向門後出現的人,在視線觸及對方的面龐時,又忙不迭地縮回了手。
  
  「對不起,走錯門了。」她打哈哈地向對方致歉,隨後挽著童記禮的手臂,準備閃人。
  
  「錯了?不可能呀?」童記禮疑惑地皺起眉頭,看了看門牌號,不太相信地傾過身子,在瞅見開門的人沾染得雪白不知是何物的臉後,也忍不住咕噥,「沒想到,才出門兩個月,維妮就搬家了。」
  
  「誰說我搬家了?」
  
  喝!白面人突然開口說話,令本來準備走的童記禮和林小小嚇了一大跳。瞪了白面人半天,童記禮才不敢置信地開口:「你是維妮?」
  
  「不可能吧?」林小小受的驚嚇似乎比童記禮更大,她伸出的手指不下心戳到對方的鼻子上,附帶刮下一些白色的物質。她收手湊近眼前看,再捻了捻,嗯,好像是麵粉。
  
  最近流行這種美容方式嗎——將麵粉當面膜用?
  
  「還有誰,像我這麼可憐,被不顧大局的老闆拋下,幹了兩個月的苦力?」
  
  哎呀呀,真的是維妮。心虛之餘,惟一的安慰,是確定他們沒有走錯門,認錯人。
  
  「可是,維妮,你的臉?」童記禮指著維妮的臉,欲言又止。
  
  經他提醒,維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恍然大悟,對他們笑了笑,「我在烘糕點,進來吧。」
  
  童記禮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證明自己沒有看錯,她的笑容,居然有那麼幾分赧然。
  
  更可怕的是,他終於發現了先前他沒有看見的細節:維妮竟然穿著一條圍裙,一條他肯定絕對是在廚房裡使用的圍裙。
  
  反常,太反常了!印象中,很難將辦公室裡精明幹練的維妮,跟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居家的小女人聯繫起來。
  
  「好香哦!」林小小聳聳鼻子,空氣中有一股混合了蜂蜜和果香的味道瀰漫,叫她有點垂涎欲滴。
  
  聽到林小小的話,維妮的眼睛一亮,「試著做了幾次,也不知道行不行。」
  
  「當然行。」林小小肯定地點頭,拉起維妮的手,「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就沖這味道,也知道點心的昧道肯定好。」
  
  「真的?」林小小的馬屁功夫果然到家,維妮開心地笑起來,好不歡暢,「林小姐既然這麼說,不如就嘗一塊,看看味道怎麼樣?」
  
  「那怎麼好意思?」林小小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樂開了花,任由維妮拉著她向廚房走去。
  
  被晾在一邊的童記禮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有點不習慣被人忽視的感覺。
  
  兩個聊得興高采烈的女人似乎到現在才記起了他的存在,一起偏轉頭來看著他。
  
  「老公,你先坐坐,我去幫維妮看看她的點心。」
  
  林小小一臉專業的表情,看得童記禮啼笑皆非,想她的廚藝也好不到哪裡去,居然還敢這麼囂張?看來她是真的適應了有他這個金牌老公護駕,反正到時候露了馬腳,也有他來為她善後。
  
  世界上,也只有她們不把他當一回事了。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進了廚房,童記禮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扯了扯領帶,將自己丟進柔軟的沙發之中,手在身後摸索,想要找遙控器,沒料到,卻在夾縫中摸到了一張紙片。
  
  拿起來,是一張名片,上面的,卻不是他猜的那個人的名字。他悄悄地站起身,躡手躡腳走到廚房門邊,聽見裡面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話,氣氛頗為融洽。
  
  「怎麼樣?怎麼樣?」這是維妮焦急又期待的聲音。
  
  「唔——味道好極了,真棒!」這是正忙著狼吞虎嚥的林小小模糊的讚揚聲,「你的手藝不賴嘛!為什麼我老公說你不諳家事,特別對做飯燒菜一竅不通呢?」
  
  這個小小,沒有必要把他的話重複得這麼一字不漏吧?
  
  「以前是。」有短暫的沉默,接著是維妮的聲音在再度響起,聲音之柔和,可以令他聯想到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一定有著笑意,「只不過現在,忽然很想學,很想……」
  
  兩個月的時間,維妮真的改變了不少啊!低頭看手中的那張名片,童記禮向後靠在牆上,若有所思。
  
  悅耳的鈴聲忽然響起,他轉頭看去,瞧見矮櫃上的手機綠光閃爍。他快走了幾步,重新坐回沙發,鎮定地拿起一旁的報紙,佯裝閱讀。
  
  「老公,你嘗嘗。」林小小從廚房走出來,手拿一個托盤,遞給他一塊點心,要他品嚐。
  
  童記禮失笑地看林小小好吃的模樣,替她抹去嘴角的殘渣,拉她坐到自己的身邊,眼角瞄到維妮拿起電話接聽。
  
  「真的很好吃呢!」不提防地,嘴裡被林小小塞了一塊點心,細細品嚐,味道果然不錯。
  
  「嗯,沒關係……你也是,如果實在不行,還是去看看醫生,不要硬撐……」
  
  斷斷續續是很小的聲音,他支起耳朵,仍然聽得見。
  
  維妮一直帶著笑意的聲音,證明這一個來電非比尋常啊。
  
  童記禮悄悄將手背到身後,將名片放回原處,在林小小不依不饒的叫聲中,吃掉了托盤裡的最後一塊點心。
  
  維妮的改變,和名片中的那個人,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嗎?
  
  
  
  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稿件雜物被統統扔到地上,目前佔據了整個桌面的,是三張大尺寸的照片。
  
  卞朝暉趴在桌上,盯著照片中巧笑倩兮的維妮,一個人傻傻地笑著。來之不易的三張照片呀!要不是他拼了老命保護,恐怕它們早就被維妮狠心地扼殺在相機中,不見天日。
  
  照片中,維妮坐在海灘上,雙手環膝,偏著頭,枕在膝頭上。落日的餘暉灑在她的身上,由側面看去,她的嘴角微微揚起,表情倦倦的,猶帶幾分慵懶。
  
  海水連天、海岸綿長,人與景結合、營造的,是一種如夢如幻的視覺效果。可惜了,要是能夠再拍維妮幾張不同表情的照片該多好?
  
  正在自我欣賞、無限陶醉間,手機又在打攪,真煩人!本來想不接,但是來電顯示卻告訴他這位重量級的人物,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的。
  
  「朝暉,你最近還好吧?」一接通,他那慈愛的姐姐就開始發揮充沛的母愛本色。
  
  「好啊,怎麼了?」奇怪老姐為什麼在問話的時候還有幾分小心翼翼,卞朝暉不解,莫名其妙地開口。
  
  「工作都很順利?」
  
  「順利。」除了楊悠悠時不時給他惹點小麻煩,其他的,托福,還安好無恙。
  
  「生活上呢?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沒有啊。」越是問,他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姐,有什麼問題?」
  
  「沒、沒有。」
  
  「姐——」
  
  「啊,朝暉,龍龍醒了,就先這麼說,拜拜!」很不自然的兩聲乾笑後,電話匆匆掛斷,只剩下他對著手機乾瞪眼,一臉茫然。
  
  「鈴鈴鈴……」還沒弄清個所以然,座機又在響,卞朝暉接起來,還沒有開口,就有一個酷酷的聲音傳過來——
  
  「哥,我是朝陽。」
  
  天要下紅雨了嗎?他那個很「唾棄」他的弟弟居然主動打電話來問安?
  
  「你還能跑能跳吧?」
  
  「當然能。」好傢伙,一上來就不改本色,好像他卞朝暉就是應該在醫院躺著一樣!
  
