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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我在你身邊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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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17 0 3
簡介:
帥氣英俊、謙和有禮,
成熟冷靜的外表下,
卻有清澈如水的眼眸,
天然純真得一如懵懂孩童……
這就是與她相親的白馬王子嗎?
什麼?短短幾句話就請求她嫁給他,
這……他是不是瘋了?
而她,為什麼要答應嫁給他,
即便知道了他的“不良”目的,
也心甘情願地沉淪?
是折服於他的氣質,
還是被他出色的皮囊所迷惑,
跟他一起瘋了?

 楔子

  社會還是很現實的。

  這具體體現在,成功優秀的男人三十未婚,是黃金乃至鑽石單身漢,而且潛在行情會隨著年齡與日俱增;而女孩子一旦過了二十五歲,無論你多麼成功與優秀,立即被丟進大齡青年的洶湧隊伍。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一堆親戚朋友成天圍著你轉,眾人划槳開大船,齊心協力地想要將你推銷出去。

  「蕾蕾,怎麼又遲到了?不是說下班就過來的——等等,五筒我槓——」責備的語氣立刻變為興奮,注意力顯然也沒有放在遲到的「某人」身上,忙裡偷閒地隨手指了身後的方向,「自己進去——喂,慢著,我要碰!哈,小心,我可是清一色極品吶!」時代果然在進步,傳統的媒婆角色,也抵擋不住麻將的魔力。

  甘蕾搖了搖頭,四個人搓得正酣,一時半會,恐怕沒有理會她的可能。她抬眼望了一眼後面緊閉的包廂門,暫且不管裡面坐著的是什麼樣的男人,這麼沒有功德心地將別人甩在裡面落單,她未免替自己的親戚們汗顏。

  她,甘蕾,名牌商業學院畢業,現在的身份是赫赫有名的蘭雲實業的彩妝品牌經理,工作業績卓越,深得上司賞識、下屬尊重。可惜,她親愛的家人,對她職場的輝煌戰果視而不見,唯一瞄準的,是她已近二十八歲的「高齡」而依舊沒有男友的事實。

  於是,在「大撒網、重點抓」的政策下,她被趕鴨子上架的相親歷程就這麼開始。

  總認為真正的愛情是水到渠成的開始,而不是被抓在一起彆扭又做作地聊天、散步,周圍還有一幫觀望的熱心腸家長。偏偏又不能直截了當地潑她可愛的三姑六婆的冷水,所以只能迂迴打哈哈。一般情況下,遇到這樣的事,她便借口加班,遲到個把鐘頭,待慢悠悠地晃到相親地點,相親的對象往往都已經在她之前拂袖離去。

  所以,她難免好奇起來,今天相親的對象,居然會有這麼好的耐心。要知道,這一次她可不是故意的,而是公司的緊急會議整整拖延了她三個小時的時間。


  在這種強烈好奇心的趨勢下,她忽略周圍的麻將聲聲、吆喝連連,擰開了門,逕直走了進去……

  1

  原定的會議因為兩位部門經理的相反意見延長,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二位還在唇槍舌劍,樂在其中。而那位被老董委派的新任總經理,根本就在看好戲一般,似乎沒有結束他們這麼毫無意義爭論的打算。

  對面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坐在一邊的甘蕾終於忍無可忍,悄悄抬腕看了看表。

  「甘經理,你有事?」

  在如此濃重的火藥味之下,指名道姓地具體點到一個人,而且聲音還是這麼大,足以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瞬間,整個會議室靜下來,齊刷刷的眼光彷彿訓練有素一般,一致掃射過來。

  猝不及防,甘蕾的手還維持半彎的姿勢,連粘在手錶上的視線都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甘經理,我說,你有事?」

  成功制止了異常煩悶的爭論,坐在上手的蘇新文蘇大總經理,舒服地調整了姿勢,不厭其煩地又問了她一遍,似乎沒有放過她的打算。

  「啊,沒什麼事,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現在的具體時間。」甘蕾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優雅地以目光回視大家,微微一笑,非常得體。

  靠,這麼小的動作都被看到,電子眼啊——在心裡面,她很是惡劣地嘀咕了一句。

  蘇新文似乎存心與她作對,毫不顧忌還有數十人旁觀,就這麼跟她閒聊起來,「具體時間?甘經理,你急著下班嗎?」半側過身,他曲起手指,敲了敲寬大的會議桌,「哦,對了,我倒忘了,甘經理是一年前結的婚吧?」

  有必要在這麼高層嚴肅的會議上將她的私人問題擺在檯面上講嗎?微微有些惱火,偏又不能得罪了衣食父母,甘蕾很委婉地開口提醒:「我不大習慣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自己的隱私問題。」

  「隱私?」蘇新文笑了起來——看在甘蕾眼中,很是欠扁的那種,「除了我,在座的各位基本都參加了你的婚禮,你認為這是秘密?」


  風度、風度,千萬不能中招——甘蕾在心裡默念台詞N遍,而後瞅了周圍伸長耳朵的眾位,保持良好的大家風範,她很平靜地建議,「如果蘇總認為這件事比今天要討論的議案更有價值的話,我覺得不如散會,不必再浪費各位經理的寶貴時間。」

  話音剛落,有人在吸氣——她聳聳肩,無所謂。

  「你是在責備我?」蘇新文的眉挑了起來。

  「抱歉,這是職業病。」甘蕾否認,合上面前的文件夾,雙手交握迎視蘇新文,一語雙關,「身為品牌經理,我總是喜歡估量產品的潛在價值。」

  既然鉚上了,就鉚到底好了,說不定大老闆一氣之下解散了會議,倒正合了她的意。

  正在想,手機振動了起來,大概料到這時候應該是誰打進來,她暫時忽略與蘇新文之間的小小矛盾,忙不迭地接通手機,壓低了身子,捂著嘴小聲開口:「喂——」

  「我餓了。」

  第一句話,就跟料想中的一模一樣,只是語氣聽起來很疲憊。

  「今天很累嗎?」聽了聲音就心疼,她放柔了語調,非常呵護地詢問。

  「嗯,做了兩個手術。」那邊的聲音頓了頓,摻雜著不知名的聲響,「等了你兩個小時,什麼時候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好生懺悔,她忙著抱歉,「就快下班了,你先看看冰箱,我記得裡面還有沙拉的——還有,你瞧瞧櫥櫃,最上面的那一格,昨天做的泡芙……」

  「你很忙嗎?」那邊的語調再降低了幾度,隱隱有問話聲,「我記得,你們公司是在十六樓吧?」

  「什麼?」一時沒反應過來,甘蕾不由自主地愣了愣。不過只有短短幾秒,她聰明的大腦立即反應過來,而後,眼神迅速朝一邊掃去——

  「哇!」面前的一張臉好大,駭著了她,一個激靈,手機沒拿住,鏗鏘掉在地上。

  第一個動作,是蹲下身,從桌下撿起手機,一看,斷了線;第二個動作,是抬頭瞪那個不知什麼時候立在她旁邊不聲不響嚇死人不償命的蘇新文。


  「蘇總,你要召見我,完全可以請秘書代勞。」甘蕾客氣地提醒。

  蘇新文扶著椅背,也很合作地回答:「下一次我會注意的。」

  還有下一次?

  當沒看見甘蕾不爽的表情,蘇新文摸摸自己的下巴,「你剛才接電話的語氣神態,還真跟你平時的雷厲風行完全不同。」「蘇總,你這是批評我吧?」她可沒傻帽到真以為他在誇獎自己兼具溫柔和果斷的兩種優良作風,說是公私不分還差不多。

  「哪裡的話,甘經理,你真是太敏感了。」

  切,要不是獨具敏感,她能在前任挑剔老爺子的手下幹得風升水起?

  「蘇總……」眼見話題越扯越遠,一幫人在旁邊做木偶陪襯也著實不太雅觀,秘書輕輕咳了咳,提醒玩得正起勁的老總適可而止。

  「那好吧。」蘇新文拍了拍手,「既然時間耽誤得差不多了,那就散會吧——誰?」

  會議室的門,從外敲了一下,聽見他的問話,又敲了兩下。

  離門最近的人看了看蘇新文,後者點了點頭,於是順手拉開門。

  「你好。」門外,出現一位帥氣逼人的男人,對滿會議室的人熟視無睹,他的視線從門邊為他開門的人移到站立的蘇新文、再落到旁邊的甘蕾身上,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我來接你,可以走了嗎?」

  對愛情,不是沒有過甜美的憧憬。十七八歲以前,欣賞陽光、開朗在球場上肆意揮灑青春的男孩;上了大學之後,容易被斯文儒雅的學長吸引;步入社會,精明的男子太多,天真不足,世故有餘,便全然退去了年少的輕狂與瀟灑。

  於是,她那個關於愛情的美夢,隨著年齡的漸長,慢慢地變得蒼白無力起來。

  原以為就這麼著吧,順其自然,說不定某一天,自然而然會遇見一個令自己怦然心動的白馬王子。可是沒想到,一場刻意安排的邂逅,遇到的那個男人,點燃了心中沉寂已久的火焰,令她心甘情願地沉淪下去。

  帥氣英俊,謙和有禮,成熟冷靜的外表下,卻有清澈如水的眼眸,天然純真得一如懵懂孩童……


  「你不餓嗎?」

  飄遊的思緒被簡潔的問話打斷,甘蕾眨了眨眼睛,見對面坐著的男人奇怪地望著她面前根本沒動的食物。她笑了笑,隨手將盤子推了過去,柔聲說道:「不太餓,你連我這份也吃掉好了。」

  董亦輝,她的丈夫,一名外科大夫。他們因為相親而相識於一年前,結婚於相識的第二天後,速度快得驚人,到現在,他們的結合都還被彼此的親朋好友譽為一個傳奇。

  其實,到現在她都還有漫步雲端的感覺,輕飄飄的,覺得不太真實。

  還記得那天,她因為好奇心而走進那間包間,初見董亦輝,因他出色的外表而稍微失態的時候——

  「聽說你的家務做得很好?」

  「聽說你不僅工作做得出色,持家理財也很有道?」

  「還聽說,你是一個很傳統的女性?」

  ……

  鬼知道這些「聽說」都是他從哪裡聽來的,但通通說得都是事實,所以她點頭承認,理論上是沒有錯誤,但沒想到董亦輝拋出來的下一句話更加石破天驚——

  「那麼,請你嫁給我好嗎?」

  人在瘋之前,會有瘋的預兆,所以,她有滿滿的震驚和短短的猶豫。不過,當目光再一次與他乾淨的眼神碰撞,或許折服於他的氣質,又或許,是真被他的出色皮囊給迷住,反正最後,她是與他一起瘋掉了。

  於是,當他們齊齊走出包間向在場眾人宣佈婚訊的時候,麻將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足見這股衝擊波帶來的震撼有多麼的強烈。

  再後來,她陸續瞭解到,她的老公之所以這麼快認定了她當妻子,是因為那時候他的父母意外身亡,而從小被過度保護的他,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所以才迫切地需要一位賢惠的妻子來打點他的一切。

  聽了這些傳言後,她暗捏了一把冷汗,欣慰董亦輝當初第一個找上的相親對象是她,否則依他三句訂終身的問話,早就有人捷足先登,哪裡還輪得到她來插足?

  「我飽了。」董亦輝吃完,抬眼看甘蕾,意外地發現她又在走神,舉起手張開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蕾蕾?」


  「哦,吃好了嗎?」甘蕾握住他手,這才發現他的手背上貼著OK繃,她皺起眉頭,「怎麼又受傷了?」

  「嗯,手術的時候,手術刀不小心割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這樣的「不小心」通常是由那些職業操守不佳,尤其是在手術時候心不在焉迷戀他「美貌」的小護士造成,可是拜託,難道就不能二者兼顧,欣賞美麗事物的同時也幹好手頭的工作嗎?

  「蕾蕾,你生氣了嗎?」見她繃緊了嘴角,董亦輝立即敏感地察覺到她隱隱有所不快,反握住她的手,他低聲問她。

  不明白一個年近三十的大男人,怎麼能夠保持這麼單純不摻雜質的目光,怕是,即使溺斃在他的眼神裡,也有人會前赴後繼吧?

