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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來是你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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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三年前公交上的意外關心,
將她的性格徹底改變,
從叛逆厭世到積極樂觀,
支持她的,
完全只有一個信念——
走近他、瞭解他,甚至更多……
終於到了他的身邊,
可他……不記得她了嗎?
他終於認出她了!
為何此時她卻不敢面對?
寧願龜縮在一方他見不到的天地中,
任自己的心不停地對他思念?

楔子

  末班車,很擁擠。擠攘之間,手肘被碰撞,他轉頭,迎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對不起。」道歉的話語,例行公事一般,毫無誠意可言。

  「沒關係。」他寬容地一笑,並不在意,目光望向窗外,看稍縱即逝的風景。

  夜色映襯下,玻璃窗上的人影清晰得他不容忽視。

  被人潮擠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個身形消瘦的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頭髮短短,膚色黯淡的臉上,帶著幾分憔悴和疲倦。

  視線在玻璃窗中交會,後者迅速移開目光,而他,卻準確捕捉到她眼中的落寞和厭倦。

  「煙抽多了,對身體不好。」見她拿出打火機,準備點燃叼在嘴角的煙,他搖頭,輕聲提醒。

  車內很喧嘩,他的聲音幾乎一出口,就立刻被淹沒。但近在咫尺的女孩,沒有忽略。

  她終於正眼看他,微微有些惱怒,挑眉,帶著幾分譏誚地開口:「你當自己是誰?」

  對她故意的頂撞,他並不在意,只是望著她,平靜地開口:「我是老師。」

  他不慍不惱的語調顯然出於女孩的意料之外,一時間,她愣住,居然找不出話來反駁。

  「為人師表,心誠則靈。」他在擁擠的空間中奮力抬手,抽走她嘴角的煙,「這句話,我一直都很相信。」

  「你,不太像。」女孩盯著他,目光梭巡過他嘴角的笑意,有些懷疑。

  「不像嗎?」他摸摸自己的臉頰,「才一個月,算不上長。今天頭一次家訪,老實說,我心裡緊張得要命。」他伸出手,攤開在女孩的面前,「看,手心還是汗漬漬的。」

  和善的笑容,看不出有半點惡意。女孩低頭,凝視面前的手,手掌厚實,掌紋清晰,手心微有汗意。

  「你……」她剛想說話,不料想刺耳的剎車聲響起,一片尖叫聲中,巨大的慣性使她整個人都向前衝去。

  撞進一堵胸牆,隨即,有人扶正了她的身子,微微向一旁避讓;身後,一隻手小心地替她擋住了連鎖反應下從身後跌向她的重量。

  她窩在他的懷裡,視線下移,注意到從衣袋裡露出的記事本的一角,封面上,書寫著工整的字體——

  「雙陽高中,方其仁。」

第1章

  他比較喜歡按部就班地生活,對於過多出乎意料的驚喜,說實話,他不太欣賞,譬如說——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硬拉著相親。

  方其仁眼見著自己的母親與她身邊的女子熱絡地聊天,其間還不忘眨眼一個勁地向他暗示,一心兩用,游刃有餘,實在令人佩服不已。

  「我們其仁呀,教起學生來滔滔不絕,一離開課堂就不會說話。」王淑華瞪了一眼只知道像根木頭一般傻坐著的兒子,轉過臉,立刻變成笑容滿面,「不過這年頭,像他這麼不會花言巧語的老實人,也不太容易找了……」

  有自賣自誇的嫌疑——方其仁想笑,無奈母親兩記威脅的眼神掃射過來,即便有天大的膽,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抹殺她老人家的面子。

  拿起桌上的菜譜翻閱,他很有禮貌地徵詢對方的意見:「不知道陳小姐喜歡吃什麼?」

  如果他沒有記錯,她應該是叫陳曦——他老媽這幾天在他耳邊持續不停嘮叨的名字。

  「隨意就好。」陳曦點點頭,在與王淑華的閒聊中間或打量著方其仁,見他在等到自己的回答後,喚過服務生,沒有半分客氣,果真相當「隨意」地點了幾道清淡的菜色。

  「夏天濕悶,口味淡些,比較養胃。」注意她眉心輕微糾結,似乎對他的安排有所異議,方其仁笑了笑,一言帶過。

  他似乎很能看穿別人的心思。沒有過多的解釋,隨之即來的沉默,這個人,好像根本就沒有與她攀談的打算呢。

  原以為只是一場乏味的相親筵,聊以當做是對生活的調劑,沒想到方其仁倒勾起了她的幾分好奇心。

  「我聽說,你也是雙陽高中畢業的?」既然他不願意引起話題,那麼她來,也不算唐突。

  「是啊。」方其仁點頭,簡單的兩個字算是回答。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他當老師已經三年了呢。從開始的不習慣,到現在能與學生坦然相處,一切,還算比較順利。

  王淑華在一旁乾著急,美女在側,還難得主動與其仁對話,他居然不知道抓住機會。又不是知識競賽,做那麼多是否回答幹什麼?

  自己和老公的資質也不差呀,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笨兒子?

  「那你一定認識龍少俊和卞朝陽了?」不被他的淡然反應嚇退,陳曦托腮,拋出第二個問題。

  「認得。」他看了她一眼,不吝嗇地告訴她更多的信息,「我在雙陽上學的時候,龍少俊是我的學長,卞朝陽是我的同班同學。」

  仔細看他,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可惜,她看不出有任何的羨慕或是嫉妒。

  「壓力不會太大嗎?」她問,很直接。

  龍少俊和卞朝陽,可是雙陽高中的資本和驕傲。只要他們出現的地方,光輝漫天,眾人追捧。璀璨光環之中,即使差一步,相形之下也會黯然失色。

  「有壓力,但知足常樂。」他中肯地回答,並不掩飾。

  不清楚在萬人矚目之下學習和生活的滋味如何,他也無法體會。他不是一個善於幻想的人,既然天分沒有人家好,智商沒有人家高,他也就乖乖地埋頭書本,笨鳥先飛,一步一個腳印,考大學,找工作,當老師……甘於平凡的生活,過平靜的日子。

  聽到他的回答,陳曦忽然笑起來,貝齒若編,光潔粲然。

  不得不承認,她是個美女,人如其名,一顰一笑,別有一番風味。

  「伯母——」陳曦轉頭,「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兒子坦白得厲害?」

  「他什麼都好,只有說話,二十多年一直都沒有學會。」為掩飾自己失態翻白眼的舉動,王淑華拿過茶杯猛喝幾口,直覺地想要狠揍兒子一頓。

  其仁很差嗎?想他當年在學校也算入流的人物,多吹吹自己會死嗎?

  要是他耍的是欲擒故縱泡女朋友的把戲,惺惺作態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他不是。

  真是氣死她了!

  耳提面命少不了,個中曲折他心知肚明。因為他將自己母親精心安排的相親搞砸了。

  能夠對他的寡言少語多加容忍,直到晚餐結束也沒有黑下臉來,那位陳小姐多少還算有風度。

  在母親的建議下,也算禮尚往來,陳小姐爽快地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還要走了他的電話號碼。母親笑逐顏開,不過依他看來,他和那位陳小姐不大可能有更多的後續發展。

  「不是我嗦,但是能不能拜託你,好歹也烘托一下氣氛好不好?」王淑華坐在方其仁對面,苦口婆心指點她這個不開竅的兒子。

  「哦。」方其仁心不在焉地應道,順手拿起一旁的書翻看。

  「其仁!」見他的舉動,王淑華不由得提高了聲音。這算什麼態度?嘴裡應承,實際上還是沒有當一回事嘛。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書,氣不打一處來,乾脆直接敲向他的腦袋,「看看看,就看書,你能看出老婆來嗎?」

  不要怪她急呀,急驚風遇到慢郎中,她擔心自己不從旁推波助瀾,依其仁溫吞吞的性子,要指望他在自己有生之年結婚生子——不是她悲觀,確實有點癡心妄想。

  「媽——」

  謝天謝地,其仁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自己身上,王淑華心中暗喜,正準備抓住實際重點突破,不想這小子下句話氣得她簡直想要吐血——

  「把書還我。」慢吞吞的語調,神色未變,風雨不動,穩坐釣魚台,「先聖曰:書中自有顏如玉……」

  「方其仁!你你你你……」她上輩子一定做過錯事,這一世才會生個書獃兒子來與她作對。這種刺激再來幾次,不用老天爺召喚,她也極有可能提前去向上帝報到。

  「平心靜氣少動怒,年年益壽。」視而不見王淑華七竅生煙的模樣,方其仁氣定神閒地拿回書,不忘提醒盛怒中的母親注意養生之道。

  「我不管了!」氣沖沖地撂下這句話,王淑華幾乎是暴跳如雷地走出房間,不忘狠狠甩上房門表達自己的抗議。

  好心被雷劈,算了,任他自生自滅好了,大不了她裝瞎子,眼不見心不煩,也落得個悠閒。

  由地板的震動可想而知,這一回,母親大人的火氣可不小。

  方其仁無奈地搖搖頭,拾起被扔在一邊的書,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接著,房門被推開,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又相親了?」方其慈偏頭,見怒火沖天的母親消失在走道盡頭,她側身進來,合上門,看若無其事的方其仁,「我猜,結果不太妙。」

  方其仁聳聳肩,不置可否。

  「哥,有時候我真弄不懂你。」方其慈走過來,坐在他身邊,「其實媽每次給你找的人選都不錯,你為什麼不考慮一下試試?相親只是一種形式,內容如何,還是要體會之後才能知道,何必否定得這麼乾脆?」

  「其慈——」有些好笑,方其仁伸手刮她的鼻子,「什麼時候你也學會說這麼深奧的話了?」

  「沒辦法呀……」方其慈眨眨眼睛,「整天對著這麼一個惜言如金的哥哥,我好歹也要學些深沉的味道吧?」

  「說到底,還是我把你給帶壞了。」方其仁在嘴邊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要是讓媽知道,我的不孝罪狀,又要加上最新的一條了。」

  「如果我偏要說呢?」樂不可支,方其慈打下他的手,壞心眼地咧嘴笑。

  「難怪人家說女生外向,看看,還沒找到如意郎君,已經開始對自家人拳腳相向了。」方其仁皺起眉頭,苦著一張臉申訴。

  「少來!」方其慈打下他的手,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個白眼,湊近他,仔細觀察他含笑的眼睛,「哥,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他裝傻,當做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就我們兩兄妹,坦白一點行不行?」方其慈嘟起嘴,很不滿意他不耿直的態度,「你明明能言善道,根本就不是媽說的書獃子,為什麼在外非要裝出一副口拙的模樣?說,究竟意欲何為?」

  「如果我說自己大智若愚,這個答案,可不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明知道這不是原因,但他那種口氣,正兒八經的,再加上很「正直」的表情,確實很能干擾她的判斷力。

  「好吧。」方其慈咕噥著,打了個呵欠,有點睏了吶,站起身,走到門邊,回頭對方其仁鬼鬼地一笑,「你不回答我不要緊,畢竟如何應付老媽這幾天的板凳臉,才是你的當務之急——晚安!」

  房門被掩上,還了一室寧靜。方其仁斜靠著床頭,翻開手中的書,臉上的笑容逐漸浮現。

  大智若愚,嗯,好理由。

  六月天裡難得的好天氣,驕陽隱退,風爽爽的有一股陰涼。

  如往常一般地泡了一杯茶,方其仁坐在辦公桌前,翻開備課本,準備清理上課的重點。

  突如其來的「嘩啦啦」的翻箱倒櫃聲音有些破壞一室寧靜的協調,方其仁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資料櫃前的汪環宇,開口問他:「又是什麼東西找不到了?」

  習慣了汪環宇這個粗線條的同事,有些丟三落四,導致三不五時地就會重複「尋物」的舉動。按照汪環宇自己的話來說,老天爺在他出生的時候少賦予了一根記憶神經。

  「我的上課記錄本,還有下半年的教學計劃。」所有的抽屜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角落也沒有放過,還是沒找見,汪環宇垂頭喪氣地回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方其仁覺得汪環宇臉上的表情有些泫然欲泣。

  「下半年的教學計劃?」他有些奇怪,「可是下半年的教學計劃還沒有安排。」

  不要怪他懷疑,實在是依他和汪環宇共事三年的經驗,能拖則拖,不到最後時刻絕不主動出擊,可是汪環宇一貫的風格。

  「我知道,我知道啦……」汪環宇嘀咕著,左右看了看,「最近要來一位實習老師,你沒聽說啊?」

  「是嗎?」這個風聲,他倒確實不知道。所以對著汪環宇神秘兮兮欲求共鳴的樣子,他只能很遺憾地說抱歉,「我不知道。」

  汪環宇的嘴角垮下來,繼而很振作地安慰自己:「也是,要指望你這個一心撲在教學上對學生鞠躬盡瘁的好老師會注意其他的八卦,難於上青天哦。」

  「有關係嗎?」方其仁問。

  汪環宇撇撇嘴——好簡明,好扼要,換了別人,誰能明白他到底問的是哪方面!「其仁,我不想到時候校長大人再丟個實習生跟著我。我一定要找出我的備課本、教學本、上課記錄本、教學計劃……」

  「然後要校長知道你有多忙,不要再安排一個人到身邊分神了。」對汪環宇的滔滔不絕,方其仁很中肯地道出他背後的目的。

  「其仁,你真是太瞭解我了。」汪環宇的眼睛熠熠生輝,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所以說有知音,一定是有道理的,「我知道了,上次你帶的實習生,也給你鬧出了許多麻煩,對不對?」

  「有一點。」他承認,能夠理解汪環宇為什麼會視帶實習生為洪水猛獸的態度。

  他總認為,當老師,不管資質如何,最重要的是要有敬業的態度和寬容的胸懷。如果這兩點都不具備,至少,他覺得,從一開始就不符合當老師的條件。

  還記得上次學校分配要他指導的那名實習生,高學歷,低情商,不能說他上課不認真,但至少,他可以看得出來,他沒有在備課上做充分的準備,批改作業也是馬虎不已,甚至對待學生的提問,都沒有半點耐心。

  他不是一個苛刻的人,所以善意地提醒了,不想得到的,是不屑一顧的回答——

  「方老師,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通則達變,你還這麼老古板……」

  當時,面對對方很無所謂的態度,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能通則通,如果所有的老師都像你這樣不負責任,那還有什麼資格再去教學生?」

  所以,到最後,他毫不留情地在那名實習生的考核表上填上了「不合格」,短短三個字的評定,直接將那名實習生劃出了為人師表的範圍。

  他不古板,但在原則問題上,他一向堅持。

  「所以了,我一定得找出證據。」汪環宇雙手合十,感謝上帝終於讓他找到和方其仁的共同點,「即使找不到,就算造假,我也得弄出一個來。」

  「不太現實。」方其仁非常冷靜地提醒他,戳破他雄心滿滿的鬥志。

  「喂喂,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錯,他承認,他有時候是懶了點,外加行動力慢了一點,但也沒有必要用那麼懷疑的眼光吧?很打擊人吶,「好吧,為了證明我的決心和毅力,我今天就是要做給你看看。」心動不如行動,大步流星向門邊走,「告訴你,等我找到資料,不出十分鐘……哇!」

  滿腔的鬥志昂揚陣亡於一聲驚叫。一鼓作氣開門,汪環宇就被差點撞上自己鼻樑的人嚇了一大跳,近在咫尺的距離,大眼瞪小眼,他驚魂未定地向後退了一步,才勉強說出話來:「你、你找誰?」

  雖說是大白天,但是這麼突兀地出現,也夠驚悚的了。

  「你好,我找汪老師。」

  「我……」才說了一個字,沒來由的,腦中警鈴忽然大作,汪環宇警惕地注視眼前的人,嗯,女孩子,高高瘦瘦,看起來也很斯文,好像沒有什麼殺傷力。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小心為妙,「你找汪老師幹什麼?」

  「我是新來的實習生,校長要我來找汪老師。」

  真是天要亡他,越是怕什麼,就偏要來什麼。不行,這一次說什麼也不再瑛這渾水。

  「這樣啊……」汪環宇回頭看了看端坐看好戲的方其仁,沒道理讓他這麼清閒,眼珠子一轉,肚裡壞水冒起來,「你找汪老師是不是?先進來坐,我幫你去找他。」

  戲演得很好,表情也很到位,就是那眼神,不怎麼有誠意——方其仁默默地在心裡評價。

  「啊,謝謝。」

  很輕的步子走進來,生怕驚擾了屋裡的其他人。

  這個時候,就他和汪環宇沒有課,汪環宇已很把握時機地落荒而逃,善待客人的重任自然責無旁貸地落在他的身上。

  「坐吧。」方其仁對她點點頭,站起來,倒了一杯水遞給她,「今天來報到的?」

  「是。」

  「校長要你跟著汪老師?」他問,心想汪環宇此時一定躲在外面某處捶胸頓足,懊惱不已。

  「是。」

  話題停頓,便是沉默。奇怪了,她的答話方式倒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同樣簡單,同樣精煉。

  「你先坐一會,待會汪老師就回來了。」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翻開備課本。

  「回來?」女孩的聲音飄過來,「方老師,剛才的那位是不是就是汪老師?」

  「你很會抓字眼。」方其仁抬眼看對面盯著他的女孩,「你怎麼知道我姓方?」

  「你的備課本上寫著呢。」女孩回答,唇邊一朵笑紋呈現,格外生動。

  察言觀色的程度,也不遜色呢!他個人覺得,她應該去當警署偵察科工作才對。

  「汪老師就喜歡開玩笑,你別介意。」他很善意地解釋,希望除去不必要的誤會。

  「方老師,我姓伍,叫伍媚。」

  話題似乎轉換得有點快,至少,他的回答和她的言詞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伍媚?」短頭髮,高高瘦瘦的,體恤牛仔,外加帆布鞋,怎麼看,她都和「嫵媚」沾不上半點關係。

  「對,伍媚。」伍媚的目光梭巡過他桌上的書本,「方老師,你是教歷史的。我的名字和那位著名的女皇帝有點相似。」

  目光敏銳不是好事,至少方其仁這麼覺得。所以在他看到伍媚眼中出現片刻又立即消失的失望之後,心中升起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名字相似,別的方面——有待商榷。

  結果下來了,校方決定,新進學校的伍媚跟著方其仁實習,為期半年。

  午餐時間,方其仁看著坐在對面的汪環宇喜笑顏開地狼吞虎嚥,慶祝自己終於脫離苦海,得以超升。

  「你不吃,別浪費了,給我給我……」汪環宇毫不客氣地伸出祿山直爪,繼續海吃。

  「這一次,恐怕費了不少力氣才逃難的吧?」方其仁很有愛心地讓出自己的大餐,與君子同享,不以為意。

  「嘿,一哭二鬧三上吊,就差沒在校長面前抹脖子自殺。」汪環宇後怕地拍拍胸口,「想想老頭子真沒義氣,見我刀架在脖子上了都無動於衷。後來是我威脅要割了他新買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他才勉為其難地答應改旗易主。」想想世道真是黑暗,一條人命居然還比不上一套組合沙發,哀漠大於心死哦……

  「所以你就極力推薦了我?」

  很隨和的聲音,可聽在汪環宇的耳中,頭皮開始有點發麻。

  「其仁,呵呵……你的能力比我好嘛。」自己都覺得假假的,不知道拍這麼落後的馬屁有沒有效果?

  「我是教歷史的,伍媚是學數學的,你難道不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似乎太大了些?」感謝汪環宇的誇獎,他自己倒還多少有自知之明,沒有將自己料想到可以達到囊括百科所向無敵的地步。

  「好了、好了,別這麼小氣了。」汪環宇伸長手臂,雙手搭上方其仁的肩膀,不顧滿嘴油光和鼓鼓的腮幫,「這幾年來我們學校實習的專業理論誰不過硬?還需要我們去指導?其仁,你也經常說:要提醒的,是他們怎麼當老師,怎麼當好老師;怎麼瞭解學生,怎麼幫助學生——你看,你點頭了,證明你也贊同我的話對不對?所以了,這麼資深的言傳身教,也只有你這個大思想家能夠勝任。你一向是以『為人師表,心誠則靈』為座右銘的。也許這個伍媚,真的很適合當老師,缺少的,只是有人引導。其仁,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天才被埋沒的,是不是?」

  很有正義感的話——如果不是被噴了滿臉的飯粒,他會被汪環宇這麼感人的「肺腑之言」所感動。

  方其仁很鎮定地抽出面紙,一張準確無誤地擊中汪環宇有如機關鎗發射的嘴,另一張抹去自己臉上的飯粒,順道拍開還捨不得離開自己肩膀的大手。

  有點噁心,看來,今晚回去要好好消毒才行。

  「汪老師、方老師——」

  聲音很清脆,方其仁抬眼看,伍媚站在他們面前,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好啊,伍媚。」汪環宇招呼著,「來,坐這裡,有空位。」

  「謝謝。」伍媚道謝,坐在方其仁身邊,偷偷看了他一眼,瞥見他面前的托盤已空空如也,「方老師吃完了嗎?」

  「沒有。」方其仁回答,遞給她一張面紙,「最近不太舒服,餵了食堂的小花貓了。」

  伍媚不解地接過方其仁遞過來的面紙,再看看對面瞪圓了眼睛死盯著方其仁的汪環宇——奇怪了,學校的食堂有養貓嗎?

  「別懷疑。」方其仁對汪環宇視而不見,逕直向伍媚解釋,「這隻貓,只知道吃,連捉一隻老鼠,都要推三阻四……」

  「是嗎?」他認真的表情令她幾乎都要相信真有其事,可惜汪環宇的樣子,實在是……

  「對呀。」方其仁似笑非笑,轉頭看汪環宇,「不信,你可以問問汪老師。」

  這個,她想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因為汪環宇的臉頰——原諒她不太會使用類比——實在是鼓得和青蛙沒有兩樣。

  「汪老師,我沒有說錯吧?」偏偏方其仁還要火上澆油,非常「虛心」地請教他。

  「錯你個大頭鬼!」

  沉寂火山終於暴發,熔岩傾瀉,一發不可收拾。

  一張小小的面紙,足以看出方其仁多麼有先見之明——伍媚在心裡感慨。

  至少,她還算過得去的顏面得以保存,沒有被漫天的飯粒給轟炸得遍地生花。

第2章

  方其仁自始至終堅持一點,當老師,與學生的溝通最為重要。一個不知道如何與學生交流的老師,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失敗!

  而伍媚,在這一點上,過關了。

  下課鈴響過,方其仁坐在教室最後的角落,沒有離開,觀察和學生有說有笑的伍媚。她面對大家拉雜的問題,沒有厭煩,沒有不耐,笑容滿面,娓娓道來。

  「伍老師,是真的嗎?」

  他聽見一個男生乍然提高的嗓音,很驚訝的那種,還帶著質疑。

  「真的呀。」伍媚點點頭,彎腰,很爽快地挽起褲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猙獰的疤痕,「五樓摔下來,骨折——『卡嚓』一聲,當場就斷了。」

  不算很細緻的描述,但重點不漏,很有現場感。

  「那——一定很痛吧?」

  吸氣聲此起彼伏,好半天,才有一個乖巧的小女生怯生生地發問。

  「痛啊。」伍媚放下褲腿,直起身,這才看見方其仁。他沒有在自己講課完畢之後離去,反而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後,目光好像很專注地落在她的身上。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有股熱氣,在她臉頰上氾濫,不受控制,很有一發不可收拾的味道。

  預備鈴很適時地化解了她的處境,她光明正大地拿起講台上的書本,擠出笑臉與一幫大孩子道別,腳步匆匆,邁出教室,迎面就碰上了從後門出來的方其仁。

  糟,僵了,沒有準備,該說什麼才好?

  「方老師……」她囁嚅,聲音小小的,頭垂得很低,希望沒有被他看見自己的面紅耳赤。

  「你講得很好。」他不誇大事實,只做中肯的評價。視線,慢慢移到她的左腿,想起她對學生說的骨折一事。

  難怪,這兩天只要他走快,她要跟上的時候,步伐就開始有些不自然,原來是受過傷。

  五樓的落差,傷得應該不輕吧?

  「謝謝。」很難在他專注的眼神中保持鎮定,即使低著頭,她也能感受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左腿。

  她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實在沒有勇氣抬頭,不知道他隨後會如何。是出言安慰,還是裝作沒事一般?

  她不要前者,惺惺作態的垂憐她不需要;她更不要後者,裝作沒事,是一種比安慰更加虛偽的掩飾。

  她不希望方其仁那樣,真的。

  屏息得幾乎要缺氧,耳邊終於響起方其仁隨和的語調:「以後,跟不上我的時候不要勉強。」

  她腦中的那根弦,因為他的這句話而忽然鬆弛下來,心很輕很輕地落下,一股暖流席捲心上,沒來由的,忽然感動得一塌糊塗。

  「方老師……」她抬頭,開口,嗓音有點沙啞,猶帶鼻音,「跟不上你的時候,我會說的……」

  「你……」方其仁皺眉,想要說些什麼。是錯覺吧?她明明笑得那麼開心,眼中怎麼可能會有淚光?

  「我知道,戒驕戒躁,胸懷博大,專心教學,悉心育人,」伍媚接口,答得太快,幾乎是一口氣流暢說完,「還有,為人師表,心誠則靈。」

  「汪老師告訴你的?」不簡單哪,幾天下來,能夠瞭解他的為師之道。不知道這一次,汪環宇接受了伍媚多少的賄賂?「你能夠瞭解最好不過。既然我是你的指導老師,負責你這段時間的實習,你應該明白,我會實事求是,不會講情面。」

  「我知道。」伍媚輕聲應道,表示自己理解。

  「那好。」方其仁點點頭——孺子可教,他比較欣賞,「你就寫一篇今天的上課心得體會好了,放學之前交給我。」

  「好。」伍媚乖乖地應聲,隨他舉步,緊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為人師表,心誠則靈。

  不用別人告訴她,她一直記得的,沒有忘記他的笑臉,沒有忘記他的信仰,沒有忘記他淡淡如風的話語,沒有忘記他短短一瞬的體貼。

  他在她的心裡已經生根發芽,而他,卻已經忘記了她。

  「怎麼樣,怎麼樣?」

  丟掉了包袱的汪環宇立在門口張望,一見方其仁回來,立馬接過他手中的資料,笑容滿面地推他進屋,一邊慇勤詢問一邊端茶遞水,伺候得好不周到。

  「你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不是他刻薄,實在是汪環宇此時巴結討好的樣子像極了哈巴狗的模樣。

  「哎,兄弟倆,哪說這些?」伸長脖頸湊到方其仁面前,汪環宇非常期待地等他的回答。

  「老實說,對數學我確實不在行。」拉過凳子,他坐下,筆在手指間打轉,「但伍媚,到目前為止,我對她尚且滿意。」

  「真的?」瞪大了眼睛,汪環宇有點不相信。

  會不會是他聽錯了?其仁說,他對伍媚尚且滿意?雖然說這種程度前面還加了狀語,但是至少,是正面的肯定。

  難得哦,這幾年在其仁手下陣亡的實習老師不計其數,難得有個伍媚能披荊斬棘。

  沒有注意汪環宇目瞪口呆的模樣,方其仁手托茶杯,盯著窗外,若有所思。

  「其仁、其仁,能不能拜託你,懇求你,多給一點提示……」勾起的好奇心很難壓下去,唯一尋求釋放的途徑就是拚死也要知道伍媚的魅力何在,泰坦尼克號撞上大西洋冰山,非但沒有沉沒還開創了新航線?