  「那麼,報社應該沒有垮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卞朝暉翻了個白眼。
  
  沒有人回答,「喂,朝陽?」卞朝暉捧著電話,越想越不對勁。
  
  「該不會,是你最最珍愛的那台破相機壽終正寢了?」沉默之後,涼涼的聲音在問他。
  
  「我呸,朝陽,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卞朝暉「哇哇」大叫,很不能忍受有人對他的寶貝相機進行這樣的詆毀,「我能跑能跳,報社今天才分了花紅,我的相機運轉正常,再用個十年八年都不成問題,你小子可不可以不要再咒我了?」
  
  「沒問題,那就好。」
  
  「你說什麼?」最後那句話,他沒有聽清楚,提高聲音想要再問一遍,沒想到朝陽那小子就這麼收了線。
  
  搞什麼鬼?卞朝暉看看左手的手機,再瞧瞧右手的聽筒,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兩姐弟給逼瘋了。
  
  「砰砰——」
  
  有人在叩門。被一堆雜亂無章的事件弄得毫無頭緒,卞朝暉心煩意亂地提高聲音問道:「誰?」
  
  門外傳來楊悠悠過於興奮的聲音:「卞編,維妮維小姐,她找你。」
  
  
  
  「看來你的人緣不錯。」優雅地坐在軟皮沙發上,維妮微笑地看著楊悠悠第三次的不請自來,鬼鬼祟祟的目光不住地在瞄她。
  
  「維小姐,請喝茶。」
  
  「謝謝。」維妮道謝,端起放在茶几上的檸檬茶,沒有忽視卞朝暉一張臉已經黑成了包公。
  
  「維小姐,還需要什麼嗎?」楊悠悠好「體貼」地詢問。
  
  「謝謝,暫時不需要。」維妮好風度地回答。
  
  「譬如說,糖果點心、面紙濕巾什麼的……」楊悠悠百折不撓,怕維妮想不到,還很努力地提醒她,「千萬不要客氣,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就是。」
  
  「楊悠悠,你鬧夠了沒有?」忍耐了半天的卞朝暉終於發火,向前跨了一大步,提起楊悠悠的上衣後領,拎著她打了個轉,指著大門方向,「現在,給我出去。」
  
  「可是、可是——」楊悠悠委屈的小臉皺成一團,可憐兮兮地看著卞朝暉,有點不甘心,還想爭取一下下福利。
  
  「出去!現在、馬上、立刻!」高分貝的音量配上卞朝暉此時媲美夜叉的臉,令楊悠悠立即住嘴,不敢再停留半分,抱著腦袋一溜煙地躥出了門外,還不忘記順手帶上門。
  
  「關心你的人,還不少。」只見落地窗後,逃出去的楊悠悠和其他的人結成統一戰線,隔著一塊玻璃眼巴巴地瞅著他們,維妮嘴角的笑紋更深。
  
  卞朝暉順著維妮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越發難看。他快步走到窗前,「刷」的一聲合上百葉窗,杜絕了外面所有的偷窺。而後將門反鎖,以免惟恐天下不亂的楊悠悠再藉機溜進來。
  
  再檢查了一遍,確定萬無一失,卞朝暉才滿意地拍拍手,轉過頭,卻發現維妮已經起身,逕自走到之前為騰出空間而被亂七八糟丟棄在地上的稿件旁。這才想起,桌面上還明目張膽地放著三張沒有得到維妮應允偷拍她的照片,心頓時提得老高,不知道如果她發現自己在未經她過她同意私自沖洗出來的照片後,會怎樣處理?
  
  「維妮!」見她又要往前走,快要接近辦公桌,情急之下,他高聲叫道。
  
  維妮停下腳步,回頭,挑起一邊眉,看他。
  
  「這個——」急中生智,卞朝暉的舌頭匆匆轉了個彎,「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地上的稿件拾起來?」
  
  「當然。」維妮蹲下身,著手整理一堆被扔得到處都是的稿件。
  
  卞朝暉悄悄地移動腳步,一邊觀察維妮的舉止一邊慢慢接近書桌,靠著桌角,他的手摸索到三張照片,背在身後。
  
  「好了。」
  
  正在張望合適的藏匿地點,冷不丁,維妮站起來,將整理好的一摞稿件放在他桌上。
  
  「這麼快?」
  
  「為什麼我覺得你這句話,懊惱多過讚美?」見他心不在焉,兩隻手背在身後半天也不伸出來,維妮一手撐著桌面,傾過身子,一臉懷疑地看他。
  
  「我?哪有?!」淡妝宜人的臉在自己眼前放大,他心跳漏了半拍,要不是還記得手中拿著東西,恐怕早就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上去。
  
  他心虛的模樣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測。擱在桌面的那隻手慢慢地爬上了卞朝暉的胳膊,嬌顏再向前貼近了一些,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胸膛一直一直往上爬。
  
  「卞朝暉!」
  
  軟軟地帶著鼻音的腔調很誘人,更別提,喊的還是他的名字。
  
  卑鄙呀,居然用美人計這一招來誘惑他。要是意志堅定,他有兩個選擇,要麼推開她、要麼自己閃開。可惜,一雙柔荑在自己胳膊和胸膛上下其手,他很是沒骨氣地想要繼續享受。
  
  維妮的手滑過他的臂彎、滑過他的腰,一直滑到他的身後,沿著他的手腕,觸到他一心想要遮掩的東西。
  
  不費吹灰之力,就這樣攻城掠地,大獲全勝。
  
  等卞朝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三張他一心想要私藏的照片,已經落入維妮手中。
  
  「這——是我?」維妮有幾分驚訝地低頭凝視照片中的人,有那麼幾秒鐘,她恍了神,沒有認出自己。
  
  褲腳綰得老高,隨意坐在沙灘上,鬢邊凌亂的髮絲被海風吹拂,貼在臉頰……
  
  「維妮,你聽我解釋……」提心吊膽地打量著維妮,怕她一怒之下撕毀照片,卞朝暉小心翼翼地拽住照片的另一角,見她沒有反應,用力拉了拉,拉不動。
  
  衣著不算得體,妝容掉了大半,頭髮也開始鬆散,原以為這樣的自己上鏡,不會有什麼好的效果。可是,不曾想過自己也可以這麼隨意,失去了莊重,多了幾分率性;退去了幹練,展現幾分瀟灑。原來疲憊偽裝之下,如果全然放開,她,也可以灑脫張揚。
  
  「你——」她終於抬頭,盯著卞朝暉,才說了一句話,拿著照片的雙手就被牢牢握住,接著是卞朝暉緊張得變了調的聲音——
  
  「維妮,拜託,千萬不要撕了好不好?我承認是我不對,是我不該偷拍,但是拍也拍了,你就發發善心,留它們一條生路好不好?你要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行不行?」
  
  字字句句,都在訴說自己的不是,但是為什麼聽在她耳中,總感覺好像自己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要毀掉人家辛苦得來的勞動果實?
  
  「真的什麼條件都答應我?」盯著卞朝暉很「哀怨」
  
  的眼睛,維妮突然開口問他。
  
  「真的、真的。」卞朝暉連連點頭,一心只牽掛他的寶貝照片。
  
  「那麼——」維妮拖長了聲音,假裝思考,毫不意外地瞅見卞朝暉也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我要一張,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一張?一張什麼?」被她一句話勒得差點神經崩潰的卞朝暉還在發愣,有點搞不清頭緒。
  
  「笨蛋!」責罵聲中,卻多了幾分嬌嗔,趁他沒注意,維妮猛地縮手,退後幾步,抽出一張照片,將其餘的兩張遞到卞朝暉的眼前。
  
  這、這是什麼意思?卞朝暉張大了嘴,盯著近在咫尺的兩張照片,伸手指指維妮,又指指自己。
  
  「還不拿著?」維妮甩了甩手中的照片,「是不是想我把它們撕掉?」
  
  這一招果然管用。前一秒還處於神遊狀態的卞朝暉立馬行動迅速地一把奪過照片,寶貝地抱在胸前。
  
  還好、還好,完好無缺,沒有被人道毀滅。等一等,維妮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要一張我為你拍的照片?」他看著笑瞇瞇的維妮,措辭很謹慎。
  
  「對,我要一張你為我拍的照片。」維妮點頭,很肯定地回答。
  
  空氣中沒有酒味,證明她今天沒有喝醉;她的臉色很好,不像頭痛腦子發熱有問題。那麼,就是說,她現在沒有說醉話,也沒有說胡話,能夠為自己所說的話負責才對。
  
  「你好像在懷疑我是不是夠清醒?」維妮又好氣又好笑地看卞朝暉頗有疑慮的模樣,「看來我有必要認真反省一下自己的信譽是不是出了問題。」
  
  她半真半假的話,使卞朝暉有些赧然,但是還是不太放心,忍不住又追問:「你真的很喜歡這張照片?」
  
  希望她不是為了安慰他,所以採取各個擊破的方式,今天拿一張,明天拿一張,後天再拿一張,然後扔進火爐裡,統統燒掉。
  
  「需不需要我證明?」維妮聳聳肩膀,很好心地建議他。
  
  證明?這倒是個好辦法,就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行之有效?
  