  甘蕾輕輕歎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手,「結賬吧,我們回家。」

  董亦輝點點頭,起身,拿過外套,掏出皮夾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衣兜裡一同掉了出來。

  甘蕾彎腰拾起,是兩張電影票,時間是今晚八點。看看表,九點十八分,時間早就過了呢。

  「請我的?」她笑笑,揚了揚手中的電影票。

  「一個女病人,今天出院,我沒答應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又塞進來的。」董亦輝好看的眉皺了起來,從甘蕾手中拿過票,看也不看就撕成了兩半,丟在桌上。

  「新上映的大片,一張六十大鈔呢,亦輝,你好浪費。」甘蕾很「惋惜」地瞅那兩張頃刻間被他報廢的電影票。

  董亦輝從皮夾裡掏出錢付了賬,順勢摟過甘蕾的腰,攬著她一同往外走,推開門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頓,低頭看甘蕾,「蕾蕾,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做的菜。」

  嗯,不錯,這句話,聽起來還蠻受用。

  有一點點冷,然後,是有些冷,到最後,非常的冷。

  意識還在混沌,可惜身體的自然抗拒無法避免,縱使不甘願,甘蕾還是勉強地張開眼,迷迷糊糊地看去,先看見窗前拂動的紫紅色窗幔,而後,視線一路收回來,落在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的蜷曲身體上。


  她愣了愣,而後習慣性地朝旁邊看過去,果不其然,整床被子又被某人捲成一團霸佔了過去。

  「啊——嚏!」

  冷啊冷,不自覺地打了個噴嚏。甘蕾吸吸鼻子半爬起來,拽住被子一角用力扯了扯,不滿地嘀咕:「有沒有搞錯,我上超市都買超大號碼,你居然還是全盤接收,很過分呢……」

  無人回應,看來睡得很熟,或者,是不想理會她的騷擾。

  靠,竟然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半點殘羹冷炙都不留給她,冷空氣爬上光裸的手臂,掉了一胳膊雞皮疙瘩。

  「喂——」再爬近了些吆喝,還是不見反應,甘蕾的眼珠子轉了轉,壞壞地一笑,蹺起腳丫子慢慢地伸過去——

  還沒得逞!不提防,一個驚天大逆轉,她眼前一花,整個人仰翻在床,身上壓了一個人以及把兩個人蓋住的大被子。

  嗯,還好,這下子不太冷了。

  不過,真的好重吶。

  「亦輝,起來,你好重。」推推把整個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的董亦輝,甘蕾大聲抗議。

  「蕾蕾,你又在做壞事了,我是在懲罰你。」董亦輝將頭枕在甘蕾的頸窩,嗅著她的體香,滿足地歎了一口氣。話雖如此說,但他還是將腿自她身上移開,不過,依舊不打算還她自由。手指纏上她的卷髮,捋了捋,然後又鬆開,抬起頭,細細的吻撒在她的臉頰,「說,剛才你想要幹什麼?」

  甘蕾清楚地聽到自己嚥口水的聲音。

  眼前的人,凌亂的髮、睡意??的眼、無辜的表情,還有半裸的好身材;更糟糕的是,還是一名超級帥哥——上帝,甘蕾在心裡默默地劃十字架N遍,祈禱自己稍微矜持,千萬不要把持不住地撲上前去鯨吞蠶食,會人神共憤的啊……

  「蕾蕾,你在念叨什麼?」見她緊閉雙眼,默念有詞,看上去有幾分搞笑,董亦輝不明所以,翻身下來側躺在她身邊,小心地拿被子遮住兩個人,探過手去親暱地摟住甘蕾的腰肢,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放置在床頭的婚照上,微微笑了笑。


  至今,還記得她被他唐突求婚搞得下巴脫臼的模樣。有時候,生活真是奇怪,譬如甘蕾,當他正需要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她便真的出現了。

  打了個哈欠,被甘蕾騷擾,還沒睡夠,潛意識裡又想睡了。

  在心裡把各方菩薩都拜了拜以減輕自己罪孽的甘蕾一睜眼,就瞥到董亦輝昏昏欲睡的模樣,及時拉住他的上下眼皮,成功阻止它們合攏,她坐起來,拿了抱枕塞到他的頸下,「不准睡!」

  「蕾蕾,我好睏。」頭自動地枕到甘蕾的大腿上,董亦輝半睜著眼睛,小小聲地開口,「今天不是休息嗎?」

  慵懶的語調有點委屈的成分,無辜的眼神儘是不解,看得甘蕾都快要為自己的鐵石心腸自責起來,不過——

  「亦輝,你要我提醒你的,今天還有一個手術,十點,你不會忘記了吧?」她歎了一口氣,揉揉他的髮,非常抱歉地告訴他。

  董亦輝的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而後,整個人猛地彈起來,被子就這麼從他胸口滑下去,「啊呀,我真的忘了。」

  眼福啊、眼福啊——即使已經當了一年的夫妻,她的視線還是不自覺地要飄過去,不過畢竟還是惦念他的身體不要著涼,甘蕾很「賢惠」地撿了他的衣服遞過去,自己也起身——非常遺憾地再吸了吸口水。

  進廚房,打了豆漿,烙了煎蛋,她瞥了一眼掛鐘——九點三十分,手腳麻利,剛剛好。

  走入客廳,正巧董亦輝收拾妥當,她將手中的早餐放下,看他走過來,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一邊叮囑他吃一邊欣賞他的吃相。

  真奇怪,三十歲的男人,很少有人喜歡甜食的吧?偏偏她的親親老公喜歡得要死,不愛喝牛奶,只欣賞人工打磨的豆漿。於是,她便天天重複做著這樣的事,一年的時間,手藝日日增進,想來日後說不定可以開家豆漿店來安逸生活。

  呵,要是她的下屬知道雷厲風行的上司在家這麼賢妻良母,恐怕會瞪上銅鈴眼三天三夜吧?

  當乖乖居家小女人不在她的生平志向當中,偏偏遇上了一個長不大的老公——誰料得到呢?


  偏頭看吃相很好的董亦輝,她搖搖頭,站起身回到臥房換了休閒的衣服,再到廚房拿了菜籃,這才出來。注意到他也剛好吃完,乖乖收拾了碗碟,擱置在一旁。

  還有一點可取,至少她稍微培養了他的一點家務習慣,算是一年婚姻生活中的最大收穫吧。

  「走吧。」順手打開門,她回頭叫他,「晚餐想吃什麼?」

  大手術,中午是絕對趕不回來了,不過也好,做好充分的準備,仔細研究幾樣新的菜色,等他回來好好品嚐。

  「吃雞……」董亦輝拿過外套跟過來,下意識地接口,不過又立即搖頭,「還是算了,最近禽流感,還是吃魚好了。」

  「吃什麼魚呢?」甘蕾等他一同走進電梯,很耐心地繼續問。

  「鱈魚好不好?刺少,你上次做過的,味道很好。」董亦輝按了一樓,順手摟住她徵詢意見,眼睛居然在閃閃發亮。

  這個樣子……實在很像小孩子想要糖果的表情,引得她想發笑。

  「那,換種做法好不好?」她建議,同時將手中的菜籃朝上提了提,掩飾自己的笑意。

  董亦輝想也沒想,點了點頭。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他帶著甘蕾一同走出來,回頭看她,「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散散步。」甘蕾提醒他,「你快來不及了。」

  董亦輝低頭看了看時間,無可奈何地發現連對老婆獻點慇勤的時間都不夠了。他對甘蕾抱歉地笑了笑,匆匆吻了吻她的臉頰,便大步去取車。

  瞧他匆忙的背影,甘蕾聳了聳肩——習慣了,外科醫生忙起來黑白顛倒是常事。她這個人很懂得感恩的,至少,他們的新婚之夜,董亦輝沒有在手術室度過。

  甩著菜籃一搖一晃走出小區大門,身後有喇叭聲響,回頭,見是董亦輝從車窗探出頭朝她招手。

  她衝他拋了個飛吻,眉眼笑得彎彎。

  「我會盡早回來的。」董亦輝也在笑,駛過她的身旁輕輕地對她說,然後開車離去。

  雖然她沒抱多大希望,不過,還是很喜歡聽他說這句話。心情不錯,甘蕾情不自禁地哼起歌來。


  身後又有汽車的喇叭聲響,她沒在意,朝旁邊讓了讓,結果,還是響,而且一直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好奇地回頭過去——

  結果,額上的黑線立馬增加了幾條。

  拜她超人記憶力所賜,這麼熟的車牌號,實在很難忘記。

  「嗨,甘經理,真巧。」車子慢慢駛到她身旁停下,車窗緩緩被搖下,露出蘇新文大經理的招牌笑臉。

  「巧啊,蘇總,週末愉快。」甘蕾稍微調整了一下,立即露出得體的笑容,誰叫人家是自己的上司呢?

  「你也不錯。」蘇新文將甘蕾上下打量了一番,「這身打扮很居家。」

  「啊,是嗎?謝謝。」耶,她有沒有聽錯,一向喜歡跟她針鋒相對的蘇新文居然在誇獎她?不過狐疑歸狐疑,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好歹人家在誇獎自己。

  「不過呢——」蘇新文的半隻手擱在車窗上,摸摸下巴,「恕我直言,跟你先生站在一起,你這樣子看起來像是保姆。」

  額頭的黑線持續密集——她就知道,諸如蘇新文這號人,是不可能巴望他能在瞬間改變德行的。

  「蘇總,換位思考,如果你已婚,是希望回家太太能溫柔體貼地為你做飯呢,還是衣冠楚楚地與你唇槍舌劍地談生意?」甘蕾想自己恐怕有點皮笑肉不笑,「已婚男人畢竟還是希望自己太太在家像保姆一點好,不過依蘇總目前單身貴族的狀況,恐怕還體會不到。」

  「你在偷換概念。」蘇新文打了個響指,似笑非笑地瞥了甘蕾一眼,「更何況,我覺得你並不屬於溫柔體貼的類型。」

  不知道手上的菜籃能不能丟過去?還是不要,免得到時候還要重新買一個,多不划算!在心裡偷偷把蘇新文鄙視了若干次,甘蕾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跟這種毫無鑒賞力的男人計較。

  「甘經理——」

  「幹嗎?」意識到口氣有些不佳,甘蕾忙打住,緩了一口氣,盡量控制要禮貌對待自己的上司,「蘇總,還有事?」

  「不,沒了。」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忍功,不過更好奇她究竟能忍到何種程度,「我聽說,當初你嫁得很突然?」


  甘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果手中有錘頭之類的,她倒是很樂意砸過去——拜託,忍耐也有限度的,就算她是他的員工,也沒有義務要將自己的私生活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吧?

  見她沉默,蘇新文的頭再探出來了一些,「是因為你對男人的外表很挑剔?」

  「我認為,嫁人選老公和在市場買菜都是同樣的道理——下手要准,砍價要狠,還有就是行動要快,否則就沒得挑了。」牙齒磨呀磨,如果蘇新文是塊大排骨,恐怕早就屍骨無存了。

  蘇新文愣了一下,而後哈哈大笑起來。能將嫁人和買菜相提並論,可見他的品牌經理很有市場的風險意識呢,「東西挑得太好,你得注意了,恐怕會引得若干人偷覷。」

  「蘇總,慢慢忙,我先走不打攪你了。」關你什麼事?甘蕾在心裡哼了一聲,岔開話題,懶得回答。笑笑笑,笑什麼笑?!奸詐得像隻狐狸,怎麼就一點不像之前慈眉善目的老董呢?

  他不忙呀,不過是接人而已,沒想到甘蕾也住在這個小區。才想發話,只見她已調轉身朝相反方向走,他衝她背影喊:「喂,你不是去這邊嗎?」

  甘蕾頭也不回,馬馬虎虎地揮了揮手,走得更快,「我改變主意了。」

  瞧她遠去的背影,蘇新文自言自語,「你的主意還真是多變!」

  「是她?」

  蘇新文縮回身子,搖上車窗,從後視鏡中看坐在後座的女子,聳聳肩,不置可否。

  「她跟你鬥嘴,倒剛剛好。」雷瀟萌回過頭去看那個走得像是在快跑的人影,「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對你很不齒。」

  蘇新文不以為意,「可見我這個老闆還需要跟員工多多溝通。」

  雷瀟萌的唇角微微翹起來,非常完美的弧度,「難得見你這麼囂張挑釁。」

  「瀟萌,你想說什麼?」蘇新文挑眉、抬眼,與鏡中漂亮的眼眸對視,笑得很有風度。

  「你對她有興趣。」雷瀟萌終於笑起來,露出一口光潔的貝齒。她朝前傾了傾身體,伸出手拍了拍蘇新文的肩膀,無名指上的鑽戒熠熠生輝,「只可惜,你晚了一步。」


  2

  最後一針。

  手術線被剪斷,大功告成。董亦輝舒了一口氣,沒來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太好的感覺,他皺了皺眉,一滴汗珠滾落,滑進眼裡,不自覺地眨了眨眼——

  一塊手帕拭去他額間密密的汗,伴著關切又有點羞澀的話語——

  「董醫生,你累了嗎?」

  「謝謝。」董亦輝轉過頭去,將止血鉗遞給身邊的實習小護士。

  小護士臉蛋紅紅,見他看自己臉上的表情更為緊張,有點手足無措,為他擦汗的手也僵硬地放在他的額頭上不能動彈。

  「局部麻醉,大概半個小時會醒過來,先送回病房,到時候我來檢查。」董亦輝瞄了一眼心電圖,摘下口罩,如此吩咐。

  「哦——好好……」小護士如夢初醒,連連點頭,捧著止血鉗就要跟其他的人推病人出手術室。

  「喂——」董亦輝叫住她,無奈地發現記不起名字,只得含混帶過,「把東西放下,當心一些。」

  「對不起……」經由他提醒,小護士才注意到自己還拿著醫療器械亂竄,臉蛋紅得更加厲害,不顧自己半隻手還托著手術盤,就急匆匆地將止血鉗扔進去。

  董亦輝暗叫不妙,不過還是硬著頭皮伸手及時擋開止血鉗——鋒利器械過境,劃破手套,中指一陣涼意,而後便是切膚的疼痛。

  「董、董醫生……」英雄救美一定會有好報,更何況出手的又是一位卓爾不凡的大醫生。小護士當場感動得變了腔調,哽咽地捧著董亦輝的手就要處理傷口。

  單是看那雙眼睛中跳躍的光彩,太熟悉了,董亦輝開始渾身發毛。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幾乎是半強迫地抽回自己的手,他非常客氣地開口,順帶看了看距離新傷口不遠處手背上昨日才貼的OK繃帶,幾乎能夠想像甘蕾的表情——

  橫眉,冷眼,嘴上抱怨,然後是很心疼地詢問他的傷勢。她一向是屬於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哪……

  「董醫生……」不甘心受挫的小護士小心地喚他,對他嘴角忽然流露的笑意有些不明所以。


  「沒事了。」董亦輝回答,返身出了手術室,進消毒室脫去手術服、摘下手套,簡單地處理了自己的傷口,戴上腕表,看了看時間,時針已經指向六點。

  摸了摸肚子,有些餓了。

  八個小時的手術不算很長,也足夠消耗自己的體力。

  對著鏡子抓抓頭髮,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之前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覺。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似的,又說不出來,就像去年父母出意外的時候,他也是這種感覺……

  心一凜,他用力搖了搖頭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若是被甘蕾知道了,肯定又會笑他迷信。

  收拾妥當,他走出消毒室,本意是要去洗手間,不想剛拐過牆角,見前方正在拉拉扯扯的一對男女,頓覺不妙正要撤退,不想已被看見——

  「亦輝,手術做完了嗎?」

  甜膩膩、滑絲絲、嬌媚的聲音傳過來,他的雞皮疙瘩頓時掉落一地。

  「卞醫生,你好。」既然人家都打了招呼,他不應聲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亦輝,你又忘了嗎?」卞朝霞嘟著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叫我朝霞就好了,何必因為外人在這裡就要避諱?」

  如果沒有看錯,那個卞朝霞口中所謂的「外人」正在用很不屑的眼神看他,目光中透露出來的明顯信息,他讀得懂——

  你算哪根蔥?!