  拉下百葉窗,陽光刺眼,方其仁微閉雙眼,窗葉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影子。沉默了好一會,他才應對汪環宇的拉呱,「她很年輕,卻不心浮氣躁,能夠靜心教學,更奇怪的是——」他鬆手,百葉窗重新合攏,「環宇,她居然還有和我一樣『古板』的教學觀念,你說,這巧不巧?」

  似乎很偶然,可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在這樣的偶然下,隱藏的,不是這麼簡單的聯繫。

  「只是見一面,沒什麼困難的。但這次你一定得聽我的,不許再像上次那樣……」

  即使已經將聽筒放在桌上,源源不斷傳來的聲音仍中氣十足,令方其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按下了電話的免提鍵。

  「其仁,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又批改完一本作業,方其仁放下筆,很合作地回答:「我聽見了,媽。」

  「既然還知道我是你媽,就不要再放我鴿子。」王淑華的語氣有點恨鐵不成鋼,「記住,今晚八點,準時。」頓了頓,還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你保證。」

  方其仁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覺得有些隱隱作痛,「我保證。」

  切斷電話,他無奈地搖搖頭,放下手中的筆,抬腕看時間,距離母親大人的「法定」時間還有一小時零四十五分。

  「叩叩……」

  「請進。」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他出聲,心中已經猜到是誰。

  門被推開,果不其然,走進來了伍媚。

  「寫好了?」方其仁伸手接過她遞來的稿箋,掃了一眼,書面整潔,字體工整,顯而易見,不是為了交差馬虎應付。

  伍媚點頭,見他翻閱自己的心得,有點緊張,不知道能不能在要求嚴格的他手下過關。

  嗯,內容詳盡,感想很真實,文筆也很流暢。

  「很好。」他評價,能夠想像若是汪環宇聽到他這句話,本來就已經合不上的嘴恐怕只有脫臼。

  聽見他的讚揚,伍媚的臉上逐漸有笑容浮現。即使是一句小小的讚美,只要是出自他的口中,她都覺得心滿意足。

  「好了。」想起今晚還有一場不太情願的約會,方其仁站起身,「今天就這樣吧,下班了,你早點回家。」

  「好。」伍媚應道,轉身向門邊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注視她離開的身影,那種很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

  「伍媚——」還來不及控制,直覺地,他已忍不住開口叫她。

  「方老師,還有事嗎?」她停在原地,回頭看他。

  他想他沒有看錯,那種眼神,期待的含量太高,明顯地叫人難以忽視。結果,在這樣眼神的牽引下,他開口了——

  「我們,一起走吧。」

  方其仁想,這樣演變有點突然,至少他的初衷並不是這樣。

  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出了校門就各自東西,誰料想,他們居然是去同一個方向,坐同一趟車,下車後,又走同一條路。

  他要去的地方比她遠,既然順路,結果就變成了他送她。

  並肩走在路上,眼角餘光打量,發現伍媚真的很高,平及他的耳根,即使穿著帆布鞋,從她身邊經過的女性,統統都被她的身高比了下去。只是,她太瘦了,身量和她的高度不成正比,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方老師,你每天都是坐公車回家嗎?」

  暗自打量之間,耳畔傳來伍媚的問話,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已經在她身上停駐了太久。

  「大部分時間都是。」方其仁回答,不動聲色地拉回視線。

  「平常公車上的學生一定很多吧?」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咚咚」在跳,伍媚偷偷瞅了方其仁一眼。

  「一般晚自習之後,學生比較多……」有什麼模糊的場景在腦中一閃而逝,方其仁皺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方老師,怎麼了?」伍媚問他,小心地捕捉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沒事。」方其仁搖頭,記憶如同流星過境,轉瞬即逝,片斷拼湊,又銜接不起,斷斷續續的沒有頭緒。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他轉頭,見伍媚低頭,玩弄自己的手指。消瘦的臉龐、尖尖的下巴、單薄的肩膀,簡直瘦得一塌糊塗。

  「在減肥?」林黛玉的身材似乎在這個時代特別流行,審美標準都比較偏愛纖細的體形,觀念沒有錯,錯在對愛美女性的誤導。不知道伍媚是不是也受了塑身廣告的荼毒,義無反顧地加入進去,旨在將自己變成白骨精才肯罷手。

  「減肥?」伍媚詫異地抬頭,「我從不減肥。」在瞧見方其仁懷疑的眼神後,她啞然失笑,「我這身板,後天再怎麼發育,都沒辦法彌補先天不足。」

  她說的是真話,沒有半分真假。雖然任何人在見她的第一眼,都很容易產生與方其仁近似的觀點。但她可以拍胸脯對天發誓,她的食量絕對不比正常人少。

  「抱歉。」有些尷尬,為了掩飾,方其仁移動腳步,繼續前行。

  「方老師——」身後的伍媚又追上來,「你當初為什麼要選擇當老師?」

  「覺得適合。」方其仁自然而然地回答,「而且,當老師很能磨煉一個人的心性。」

  「是這樣嗎……」

  察覺她忽然停下腳步,在一旁小聲地呢喃,方其仁站住,轉頭看她。

  「我到了。」

  「你家住這裡?」他抬頭看高高的樓層,很隨意地問她。

  「不。」伍媚搖搖頭,「只是為了實習方便,離學校比較近,所以租在這裡。方老師,你要不要上來坐坐?」

  「改天吧,」方其仁抬腕看了看時間,「我今天還有事。」

  「那——好吧。」伍媚衝他揮揮手,與他告別,轉身走進公寓大門。

  目送伍媚離開之後,方其仁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化,邁開步子,一路狂奔,顧不得路上行人的異樣目光。

  他實在很不喜歡這麼引人注意,但是,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十分鐘了,若是不加緊衝刺,恐怕今晚他的耳朵,會被親愛老媽的嘮叨磨出老繭。

  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今天,她和方其仁同路度過了一小時零三十五分。

  伍媚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揚,一開門,就迫不及待地奔到窗前,探出頭,在樓下的人群中尋找方其仁的身影。

  ——沒有。

  「找什麼呢?」

  專心打探之間,身後忽然有人問話,她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地跳轉過來。

  廚房邊,一個人很沒有站姿地斜靠著門框看她。

  是自己太專注,沒有發現房間中還有他人的存在,伍媚瞟了一眼被來人拿在手中的玻璃杯,依滴水不剩的程度,她大致可以猜測,他已經在那邊站了很久。

  「哥……」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聲若蚊蟻。

  陳潛收回撐在門框上的手,慢慢上前,走到伍媚身後,瞟了一眼樓下,將手中的玻璃杯放下,背對她,沉聲開口:「這就是你執意要到雙陽高中當老師的原因?」

  他都看見了——伍媚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回來,那種掩藏不住的開心,是他這些年來沒有見過的。

  「哥,你生氣了嗎?」他背對著自己,伍媚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忐忑不安地問他。

  「他不出色。」沉默半晌,陳潛開口,近乎刻薄地評判,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

  「我知道。」終於聽見他的回話,沒有風雨欲來的趨勢,伍媚舒了一口氣,驚覺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年齡日漸增長,她和陳潛之間的隔閡彷彿越多,他的心思,也愈難琢磨,以至於她在面對他的時候,總覺得有股無形的壓力脅迫。

  「他配不上你。」陳潛轉身,凝視伍媚,丟下一句話,發現在他的注視下,她居然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他果真變得厲害了嗎?連自己的小妹,也對他退避三舍?

  「哥——」對自己這麼出人意料的舉動,伍媚著實有些尷尬,本想就這麼著低頭不再看他的眼睛,但聽見他對方其仁的評價,又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你只見過他一次,請不要,這麼……武斷地下結論。」

  武斷?陳潛挑眉,她用了這個詞來抗議嗎?

  「他是老師,沒有那麼多爾虞我詐的心機。」攝人的目光令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是事關方其仁,即使硬著頭皮,她都打算說下去,「大富大貴,我不需要。別說誰配不上誰,我想要的,我自己知道。」

  「爾虞我詐?」他降低語調,有些嘲弄,「伍媚,你的意思是指我的心機太重嗎?」

  「我沒有。」伍媚搖頭,努力辯解,好希望他不要誤解自己的意思,「哥,我知道,這些年你保護我、關心我做了很多。」她瞭解陳潛做了多少努力,將她縮小在一個小小的保護圈,提供避風港灣,遠離一切是非。但她長大了,她不可能一輩子生活在陳潛營造的溫室中,「我只是請你,能給我一個自由選擇的權利。」

  「你跟我說什麼都行。」像聽見了什麼笑話似的,陳潛古怪地看了伍媚一眼,伸手撫過她的臉頰,眼神有些悲憫,「伍媚,自你我出生,面臨的一切就身不由己了,還談什麼自由選擇權利?」

  精神不太好,所以有些昏昏欲睡。

  可以原諒的,是不是?畢竟一個正常人在被念叨了八個小時不得安睡的情況下,若還能保持亢奮的精神,那才叫反常。

  沒錯,昨天他遲到了,即使他覺得只有那麼微不足道的十分鐘,但在他母親的眼中,顯然不是這麼輕而易舉就可以矇混過關的。

  「其仁,你的樣子看起來……」汪環宇很憐憫地盯著用冷水洗面的方其仁,很想說出「慘不忍睹」四個字,但是念及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不太夠意思,所以立即改了一個形容詞,「嗯,有點憔悴。」

  「你儘管耿直,沒有關係。」冷水刺激下,神志總算清醒了些,方其仁用力抹去臉上的水珠,很體諒汪環宇現在的同情。

  「我說,你不過也就二十五歲而已,皮相又生得不差,都說男人三十方顯成熟魅力,方伯母何必這麼擔心你?」在瞅見方其仁的黑眼圈之後,汪環宇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拜託,方伯母這麼大撒網地積極推銷方其仁,實在讓他有貨物清倉處理的聯想。

  腦中自動浮現出方其仁頭上豎一塊「跳樓甩賣」的牌子,場面還真有點滑稽。

  「你笑什麼?」那種很欠扁的笑容,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沒什麼好念頭。

  「其仁,你說方伯母會不會是想盡早將你掃地出門,騰出一間空房來招上門女婿?」汪環宇湊近面孔,拿一種「你被拋棄了」的眼神做出結論。

  「去你的!」方其仁甩手,灑了他一臉水珠。

  「那你還有什麼理由?」顧不得被襲擊,汪環宇跟在他身後,不服氣地追問。

  「有。」方其仁很瀟灑地丟下答案,不用回頭,也知道緊隨其後的汪環宇自動幻化成了尖尖耳狐狸,「但我不想告訴你。」

  「你耍我?」被他擺了一道,汪環宇氣得哇哇大叫,就差沒惡狼撲食到他的背上狠狠撕咬一番。

  「好奇心太強,不是什麼好事,這一點,切記!」可恨始作俑者毫無愧疚之意,還擺出一副很師德的樣子對他指點。

  太過分了!

  哼,好漢不吃眼前虧,說不過他,住嘴就是,有什麼了不起?

  汪環宇頭仰得高高的,盡力作出毫不在乎的模樣,看看,四周風光多好,林陰小道,綠樹環繞,美女當前,風光美好——等等,美女?

  自動倒帶,往前回放,沒錯,正前方三十五度的樹下,確實站著一名時尚女郎。

  難得呀,學校女性不少,但大多是未成年的女學生,何時出現這麼一個登對的美女,實在叫人大飽眼福。

  「喂,其仁……」美女在笑,明眸皓齒,是在對他們打招呼嗎?汪環宇挺直了腰板,不忘小小聲地提醒前面那個走路目不斜視的傢伙,好歹要他也注意一點形象才好。

  「嗨!」

  好運當頭,美女主動攀談,這樣的好機會哪裡去找?汪環宇正待把握機會,充分發揮個人魅力——

  「你好,方其仁。」

  耶耶耶?汪環宇瞪大了眼睛見美女主動和方其仁打招呼,反而對他這個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的愛慕者視而不見,有點傷自尊——真的!

  方其仁順著叫聲看過去,有些詫異地開口:「陳小姐?」

  「其仁,你們認識?」抓緊時機咬耳朵,汪環宇好奇方其仁什麼時候居然也能招來這麼鮮艷的蝴蝶。

  「你的樣子,好像不太歡迎我?」陳曦走過來,微笑著看了一眼汪環宇,再轉向方其仁,「有空嗎?」

  她問話一向直接,也從不浪費時間。

  「找我有事?」

  「你的意思,是我一定有事情才能找你?」陳曦笑道,沒有忽視他的眉心已經微微有些糾結,似乎對她的突然造訪不太贊同。

  「那倒不是。」方其仁直言,「我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下一堂我有課。」

  「不能破例?」陳曦挑眉,開玩笑似的問他。

  「抱歉,原則問題。」方其仁回答,一板一眼。

  聽到方其仁的回答,汪環宇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給他一掌將他打清醒。有沒有搞錯?美女當前,還談原則問題?要是換作他汪環宇,早就一馬當先身先士卒餓虎撲羊了。

  原則?原則只會得罪美女,令伊人美女翻臉如書,大動肝火,拂袖離去。

  虧本買賣,也只有方其仁做得出來!

  「沒關係。」出乎汪環宇的意料,陳曦非但沒有動怒,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方其仁,我可以等你。」

  這句話,一語雙關,只因為對象是方其仁,她相信,他能夠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我不太習慣有人等我。」裝作沒有聽懂她的話,他拒絕得更為徹底,

  有些不尋常,他以為那一場相親宴席之後,他們兩人不會再有交集。

  「別奢望你會把我嚇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陳曦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你不習慣有人等,不要緊,我可以等你下課之後電話聯繫。這樣子,你還有什麼理由推拒?」

  合情合理,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對。更何況汪環宇一直在唾棄他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要抓住機會,不能有眼不識金鑲玉而傷了佳人芳心。

  他望進陳曦炯炯逼人的眼睛,很清楚地在裡面看見其中有某種東西在閃動。

  他姑且將那叫做——算計。

  「好,下課。」

  伍媚微笑地宣佈結束課程,與學生們道別後,走出教室,路過休息室,不經意一瞥,瞧見方其仁在獨自一人坐在裡面,好像在看放在他膝頭的書。

  可是她覺得,他的心思,好像根本就沒有專注在看書上。

  猶豫了一會,她跨進休息室,走到方其仁身後,站了好一會,也沒見他理會。

  有點不對勁呢……

  「方老師?」忍不住,她終於開口叫他。

  「嗯?」從自己的沉思中回神,方其仁回頭,看見伍媚站在他身後,懷裡還抱了老高一摞的練習本。

  「下課了?」他問,很自然地朝旁邊挪了一個位置讓出來給她,合上翻了一半的書放在身側,伸手接過她重量不輕的負擔。

  不經意的舉止,卻足以令她怦然心動。就勢坐下,挨在他的身邊,距離如此接近,有幾分不安,又帶幾分激動。

  「還適應吧?」方其仁傾身,將練習本放在茶櫃上,拿起茶杯,轉過頭問伍媚,詫異地發現她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感冒了?」

  「啊?沒。」生怕他看出端倪,伍媚迅速地側臉,使勁拍打自己滾燙的臉頰,懊惱不已,不住在心裡暗罵自己——

  沒用,真沒用……

  「伍媚……」

  「什麼?」臉上的熱度還沒有退去,她忙著降溫,又不能忽略了方其仁的問話。

  「你,有被人勉強過嗎?」

  「唔?」好奇怪的問題,伍媚回頭,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那種明知道不對勁,但又身不由己的感覺。」他再進一步解釋,眉頭已經皺起來。

  陳曦的出現,太過突兀,她直言不諱目標是他,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方老師,你被人勉強了嗎?」奇怪之後,是小心翼翼的刺探。總見他淡淡如風,不曾看過他此時眉頭深鎖的模樣,似乎被什麼解不開的疙瘩困擾。

  方其仁沒有答話。

  唉,吃了個閉門羹。早該料到,依他的性子,怎麼可能輕易對人吐露心事?

  「我瞭解那種感受的。」她的手,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怎麼的,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處處受制於人,明明不情願甚至是厭惡的事,還要裝作很樂意的樣子盡力去做……」

  有些不開心的記憶逐漸在腦中浮現,她低垂眼簾,聲音逐漸低下去,喃喃自語:「為什麼不能自由自在呢?其實,如果能在不痛快的時候放肆地宣洩出來,那該多好……」

  漸漸地,已經快要陷入自己的思緒中,直到耳邊忽然傳來窗外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們的洪亮口號,她才驚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洩露了太多。

  猛地抬起頭,對上方其仁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有些驚慌失措。

  「我、我只是有感而發……」他應該沒有太在意她的話吧?畢竟,在她的印象中,他不屬於善於傾聽的那一類人選。

  「見解很深刻。」方其仁點頭,拿起他放在一邊的書。

  伍媚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很感激他的注意力又被那本書吸引了過去,沒有再對她追問。

  「方老師,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走了。」急於找到一個脫身的借口,她抱起茶櫃上的練習本準備逃跑,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是多麼迫不及待。

  「好。」方其仁連眼也沒有抬,逕直答話。

  得到回答,伍媚站起身,片刻不敢停留,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出了休息室,

  「啪!」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方其仁用力合上書,轉過臉,隔著窗戶,注視伍媚。

  因為急於離去,步伐太快,微跛的左腿成了她的負累,以致她的腳步開始踉蹌起來,她也顧不得。

  他就這麼一直看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第3章

  十字路口,紅燈亮。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怎麼樣?」陳曦剎車,一手擱在方向盤上,偏頭問坐在一邊的方其仁。

  「我會當你在說笑。」方其仁盯著前方人行道上來往的行人,如此回答。

  「為什麼?」並未氣餒,陳曦將一縷長髮別回耳後,更加有興趣地追問,「我不漂亮嗎?」

  男人是喜歡感觀刺激的動物,女人出色的相貌對他們來說是最佳的第一印象。

  造物主有所偏頗,不能怪他們的膚淺。

  「漂亮。」漂亮的女人不少,但要美得有水準,恐怕人數就要縮減一大半,而陳曦,顯然就屬於這類為數不多中的一員。

  「哦?」陳曦笑起來,臉上的表情更加生動,「那為什麼,你會對自認為漂亮的女人無動於衷呢?」

  「陳小姐——」方其仁終於轉過臉正視她,「美的事物人人都喜愛,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去珍藏。譬如盧浮宮的蒙娜麗莎,我覺得她的微笑很美,但我不會冒著坐牢的危險去盜竊這幅達芬奇的絕世真跡。」

  「你的比喻,是否是在暗示,和我交往將會有很大的風險?」有意思,棋逢對手,不在意他對自己的排斥,反而更加執意撩撥。

  「陳小姐,我並不適合你。」她逗弄的意圖更加明顯,他乾脆丟下一句話,彼此開誠佈公,懶得再費唇舌。

  嘖,還真直接,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留下。看來,她還是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綠燈亮起,陳曦發動車子前行,不忘繼續話題:「我覺得,我們的主客關係有些顛倒。吶,說白一點,是我向你求愛,應該是我覺得你適不適合我,而不是你來回答吧?」

  有區別嗎?

  他沒有英俊的相貌,所以一向不是令女人瘋狂的白馬王子;在外人面前,他也保持著沉默寡言的形象。正因為如此,相親失敗的幾率高達百分之百。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向陳曦這樣的女子執意糾纏他,擺明不放棄的姿態,實在讓他有些心浮氣躁。

  「判刑還得有證據,你這一棒子就把我打死,好歹也要有個正當理由才對。」陳曦嘟起嘴,有幾分撒嬌的味道,天然的唇色恰到好處,看起來頗為柔美,「你憑什麼認定你不適合我?」

  「直覺。」

  「嘎——」

  身體向前撲去,又彈回來。好不容易坐穩,方其仁心有餘悸。幸好綁了安全帶,不然這股慣性足以使他破窗而出再飛身前行五十米。

  「陳小姐!」鎮定之後,注意車子停在路邊,車身距離一旁的建築不過十多厘米的距離,方其仁微有惱意,音量不由得提高。

  她要玩車他管不著,但希望不要將他拖下水才好。

  「我有沒有聽錯?」陳曦的臉上,驚奇的表情也沒好到哪裡去,「直覺?你一向都是憑借你的第六感來處理感情問題的嗎?」

  「對有些問題,只憑直覺也就夠了。」解開安全帶,方其仁按住車門把手,準備下車。

  陳曦是什麼樣的人,他大概心裡有數。樣貌出眾,身家——根據這輛跑車的價值來判斷——也絕對超過老媽所形容的小康富足。

  不是門第之見,他是一個甘於恬淡的人,不願意將簡單的事複雜化,太過傷神,他不願參合也沒精力去耗磨。

  「等等……」陳曦傾過身子,按住他準備開門的手,亮晶晶的眼瞳和他對望,「既然你說不適合我,那麼你認為,你適合的是什麼樣的人?」

  不經意地撥動了他的心弦,才發現,原來關於這個問題,他還沒有認真地去思索。

  「你也不知道,對不對?」瞧他的神情,陳曦篤定,「既然你也沒有定論,為什麼不可以先試著接納我,讓我們慢慢相處瞭解呢?」

  是,他沒有定論,但是也很清醒地知道,他要的女友或者是將來的妻子,絕對不是陳曦這一類型的女人。

  「陳小姐——」方其仁搖頭,手緩緩從她掌心下移開,「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好強的一個人,任憑她嘴唇磨破也沒有改變初衷,話不投機,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當我浪費時間好了。」她開口,在方其仁詫異的目光中收手,氣定神閒地重新發動車子,「OK,今天的約會到此為止。去哪裡?我送你。」

  只是「今天」——日復一日無趣的生活實在百無聊賴,多了一個拒不接受她的方其仁,倒還有點意思。

  「其仁,陳曦今天約你了?」

  想母親大人眼線果然遍佈,他才回家,劈頭蓋臉一陣突擊,原來是線報已經提前到達。不知道該佩服三姑六婆傳播消息的口舌功力,還是體恤母親大人遍佈眼線的良苦用心。

  「算不上,今天碰巧遇上了而已。」方其仁盡可能地縮繁就簡,不想母親抓住機會開始大做文章。放下公事包,換了鞋,正準備往前走,不期然,眼前身形一晃,隨後被人堵住了去向。

  「這麼巧?」王淑華打量兒子臉上的神情,頗有些懷疑。

  「汪環宇可以作證。」方其仁信誓旦旦,神色自若,坦蕩蕩地回答。

  至少從他單方面,確實是偶然遇見。只不過在遇見之後,發生了並不在他預期中的突發事件。但是這一點,母親沒有問起,所以算不上他隱瞞事實吧?

  「你當我不知道汪環宇和你是一夥的?」不以為然地輕哼一聲,王淑華瞪了兒子一眼,「我看陳曦對你還有些好感,你可得把握機會好好努力,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怎麼聽怎麼覺得不順耳,感覺如此說法,像是在選購商品房。而自己看在母親眼中死不通氣的樣子,根本就是無藥可救了一般。

  那一邊的妹妹從沙發中探出半個頭顱,手上還拿著電視遙控器,悠閒地看他被荼毒。也是,這種三五不時被念叨的情景,想來大家已經習慣,基本可以做到視而不見。只在花樣翻新的時候,偶爾當當觀眾,欣賞他被炮轟的模樣。

  「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死小子,人雖站在他面前,心思早就溜了。兒子是她生的,她怎麼會不瞭解他的脾氣,「老大不小了,別老挑三揀四,定不下來。我看陳曦樣樣都好,做你女朋友,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撲哧——」忍俊不禁的笑聲由後方傳來,方其慈捂著嘴,一個人偷著樂。

  「喏,還有,不要學你妹妹古靈精怪,老沒個正經。」一肚子的氣有待發洩,對著悶頭悶腦不做聲的兒子實在無趣,既然女兒在這個節骨眼上撞到槍眼上,就不要怪她逮住機會好好訓導了。

  「耶?」方其慈瞪大眼睛,「媽,你明明是在數落哥,什麼時候我變成靶子了?」不服氣地申辯,不忘轉頭爭取其他人的支援,「爸,你說這有沒有道理?」

  要開鍋,乾脆將一家子扔進去,這樣才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嗯,這個……」本來很認真地在看新聞的大家長,被女兒的壞心陷害,很無辜地被拖下水。方恆瞅了一眼看起來有些可憐兮兮的兒子,摘下眼鏡,對著王淑華笑呵呵地開口,「年輕人嘛,都有自己的想法,老婆,觀念不同了,我們也就別勉強了。」

  「還有你——」老好人也不能倖免,一顆炮彈頓時丟過來,「溫吞吞地沒個主張,兒子你順其自然,女兒你又多加嬌慣,這下可好,個個都有見解了,就剩我這個做娘的在替他們操心……」

  「老婆大人教訓得是,我現在就去面壁思過,好好反省。」方恆連連點頭,不忘記發揮大家長的威嚴,「其仁、其慈,你們兩個還不隨我過來,平常氣你媽媽,今天我得給你們點顏色看看才行……」

  「好!」方其慈快樂地跳起來,緊隨父親身後,不忘對方其仁眨眼睛,「哥,受訓吶,你還不快點!」

  「喂喂,我還沒說完……」

  「老婆,你放心。」率領兒女成功溜號,方恆走到書房前,拉開房門,示意他們進去,他回頭很「誠懇」地對孤零零站在客廳的王淑華保證,「我會好好教訓他們。」

  然後,房門被關上,杜絕了外面堪稱噪音的高分貝叫聲。

  「老爸,大恩不言謝。」方其慈「嘻嘻」地笑著,攀著方恆的肩,用力地親了一口。

  「女兒啊……」方恆寵溺地拍拍她的臉蛋,「以後別再撩撥你媽了,老爸可是個妻管嚴,冒死代你出頭,已經極大考驗了我心臟負荷的能力。」

  「還不是哥惹出來的。」方其慈努努嘴,很聰明地將罪過都推到了她那個恐怕終有一天會被老媽提著菜刀追殺的哥哥身上。

  「對對對,還有其仁。」一拍頭,方恆沖方其仁揮揮手,示意他到面前,「兒子,你好自為之,遇見對眼的,稱斤論兩,做賬下來,沒有什麼差誤,就盡快結婚上岸,老爸能罩你的日子也不多了。」

  「爸,你的形容很有意思。」方其仁聳聳肩,不為所動。

  「是嗎?」方恆摸摸下巴,「不好意思,幾十年的會計,難免有點職業習慣。」

  「瞭解。」方其仁點頭,側耳傾聽,外面已經沒有了動靜,「我先回房了。」

  說實話,真有些累了,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彌補今天的精力損耗。

  「哦,對了,其仁——」見他要出去,方恆叫住他,「你回家之前,有個女孩子打電話過來找你,說她姓伍……」

  「哦,他還沒有回來?我姓伍,嗯,謝謝。」

  放下電話,伍媚看了一眼手中的請柬,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一定要來!」想起陳潛的強勢,斷然不容她有半點拒絕。

  他是她的哥哥,他結婚,她自然開心。但是一預見參加他的婚禮即將遇到的種種,忍不住還是有些退縮。

  如果是方其仁,他會怎麼做?