  見維妮移動腳步,一步步向他接近,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緊張起來,準備向後退,卻被她拉住了手。
  
  她的臉上有淡淡的紅暈,很是動人。美麗的水眸中蕩漾著他的影子,似乎要將他溺斃。他一時間看傻,捨不得移開目光。
  
  完了、完了!大腦一片空白,呼吸紊亂不堪,意識也開始恍惚。有什麼濕潤又帶著玫瑰芳澤的東西貼上他的唇,他才自動自發地伸手,環住了好像跟他靠得很近的柔軟軀體。
  
  「這個證明,你還滿意嗎?」
  
  許久之後,直到耳邊有維妮小小聲的詢問,卞朝暉才回神,觸及維妮戲謔的笑容,他腦袋轟然一片,紅潮迅速佔據面龐,一直燒到耳根。
  
  不是偶然、不是失誤、不是幻覺,維妮她——主動地給了他一個甜蜜的香吻吶。
  
  自我陶醉了半天,才意識到維妮不可能無緣無故來報社。
  
  「找我,有什麼事嗎?」話問出了口,才發覺這樣問題實在有些傻帽。理論上,在這麼好氣氛的催化下,他應該很柔情地握住對方手,然後含情脈脈地問她有什麼地方值得效勞才對。
  
  直白的問話,硬邦邦的語氣,配合著他僵硬的表情和不自然的笑容,公事公辦得厲害。若不是知曉原委,她恐怕真的會以為他用裝腔作勢來拒絕她。
  
  「你肚子餓嗎?」不回答他的話,她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有、有關係嗎?」對於這意料之外的答案,卞朝暉舌頭打結,差點轉不過來。
  
  「有啊。」維妮很輕鬆地點點頭,鬆開他的手,逕直走到沙發前,俯身拿起先前放在上面的紙盒,打開來,遞到他的面前。
  
  「這是什麼?」盒子裡的東西有點奇形怪狀,像是某種可以食用的東西,但是形狀的不規則和顏色的不自然,令他心生幾分警惕。
  
  「我做的櫻花餅。」維妮回答他,有點興奮,「試了幾次才成功,想要讓你嘗嘗。」
  
  注視她充滿期待的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廚房的慘狀來,吞了吞口水,他回想著自己曾因為亂吃東西而被折騰得幾乎三天離不開衛生間,一時間,猶豫該不該吃下眼前未經「檢驗」的據說叫做櫻花餅的東西——雖然他怎麼看,也沒有看出哪裡像櫻花餅來。
  
  但是,她偏偏又用那種很無辜、很期待的眼神看他,還是特意為他準備的。說自己不吃,會不會太打擊人家的自信心?
  
  「卞朝暉!」
  
  他發誓,今後若是再有專欄,他一定要寫關於女人聲音的話題。美麗的容顏不是男人最大的敵人,致命的誘惑,卻是這種欲語還羞的怯怯呢語。
  
  狠了心,豁出去,卞朝暉抓起一塊糕點,就塞進自己嘴裡。
  
  「怎麼樣?」維妮緊張地看他古怪的表情,心裡有點忐忑不安。
  
  味道,好極了!糕點入口即化,出乎意料之外,味道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甜溢散開來,還伴著若有似無的櫻花氣息,慢慢地,一直滲透到胃裡。
  
  好久沒有吃到這麼有特色的東西了,被泡麵和快餐折騰了這麼多時日,他的胃,滿意地叫囂著,終於有了歸屬感。
  
  卞朝暉幸福得快要掉眼淚,欲罷不能,緊接著狼吞虎嚥地消滅掉剩餘的櫻花餅,舔舔嘴,還覺得意猶未盡。翻過紙盒,使勁拍了拍,直到確認裡面真的已經空無一物,甚至連殘渣都沒有一丁點兒留下。
  
  僅僅思考了一秒鐘,卞朝暉當機立斷,拉過維妮的手,風風火火地就向門外走。
  
  「我們去哪裡?」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維妮被卞朝暉拉著,跟在他身後,不解地發問。
  
  「你家!」卞朝暉言簡意賅,走到反鎖的門後,開始旋轉門把。
  
  「去我家,幹什麼?」
  
  「我上癮了。」卞朝暉擰開門,及時擋開不知道在外面竊聽了多久的楊悠悠,環視了周圍還來不及散開的尷尬好奇寶寶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轉過身,擁住維妮,俯下臉,以他的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唇,無視一干人等跌破眼鏡的吃驚模樣,很歡快地對她說——
  
  「你家裡,做櫻花餅的材料,應該還沒有用完吧?」
  
  第九章
  
  那個誰說過的,上帝若賜予心愛的女人,即使手中握有全世界,也情願放棄?以前會覺得這是神經病的言論,但是現在,卞朝暉深有體會。
  
  望著自己前幾天還垃圾成堆找不到過道的狗窩,搖身一變成為窗明几淨纖塵不染的星級賓館,他心中好生感慨。
  
  感謝社會的進步、感謝行業的發展、感謝保潔公司家政服務的誕生,造福了所有如他這種單身不勤家事的大老爺們。
  
  明明一切都準備就緒,可總是感覺還有什麼地方沒有盡善盡美。卞朝暉整個人坐立不安,一會就從沙發上起身,要不就是將沙發的靠墊拍拍、要不捋捋擺放在茶几上花卉的葉子、要不將牆上的壁畫換換位置……
  
  千萬不要怪他神經質,畢竟,這是維妮第一次來他的公寓,好歹也得留下一個不算壞的印象吧?
  
  電鈴在響,卞朝暉衝到門後,剛要開門,又記起了什麼,伸出手,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頭髮,深吸了一口氣,才拉開門。
  
  「嗨!」演練了千百遍的揮手動作,好像還是不那麼靈光,看上去,像是要道別的感覺多一些。
  
  「精神不錯。」維妮將手提袋遞給他,避免他一直做這種很打擊人的動作。
  
  進屋,一眼就看出了刻意整理過的痕跡。佯裝不知,她徑直走到壁畫前,纖手撫上畫面,暗地裡撕去了還未來得及去掉的標籤。
  
  「很漂亮。」她開口讚揚,同時收手,不著痕跡地將標籤扔進靠牆的紙簍。
  
  「隨便坐。」卞朝暉招呼她,拉開冰櫃,「喝什麼?」
  
  「可樂。」維妮回頭,只看得見卞朝暉的半個身子,笑了笑,她轉過身子,看見旁邊偌大的五層裝飾櫃中,放的全部都是尺寸不一的相框,很是壯觀。
  
  好奇地推開玻璃,仔細欣賞,發現相片雖多,選取的景色各異,相片中的人,換來換去只有那麼幾個。
  
  「為什麼,只拍他們?」接過卞朝暉遞來的可樂,她指指相片,問道。
  
  「沒辦法,只有看見他們的時候,手才癢癢,才想要攝影。」他也很遺憾呀,為什麼上天不多照顧他一點點?本來能夠引起他攝影慾望的人已經夠少了,偏偏那幾個人又異常不配合他,害得他像打游擊,艱苦地進行地下工作數載。想一想,為留下他們最幸福的一刻,他卞朝暉容易嗎?
  
  「理由很特別。」維妮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第三層的相片上,注意卞朝暉捕捉的鏡頭中,有兩個女人很引人注目。
  
  一個成熟優雅,卻總是對身邊那個俊秀英挺的男子橫眉怒視;一個自信飄逸,與近旁的卓爾男子不是含笑相對,就是依偎細語。一對歡喜冤家,一對男女登對,足以羨煞旁人。
  
  「千萬不要誤會!」見維妮目光黏著之處,卞朝暉急忙解釋,「一個是我姐姐,一個是我未來弟媳,她們兩個,都已經是龍少俊——我不大願意承認他是我姐夫——和我弟弟的囊中之物,和我毫無關係。」心急之下,親姐姐和弟媳婦都掃地出門,撇清了一切關係。
  
  酸酸的心情,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反而是竊竊的欣喜慢慢滲出。她自認不是一個小氣的女人,但是為什麼小小的相片,都可以使她心境如此起伏不定?
  