  嗯,說實話,他也無意當蔥蒜之流,只不過人有三急,他的確是需要上洗手間方便。

  「如果不麻煩的話——」一個人的涵養相當重要,董亦輝在對方警戒的目光中走過去,「請不要選擇在洗手間門口處理問題,好嗎?」語畢,從二人之間穿過,推開洗手間的門,又合攏,遠離風暴圈,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其實不太適應這麼複雜的情況,如果是甘蕾在這裡,肯定會快刀斬亂麻地利索處理好吧?

  「董——醫生?」

  好驚訝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董亦輝奇怪地抬頭,卻意外地看到化妝鏡前捏著半截口紅愣愣瞅他的護士長。

  根本用不著他過多思考,外面幾乎同一時刻響起來的囂張笑聲已經充分給了他最準確的答案——


  「朝霞,你喜歡的——真的是這個上錯洗手間的白癡?」

  按慣例詢問轉醒的病人,董亦輝在病例卡上簽了字交給身邊的護士,叮囑了些注意事項,出了病房,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身邊經過兩個女護士,瞧見他掩嘴輕笑,想來是知道了他進錯洗手間的糗事。他臉一熱微微有些惱,掏出手機走到走廊的窗邊站定,「喂?」

  「怎麼,手術不太順利?」那邊,是甘蕾在問他。

  「沒有。」董亦輝下意識地搖搖頭,忽然想到甘蕾根本看不見,不免對自己的舉動有些好笑,「有點小狀況,不過不要緊。」「那就好。」甘蕾的笑聲傳過來,「我馬上到醫院了,你再等一會兒。」

  「你過來幹什麼?」董亦輝有些不解,盯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不明白甘蕾為什麼要趕過來。

  「傻瓜。」甘蕾輕嗔,「下雨了,我來接你。」

  「下雨了?」董亦輝愣了愣,推開玻璃窗一絲涼意夾雜著細雨打進來,害他打了個寒戰。

  「是呀,中午開始的,一直都沒停。剛打了電話,說你手術做完了,我這才打你手機。」甘蕾在那邊輕輕地笑,「今晚做了你喜歡吃的菜,不過沒想到這個手術這麼久,沒算好時間,恐怕等你回來要熱一熱再吃了。」

  「沒關係。」董亦輝低聲回答,胸口暖暖的,暫時忘記了所有的不快,「我保證,一定會大口大口地全部吃完。」

  「我又不是在餵豬——好了,快到了,待會見,拜拜!」

  通話在甘蕾毫不拖泥帶水的話語中結束,看來,他要反駁也得順勢後延。

  「喂,發什麼呆呢?」

  對這個聲音太敏感了,董亦輝驀地回頭,不出所料,果然是那個猖狂嘲笑自己的臭小子。

  「別不服氣,是你自己走錯了,不關我的事。」龍少俊背靠牆,聳聳肩,與他面對面,似乎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這件事?」董亦輝蹙眉,表情很不樂意。

  「不可以。」龍少俊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什麼?」

  「你那是什麼眼神?」龍少俊受不了地揉了揉手臂,如果資料沒錯,面前這個人應該是年屆三十的老男人吧?可是他的眼神,幹嗎那麼孩子氣?委屈不已的,害他感覺自己在欺負小孩,很有負罪感!

  朝霞她該不會是因為看了這樣的眼神,刺激了骨子裡的母性,所以才施展博愛的吧?龍少俊覺得自己的頭皮開始發麻,什麼七葷八素的東西!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拽住董亦輝前胸衣襟,盡量裝出「惡狠狠」的模樣給他忠告,「因為你是我的情敵,我不會放過一點點惡整你的機會,明白了嗎?哼哼,警告你,以後離朝霞遠一點。你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朝霞可是我十幾年前就——」話沒說完,眼角餘光從玻璃窗中瞧到自己身後有人意欲行兇,平日練就的靈敏感立刻派上用場,當即撒手推開董亦輝,自己也朝後倒去。

  一把濕漉漉的雨傘勢如破竹,從他們分離開來的空隙劈下,不過依照角度來看,似乎比較偏愛他後背的方位。

  關鍵時刻身手敏捷果然沒錯,龍少俊暗自慶幸,跳起身衝著還保持著劈柴姿勢意欲傷人一臉沒好氣地瞪他的美女開口:「大姐,你知不知道蓄意傷人是犯法的?」

  美女哼了一聲,對他不屑一顧,轉而扶起董亦輝,寶貝的表情著實叫人看了有些羨慕,「亦輝,我不知道你們醫院有精神科。」

  精神科?他?龍少俊的臉色不太好看。

  「還有你,怎麼回事?」美女溫情地安撫了董亦輝,轉過身來臉色一變地四處張望,不顧形象地拉開嗓門吼起來,「連個照看的護士都沒有,要是病人真傷了人,怎麼得了?」

  「大姐,我很正常。」一忍再忍,忍無可忍,龍少俊決定無須再忍。

  「是嗎?」美女的表情看來有些懷疑,當即伸出一個手指在他面前搖晃,「這是幾?」

  「一!」

  兩個手指晃晃,「那這個呢?」

  「二!」

  變成三個手指,「這個呢?」

  「三!」


  四個手指再接再厲。

  「你耍我!」龍少俊叫起來,「這算什麼白癡問題?」瞧瞧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圍攏看熱鬧的人,想他好歹也是學校風雲人物,要智商有智商,居然這麼不分場合地被一個女人給耍了!

  「你也知道,那還回答?」美女大姐睨了他一眼,口氣很輕蔑。

  「你管那麼多閒事幹嗎?」一口氣抵回去,龍少俊告訴自己世上唯有女子與小人難養,實在無須與她計較。

  「誰說是閒事了?」一根青蔥玉指點到他的鼻頭,美女的語氣咄咄逼人,「你打我老公,我可能坐在一邊喝涼茶看熱鬧嗎?」

  老——公?龍少俊的思維暫停,眼神呆滯了幾秒鐘,視線下移四十五度角,瞥到鼻子尖上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婚戒,而後目光繞了一周,總算在圍觀人群縫隙中抓到一抹急速逃離的身影——

  「卞朝霞,你給我站住!」

  「你說什麼?」

  即使踩了煞車,雨天的路面實在太滑,慣性作用下車子又朝前衝了幾米,才停下來。

  後面是不耐煩的喇叭聲。

  甘蕾從車窗探出頭去,手遮在眼睛上方擋雨,抱歉地對被迫停在後面的車主打哈哈:「不好意思,我馬上走……」

  朝左拐彎,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車位,她轉過頭盯身邊的董亦輝,整個腮幫鼓起來,狠憋的模樣以至於整張臉看上去有些滑稽,「你會進錯洗手間?」

  「我已經說過一遍了。」這麼丟人的事實在是沒必要三番五次地提起,還有,一時不察進錯了地方也情有可原。只是甘蕾的那種口吻,似乎他董亦輝應該與這檔子事充分絕緣才對?

  再瞅了一眼自家老婆正準備流露出某種表情的嚴重趨勢,董亦輝無奈地攤開手,「蕾蕾,拜託你,不要笑好嗎?」

  「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知道!

  無可奈何地瞪著甘蕾笑趴在方向盤上,董亦輝平心靜氣地忍耐了九十秒鐘,而後伸手拍拍她的肩很含蓄地開口:「蕾蕾,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哦,亦輝,我當然永遠支持你……」拍背的力道有點警告的意味,作為一名體貼的妻子她自然明白應該適可而止了。好艱難地隱忍住蠢蠢欲動還想再有發揮的笑意,她抬頭露出很「誠懇」的表情,兩隻手圈住親親老公的脖子,「不過,親愛的,你習慣了不解釋的?」

  糟糕,笑得太用力,肚子有點疼了。

  「解釋?」任她吊在自己脖子上噘嘴看他,董亦輝眨了眨眼,似乎還沒有弄明白她的意思。

  這個呆瓜——甘蕾有點著迷地近距離欣賞他的模樣,戳了戳他的臉,「我說你幹嗎不跟那個臭小子說實話?」

  自結婚後第一次到董亦輝上班的醫院,她便充分領教了卞朝霞這個女人利用他老公的本領。所以基本上用不著費太多的腦細胞,她就能夠從點點片斷中大致勾勒出來龍去脈。

  不用說,卞朝霞又將董亦輝拿去當炮灰無償使用了。

  「他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與他溝通。」那個,其實他也很苦惱呀,而且就算是對方誤解了什麼,他也不好和一個小男生一般見識吧?

  「誰要你跟他溝通?」甘蕾拍了拍額頭,突然覺得有點頭疼,「你要做的就是下次他再找上你,而且還有今天這麼惡劣的舉止的話,第一,你可以出手教訓他……」

  「我覺得不太好。」

  「我還沒說完。」甘蕾瞪了他一眼,「這麼粗魯沒禮貌還在公開場合人身攻擊的小混混,就算你揍他幾拳也是替他父母教訓他,不會有人譴責的,明白了嗎?至於第二嘛,我個人比較贊成——」拉長尾音,她捧著董亦輝的臉拍了拍,清了清嗓子,「直接告訴他,你跟卞朝霞沒有任何關係,是她拿你做擋箭牌,你有老婆——」大拇指翹起來,她朝後指向自己,「就是甘蕾,我!」

  哼,改天得和卞朝霞過過招,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去呀,老拿她甘某人的老公來臨時充數算什麼英雄?

  「太直接,會不會傷了卞醫生的面子?」不知道甘蕾心中已經在打小九九算盤,董亦輝還很老好人地替他人打算。


  「亦輝,你是站在哪一邊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甘蕾笑得一點都不客氣,順勢偎進董亦輝的懷抱,一雙手還在他胸口細細摩挲,「你不覺得,關鍵時刻首先要顧及的應該是老婆的面子?」

  換言之,外面的彩旗風吹日曬,發霉發爛都無所謂,只要家中紅旗不倒,才是擱得起面子的光輝典範。

  嬌嗲的聲音還有很不規矩的雙手,明顯是在裝腔作勢挑逗,實在與卞朝霞的伎倆相差無幾。

  「嗯,應該。」偏偏,他不反感,還覺得很受用。握著她的溫暖的手,享受溫香軟玉在懷,胸口發熱,董亦輝開始有點心猿意馬起來。

  「蕾蕾……」他沙啞地開口,情不自禁地吻她的髮。

  「亦輝……」令人驚喜的是,懷中人也開始回應他,而且開始摸他的手,「我可不可以……」

  半嬌半羞的口氣,聽在董亦輝耳中頗有幾分曖昧的暗示。於是,情況有點不受控制了,關於今天懊喪的事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滿腦子裡計算的是最快飛車回家的時間是多少。

  「我可不可以……」甘蕾終於抬起頭來,笑得好甜,順帶抓起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中指上的OK繃,「請教你,這一次的傷又是怎麼回事呢?」

  好疼!董亦輝齜牙,所有的綺麗幻想立即被痛覺打消得無影無蹤。還是被她發現了,看來今天的預感沒錯,眼皮跳果然不是好兆頭。

  東西挑得太好,是否會引起若干人的偷覷?