  越來越認真了,如此依戀,要抽身而退,又怎麼可能像陳潛說的那麼容易?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順手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從低到高,再從高到低,電視畫面不斷切換,內容,她一個也沒有看清。

  好煩呀,空調帶來的涼意降低不了她的煩悶。她站起身,拉開通往露台的門,熱浪撲面而來。趴在欄杆上,仰望黯黑天幕中閃爍的星星,她在心中默默低數著——

  一顆,兩顆……

  「嘟嘟……」

  屋內的電話有些不適時宜地響起來,打攪了她難得的閒情逸致。

  「喂?」

  「伍媚?」那一邊,熟悉的聲音傳來,平穩緩和。

  心跳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拽緊了電話線,耳朵緊貼著聽筒,伍媚深吸了一口氣,確定自己的聲音聽在他人耳中還算正常,「方老師——」

  「找我有事?」

  他問她了,而她,卻沉默下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伍媚?」又是疑問,不過這一次,加了幾分質疑的味道。

  「沒、沒事。」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見,她還是強迫自己擠出笑臉,「我只是想徵詢你對明天課堂上的教學內容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意見,照你的計劃安排就好。」

  「那就好。」她很順溜地接下去,努力要自己甩開那些煩心事,融入到現在討論的話題中去。

  「伍媚……」那邊的聲音頓了頓,「你有事。」

  這一次,語氣不是疑問而是十成十的肯定。

  「有嗎?」原以為已經將話題岔開,沒想到他已先有了答案。

  是呀,他一向都是很敏銳的一個人。

  「我不喜歡打馬虎眼,同樣,我也不希望別人這樣對我。」語調低了半度,聽在她耳中,感覺——好像有幾分威脅的成分隱匿其中。

  「方老師——」她苦笑,繃緊的身軀鬆懈下來,順著牆壁慢慢蹲下來,靠在角落,閉上眼睛,重重地吁了一口氣,「你對我,管得還真嚴格。」

  壓抑的情感如洪水開閘洶湧而出,強烈得不容人忽視。假若她現在哭了,方其仁會不會輕言細語安慰?

  「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大概她的歎息過於明顯,方其仁的口氣聽起來慎重了許多。

  「不。」她搖頭否認,「和工作無關,是我個人對某些事無法把握。」

  這麼說,有點可笑,甚至幼稚。把一些家庭瑣事向他傾訴,他大概會暗自責怪她當真將他當做心理醫生了吧?

  「介意說說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輕輕地問她。

  手指將電話線絞啊絞,咬咬牙,她終於開口:「下星期,一個對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人要結婚了。我替他高興,但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其他的場面。」

  說出來了,心裡有一絲暢快,可隨之而來的,多了忐忑不安,猜測他會如何答覆。

  「你是準備去,還是不去?」直截了當的問話,很聰明地避過了追問「為什麼」的既尷尬又老套的問題。

  「我不想去,但是,不得不去。」

  「所以你才拿不定主意?」

  「嗯。」她輕輕點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衝動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方老師,如果,我只是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能不能陪我去參加婚禮?」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在請求方其仁做什麼。懊惱不已,她恨不得咬掉自己多事的舌根。

  很久沒有回應,想來是自己口無遮攔的話,嚇著了人家。

  「當我沒說過好了,其實也沒有什麼的,沒關係,方老師,我知道你很忙……」嘀嘀咕咕自言自語,毫無邏輯的嘮叨,連自己聽起來也覺得可笑。

  「伍媚——」他有點辛苦地在她的口若懸河之間插嘴,「你一個人去,會怎麼樣?」

  「有點害怕……」心不在焉使得伍媚的回答有點剎不住車,遲鈍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舌頭匆匆打了個轉,「只是有點不自在而已,沒有那麼嚴重啦。方老師,時間不早了,你……」

  「好。」

  「什麼?」沒頭沒尾,一個字丟過來,她愣住,不知該做動詞還是形容詞理解。

  幸好有人已經事先預料到她會有這樣木頭的反應,所以不厭其煩地又解釋了一遍——

  「我說好,下星期,我陪你去參加婚禮。」

  光照足,熱力強,這幾天的心情出奇地好。

  偷窺的視線在對象的眼光朝這邊看來之前及時掩藏,伍媚埋頭,很專心地大口吃菜,以表示自己的心無旁騖。

  「空調壞了嗎?這麼熱。」汪環宇嚷嚷著,滿臉汗水,熱得受不了,乾脆拿手當扇子,不住地給自己扇風,「唉,我說伍媚,你最近的胃口不錯嘛。」

  「還行啦。」伍媚放下筷子,拿起湯匙,「方老師,我給你盛碗湯。」

  「不公平。」還沒等方其仁回話,汪環宇就大聲抗議,「我也坐在這裡哪,伍媚,你有點厚此薄彼。」

  「去!」方其仁按住他蠢蠢欲動的手,「先將就你?我還不想看著碗底乾瞪眼。伍媚,別理他。」

  「其仁,分析問題不要這麼透徹好不好?」想先下手為強的心思這麼被看穿,真是很沒有成就感吶。

  對汪環宇的喊冤叫屈已經司空見慣,基本可以做到熟視無睹的程度。方其仁拿出震動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喂——」按下接聽鍵,他應聲,數十秒之後,他瞅了瞅伍媚,「這麼巧?不好意思,那天我已經答應別人陪同參加婚禮了。」

  接觸到他的眼神,伍媚忙不迭地低下頭,耳根不由自主地在發燙。

  「實在抱歉。那好,再見!」

  「真是奇怪了。」汪環宇手托腮,「最近結婚的人好像特別多,像我,上週末就連趕了兩場。其仁,今年看來風水不錯,有沒有興趣加入新郎變老公一族?」

  她發誓,她不是故意的,但是耳朵就是自動在收集那兩人的對話,一個字都不願意錯過。

  「隨緣吧。」沒怎麼熱衷,方其仁很淡地回答。

  「算了。」汪環宇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對他的話深表懷疑,「隨緣?緣分找上門,眼前陳小姐那麼一個大美人你都興致缺缺,要你對了眼,我恐怕都已經成了歷史豐碑了。」

  手抖了一下,湯匙搖晃,盛滿的湯濺落,灑了一些在潔白的桌布上。

  「對不起。」伍媚匆匆道歉,拿面紙吸去桌上的湯漬,有些窘,低垂眼簾,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碗裡的湯。

  品不出是什麼味道,她一門心思全撲在汪環宇方才說話的內容上。

  陳小姐,那是誰?她對方其仁,有興趣嗎?

  「祝你永垂不朽。」方其仁掃了一眼心不在焉的伍媚,舉杯向汪環宇致敬。

  「我該說謝謝嗎?」對手是方其仁,他似乎永遠沒有勝算的一天,「將來要有機會惡整你,其仁,我保證,一定會連本帶利盡數向你討回來。」

  理想很遠大,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實現的可能哦……

第4章

  開放式的碧綠草坪,精美別緻的自助食品,綵帶花球,玫瑰香檳……內容簡單的婚禮,形式極近奢華。

  這個對伍媚而言相當重要的人,看起來,身份很不簡單哪……

  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與他一道前來的伍媚沒有跟上。方其仁回頭,見伍媚仍立在原地,抬頭注視被巨大綵球懸墜的從半空展開雙心狀的紅色彩幅,表情有些侷促不安。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上面所寫的新婚賀詞——

  「陳潛先生和雷瀟萌小姐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收回目光,他退到她身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問她:「怎麼了?」

  「哦,沒什麼,我看這裡佈置好漂亮。」伍媚擠出笑臉,掩飾自己的緊張,腳步仍有些躊躇。

  「過去吧。」故作輕鬆無法消除她眼中交織的複雜情緒,他看在眼裡,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臂膀,帶著她前進。

  被他碰觸的一剎那,伍媚腦中空白一片,茫茫然地跟著他,待到意識清醒之際,她已經被他帶進了會場,充斥在耳邊的,是流暢優雅的音樂和此起彼伏的道賀恭喜。

  認識的,不認識的,統統都在這裡,有幾張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簾,她縮了縮身子,將半個自己,隱藏在方其仁的身後。

  細微的舉動沒有逃過方其仁的眼睛,他舉目望去,但見前方本在和他人商討什麼的男子,在見到他們之後,大步朝這邊走過來。

  他看清了他胸前的花簇,是新郎官,屬於很氣宇軒昂的那一類——如果他的表情不那麼陰沉的話。

  「伍媚——」站定在他們面前,男子上下打量了方其仁一番,隨後,目光看向他的身後,開口喚躲起來的伍媚,「你過來。」

  命令式的語氣,獨裁的意味甚濃。沒來由的,對男子如此專橫對伍媚的態度,方其仁隱隱有些不痛快起來。

  「陳先生——」成功獲得對方的注意力,他強調,分毫不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這個人,對伍媚重要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樣,即使對像不是伍媚,他都沒有權力這樣隨意指使他人。

  聲音隱約有怒氣,他聽得出來。有意思,這個方其仁為伍媚出頭。

  「主角是誰,我還不用你來提醒。」陳潛輕哼了一聲,視線落到方其仁拉著伍媚臂膀的手上,「我再說一遍,伍媚,你過來。」

  「你……」方其仁皺起眉頭,這個人,著實囂張得厲害。

  兩個大男人互相對峙,暗潮洶湧,劍拔弩張。

  「別!」感覺到週遭已經有人在注意這邊,伍媚拉了拉方其仁的衣袖。從他身後走出來,看對面的陳潛,她低聲叫道,「哥——」

  方其仁轉頭看伍媚,詫異地問她:「他是你哥?」

  「血濃於水,這一點,你不用懷疑。」不待伍媚回答,陳潛已經做聲,「我這個做哥哥的想和我妹妹單獨談談,你應該沒有意見吧?」

  伍媚還想說什麼,陳潛已經環住她的肩膀,她只來得及對方其仁抱歉地一笑,就被陳潛帶著向一旁走去。而陳潛,則丟給方其仁一個不太善意的眼神。

  那種眼神包含的內容顯而易見,明顯得即使他想要裝傻也不太可能。

  別招惹她!

  記憶中,他們應該是頭一次見面,何以他對自己抱有這麼大的成見?

  既然是兄長結婚,為何從伍媚言行之中,都能看出她異常排斥來參加婚禮?

  好多的疑點,無法解釋,似乎在平靜的表面之後,隱藏著諸多不為人深知的秘密。

  「方其仁。」

  肩膀被輕輕一拍,香風襲來,一眨眼的工夫,伊人已經含笑站在近旁。

  「好巧。」陳曦從走近的侍者托盤中拿起一杯紅酒遞與方其仁,舉杯致意,「原來我們要參加的,是同一場婚禮。」

  「同你一道赴約的朋友呢?」與他碰杯的同時,陳曦四處打量,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他那日斬釘截鐵地拒絕,聲稱已與他人有約,現在見他獨自落單,不免心生好奇。

  「她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暫時離開一下。」陳潛的婚禮,照例說,伍媚還算得上半個主人。但事關各人隱私,既然伍媚到目前為止沒有公開身份的表示,他也不便擅自替她做主,冒失應對。

  「我是否可以推測,你的這位朋友與你交情一定匪淺,所以才能說得動你一同前來?」陳曦將酒杯湊到嘴邊,小口品嚐美酒,窺探方其仁臉上的細微表情。

  不得不承認,其實她在意的,是陪同方其仁前來的那位「朋友」,究竟是男還是女?

  美麗、聰明、富足……身為女人該有的財富,她一樣不缺。有什麼道理,碰上一個方其仁她便屢屢吃閉門羹?

  如果那位「朋友」是男性,她尚可安慰自己;倘若是女性,她想,她的自信心將面臨空前的打擊。

  「普通朋友而已。」

  他的回答,顯然不在陳曦的預料之中。她臉上依舊保持著適度的笑容,但是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他寧願捨她不顧而去陪普通朋友出席這麼隆重的場合,究竟是真的對她毫無感覺還是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如果是後者,恭喜他,他成功地撩撥了她。

  「是嗎?」她微笑,不露痕跡地緩和自己臉部僵硬的肌肉,「無所謂,來者是客,只要是你的朋友,我們都會精心招待。」

  她不經意的言語,透露出了幾分端倪,靈光一閃而過,他轉頭,盯著陳曦,慢慢開口:「陳家的婚宴?」

  或許是平常被他忽略得太徹底,對他突如其來的專注,一時間,陳曦竟然感覺不太適應。幸而她還懂得隨機應變,在短暫失態之後,迅速反應,「略備薄酒,以盡地主之誼。」

  「你和陳潛……」方其仁低聲自語,目光飄向不遠處,注視陳潛背對他的身影。

  「他是我大哥。」陳曦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隱約能夠看見,陳潛的面前還有一個人。

  方其仁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他是一個不喜歡複雜的人,偏偏會碰上這麼複雜的關係。為什麼無緣無故的,繞來繞去,他會和這一大家子都扯上了關係?

  「你們還不認識吧?」觀察方其仁的態度,慶幸自己選對了話題,她試探性地伸手挽住他,「來,我來介紹。」

  方其仁沒有拒絕,任由陳曦帶著他上前,一直走到陳潛的身後。

  他們已經離陳潛近在咫尺,而他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只是徑直與他面前的人低語,渾然不覺他們的到來。不得已,陳曦只得出聲喚他:「大哥——」

  陳潛停止說話,轉過頭,掃了方其仁和陳曦一眼,懶洋洋地問:「有事?」察覺到面前的伍媚準備逃跑,他緊緊拽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得逞。

  「我介紹一個人和你認識。」陳曦對他點點頭,指著身邊的方其仁,「這位是方其仁,雙陽高中的老師,他……」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陳潛忽然地轉身,令陳曦看清楚了被他牢牢抓住的人。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後,她收斂自己詫異的表情,很有涵養地對尷尬的伍媚頷首,「伍小姐,你好。」

  「太客套了。」陳潛將伍媚拉到自己身前,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盯著對面努力在克制自己的陳曦,「自家姐妹,何必如此見外?」

  「哥……」

  「大哥!」

  同時發出的聲響,截然不同的兩種語調,一個謹慎,一個提醒。

  「怎麼,我說得不對?」陳潛不以為然地掃了一眼陳曦沉下來的臉色,乾脆環住了伍媚的肩膀,言語間,充滿了挑釁,「邀請她參加婚禮,是我的主意。」

  「爺爺不會同意的。」陳曦深吸了一口氣,力求能夠心平氣和地與他交談。

  陳潛是個聰明人,其中的利害關係,怎麼會不清楚?

  陳潛的嘴角揚起來,露出譏諷的笑意,「好笑,既然是我的婚禮,兩個妹妹,既然你能參加,為什麼伍媚就不能?」

  臂彎間的手忽然抽出,方其仁瞟了陳曦一眼,從她臉色陰鬱的程度,可以料想陳潛著實激怒了她。

  「這樣做,能證明什麼?」片刻之後,陳曦才開口問一臉不屑的陳潛。

  三人的包圍圈,她被陳潛拎出來,置身其中,承受各方的打量。伍媚不安地扭動身軀,不敢抬頭看其仁,只想擺脫陳潛的鉗制。

  「陳家的人,似乎總是愛把簡單的事複雜化。」面對陳曦的質疑,陳潛有些受不了地聳聳肩,「普通的一個邀請,也要弄得風聲鶴唳。」

  「大哥!」陳曦加重了語氣,以此來提醒陳潛,他也是陳家的一分子,有著無法推拒的責任,「別意氣用事,今天是你喜慶的日子,別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對了,結婚,我差點忘了。」陳潛低頭看了看別在自己胸前的花簇,抬眼,目光梭巡過與陳曦並肩而立始終保持沉默的方其仁,笑得別有用意,「方老師,我可是前車之鑒,人生大事,方方面面,要三思而後行才好。」

  撂下這句話,他忽然鬆手,撇下伍媚,大步流星地離開。

  終於得以自由,伍媚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一想到方其仁全程參與了一場鬧劇,一時又覺得尷尬,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陳曦不知其中端倪,只是出言提醒伍媚:「你不該來的。」

  伍媚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一觸及方其仁的目光,又改了口:「對不起……」

  「趁爺爺還沒看見你,快走吧。」不要怪她狠心趕人,實在是伍媚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不對。而當下的場合,是絕對不允許出半分差錯,否則波及的將是一大片相關人等。

  陳曦如此對待伍媚,方其仁看在眼裡,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這樣毫不掩飾地開門送客,實在有失大家風範。

  見伍媚真的轉身,乖乖地準備離去,沒有半分爭辯,他無法再保持平靜。

  「等一等!」

  出聲的同時,他拉住伍媚的手,交握著手,能感覺從她的掌心傳來汗意。

  她究竟怕到什麼程度,以至她在這樣的大熱天裡,還止不住地在出冷汗?

  「你們……」對方其仁突如其來的舉動,陳曦愣住。

  「她就是與我一道赴約的朋友。」無視陳曦震驚的模樣,方其仁再用力握了一下伍媚的手,「我是接受她的邀請一同前來。如果她必須離開,那麼,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她設想過各種最壞的結局,唯一沒有料到的意外,是尷尬之後的離開,多了方其仁的陪伴。

  在陳曦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方其仁拉著她,當眾離去。

  手心微微有些發熱,不知是否因為一直與他交握的緣故。無意將他拖入理不清的是非中,偏偏——

  有點慘淡,伍媚想歎氣,又怕身邊的方其仁聽見。左腿微微有些酸疼,她伸出另一隻手,稍稍側彎身子,在膝蓋處輕輕揉搓。

  身邊人的動作忽然有些遲緩,方其仁看向身邊的伍媚,注意到她許是不經意的動作,減慢了步伐,拉她到街邊站定。

  「還痛嗎?」他鬆開她的手,見她眉心緊蹙,似乎正被什麼不愉快的事煩擾。

  不明白他因何忽然止步的伍媚,聽見他的詢問後,才知曉,他這樣做的初衷,是為了自己。

  放在膝蓋的手不由得收回,背在自己的身後,緊緊地捏成了拳頭。

  他在問自己,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他都可以保持坦然的心境,處變不驚。

  換了她,她做不到。熟悉的人會帶來不快的回憶,她會不自覺地排拒,不願面對。

  方其仁,他永遠都可以做到觀察入微——無論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後。

  「不痛,只是有點酸麻,不用擔心。」身體存在的缺陷是她永遠難以跨越的心理障礙,她不習慣別人以異樣的目光看待自己,面對方其仁,這樣的感覺更加強烈。

  「如果累了,前面有間咖啡屋,不如我們進去坐坐,休息一下?」明明很痛,她卻倔強地不願意承認——從她咬牙的表情上,他看得出來。

  累?善於措辭,非常得體地轉換詞語,無可挑剔。他給她這樣的借口其實不錯,顧忌她的顏面,又保存了她的尊嚴。

  可是,關鍵在於,她不想順水推舟打掩護,在方其仁什麼都已知道的情況下,未免太過於矯情。

  「方老師,我的腿還不需要休息。」她轉過臉,拒絕他的提議,直接明瞭。

  方其仁盯著她的側面,確切地說,他有那麼一瞬間的怔愣。他是一個注意尊重他人的人,言談間若非可疑,他絕不會去觸及別人的隱私。而這一次,他善意地提醒,卻換來伍媚斷然的回絕。

  說實話,有些尷尬。畢竟,從前在處理這方面,他沒有失手過,現在面對這樣難以應對的局面,他該如何彌補?

  正在尋思,耳畔卻傳來伍媚的聲音,酸酸的,澀澀的——

  「方老師,我的腿,並不是自己摔斷的。」

  方其仁一怔,見伍媚的臉緩緩轉向熙來攘往的街道人群,眼睫上,濕潤潤的,似乎正有水汽逐漸凝結。而後,她終於看向他,古怪地一笑,迷茫的水霧混淆了她原本清亮的眼瞳——

  「十歲那年,我媽抱著我從五樓跳下,我摔斷了腿,而她死了。」她似乎陷入了很遙遠的回憶,不忘記補充,「死得很慘——我親眼看見。」

  他沒有被故事內容駭住,動容的部分,是質疑究竟處於什麼原因,使得一名母親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寧可同赴黃泉,也不放女兒一條生路?

  手動了動,像是有意識一般,伸出去,他環住了伍媚微微抽動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給予無言的安慰。

  他的碰觸,不經意觸動了記憶深處的隱密開關,壓抑了許久的情感瞬間迸發,不可收拾地開始氾濫。

  她拚命低著頭,似乎不願被他看見軟弱的一面。但灼灼的淚珠,一滴又一滴地滾下,落在地面,形成細微的水漬,在夏日高溫的天氣下,瞬間消失不見。

  「我……對不起。」平日的流利通通不見,面對她情緒的變換,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抱歉。

  不關他的事,是她,是她自己無法再克制下去——不曾對外人訴說的秘密憋在心裡,日子久了,心窩難受得就快要爆炸了。

  對象是方其仁,她有對他傾訴的慾望,她不後悔告訴他自己緊守的秘密,因為她——相信他。

  週遭行人來來往往,車輛如梭,伍媚用力吸了一口氣,止住自己的哽咽,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瞥到了近旁有一個公交站台。

  好巧呀……

  「伍媚?」她的肩頭不再顫得厲害,唯有間或的抽氣,足以證明她的情緒已經逐漸恢復正常。

  「方老師——」

  終於,她抬起頭,他可以看見她殘留淚花的眼睛和紅通通的鼻頭。

  「陪我一起坐坐公交車,好嗎?」

  他們是在滿車乘客的抱怨聲中硬擠上車的。

  方其仁沒有料到,在這個時段公交成一樣可以這麼擁擠,看來,城市人口果然接近爆炸的邊緣。

  「不好意思。」他向自己擠到的人道歉,在不滿的眼神中,總算找到立足之地,剛好能容納他和伍媚兩個人站定。

  他不懂伍媚為什麼堅持要坐公車。畢竟,他們兩人原本為參加婚禮的穿著,過於正式,著實令人側目。有些不習慣四面八方好奇的目光,他拉著吊環,轉過臉面對窗外。

  進入地下隧道,光線的驟然黯淡令他忽然有些不適應,不自覺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他瞧見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一個人影——

  一個高瘦的女孩子,頭髮短短,面色有幾分憔悴和疲倦,他和她的目光在玻璃窗中交匯,後者的眼中,落寞和厭倦顯而易見。

  ——好熟悉的場景,記憶的片斷在腦中拼湊,有什麼東西,就要呼之欲出。

  公車駛處隧道,他轉過臉,在逐漸明亮起來的光線中打量身邊的伍媚,熟悉的感覺一點點地從心中升起。

  「啊……」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一片尖叫聲中,巨大的慣性使他站立不穩,一手需得牢牢拽住吊環,才不至於向一邊跌去。

  看見伍媚被身邊的人碰撞著,搖晃著就要當他人的墊背,他眼疾手快,一把拉過她,扯入自己的懷中,側過身子,抵著扶手,盡力避向一旁,替伍媚擋住了接二連三撞過來的衝力。

  「找死了啦!」

  「搞什麼?」

  ……

  司機的咒罵和乘客的抱怨聲此起彼伏,他卻充耳不聞,只是低頭注視懷中的伍媚,一直望到她眼睛深處,久久不曾移開。

  那一刻,他認出她是誰了。

  「我記住你了。」

  車緩緩靠站,她仍有倦意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唇齒間,溢出這樣的一句話,隨後轉身下車。隔著車窗,他看見她立在站台上,久久注視這邊,直到公車重新啟動,她的身影,在自己的視野中越來越小……

  想起來了,那一年,他初出社會,當了一名老師。第一次家教的那一晚,擁擠的公車上,他與一名女孩短暫相遇,偶有交談。

  ——我記住你了。

  一句話,能代表什麼?他學歷史,教歷史,明白一瞬間的記住,並不能說明能一輩子的銘記。

  他不曾在意。畢竟是萍水相逢,記住了,並不代表以後會再有機會偶遇;即便是偶遇,或許,對方的記憶早已模糊,最終的結局,也只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人而已。

  所以,相逢的片斷逐漸消磨,容顏不斷模糊,如重石落水,沉入了記憶的最深處。

  可是,猝不及防,她出現了,在他的身邊,一點一滴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和工作。

  他已經不認得她,而她,記住了他。

  ——伍媚,原來是她……

  桌上的報紙展開的一頁,正版報道了一場矚目的婚禮——

  「……陳雷兩家聯姻,珠聯璧合。據稱,在兩大企業攜手的『新光計劃』中,陳氏將加大投資比重,進一步開拓專業市場……」

  方其仁注視著報紙上一對幸福依偎的甜蜜新人,不知道為什麼,通過陳潛的眼睛,總覺得他的笑容背後,隱藏了諸多虛偽。

  作為潛心教學的老師,他一向不太注意商業新聞,直到今日,因為伍媚的關係,他才稍加留意,特意關注這條新聞。

  伍媚,和陳家的關係,迷離的厲害啊……

  合上報紙,方其仁站起身,打開房門。客廳裡,沙發上,縮著興致勃勃觀看電視的方其慈。

  「嗨,哥!」方其慈叫他,隨手丟過一袋零食,「來,一起看。」

  「看什麼?」他穩穩接住,走到好動的妹妹身邊,電視畫面上的場景有些熟悉,令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豪華婚禮呢。」諸多美味被自己津津有味地吃完,方其慈一摸索,才發現身邊只剩下果皮糖紙,一瞥眼,她不客氣地從方其仁手中搶過自己前一秒丟過去的零食,扯開袋子,抓了一把瓜子仁扔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話,「乖乖,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有錢,不一定能買到幸福。」方其仁盯著定格在陳潛和新娘互吻的畫面,輕輕地說道。

  他的話,令方其慈愣了一下,隨即「格格」笑出聲來:「哥,我說你是看人家已經塵埃落定,自己還名草無主,嫉妒了吧?」

  其慈明媚的笑容倒映在方其仁的眼瞳中,令他忽然想到一個人,若是多了這樣不摻雜質的笑,該會如何?