  「到目前為止,我拍過的女人,能夠立此存照的,只有四個。」
  
  耳邊傳來他忽然放慢的聲音,語氣頗為柔和,低低地,有幾分誘惑。她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一個是我媽媽、一個是我姐姐、一個是夕陽,還有一個,你知道是誰嗎?」
  
  一隻手,從她身後繞過了,纏住了她的腰肢;另一隻手,在她的注視下,伸進櫃子,揭下了櫃子最頂層一個相框上覆蓋的紅色絲絨。
  
  「呀!」維妮忍不住低呼,隨即又摀住嘴。
  
  她在海灘拍攝的那張相片被精心裝幀,別有匠心地嵌入一個完全是由貝殼製成的相框裡,頗有風味。
  
  「維妮,你知道我想要說什麼嗎?」
  
  「我——」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禮物震懾了心房,手,在微微顫抖,可樂不小心溢出,滴在卜朝暉雪白的袖子上。
  
  「維妮……」
  
  本想拿過一旁的面紙,為他擦拭,不想她只是微微動了動身子,卞朝暉將她摟得更緊。只能感覺自己被席捲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背抵著的,是溫熱的胸膛,他的頭,由後枕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噴灑在她耳根,癢癢的,說不清是舒服還是難受。
  
  「我是一個行動派的人,凡是想到了,就一定要去努力。」卞朝暉靠在維妮的肩頭,聞著她秀髮淡淡的薄荷香味,「雖然老天不怎麼厚待我,但是我還是要感謝它的,至少,它沒有讓我錯過你。」這樣靠著她、這樣依偎著她,心底有一股真實的幸福在湧動,告訴自己寧願一輩子這樣下去。
  
  「維妮,我愛你,你愛我嗎?」渴望又害怕聽到答案,此時此刻的心情,矛盾不已。
  
  她背對著她,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很久沒有聽到回應,心,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幾乎絕望得要放棄的時候,不期然,卻看見維妮緩緩抬高了一隻手,拿下那個貝殼相框,放在第三層,置於卞朝霞和孟夕陽的相片之前。
  
  「卞朝暉。」伴隨著低低的呼喚,擱在她腰間的手被另一雙手蓋住,接著是維妮在他懷中慢慢轉過身來,一臉粲然心動的笑容。
  
  「今後,記得要永遠將我放在三個人的最前面。」
  
  暗示的含義、委婉的承諾,好一會,卞朝暉才反應過來,欣喜若狂地歡呼一聲,抱起維妮原地轉了一圈,在她面頰落下密實細吻。
  
  他像吻上了癮,絲毫沒有罷手的打算。維妮氣喘吁吁地躲避他的攻擊,尋得一個縫隙,準確無誤地摀住他連連作惡的嘴巴,「好歹換件衣服,減輕我的罪惡感,好不好?」
  
  卞朝暉掃了一眼衣袖上的污漬,撇撇嘴,「小意思,別管它。」
  
  湊過嘴,準備繼續被維妮打斷的好事,沒想到她卻不讓步,「要麼換衣服、要麼吃泡麵,給你三秒鐘,任你選擇。」
  
  針對她的提議,卞朝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居然牢牢抓住他的弱點來威脅,還那麼一臉無辜地微笑,悠哉游哉的模樣,根本就是扮豬吃老虎嘛!
  
  「選好了嗎?」瞅見他很是洩氣的樣子,篤定了答案。維妮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問他。
  
  「換衣服。」卞朝暉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很「屈辱」地選擇退讓。
  
  眼見卞朝暉委屈地退回臥室,還以示抗議地甩門出聲表示他的不滿,對於他有時像小孩子的脾性,維妮早已熟悉,見怪不怪地聳聳肩,滿不在乎。
  
  主人暫時消失,她堂而皇之地開始正式巡視卞朝暉的住所。走過光潔可照出人影的地板,彈彈幾乎看不到存在的玻璃窗,走到一閃虛掩的門邊,回頭看了看對面房門緊閉的臥室,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
  
  是書房,但卻被臨時來做了庫房。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被堆放在裡面,騰出空間,換了客廳乾淨整潔的模樣,想當然,在她走後,它們也可以一一歸位,不必再擠在這裡受苦。
  
  搜尋的目光,不經意地定在凌亂的桌面和散落一地的書籍文稿上,不愧為卞朝暉,辦公室和書房都可以近似到這種程度。維妮無奈地搖搖頭,走進去,拾起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整齊擺放在桌面。
  
  收拾到最後,還剩一個軟墊,她提起來,卻看見下面有份東西。拾起來,僅僅翻了一頁,她愣住,臉色急劇變化。
  
  「維妮——」卞朝暉的聲音傳來,她置若罔聞,只是呆呆地看手中的東西,一動也不動。
  
  「維妮,你在哪?哎呀,買了這麼多材料,又新學了什麼菜?」
  
  房間外,卞朝暉在歡呼,她卻覺得有點冷,忍不住環抱住自己,卻仍然遏制不了心底的那一股寒意。
  
  「維妮,維——原來在這兒。」卞朝暉歡呼著,往前一蹦,抱住蹲在地上背對著自己的維妮,「被我找到了!」
  
  僵硬的身軀,毫無反應,感覺不對,他急忙扳轉過維妮,發現她一臉蒼白,禁不住大驚失色,「維妮,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卞朝暉,你究竟知道多少?」維妮轉過頭,木然地看著他。
  
  她突然莫須有地橫加指責,表情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卞朝暉不明所以,詫異地開口:「知道什麼?維妮,我不明白,你……」
  
  「別再撒謊了!」維妮突然提高了聲音,將手中的東西重重向他丟去,「你在挖掘這些材料,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在利用我?」
  
  這樣的指控嚴重,卞朝暉撿起丟在腳邊的一份稿件,展開一看,心中叫苦不已。該死的楊悠悠!居然將她撰寫的陸家喻的秘密戀愛史堂而皇之地扔在他家,造成天大的誤會。
  
  「維妮,你聽我解釋,這份稿子,不是有意針對你。」
  
  「不是有意針對我?這麼說來,卞朝暉,你早知道我和陸家喻的事了,對不對?」聽出了他言語中的破綻,維妮苦苦一笑,心裡酸澀不堪。
  
  「維妮……」察覺她的情緒在驟然變化,他想要心平氣和地將前因後果說清。
  
  「我只想聽答案。」
  
  卞朝暉沉默了一會,沉聲說道:「是。」
  
  「什麼時候?」維妮拉開他環在自己腰問的手,慢慢後退,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懷中驟然空虛,卞朝暉無奈地看眼前對他躲之不及的維妮,「兩個多月前。」
  
  兩個多月前,也就是他們才相識的時間,「你接近我,你追求我,是為了找出陸家喻更多的野史,炒作更大的新聞……」
  
  「維妮!」卞朝暉終於失控地叫了出來,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公平一點好不好?能不能冷靜地聽我說完所有的一切?」
  
  「你叫我怎麼冷靜?」她狠命抽回手,只覺得腦袋很亂很亂,無法正常思考,也無法正常判斷。憤怒、懷疑、猜忌……佔領了她的心房,愛情的甜蜜,曇花一現,只不過一瞬問,她從天堂跌進地獄。
  
  她要如何冷靜?對他的話,究竟該相信,還是不相信?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地站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冷,患得患失的感覺在他心中益發強烈。
  
  失望,一點一點凝聚,維妮不再說什麼,走出書房,默然離去。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門被打開,而後又被關上,卞朝暉盯著手中那份闖禍的稿件,用力捏成一團,狠狠向前丟去。
  
  
  
  楊悠悠最近很老實,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不敢隨意開玩笑、不敢拖稿誤稿亂髮稿,沒有事的時候,則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當乖寶寶。
  
  這樣的日子,豈止用無聊來形容?她也不想熱血生命就這樣度過,但是,沒有辦法呀,誰叫她一時的心血來潮,成了棒打鴛鴦的關鍵催化劑。
  
  哭喪著臉,覺得好委屈。她盡職盡責挖掘新聞,結果一份稿子就剋死了自己——雖然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看出來那份稿子究竟什麼地方惹到了卞朝暉,惹得他大發雷霆。
  
  「楊悠悠!」主編室探出一張黑黑臭臭的臉,點明道姓地叫她。
  
  尋根溯源的冥思苦想就此被打斷,楊悠悠一個激靈,反射性地跳起來,報數一般:「到!」
  
  「你進來。」
  
  耷拉著腦袋,在眾人投來的同情目光中,楊悠悠提心吊膽地站起身。
  
  反思自己這幾天謹守本分,應該沒有什麼地方被揪住小辮子,按理說,不會這麼快就被炮轟吧?
  