  如果好壞跟留在貨品上面的爪子印成正比的話,那麼依董亦輝三不五時受傷的情況來看,他應該屬於上等品才對。

  甘蕾雙腿交疊,懶懶地坐在轉椅上,保持不太雅觀的坐相,一手托腮,一手還在撥弄嘴裡叼著的筆桿。

  不知道是不是週末綜合症開始發作了,下屬拿來的Case,她非但看不進去,而且還感覺上面的字一個個都在跳躍著向她示威。

  討厭這麼效率低下的感覺!拿下筆,捏在大拇指和食指間悠閒一轉,而後對準門用力擲出去——


  「甘經理,哎喲喲……」可巧了,有個倒霉鬼進來正中靶心,當場蹲在地上哼哼唧唧。

  憑著絕佳的視力,甘蕾瞄到跟在倒霉鬼身後的是何許人也之後,身體自發坐正,雙腿及時併攏,而後迅速彈跳起來以最快的速度衝到門邊,擋在還捂著臉的傢伙身前,並利用高跟鞋的優勢將肇事的鉛筆一腳踢到門縫下去。

  「蘇總,早!」標準的站姿,標準的問候以及標準的只露出上下八顆牙齒的微笑,她非常禮貌地迎接她的上司。

  「早啊。」蘇新文衝她點點頭,「甘經理容光煥發,看來週末過得挺愉快。」

  「呵呵,是嗎?」本來應該是,如果不是這個傢伙跟她講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也不至於星期一上班就開始莫名其妙地煩躁。念叨歸念叨,不經意發現跟在蘇新文身後的還有一人,職業的敏感立即發作,「這位是——」

  「雷瀟萌。」蘇新文為彼此介紹,「這是甘經理,甘蕾。」

  哇,還真是簡單,不多一句拖泥帶水。

  「雷小姐,你好。」既然是大頭目親自帶過來的人,想必來頭不簡單,小心伺候一些比較好。

  「甘經理,久仰了。」雷瀟萌微微笑著,伸出手與甘蕾輕握了一下,瞅了一眼蘇新文目光又轉回到甘蕾身上,「我下個月舉行婚禮,想作色彩測試和化妝造型,新文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還請你多費心了。」

  「雷小姐客氣了,客戶的滿意是我們最大的動力。」乖乖——新文,叫得這麼親熱,還有那個眼神,看來關係非同一般吶,「我會立即請彩妝師和造型師根據雷小姐的喜好設計——嗯,如果雷小姐方便的話。」

  雷瀟萌笑得更加親切了,「當然,現在就可以。」

  「那好。」甘蕾暗中踢了踢蹲在地上還捨不得起來的人,「李李,那就麻煩你帶雷小姐去色彩顧問室,讓Erice親自為雷小姐設計,明白了嗎?」轉過頭,她對雷瀟萌說明,「Erice是我們彩妝部的首席顧問,雷小姐你看可以嗎?」

  「你安排就好。」雷瀟萌謙和地回答,而後跟在某位對甘蕾暗箭傷人敢怒不敢言的人的身後離去。


  甘蕾暗中吐了吐舌頭,這位雷小姐從言談舉止看來出身應是不錯,不過為人倒蠻好,不似某些富家權貴太太小姐一般盛氣凌人。

  目送大客戶進了電梯,她拍拍手,搞定收工,正準備繼續回座位上發呆,忽然想起旁邊似乎還有一處被遺忘的角落。

  硬生生地止住腳步,她偏頭看向旁邊似乎沒有離去意向的大老闆,「蘇總,還有什麼吩咐?」

  蘇新文換了個站姿,雙手抱胸,彎了食指摸摸鼻頭,「甘經理,我在這裡是不是妨礙到你了?」

  是有點妨礙思維,不過優秀如她這般的員工肯定不會當面詆毀老闆,而且為了飯碗,所以,有時候諂媚也是不得已,「沒有,蘇總,你沒看我在笑嗎?難得你下來,要不要聽聽我們最近策劃的彩妝發佈會?」

  應該沒有興趣,即使蘭雲的彩妝產品在市面上一好再好也不過是分部子公司的一個品牌,作為蘭雲實業的老總決策運營才是主要,更重要的是,有哪個男人喜歡跟女人家討論化妝品的?

  所以,在聽了她的提議後,他應該快快閃去,還她清淨空間——

  「好啊。」

  出乎意料之外,蘇新文居然一口答應,而且順勢坐在沙發上,看來大有不暢談一番不罷休的打算。

  「蘇總——」甘蕾開始質疑他是否耳背,以至沒有聽清楚她先前的話。

  「甘經理,你可以開始了。」蘇新文雙手攤開放在沙發背上,身子向後靠,在全然放鬆的狀態下有趣地欣賞甘蕾的表情,「不過,在那之前,容我先問一個問題。」

  「什麼?」甘蕾請助理拿來一式兩份的策劃書,將其中一份翻開,遞給他。

  蘇新文笑笑,接過策劃書,入目的是本季度新上市的彩妝系列、模特們各式的彩妝造型,配合不同的主題元素,恰到好處地展示了主打的內涵。翻了幾頁,他合上策劃書,抬頭看還在費解的甘蕾,終於問出自己的問題:「你的化妝品,通常用什麼牌子的?」

  耶?甘蕾眨了眨眼,這麼快地急轉彎,她還真沒弄懂他的言下之意。


  「好吧,我再說清楚一些。」蘇新文將策劃書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攤開手,聳聳肩,目光掃過甘蕾脂粉未施的素顏,「身為品牌經理,卻不使用蘭雲的產品,至少在這一點上,我想對買家很難有說服力。」

  靠,她就知道他大老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敢情是抓住了小辮子,閒得無聊特地前來興師問罪的?

  「甘經理,你能解釋一下嗎?」如今女人都是三分長相,七分裝扮,即使天生麗質還想錦上添花。所以,基本很難在公司見到幾個敢素面朝天露出本來面目的白領女性,甘蕾,恰好是為數不多的那幾個之一。

  「我有化淡妝,看,描了眉,還上了唇膏。」甘蕾辯解,朝前傾了傾身子,特意請老闆看清楚些,千萬不要冤枉了好人。

  「只是沿著眉形加重了些,而且,是養護型的潤唇膏,不是蘭雲的牌子。」別當他好糊弄,雖然不用彩妝,但蘭雲的產品他時常關注,眼力倒也不差。

  他成精了嗎?連女人的這等小事也注意得這麼清楚?甘蕾有些洩氣,暗地裡瞪了蘇新文一眼,實事求是地回答:「除了保濕唇膏,我保證,絕對沒有使用過其他的品牌。」

  「為什麼呢?」重點不在這裡,他好奇的是為什麼她不精心扮靚自己?不是自誇,根據市場信息反饋,蘭雲彩妝可是女性消費者信得過的十大產品之一呢,她這個品牌經理,應該更有信心才是。

  有個喜歡刨根問底的老闆實在不是怎麼好的事,至少,會馬不知臉長地追問到你無法招架為止。

  深知今日若不給蘇大老總一個滿意的答覆,自己絕對不會有清閒的時間,甘蕾捧著策劃書,拍了拍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無可奈何地揭露最終謎底,「因為我老公不喜歡我化妝。」

  3

  「別——跑!」

  才進小區,就聽見氣喘吁吁的叫聲,董亦輝抬眼望去。只見一條吉娃娃拖著狗繩撒歡地朝他這方狂奔,絲毫沒有意識到可憐主人的實際腳力。他眼明手快,一腳踩住狗繩末端,可憐的吉娃娃大概沒料到有人偷襲,結果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俯身拾起狗繩,等頭上還頂著小卷的女主人小跑著過來,物歸原主。

  「謝謝啊……」女主人看上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不過還是抽空瞄了瞄英俊帥哥的相貌。

  「不客氣。」董亦輝回答,有點不忍心看面前女人那張笑得粉都快要抖下來的臉,他微微蹙了蹙眉頭,退後一步,從她的身邊繞過去。快走幾步後,終於忍不住地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好濃的香水,熏得他快要暈過去!

  好不容易止住,他揉揉鼻子繼續向前走,進了自己的單元,回頭看了看,見女人背對著他立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回過神的樣子。

  啊,剛才那個噴嚏似乎有點不合時宜,沒顧及到人家的顏面呢。

  記得誰說過,要瞭解一個女人的實際年齡,首先要弄清楚她臉上粉底的厚度;要瞭解一個女人的涵養,首先要弄清楚她噴灑香水的濃度。

  他想自己恐怕沒法去深入瞭解,因為這二者他都不太喜歡。

  電梯門在面前「叮咚」開啟,他走進去,按了鍵,抬頭望指示燈閃爍。

  現在的化妝品廣告滿天飛,特別是拿著男性角度的審美觀去度衡,更容易令女人心甘情願打開荷包朝外大把灑金,把自己的臉蛋當試驗田耕種。

  他是男人,但就個人心理來說,他也愛看化了妝後的漂亮女人,但也絕對排斥卸妝後的難以接受的判若兩人。

  他就有一個朋友,在早上方睡醒的時候被自己未化妝的女朋友嚇了個半死。不由得想到了甘蕾,難為她身為彩妝的品牌經理,在他的堅持下抵制包括她的公司在內的一切彩妝用品,表裡如一。

  不過,為著他的任性,她大概也是硬著頭皮這樣做的吧?畢竟,現代女性少有幾個在公眾場合不上妝塗色的,也幸好,她是個天生麗質的美女。

  電梯停下,他走出來掏出鑰匙打開門,屋裡靜靜的,沒有飯香味,甘蕾還沒有回家。

  開燈、換鞋、脫下外套、走進客廳、打開電視、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瞥了一眼掛鐘——七點半。


  應該快要回來了吧。

  每一季初,彩妝換季產品往往是重頭戲,所以便是她最忙的時候,也是他最不喜歡的時候。因為看她需要兩頭兼顧,常常累得昏頭昏腦精神不濟的模樣,就會有一點點心疼,也會有——一點點的惱。

  她懂得在他需要的時候如何照顧他,而他,在她需要的時候,往往不知從何入手。這樣,算是合格的丈夫嗎?

  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卻是什麼都沒有看進去,直到聽見掛鐘在響才回過神來,他再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整。而且,肚子咕嚕嚕地叫,也在抗議了。

  真的餓了,他掏出手機按下熟悉的號碼,手指正要按撥號鍵,又停下,不知想到了什麼,他似乎有點猶豫。

  思索片刻最終放棄,收起手機他朝前坐了坐,認真想了想,而後,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自沙發上起身,走進廚房去。

  甘蕾坐在KTV一角,半個頭擱在沙發上,手中的靠枕不斷朝上移,露出半個臉在外面,借此減輕魔音貫耳的壓力。

  被遮住的臉正在齜牙咧嘴,很難忍受正前方燈光閃爍之下的那位正在「深情款款」演唱的仁兄。好好的一首情歌,被他糟蹋至此,實在可惜。偏偏他自己還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高亢的嗓音快要拔入雲霄,照這種陣勢發展下去,吵醒上面酣睡的天王老子也說不定。

  音質差不是個人的錯,但拿出來嚇人就不對了。

  「不好意思,唱得不好,還請海涵……」個唱落幕,有人試圖「優雅」地謝幕。

  甘蕾非常迅捷地扔下靠枕,端正坐好,淡雅微笑立即取代之前的愁眉苦臉,與眾人一道非常熱烈地為那個肥頭大耳面相不佳的傢伙鼓起掌來。

  「好啊,再來一首……」她跟著眾人瞎起哄。

  「謝謝、謝謝……」丟下話筒,來人走下在沙發上落座,扯下自己的領帶,從茶几上端起酒杯,對身邊的人舉杯,「蘇總,今晚令你破費了。」

  蘇新文笑了笑,與他碰杯,「余總客氣了,今後還要多多照顧蘭雲才好。」


  「嘿,好說好說……」一杯酒下肚,大胖子紅光滿面,身子一轉,瞇成一條縫的眼睛流連到另一側秀色可餐的甘蕾身上,「蘭雲可是實力品牌,蘇總這麼年輕有為,再加上有甘經理這麼得力的助手——對了,甘經理,為合作愉快,再乾一杯?」

  「謝謝余總誇獎啊,今後買賣要是有什麼地方不周,還請擔待。」甘蕾非常熟稔地敬酒,眼波流轉,適當地給了對方一些曖昧的聯想,待那傢伙想入非非想要趁機在她手上揩油之際,她「剛巧」喝完酒,順勢放下酒杯,就叫魔爪撲了個空。

  感覺有人在打量自己,她眼角的餘光從那位余總的肥頸後面望過去,正巧對上蘇新文的目光。

  他的眉毛挑了挑——好身手。

  過獎了——她撇撇嘴,當做回答。

  不曉得大老闆今日哪根神經秀逗,彩妝產品嘛,明明她一個人單槍匹馬便可在兩個小時搞定,他偏偏要跟著過來,還跟人家老闆相談甚歡,一干人等從酒店隆重到歌城,害她當了陪襯不要緊,關鍵是延誤了她的下班時間吶。

  嗯,八點半都過了,不知道亦輝到家了沒有?依他不喜歡在外就餐的習慣,他怕是還在等她回家做飯吧?

  偷偷從包裡掏出手機瞥了一眼,真是奇怪了,他今天怎麼沒有打電話問她呢?

  「甘經理——」

  冷不防,那個容易使她渾身雞皮疙瘩起來的聲音又在耳邊嘮叨。

  「余總,你的歌唱得真好,剛才我差點以為是沒關原聲呢。」才回頭,迎面就是一股熏天酒氣,她不著痕跡地憋住氣,換上滿臉崇拜的表情,連帶著,連眼睛都閃閃發亮起來。

  「嗯——哼!」蘇新文低咳了聲,手在鼻頭上擦了擦,瞧她的眼神明顯是在提醒她適可而止。

  甘蕾學他平常的樣子聳了聳肩,再翻一個白眼——你以為我願意啊?