  「哥?」他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盯著自己,方其慈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狐疑地叫他。

  「你說是,就是吧。」他不爭辯,帶著兄長的寵溺,揉了揉其慈已亂得不成樣子的頭髮。

  嫉妒嗎?不。對於商業聯姻,他一向多加排斥,也慶幸自己生於小康之家,少了奢侈,多了自由。

  至少,他的妹妹,不會像上流社會的名媛一般——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周旋於各種社交舞會,要求舉止端莊,談吐優雅,進退得宜……而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最終的一門歸屬而已。

  這樣的生活,令他不自覺地聯想到傀儡木偶,任人擺佈,重複千篇一律的動作,沒有自由,毫無個性可言。

  幸好,他是方其仁,除了偶有老媽的逼婚嘮叨,他的生活沿著自己預定的軌跡前行。

  幸好,其慈是其慈,爸媽給了她充分的自由,任她發展,無拘無束。

  也幸好,伍媚她,還沒有融進去……

  「病假?」

  方其仁看完手中的請假條,抬眼望向面前的汪環宇,語氣頗有懷疑。

  「喂,老兄,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絕對是伍媚請我轉交給你,我沒有私自篡改過任何內容。」方其仁質疑的目光令汪環宇著實委屈。這世道,好人還真難做,他好心幫忙,結果如何?

  「她還在實習期,一周的時間,未免過長。」方其仁將請假條放在一旁,凝視右下方的落款,若有所思。

  「嗯,這個……」汪環宇撓撓頭,有些無可奈何,「其仁,來與不來,決定權是在伍媚,即便你今天以此為理由記她一個大過,若她真存心,恐怕也沒什麼效果。」

  「什麼意思?」吞吞吐吐,言詞閃爍,如果他還聽不出這傢伙話中有話,他就枉費和他共事了三年。

  「真的要說?」汪環宇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方其仁,而後者的表情明顯有逼供嫌疑。好嘛,他算是迎難而上的先鋒,就這麼著吧。

  「那個,昨天,我在街上,好像看見了你和伍媚……」哦哦,臉色變了,果然不妙。汪環宇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再然後,我瞧伍媚哭了……」面色又沉下去幾分,糟,到底說還是不說?

  「再然後,你就……」汪環宇言傳身教,伸手搭上方其仁的肩膀拍了拍,「啊啊,就這麼著。」

  方其仁瞪了他一眼,很果斷地拍開他還在示範的手,「看得很仔細。」

  當時,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如果還看不仔細,那才叫奇怪。

  不過,這種大實話,還不敢就這麼著拿出來撩撥方其仁。汪環宇訕訕地收回手,瞥了一眼方其仁置於一旁的假條,好半天,才下定了決心似的開口:「其仁,你和伍媚……」

  不要怪他好奇心旺盛,俗話說眼見為實,他昨天可是親眼目睹,那種姿態確實有些曖昧;再加上今天伍媚突然請假,而且又是堅決要他轉交假條,沒有一點點聯想,他就當真是塊木頭了。

  「有什麼問題?」

  方其仁果然是方其仁,一轉手,又將問題丟給他,「啊,其實也沒什麼。哈、哈哈……」

  汪環宇有些悻悻然地光榮退場,因為方其仁看他的眼神,足以令他腦中拉響一百二十次的警報。

  或許,那天碰巧只是沙子進了伍媚的眼睛?

  去,這樣的解釋太蹩腳了,騙誰啊?

第5章

  說到底,還是自己沒用。

  伍媚跪坐在臥室的地板上,雙手枕在床沿,懶懶的,一動也不想動。隔著前方透明的玻璃窗,能看見外面是一片蔚藍的晴空。

  天氣真好,不似她低落的心情。

  ——是你……

  不在預期中的意外,使她有名正言順偎入他懷中的理由。當她靠在他胸前聆聽他的心跳,懷著感恩的心情享受片刻溫暖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雖小,語氣篤定,言已盡而意猶遠。

  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已經認出她了。

  應該高興的,可是為什麼,她卻下意識地開始逃避了呢?

  之前接近他,試探他,他不記得她,她心中好生失落;如今在歷史重演的機緣巧合下,他終於認出了她,她卻不敢面對,連向他當面告假的勇氣都沒有,匆匆拜託汪環宇送去一紙病假條,換來七天的時間,龜縮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

  鴕鳥心態,有點自欺欺人,彷彿只要不見他,一切都風平浪靜。可是,見不到他了,心卻在不停地思念他。

  原來,連欺騙自己,她都做得不夠徹底。

  方其仁哪,當年在不恰當的時間和地點出現的人,他可知道,因為他,她的生活軌跡悄然改變?

  三年一路行來,從叛逆厭世到積極樂觀,支持自己的,完全只有一個信念——

  走近他、瞭解他,當他的朋友,甚至,更多更多……

  門鈴在響,短暫而急促,突兀的響聲令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伍媚即使不想回神也難。她想要起身,不曾想自己跪坐得太久,雙腿已經麻木,特別是左腿,尤其厲害。

  勉強起身,伍媚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腿,慢慢走出臥室,間或扶持週遭的物件,借了一把力,走到門邊,透過貓眼,見到門外的人,不禁一愣。

  她知道不會是方其仁,慎行如他,不會在這麼不合時宜的時段前來。但是,此時門外的人,比方其仁的到來,更加令她覺得意外。

  放在門把上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旋轉。

  敞開的門外,站著陳曦。米色的套裝,襯出她完美的身形;恰到好處的妝容,更為烘托了她原本就精緻的五官。

  她比她,更適合伍媚這個名字呀……

  兩個人迎面站著,默默注視了對方好一會,最後,是陳曦打破了僵局。

  「我是來找你的。」她看了伍媚一眼,加重語氣說道。

  伍媚看著她,覺得這句話有些多餘。這裡本來只有她單獨住,陳曦不來找她,還會找誰?

  「進來坐吧。」她很客氣地開口,隨即回身走進屋內,沒有浪費太多的時間。從冰箱中拿出一聽可樂,轉身遞給陳曦,「習慣嗎?只有這個。」

  「沒關係。」陳曦搖搖頭,打開可樂,趁低頭輕啜之際,已經環顧四週一遍。

  「坐吧。」伍媚指指沙發,示意陳曦坐下。

  腳踩在自己的地盤,果然連膽子都會大一些,像現在,面對陳曦,她都可以鎮靜自若——至少,表面上是。

  「希望你不要介意。」陳曦將手中的可樂放下,抬眼直視對面的伍媚,「我是一個喜歡直接的人。」

  「啊,不介意。」伍媚有點心不在焉,陳潛經常說她不懂為人處世,半分圓滑都可以傻傻地騙了她去。陳曦能夠開誠佈公說明她的來意也好,也省了她拐彎抹角去猜,費勁腦汁。

  「那天,我不是有意要趕你走。」陳曦雙腿交疊,光潔的手指隨意擱在膝頭,舉手投足之間,儘是一股優雅,「雖然我對你並無好感。」

  「我知道。」公平地說,陳曦並無偏見,至少她對自己並不存在所謂的排斥。可是,突然之間發現,自己不大喜歡有人再提醒自己那日發生一切,一想到那日方其仁在場,目睹所有的一切,她的心就開始不舒服起來。

  陳曦盯著伍媚,雖然瞧見她的臉色在一剎那之間變得不大好看,但她已沒有多餘的閒心去研究,她今天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至於其他,她並不關心。

  「你和方其仁,很熟?」手指滑過可樂瓶的邊沿,輕輕壓下,瓶身微微傾斜,裡面的液體晃動著,恰如她那日目睹方其仁與伍媚相攜離去的波瀾心情。

  即使方其仁已經暗示過她,她以為,那樣生疏有禮的態度,是方其仁對待所有女性的一致態度。她喜歡方其仁,也相信,憑著自己的才貌雙全,方其仁動心只是遲早的問題,所以才可以自信十足。只是,在陳潛的婚禮上,她看到了例外,伍媚,輕而易舉地擊潰了她自築的信心。方其仁毫不避嫌的姿態,自然而然的親暱,使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我和他?」沒有預料陳曦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熟悉的名字不期然地躥入耳中,令伍媚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和方其仁,熟嗎?若是以時間為界,她認識他,應該有很長的時間了吧?可是,於他,對自己的認識,僅僅是這短暫的實習時間,認識的,是一個相處不久還來不及深入瞭解的伍媚。至多,他在昨天認出了自己,但,那樣的記憶,是停留在三年前,那個相處不過半個小時的女孩身上。

  所以,他們應該算不上熟識,至少,他對她,並不夠瞭解。

  「不,不熟。」種種剖析之後,她得出結論,很確定地告訴陳曦。

  「不熟?」陳曦仔細打量伍媚的神色,她臉色自若,沒有一絲躊躇和猶豫的表現,連口氣,都坦誠得厲害。

  理智告訴自己,伍媚並沒有撒謊,她應該就此作罷;可是感情上,她卻無法容忍任何瑕疵,即便這樣的幾率只有微乎其微,她也決不允許。

  她在榮耀和讚美中長大,失敗在她的字典中從未出現過。她喜歡方其仁,也要得到方其仁的青睞,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喜歡方其仁。」

  伍媚怔了怔,遲鈍地發現陳曦是在對自己說話。

  她說,她喜歡方其仁,可是,為什麼要告訴她呢?

  「是的,我喜歡他。」陳曦點點頭,再次強調,「之所以要你知道,是因為要和你當公平的競爭對手。」

  「我不明白。」伍媚搖頭,下意識地排斥她這種想法。

  「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陳曦笑了笑,隱約藏著一絲無奈,「伍媚,有些事彷彿真是上天注定了的宿怨。」她定定地看著伍媚,隨後的話語化為一聲無奈的歎息——

  「恰如你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同為一個男人愛得死去活來,而我們居然又重蹈了她們的覆轍。」

  愛一個人沒有錯,但是愛到毀滅一切的癡狂地步,是愛情的最大悲哀。

  她親眼見過,所以,她瞭解那是一種怎樣的瘋狂。

  毅然決然地放棄,飛蛾撲火的決心,翩然墜地,血花四濺,撕裂一般的痛楚……

  「伍媚,你沒有在聽我說話。」陳潛放下刀叉,注視兀自出神的伍媚,「你最近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伍媚盯著餐桌上還帶著血絲的牛排,突然有作嘔的衝動,「我只是不大習慣吃七分熟的牛排。」

  「這樣?那就換一份好了。」陳潛回頭,招呼侍者過來,撤走牛排。待囑咐妥當之後,他切下一小塊牛排,似很隨意地提起,「我幫你聯繫了一所學校,已經談妥,下星期你就去上班。」

  「我在雙陽高中……」

  「已經休息四天了,不是嗎?」陳潛打斷伍媚的話,將牛排送到口中,再看向伍媚,「既然沒有病又請這麼久的病休,自然是幹得不開心了。既然不開心,乾脆換個地方,一樣是教書,不會感覺不習慣。」

  「我只是病休,還沒有想到要離開雙陽。」只是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所以才編個理由來慢慢適應。什麼時候,情勢逆轉得這麼厲害,似乎一眨眼,她的去向就已成了定局?

  聽見伍媚的回答,陳潛並未立即回答。他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又輕啜了一口紅酒,動作慢條斯理地完成以後,才靠向椅背,慢慢說道:「如果,我要你離開呢?」

  「為什麼?」他深沉的眼神中帶著某種信息,令她的心不自覺地驟然沉下去。

  「方其仁。」陳潛念出這個名字,毫不以外看到伍媚的神色多了幾許變化,「因為有他,我不希望你再待在雙陽高中。」

  「不,哥,這根本就和他沒有關係。」看到陳潛的認真,伍媚急了,想要解釋,一時間,又沒有條理,「是我自己要去的,之前,他一無所知——」

  「所以更要讓你離開。」陳潛沒有被伍媚的話打動半分,「不要對我搖頭,我是你哥哥,我瞭解你。你喜歡他,你為了他改變,你執意到雙陽工作也是為了他。但是,伍媚,所有感情的付出勢必要一定的回報,他能給你嗎?」

  他知道伍媚喜歡方其仁,但是,方其仁他喜歡伍媚嗎?特別是當他發覺陳曦似乎也逐漸捲入其中的時候,他便意識到,再也不能任由事態這樣發展下去。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伍媚一天天沉溺於對方其仁的癡迷中,以前他是沒有發覺,現在他能做的,是狠狠搖醒她,將她從夢中帶回現實。

  與其她今後在愛情的角逐中受傷害,還不如現在就抽身而退,即使有難捨的烙痛,也比遍體鱗傷要好上千百倍。

  「回報?」腦中不斷盤旋的是陳潛的話語,伍媚怔怔地盯著他,好半天,才囁嚅地開口,「哥,那你和雷小姐呢?」

  萬萬沒有想到伍媚會有此一問,陳潛不禁一愣。

  「哥,你對雷小姐的愛,也要講究回報嗎?」見他忽然閉口不語,不知道他的心思,伍媚喃喃地問他。

  「不。」陳潛恢復了正常,收藏起自己複雜的情感,沒怎麼猶豫,他很冷漠地開口,做了回答,「因為我並不愛她。」

  無視伍媚的錯愕,他伸出手去,拿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搖晃,片刻,才笑出聲來,「伍媚,你太天真了。並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以愛情為基礎。」

  他和雷瀟萌的婚姻,是建立在彼此的家族利益上。感情,則是彼此永遠不可能付出的東西。若說回報,也只能是陳雷兩家聯姻後帶來的巨大商業利潤。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與愛情無關的婚姻,有夠諷刺啊……

  「怎麼會?」震驚之下,伍媚瞪大了眼睛,怎麼也無法相信陳潛所說的話。

  「又怎麼不會?」陳潛反問,笑容中露出一絲嘲弄,「愛情,是最不可捉摸的玩意兒。開始越是壯麗,結局就越慘淡。」他的手指彎曲,輕輕敲打著桌面,「沒有愛情的束縛,我和雷瀟萌是夫妻,卻給了彼此自由。」

  「我不懂。」伍媚搖頭,還是不大明白他口中所說的相處模式。既然不愛,為什麼結合?既然結合,為什麼又要在婚姻中形同陌路?

  「伍媚,我只是要你知道,」陳潛拍了拍她放在桌面捏緊的手,「現實並不是理想,好比我和雷瀟萌的事,越是瞭解,你越覺得醜惡。」感覺掌下的那隻手掙扎著想要抽離,他也不勉強,任由她去。

  擱置在一旁的手機在無聲地震動,他拿起瞟了一眼,並未接聽,直接掛斷。

  「我有事要先走了。」他開口,對象是伍媚,「今天我說的換工作的事,你好好考慮一下。」

  綿裡藏針地強人所難,是他一貫作風。但伍媚畢竟是自己的妹妹,他不太喜歡用生意場上的諸多手腕來對付。

  也許是今天得知的信息過於震撼,以至於在陳潛走後,她混亂的意識才逐漸得以恢復。

  以前有目標,只是一味追尋,並沒有過多的考慮;而今,陳潛當頭棒喝,敲得她頭暈目眩。

  她的付出能得到方其仁的回報嗎?如果沒有,他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沒有未來?

  越想越是心亂如麻,覺得快要窒息,需要新鮮空氣的注入,才能維持自己的正常呼吸。

  再也坐不下去,她站起,轉身準備離去,恰好瞥見此時正推門而入的人。

  即將離去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下,她重新坐下,整個人不住地向下滑,直到被椅背擋住了身影,還是不太放心,拿過菜譜,翻開來擋在自己的面前,好歹踏實了一些。

  「小姐,還需要什麼?」她的反常舉止立刻得到了侍者的禮貌周到的詢問。

  「啊?不了。」伍媚微微側身,偏頭向後偷覷,看見之前的人已經落座,雖然相隔只有四五桌,但是老天保佑,是背向著她。

  她鬆了一口氣,放下菜譜,抱歉地笑了笑,「謝謝,我要走了。」

  她低著頭,加快腳步,希望能盡快離去。還好,一切都還算順利,平安抵達了門口,正待拉門,門卻先行被推開,闖進一個人。

  她的慌不擇路加上對方的風風火火,兩者都沒有提防,收勢不及,她被由外而來的力道撞翻,很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這下可好,本不想引起一個人的注意,現在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知道就這樣趴在地上,會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有人從身後慢慢靠近,隨後,一隻手將她扶起。緊接著,是略帶責備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其慈,你撞到人了。」

  伍媚垂著臉,不敢回頭,就這麼僵硬著,一動也不敢動。

  「哥,是她先撞過來的!」另一個不服氣的聲音哇哇大叫,與其說是委屈地解釋,還不如說是在理直氣壯地爭辯。

  「你摔倒了嗎?」先前的聲音很實際地問,將對方逼得啞口無言之後,才又開口,不過這一次,對象是她——

  「伍媚,你還好吧?」

  他果然,還是認出了她。

  存心躲他的,沒想到,卻在這麼戲劇性的意外中相遇。算是和方其慈化敵為友,她在身份確認之後得到方家人熱情的邀請,以至於原本該落荒而逃的自己,此時正襟危坐在他們中間,好生不自在。

  伍媚坐在方其仁的身邊,低頭數了自己手指頭一百遍,覺得這麼沉默著也不是辦法。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才抬頭,立刻被週遭六道好奇的目光圍追堵截。

  冷汗又在冒了,心虛虛的,怪緊張的。

  「哥,伍媚是你帶的實習生,怎麼沒聽你說過?」方其慈在兩人之間來回瞄啊瞄,笑容中有不可忽視的奸詐。

  「你也不見得每件事都向我匯報。」還沒有輪到方其仁回敬,已經有人先一步伸張正義,「伍媚——呵呵,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來,擦擦汗,別管其慈說什麼。」

  「謝謝。」在王淑華的提醒下,伍媚拿起餐巾,抹去自己額頭越來越多的汗珠。

  拜託,不要再流了吧。盛夏的天氣雖然酷熱,但在溫度調節得這麼涼爽爽的環境中還滿頭大汗,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偷偷看了看方其仁,發現他神態自若,為他已經將興趣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的顧不上面前美食的家人和疲於應付的她張羅,任由她陷入被動的境地,完全沒有替她解圍的意思。

  「伍小姐到雙陽高中沒有多久吧?」見伍媚緊張的樣子,本在慢條斯理喝茶的方恆也來了興趣,加入老婆和女兒的隊伍一起湊熱鬧。

  「嗯,不算久。」伍媚點點頭,很誠實地回答方恆的問題。

  「你也教歷史?」方恆先看了看不打算接話的方其仁,再開口發問。

  「不。」伍媚搖搖頭,「我教數學。」

  「數學?」這一次,插話的是方其慈,她指指方其仁,「可是我哥是歷史組的吶。」

  她被問倒,正躊躇著該如何回答時,身邊的方其仁終於有了反應——

  「環宇忙,我帶她。」

  方其慈撇撇嘴,簡單的六個字,概括了前因後果,真是精練,「原來帶實習生也可以跨專業,老哥,你還真是全才。」

  「是我麻煩了方老師,這段時間讓他費心了。」並不太瞭解這兩兄妹平常就是這樣鬥嘴,伍媚很誠懇地解釋。

  「行了,其慈,你還有完沒完?」王淑華佯裝責備方其慈,見伍媚急急的模樣,連忙安慰,「千萬不要介意,其慈是在開玩笑。平常在家裡,她也喜歡這麼逗弄大家。」她將椅子向前拉了些,樂呵呵地傾過身,笑瞇瞇地看著伍媚,「伍媚,今年多大了?我們家其仁——」

  還沒容伍媚有發愣的機會,一隻手伸出,拿起王淑華面前的茶杯,緊接著,茶壺陡然出現,乾淨利落地倒滿了茶水,隨後放回原地——

  「媽,喝茶。」成功截斷王淑華的話題後,方其仁重新坐下,無事般地將茶壺放在自己身邊。

  嗯,那個,她剛才說到什麼地方了?

  「哥,你今天很積極嘛。」可憐要打探情報的老媽被半途狙擊,方其慈輕咳兩聲,掩飾自己忍不住的笑意,意有所指。

  「承蒙誇獎。」方其仁一本正經地回敬,不忘很禮貌地徵詢在旁邊看了半天好戲的方恆,「爸,還需要有什麼效勞的?」

  兒子的言下之意若聽不出來,也枉費和老婆大人相處了二十幾年,「謝了,我肚子餓了,現在只想吃東西。」他是一塊很識實務的料,換言之,就是沒有什麼話要問,也沒有什麼話要說。

  於是,大家心有默契一致布的局,硝煙才起,就被方其仁一一化解,主帥首戰不利,副將臨陣退縮,剩下一個小士兵,即使有心殺敵,沒有了支援,無力回天哦……

  「真的不用送了……」伍媚站在店門前,固執地不肯前行。

  「我向我媽保證過,要送你回家的。」方其仁強調,並不在意她的拒絕。

  伍媚沉默,想起他的家人臨走前,方伯母不厭其煩地嘮叨要方其仁親自送她回家,還不得有半點閃失。口氣稍微有些緩和,她輕聲說道:「我可以自己回家,不必浪費你的時間。」

  「我現在沒事。」他接口接得很快,她找出的理由,輕易就被他推翻。

  又搜腸刮肚了一番,再也沒有其他的借口了,伍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頭,「能不能不送?」惴惴不安的,怕看他的眼睛,只能這樣低頭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片刻後,他問她:「為什麼?」

  因為她害怕,擔心他問她請假的原因,擔心他問得更深入,擔心一路下來,她偽裝的鎮定會崩潰,在他面前洩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但是,這一切,她不能說出來,不能讓他知道。

  「我……」她喃喃念出聲,腦中已經旋轉了一百遍,「還不想回家,想四處走走。」

  這應該是個好理由吧?方伯母要方其仁送她回家,而她不回家,方其仁就不用送她;不送她,自然不用和他同路而行;不同路而行,她緊張的心緒自然會放鬆很多……

  「正好,我也想走走。」

  顧不得現在正忐忑不安,伍媚抬頭,瞪著微微笑的方其仁,開始懷疑他是故意的——無論她找出什麼樣的借口,他都鐵了心的要奉陪到底。

  「你不介意吧?」他居然還反客為主,很認真地徵求她的意見。

  局勢似乎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如果她說「不願意」,他會就此罷休嗎?

  「我想你應該不介意的。」根本就不等她的回答,方其仁已經自動替她做了回答,「你在病休,平常見不到面,但有的事,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方其仁隨和的目光逐漸變化,她已料到大概,心,不禁又「咯登」了一下。

  「你覺得,是我們邊走邊談比較好?」方其仁看了看身邊不斷過往的行人,「還是,站在這裡談話較為合適?」

  伍媚沒有答話,腳步已經開始向前移動——總體來說,她的面皮還沒有訓練到面對一幫觀眾刀槍不入的地步,所以,還是選擇前者比較妥當。

  步履匆匆,卻擺脫不了身後人的如影隨形,好生懊惱。

  「你請了七天病假。」他已追上她,與她並行,平和的語氣,敘述出事實,沒有摻雜任何個人的色彩。

  「今天是第四天。」她言簡意賅,很扼要地回答他,暗示自己的假期還剩下三天的時間。

  老實說,七天的時間來調整自己,她還是覺得太短。

  「問題在於,你的樣子看上去很健康,根本不用請那麼久的病假。」

  腳步踉蹌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穩,她轉身,盯著方其仁低聲叫出來:「誰規定我的病不能在頭一天好起來的?」

  他就不能含糊一點嗎?何必這麼一針見血?