  慢騰騰地推門而進,她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就被一股煙霧熏得睜不開眼睛,猛烈地咳嗽了幾聲,勉強看見煙霧繚繞中、凌亂的房間內,除了她,總算還有卞朝暉的存在。
  
  搞什麼鬼?楊悠悠咕噥著,卞朝暉,明明就是不吸煙的嘛。
  
  「卞編,你這是——咳咳!」又被迫吸進廢氣,一句話愣是沒說完。
  
  如果這就是卞朝暉懲罰她的方式,那麼恭喜他,他的目的達到了,依照房間瀰漫的一氧化碳的濃度,不出十分鐘,她要麼被毒死、要麼被憋死。
  
  「拿去!」頭也沒有抬,卞朝暉攤開手,言簡意賅地發話。
  
  定睛一看,卞朝暉的手中,捏著一張薄薄的紙,展開的方向,似乎是對著她。
  
  「卞編!」在大腿上狠狠一擰,楊悠悠拚命眨眼睛,醞釀悲傷的情緒,盡量看上去能夠楚楚可憐,以此博取一點點同情,「我知道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辭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誰說要辭退你了?」卞朝暉終於抬頭,啼笑皆非地掃了一眼楊悠悠可憐兮兮的模樣。
  
  「那是……」收起哀怨狀,楊悠悠小心翼翼地問。
  
  「恭喜你!」卞朝暉晃了晃手中的紙張,「你的新聞稿過了。」
  
  「真的?」楊悠悠的眼睛瞬間大放光芒,迫不及待地衝上前,一把奪過卞朝暉手中的東西,仔細看了三遍,失聲興奮尖叫,「頭版頭條!」
  
  「這一下,你不用擔心要養活一家老小的問題了。」
  
  卞朝暉托著臉,一臉戲謔。
  
  想到自己之前匆忙之間瞎掰的理由,忍不住心虛。想她楊悠悠芳齡二十二,父母年齡還不到五字頭,正當壯年,至於下面的……家裡養了一條狗狗,不知道能不能充數?
  
  「好了。」很難見到大咧咧的楊悠悠也有這麼窘迫的模樣,卞朝暉將手中的煙蒂掐滅,「你先出去吧。」
  
  「哦。」楊悠悠應聲,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卞朝暉,欲言又止。
  
  「怎麼?」見她吞吞吐吐的模樣,卞朝暉問。
  
  「卞編,那個——你真的沒事嗎?」
  
  卞朝暉愣了愣,隨即強迫自己擠出笑容,「我能有什麼事?」
  
  「卞編,別裝了。」楊悠悠搖搖頭,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鏡子,很乾脆地遞到他眼前,「你看看,面皮浮腫,臉色難看,還有,一反常態開始當煙鬼……」
  
  卞朝暉看圓鏡中的自己,頭髮亂亂的,鬍子拉碴,無精打采,硬要說沒事,確實沒有說服力。他歎了一口氣,卸下偽裝,望向楊悠悠,「悠悠,給我講個笑話吧。」
  
  耶,笑話?這個,她不太擅長吶。
  
  「什麼都可以,只要可以讓我笑。」拉開百葉窗,推開窗戶,房間裡的煙霧慢慢散去,湧進新鮮的空氣。刺眼的陽光射進來,眼睛一時不適應,他抬高手擋在眼前。
  
  滴水之恩,當湧泉以報,楊悠悠面皮抖了抖,乾笑兩聲,「譬如說,我楊悠悠是個淑女,很端莊,很嫻靜,魅力無限,風情萬種……」
  
  話還沒有說完,卞朝暉已經指著她,爆笑出聲,上氣不接下氣,「悠悠,你的笑話,確實蠻搞笑。」鬱悶的心情被楊悠悠這樣一逗弄,頓時好了不少。
  
  見卞朝暉終於有了笑容,楊悠悠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問道:「卞編,你和維小姐之間,要真是我稿子出的問題,我去道歉好了。」寧可成人之美,不毀他人姻緣,這一點,她還是懂得。
  
  「不、不關你的事。」面對楊悠悠眼中的愧疚和致以的十二萬分誠意,卞朝暉搖搖頭,「開始埋怨過你,但是後來想想,不能怪你。我對她有隱瞞,她對我有猜疑,雙方的摩擦,遲早難免。我和她之間,不能單純地判斷誰對誰錯……」
  
  不太喜歡冷戰的局面。見不到她的音容笑貌,思念,如籐蔓纏繞,勒緊心房。
  
  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討厭心煩意亂,卻無力改變,心情異常浮躁,連帶著,覺得自己整個人也情緒化起來。
  
  不理卞朝暉,不聽他的電話,目的是要自己平心靜氣,重新考慮兩人之間的關係,沒料到,結果卻是她無法冷靜。
  
  沒有喝酒的慾望,沒有買醉的想法,為什麼,心裡反而更難受,胸中鬱悶之氣,久久無法消散?
  
  躲著他、避著他,非但沒有緩和心緒,念他想他的感一覺卻越發強烈?惦著他孩子氣的笑容、惦著他滑稽逗笑的對白、惦著他風風火火的舉止,甚至,還惦著他今天的晚餐是否又隨便湊合……
  
  「維妮?」一聲輕咳,附帶小聲的提醒,拉回了她已經飄遠的心思。
  
  「對不起!」有些困窘,她微微紅臉,將手中早該在談話完畢後就遞出去的資料送給對面的委託人。
  
  「蔣小姐,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這樣說定,你按照我提供的這份資料準備口供,其他的,交由我來辦就好。」童記禮推了推金邊眼睛,很炫目的笑容,帥氣無比,電得對面在座之人頓時神魂顛倒。
  
  「童律師,還有一些細節問題,我想再與你單獨——」
  
  「今天和老婆有約,無論公私,都得放下,實在抱歉。」
  
  三言兩語,輕易打發,堵得人家啞口無言,碎了一地芳心,暗想這般優秀的男人怎麼這麼早就掉進了婚姻的陷阱?
  
  「有必要這麼張揚嗎?」見那位深受打擊的委託人黯然離去,維妮搖搖頭。不過是多年的怨夫結了婚,夢想成真,也不必見到一個人就老婆不離口,還將婚戒大顯特顯,生怕別人忽視了他的已婚身份一般吧?
  
  「話可不能這麼說。」童記禮瀟灑地手枕在椅背上,笑聲聽在維妮耳中,好生奸詐,「好歹我等到了一個張揚的機會,不好好利用,太可惜。」
  
  「你們夫妻的事情我不管。」不想捲進他和林小小鬥法的是非中,維妮抬腕看看表,「公事談完,向老闆請示,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可不可以下班了?」
  
  「你這樣說,倒真提醒我了。」童記禮收回手,突然湊近維妮,仔細看她的眼睛。
  
  被童記禮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維妮不自覺地別過臉,怕他過於敏銳的眼神看穿她的秘密,令她無所遁形。
  
  「維妮——」沉默了一會,童記禮終於開口,「你是不是,愛上其他人了?」
  
  維妮心跳了跳,隨即尷尬地問他:「好好的,怎麼忽然問這個?」她和陸家喻的事,除了她和他,知道的,也只有心細如髮的童記禮了。
  
  她倔強不願意承認,童記禮也不以為意,只是晃了晃手中精美的高腳杯,看裡面的紅酒沿著杯壁慢慢滑下來,「要是你以為我會將你的心神不寧當成是思念陸家喻的表現,這個律師,我就不用再當下去了。」
  
  「我表現的,真有這麼差嗎?」維妮無奈地笑了笑。
  
  她和陸家喻的事,三年來,除了她和他,瞭解內情的,也只有童記禮。什麼樣的變化,都逃不出他的眼睛——無論是陸家喻稱不上變心的「移情別戀」,還是她談不上分手後的「琵琶另彈」。
  
  「另結新歡了?」童記禮很不給面子地戳了她一下,用詞不準確,卻是事實。
  
  維妮沒有回答,猶豫了一會,才開口問他:「假設性地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童記禮聳聳肩,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老婆欺騙了你,譬如說,她早知道你有女朋友或者是情人……」
  
  「咳咳咳……」被這句話嗆到,童記禮猛咳幾聲,才瞪大眼睛,提高音量,「不可能!我根本就沒有女朋友或者是情人,你可不要胡說。」即便有,也在愛上小小之後撇得一乾二淨了,絕對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翻供的證據。
  
  他急於洗清罪名而漲紅了臉的模樣看來有些滑稽,和平日間的灑脫判若兩人,對林小小,他果然很在乎。
  
  「好,當我胡說好了。」要照顧老闆面子,這是優秀員工守則最重要的一條,「其實,我要說的,是我。」
  
  「他知道你和陸家喻的事?」話題一不在自己身上打轉,童記禮頓時來了興趣,「他生氣了?嫉妒了?」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倒好了。」維妮苦笑,「如果沒有猜錯,他早就知道。只有我,一直瞞在鼓裡,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有人發覺。沒想到,他瞭解得一清二楚,還寫了稿子,準備報道陸家喻……」
  