  最難消受美人恩,再加上酒勁,可憐的胖余總頭腦一熱,滔滔不絕地開始吹捧自己,「不是我蓋的,當年有家唱片公司可是要挖我去當歌星的……」


  「真的啊?」甘蕾的語氣體聽起來萬分驚奇,天知道她在心裡已經默劃了無數道十字架——眼光這麼差,估計那家唱片公司早就倒閉了,也幸好他沒出道,造福了萬千聽眾的耳膜。

  「當然!」為了證明自己實力非虛,余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脫下外套,手朝旁邊一擺,「再點一首!」

  立即有小嘍?慇勤做好一切,音樂一起,他捋起袖子抓起話筒一副陶醉準備發唱的姿勢——

  甘蕾立即恢復之前的姿勢,為免受荼毒。

  握在手中的手機鍵盤忽然開始閃爍,她瞅了一眼號碼,不太熟悉。

  「喂?」掩住一邊耳朵,她在極度的噪音下接聽電話,奈何那位余仁兄的忘情程度太高,聲音大得地球人都知道,她隱隱約約地聽不清楚,「你說什麼?我先生?我先生怎麼了?」

  她回話的聲音也不小,連蘇新文也對她側目了。

  「等一下,這裡太吵,我出去跟你說——」根本聽不清對方究竟要表達什麼意思,甘蕾無奈只得站起來,一邊拿著電話一邊對旁邊的人抱歉地微笑,這麼一直擠呀擠的擠出到門邊。開了門,一股清新空氣撲面而來,她舒服地出了一口氣,順手關門,耳根立即清淨不少。背靠門邊的牆壁,她抬手煽了煽風,減輕自己面部的熱氣,「好了,你可以說了……」

  門又被推開,這回出來的是蘇新文,她對他點點頭,注意力繼續放在電話上,似乎有些迷糊,「我先生在醫院?這沒什麼稀奇的,他本來就是醫生——」

  突然,她煽風的動作停下,面部的笑容也一下子僵住。

  蘇新文有些奇怪地看她。

  「哦,老天!」她的手一下子掩住自己的嘴,語氣焦急起來,「你說他受傷了?怎麼會?嚴重嗎?在哪家醫院?好好——我馬上就過來!」

  同之前對余總的從容姿態相比,她現在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合上手機,匆匆地就要往樓下衝。

  「你的外套。」蘇新文開口,指指她。

  甘蕾瞅了瞅自己的身上,只穿著襯衣,外套還在包廂。她折身衝進去,提了外套,又從蘇新文身邊衝過去。


  「還有皮包。」蘇新文搖搖頭,再度提醒。

  甘蕾愣了愣,停下,又推門進去,隨即再奔出來,路過蘇新文,慣性地剎腳,「沒其他的了吧?」

  「拿來!」蘇新文在她面前攤開手。

  「什麼?」容許她目前在思維煩亂之下已是混亂一團的腦,「包廂買斷,酒水單我吩咐了下周送來簽字結賬,要是待會你們還想安排餘興活動,給我打電話,我——」

  「鑰匙。」不過,蘇新文似乎沒什麼興趣再聽下去,他打斷她的話,手擺了擺,「我無法放任你在不冷靜的狀態下駕車。給我車鑰匙,我送你去醫院。」

  「匡——當!」

  觀察室內,漂亮女醫生穿著白大褂不顧形象地張大嘴,盯著面前吊著半個膀子的病人,似乎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事。

  「嗯,卞醫生,你的筆掉了。」董亦輝坐在旁邊,將吊帶調整了一下,對發愣的木頭人發話。

  經他提醒,片刻之後,卞朝霞咳了咳,撿起之前掉在地上的筆,將手中的病例卡重新擺正,順帶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令面部表情恢復正常,這才半信半疑地開口問董亦輝:「你說你下廚?」

  會不會是聽錯?從踏入這家醫院上班開始,她就知道董亦輝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醫術之外絕對不識柴米油鹽的傢伙。

  他會下廚,乖乖,聽起來比龍少俊那傢伙發的毒誓還要恐怖。

  「有問題?」董亦輝抬頭看她,皺了皺眉。

  「沒、沒問題。」卞朝霞開始冒汗了,習慣了兩個弟弟和龍少俊三個怪胎,對董亦輝清澈無辜的眼神的確沒有免疫力。特別是他那種很疑惑的表情,倒顯得自己疑神疑鬼了。

  還好,董亦輝先別開目光,卞朝霞鬆了一口氣,從衣袋中摸出面紙擦了擦汗,居然開始同情他那位對龍少俊很是凶悍的太太——

  對付這麼一個在家事方面的低能兒丈夫,恐怕她過得也不輕鬆吧?

  「嚴重嗎?」試著動了動手,有點疼,董亦輝問卞朝霞。

  「真皮損傷,局部紅腫,淺二度燒傷。」卞朝霞很負責地告訴他,「不算很嚴重,但塗了藥膏,打了繃帶,要注意換藥,不能沾水。」合上病例卡,她望了他一眼,「傷的是右手,至少這幾天不能做手術了了。」


  「沒關係。」董亦輝很溫和地笑了笑,左手取過外衣,從病床上坐起來,「正好請假休息,你把藥都給我,我帶回去。」

  卞朝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來,董大醫生還沒有深刻認識到他偶爾的興致大發下廚產生的一連串後果,並不是單單只有受傷的這一項。

  「容我提醒一下。」好醫生都有好的服務精神,如果受傷導致他患了臨時失憶症,她不介意當一次催化劑,「你的家因為著火而一片狼藉,現在門外還有警官等著錄口供,你不會忘記了吧?」

  嗯,這個,要是她不說,他還真沒有想起。

  好不容易才鬆下去的眉頭又皺起來,糟,他連家都毀了呢,這一次,甘蕾怕是真的要生氣了吧。

  「亦輝!」

  還在怔忡,冷不防,很驚懼的聲音從門外一直傳過來,而後,一個氣喘吁吁的女人出現在門口,見董亦輝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腿一軟,幸好身後的男人扶了她一把,才沒坐下地去。

  「蕾蕾?」見甘蕾突然出現,董亦輝有些驚訝,質疑的目光瞅向卞朝霞,後者抱歉地笑了笑。

  「你也知道院方規矩,你入院的時候身無分文,分機處只好通知家屬了。」

  「……」董亦輝無語,正想著該怎麼向甘蕾解釋,眼前人影一閃,懷中多了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捧著他半吊著的臂膀,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見甘蕾紅了眼一言不發只是落淚,他慌了神,一時倒忘了自己的心虛,騰出僅有的另一隻手不斷地拍她的後背哄著:「別哭了,你看,我沒事呀……」

  「怎麼會沒事?」甘蕾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哽咽著,根本不接受他的解釋,視線一路從手腕掃到延伸至上臂的繃帶,「瞧瞧包了這麼多,肯定傷得不輕,外面還有警察,我的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別怪她心慌,直奔醫院的途中經過自己家門,瞅著黑了半邊的外牆以及一干在外圍觀的人,她的心就涼了半截,根本顧不得叫蘇新文停車去問個所以然,一門心思早就飛到醫院。剛才問病房說他在觀察室,心就沉了沉;衝到觀察室外見有警察在外坐鎮,腿又軟了幾分;現在看他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裡,除了綁起來的手臂稍微有些礙於觀瞻,其他還算正常,她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動了一點。


  「沒什麼……」他想盡量口氣輕鬆,臉卻不自覺地紅了些,特別是有外人在場,他更加不好意思跟甘蕾說一切只不過是他想要熱菜而導致的後果。

  誰知道油鍋燃起來以後是不能用水去潑的?想他被灼傷了手還一潑再潑想要控制,直到火勢兇猛蔓延出廚房的範圍,他才在無奈之下撥打119和110。

  即使此刻充分意識到確實是因為自己不懂裝懂引發的惡劣後果,但好歹,他是個男人也會要面子的……

  「蕾蕾……」他忙著安撫懷中梨花帶雨的老婆,尷尬地瞅瞅旁邊的卞朝霞,好在後者非常合作,適時地插嘴,成功轉移了甘蕾的注意力。

  「甘蕾,如果不介意,麻煩結清醫藥費,謝謝。」她將醫藥單遞給甘蕾,完全公事公辦的口吻,絕對可以為董亦輝順勢找個台階下。

  甘蕾抹抹眼,看起來還有些擔心,「不嚴重吧?」

  嘖嘖,不愧是兩夫妻,問話都差不了多少,實在很想問問他們如何培養出這麼高度的默契,不過見甘蕾的模樣,又不太忍心逗弄她玩,於是,卞朝霞搖搖頭,「沒什麼大問題,按時上藥,手臂不要亂動碰水,休息幾天就差不多了。」

  「哦,那就好……」甘蕾吁了一口氣,拍拍胸口,看了看董亦輝,恢復笑容,放低聲音柔柔地開口,「我先跟卞醫生去劃價,待會過來,你千萬不要亂動,當心碰了傷口……」

  「嗯,我等你。」董亦輝點點頭,看她跟著卞朝霞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直到走到門口,還不放心地再望了他一眼,比了一個乖乖休息的動作。

  董亦輝輕輕笑起來——看來,她還真不相信他吶。單舉左手,朝上指指,他誠懇地點頭,表示自己對天發誓,一定會謹遵她的教誨。

  「老實說,甘蕾剛才的表現令我大吃一驚。」

  目送甘蕾露出滿意的神色跟著卞朝霞離開,冷不防,陌生的聲音在觀察室響起。董亦輝別過頭去,這才注意之前扶了甘蕾一把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立在自己身側。

  有點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上次看到的甘蕾的老闆,嗅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淡淡酒味,董亦輝皺了皺眉,「醫院禁止飲酒的,你不知道?」


  大概沒料到他會說這個,蘇新文挑挑眉,有些匪夷所思,「你要關心的,好像不是這個吧?」

  「那我該問什麼?」董亦輝的表情有點疑惑,彷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見他不像是在裝傻,蘇新文愣了愣,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他聳聳肩,非常「容忍」地提醒他:「你從不問甘蕾晚歸理由的?」

  任何一名正常的丈夫,在無端遭受橫禍的情況下,見妻子被一位陌生人送來,或多或少都應該旁敲側擊探詢一下吧?怎麼這個董亦輝看上去像是沒什麼感覺似的?

  「蕾蕾很忙,我知道。」董亦輝笑了笑簡練地回答,不知是根本就沒聽出蘇新文話中的深意,抑或壓根就不想回答。

  這個男人!蘇新文的目光掃過他俊朗的五官、無害的眼神、乾淨的笑容,一時間,對他的不設防,不知是替甘蕾還是自己,隱隱有些頭痛起來。

  「對了,蕾蕾下班了嗎?」董亦輝沒有察覺蘇新文的心思,倒是甘蕾的到來令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下班?哦,不,應該說還沒有。」見他眉頭又皺起來,情緒變化全寫在臉上,「聽說你出事,她拋下客戶就忙著趕過來。」「是嗎?」果然,董亦輝的臉色又變了,簡直比孩子還有孩子氣。

  「傷腦筋,我不是存心的……」

  「董醫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正在喃喃自語,不想,甘蕾的老闆似乎又有新的問題。

  「請說。」他禮貌地回應,低頭瞧自己彎成九十度的手肘,想去摸摸,忽然想起對甘蕾的保證,忍了忍,又縮回左手。

  「聽說,你娶甘蕾,是看中了她的精明能幹,方便在你父母過世之後照顧你?」蘇新文的口氣淡緩,彷彿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但看向董亦輝的眼中,有一抹精光乍現。

  董亦輝抬頭,看著微笑的蘇新文——在這樣的環境中,問這樣的話題,照彼此二人之間不甚熟悉的身份,似乎不太合適。

  見他只是盯著自己看並不說話,蘇新文也不在意,只是在他對面的床鋪坐下來,雙手撐在身後,閒適地蹺起腿,「甘蕾的確很能幹,作為她的老闆,從來都只見她犀利的一面,今天拜你所賜,我發現原來她也可以淅瀝嘩啦地哭得一塌糊塗。」


  工作中雷厲風行有著精明手腕的甘蕾令他欣賞,不過小女人一般模樣的甘蕾也著實令人憐惜。

  董亦輝保持沉默,片刻後,才開口問道:「你想說什麼?」

  並不是太笨嘛,至少這一次,聽出了他的意在言外。

  蘇新文收回手擱在腿上,手掌輕輕拍打膝蓋,如此反覆數下,才摸摸下巴瞥了一眼董亦輝,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好奇而已。我想弄清楚,你需要的究竟是一名妻子,還是隨時聽從召喚照顧你的老媽子?」

  4

  一切都該怪那個自作主張的蘇新文!