  她生氣了——從她有著些微怒意的眼睛和微微漲紅的雙頰,他能夠肯定。

  這是他第一次——不,第二次看見她有了惱意——如果算上三年前的那一次偶然相逢。

  他在打量她,看得她渾身不舒服起來,最終,是自己先敗下陣,很沒有骨氣地別開目光,「我只是想休息,至於何種原因,只不過是一種形式,你就不要再追問了吧。」

  「我不追問你這些。」她臉上的疲憊之色逐漸呈現,看得出,她快到情緒爆發的臨界點。明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不太適合再去追問她種種,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地問出口了——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第6章

  十歲的她,坐在床沿,盯著梳妝鏡中反射出的母親刻意打扮過的姣好容顏。

  「媚兒,媽媽好看嗎?」端坐著的母親忽然回頭,對她微笑。紅得耀眼的唇膏顏色映入她的眼簾,不知道為什麼,她打了一個寒戰,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

  「來,這是媽媽給你買的新衣服,媽媽現在給你穿上。」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她纖細的手臂。

  「媽媽,疼……」手臂被拽得生疼,她呼痛,對母親反常的舉止開始有些驚懼。

  「乖,聽媽媽的話,過來。」母親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地拉她,不顧她的抗拒,言語溫和,舉止卻陌生得可怕。

  「媚兒,看看,你多可愛。」母親將她推向梳妝台,要她端詳鏡中的自己。

  她乖乖地看著,母親的手,插入她的髮間,動手為她整理頭髮。

  「媽媽,哥哥呢?」才問出這句話,一縷頭髮忽然被揪緊了一下,扯得頭皮生疼。

  她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氣,疼得眼淚差點掉出來。

  「媚兒……」良久,母親的手才重新開始滑動,一下又一下地為她編辮子,「你哥哥,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她轉過身,奇怪地問母親。

  母親沉默,只是在她面前蹲下來,為她垂落在肩頭的髮辮扎上漂亮的絲帶,凝視著她,很久之後,才伸手觸摸她的臉蛋,「因為爸爸的爸爸不允許。他要爸爸帶走哥哥,今後,我們不能在一起了。」

  「媽媽……」她雖聽不大懂,但能夠辨別出母親酸澀的口氣,伸出小小的手,覆在摩挲她臉蛋的手背上,詫異冰冷的觸感,她抬頭,恰好對上母親琢磨不定的眼神。

  「媚兒,去看看爸爸他們來了沒有?」掛鐘噹噹作響,母親輕聲對她說。

  她點頭,如往常一樣奔到窗邊,趴在窗沿從五樓向下張望,果不其然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對街。

  都是這樣的,每星期的這個時候,爸爸都會來看他們。

  身後有細微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是母親在一步步靠近。車由內被推開,走出熟悉的人影,她興奮地呼喚:「爸爸!哥哥!」

  他們身後還有幾個人,她不認得,回頭疑惑地看母親,「媽媽,他們是誰?」

  「牽著你哥哥的人,你該叫他爺爺。」母親只瞥了一眼下方,嘴角露出很奇怪的笑意。

  「爺爺?」她奇怪,再次向下張望。這一回,所有的人都抬頭看向這方。

  突然間,她像被什麼東西舉起,整個人撲出了窗口,懸空的恐懼令她想要攀住窗沿,沒想到,一雙修長的手狠狠地抓住她。

  失了重心,模糊的景物之間,越來越清晰的,反而是樓下眾人扭曲的面容。

  「媽媽!」

  她終於叫出聲來,隨後,只聽見筋骨碎裂的聲音,劇痛襲來,她便什麼都不再知曉……

  「伍媚?」

  猶從天邊傳來的呼喚,將她帶離混沌的夢魘,瘴迷眼睛逐漸清明,看見的,不再是當初的種種。

  腿骨在痛,她想要伸手探觸,卻無法如願。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方其仁拉住,動彈不得。

  呆呆地看向被他強行扳開的掌心,有深深的血痕,竟是自己在陷入回憶中的自殘所致。

  還以為自己逐漸變得樂觀,能夠看開。原來,她只不過是將不堪回首的過往塵封在記憶深處,潛意識地迴避。一旦被觸及,她的心還是會受傷啊……

  腦中的神經像繃到極限的弓弦終於斷掉,只覺得忽然之間沒有了力氣,軟綿綿地,就要癱坐下去。

  幸虧方其仁的扶持,她被他攙到街角,靠著牆壁,緩緩滑下,就這樣蹲坐著,一動也不想動。

  「你不要緊吧?」方其仁皺眉看著她異常蒼白的面容,還有涔涔而下的冷汗,好似他方才問她的問題,猶如洪水猛獸一般令她恐懼不安,「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不用了。」伍媚勉強回答,雖是酷暑天氣,烈日當空,她週身卻已濕透,感覺像是才從冰窖中爬出來,要咬緊牙關,才不至於被侵襲的寒意刺激得呻吟出聲。

  她不順從,方其仁也不強迫。仔細觀察了她一會,確定她的症狀已經有所緩和,他也蹲下來,不顧路人好奇的眼光,坐在她的身邊。

  「當老師,是自己想,還是有其他的原因?」一個孩子跑過他們身邊,調皮地對他做了個鬼臉,他終於開口,如此問她。

  這是至關重要的問題,所以,他想要弄清楚答案。

  伍媚渾身一顫,偏頭,卻發現方其仁並沒有看自己,而是一直凝視前方。他問人,總是這麼直接,拐彎抹角對他來說恐怕永遠都是陌生的名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瞧見對面,是公交車站。

  有趣,他們似乎永遠都和公車有緣哪……

  三年前與他相逢的一幕又在腦海浮現,奇異地溫暖了她的心房,驅走了徹骨的寒意。她垂下眼簾,目測她和他之間相差無幾的距離,輕輕地開口:「我是因為碰上了你,才有了當老師的念頭。」

  意料之中,沒有他的回話。她是為了他,才有目的性地選擇當老師,想當然,他對這樣的回答一定很不滿意。

  可是,她管不了那麼多。少年時代,她並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僅僅是因為方其仁,她才開始有了這種自覺,並為了自己定下的目標而努力奮鬥。

  「我記得你說的話——為人師表,心誠則靈。」鼓起勇氣開了頭,說出自己心裡的話,一下子,感覺並不是那麼困難。她無聲地微笑,繼續向下說,「方老師,你大概不知道,這句話對我的影響有多大吧?」

  聽著她的低語訴說,方其仁的眼神開始逐漸柔和。他收回注視遠方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伍媚,不經意,卻對上了她凝望他的視線,亮晶晶的眼眸,灼灼的熱意,令他乍然愣了一下。

  「你問我為什麼要來找你……」周圍的景物彷彿全都已經不存在,她的眼中,此時只剩下一個方其仁,心中有個小小的聲音在鼓勵她,要她暫時拋開一切,擔心的、顧慮的、困擾的……她通通不再去想——

  「因為——方老師,我喜歡你。」

  這句話,告訴了他,要他知道自己的心情——無論將來結局怎樣。

  粉筆又斷了。

  斷了的一截粉筆沿著黑板掉下去,方其仁盯著拇指與食指間所剩無幾的粉筆頭——

  一句板書,他折斷了三次粉筆。

  原本安靜的課堂開始有些騷動,身後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響,他轉過身,面對講台下好奇看他的學生,合上講台上翻開的教材。

  「大家自習課本75-83頁的內容,下一次課隨堂測驗。」

  下面傳來唏噓聲,然後就是「嘩啦啦」的翻書響動,最後完全安靜下來。

  考試,是所有學生畏懼的東西。

  方其仁坐下來,掃了一眼整個教室埋頭刻苦的學生,將仍捏在手中的粉筆輕輕地放在講台上。

  是他在上課時走神了,這樣的錯誤,他以前從未犯過。而他自己也清楚,他心不在焉的原因,是因為一個人。

  第五天,她沒有來。

  那張請假條還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抽屜裡,他還沒有簽字。她不是生病,他知道,只是以一種倉皇不及的心態,躲著他,避開他。

  他任她去了,給她足夠的時間來準備,然後,他來追問。

  可是,那天的相遇,最後措手不及的,反而是他。

  ——方老師,我喜歡你。

  類似的意思,陳曦也向他表示過,他的第一反應,是直接拒絕;而同樣的話,由伍媚說出來,那一刻,他的心湖居然起了波動。

  很小很細微,但是真真切切的,他察覺到了,是那樣的感覺。

  一直以為居於主導地位的是自己,沒想到,她僅僅拋下一句話,就可以全然擊潰他的防線,令他心神不寧……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一股熱浪襲來,焦灼了他的皮膚,不似教室裡的涼爽。看了一眼正在專心溫書的學生,他走出來,掩上門,踱步走回教研室,才進門,正在接電話的汪環宇看見他,連忙摀住聽筒,以嘴形示意。

  ——陳小姐找你。

  會這麼鍥而不捨地找他的陳小姐,只有一位。方其仁想了想,走過去,接過汪環宇手中的聽筒,開口說話:「我是方其仁。」

  那邊顯然沒有料到會這麼輕而易舉,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方其仁,我沒想到這次你會這麼乾脆地接我的電話。」

  「我在上課。」他不解釋,還是一如往常地簡潔,「有事嗎?」

  「聽你的口氣,是要我掛電話了。」輕笑了一聲,那邊的人非常識實務地自動道出她的意思,「那我就長話短說,方其仁,不知道你是否肯賞臉與我吃頓便飯?」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不料話到嘴邊,忽然又改了口,不理會一旁汪環宇詫異的注視,他點頭,給了對方肯定的答覆——

  「好。」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恰當,但是,我此刻確實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柔和的光線下,陳曦的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優雅迷人,幾乎吸引了在場所有男士的目光。

  當然,僅僅是幾乎,例如坐在她對面的方其仁,就不包括在內。

  沒錯,在她說話時,他是在看她,但是那種眼神,是出於禮貌上的回應,而不是任何傾慕或是愛戀的表現。

  而這,恰恰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以往她約方其仁,他總是藉故推托。被他拒絕,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臉皮,也在他三番四次的拒絕中逐漸變厚。

  心中也清楚,這一次他肯這麼爽快地赴約,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但,希望,不是她猜到的那一種。

  「你太謙虛了。」對陳曦的話,方其仁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掃了周圍一眼,「如果你肯持續看上那邊的男士十秒鐘,我敢說,覺得受寵若驚的人會是他。」

  「那……」陳曦接他的話,望他的眼睛,試探性地開口,「如果我持續看你十秒鐘,你會怎麼樣?」

  方其仁沒有答話。

  「我就知道。」對於方其仁的裝聾作啞,陳曦歎了一口氣,「還是換個話題好了。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他來見她,是有一定的目的。與其等他來戳破,還不如她先下手為強,好歹,她也有一次居於主動,不至於總是落於他的下風。

  方其仁的手看似隨意地滑過桌沿,取過折疊的餐巾,開口問陳曦:「伍媚和陳潛是什麼關係?」

  果然是這樣,她猜對了,他肯來見她,是因為伍媚的關係。

  「親兄妹。」陳曦回答,心中有些微的失落。

  「那她,」方其仁抖開餐巾,抬眼望陳曦,「也是陳家的人?」

  「不算是。」

  這樣的回答很奇怪,方其仁的動作停了停,忍不住問陳曦:「為什麼?」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而且,陳潛和伍媚有相同的血緣關係,為什麼陳潛是陳家的人,而伍媚卻只能叫做「不算是」?

  「你對她的事很關心?」陳曦並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不是說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嗎?」

  普通朋友?她不信,至少,從方其仁對伍媚的種種表現來看,他們的關係不似他所說的那般「普通」。

  「我只是有點好奇,如果你不想說,那就算了。」對陳曦探究的口氣方其仁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要瞭解一些事情,但他也從不勉強他人,如果陳曦不願意透露內情,他又何苦強人所難?

  「喂——」見方其仁已向後推椅子,真的準備起身離開,連半點也沒有猶豫,陳曦急急地低呼,滿臉挫敗的表情,「你這個人,我只不過是問問,什麼時候說不告訴你了?」

  他並不在乎她的試探與否,甚至可以隨時離去,這樣的人,任憑使出什麼樣的殺手鑭都不管用。

  「關於伍媚——」一提及這樣的話題,她總感覺不太自在,「她、陳潛、我,我們三個人,從血緣上來說確實是兄妹。但關鍵是,我們雖是同一個父親,可陳潛和伍媚的母親,並不是我父親的妻子。」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方其仁,見他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我父親合法的妻子,也就是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至於陳潛,是爺爺強行要回的男孫,而伍媚,由於爺爺並沒有承認她,所以我才說她『不算是』陳家的人。」

  大概瞭解來龍去脈了,原來三兄妹並不是一母所生,卻又因為其中牽扯著諸多複雜的因素,所以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

  「好了,方其仁。」陳曦吐了一口氣,想要擺脫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現在,你是否可以念在我為你解疑的分上陪我吃完這頓晚餐?這個小小的請求,應該不算過分吧?」

  「不。」他才開口,就看見陳曦微變的臉色,想來是誤解了他的意思,「我是說並不過分。」

  「我忘記了,你說話一向精簡。」陳曦尷尬地笑了笑,掩飾自己先前的失態,她點了點下巴,「那,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客隨主便,你做主就好。」方其仁作答,話音未落,放在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對不起——」他向陳曦道歉,拿出手機,「喂?」

  「方老師……」

  一聲低低的呼喚,牽動了他的神經。

  「我是伍媚……」

  他當然知道她是伍媚,從她說第一個字開始,他就猜出了她是誰。

  「有事?」一點也不意外,聽見她的聲音,他的心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激動。

  「我——」延長的聲音後,是若有似無的歎息,「對不起,我要離開雙陽高中了。」

  「為什麼?」很難說清此刻心中忽然出現的失落感因何而起,他的手不自覺地將手機握緊了些。

  「因為,我發現,當老師並不大適合我。」故作輕鬆的語氣傳來,但在他聽來,卻覺得異常刺耳。

  「你撒謊。」他不假思索地得出這個結論。

  「沒有。」那邊愣了愣,而後回答他。

  「我說你撒謊!」他猛地站起來,斷然地肯定,音量之高,令人側目。

  「方其仁!」一直凝視他的陳曦也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忍不住喚他,希望他注意自己的失態。

  「方老師,你是和陳曦在一起嗎?」片刻沉默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這個問題。

  「你現在在哪裡?」他不回答她的話,只是質問她的行蹤。

  沒有人回答,那邊已經掛斷,方其仁盯著顯示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屏幕,隨後取過外套,推開椅子,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方其仁!」

  他回頭,看到起身而立緊盯著他的陳曦,「抱歉,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是伍媚,對嗎?」陳曦的臉上是很勉強的笑容,「方其仁,承認了吧。瞧瞧你現在緊張的樣子,還能用『普通朋友』來形容你和伍媚之間的關係嗎?」

  幾乎要以為自己撥錯了電話,方其仁用那樣激烈的語氣說話,是她從沒有聽過的。

  通話中,她還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她聽得出來,是陳曦。

  下意識的,她掛斷,然後,一個人怔怔地盯著電話機發呆。

  他和陳曦在一起,如果沒有猜錯,兩個人可能正在共進晚餐,方其仁的溫文、陳曦的柔美,想必一定很和諧……

  心有點酸酸的,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方其仁和陳曦談笑的畫面。

  方其仁說得沒錯,她是在撒謊。她並不想離開雙陽高中,並不想離開方其仁,可是——

  一個最初的夢想,赫然成為事實。她進了雙陽高中,當了老師,如願以償地接近了方其仁,雀躍的心情無法形容。可是,漸漸地,她發現,感情上的貪婪正在慢慢滋長,她的心還想進一步再與方其仁接近……

  感情,要兩方面對等地付出,這一點她知道,所以,她也明白,自己這樣的慾念有多麼危險。

  ——所有感情的付出勢必要一定的回報,他能給你嗎?

  陳潛將感情看得功利,要求禮尚往來才算公平,他的想法雖然有些偏激,但不可否認,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並沒有說錯。

  她和方其仁,三年前,算不上相識;三年後,他們也談不上相知。

  三年前,她將他牢記;三年後,她為能與他的再次相遇而暗喜心頭。

  三年前,他奉行為人師表,心誠則靈,站在道德的角度上對她勸教;三年後,她是他的實習生,他本著負責的態度,關心她,指導她。

  如果,三年前他遇見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如果,三年後,他要帶的實習生也不是她,他一樣會勸教,一樣會關心,一樣會指導……

  不是她,是別人,結局一樣不會改變。

  她還能期待什麼呢?

  那一日,陳曦笑容中隱藏的無奈,她看得很清楚,也瞭解得很清楚。

  她不要和陳曦同時愛上一個男人,那樣的怪圈太可怕。上一代的恩怨,她身臨其境地體會過,愛一個人可以瘋狂,而瘋狂的代價,要麼玉石俱焚,要麼兩敗俱傷。

  況且,方其仁並沒有對她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不是嗎?所以,趁自己還沒有陷得太深,趁她還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抽身而退,還來得及……

  「砰砰!」

  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準確地說,不是敲,而是砸,力道之狠,恐怕有毀掉大門的嫌疑。

  她好生疑惑,是誰這麼粗魯,有門鈴不按,非要逮著門板出氣?

  「先生,你到底要幹什麼?」

  門外傳來聲響,是守衛的阿伯,語帶不滿,不知道在質問何人。

  「伍媚!」

  她正在好奇,被這一聲呼喚給鎮住,屏住呼吸,將眼睛湊到貓眼,向外端詳。

  方其仁!

  他鐵青著臉,依舊用力拍門,毫不顧忌。

  「伍媚,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先生,你這是騷擾,再這樣我真的要報警了!」提高的嗓門,是在警告。

  ……

  門外的糾纏沒有停過,一個鍥而不捨,一個盡心盡責,針鋒相對,誰也不相讓。

  爭吵到要報警的分上,她是不能再置之不理了。伍媚猶豫了一下,終於開了門。

  「伍小姐,這位先生硬要找你。」一看正主兒出現,阿伯滿腹牢騷,抱怨不停,「我問他有什麼事,他也不說,我還沒注意,他就搶了住戶登記簿,我說不合規矩,他就是不聽……」

  「對不起!」伍媚看了一眼方其仁,「他是我朋友。」

  「朋友?」阿伯很懷疑地瞧瞧面色不佳的方其仁,再瞅瞅有些手足無措的伍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這樣,我知道了、知道了……」

  「麻煩你了。」伍媚向自以為知趣離開的阿伯道歉,明白他錯猜了她和方其仁之間的關係,有些尷尬,她迅速地瞟了一眼方其仁。

  「嗯,進來坐。」站在方其仁面前,她僵立了好一會,才想起不太符合待客之道。

  方其仁一聲不吭地從她身邊走過。

  伍媚關上門,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立在她前面的方其仁的背影,「喝什麼?我只有……」

  本來想說家裡只有可樂,誰料想,話還沒有說完,背對她的方其仁忽然轉身,硬生生地憋回她一句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沒辦法說出來。

  說實話,方其仁陰沉下來的樣子,至少對她,確實有幾分震撼力。

  「你要離開雙陽高中?」沒有廢話,第一句,就是問她這個問題。

  「我……」電話中回答他,可以故作幾分輕鬆姿態,但是面對他本人,到底還是緊張得有些嗓音發抖,「已經告訴你了。」

  「可是我只收到了你的病假條。」

  「我明天就把報告交上來。」可不可以不要朝她走近,她會覺得壓力好大,幾乎想要當個逃兵,就此敗退。

  「伍媚,這就是你處世的態度?」

  她知道他在生氣,因為他討厭做事有頭無尾不能貫徹始終的人,想必,現在的她,在他心目中已經被劃為不負責任的那一類去了。

  這樣也好,還沒有開始就結束,即使被他貶低,只要能離開,什麼也不重要了。

  她別過頭,克制內心的激盪,硬逼自己與他頂撞:「方老師,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即使是你,也無權批評我的處世態度。」

  「這是你的真心話?」方其仁步步緊逼,根本不打算放過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當自己瀟灑,卻從不考慮他人的感受?」

  不是嚴厲的指責,倒有淡淡的責備。

  轉過頭,對上了他的眼睛,裡面蘊涵的某種含義她似曾相識,像極了她初為萌芽的情愫。

  不考慮他人的感受,他所謂的他人,是指誰?

  拜託,不要給她太多的希望,不要讓她存有太多的幻想,不要令她自作多情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再來一錘敲醒她。

  「即使你要離開,也請回答我的問題。」方其仁凝視她複雜的表情,「為什麼,你會喜歡我?」

  是了,她想起來了,他曾問她為什麼要來找他,而她,告訴了他——因為她喜歡他。

  原來,他只是想要一個答案罷了。也好,反正就要離開了,告訴他這個秘密,又有何妨?

  「有一段時間,你就是我心目的神。」那日告白的情景歷歷在目,令雙頰忍不住地有些發燙,伍媚舔舔發乾的嘴唇,硬是擠出一個笑容。要在他迫人的眼神下說話,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哪……

  「你覺得不可思議,對不對?」見方其仁皺起眉頭,顯然對她的話有所質疑,伍媚搖搖頭,「可是我沒有誇大事實。一面之緣,足以改變我的人生。」

  如果沒有遇上方其仁,今天的伍媚會怎麼樣,誰也無法預料。

  「我是私生女,這個身份,是在我十歲之後知道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要自己堅強,「第三者是個不光彩的角色,但不能否認我母親敢愛敢恨的作為。當初,父親屈服家族壓力,帶走哥哥,拋棄母親和我,她便以最決絕的方式橫死在他們面前,是要報復,也是要永遠地被記住。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母親那樣做的原因,到底是愛父親多一點,還是恨他多一點?

  「我的世界一瞬間就天翻地覆,每個人的面貌都變得猙獰可怕。我怎麼都沒有想到,平日疼我的母親居然為了報復,不惜以我的生命為賭注;父系家族不肯承認我,父親對我的關照,也是偷偷摸摸進行;還有我的哥哥,為了適應,他一點點在改變,除了對我生活上的照顧,他已無法顧及其他……什麼都變了,沒有人關心我,在乎我,說實話,我幾乎對自己都喪失了信心。

  「可是,那天,我遇見了你。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是有人關心我,我伍媚並不是被遺忘了的孤兒。」

  「你……」方其仁張了張嘴,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無法言語。他凝視伍媚,她明明是在笑,可是看在他眼裡,那樣的笑容卻苦澀不已。

  「這就是原因。你也許不明白,當年那個小小的微笑給了我多麼大的勇氣和動力。」她用了功,努了力,要自己拼了十二分的氣力,加快腳步趕上他,能夠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她還在笑,笑得眼角有淚光出現,笑得渾身劇烈抖起來,也不肯停下。

  「夠了!」無法忍受她這種神經質的笑容,方其仁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輕微搖晃,想要喚醒她的神志,想要制止她不住的顫抖。

  「不,不夠……」她低喃著,抬高了頭,淚眼盈然之中,悄悄氾濫著某種感情,「不是感激,不是報答,方老師,我喜歡你的感情,是我們相遇之後,在這三年裡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呀……」

  一層始終隔在他們之間若有似無的輕紗就被她這樣拉開,彼此之間看對方,不再朦朧依稀。

  「我說這些,只是不甘心將這個秘密一直藏下去。」她無意對他造成困擾,只是獨自煎熬的心情,無人體會,實在難受。既然他要知道,她就告訴他,世間單戀的人何其多,不見得每一個人都有幸福的歸屬。

  「你將藏不住的秘密告訴了我,然後呢,打算怎麼辦?

  伍媚愣住了。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她當然希望自己幸福,但,這樣的幸福,要建立在兩人對等的基礎上。

  「如果……」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肩上,悄悄地合攏了五指,牢牢鎖定了她的臂膀,「我說,我希望你留在雙陽高中,不要離開,伍媚,你會同意嗎?」

  得知伍媚要離開,患得患失的感覺來得又快有急,來不及深究,第一反應就是要將她阻止。

  而現在,面對她的人,他的心開始沉澱,慢慢地,知道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

  肩膀有些沉,全因他又加了幾分力氣。沉甸甸的感覺,透過肩膀,一直壓到她的心頭。

  不離開,又怎樣?就這樣日日看著他,任憑自己的感情一天天沉淪下去,直到無法自拔嗎?

  「或許,我該換一種說法。」她眼底的掙扎,他全部看見,趁她不提防之際,他輕扯她的手臂,將她裹進了自己的胸膛。她瞬間僵硬的身軀,顯示自己的舉動,果真嚇壞了她。

  「不要離開了……」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伸手撫上她的一頭短髮,感受她緊張的呼吸噴灑在自己耳際,「我請你留在雙陽,留在我的身邊!」

  是請求,更是一種承諾!

第7章

  一直以為,得到方其仁的愛,對她來說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所以,一旦美夢成真太快,現實的一切反而顯得不太那麼真實。

  「不喜歡野餐?」

  「不是。」

  對自己中途開小差有些不好意思,伍媚轉頭,不期然對上方其仁近在咫尺的臉,反射性地向後退,卻忘記了身後靠著的是異常結實的樹幹。

  「砰!」

  一聲悶響過後,頭暈暈的,她痛得幾乎要失聲尖叫。不過,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方其仁已經拉過她,將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後空出一隻手,輕輕在她後腦勺揉搓。

  伍媚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會疼,證明不是在做夢。偷覷了一眼方其仁,發現他正含笑看她的舉動,有夠羞窘。

  「還疼嗎?」方其仁問她。她瞬間紅透了的臉蛋,露出懊惱不已的神色,有些複雜,不過,看在他眼裡,卻帶著那麼幾分可愛。

  「不疼了。」說實話,她渾身上下現在唯一的感覺就是熱,至於其他的,什麼也察覺不出。偷偷瞟了一眼方其仁很隨意的笑容,她終於按捺不住地開口,「那個,我們這算是約會了嗎?」

  不要怪她問這麼傻的問題,二十四小時之間,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使再靈敏的神經,也有短路的時候。

  「你說呢?」方其仁瞅了她一眼,從餐盤中選了一粒松子,愜意地送進自己的嘴裡。

  嗯,昨天才表白的對象,今天居然還問這麼不確定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折射出了他的失敗?

  「應該、應該算是吧……」有點沒自信,她小小聲地開口,話還沒有說完,眼一花,她被放倒,一抹陰影已經罩在她的上方。

  「應該?」方其仁瞇著眼睛,慢慢湊近她的臉龐,眼神有那麼幾分威脅的性質。

  沒見過這樣的方其仁哪,這麼專橫,這麼霸道,完全有別於他平日間的斯文形象。

  完了完了,距離這麼近,看得又這麼清楚,害她不爭氣地又有了好多好多的聯想……

  「在想什麼?」方其仁的手刮過她的臉頰,好笑地問她。

  對她,這樣的親暱舉動,自然而然,沒有半分牽強。

  「方老師,我……」

  「叫我其仁。」方其仁搖搖頭,對她一時間無法改口的稱呼有些頭疼,「別叫我老師,感覺像是和自己的學生談戀愛,我會有罪惡感。」

  緊張的氣氛被他不經意的逗樂給打破,他無可奈何的表情,引得伍媚笑起來。

  終於看見她這樣的笑容,清爽宜然,不知不覺地,心房被牽動,他情不自禁地又向她靠近一點,非常耐心地啟發她:「所以,你現在知道該叫我什麼了?」

  「其仁……」僵持片刻後,拗不過他,伍媚才很害羞地小聲叫道。

  唯有她,這樣叫他,才能帶給他特別的感受。

  情不自禁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隨後再看她瞪大眼睛呆愣的模樣,他輕輕笑起來。

  他想,他是嚇著她了。這麼明目張膽地偷香竊玉,誰會想到,是平常被大家看作很君子的他會做的事?

  原來愛情也是一種本能,潛在的情感積累,只要遇上適合自己的對象,不必刻意,也會自然流露。

  方其仁就勢倒在伍媚的身邊,雙手枕在腦後,藍天白雲,很好的天氣。

  偷得浮生半日閒,好好與伍媚培養彼此已有而未來得及真心體味的感情……

  正在遐想,正上方突然出現一個不在預期中的畫面,很殺風景。

  方其仁閉上眼睛,再睜開,一對瞪得如銅鈴的牛眼沒有消失,證明不是他的幻覺。

  「其仁,你你你……」

  一隻手先指向他,然後來回在他和伍媚之間比比劃劃,「啊啊啊」了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想要寧靜享受一下自然風光是不行了,方其仁坐起來,順便拉起一邊的伍媚,坦然對眼前的不速之客打招呼:「環宇,好巧。」

  果然很巧——汪環宇有同感。城市這麼大,沒理由他總是三番四次遇見方其仁和伍媚嘛,而且,每次,都是在這麼碰巧的時候。

  「你們?」他瞧瞧方其仁,再瞅瞅伍媚,視線最後定格在方其仁和伍媚交握的手上,發現了事態果然有進一步的發展。

  他是不是錯過什麼精彩環節了?