  「等等,等等——」覺得她這樣說,事態嚴重了些,童記禮截住她的話題,「他利用你,寫你和陸家喻的戀愛史?」若只是為了出位和炒作新聞,這樣的手法,簡直是卑劣異常。
  
  維妮搖頭,「不,報道的,是陸家喻和白若林。」
  
  「你是陪襯?」
  
  「沒有,沒有提我的名字。」維妮還是搖頭。
  
  「既然沒有提你的名字,也沒有寫你和陸家喻的事,你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些?」客觀公正地評價,童記禮提醒她。
  
  維妮愣了愣,隨後反唇相譏:「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但是……」奇怪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無法再說下去。
  
  「但是什麼?」童記禮饒有興趣地看維妮少有的結巴,「維妮,你是真的恨他的隱瞞,還是不想讓他知道你的過去?」
  
  「什麼意思?」維妮的身子微微顫了顫,一時間,聲音居然有些發抖。
  
  「你想保留自己的秘密,無可厚非。若那篇報道真是寫的你,你生氣,很正常。關鍵是,對你隻字未提,你的反應,卻這麼激烈,只能證明一件事——」說到這裡,童記禮停住,故意賣關子。
  
  「是什麼?」正在全神貫注聽著的維妮禁不住問他。
  
  「你愛上了那個男人,你不希望自己過往不順利的感情,影響彼此自己的關係。所以當你有一天發現他其實已經知道,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情緒失控發脾氣,很正常。」童記禮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副頗有心得的樣子。
  
  是這樣嗎?因為太在乎,所以無處適從?
  
  「上述言論如果有錯,請與林小小林教授聯繫,我完全是看了她的心理書後,才瞭解,原來女人的心思這麼複雜。」看維妮有些迷惑的眼神,童記禮彬彬有禮地解釋,不忘記順帶幫老婆宣傳一番。
  
  因為深藏心底的秘密忽然被發現,赤裸的心靈毫無遮掩地被袒露,感覺自己被欺騙,感覺自己被愚弄,所以不留任何機會給他解釋,她選擇逃脫、選擇躲避、選擇遠遠地離開他?
  
  ——公平一點好不好,能不能冷靜地聽我說完所有的一切?
  
  他的話,又在耳邊迴響,要她公平,她卻不知道該如何衡量。心亂如麻,起伏不定,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對自己公平,才能對他公平。
  
  「有這麼困難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只要回答自己一個問題,就可以找出答案。」
  
  「什麼?」她下意識地回答,神志還在遊蕩。
  
  「誰可以讓不善家事的你費勁苦心做糕點?你做出來的東西,想要給誰品嚐?想要被誰讚揚?是誰花著臉毫不顧忌形象只在乎一塊點心好不好吃?是誰緊張得不住問小小味道好不好?是誰在事務所請教廚藝還專門用小本子記下……」若不是心有所屬,又怎麼會開始注意這些生活細節?
  
  一句話,劈開鴻蒙,她幡然醒悟。
  
  她想要為卞朝暉做菜煲湯,她想要給他品嚐,她想要看他很過癮地吃個精光,然後拍著肚皮打嗝地問她還有沒有……
  
  毫無預兆地,維妮忽然站起身,連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和童記禮說一句,轉過身子,就匆匆向餐廳門外奔去。
  
  自動門開啟,她和來人重重撞了一下,反作用力令肩膀有些生疼。坐在不遠處的童記禮看著戲劇性的一幕,暗歎冤家路窄。
  
  維妮看著擋在面前的登對男女,居然是陸家喻和白若林,一個不假辭色、一個冷若冰霜,似有暗潮洶湧之勢,可惜她現在已經沒有閒心再去猜測。她驚奇地發現再站在陸家喻面前,心態居然可以很平和,心,不是在想他,而是在掛念卞朝暉。
  
  「對不起,請讓讓。」
  
  陸家喻看了她一眼,側身讓路。她大步邁出去,忽然覺得此時的心情無比輕鬆。
  
  六個字,她結束了她和陸家喻之間所有的糾葛,為過去三年的時光,畫上一個句話,隨後塵封。
  
  第十章
  
  「喂,你們準備坐到什麼時候?」
  
  卞朝暉打了一個呵欠,受不了地問對面的一家三口。
  
  實在弄不清楚他們今天究竟發了什麼瘋,居然破天荒地和他對坐了一個下午,直到月亮都已經掛在天空老久了,都還沒有半點走人的意思。
  
  他感情受創了耶,他很傷心吶,想要閉門思過不理會閒雜人等,好好修復受傷的心靈然後再接再厲。偏偏有些人的行為迥異於常人!在他心情好的時候,根本找不到人;在他心情鬱悶情緒低落的時候,就不知好歹地上門叨擾,然後大眼瞪小眼,白白浪費大好時光。
  
  他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很明顯了吧?幾乎不用再作說明,凡是具有正常思考能力的常人,都可以聽出他在非常有「禮貌」地送客才對。
  
  「不晚,才十點而已,我們再坐坐,陪你聊聊天。」
  
  卞朝霞看了時間,笑容滿面地回答卞朝暉,同時轉頭,尋求老公的附和,「你說是不是,少俊?」
  
  聽到這句話,他就頭痛欲裂,很想提醒親愛的姐姐,現在是晚上十點而並非是早上十點。虧她還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還早,即使算術不怎麼好,「10+2」也會算吧?兩個小時之後就是明天了吶!一天就24個小時,可憐他就有一半的時間被他們霸佔。
  
  聽見老婆在徵求自己的意見,龍少俊大咧咧地點頭,忙不迭地點頭應聲:「是呀,我們和朝暉很久沒有見面了,是該好好聊聊。」
  
  卞朝暉翻了個白眼,對龍少俊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本來以為自己的臉皮夠厚了,沒想到,龍少俊的功底才是無人能及。
  
  坐了一個下午當觀眾,把他當動物園的猴子般異樣觀賞,愣是沒冒一言半語。現在才說要好好聊聊聯絡感情,當他白癡嗎?
  
  「老姐,拜託,有什麼話,你就直說了吧。我今天真的很累,實在沒有閒心和你們拐彎抹角。」雖然他的智商算不上高,但至少能分辨出他們說話的真偽。
  
  單純的聊天,這種事,早在他上初中以後就不曾有過了。
  
  「哈……哈哈,拐彎抹角,我有嗎?」
  
  欲蓋彌彰的姐姐一臉乾笑,卞朝暉拉過龍龍,拍拍他的臉蛋,「龍龍乖,告訴二舅,老師有沒有告訴你,做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龍龍偏頭,很認真地點點頭,奶聲奶氣地回答:「要誠實,不可以騙人。」
  
  「姐,聽到了沒有?」懵懂孩童尚知誠實可貴,他真是為他老姐感到羞愧。
  
  「去!」被嗆了一下,卞朝霞瞪了卞朝暉一眼,伸手奪過自己可愛的兒子,一把塞進龍少俊的懷裡,避免他再有可乘之機。
  
  「乾脆直說好了。」龍少俊抱著乖乖兒子,懶洋洋地開口,「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想既然他沒有去自殺,至少證明打擊不是毀滅性地那麼嚴重。」
  
  「等一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稀里糊塗地,聽不出龍少俊究竟要表達什麼意思,卞朝暉轉向卞朝霞,覺得莫名其妙。
  
  「朝暉呀——」卞朝霞開口,語氣放得很柔很輕,「到底出什麼事了?」
  
  出事?最近也不過是維妮跟他大發脾氣然後不再理他,造成他的心情低落,但也不會傳得這麼快,他還沒有半夏,就已經人盡皆知了吧?
  
  見他傻愣著發呆的模樣,卞朝霞以為他又開始傷感,急忙安慰:「朝暉,我們也不追問其他的了,無論發生了什麼,過去的,就過去了。攝影畢竟是你的愛好——嗯,雖然技術總是有點欠缺,當然,只是一點點嘛——千萬不要放棄,我們都支持你。」
  
  越說越不對勁,卞朝暉的目光,從停留在他肩頭為他打氣的那隻手,一直移到卞朝霞的臉上,一直迎上她「關愛」的眼神,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老姐,誰說我要放棄攝影了?」還是想不通,不知道這麼不實的八卦消息究竟是誰不負責任地放出去的。
  
  「朝暉,你已經很久都沒有登門偷拍了。」正在逗弄龍龍的龍少俊很務實地提醒他,特意加重了後三個字,「要不是受了什麼打擊挫折,你會放棄這種很變態的興趣嗎?」老實說,以前很討厭卞朝暉三五不時上門叨擾,興趣盎然樂此不疲地偷拍他和卞朝霞的甜蜜生活;沒想到,卞朝暉真的撤退,不再來打攪的時候,想尋個樂子也找不到人來開涮,太不習慣,沒勁透了。
  
  卞朝暉恍然大悟,總算明白前段時間卞朝霞和卞朝陽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給他打電話,然後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姐弟關愛的情誼著實令人感動,不過自以為是當中,好像出了點小小的差錯。
  
  「老姐……」他撓撓頭,想要解釋,結果又不知道應該從何處開始。
  
  「好了好了。」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卞朝霞很「理解」地不再追問下去,「過去的就算了,朝暉,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一切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好了?他也希望呀。希望維妮其實沒有生他的氣,可惜,會不會太奢望了一些?
  