  要不是他硬跟著她去見那個余大胖子,就不會被拉著去KTV唱歌;要不是因為唱歌,她就不會晚點下班;要不是因為晚點下班,她就不會趕不及為亦輝做飯;要不是因為沒趕上做飯,亦輝就不會因此勉強下廚;要不是因為亦輝勉強下廚,廚房就不會燒起來;要不是廚房燒起來連累一片,他們夫妻也不至於今晚有家不能歸……

  算了算了,想想就挺倒霉的。甘蕾放棄心中對蘇新文的批判,雙手一扯,拉下蓋在沙發上的罩單。

  「咳咳、咳咳……」好大的灰,她忙不迭地揮手,跳開了些,驚歎地瞅在燈光下飛揚的塵粒。

  畢竟一年都沒人住了,積了這麼多的灰,倒也可以理解。

  家中大半面積因為董亦輝的「一時失誤」鋪了一層白白的滅火劑不便休息;回娘家吧,怕老爸老媽質問,說不定會挖出其中內幕,發現他們的女婿原來除了不善家事之外還有這麼大的危險性,進而對他們夫妻耳提面命一晚也說不定……基於愛護、保護老公的原則,權衡之下,還是到了亦輝父母以前住的老宅暫居。

  幸好以前沒有賣掉,單不說目前他們有安身之地,光是現在房產上漲的速度,前景甚好。

  這麼大的一筆不動產,說不定過幾年行情還更好——甘蕾偷偷地盤算,不過立即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扔下手中罩單,跪坐在地毯上,揭開食品袋,從裡面拿出順便買的快餐。

  沒辦法,這裡不是假日別墅,不是任何東西都一應俱全的。


  「亦輝,你好了嗎?」扯直了喉嚨,她轉過頭大聲地叫著。

  洗手間的門打開,董亦輝單手拿著毛巾從裡面走出來。

  「天!」甘蕾跳起來,一把奪過毛巾,「不是告訴你不要沾水的嗎?」

  「單手沒問題的。」董亦輝舉起自己的左手擺了擺,盤膝坐在她身邊,拿出一塊漢堡朝嘴邊送去。

  「不准!」她搶下漢堡,語氣凶凶的,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沒問題沒問題,萬一傷到了怎麼辦?你能保證什麼?」

  「蕾蕾,我能保證的,我是醫生。」到手的食物又被搶走,董亦輝無奈,摸摸自己癟癟的肚皮,眼巴巴地瞧甘蕾。

  甘蕾立即偏過頭去,告誡自己不能因為董亦輝的眼神而心慈手軟,她是為他好吶,「是醫生又怎麼樣?傷得稀里糊塗,到時候忘記了左右手,水嘩啦一放,啊,不就前功盡棄了?」

  「蕾蕾?」

  她當沒聽見。

  「蕾蕾?」

  教訓不深刻些,他哪裡會記得住?

  ……「好吧,我保證,受傷期間凡是沾水的事務都由你代勞,好不好?」

  甘蕾眉開眼笑,立馬轉過身來,不期然,嘴唇剛好掃過一張湊到面前的臉。

  「幹嗎靠這麼近?」她推他,面皮有股熱氣由裡向外散發,舔舔唇,非常克制地提醒自己要注意面前的英俊美男子是個病號,禁不起她此刻的辣手摧「草」。

  「我餓了。」董亦輝理直氣壯地回答。飢餓無罪,打著這塊招牌屢試不爽。

  果不其然,甘蕾只是瞪了他一眼便將背在身後的漢堡甩給他,看他好開心地接住,大口大口地填肚皮。

  「慢點!」甘蕾將水杯遞給他,騰出一隻手去拍他的背,擔心他這種狼吞虎嚥的吃法會把自己噎住。見他吃得歡,她不由得露出淺淺的笑容,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開口質問:「幹嗎不等我回來?」

  果然噎到了!

  「咳咳咳,我、我——」因為半片麵包噎在喉管間,上下不得,董亦輝漲紅了臉劇烈地咳著,抓起甘蕾遞給他的水杯,「咕嚕嚕」地一飲而盡,總算化解了危機。


  「都叫你慢點了。」

  背又被輕輕地捶了捶,他瞥了甘蕾一眼,見她還忙著替自己順氣,沒空注意自己偷窺的眼神。

  懊喪,該怎麼跟她說呢?怕見她下班回家累得快要睜不開眼還要強撐著為他張羅,實在有點——

  不忍心哪……

  「我去鋪床,吃完了等一會我幫你洗。」見他咳得不那麼厲害了,甘蕾站起來拍拍腿,朝臥室走了幾步,又回頭給了他警告的一記眼神,「千萬別逞強。」

  看來,他在她眼中還真是沒有信譽啊——大口咬完手中的漢堡,又吃了一盒蕃薯干,湊合著喝了微波爐熱的紫菜湯,董亦輝咂咂嘴——味道確實不怎麼樣。

  旋轉半邊身子,探頭從走廊望過去,恰巧能看見甘蕾在臥室忙碌的身影。

  她的確將他照顧得很好,小到衣帽鞋襪,大到飲食起居,事無鉅細,安排得井井有條。回想起來,結婚一年多來,他根本就不曾為這個家操過半分心力。

  心中忽然有這樣的想法,倒令背脊一陣發涼,想起今晚那個叫蘇新文的男人質問他的話——

  你需要的究竟是一名妻子,還是隨時聽從召喚照顧你的老媽子?

  他應該是把甘蕾當妻子的,不然不會對她這般在意。但,甘蕾事事周到地照顧他,真的令旁人產生了那樣的錯覺嗎?

  眉心擰成一個結,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從不認為細緻周到有錯,做妻子的難道不應該照顧丈夫嗎?

  低頭看手中捧著的玻璃杯,明淨透亮。她習慣將家裡收拾得纖塵不染,還常常以此邀功,誇口自己比他這個當醫生的還有潔癖。

  輕輕地將玻璃杯放在茶几上,他站起來,逕直走進臥室,伸出雙手從甘蕾身後緩緩地抱住她的腰肢。

  悄無聲息地,背後忽然貼了一具溫暖的軀體,毫無思想準備,甘蕾低促地驚叫了聲,手朝下一放,壓住擱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被角自手中滑落,攤在床上。

  熟悉的觸感,雖然安心不少,但短暫的驚嚇還驚魂未定。在他懷中轉過身子,甘蕾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而後戳戳他的胸膛,毫不客氣地瞪他,「你存心嚇死我再娶啊?」


  純屬玩笑話,就算他有這門心思,依她目前能吃能睡跑跳自如的身體狀況,恐怕三十年之內都不可能實現。

  瞧著她故作生氣的模樣,董亦輝沒搭腔,只是抿抿唇,一個勁地盯著她。

  奇怪,亦輝的眼神,怎麼有些毛毛的呢?戳他胸口的動作暫時停止,她瞥了他一眼,見他面部表情挺複雜的,似乎正在困惑什麼。

  糟,不會是自己玩笑開過頭了吧?兩隻手的大拇指來回搓著,甘蕾思索他生氣的可能性。應該不會吧?亦輝平常也不見這麼小氣的啊。

  氣氛有點怪怪的,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麼站著大眼瞪小眼,老實說,有那麼一點點尷尬。

  「那個——」很用心地想,終於想到了一種造成董亦輝情緒反常的可能性,甘蕾踮高了腳尖,將手心覆在他的額頭,細心地測量他的體溫,沒感覺有什麼異樣的變化,「亦輝,是不是受傷了,感覺不太舒服?」

  一隻手蓋住了自己的手,她睜大眼,見董亦輝緩緩地把自己的手拉下來,對著他的掌心慢慢交握,而後,看她的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欲言又止的東西。

  等等、等等——他難道不知道,他那樣看她,很煽情的嗎?

  「蕾蕾——」握著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他傾身向她,喃喃的口氣,令她感覺吐字艱難,空氣驟然稀薄起來。

  半個身子朝後仰,她終究韌性不好,半坐在了床上,嚥了嚥口水,甘蕾結結巴巴地開口:「亦輝,你、你受傷了?」

  帥帥的老公,棒棒的身材,她也很想枕著好東西入眠哪,要不是顧及他的傷……

  一時間,腦中綺想無限。

  停!驀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甘蕾忙用力搖頭,甩去腦中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

  「你愛我嗎?」

  咦,這是誰在問她話?忙剎住還在左右晃動的頭,她望著董亦輝,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在問我?」

  放開她的手,而後,他的手指在她光滑的面頰上摩挲,加重了語氣,不介意將之前的話又再問了一遍:「你愛我嗎?」


  甘蕾仰高頭,瞇著眼。室內的光線灑在董亦輝的臉上,忽然令她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今晚的他,反常得有些可怕。

  「蕾蕾?」她的沉默令他無端心慌,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在這個問題上執拗起來。

  身體受傷了,連帶著,心,大概也著了魔……

  「亦輝,我當然愛你啊。」他的語氣充滿了焦慮,連表情也不安起來,這是結婚以來從未有過的。強壓下心中的疑慮,甘蕾按住他的左手臂輕輕拍打,露出安撫的笑容,「如果不愛你,就不會嫁你了。」

  怎會不愛?對他,總有眷戀與心疼。見得著,心情愉悅;看不見,又會牽絆。天氣冷了,擔心他衣薄不能御寒;下班遲了,掛念冷鍋冷灶他會飢餓難耐。知道他夜半加班,強撐著睡意為他守門;見他睡容香甜,自己也能安然入眠一夜好夢……

  該是愛了,尋常夫妻相親相愛也不過如此吧?

  手指插入他柔軟的髮,撂起一縷,又鬆開,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面的男女主角先結婚,後戀愛,吵吵鬧鬧中培養出了默契——

  嘴角揚起來,輕輕的低笑溢了出來。

  「笑什麼呢?」心中的不快被她的回答驅走了大半,董亦輝盯著她柔和的笑臉,手頓了頓,而後一路下滑放肆起來。

  甘蕾及時抓住他意欲不軌的手——卑鄙,怎麼可以趁她走神的時候偷襲?

  小心地從他身下挪出身子,避開他的傷手,她將他推在床沿坐好,轉身擰了毛巾給他擦了臉,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也擺到了面前。

  「好了。」就寢工作準備完畢,甘蕾拍拍枕頭要董亦輝躺下,替他蓋上被子,自己也脫衣上床,正要關燈,忽然想起一件事,扭頭看他,「不准再搶被子。」

  「好。」董亦輝很爽快。

  甘蕾撇撇嘴——哪一次不答應得痛快?可惜每一次她都在身無寸縷遮蔽的狀態下醒來。

  想來,這種陋習大概一輩子都改不了了吧?擰滅了檯燈,她鑽進被窩,很自然地縮到董亦輝攤開的那只完好無損的左手上,打了個哈欠——今晚一團混亂,她倒是真的困了。


  「蕾蕾?」黑暗中,身邊的有人蠢蠢欲動。

  「什麼?」睡意來襲,她顧不得了,迷迷糊糊地問。

  朦朧間,感覺額間被濕潤的唇輕啄了一下,而後,偎在董亦輝腋下的右手被握住,有人在耳邊吐氣,攪得她不得安睡。

  煩吶!真想吼他有完沒完,孰料——

  「我一直當你是我妻子,要好好愛,好好疼。」末了,還有短短的一句,「真的。」

  頭一次聽他這麼直白,真是令人面紅耳赤。害她睡也不是,醒也不是,心中小鹿亂撞,瞌睡蟲都飛到了九霄雲外。結果,直到他沉沉睡去,發出輕微鼾聲,她還歹命地輾轉反側,徹底失眠。

  打一個哈欠,再打一個哈欠,困,真是困啊。

  「甘姐,你看這個髮型怎麼樣?」

  「不錯,跟底色很配啊。」勉強睜開眼睛,掃了一眼面前的模特,甘蕾睡眼惺忪地點點頭,再度坐直了身子,順便將手搭在椅背上,避免自己打瞌睡之際又滑下去,幸好今天穿的是褲裝,不然栽到地板上就不太妙了。

  要不是為了這場至關重要的新品發佈會,她哪會在一夜無眠後還死撐著在這裡坐鎮?

  好困哦……上下眼皮耷拉,眼看著又要做親密接觸——

  「甘姐,你有黑眼圈哦。」

  「哪裡?」甘蕾打了個激靈,驀地睜開眼,奪過最近模特手中的一面化妝鏡,緊張兮兮地一陣猛瞧。

  開玩笑,若是她這個品牌經理都是一副憔悴模樣做現身說法,客戶會心甘情願掏腰包購買才怪。

  「你耍我?」仔細瞅了半天,發現還好,至少她打起精神來表面上還是神采奕奕的樣子。甘蕾鬆了一口氣,伴著不滿的眼神,手中的化妝鏡脫手而出,擲向旁邊的化妝師,「Erice,最近沒被我罵幾句,很不爽是不是?」

  Erice身手利落地接住凶器,嘻哈的笑容不改,「甘經理,注意形象啊……」

  「形象你個屁!」甘蕾白了他一眼,很不客氣的一句髒話脫口而出,隨後大咧咧地旁若無人呈大字型坐下,無視周圍模特一臉匪夷所思的模樣,她捶捶酸痛的肩,疲憊的神經開始運轉,仔細核對還有什麼細節沒有盤算到。


  「對了,上次那位雷小姐你搞定了沒有?」思來想去沒任何漏洞,倒想起了上次蘇大老闆帶來的那位雷瀟萌,絕對不能怠慢。

  「雷小姐?」Erice擰眉想了想,眼睛一亮,湊過來神秘兮兮地看甘蕾。

  「少給我噁心了。」甘蕾擺手推開他的臉,繼而懷疑地瞪他,「你不會搞砸了吧?」

  「當然沒有!我可是蘭雲彩妝的首席化妝師吶。」Erice哇哇大叫,對她這種質疑自己專業水準的口氣表示嚴重不滿,「只要我出馬,手下千帆過盡,沒人坐回頭船的。」

  「OK,當我冤枉你了好不好?」實在無法適應Erice牛頭不對馬嘴的措辭,加上現在睡神來襲,她沒什麼興趣花費時間跟他鬥嘴。順手撿起一塊布料搭在自己臉上,她瞇了眼喃喃自語,「只要不給我添麻煩,管你經手千帆還是萬帆。」

  「不過我挺好奇的。」耳邊討厭的聲音還在聒噪,「你是怎麼拉到雷氏企業的千金大小姐的……」

  頭從旁一滑,碰到扶手。拽下臉上的布料,甘蕾拍了一下Erice,瞪著眼問他:「你說誰是雷氏的千金大小姐?」

  「甘姐,你真的沒事?」Erice像是看外星人一般地打量她,「不就是你囑咐的要好好伺候的雷瀟萌?哦,真好,雷小姐不僅欣賞我的手藝,而且還邀請我做她婚禮的化妝師……」

  沒空搭理他的滔滔不絕,甘蕾張大了嘴發呆——看起來沒有半點架子的雷瀟萌居然是房地產巨頭雷氏企業老總的掌上明珠?