  「天氣好,出來走走,感覺很不錯。」他臉上過分明顯的揣測,實在叫旁人不想猜中也難,懶得浪費唇舌,方其仁站起身,連帶拉起伍媚,對汪環宇微笑地開口,「你要不要也試試?」

  汪環宇瞟了一眼野餐籃,看起來很豐盛的樣子,不自覺地嚥了嚥口水,忙不迭地連連點頭。

  「那好——」方其仁俯身,提起野餐籃遞給伍媚,當沒看見汪環宇伸長脖子滿臉期待的表情,「你請自便,我們就不打攪了。」

  耶?一句話令汪環宇呆掉。

  莫非,方其仁的意思並不是邀請他一同坐下賞風景,品美味?而是嫌棄他這個電燈泡在這裡高瓦數照明,所以準備轉戰他地?

  無視汪環宇瞠目結舌的樣子,方其仁攜伍媚瀟灑離去,臨走不忘留下一句箴言供他參考:「審時度勢,三思而後行。」

  過分了,明白一點的意思,就是要他今後瞪大眼睛看清楚,敢閃就閃,該躲就躲,不要再憑空冒出來當2000瓦的大燈泡嘛。

  果然是有異性,沒人性啊……

  「為什麼?」

  正在圈閱文件的筆尖忽然重重一頓,力道之大,幾乎劃透了紙背。

  忽然沉下去的聲音,滿臉風雨欲來之勢,令站在一旁等待指示的秘書頓時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言半句。

  陳潛放下筆,將文件推向一旁,盯著坐在自己面前的人開口:「伍媚,我要解釋。」

  「哥,你答應過,我可以考慮。」伍媚輕輕地說,藏在書桌下面的手捏緊著自己的衣角。天知道,她在門外徘徊了好久,才鼓起十二分的勇氣,與陳潛面對面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沒錯,我要的是你考慮之後的答覆。」陳潛站起身,將文件遞給秘書,繞過書桌,走到伍媚的面前,撐著書桌,俯下身子,與伍媚平視,「但絕對不是拒絕!」

  「可是我選了。」他生氣了,她知道。雖然語氣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變化,但她有眼睛,她看得出來,對她的決定,他的眼底是深深的不滿。

  從母親離世之後,對她來講,世界上最親最愛的,是陳潛。他照顧她,保護她,將她隔離一切衝突的風暴圈,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讓她受到傷害。他是她的親哥哥,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所以對他的安排,她不曾提出異議,一一順從。

  但是這一次,要她離開雙陽,要她摒棄對方其仁的感情,她做不到。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漠視了陳潛的權威,為自己選擇的未來而努力,「所以,哥,也請你尊重我的決定。」

  她眼中的堅決,不同於過往的猶豫,波動的情緒,那樣的眼神,他太過熟悉。

  像極了母親!

  這樣的認知,令他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戰,心底隱隱的,有不祥的預感湧上。

  「哥——」

  伍媚的呼喚在耳邊響起,陳潛回神,古怪地笑了笑,「伍媚,我不知道,方其仁對你居然有這樣的影響力。」

  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答應伍媚去雙陽高中。現在可好,眼睜睜地看她沉淪下去,迷失在情愛的網中,難以自拔。

  眼前,又看見了翩然而落的影像,紅得耀眼的顏色,無邊無際地鋪散開來,渲染了所有的一切,刺痛了他的眼睛……

  「哥,我和方其仁,戀愛了。」

  入眼的,是微布紅暈的臉蛋;耳邊聽到的,是幾分羞怯的話語。沉醉愛河的人沐浴甜蜜,他的心臟卻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這樣的結局,最可怕。

  撐在桌面的手慢慢捏成拳頭,他終於冷冷地開口,一字一頓:「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哥哥,就立刻離開方其仁!」

  語氣是毋庸置疑,口氣不可商量,他用了彼此的親緣關係來作威脅,擺明了在這件事上,他持強烈不贊同的態度。

  「為什麼?」伍媚不理解,「你當初不同意,是擔心方其仁不能給我同等的感情回報,但現在,這些問題都不存在了啊。我們都瞭解對方的感情,我們可以愛了,哥,你為什麼要反對?」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陳潛有時候雖然霸道專橫,但不至於這麼不明事理。

  「因為我不贊成!」面對她的質問,陳潛開始莫名地焦躁起來,他直起身子,走回座椅前,重新坐下,轉了個圈,背對伍媚,高高的椅背擋住了他的身影,只有斷然的語氣傳出——

  「要麼選擇方其仁,要麼聽我的話,你自己看著辦吧。」

  伍媚咬緊了下唇,已經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陳潛和方其仁,她只能選擇其中的一個。

  她愛方其仁,她也愛陳潛,失去任何一個她都不願意。

  可是,為什麼非要選呢?她和方其仁之間,明明已經不存在任何障礙,為什麼,陳潛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呢?

  「哥——」

  「如果你選了方其仁,我就不再是你哥哥。」

  她還想要問,還想要說,想要弄明白原委,想要弄清楚理由,不想,他連這樣的機會都吝於賜予。

  小時候那個隨時哄她、逗她的哥哥去了哪裡?什麼時候,他變得這麼冷面無情?兩難的境地,人為地造成,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我愛方其仁。」伍媚慢慢站起來,入眼的,只能看見高高的椅背,不見背後的陳潛。為什麼愛情的成全,一定要以親情的割捨作為代價?她想要兩者兼顧,難道不可以?「哥,原諒我的自私。你在陳家,有關愛,有敬畏;但對我來講,方其仁就是我的一切。要我放棄他,我辦不到。」

  她已經沒有了實質意義上的家,要一份溫情,是十歲起就開始的渴望。

  「我走了。」望過去,只有當了很久隱形人的秘書尷尬不已,椅背後的人,毫無動靜。

  無聲地歎息,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旋轉門把的時候,她回頭,再深深地看了那邊一眼。

  怪她怨她都好,只希望,這樣的怨恨,不是一輩子。

  開門、關門,隨後,寂靜無聲。

  轉椅終於慢慢地轉了過來,陳潛凝視緊閉的門,忽然握拳出手,重重地砸向書中。

  「陳總!」

  秘書在一旁驚叫,眼看著陳潛的手泛紅一片,隨後變為淤青。

  「出去!」手展開,平貼在書桌上,陳潛沉聲道。

  「可是……」有些擔心地看陳潛受傷的手,秘書有些猶豫。

  「我叫你出去!」這一次是失控的咆哮,處於失控的邊緣。

  秘書慘白了臉色,不敢再應聲,急匆匆地退向門口。

  才開門,就被門外的人擋住。

  「陳小姐——」

  「你走吧。」陳曦往裡瞧了瞧面色鐵青的陳潛,淡淡地對秘書發話。

  秘書如蒙大赦,以無限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陳曦,慌忙離去。

  陳曦掩上門,逕直走上前坐下,隔著書桌,凝視陳潛,緩緩開口:「方其仁選了她,對不對?」

  「沒錯。」陳潛揉了揉自己的手,言語間是幾分自嘲,「而且,為了他,伍媚不惜於我翻臉。」

  陳曦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一旦被丘比特之箭射中,除了陷入愛河沉淪,再多的靈丹妙藥也無濟於事。」

  「我不大喜歡聽你念詩。」陳潛皺起眉頭,語氣開始有些不耐煩。

  「大哥,你好不公平。」對他的態度,陳曦微微笑起來,「同樣是妹妹,為什麼我的待遇就要差這麼多?」

  「道義上,我應該對你們一樣。」陳潛頓了頓,「但在感情上,陳曦,我無法一視同仁。」

  「我明白。」陳曦點點頭,表示自己完全理解,「那麼,至少安慰我一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感情問題吧?」

  陳潛默默地看著陳曦。她和伍媚不同,出生大家,行為規範樣樣得體,譬如現在,即使落寞,但笑容依舊明朗,若不仔細看,根本就無法察覺那笑容背後的酸澀和鬱鬱寡歡。

  「你喜歡方其仁。」他開口,不是安慰,是指正。

  陳曦臉上的笑容凝結,垂下眼簾,她反問:「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陳潛搖頭,「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動機。」

  他瞭解陳曦,因為瞭解,所以他知道,她做任何一件事都事出有因。

  「動機?」陳曦考慮片刻,抬眼看他,「如果我說我的動機很單純,起因只是因為他對我的不假辭色,你會不會相信?」

  她的眼中,帶著一點點怨,他明白,卻選擇沉默。

  「方其仁不花心,他不是一個會輕易出軌的男人。我欣賞的,是他的這一點。大哥,你該明白,我是什麼動機了?」

  上一輩的恩怨,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卻也明白了男人不負責任的花天酒地帶給妻兒的,是何種的尷尬和無奈。恰如她的母親,深深眷戀,換來的不過是負心一場,還得任勞任怨地接受浪子回頭,然後,由歲月來慢慢磨平心中的傷痕。

  用了情,傷了心,嚥了苦,付出所有,換來折磨,何其無辜?

  一點點怨,一點點恨,蒙蔽了原本清澈的水眸。若不是她親口承認,外人如何能夠猜到美貌與智慧並重的陳曦,在愛情選擇上,不注重門當戶對,不在乎外表登對,要求的,僅僅是對方的忠誠?

  「我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我要的,就一定會去爭取。」

  眼前的陳曦,固執而堅決,不期然,他的眼皮開始跳動——很厲害。

  「你在畫地為牢。」他開口,提醒她。因為感受了太多,為避免傷害,她固定了一個模式,限制了太多的東西。

  「畫地為牢?」陳曦低聲將這四個字低聲念了一遍,凝視方其仁,無奈地笑了,「大哥,你又何嘗不是呢?」

  眼前的文字,全部幻化為模糊的影子,只覺得倦倦的,心情浮躁,怎麼也無法沉澱下來。

  瞧了瞧身旁似乎已經沉浸在書本中的方其仁,伍媚放下書,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流理台前,默默地看著窗外發呆。

  不知道失神怔愣了多久,一雙手蒙住了她的雙眼,隨後放在她的雙肩上,輕輕地拍了拍,「怎麼了?」

  伍媚輕輕歎了一口氣:「我那樣對我哥,會不會太過分?」

  放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氣將她向後扳,她並不掙扎,順從地依向後方的肩頭。

  「後悔了嗎?」方其仁問她。手,從她肩上收回,由後摟著她的腰肢,貼著她的面頰,與她耳磨廝鬢。

  「不。」伍媚搖了搖頭,轉過身,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悶悶地出聲,「我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哥哥。」

  對她流露出的沮喪,方其仁拍了拍她的背,給予無言的安慰。

  從伍媚口中,他已得知原委。他知道陳潛對他有成見,但不知道這種成見因何而來。

  他與陳潛,只見過一面,談不上有什麼交集,又何來憎惡之說?

  「你自己意願決定,於情於理都沒有錯。」他喜歡伍媚,愛屋及烏,他可以尊重她的家人。對陳潛的態度,他可以不計較,但這並不包括任由陳潛反對伍媚和他之間的交往。

  「道理上,我沒有錯。」顯然,他的寬慰並沒有實質解決伍媚的憂慮,「但在感情上,我過於絕情。」

  為了愛情,她背叛了親情。這一盤賭局上,她押下的賭本是整個感情,若是輸了,她將一無所有。

  「開心點,好不好?」不忍見她心情低落的模樣,方其仁捧起她的臉蛋,扯了扯她的面皮,「雖然這句話很老套,但我還是要說——時間會證明一切,至少,我會讓你哥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並不虛偽。」

  因為他的話,她耳根不爭氣地又燙了起來,想要拍拍自己溫度過高的臉頰,不想被他輕輕拉住了手腕。

  「伍媚——」

  他低聲喚她,熱度透過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她的心,也如小鹿亂撞一般,緊張起來。

  他是要吻她了吧?

  「也許幸運的人,應該是我。」她的表情,有幾分羞怯,幾分期待,他開口,指腹在她光滑的顏面上摩挲,「所幸,三年前,我遇見了你;所幸,三年後,我沒有錯過你。」

  人海之中,匆匆一面,不曾料到今後的結局;卻沒有想到,一切已在不知不覺中滋長。原來自己的愛情,三年前初有萌芽,三年後,終有結果。

  原來他不是要吻她呀……

  她懊惱自己的錯誤判斷,卻感動於他的告白。這樣的深情,有誰會不意亂情迷?

  她看起來有些失望的表情很有意思,要不是他控制了自己的神經,恐怕已經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在想什麼?」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卻故意逗她,臉龐朝她靠近了一些,他問,好一本正經。

  「沒、沒什麼。」伍媚的頭搖得像波浪鼓,只覺得自己丟光了臉,盡力要挽回顏面,打定主意不要他知道自己方才在想什麼。

  「真的?」再靠近了一些,鼻尖對鼻尖,彼此的距離,已無法再縮進。

  「怦怦!怦怦怦!」

  他言語間噴灑出的熱氣,噴灑在她的面龐,熱熱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得好厲害。

  「不知道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樣呢?」

  「什麼?」她呆呆地盯著他的笑臉,大腦一片空白,只是直覺地反問。

  「譬如,這個……」他說道,低下頭,堵住了她的唇。

  這一次,他是事先提醒了的,所以,不能再怪他偷襲。

  一個結結實實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觸電一般,熱熱的、癢癢的,感覺整個人酥麻不已。

  比起上一次,嗯,感覺,很不錯呢。

  「有沒有考慮,今天吃什麼?」紅紅的嘴唇,氤氳的眼神,再加上她似乎很旁若無人地在回味無窮,獨自陶醉,他想自己有必要轉移話題,以免自己定力不夠,一不小心把持不住之下,超越道德界線。

  「你呢?」伍媚反問,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消散下去。

  「要不,我們吃快餐?」方其仁提議。

  「嗯,也好。」

  「吃了以後,我們再一起備課。」方其仁拉起她的手,笑意滿滿,「好好溫書,做好準備。」

  「好。」她再附和,握緊了他的手,覺得心裡暖暖的,之前的陰霾一掃而光。

  愉快的晚餐,愉快的交談,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早點睡,明天見。」方其仁走到門邊,揉了揉伍媚的短髮,向她道別,轉過身,準備離開。

  「其仁——」

  小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頭,不提防,一個吻,落在他的左頰上。

  「晚安。」

  立在面前的伍媚漲紅了臉蛋,根本不敢再看他,急匆匆地掩上了門。

  難得呀……

  「晚安……」從最初的怔愣中回神,對著緊閉的房門,方其仁摸了摸自己的左臉,低聲開口,目光中滿是笑意。

  下了樓,那位曾和他水火不容的阿伯笑瞇瞇地看他,「怎麼樣,和伍小姐和好了?」

  他不解釋,只是輕輕地笑,對阿伯點點頭,逕直走出大門。

  夜風吹來,悶熱的夏季,室外難得有這樣的涼爽,空氣中少了使人煩躁的騷動。

  他向右拐,向公車站走去,忽然身後傳來些微的聲響,他回頭,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街角處駛來。離他還有一段距離,開始減速,最終跟在他身邊,緩緩前行。

  他止住腳步,盯著光潔的玻璃窗,等待下一步的動靜。

  沒有讓他等太久,車窗被搖下,露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龐。

  「方先生,我們能談談嗎?」

  他認得,是陳潛。

  「十點了。」他抬腕看了看手錶,很客氣地回答。

  「當然,我要說的話並不多,不會佔用你太多的時間。」陳潛一手擱在車窗上,似隨意地說道。

  方其仁想了想,走到另一側,車門被打開,他坐進去,關上車門。

  「方先生,」陳潛轉過臉,摘下墨鏡看著他,「今天下午,你一直都和伍媚在一起?」

  「不。」方其仁搖頭,「你既然一直在,那麼應該知道,中途應該除去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

  「我不是在和你討論時間的問題。」陳潛皺起眉頭,看方其仁一臉平靜的表情,一時間,不清楚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還是故意裝傻,「你應該知道,從一開始我就不贊成你和伍媚交往。」

  「看得出來。」方其仁沉默片刻,開口道。

  「長兄如父,伍媚是我的妹妹,我希望看她有好的歸屬。」陳潛沉聲道,「而你,明顯不是。」

  「為什麼?」對他的毫不掩飾的排斥,方其仁並沒有動怒。

  陳潛沒有答話,只是轉過頭,盯著前方。

  前方除了沿途路燈的光亮,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這顯然沒有妨礙他的專注,似乎他已陷入自己的情緒,兀自墜入沉思的境地。

  「我想,對自己的歸屬如何,伍媚應該更加清楚。」陳潛不回答,並不代表他會在這個問題上退步。他喜歡伍媚,而且,這樣的喜歡,正一天一天地滋長,不容自己抗拒。時代賦予了自由戀愛的權利,在婚戀的問題上,只能適當引導,而不能橫加干涉,「陳先生,對不起,如果你的話說完了,我要走了。」

  這樣的談話,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伍媚清楚自己的歸屬?」正準備拉開車門離去,陳潛冷冷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有幾分不以為然,「她只是憑著自己的直覺一意孤行罷了。」

  伸出去的手收回,方其仁凝視陳潛漠然的表情,緩緩開口:「你就是這樣評價你的妹妹,你不相信她自己有辨別是非的能力?」

  什麼叫一意孤行?只因為伍媚選擇了他?他不經常動怒,但因為陳潛對伍媚的貶低,他開始生氣了。

  「辨別是非的能力她當然有,這一點,我並不擔心。」當沒有聽出方其仁的嘲弄,陳潛的目光停留在方其仁的身上,「關鍵在於,她愛你愛得太深,這一點,是最大的錯誤。」

  「照你的意思,因為伍媚太愛我,所以,你才不允許我們兩個在一起?」從他的話語,方其仁推斷道。如果他沒有猜錯,陳潛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這個吧。

  「對。」

  陳潛的回答,令方其仁忽然之間覺得很可笑,這樣的理由能成立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陳潛重新戴上墨鏡,將複雜的眼神隱藏其後,「太愛一個人,結局如果不幸福,就會很悲慘。」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母親那樣做的原因,到底是愛父親多一點,還是恨他多一點……

  伍媚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隱隱的,對陳潛的話,方其仁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要問我為什麼不設想你們幸福的結局。」陳潛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很疲憊,「伍媚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為了她的將來,即使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我也寧願一開始就將所有的可能扼殺。」

  伍媚寧願和他翻臉,也要執意跟著方其仁。她愛方其仁,已經到了令他心驚膽戰的地步。如果她不是這麼喜歡方其仁,他可以放手任由她去;但,她認真了,這樣的認真,像極了當年的母親。

  她愛得太深,愛得太多,假如有一天方其仁對她的愛,不能再同等地給予,那麼……

  他不敢想像。

第8章

  「哥,快點,快點嘛!」方其慈站在門邊,不住地催促身後慢吞吞的方其仁。

  「小丫頭,你急什麼?」方其仁有些好笑地看她,動作偏要更慢幾分。

  「一雙鞋你到底要選多久?」方其慈終於忍不住地殺過去,在鞋櫃裡隨意拎了一雙皮鞋扔給方其仁,「喏,就這雙。」言語間,口氣頗為興奮,「你說我急什麼?今天可是你帶伍媚正式光臨寒舍的日子呢……」

  「咚咚!」

  哎喲,痛、痛!話沒說完,頭上挨了兩記,方其慈委屈地摀住頭,抬眼看卑劣的行兇者,敢怒不敢言。

  「誰叫你亂用詞?丟人現眼。」無視方其慈氣鼓鼓的金魚眼,方其仁毫不客氣地刺她一下。

  丟人現眼?過分了,居然這麼形容她?

  「咦?其仁,你怎麼還在?」王淑華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見兩個兒女「虎視眈眈」地對立。

  「媽!」一看見救星,方其慈提高音量,指著方其仁向親愛的老媽訴苦,「哥打我!」

  「哦。」王淑華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道,「其仁,你快去,趕快把伍媚接過來。難得呀,等了這麼久,總算看見你主動帶女孩子上門了。不行,我可得快點準備……」

  「媽!媽!」眼見老媽自言自語地縮回頭去,根本對她的控告不屑一顧,方其慈心有不甘地大聲叫喚,還是沒有得到老媽的半分眷顧。

  好吧,既然沒人幫腔,自力更生,總行吧?

  「哥——」正準備繼續作戰下去,沒想到,一回頭,身邊的人已經不在;敞開的門外,不遠處,一個人悠晃晃地走著,還不忘伸手朝她揮了揮。

  風水輪流轉哦——方其慈垮下雙肩,皺起一張笑臉。

  這樣的不利局面,是不是意味著,她開始逐漸失寵了呢?

  他知道陳潛在擔心什麼。

  怕伍媚愛他太深,無力自拔,一旦他抽身而退,伍媚將會重蹈她母親的覆轍。

  陳潛算是一個好哥哥的。即使他的方式過於偏激,但他珍惜伍媚,他為伍媚做的一切,都是盡力要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地使她遠離悲哀和傷害。

  ——不用愛,就不愛;可以愛,但不能深愛;愛得深,不如不愛。

  這是陳潛的愛情哲學。過往的傷害給了他太多的陰影,以至於他對愛情充滿了排斥,繼而,延伸到自己的妹妹身上。

  不能說陳潛有錯,即便錯,也不是全錯。愛情道路上,充滿各種未知的變數,未來難以預料。幸福與否,只是在於兩個人能否攜手共同度過,哪怕遇上風險,也不離不棄,直到苦盡甘來,守得雲開見月明。

  沒錯,伍媚愛他,他愛伍媚。公平地說,他們在現在彼此相愛,兩情相悅,但還沒有到生死相許的地步。退一步來說,即使許下承諾,將來,是一個未知數,誰又能預料?

  真的很難想,也難怪陳潛無法從自己編織的網中掙脫。

  音樂在響,方其仁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又掛斷。

  「如果沒有來電顯示,你應該就不會拒絕接聽了。」

  幽幽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方其仁看過去,只見眼熟的寶藍色跑車旁,倚著正在合上手機蓋的陳曦。

  最近是什麼日子,接二連三地,相關的人都湊在一塊不時出現在他眼前?

  「陳小姐。」很想旁若無人地走過去,但出於禮貌上的考慮,他還是勉強止住了自己的腳步。

  陳曦款款走過來,臉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在你眼裡,我大概算是一個很難纏的角色。」

  「你不算難纏。」她故作平靜的笑容,使他沒有辦法窺探出她內心真實的想法,避開她炙熱的眼神,「只是有時候過於執著。」

  「執著,不好嗎?」對方其仁的結語,陳曦不甘心,繼續追問。

  「不是不好,但要看值不值得。」方其仁掃了一眼她倔強的表情,沉聲回答。

  執著於沒有必要堅持下去的感情,任何的理由都蒼白無力。

  陳曦愣了愣,默默看了方其仁片刻,才又開口問他:「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值得我愛,還是我不值得你愛?」

  心有不甘哪,論家世、論相貌、論學識,哪一樣,她不在伍媚之上?為什麼方其仁情有獨鍾的是伍媚,而對她,無動於衷?

  對她的微有苛責的詰問,方其仁只是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對你動心,你我之間與愛情無關。我早說過,我不適合你,我享受循規蹈矩,而你,則處處選擇挑戰。」見陳曦準備反駁,他微微一笑,「至少,是我一開始對你漠然的態度,勾起了你的好奇心,這一點,你不能否認。」

  是,她無法否認。在意方其仁,是從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心不在焉開始。但是,愛情的萌芽有無數的可能,他不能就這樣否決她對他的感情。

  「生活方式和處世態度因人而異,這不能作為你拒絕我的理由。」她不服氣,少不了辯駁。

  「生活方式和處世態度可以磨合,但沒有感情,再多的努力也是白費。」

  「方其仁!」她確信自己無法再忍耐下去,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憑什麼認為我對你沒有感情?如果你肯給我機會,哪怕是一次,讓我和伍媚站在公平的起跑線上競爭……」

  「沒有辦法公平。」方其仁很客氣地打斷陳曦的話。

  「為什麼?」陳曦愣住,一時間沒有辦法理解他所謂無法公平的含義。

  「因為你晚了三年,永遠不可能和伍媚站在同一起跑線競爭。」他喃喃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似有細微的電流刺激心臟,胸臆間,有股暖流在徜徉——

  「更因為我愛伍媚,即使我給了機會讓你來競爭,對不起,感情上我早已向伍媚傾斜,我永遠不可能將你和她放在平等的位置衡量。」

  她能夠看清方其仁在說這些話時眼底不經意流露的溫柔,言語雖是淡淡的,卻包含著無限的情感……他的眷顧,不是為她展現,他在她面前流露的感情,是因伍媚而來,而不是她。

  一時間,她的心裡酸酸的,有說不上來的苦澀滋味縈繞其間。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是輸的那一方,對不對?」她拚命克制自己,生怕閃神,捏緊了的拳頭就會這樣摑上方其仁的臉龐。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沒有接受失敗的好風度。

  「輸贏並不重要。」方其仁回答,瞧了一眼她貼在身側已經握成拳頭的雙手。看得出來,平日裡受過的好教育使她努力保持姿態,不讓自己的怒氣任意發洩出來。

  他舉步,與她擦肩而過,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她開口道:「陳小姐,你要的是一個居家過日子的男人,至於愛不愛,已屬次要。」

  像是被人突然重擊了一下,陳曦驀地回頭,緊盯方其仁的背影,「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毫無預兆之下,心底最為隱秘的部分被他揭露,以至短短一句話,因為她的激動被硬生生分成了兩半才勉強說完。

  憑他知道的種種,不完全,但已可以大致推斷。

  伍媚曾彷徨厭世,陳潛視情感如畏途,然後是陳曦——無關情愛,只要忠誠。

  上一輩情感糾葛帶來的苦楚,痛的不只是當事人,還有經歷了的兒女們。

  背後傳來腳步聲,慢慢接近,停在自己身後,距離很近的位置。隨後,一雙手繞過他的臂膀,感覺得到,陳曦柔軟的身子貼在他的背部,臻首順勢靠在自己的肩頭。

  「放開些,順從心意,找自己喜歡的人,不是更好?」方其仁沒有動,誠懇地提出忠告,自認為這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我很羨慕伍媚,真的。」陳曦悶悶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不似她平常的爽朗隨意,「她好幸運,能夠得到你的愛。」

  可以出言安慰的,但他卻不出聲,任由她慢慢平靜,沉澱心緒。

  她是伍媚的姐姐,是伍媚的親人,如果可以幫她,為她解開心結,也未嘗不可。

  一輛公車從相反的方向駛來,在路的那邊靠站停歇。他這才想起,自己本來是要去接伍媚,卻在這裡和陳曦消耗了不少的時間。

  「我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沒等他開口,身後陳曦已經發話,擁住的他手又加力了幾分,「即便是輸了,我也要輸得冠冕堂皇。」

  她的話,令方其仁隱隱有不祥的預感,不遠處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響,他轉過臉,看見先前那輛公車緩緩駛離,站台上,立著的,是一臉愕然注視他們的伍媚。

  「伍媚,你嘗嘗,這魚的味道怎麼樣?」

  「很好啊……」

  「真的?那你待會一定要多吃點。」

  廚房裡,時不時傳來諸如此類的對話聲和笑聲,還有伍媚間或來往上菜的忙碌身影穿行餐廳和廚房之間,她明明隨時都出現在自己眼前,但卻故意對他視而不見,擺明了要將他當做隱形人忽略到底。

  他想,這樣的情況有些糟糕,至少,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

  「大哥,我怎麼覺得,我未來大嫂似乎對你很有成見呢?」方其慈抱著靠枕從沙發裡懶洋洋地爬起來,露出一臉很欠扁的笑容,「是不是最近不太乖,招惹了桃花上身,所以才落得如此淒慘?」

  哇呀呀,不用說,一看老哥額頭上的黑線又增加了一條,就知道自己是猜對了。

  「來來來,跟我說說。」方其慈來了興趣,忙不迭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最近你走了什麼好運,還有誰對你有意思的?」

  以前怎麼沒有看出自己的大哥這麼厲害,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弄得個花開兩朵,喝,看他怎麼收場!