  
  
  心在「怦怦」跳著,維妮抬頭往上看,房間的燈亮看,說明有人在家。
  
  明明好想看他,好想跟他說話,什麼也顧不得得趕來。但是,真正站在這裡,突然之間,卻躊躇起來,猶豫不前。
  
  她對他發脾氣、她不聽他的解釋、她不接他的電話、她對他避而不見、她對他置之不理……不知道,卞朝暉現在的心情如何?是想見她,抑或不願?
  
  太在乎一個人,所以多了顧慮。以前,對陸家喻在乎,卻沒有這般煩惱。此時此刻,她心裡在乎的,全然是卞朝暉的感受如何。
  
  她想,她是真的愛上他了。
  
  維妮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暗暗鼓勵自己勇敢一些。因為,她不想錯過他。
  
  剛向前邁出一步,卻看見卞朝暉的身影出現在公寓大門口,心下一喜,剛要開口叫喚,不料卻看見一個女人從側面驚險地「飛出」,不偏不斜,剛好撲在卞朝暉的身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卞朝暉張開了懷抱抱住了那個女令,動作極其小心,那種惶恐而又小心的表情,似乎他手中,捧的是什麼絕世珍寶,不容有失。雖然看不見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但是僅憑她背對著自己一頭又黑又亮的長髮,不難相信,是個美女。
  
  遠遠地看著她摟住卞朝暉的脖子,甚至親暱地在他臉上揉搓,卞朝暉任由她上下其手,不加反抗,一副又好氣有好笑的模樣,昭示他跟她,關係非比尋常。
  
  維妮呆呆地立在原地,甚至忘記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應該迴避,只是覺得喉嚨有些乾澀;心裡,酸酸的味道,一直往上湧。
  
  原來,想要騙自己一切只是一個意外,也不可能!
  
  
  
  「卞朝暉,你膽敢跟我玩陰的?」卞朝霞黑著臉,喘著粗氣,一雙手毫不「冷香惜玉」,捏著卞朝暉的面皮使勁向外拉,說話斷斷續續,氣勢卻絲毫不減,「想要跑?你以為坐電梯我就趕不上你?」
  
  她真是枉為好人了!她這麼辛苦是為誰呀?要不是為了開導她最近心情不好的弟弟,有必要放棄大好時光來陪他發呆嗎?不領情也就算了,聽不進去就閃人,這口氣,怎麼嚥得下去?
  
  「姐!好了啦,痛、痛……」卞朝暉齜牙咧嘴地求饒,雖然顏面大損失,但是心裡還是蠻慶幸穩穩接住了從樓梯「飛身而下」的卞朝霞,而且毫髮無損。不然,要是被那個愛妻如命的龍少俊看見老婆不能完璧歸趙,死無全屍的,肯定是他卞朝暉無疑。
  
  「你現在知道痛了?」卞朝霞白了卞朝暉一眼,揪住他一隻耳朵,「知道了就回去,老老實實聽我把話說完。」
  
  「姐——」卞朝暉忙拉住她,臉已變成苦瓜,「拜託好不好,我明天還要上班,你能不能高抬貴手——不,貴口,改天再開導?」結了婚的女人果然可怕!他不需要任何開導,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睡覺,美美地睡一覺,以彌補自己受荼毒開始麻木的神經。
  
  不料卞朝霞對他這樣的低聲下氣毫不買單,拖著他就向裡走,「我就要今天,立刻,馬上!」
  
  女人若不是自己寵壞自己,那麼,一定是被老公寵壞。從卞朝霞身上,卞朝暉終於理解了這個深刻的大道理。
  
  既要保護自己,又要在掙扎中注意不能讓龍夫人有半點閃失,這種差事,真不是人幹的哦!好不容易,掙出了卞朝霞的手心,卞朝暉瞅準機會,抽身準備落跑,沒沖幾步,忽然看見愣在前方的人,居然就是令他朝思暮想的維妮。揉揉眼睛,影像沒有消失,他禁不住失聲叫了出來:「維妮!」
  
  不料這一叫,叫來反效果,已經觀看了半天他們精彩表演的維妮被喊回了魂,怨懟地瞪了卞朝暉一眼,轉身就跑。
  
  雖然弄不清她瞪自己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但是直覺告訴卞朝暉,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把握機會,奮力追上去。所以,他只是愣了一秒鐘,立刻衝下台階,跟在維妮身後一路狂奔。
  
  「搞什麼?」抱著龍龍三步一搖晃下樓的龍少俊,只看見眼前一閃,接著就不見了卞朝暉的身影,忍不住好奇地問旁邊伸長脖子向外猛瞧的老婆。
  
  「好傢伙!」眨眼工夫就不見了人影,卞朝霞歎為觀止,喃喃自語,「少俊,你說朝暉這速度,像是百米考試跑倒數第一的樣子嗎?」
  
  
  
  維妮在前面跑,卞朝暉在後面追,他喊了她好多次,都不見她回應。如此三番之後,他終於改變策略,調動所有積極性,一個勁猛跑,終於趕在第三個轉彎路口,拉住了維妮的胳膊,也險險地避過了一輛「橫空出世」的跑車,避免了她一頭撞上去的命運。
  
  卞朝暉點頭哈腰賠不是,拖著維妮退到路邊,拉緊了她的手。確定她再也飛不出自己手掌心之後,這才發覺,方纔的意外,他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浸濕了後背。
  
  只要一想到剛才再晚一點出手的後果,心裡就後怕得要死。一害怕,低低的咆哮就忍不住出口:「你到底要幹什麼?」
  
  維妮沒有答話,只是低著頭,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一直在掙扎。
  
  見她不理他,卞朝暉也倔起來,硬拉著她的手,任她怎樣用力,他就是不鬆開。
  
  「你不開口說話,我倆就這樣耗著,看誰堅持得更久!」隔閡和誤會總要找機會消除,可她寧願逃走也不給他機會,這算什麼?他在擔驚受怕的同時,她卻在保持緘默,一點也不在乎他的感受。
  
  「你——放手!」等了很久,她終於開口,卻不是他想要聽到的話。
  
  賭了氣,環住她的身子,逼她向後退,後背抵在牆面,不顧她的反抗,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的視線與他相對,頭一次,很蠻橫專制地發號施令:「不行,你若是不說清楚,我就——」
  
  濕潤的眼睛阻止他即將出口的話,卞朝暉驚訝地發現,維妮精緻的臉上,佈滿淚痕,「你——哭了?」無聲的眼淚擊潰了他所有的怒氣,責難的話一句再也捨不得出口。
  
  只是這一句話,卻引得她的眼淚,像珍珠斷了線般不斷往下掉。
  
  「別哭了,好不好?」她的淚在流,他的心難受得不得了。有些笨拙地伸手揩去維妮眼角的淚珠,卞朝暉開始痛罵自己惹得她傷心落淚。
  
  想起他才用這雙手和另一個女人進行過親密的接觸,心裡覺得老大不舒服,維妮偏過頭,躲避他的觸碰,悶悶地出聲:「別碰我!」
  
  她今天的舉止太過反常,下定決心要弄清原委,不再讓兩人的關係冷凍下去,卞朝暉捧住她的臉,不讓她動彈,逐漸貼近,「為什麼?」
  
  他靠得太近,溫熱的呼吸撲面而來,讓她覺得好不自在,臉蛋在隱隱生疼之間,開始滾燙髮熱起來。越是想要躲避,他越發用力,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既然有了替代品,就不要再來招惹我!」話才出口,她就愣住,為自己無意間使用到的一個名詞。
  
  「替代品?」卞朝暉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
  
  「剛才在門口,我都看見了。」她要自己不去看他無辜的眼神,害怕看過去,就會心軟,就會相信剛才所見,只不過是幻覺一場。替代品?原來在心裡,早已認定,自己才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專屬!
  