  「給我水……」暈了暈了,口好渴,心中更是懊喪不已。她接過水一飲而盡,心中著實懊喪。要早知道雷瀟萌是這麼大來頭,她絕對不會這麼快放她直接去試妝,而首先要想盡一切辦法將她發展成為蘭雲彩妝的超級大客戶。

  真是失敗吶,她居然叫機會從眼皮底下溜走了……

  「難得你賞臉。」蘇新文瞧T型台上的模特在蘭雲彩妝的點綴下,呈現不同的風情風貌,千嬌百媚地演繹,加上陣陣香風來襲,實在是飽了在座眾人的眼福。鼻子聳了聳,他合上手中的彩版宣傳冊,轉過半邊身子對旁邊的人開口,「我以為你不會有興趣參加這些活動的。」


  「噓……」雷瀟萌將食指點上紅唇,示意噤聲,收回專注看台上表演的目光,她轉向他,微笑,「我一時興起,突然想到了,你有意見?」

  「當然不。」蘇新文含笑示意,彬彬有禮,「我只是好奇,身為準新娘的你,自由時間似乎太多了些。」

  「聽你的意思,是在趕我了?」雷瀟萌似笑非笑地看他,「準備向陳潛告狀?」

  「你硬要指鹿為馬,我也無話可說。」蘇新文聳聳肩,一副聽任隨便的模樣,移開目光,不巧,正好看見某人從幕後跳下台來,沿著牆角鬼鬼祟祟的模樣,一路朝門外溜去。

  水嘩嘩地放個不停,甘蕾雙手掬水,澆自己的臉,潑了半天,毛孔被刺激大半,纏綿悱惻的上下眼皮總算不依不捨地分開。

  抬起頭,望鏡子中自己濕漉漉的臉,她甩甩頭,告訴自己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就可以了結一切回家高枕無憂地補眠一場。

  掌心打開,再接了些水,她拍拍自己的臉,又用面紙擦乾,舒了一口氣,挺胸抬頭,立正轉身,拉住漱洗室的門把手一擰——

  「哇!」

  面前陡然出現的一張人臉令她失聲尖叫,同時朝後退了一步,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平緩無辜承重負荷的心跳。

  「蘇總——」驚嚇差不多平復,甘蕾瞪著眼前氣定神閒站著的人,指指門上的標誌,沒好氣地開口,「這是女用漱洗室。」

  沒聲沒氣跟鬼似的,明明看他坐在台下的,怎麼一眨眼工夫,就竄到自己身後跟蹤了呢?

  不過她親愛的老闆大人顯然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反而再朝她湊近了些,摸摸下巴,用那種很令人發毛的眼光打量她,而後若有所思地開口:「有黑眼圈,看來昨晚睡得不太好。」

  口氣像聊家常一般,於是,甘蕾開始懷疑公司是不是運轉出了問題,以至於老總都有此等閒情逸致來對員工的生活作息觀察入微。

  不過想想,蘇新文的工作作風,本來也不是太日理萬機的那種。

  「蘇總你親臨現場,我緊張得睡不著,不是擔心發佈會不如你意嘛,呵呵……」要比惺惺作態,她可是高手中的高手,順帶揉揉自己的眼睛,一副渴睡的模樣,「怎麼樣,有沒有考慮給我加薪?」


  根據經驗,這種話題通常足以令任何磨人的老闆自動消音,而後顧左右而言他地哈啦幾句,最後藉故離開。

  「加薪?」不過,蘇大老闆似乎不能歸為這一類,非但沒有適可而止,反而興趣來得更加濃厚,「如果沒記錯,你曾經在一個月內連加了三次薪,紀錄至今無人能破。」

  「那是蘇老總的錯愛。」口氣很謙虛,不過心裡在惋惜面前新任的老總怎麼都不比不上他爺爺那麼慈祥可愛,「蘇總,你不覺得,我們談話的地點似乎有點不合適?」

  哪有人霸著洗手間通道聊得這麼不亦樂乎的?說不定,早就有憋得內急的人敢怒不敢言,躲在暗地裡罵他們神經病也說不定。

  「有嗎?」蘇新文似笑非笑,看她生動的表情。

  克制自己想要狂揍人的衝動,甘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如果不介意,我想會場可能更加合適。」

  「但前提是你不能睡著。」蘇新文收回撐著門框的手,放她去路,同時「好心」地提醒,「而且,不能再逃跑。」

  「沒問題。」甘蕾點頭,咕噥他管得還真寬,哪來那麼多的規矩?不過老闆發話,怎敢拒絕?於是忙不迭地朝外走,正準備順手帶上門,感覺無名指有些異樣,低頭一看,原是婚戒滑下了一截,她拔了拔,又將其套回指根。

  「不合適。」瞥見她的小動作,蘇新文咂咂嘴,如此說道。

  本來不太習慣在一個小小的問題上解釋,但不知道為什麼,聽他的話總覺得有些刺耳,她忍不住就辯解:「大了一些,不過不礙事。」

  「就因為不礙事,你就容忍了?」蘇新文將手背在身後,微微俯身看她,「婚戒要量指,當初結婚的時候為什麼沒選好?」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令甘蕾忽然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太近了,她簡直無法適應突然和老闆這麼近距離的「凝視」,會有壓力的吶。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她力爭三言兩語就能徹底擺平,「時間緊,任務重,我說這戒指是在公證結婚當天才買的,你信不信?」


  基本上,她說的是事實,不過她的朋友們聽了這個橋段,大多數都不相信她會嫁得這麼匆忙。

  「我信啊。」蘇新文的反應有點出乎她的預料,不但點頭點得毫不遲疑,如果沒看錯,他那個眼神是否可以叫做「同情」?「喂喂,我沒覺得自己吃虧哦。」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她怎麼能被可憐下去呢?「我現在吃得好、睡得香、身體好、運氣順……」

  可惡,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代表了什麼,笑她在說順口溜嗎?

  哼了一聲,甘蕾住嘴、甩頭,算算發佈會也差不多快要結束,決定不搭理這位經常招惹她的傢伙,趾高氣揚地從他身旁走過去,直奔會場去也。

  「甘經理——」

  「什麼?」甘蕾不情願地停下,回頭看了看還在乘涼沒打算要起步的蘇新文。

  「給你個忠告。」蘇新文左手搭在右臂上,伸出食指,指指她,露出一抹頗具深意的笑意,「不合適的東西,不管再怎麼小心,終有一天會礙事。」

  當初結婚的時候,為什麼沒選好?

  甘蕾盯著自己的手,慢慢張開五指,將手掌翻過來,注視無名指上的婚戒。

  鉑金的指環,鑲嵌碎鑽,小小的波浪造型,別具一格。

  她抖抖手,戒指動了動,鬆鬆地滑到指節處,果然不合適。蹙眉,將戒指又按回原處,想起當初的情景——

  「怎麼辦,還有十分鐘就該我們了?」坐在公證室門外,董亦輝瞧著她手中鬆垮垮的戒指,面對她家人很是不滿的眼神,滿頭大汗地低聲問她的意見。

  她瞧他六神無主的模樣,似乎沒有料到婚戒的問題會造成這麼大的困擾。而面對眾人的非難,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於是她挺身而出為他擋駕,並細聲要他寬心:「沒關係,大些好啊,萬一以後我長胖了,還可以戴下,對不對?」

  於是皆大歡喜,按時按點公證,正式結為夫妻。

  想到這裡,歎了一口氣,她低頭再看了看婚戒,忍不住,伸手將它撥弄了一轉。


  認識太匆忙,相處太匆忙,婚禮太匆忙,婚後的生活依舊匆忙……

  「嘟嘟」的聲音響起,甘蕾驀然回神,忙揭開洗衣機蓋,撈出裡面的衣物,裝在曬籃裡,提起來朝陽台走去。

  調低晾衣架,從曬籃中拎起一件衣服,抖了抖,展開,套上衣架,掛上去。

  彎腰,一件又一件,如此反覆,忽然感覺手指被什麼掛住,扯動手中的襯衫無法鬆動。甘蕾皺眉,使了力氣用力向下一拽,手指吃痛。她吸了一口氣,扔下襯衫,將手湊過來,發現婚戒傾了六十度地掛在無名指上,貼近指環的肌膚被劃出了一道血口,恰好傷在指節上。

  從戒指上拉下一條細線,將傷口湊到嘴唇吮吸,甘蕾瞅一眼曬籃中的東西,莫名其妙的,忽然對這種簡單的機械動作厭煩起來。

  不合適的東西,不管再怎麼小心,終有一天會礙事。

  又想起蘇新文那日說的話,她心裡不免煩躁,面前的自動晾衣竿降到低處,擋了路,她懶得管,下意識地用力一推——

  「當——啷!」

  眼前的衣架毫無預兆地墜下,掉在她面前,砸碎了一塊板磚,在她腳邊彈跳了兩下而後滾到一邊。

  「怎麼了?」聽到不小的動靜,董亦輝從書房探出頭,問她。

  甘蕾蒼白著臉,先低頭瞅了瞅那根據說可以承重一百五十斤重量的竿子,再聯想自己要不是停了一步,早就被砸中,腸胃就開始一陣痙攣。抬頭,見董亦輝走出書房一臉茫然地站在對面看她,她無法遏制地衝他發火,「怎麼怎麼了,你自己看不見嗎?什麼都不知道,你一個大男人是用來幹什麼的?」

  而後,顧不得看董亦輝的表情,她撥開他,衝到洗手間,趴在抽水馬桶上,狂嘔不止。

  這是結婚一年多來,頭一次,在他面前她不再溫柔,神經質地怒氣衝天。

  5

  如果不言不語算是慪氣的話,那麼,他想,他與甘蕾算是已經冷戰三天了。

  他從沒見過她發那麼大的火,以至於被她吼了一通之後愣了半晌,才回神去看她的情況。


  在洗手間外,見她跪坐在地上吐得一塌糊塗,他覺得緊張。拿了毛巾給她,她一聲不吭地接過,而後旁若無人地將自己打理乾淨,再熟視無睹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因為不知道她的想法,所以覺得惶恐,直到見她拿了被褥整理客房的床鋪,他才打破沉默,惴惴地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她簡單地回答,而後禮貌地將他請了出去,緊閉房門,任他一個人傻傻地站在門外發呆。

  婚姻中突然出現的狀況令他無所適從,不懂得討巧賣乖,更覺得懊喪。

  這算什麼,吵架嗎?可是為何她依舊重複著一切,將他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每晚仍然定時為他上藥清理,直到傷勢完全好轉?

  她在生氣,可是為什麼生氣?生什麼氣?他不懂,更不明白。

  「好難得看你發呆。」

  含著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董亦輝轉頭看過去,見是卞朝霞,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開口:「是你啊。」

  聲音有氣無力,卞朝霞好歹也聽出了些異常狀況,挑眉,瞅他無精打采的模樣,「聽你的口氣,似乎想要看到的,不是我哦。」

  「哪有?」董亦輝尷尬地坐直,不太習慣被輕而易舉地看穿心思。他勉強笑了笑,見卞朝霞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頓了頓,開口問:「有事?」

  「董醫生——」卞朝霞歎了一口氣,「就算想要見的人不是我,麻煩說話的時候口氣也稍微挽留一些,不要將驅逐意味表現得這麼明顯好不好?」見董亦輝嘴皮動了動,怕是想要解釋,她揮揮手,在他對面坐下,吐吐舌頭,「別緊張,開玩笑的啦。我敲了門哦,只是你沒回應,不得已我只好擅自進入了。」

  「抱歉,我有些走神。」聽她口氣輕鬆,並沒有在意,董亦輝這才放下心來。

  「沒關係。」卞朝霞聳聳肩,同事這幾年早就瞭解董亦輝內心媲美天使,除去外表因素,簡而言之,他簡直就是單純得可怕。

  除了董亦輝,這種男人怕是早就已經絕了種。


  感慨歸感慨,不過沒有忘記自己過來的目的。小小戲弄完畢之後,她拍拍桌子,提醒又準備走神的董亦輝,「院長請你去他的辦公室。」

  「院長找我,什麼事?」董亦輝反問她。

  「當然是好事。」瞧他反應慢半拍的模樣,看來煩惱的事情還不小,「你的學術論文獲獎了,下個月要代表院方去日本參加學術論壇會。」

  董亦輝愣了愣,下意識地看擺在桌面的檯曆,下個月啊,不就是幾天之後?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出差,兩不相見,他與甘蕾之間的矛盾會不會進一步升級?