  「我現在很煩。」方其仁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亂的方其慈,非常理智地提醒她千萬不要來招惹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不需要方其慈再來雪上加霜一番。

  方其慈吐了吐舌頭——好威脅的表情哦,看起來怪嚇人的。看來,如果她存心想要搗蛋,恐怕都還要多加斟酌。思考片刻,衡量了利害關係之後,她搖搖頭,縮回沙發繼續看她的綜藝節目。

  「吃飯了!」

  方其慈歡呼一聲,一馬當衝進飯廳。香噴噴的飯菜擺上桌,讓人垂涎三尺。

  「吃飯都不積極,哥,你準備當神仙了?」雖心繫美味,仍不忘捉弄,方其慈一邊半真半假地調侃門外的方其仁,一邊抽出空閒忙於觀察身旁伍媚的表情。

  很正常,看不出來有什麼異狀嘛。

  「其仁,過來吃飯了。」王淑華出聲叫方其仁。不知道兒子今天搞什麼,接伍媚回來之後就心神不寧的。喏,現在還立在客廳躊躇不前,像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似的。

  原本還在想該如何向伍媚解釋,結果老媽發話,不得不從。

  五個座位已被佔據其四,只有伍媚右邊的位置還預留著,其慈坐在伍媚的左邊,還有老媽,笑瞇瞇地坐在那個空座位旁邊,「提醒」他該在什麼地方就坐。

  好吧,好吧,他自然非常樂意坐在伍媚身邊,但是,今天,情況有些特殊,不知道這樣善意的安排,會不會適得其反?

  拗不過老媽,他只得順她的意坐下,不忘偷看了一眼伍媚,還好,很從容,沒有什麼徵兆。

  「好了。」一切妥當,王淑華眉開眼笑,舉起杯子示意,「伍媚,今天是你第一次來我們家玩,來,歡迎你!」

  「伯母,你客氣了。」伍媚舉杯,與她輕輕碰了碰。

  「算我一個!」方其慈的眼珠子轉了轉,抓起杯子嚷嚷著,非常豪爽地撞過去,「伍媚,以後常來——呀,不好意思!」

  用力太猛,盛滿橙汁的玻璃杯兩兩相撞,果汁蕩出一大半,盡數灑在伍媚的淺色體恤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方其慈不住道歉,放下玻杯,「我去拿毛巾。」

  「匡啷!」轉身之際,她的手肘好巧不巧地掃過去,一整杯的果汁傾灑出去,正中伍媚。

  體恤二度受創,狼狽之態,已不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

  「哥,快快快,我屋裡有乾淨的衣服,你帶伍媚過去。」無視老媽乾瞪眼的樣子,方其慈已經自發行動,一手拉起伍媚,不忘向方其仁叮囑。

  「其慈——」比較注意細枝末節的方恆輕輕咳了咳,提醒女兒演戲不要太過分,「我想這種工作你帶伍媚去比較合適。」

  「可是我餓了。」方其慈理直氣壯地回答,笑嘻嘻地湊近右邊坐著的老爸,壓低聲音咬耳朵,「爸,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大智若愚?」

  嗯,之前不知道,不過現在拜女兒提醒,他比較清楚了,因此立即收聲裝聾作啞。

  「所以了,如果一日三餐不能定時定量,我就會低血糖,低血糖就會頭昏腦漲,然後呢,我會無法集中精力,工作不好,無法取得成績,不被上司認可,一蹶不振,就此厭倦人世也說不定……」方其慈喋喋不休地告訴大家利害關係,不忘博取同情,「伍媚,你說慘不慘?」

  「嗯,有點。」已經被方其慈唬得一愣一愣的,伍媚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說實話,如果不是方其慈跟她說,她是真的沒有想到,一頓吃不飽的午餐,居然會引出那麼大的麻煩,還有可能造成那麼惡劣的後果。

  「所以了,哥,只有麻煩你了。」大功告成,方其慈悄悄地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沖方其仁眨眨眼,不客氣地將受害者塞給他,要他盡快去處理。

  想她真是一個善良之輩,如此以德報怨,可謂仁至義盡。

  老哥,機會是不遺餘力地給你製造了,接下來,就是看你能不能好好把握,力挽狂瀾了哦……

  是該好好感謝其慈的,至少,她給他們製造了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伍媚,你有聽我說話嗎?」方其仁敲了敲浴室的門,不確定伍媚是否願意聽他的解釋。

  當他發現伍媚看見了他和陳曦擁抱的那一刻,他的心七上八下,無法安定,怕她猜測,怕她誤會,還怕她,做出過激的行為。

  大概是潛意識裡,陳潛的話,給了他莫名的壓力,怕一個不經意的細節,毀掉了他小心呵護的感情。

  可是情況有些出乎意料,伍媚除了開始有片刻失態之外,一直都保持著平靜,既沒有發怒,也沒有質問,像是這件事壓根就不曾發生過。

  說實話,當時他確實鬆了一口氣,可是,逐漸的,他感覺不對勁了。因為伍媚開始漠視他的存在,不願意和他說話。無論在路上,還是在家裡,她都一直躲著他,使他苦於毫無解釋的機會。

  沒有回應,他只看得見浴室裡模糊的人影在動作。

  「我如果信誓旦旦地說和陳曦之間毫無瓜葛,你一定不會相信。」對她的緘默,方其仁歎了一口氣,「不錯,陳曦美麗、聰慧,在某種程度上,她確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浴室裡,忽然沒有了換衣的細微聲響。

  「但,僅僅止於欣賞。沒有驚艷,沒有愛慕,我從來都沒有想要追她的衝動。」手,輕輕地貼在門上,觸摸玻璃上模糊的人影,「對她,我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這一點,他分得很清楚。欣賞一個人,可以交朋識友,談天說地;愛一個人,卻渴望時刻相處,心心相印。

  「無論你今天看見了什麼,無論你怎麼想,我只是要告訴你,我不愛也不可能愛陳曦,從來都沒有——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放低了聲音,他的手沿著玻璃慢慢滑動,勾勒出內中人的輪廓,「對你我之間的感情,我很用心、很珍惜地在經營,也請你,給我信心,好嗎?」

  浴室裡,又有了聲響,是輕輕的腳步聲,慢慢朝他的方向接近。

  「卡嚓——」

  門鎖由內被擰開,已經換好衣服的伍媚從裡面探出身子,默默地注視他半晌,才輕聲開口:「是意外,對嗎?」

  考慮片刻,方其仁凝視她的眼眸,沉聲回答:「不,不是意外。」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因為面對陳曦的無助,他有片刻的猶豫,所以才令她有機會近身,造成伍媚的誤解。

  他可以隱瞞的,因為當時的心態,除了老天和自己之外,再無第三者知道。

  如果他懂得隨機應變,就應該把握機會隨著她的話接下去,把一切都歸為意外,那麼所以的顧慮都可以煙消雲散,不用再煩惱。

  可是,他的心卻在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對伍媚撒謊。

  「我不能騙你。」他喃喃地說著,伸手摸伍媚的臉頰,微微笑了笑,「告訴你事實,任你來判斷是否。伍媚,選擇的權利,永遠都在你的手上……」

  「你……」

  忽然有些惱他,何必定要用這麼認真的態度?她不是傻子,自然能聽懂他的言下之意。他將決定權交於她的手中,聽不聽、信不信、愛不愛,一併全由她。

  「伍媚,我知道你介意。」方其仁握住她的手,輕輕拉她,將她拉出門外,困在自己和門之間,「設身處地,如果我是你,一樣會心有芥蒂。」

  「不一樣的。」她歎息,伸手抱住他,無言地放棄了僵持,「其仁,我瞭解你。是我自己沒有信心。」

  十幾年來,走過的坎坷太多,以至於對未來並沒有太多美妙的幻想。一夜之間,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成了王子的新娘。

  童話中的故事,放到現實中來,她始終害怕,某一天醒來,會發現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熟睡中的黃粱美夢而已。

  誠如方其仁所說,陳曦美麗聰慧。所以,當那一刻,她看見陳曦擁著方其仁,她介意,但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恐慌。隨著這種恐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驚懼地發現,和陳曦相比,相形見絀的她站在方其仁的身邊,是多麼黯淡無光。

  心底的自卑又開始滋長,令她無地自容,唯有不說話,不開口,才能當一隻鴕鳥將頭掩埋在沙土中,自欺欺人。

  她相信方其仁,卻不相信自己!

  「你是這樣想的?」不准她躲避自己的目光,方其仁捧起她低垂的臉蛋,非要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不可。

  「如果你身臨其境,你就知道我的感覺了。」臉被他牢牢地固定在手心間不得動彈,伍媚苦笑,「你不能每次都安慰我,我自己的缺點,我知道。」

  「如果沒有缺點,世界上就都是完人了。」他一如往常地揉揉她的短髮,「我不安慰你,因為你本身並不需要我安慰。」

  伍媚渾身一震,呆呆地看著他。

  「既然你能看清楚自己的缺點,那麼優點呢?你又知道多少?」他追問,問得她啞口無言,「人各有異。多想想自己,有缺點,但敏銳、耐心、包容,與眾不同。我喜歡的,是這樣的你。」

  「真的嗎?」她顫聲問,「你喜歡的,是這樣的我?」

  方其仁點頭,用力回抱她,「別輕易改變自己,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

  一句話,衝破了重重設防,撥開了她心底籠罩的烏雲瘴癘。

  她是伍媚,是方其仁喜歡的伍媚。從今往後,她相信方其仁,更要相信自己。

第9章

  「其仁,你和伍媚真的在……這個?」汪環宇兩隻手的拇指比了比,眼巴巴地等方其仁的回答。

  總感覺一眨眼的工夫,兩個人的關係就突飛猛進。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眼中那個情意綿綿哪,足有三百萬伏特的電壓,稍微不小心,誤入他倆的電力圈,極有可能會被電得七葷八素摸不著方向。

  「有什麼問題?」方其仁從一堆作業本中抬起頭來,反問一句當做回答,然後又埋下頭去,繼續奮筆疾書。

  嗯,他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作為旁觀者,比較好奇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已。

  「閒下來沒事的話,好好找你下半年的教學計劃,比較實用一些。」

  耶?這算是消遣他嗎?

  「喂,不用記恨這麼久吧?」汪環宇撇撇嘴,「要不是我主動退出……」

  「主動退出?」方其仁拿手托臉,偏頭看不知厚臉皮為何物的汪環宇,「環宇,我覺得用『落荒而逃』來形容比較合適一些。」

  「管那麼多。反正你得承認,某種程度上,可是我成全了你和伍媚兩個。」

  「好吧。」這樣爭論下去也沒什麼結果,不如讓一步,倒也還了自己耳根清淨,「如此說來,我真的該謝謝你。」

  「就是嘛。」對方其仁的道謝,汪環宇很不客氣地全盤接收,想了想,忍不住又問他,「其仁,你的眼光確實有點與眾不同。」

  陳曦那樣的大美女上門他拒絕,獨獨要追沒什麼閃光點的伍媚,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青菜蘿蔔,各有所愛。」對他的疑惑,方其仁笑了笑,「我想,我比較適合清淡一點的口味。」

  淡淡的婉轉中猶有餘味,細細咀嚼,縈繞舌尖,散開來,唇齒間回味無窮。

  「搞不懂……」汪環宇咕噥著搖搖頭。問清楚了,反而少了神秘感,頓時沒了興味。

  不理會汪環宇的自言自語,方其仁看看時間,拿起課本起身向外走去。

  沿著走廊,他慢慢踱向另一頭,當腳步停在一年級三班門外的時候,下課鈴聲不早不晚地響起來。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請同學們認真預習下一章節的內容,下一次我會提問。好,下課!」

  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在門口的他,微微一笑。

  「老師再見!」

  洪亮的道別聲之後,喧鬧漸起,學生們開始享受短暫課間時間的樂趣。

  「方老師好!」

  他衝向他打招呼的學生點點頭,探出頭去,看教室裡的情景。

  幾個好問的學生將伍媚團團圍住,而伍媚,正專心地在聽他們的問題,不時給予解答,以至於一直沒有發現站在門口的他。

  他退回去,靠在牆角,耐心等待她忙碌完畢。

  預備鈴響過,才見她跨出教室,一邊匆匆行進,還不忘翻閱手中的教科書,壓根就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伍媚。」他無奈,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怕再不出聲,她從頭到尾將他忽略得徹底,辜負自己苦等一場。

  「其仁,你怎麼在這兒?」伍媚回頭,看見方其仁立在身後,忍不住問他。

  「你的樣子,好像我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他笑她驚訝的表情,曲指拭去她鼻尖上微薄的汗珠,「第四節有我的課,我經過,想要看看你。」

  不經意的親密動作,帶著些寵溺,她心裡甜滋滋的,笑容就這樣毫不含蓄地浮現在面孔上。

  「我要上課了。」預備鈴又響了一遍,他低聲說,有點遺憾。在學校,他和伍媚的時間表總是錯開,難得有多餘相聚的時間。

  「嗯。」她乖乖地點頭,看著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她。

  「怎麼了?」他的眼中滿是笑意,令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自己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什麼。」他搖頭,衝她眨眨眼睛,伸出大拇指,「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方才給學生解答的樣子很有自信。」

  教學中可以應對自如,偏偏對方其仁的讚揚無法免疫。她的臉蛋又開始燒起來,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好了啦。」熱度蔓延到耳根,她有些羞惱地跺跺腳,小女兒態畢露,「再不快些,你就要遲到了。」

  「今天晚上一起吃飯,如何?」他不理會她的催促,嘴角上揚的幅度越來越大,「我媽叮囑我一定要你去,其慈也嚷著要見你。」

  老媽的眼光一向挑剔,其慈對看不順眼的人從來都不會給好臉色看。而伍媚,沒費吹灰之力,就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她們的歡心。

  「這個理由你已經用了無數次了。」真是受不了,他們非得在這個時候討論嗎?他的高度責任心難道沒有提醒他,還有一個班的學生正在等他上課?「能不能有些創新?」

  「有。」方其仁指指自己的心口,笑意更深,語氣無比溫柔,「還因為,我想你。」

  轟,熱血衝上腦門,熱力在全身四處蔓延。這回可好,從臉到脖子,再到腳指頭,無一倖免,恐怕都紅得不成模樣。

  而罪魁禍首在成功撩撥她之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她呆愣在原地,整個人活像一尾熟透的龍蝦。

  「紫色的好不好?不行不行,還是白色吧,要不就拿藍色的?嗯,我拿不準啦——」手機那頭,方其慈連珠炮地說了半天,還是沒有考慮妥當,乾脆直接將問題甩過來,「伍媚,你眼光好,幫我挑就是了……」

  她還來不及說什麼,方其慈已經掛斷了電話。

  伍媚無奈地搖了搖頭,方其慈風風火火的性子恐怕永遠都改不了。

  那天其慈無意間看見了她手工製作的工藝包,喜歡得不得了,千拜託萬叮囑地請她為她編一個。約好了今天她們一起逛街選材料,誰想到,臨出門,其慈忽然打了一個電話給她,說臨時有事來不了。

  傷腦筋哪,其慈不來,她怎麼知道她喜好什麼顏色?晃了半天,也確定不了,迫不得已給她打了個電話。她卻交由她決定,還對她無比信任。

  好吧,既然決定權已經交給了她,那麼她就揣摩著一一對比選好了。

  收好手機,伍媚抬眼看掛在工藝店裡的彩線。她伸手捻起一縷藍線,又拉過旁邊的白線條,放在一起比較,略微思索之後,作了決定。

  嗯,其慈的性子活潑,不適合單調的顏色,幾種顏色搭配在一起,編一個挎包,個性比較鮮明些。

  買了線,又選了其他的配件,覺得一切準備得差不多了,她走出店門,看見對街正在下車的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好巧啊……

  她怔忡了片刻,忽然意識到自己就這麼立在人來人往之間,顯得過於突兀。眼見對面的人已經下車,正在轉身向這邊,她急忙低下頭,混雜在人群中間,隨大流一起往前走。

  不想再被捲進是非,不願再被打攪。她現在的生活,過得很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走到了廣場,確定自己已經走了很遠,不可能再被注意到後,她才鬆了一口氣,就勢坐在長椅上,稍作休息。

  無論心態調整如何,下意識的,還是想逃。

  其實,就算被注意到又怎樣呢?捶捶自己的腿,她忽然對自己逃避的行為感到好笑。

  眼皮底下,出現了一雙白色細跟涼鞋,目光一路向上,從光潔的小腿到引人遐想的短裙,最後停在姣好的臉蛋上。

  站在面前的,是亭亭玉立的陳曦。

  伍媚忍不住左右望了望。

  「我沒有開車,一直跟在你後面走過來的。」陳曦在伍媚身邊坐下,開口解答她的疑惑。她轉過臉看著伍媚,問得很直接,「為什麼要跑?」

  「我沒跑。」伍媚辯解,舉起手中的袋子,「東西買完了,我回家而已。」

  「別騙我了。」伍媚不太會說謊,閃爍不定的眼神洩了密,足見她根本就有另一番心思,「你是不想看見爸爸,還是不想見到我媽媽?」

  「有區別嗎?」伍媚別過臉,不看陳曦犀利的眼神。她想自己有些失敗,總是被別人這麼輕而易舉地看穿心思。面對陳潛是,面對方其仁是,面對陳曦——也是。

  「區別大了。」伍媚不願看她,陳曦也不勉強。她仰起臉,刺眼的陽光令眼睛有些灼痛,使她不得不抬起一手搭在額頭遮擋,「你如果不想看見爸爸,是恨他對你母親的負心;如果你不想見我媽媽,那就是將她當做你逼死你母親的罪魁禍首。」閉上眼,她微微歎了一口氣,「伍媚,要怨的話,就儘管恨爸爸。不要牽扯到我媽,你知道的,不關她的事。」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萬姨。」其實得感謝陳曦措辭的委婉,至少沒有說出令她難堪的話。無論母親當年的動機如何,明知對方是有婦之夫還要義無反顧地愛上,即使愛得再深再烈,插足他人的家庭——在這一點上,公平地說,是母親不對。

  「她受的委屈並不比你母親少,只不過,你母親以死來報復;而她,卻在承擔丈夫背叛的痛苦時,還要強顏歡笑接受一切既成的事實。」

  死了的人,一了百了;而活著的呢,當得知一切真相之後,還要戴上面具虛偽應對,年復一年,被內心的痛苦煎熬。

  她瞭解,也看見,跟在父親身後的萬姨,眉宇間始終有化不去的淡淡的愁。

  「我不恨她,真的。」印象中,她第一次被帶回陳家,令她畏懼的,是高高在上對她沒有什麼好臉色的爺爺而嬌小的萬姨,整個人憔悴不堪,卻仍在她被嚇哭了的時候對她細細哄慰。

  哥哥是男丁,是陳家的香火,是未來的繼承人;她不是,所以她被無情地遺棄。生殺予奪的權力在一家之長的爺爺手中,他的決定,無論是誰,都無法改變。

  「可是我恨你母親。」陳曦放下手,睜開眼睛望向伍媚,「我湮滅不了這種恨,所以,我難以對你有好感。」

  伍媚轉過頭,對上陳曦的視線,「如果我換作是你,一樣會。」

  「我有些瞭解方其仁為什麼會喜歡你了。」陳曦凝視了她半天,忽然笑起來,「伍媚,你一向都這麼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嗎?」

  她用了這麼激烈的言詞來刺激伍媚,沒想到她非但沒有惱怒,還能夠平靜地接受。

  「我無法左右別人的情感,但至少,我可以理解,這就夠了。」伍媚很認真地看陳曦,道出自己的想法。

  陳曦盯著她的眼睛——很誠懇的眼神,誠懇到連她都不自覺地快要被感動。

  「有件事,我想方其仁一定沒有告訴你。」忽然有了逗弄的興味,她眨眨眼,笑得更加燦爛,「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方其仁?」

  陳曦的笑容艷若桃李,熠熠的眼神捉摸不透。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會問她這個問題,伍媚搖了搖頭。

  「因為我和他曾經相親,僅那一面,我就想要這種不會拈花惹草的男人。」陳曦注視伍媚,特意加重了「相親」兩個字。

  由於方其仁的低調,她敢肯定,這件事他是絕對沒有告訴過伍媚。好生期待,如果伍媚知道了,她會有什麼反應?

  伍媚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沒有說謊。不信,你可以去問方伯母,那天,她也在場的。」陳曦強調,興致勃勃地等著伍媚接下來的言行。

  是憤怒、驚詫、不敢置信,還是傷心欲絕?

  「我知道了。」伍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再無下文。

  這樣的反應,出乎陳曦的預料,她愣了愣,試探性地問伍媚:「我和他相親,你不介意?」

  「可是其仁並沒有和你交往,不是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她追著方其仁跑,可是——

  「他欣賞你,卻不愛你。」欣賞而不是喜歡的感情,可以做朋友,卻達不到戀人的境地,「美貌、財富、學識,我都不如你。但我愛其仁,我相信他。」

  「你是這樣想的?」陳曦沉默片刻,才開口問她,「就因為你相信他?」

  愛情真真假假,從父母貌合神離的失敗婚姻中,她已得出結論:千萬不要輕信男人的話。越是自己愛的男人,更要提高警惕。

  「我相信他。」不知道陳曦的心思,伍媚點頭,「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

  「信別人,先要信自己。我相信自己對其仁付出的愛,相信自己和其仁之間的感情。」娓娓道來,伍媚的臉上逐漸露出笑容,「不可否認,我自卑過、懦弱過,對這段感情也曾經躑躅不前。但其仁告訴我,不要輕易改變自己,他愛的,是伍媚;而伍媚,要相信自己。」她看向陳曦若有所思的模樣,「我信了,放開了。對人生、對愛情,每一天,我都有新的企盼。」

  陳曦凝視她笑意遍佈的臉,心有所動——放開嗎?方其仁對她也說過這樣的話。

  ——你要的是一個居家過日子的男人,至於愛不愛,已屬次要……放開些,順從心意,找自己喜歡的人,不是更好?

  是嗎?是不是因為心底的那個結束縛,所以她放不開自己。她要的,是居家過日子對她一心一意的男人,只不過恰好有這樣一個符合標準的男人出現了,中了她的意,所以她就以為自己愛了,一味地去追求?

  這樣的認知在腦海中浮現,她忍不住問自己,除了喜歡方其仁的專一,她到底還在乎他的什麼?

  可怕的是,她找不出其他,找不出伍媚那樣豐沛的感情。

  果真,是自己錯了!

  「我以為自己那天的舉動,足以令你和方其仁冷戰。」說不清什麼原因,她心底忽然釋然,「對,我是故意的。從來沒有人拒絕過我,這口氣我嚥不下,所以要小小報復一下。誰想到,我判斷錯了。」

  伍媚張張嘴,想要說什麼。

  「別說——我輸了,但至少,顏面很徹底不是嗎?」心情豁然開朗,陳曦的口氣也輕鬆了許多。深吸了一口氣,她沖伍媚開口,「原本以為我和你注定要愛上同一個男人,原來不是……」

  「你……不愛其仁?」伍媚有些驚訝地問她,聽不懂她模稜兩可的話,只是對她態度忽然的轉變,有些不太明白。

  「大概是吧,我現在也不敢肯定。說不定我繞一圈回來之後,還是覺得方其仁最適合我,到時候你還是要做好應戰的準備。」陳曦聳聳肩,站起身來,向伍媚伸出手,「雖然我對你沒有好感,但至少,我想,自己可以慢慢試著和你做朋友。」

  伍媚握了握她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叫出聲來:「陳曦——」

  第一次喚她,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此時卻倍感親切。

  這樣就好,真的很好……

  靜坐在河岸邊的露天茶座,微風席席,涼茶入口,倍感清爽,不覺慵懶下來,不想動彈。

  難得哦,在期末應考的季節,有這麼優哉的時間,實在找不出幾次,不好好享受,又會白白浪費了去。

  「我聽說,你和陳曦相親過?」

  「咳咳……」不提防,被突如其來的話給煞到,含在嘴裡尚未來得及嚥下的茶水嗆進了喉嚨,引得方其仁一陣猛烈的咳嗽。

  「你怎麼知道?」他問坐在自己身邊的伍媚,下意識地瞪了一眼對面的汪環宇,結果後者更為吃驚,一副還沒有弄清楚狀況的茫然表情,立即消除了他的懷疑,「我媽跟你說的?」

  不過想想,這種可能性好像也不太高。

  「不是。」伍媚搖搖頭,順便撿起從汪環宇手中掉落在桌上的吸管,好心地物歸原主。

  不是?那就奇怪了。方其仁皺起眉頭,實在想不透伍媚是從何處知曉。

  「其仁,你和陳曦相親過?」好不容易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回神,汪環宇有些不敢置信地問方其仁。

  老天爺,這樣的好事,為什麼從來都沒有落到過自己的頭上?