  好半天都沒有明白她話裡的意思,直到看到她露出他曾在老姐臉上看到的那種很酸通常稱之為「吃醋」的表情之後,他才恍然大悟。
  
  心中一陣狂喜,勉強壓抑住氾濫的感情,他充滿希望又問得小心翼翼:「你剛才看見的,是不是我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
  
  維妮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恨他明知道卻還是要提出這樣的傻問題,躲不掉,索性閉上眼睛,不再理他。忽然聽見悶悶壓抑的笑聲,惱恨他到現在居然還有這樣的閒情逸致,甩手,想要掙脫他的鉗制,無奈他拽得死緊,鐵了心不讓她如願。
  
  懊惱之餘,失了平日裡的好修養,她即將破口大罵之際,不期然,唇,被密密實實地封住,輾轉吮吸,幾乎透不過起來。
  
  直到頭暈目眩,直到感覺肺裡的氧氣快被抽空,她才重新得到自由。張開眼,來不及斥責卞朝暉的偷襲,只能無力地攀住他,大口大口呼吸失而復得的清新空氣。
  
  「維妮!」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卞朝暉貼著她的面頰,細細摩挲。
  
  貪戀這樣的懷抱,貪婪地聞著他的氣息,她狠不下心,就此放棄。
  
  「卞朝暉——」手,不知不覺地纏上他的腰,她很沒有出息地折眉投降,「我愛你!」即使晚來一步、即使被三振出局,對他,她仍有不曾有過的強烈表白的衝動。
  
  聽她顫抖的不安的聲音,卞朝暉吻吻她的額頭,凝視她的眼睛,專注地開口:「我也是。」
  
  「但是,你……」不能釋懷的,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親熱和包容,不得不承認,她也會為此而嫉妒。
  
  「傻瓜!」瞧維妮滿是酸味的模樣,卞朝暉揉揉她的頭髮,終於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我有一個姐姐,被一個叫龍少俊的卑鄙傢伙收納為囊中之物?
  
  這麼說來——盯著卞朝暉咧開的笑容,維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犯下了這麼大的糗事。
  
  「你認識她的,不是嗎?」很難見到維妮瞠目結舌不能言語的模樣,卞朝暉怎麼捨得放棄這逗弄她的大好機會,「要是你定力再好一些,就不會哭得這麼傷心了。」
  
  可恨這人,到現在都還要以捉弄她為樂,全然不知她心中的起起落落,大悲大喜!
  
  「卞朝暉,你好可惡、好可惡……」得知自己還是專屬的那個惟一,失落的感情乍然恢復。輕鬆之後,維妮捏緊拳頭,不住捶向卞朝暉的胸膛,狠狠地發洩自己的委屈和憤懣。
  
  卞朝暉挺直了身軀,任維妮的拳頭撓癢癢。直到她打累了,逐漸沒有了力氣,他才包覆住她的手,細細揉搓。
  
  「疼不疼?」憐惜的語氣下,臉上,全然是討好的表情。本來就不是真心打他,被他可憐兮兮的模樣逗樂,維妮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笑了哦,笑了哦!」卞朝暉側頭看維妮梨花帶雨中飽含的笑意,抱起她,原地轉了一圈,忽然放手。在維妮的驚呼聲中,他伸直手臂,將她打橫抱起。
  
  「你幹什麼?」維妮驚魂未定,雙腳不能著地,只能牢牢圈住他的脖子,生怕他玩心一起,鬆手任由自己落下去。
  
  「我想,我應該多學學那個壞心眼的龍少俊。」卞朝暉眨眨眼睛,神秘兮兮,湊近維妮的面龐,以自認為無比蠱惑的眼神發射高壓的電流,「親愛的維妮,為了謹防你日後再跑掉,我們先上車後補票,如何?」
  
  「啪!啪!」意料之中,臉上多了兩記新出爐的大鍋貼。龍少俊的那套賊主意,果然行不通。
  
  尾聲
  
  秋高氣爽的十月天,卞朝暉決心要一生鍾愛。因為在這個大好日子裡,老天爺一覺醒來,總算看見了被遺忘在角落的他。於是大發慈悲,他終於成功抱得美人歸,光榮地跟單身隊伍告別,榮登上新郎的寶座。
  
  巴不得這一天趕快過去啊,從明天開始,他的身份,就是維妮名正言順的老公了吶!呵呵……
  
  「口水流出來了!」
  
  不會吧?卞朝暉下意識地擦嘴,而後得知自己被耍了。這種尖酸刻薄外帶挖苦的腔調,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了。算了,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懶得和沒品味的人計較。
  
  「我說,等了這麼久,也不見新娘出來,會不會是她臨時想通了,決定還是不嫁你比較好?」不在乎卞朝暉將他當隱形人一般對待,龍少俊一臉壞笑,存心要招惹他。
  
  「這種假設發生的幾率,與你和我老姐離婚一樣低。」卞朝暉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也是。」有進步嘛,反擊總算還有些力度,龍少俊聳聳肩,瀟灑地跟他揮揮手,「是我小人了,那就在大廳恭候賢伉儷到來。」
  
  瞅著龍少俊走出自己的視線,卞朝暉一反剛才的輕鬆模樣,神色立刻緊張起來,轉了個身,就匆匆朝化妝間走去。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出任何差錯。雖然維妮臨陣逃脫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但是心裡還是老大不踏實,嗯,還是盯牢一點比較好。
  
  「朝暉似乎當真了。」卞朝霞縮在牆角,攀住龍少俊的肩膀,腳邊,還蹲了一個同樣在探頭探腦的龍龍。
  
  「你不覺得今天很冷清?」滿意地看卞朝暉中計離開,龍少俊臉上露出陰謀得逞的奸笑。
  
  「有一點。」不止是她,參加婚宴的所有人都有這種感覺。
  
  不習慣吶,以往在這種場合,都是卞朝暉死拖活拽硬拉別人拍照。今天沒有了他的活蹦亂跳,總有點不自在,感覺怪怪地,就像是被忽視了一樣。
  
  「所以,我們製造一點熱鬧的氣氛,應該無傷大雅,對不對?」龍少俊眨眨眼睛,抱起龍龍,擁住親愛的老婆,感慨萬分。
  
  以後少了卞朝暉這個大樂趣,不知道會不會感覺太過無聊?
  
  
  
  不提防,化妝間的門由外被撞開,門板撞擊到牆面又反彈回來,發出巨響。維妮嚇了一大跳,轉過頭,看見風風火火的卞朝暉衝進來,東張西望,直到目光定格在她臉上,才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有些莫名其妙,維妮站起身,不明所以地問他。
  
  「沒什麼。」卞朝暉乾笑,緊張地掩飾。怎麼好意思說出口,自己是擔心她會臨陣脫逃,所以才跑來要看牢她。
  
  不是沒有看出他意圖隱藏的尷尬,卻因明白他對自己的在乎,所以她寧願付諸一笑,選擇寬容,不去追問。款款站起身,維妮走到卞朝暉面前,就地旋了個身,綻放笑顏,徵求他的意見:「好看嗎?」
  
  白裡透紅的臉頰、朦朧氤氳的眼眸水光瀲灩、嫵媚容顏洋溢的嬌俏笑容、潔白無瑕的貼身婚紗,襯出她玲瓏的身段。
  
  好看,好看極了,一切配合得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完了,忍不住,他的手有開始癢癢起來。
  
  「維妮。」這樣的美景實在不能錯過。
  
  又來了,又是這種討好的笑容,不用說,她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了,「很多人在等我們出去。」她認真地開口提醒他,希望他不要忘記,今天的場合很重要。
  
  「管他呢。」卞朝暉撇撇嘴,不屑一顧。
  
  「這樣做,不太好……」維妮還在掙扎。
  
  「沒有問題的啦!」卞朝暉已經放開她,麻利地翻出相機,比了個OK的手勢,鏡頭對準了維妮。
  
  維妮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連這種時刻,他都隨身攜帶著相機?!
  
  「卡嚓!」她還在目瞪口呆之間,卞朝暉已經按動快門。
  
  「卞朝暉!」眼前亮光一閃,維妮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提起裙擺衝上前,就要奪相機。
  
  「不給!」卞朝暉高高舉著相機,任憑維妮跳上跳下地與他爭搶,同時居高臨下地欣賞著眼前一覽無遺的好春光。
  
  「給我!」
  
  「不給!」
  
  兩個人持續著彼此的拉鋸戰,笑語爭搶不斷,可憐了外面一幫傻傻等待新郎新娘出現的嘉賓。
  
  管他那麼多,反正老婆他是娶到了,至於外面的閒雜人等——既然想喝喜酒,多等等,也是應該的。好歹是他卞朝暉揚眉吐氣鹹魚翻身的時候了,不是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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