  「沒錯。」方其仁承認,一句話,當是對兩個人的回答。

  「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也不用這麼誠實吧……」汪環宇翻了個白眼,有些受不了地咕噥著。既然與伍媚交往,雖說要坦誠,但能夠不說的還是盡量不說比較好。言多必失,其仁他,恐怕還沒有弄清楚這個千古不變的真理哦……

  伍媚看了方其仁一眼,拿起一塊冰塊,放進自己的飲料杯中,細細攪拌。

  「你,沒有其他要問的了?」等了半晌,卻沒有等到她的下文。她若無其事,他卻忍不住問了。

  「你還希望我問什麼?」他有些緊張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意思,伍媚用手托臉,佯裝思考,「是點到為止,還是深入具體?」

  「伍媚——」方其仁挫敗地低叫。她嘴角笑意漸濃,明知故問,根本就是存心在逗弄他。

  「問什麼好呢?」欲罷不能了,心情出奇地好,對這個遊戲,怎麼也不願意就此結束,「那就問問,你參加過多少回的相親?」

  沉默,無語,五分鐘後,只見方其仁鎖得更緊的眉頭。

  他不是拖沓的人,對這麼反常的狀態,她好奇地問他:「不願意說?」

  「不是。」方其仁沉吟道,「太多了,數不清了。」

  這一次輪到她乾瞪眼,對他「大手筆」的回答,有了點埋怨的情緒,「周旋之間,你很樂此不疲?」好酸的語氣,自己都能聽出來。

  「伍媚,你可千萬不要誤會!」汪環宇非常仗義地為方其仁洗刷冤屈,「這主要是他媽媽的安排,其仁每次都只是走走過場,不當真的。你沒看見,他一到那種場合就那樣一坐,冷若冰霜的模樣比小龍女的功底還深幾分,別人對他不退避三舍已算是阿彌陀佛了,哪還有勇氣跟他擦出一段愛的火花……」

  「環宇,你可以歇歇了。」方其仁打斷汪環宇的滔滔不絕,指指他面前的水杯,提醒他是時候該潤潤喉了。

  拜託,汪環宇究竟是在讚美還是貶低?冷若冰霜?他還艷若桃李呢。再任由汪環宇漫無邊際地神吹下去,他極有可能搖身一變,成為東方不敗。

  「我不渴……」汪環宇才冒出三個字,就接收到方其仁的威脅眼光。嚥下未來得及出口的話,他住口,乖乖地捧著水杯喝飲料。

  言多必失,他才提醒過的,還是少言為妙。方其仁那傢伙,表面上不聲不響,整起人來,可陰毒得很呢。

  「伍媚……」

  咦,沒下文了?汪環宇忍不住瞥了一眼,恰好迎上方其仁別有深意的目光。

  不會吧?汪環宇苦著臉,用很「哀兵」的眼神拜託。

  方其仁挑眉,努努嘴。

  好了,好了,他明白了啦,不用這麼催行不行?

  「我還有事。」汪環宇慢吞吞地站起來,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愛情擺中間,道義放兩旁。這不,媳婦還沒娶進門呢,就迫不及待地驅逐他了——雖然,他待在這裡,確實也有點電燈泡。

  「不送了。」方其仁好乾脆地回答他。

  乖乖隆的冬,不用這麼直接吧?好歹挽留一下,他推辭一下,至少在顏面上也過得去吧?

  算了,懶得計較,反正他臉皮也比較厚,這麼點小傷害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動痊癒。

  「你經常這樣打擊汪環宇?」伍媚抿了抿嘴,問方其仁。對汪環宇臨去時那堪稱「傷心欲絕」的表情,記憶深刻。

  「我只是要他自覺。」方其仁強調,「很顯然,他的情商還過得去。」

  「繼續剛才的話題?」伍媚不依不饒。

  「當然。」閒雜人等退去,自然輪到主角出場,方其仁勇敢接招,「老實說,雖然是我媽安排,但我並不十分排斥。相親也是一種手段,說不定,能遇到,也是一種緣分。」

  「結果呢?」

  「很遺憾,都沒感覺。」方其仁搖搖頭,「以至我年華虛度到二十五,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很難叫人漠視,伍媚忍俊不禁,終於笑出聲來。

  「伍小姐,我的解釋你還滿意嗎?」方其仁執起她的手,很紳士地徵詢她的意見。

  「嗯。」伍媚也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有待考慮。」

  「是嗎?」方其仁似笑非笑,手忽然伸向她的兩腋,「要考慮多久?」

  不提防,就這樣被他偷襲,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癢得受不了,只有不斷求饒:「不考慮了,不考慮了……我滿意,滿意極了!」

  方其仁停止動作,伍媚笑癱在他身上,覺得渾身虛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

  「其仁——」她枕在他的膝上,微微喘氣,「你和陳曦相親的事,是她自己告訴我的。」話音剛落,就感覺他的軀體緊繃,她伸手拍拍他的腿,「別擔心,她沒有惡意,只是好奇我在得知之後的反應而已。」

  「她很好強。」方其仁揉揉她的髮,如此評價。

  「是很好強呢……」她笑,贊同他的話,「她說,雖然對我沒有好感,但至少她可以慢慢試著和我做朋友。」

  揉搓自己短髮的手忽然停下,不用抬頭,她也能猜到他錯愕的表情。

  「我叫她陳曦了。」她探出手去,將方其仁的手拉下,貼在自己的臉頰旁,凝望河面因為燈火而五光十色的粼粼波光,「既然我不能對她用另一種親密的稱謂,這樣的代替也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第10章

  陳潛快速地瀏覽了一遍秘書遞送的文件,利落地簽字後,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策劃書,正準備起身,一抬頭,就看見了坐在對面的陳曦。

  「我很忙。」這才發現自己將她忽略得太徹底,但現在,他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再顧及其他,「三點鐘的會很重要。爺爺要過來,你知道,他不喜歡人遲到。」

  「你還有十分鐘。」陳曦瞥了一眼桌上的電子鐘,「而我要說的話很短,用不了那麼多的時間。」

  「好吧。」陳潛想了想,重新落座,作了讓步,同時也給了限制,「不超過一分鐘。」

  「十秒就夠了。」陳曦望著有些心不在焉的陳潛,「我放棄了。」

  陳潛皺起眉頭——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摸不清來龍去脈,一時間,他弄不懂陳曦究竟要表達什麼。

  「我說——」陳曦加重語氣,「對方其仁,我放棄了。」

  前後銜接上的內容,令陳潛驟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她的眼神有幾分懷疑,「為什麼?」

  「時間到了。」陳曦指指電子鐘,「你只給了我一分鐘。」

  看了她一眼,陳潛不聲不響地拿起電子鐘撥弄了一番後,重新放在陳曦面前,點點下巴,示意她看。

  陳曦掃了一眼屏幕,顯示的時間已經退到五分鐘之前。陳潛的暗示已經很明顯——在允許的時間內,她要給他合理的解釋。

  「別當我在耍心機。」陳曦微微笑了笑,「不小心靈光一閃,想開了許多,覺得自己沒必要老困在得不到的感情沼澤中脫不了身。」

  「你不是輕易認輸的人。」陳潛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其中找出可疑的蛛絲馬跡,但很可惜,除了笑意之外別無其他可尋。

  「不輕易,並不代表不會。」陳曦搖頭,若有似無地歎了一口氣,「方其仁和伍媚之間的感情,根本就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有多複雜?」陳潛輕哼,忽然冷淡下來的語氣足以昭示他對聽到的那個人的名字是多麼敏感。

  「如果你肯愛,根本就不需要我來解釋什麼。」陳曦反駁,很直接,很犀利。

  陳潛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說什麼,悅耳的鈴音響起,他切下分機,口氣不佳地發問:「什麼事?」

  「陳總……」他不怎麼好的語氣使那邊的人遲疑了一下,「會議還有三分鐘開始。」

  「我知道了。」他回答,有些不耐煩。

  「還有,伍小姐來了,帶著一位先生,他們要見您。」

  正準備按鍵的手指停在電話上方。

  「陳總?」

  「請他們進來。」沉默片刻,他開口吩咐道。

  「可是陳總,您的會議,董事長已經來了……」

  「延遲三十分鐘,我說的,就這樣。」

  「要是爺爺知道你居然這樣做,一定會大發雷霆。」很佩服他的勇氣,但同時她也不得不提醒他由此可能造成的後果。

  「我倒要看看,方其仁究竟對伍媚愛到什麼程度。連自信如你,都不得不知難而退。」

  他不相信方其仁會捨陳曦取伍媚,恰如他所擔心的,花花世界中,男人因金錢、美色而迷失的不在少數,誰能肯定方其仁就不是其中一員?誰又能保證伍媚跟著方其仁,未來就一定幸福?

  門被輕輕叩響,兩聲之後,被輕輕推開。

  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門外的方其仁,至於他身邊的人,一時間,他難以做出判斷。

  是伍媚,但又不像——短短的頭髮長了些;顧盼的眼中多了生動,少了呆板;神情不比往日的單調,平添了幾分自信的光彩。

  一個全新的伍媚,他幾乎不敢相認,有那麼一會兒,自己只能失神地看著她,無法言語。

  「改變很多,是不是?」陳曦壓低音量,悄聲問還處於怔忡中的陳潛。

  數月前還在陳潛婚禮上平淡無奇的伍媚,而今,變得別有一番韻味。

  虛偽的愛情令人身心疲累,甜蜜的愛情使人激勵振奮。心靈的滋潤從容貌的生輝顯而易見,若是陳潛還不相信,那樣的心態,就已經接近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陳曦的話提醒了他。陳潛拉回自己的視線,硬邦邦地開口:「進來吧。」

  與方其仁一同走進來站定,伍媚看向不遠處臉色不太好的陳潛,輕叫出聲:「哥——」

  再怎樣強裝無動於衷,心房還是被這樣親密的稱呼震動,拉不下顏面,費了好大的勁,陳潛才勉強做出愛理不理的模樣。

  「我今天和其仁過來,是想認真地跟你談談。」

  沒有回應,陳潛別過臉,根本不理睬伍媚。

  伍媚看了看陳曦,後者聳聳肩,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

  「哥,你在聽我說嗎?」無奈之餘,伍媚試探性地問陳潛。

  這一次,終於引起了陳潛的注意。他轉過頭,掃了伍媚一眼,很冷漠地開口:「我說過,如果你選了方其仁,我就不再是你哥哥。」

  「如果你今天來是為了說服我給你們祝福,對不起,我一向都固執己見。」他這個哥哥比不上方其仁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旦兩者發生了衝突,她寧可選擇方其仁,「若沒有別的事,我要開會了。」

  同一個話題,即使一千次,一萬次,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陳先生——」方其仁用力握了握伍媚的手,無聲地給她安慰,「我想,你對我們的來意有所誤會。」

  「誤會?」兩人交握的手,看在陳潛眼中,尤為刺目。

  「你以為我們是來說服你的?」方其仁對陳潛的冷眼視而不見,「實際上,是我要伍媚帶我來見你。」

  「好,你現在見到我了。」陳潛張開雙手,撐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是不是還需要我問:『你好方先生,不知什麼地方可以效勞?』」

  伍媚執意喜歡方其仁,甚至為了方其仁不惜與他翻臉,要對方其仁有好臉色,對他來說實在有些強人所難。所以,他對方其仁沒有好的觀感也是情理之中,即使奚落他,也有充分的理由。

  「大哥?」陳曦有些驚訝地看陳潛。失了分寸,他話中挑釁的意味甚濃,全無平日的好風度。

  「其仁——」伍媚不自覺地拉了拉方其仁的衣袖,怕他被陳潛無端的譏誚給激怒。

  「放心。」方其仁語氣平靜,拍了拍伍媚的手,要她寬心。隨後,面對陳潛譏嘲的笑容,他淡淡地開口,「沒錯,我之所以來找你,是希望大家能平心靜氣地談談我和伍媚之間交往的事。但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言畢,他拉著伍媚,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陳潛站起身,出聲制止。盯著方其仁的背影,他沉聲問道,「什麼意思?」

  方其仁回頭看他,「主觀情緒太強,我不相信和你能談出什麼結果。」

  是說他太過主觀臆斷嗎?

  「方其仁,少在我面前說教,我不吃你這一套。」莫名的火氣直往頭頂沖,陳潛猛拍桌子,低低咆哮,「你當你是誰?你懂多少?又憑什麼來指責我?」

  是誰在關心伍媚?是誰在愛護伍媚?他小心翼翼地呵護,帶她遠離一切的傷害,補償她失去母愛的痛苦。十幾年來,他是伍媚的天,是為她避風擋雨棲息的港灣。

  可是,因為方其仁的出現,他失去了伍媚的信任和依賴。這種情況下,若他還能和方其仁談笑生風,那才叫奇怪。

  「大哥,冷靜一點。」見陳潛動了真格,陳曦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她一邊出聲勸慰陳潛一邊用眼神示意方其仁,適可而止。

  「其仁,算了,我們先走好不好?」伍媚挽住方其仁的手臂,希望他不要再去刺激陳潛。

  「我沒有指責你。」方其仁忽略陳曦的暗示,也不理會伍媚的懇求,他立在原地,目光毫不畏懼地與陳潛相撞,「我瞭解的不多,但至少知道,你是一個好哥哥,你對伍媚照顧得無微不至。你保護她,不想見到她被傷害,你希望處處做到防患於未然——無論是她的生活,還是她的情感。」

  陳潛沉默下來。

  「我來見你,是希望你能瞭解,感情無法在一瞬間做出永恆的承諾。正因為愛伍媚,對無法預料的將來我只能希冀,而不能肯定。把握現在擁有的,才是最大的幸福。」

  「伍媚——」陳潛終於開口,凝視伍媚,「他說的,是你想的嗎?」

  「哥,相信我,我比你想像中的要堅強很多。」伍媚點點頭,很認真地回答陳潛。

  處處為她著想,到頭來才發現,原來她自己的想法,完全與他背道而馳。

  一瞬間,四個人都沒有說話,整個房間沒有一點聲響,靜得可怕。

  紅色電話鍵在閃爍,提醒有來電,陳潛按下,聽見很急促的聲音:「陳總,董事長來找您了……董事長,您等等,陳總他真的有事……」

  「還有什麼事能大過這次談判?」

  門被大力推開,威嚴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一名精神矍鑠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言語間很是不滿。

  「延遲三十分鐘?你知道和雷家這份合約意味著什麼嗎?不知輕重!」老人一頓訓斥之後,目光停在方其仁和伍媚身上,「潛兒,他們是誰?」

  女孩兒的樣貌有些眼熟,但一時間,他想不起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了。

  而伍媚記得他——十歲那年,窗口旁,她自上而下打量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種冷冰冰的探究眼神。

  她要自己盡量保持鎮定,但是,行動背叛了意識,她還是不自覺地朝方其仁的背後縮了縮身子。

  沒有人回答,空氣凝滯,氣氛緊張。

  「我在問話,沒聽見嗎?」老人提高了音量,目光依舊鎖定伍媚。

  「告訴他。」方其仁忽然出聲,將伍媚從身後拉出來,與老人面對面地站立。從陳潛、陳曦的舉止以及伍媚的退縮,他已經猜到面前這個威懾力十足的老人是誰。

  他要伍媚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她並不虧欠什麼,為什麼要一味逃避?

  伍媚緊張地看了看方其仁,他望著自己,眼中有無言的鼓勵。

  「我叫伍媚。」舔舔自己的嘴唇,她開口,有些忐忑,不知報出自己的名字後結果會如何。

  「伍媚、伍媚……」喃喃念叨,老人的眼睛忽然瞪大,「你說你叫伍媚?」

  姓伍的女人,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不過早在十幾年前就化為塵土。至於眼前的這一個,他想,他知道她是誰了。

  「你來這裡幹什麼?」他輕蔑地開口,對伍媚不屑一顧,逕直問陳潛,「潛兒,這是怎麼回事?」

  伍媚看著他,表情有些黯然。雖然早就告訴自己不在乎,但心,還是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面對威嚴的來人,陳潛瞧了一眼伍媚,才開口道:「伍媚是來找我的,有些事,我們要談談……」

  「我知道她是來找你的。」陳潛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老人提高的聲音打斷,「但我不記得有同意過你見她!」

  陳潛抿緊了嘴唇。

  「爺爺——」壓抑的氣氛令人窒息,陳曦左右看了看劍拔弩張的兩人,「其實大哥和伍媚……」

  「你又來攪和什麼?」老人瞪了陳曦一眼,「這裡還輪不到你來插嘴!」

  週遭沉靜下來,老人似乎篤定了無人再敢頂嘴,正準備發話,不料,一旁忽然有聲音響起——

  「我想,你至少得允許別人解釋。」

  老人沉下臉,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站在伍媚身邊的斯文男人身上,「你是誰?」

  「方其仁。」方其仁抬眼看他,沉著地開口。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有明顯的不屑,「我不認識你。」

  「無所謂。」對他輕蔑的眼神,方其仁只是微微笑了笑,聳聳肩膀,「今天之前,我也不認識你。」

  大概沒有料到他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頂撞自己,老人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對他神色的變化,方其仁熟視無睹,看了看陳曦和陳潛,他拉著伍媚退後了幾步,「你不用拿教訓他們的那一套來對付我——不用瞪我,我不是你的子孫,沒有義務承受你的脾氣。」他轉頭看了伍媚一眼,再淡淡地掃了一眼老人,「還有伍媚,你也沒有資格任意對她加以指責。」

  「你!」老人盯著方其仁,手指向伍媚,「我就是要說她,又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

  「今天、現在、此刻、眼前。」方其仁無懼地迎視他,「況且,她究竟有什麼過錯,必須得忍受你的橫加指責?」

  沒有料到他有如此一問,老人語塞,想要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始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一室寧靜,無人再開口言語,方其仁轉身,想要帶伍媚離開。實在是沒有必要上來的。飛揚跋扈,專制囂張,伍媚沒有生活在這樣的重重壓力之下,是她的幸運。

  沉默多時的伍媚輕輕拽了拽方其仁的衣袖,迫使方其仁停下腳步,她回頭看身後的老人,掙扎了半天,才輕輕地開口:「其實,我很想叫你一聲『爺爺』的……」

  老人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對她不理不睬。

  感覺方其仁用力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伍媚回過頭,向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不過,那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以前,我渴望你能接受我、容納我,就像哥哥一樣,還有很多的親人在身邊,還有人關心,還有人疼愛……」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從陳潛看到陳曦,最後落到老人的側面,微微一笑,「即使知道不可能,還是忍不住有小小的奢望。你大概認為我太過矯情,陳氏家大業大,誰不想分一杯羹,誰不想有一份繼承權?」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冷漠地開口:「難道你不想?」

  「不。」伍媚的話音剛落,就收到老人一個很是懷疑的白眼,「你不要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你要將我遠遠地排拒在外,我也知道。從十歲那年起,我就已經斷了念,我從來就沒有當過自己是陳家的人,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處心積慮地窺視陳家。」她慢慢抬頭,凝視方其仁,緊緊握住他的手,「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關愛,我一直在找的,是屬於自己的一份幸福和依靠,現在找到了,我會很珍惜、很珍惜……」

  她望著方其仁,旁若無人,笑得很開心。

  不再擔心無人關愛,不再擔心無人牽掛。她難過的時候,有他勸慰;她委屈的時候,有他出頭;她害怕的時候,有他保護……

  幸福的感覺,真好、真好……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心軟嗎?」

  「我只是把自己想要說的話說出來,至於其他的我並不期待。」根本就不理會耳邊的諷刺,這一次,是她反握住方其仁的手,拉著他,一起走。

  「站住!」

  沒有被嚇住,沒有停下,她拉著方其仁,一直走到門邊,手觸到門把的那一刻,她才回頭看身後那個暴怒的老人,「其仁說得對,我並不欠陳家什麼。即使你是長輩,也沒有權力對我吆來喝去。」

  門被擰開,即將跨出去的那一剎那,她回望著立在原地的錯愕老人,眼中有一絲柔情閃過,「再見了——爺爺!」

尾聲

  下班時分,擁擠是公車上永恆不變的旋律。混合的不同氣味,再加上悶熱的溫度,即便是開足了空調,也同樣使人心煩氣躁。

  「對不起、對不起……」為避開後退的人,不小心踩到了別人的腳背,汪環宇忙不迭地賠禮道歉完畢,很可憐地縮縮肩膀,努力擠壓自己的身體同時,他忍不住向身邊那兩個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還可以甘之若飴的傢伙抱怨,「我實在搞不懂你們兩個,放著好好的計程車不坐,偏要擠著舒服。雖說你們小兩口立志勤儉持家,也不用小氣到這種地步吧?」

  一年的時間,伍媚實習期滿,順利通過考核,合格留校,總算能與方其仁比翼雙飛,夫唱婦隨。今天,他厚著臉皮哈啦上他倆,好歹也要混頓慶功宴,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連水漂都沒打到一個,還被方其仁訛詐,車費也得自己報銷……

  「與小氣無關。」對汪環宇玩笑似的埋怨,伍媚並不在意。她輕笑,與方其仁對視一眼,後者眼中有笑意閃現。

  汪環宇揉搓自己的手臂,實在受不了兩人濃情蜜意把一車的觀眾當隱形人一般眉目傳情。更可氣的是,他根本就不懂他們那種眼神的含義,這對他這個超級好奇寶寶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折磨。

  拜託,還沒完?為人師表,收斂一點行不行?

  「咳,咳咳……」好吧,既然當事人渾然不覺自己的演出有多麼肉麻,那他就好心提醒一下好了。

  「嗓子疼?」還算有效果,因為方其仁從情意綿綿中抽空瞄了他一眼。不過聽語氣,不滿意多於關心。

  過分了。這麼明顯的暗示,方其仁根本就是在裝傻嘛。

  「我說你們……」幸好他屬於誨人不倦中的一分子,不介意再說上三五遍來點醒方其仁。開足馬力,正準備與方其仁大戰上三百回合,不料身體忽然一震,接著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牽引,身不由己地朝前跌去。

  他討厭急剎車,特別在這種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不過前方有肉墊,七葷八素地倒在別人身上,也沒感覺有多大的疼痛。正在暗自慶幸,不想背部立刻遭到不明物體的襲擊。好傢伙,重量不輕,有如泰山壓頂!

  腹背受敵,慘遭擠壓,汪環宇翻了一個白眼,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好艱難地回頭,看撲在自己背上的人,他對天發誓,他絕對是出於善意地建議:「小姐,該減肥了……」

  「你確定我們把環宇丟下,沒有問題?」伍媚立在站台上,望了一眼遠去的公車,不太放心地問方其仁。

  「依照他和那位小姐吵得面紅脖子粗的程度,再挺上幾站也沒有問題。」方其仁很肯定地回答伍媚。

  有意思,火槍對上了爆竹,棋逢對手,還真是不分上下。

  「那位小姐的脾氣不小哪。」

  「禍從口出,環宇活該受點教訓。」口無遮攔,一張嘴就叫人家減肥,不被臭罵一頓才怪。

  伍媚嗔怪地推推他,「別每次都這麼刻薄,活像和他有什麼大過節似的。適當的時候助人為樂,不也是你的品德之一?」

  「你把我的精神境界想得太高了。」方其仁拍拍她的臉蛋,「環宇那傢伙,十處打落九處都有他。我要是一一善後,恐怕早就累死了。」

  對方其仁正兒八經的模樣,伍媚笑而不答,任由他環住自己的肩,拉著她一起過街,走到對面的公寓,一步步邁上台階。

  「伍媚!」

  不期然,有人叫她。她抬頭,看見公寓大門前站著的人,是陳曦。

  她微怔,大概是因為許久不見,一時間不太習慣。

  陳曦步下台階,緩緩走到他們面前,目光掃過方其仁,停留在伍媚的臉上。片刻之後,她才開口,對伍媚道:「看得出來,你過得很快樂。」

  「謝謝。」伍媚下意識地回答,仍然不明白陳曦突然造訪的原因。

  「嘿,別那麼敵意地瞪我。」陳曦有些好笑地瞧著方其仁警惕的眼神,舉起雙手先表明清白,「我來,是有目的,但不代表陳家,而是我和大哥。」

  聽到熟悉的名字,伍媚的心房不由一震,忍不住問她:「哥哥他,還好嗎?」

  「哪方面?」陳曦反問,見伍媚又被問住,她歎氣,「當初你也看見了,其實很多的事我們都身不由己。但要過得隨心所欲,掙脫家族與名譽的枷鎖,需要莫大的勇氣。顯然,我和大哥都無法逃脫。這一點上,伍媚,我真的很羨慕你。」

  一開始就被排拒,所以能夠自在,所以能夠自由。能愛、能恨、能選擇……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意料之外的幸運?

  「陳曦?」

  「聽說你們準備結婚了。」暫時收起自己的情緒,陳曦微笑,從身後拿出一個很精美的禮盒,拉過伍媚的手,遞給她,「當不了親戚,我們還是朋友——這是我的賀禮,恭喜你們!」

  伍媚看看手上的禮盒,再瞧瞧陳曦。

  「還有——」陳曦從包裡拿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紙袋,「這是大哥要我轉交給你的。」

  「他,為什麼不來?」伍媚接過紙袋,抱在胸前,只覺得心裡有點酸酸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見她的眼圈開始發紅,陳曦聳聳肩膀,「也許是當初撂下的話太狠,他一向好強,放不下面子,只好折中。無論怎麼樣,我想,他畢竟還是在乎你的。」

  最後一句話,逼出了伍媚再也藏不住的淚水,潸然落下,沾染了雙頰。

  「大哥要我告訴你一句話。」陳曦望著將伍媚擁入懷中輕聲安慰的方其仁,頓了頓,「記住你的承諾,如果你違背了,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替伍媚討回公道!」

  「我知道了。」方其仁替伍媚擦去淚水,「也請你轉告他,如果我違背了承諾,第一個不放過我的,就是我自己。」

  「有你這句話,他應該可以放心。」陳曦點頭,想了想,將手伸到方其仁的面前,「婚禮上,應該會請我喝杯喜酒吧?」

  方其仁伸出手,回握了她一下,「一定!」

  陳曦笑了,明眸皓齒,依舊動人,轉身離去,長髮如絲,背影婀娜。

  「是祝福嗎?」伍媚依偎在方其仁的懷裡,望著陳曦遠去的身影,輕聲問他。

  「是的。」方其仁捧起她的臉,要她看自己的眼睛,拂開她額前新長的髮,在她眉間烙下一吻,「你哥哥的,還有姐姐的。」

  她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面部的肌肉僵硬一片,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哭還是在笑。

  「伍媚……」方其仁在她耳邊輕輕呢喃,「關心你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知道、我知道……」伍媚張開雙臂,摟著方其仁,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不斷重複。

  幸福曾經何其遙遠,而現在,所有企盼的一切,她都有了啊……

  「你真的不過去?」

  靜靜停在隱蔽角落的車裡,陳曦問身邊一直專注看著窗外的陳潛。

  「不必了。」陳潛收回目光,「她幸福,那就好。」

  始終放不下,但高傲如他,又不肯放下身段示好,只能悄悄關心,看她過得好不好。

  還好,方其仁算是一諾千金,伍媚她整個人看上去,比以往更有朝氣。

  他的這個妹妹,固執地堅守自己的信念,懂得了反抗,不肯放棄,執意而為,要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不是一件太壞的事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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