  「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聽了喜訊不見開心,反而眉頭深鎖似乎很為難的樣子,倒叫卞朝霞著實好奇起來,「這種機會相當難得,你知不知道院裡有多少人在羨慕你?」

  他當然知道機會難得,很多從醫幾十年的老資格醫師都沒有這種機遇,上天對他實在是太垂青了一些。但是,甘蕾她——

  哎,好生為難!

  「到底怎麼了?」看來失態有些嚴重,不然不知人間疾苦的董醫生是絕對不會露出這麼進退兩難的模樣。嘿,真是奇了,家有賢妻照顧,事事顧全周到,他到底還在惱個什麼勁兒啊?

  思維自動暫停,聯想到一種可能性,卞朝霞小心地開口:「你不會是跟甘蕾吵架了吧?」

  眼神又灰暗了一些,她還真是神算,一語居然就中的。不過奇怪哪,從來小心寶貝董亦輝的甘蕾居然會跟董亦輝慪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心情不好的人最好少惹為妙,既然她已經將院長大人的原話帶到,那麼自然也可以功成身退,免得待會兒有什麼出人意料的事發生,她難保能控制得了局勢。

  心思一轉,她立即起身,動作細微,正待撤退——

  「卞醫生——」不料,關鍵時刻有個猶豫的聲音喚住她,「通常你覺得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會發火嗎?」

  如果要明哲保身,她應該打著哈哈含混過去,可是看到董亦輝混雜著茫然和期待的眼神,居然刺激了她充沛的內在母性熱情,很難殘忍地就這麼丟下他不管。


  「嗯,一般情況下,作為女性因為生理原因,每個月有那麼幾天時間會影響情緒,當然,脾氣會稍微失控一點。」她是很有愛心的人,助人為快樂之本,小小地回答一個問題應該不會引來什麼麻煩吧?

  不過,她對董亦輝講這些,似乎有些廢話,作為一名醫生,他瞭解的不會比她少。

  「是嗎?」這不是理由,至少作為甘蕾的丈夫,他清楚地知道她情緒的轉變不是因為生理期的問題。

  「基本是這樣啦。」問題沒有迎刃而解,同情心持續升級,沒忍住,還是決定要給面前看起來還在苦惱的傢伙一點好心的建議,「不過我認為,如果你跟甘蕾之間有了摩擦——當然,不一定是你的過錯,但是作為男人,大度一點吃點虧又算什麼?哄一哄就過去了。」

  「哄?怎麼哄?」董亦輝抬眼看她,目光中多有不解。

  卞朝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懷疑地看他,「老婆都娶了一年,你居然不知道怎麼哄女人?」

  本來想笑,以為董亦輝在開玩笑,不過在見到他更顯迷惑的表情後,她尚未成型的笑容就這麼古怪地凝固。

  老天,殺了她吧。這男人不但是恐龍級,而且是恐龍中的恐龍級,甘蕾嫁給他確實需要不小的勇氣。

  「好吧,根據你的情況直白一點說,就是惹老婆生氣以後,買她喜歡的東西討她歡心。」頭有點痛,感覺就像是幼兒園的老師在教孩子如何學會孝順父母,「比如說,化妝品之類的——」

  「甘蕾不化妝的。」董亦輝想也不想地打斷她的話,當場否決。

  「我是在打比方!」卞朝霞額頭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齒地開口,「比如,她喜歡什麼的、需要什麼的,你該清楚,不需要我一一提醒吧?」

  喜歡什麼?需要什麼?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一點頭緒,「我——不知道。」頭一次,他覺得有些汗顏。

  似乎從認識甘蕾到結婚再到他們的婚姻生活,他從沒有問過她,她也從來沒有與他提起,欣賞她的精明能幹,能放手包攬家中大小事務,根本無須他操心打理。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一切,忘記過問她付出的所有。


  如今看來,在貌似平靜的生活中,他的大意疏忽使他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無須多說,他努力思索的模樣再次令卞朝霞挫敗。搖搖頭,她攤開雙手聳肩,無可奈何地開口:「婚姻要靠雙方維繫,董亦輝,你是甘蕾的丈夫,卻時時處於被動地位依賴她,你不覺得有些不妥嗎?」語氣不只是在點醒,還稍帶了隱隱的指責。

  「怎麼會不妥?」他急急辯解,「她是我妻子,我愛她呀。」

  「愛她就要替她分擔。」卞朝霞瞪他,「如果你認為可以把依賴混淆為愛情,那麼我也無話可說。」

  不管外表多麼出色、工作多麼出彩,在生活上,三十歲的董亦輝依舊是個沒有長大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女人會累,不僅身體會累,心也會累。甘蕾的心境,恐怕已瀕臨界點了吧?

  所以,她想,自己的話說得是重了些,但卻很中肯。

  「我說了什麼人都不見,不要來煩我!」重重的掛機聲,而後是嘟嘟的忙音,表明目前接電話的人心情是大大的不爽。

  前台助理小妹捏著電話線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壯著膽子抬起頭,用力擠出難看的笑容,對面前的人開口:「蘇總……」

  「她很煩,什麼人都不想見,包括我,嗯?」蘇新文面容可親,手肘支起托著自己的面頰,好笑地看那位助理小妹額頭冒了一把的虛汗。

  「我、我想,甘經理不是那個意思。」難得公司的大老闆紆尊降貴,可惜目前進退兩難的處境,實在很難叫自己有幸福得冒泡的幻想。助理小妹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苦命得只想拔腿就跑。

  「那是什麼意思?」蘇新文眨眨眼睛,惡劣地繼續逗弄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助理小妹。

  「或許,有些不方便?」助理小妹絞盡腦汁,忠心地為自己的上司掰理由來應付。

  「哦?」蘇新文聳聳肩,擺出下問的姿態虛心求教,「那麼請問,蘭雲現在的老總是誰?」

  「是你,蘇總。」助理小妹嚥了嚥口水,小小聲地回答。


  蘇新文點點頭,顯然這樣的回答頗令他滿意,「既然如此,那麼下屬能以什麼不方便的理由拒絕與我見面嗎?」

  「不能。」助理小妹聲如蚊蚋,不敢否認大老闆的金玉良言。

  「很好。」蘇新文收斂了笑容,雙手交疊平方在腹部,「那麼,我要見甘經理,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還敢說有什麼問題?除非她今天就想從蘭雲失業回家。助理小妹不敢再多言,眼睜睜地看著蘇新文旁若無人地從她面前走過,直接省了敲門的環節,手一推,便大咧咧地走進了品牌經理辦公室。

  「見鬼,我不是說了——」

  聽見開門關門聲,不太爽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冒出來,毫無端莊坐相的人枕著胳膊靠在高背椅上,兩條筆直玉腿也直直地擱在亂七八糟的桌面,瞪著面前的不速之客。

  預期之外的春光——蘇新文打了個呼哨,微微欠身,彬彬有禮地開口:「基本上我比較欣賞你的這種歡迎方式。」

  該死!甘蕾迅速將腿收回來藏到桌下,同時身子一彈,雙手撐住桌面,帶滑椅向前,立即恢復正常坐姿。

  「聽說你很煩?」蘇新文徑直在沙發上坐下,沒有忽視甘蕾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懊惱神色。

  「誰告訴你的?」甘蕾上身紋絲不動,腳在桌下鉤自己踢到一邊的高跟鞋,奇怪,到哪裡去了?

  「你自己說的。」蘇新文指指自己的耳朵,「你告訴自己助理的理由,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謝謝提醒。」摸索了半天,還是沒找到鞋的影子,暫時放棄,打算待會兒再接再厲。甘蕾偷覷了蘇新文一眼,揣測他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若是嘴皮癢癢又想找她鬥嘴,那麼抱歉,她今天心情異常不好,管他天王老子,一律都只能碰個軟釘子。

  看她一臉狐疑的模樣,蘇新文一本正經地舉手發誓,「我要說的絕對是正事。」

  她的表情不至於這麼明顯吧?甘蕾伸手揉了揉臉,十指靈巧地在鍵盤上「啪啪啪」地敲了幾下,而後將電腦顯示器轉向蘇新文,一副做好完全準備胸有成竹的模樣,「這是彩妝部最近的運營分析報表,包括我們與三大百貨巨頭的進出業務、上市利潤、新近開發產品前景估算,嗯,當然,如果你想問彩妝發佈會的成交量,我可以直接告訴你,銷量是一路飆升,好之又好……」


  蘇新文擺擺手,示意她可以暫時停下來。聽她機關鎗一般地連珠開炮,將作為老闆該關心的一切統統一網打盡,沒留下半點餘地任他發揮,放心之餘不免有點小小打擊了他的自尊心。

  「蘇總還有什麼吩咐?」甘蕾偏頭,雙手交握於身前,盡量「好脾氣」地對待隔三差五來打攪她的蘇新文。老闆有令,下屬服從,在這一點上,她一向是位好員工。

  她的表情開始不耐煩了,似乎在催促他這位沒事「到處閒晃」的老闆盡快說明來意,不要浪費了她的寶貴時間——而且是正在煩惱的時間,「還記得雷瀟萌嗎?」

  「當然記得。」想到這個,強烈的職業病就發作,不住在心底哀歎。雷氏的千金吶,多大的資本,被她白白地給浪費掉了!蘇新文咳了咳,姑且將她的眼神歸結為暴殄天物之後的懊喪,「她參加了最新的彩妝發佈會。」

  「哦。」甘蕾有氣無力地回答,尚未從沮喪中振作起來。

  「她說,對我們彩妝很有興趣——」好快,耳朵都支起來了,「不知道能否約個時間與甘經理面談,好對蘭雲的品牌有更深層次的瞭解……」

  「那我們還等什麼,我現在就有空!」不等蘇新文說完,甘蕾已經興奮地叫起來,當即從座位上跳起,急沖沖地繞過辦公桌站在他面前,連眼睛都在發光——老天真是太厚愛了,她居然有幸可以兩次踏入同一條河裡,「快快快,打鐵趁熱,你快給雷小姐打電話,我看就在樓下的咖啡廳好了。」

  「你現在不煩了嗎?」見她風風火火的模樣,蘇新文似笑非笑,目光向下停在某一處。

  「搞定這一單再說!」甘蕾豪氣干雲地揮手,拎著皮包就往外走,奇怪蘇新文為何還坐著沒有動靜,「快點呀,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們要好好把握才行。」

  利潤當前,效益掛鉤,就算有天大的煩惱,也可以暫時拋下不管了嘛。

  「雖然我很樂意見你為公司效忠的模樣,但是,甘經理,為了公司形象,能否請你——」蘇新文狀似遺憾地聳聳肩,指指她的腳,「先穿上了鞋再說?」


  甘蕾愣了愣,順著蘇新文的手指望下去,瞧見自己只著絲襪的光腳,暗叫糟糕,忙奔回去蹲下身手伸到桌下,摸索被自己不知道遺忘在哪個角落的高跟鞋。

  「是這雙嗎?」蘇新文從沙發下拉出一雙鞋,勾著鞋帶遞到甘蕾的身前,氣定神閒地問她。

  「謝謝。」在老闆面前出醜難免有點窘,甘蕾連忙接過,將腳順勢滑了進去。

  蘇新文饒有興趣地盯她紅了那麼一點的側面——有意思了,難得見她居於下風,這回得見倒令他揚眉吐氣了不少,再多瞅幾眼也無妨。

  「喂,你看夠了沒有?」被人當稀有動物觀賞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特別是蘇新文的目光,感覺毛毛的,令她很很很——不舒服!

  「沒。」不理會她的警告,這一次,蘇新文倒是回答得很乾脆。

  夠皮的傢伙,他是鬥嘴上癮了是不是?

  「我猜你心裡肯定在罵我油嘴滑舌。」蘇新文移過來,蹲下身子與她面對面,不忘擠擠眼睛,看來好心情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甘蕾,真是遺憾,你為什麼結婚了呢?」

  話中有話,弦外之音——甘蕾腦中立刻警鈴大作,全身毛髮自動豎立,小心地朝後移動了些,盯著蘇新文,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如果他是要存心嚇她的話,恭喜,他成功了。

  「結婚了的女性比較能夠專注於事業,連女性雜誌上都這麼說了的,蘇總,你不會有什麼異議吧?」

  「當然沒有什麼異議。」好笑地見她躲貓一般,蘇新文搖頭,「不過我記得女性雜誌上也說過,婚姻幸福指數要高,女性才會快樂。」

  「什麼意思?」不對勁、不對勁!今天的蘇新文是存心來跟她抬槓的嗎?

  「你當我在開玩笑?」蘇新文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令她突然之間感覺好不習慣,「甘蕾,你和董亦輝的結合併不合適。」

  「好笑了,我們合不合適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評價了?」剛巧踩到她最近煩惱的問題,心疼了疼,她反唇相譏。


  「你沒聽說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嗎?」對她不甚禮貌的用詞,蘇新文倒沒有過多在意。

  「你看清什麼了?」甘蕾咬唇,聲音有些顫抖。

  一隻手指伸過來點住她的眉心,太過親暱的姿勢令她不由得一驚,赫然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鎖緊了眉頭。

  「你將他呵護得無微不至,不像他的妻子,倒像他的母親。」

  淡淡的話刺激了甘蕾的神經,她的臉瞬間蒼白下去,想要嘔吐的感覺又來了。伸手按住胃部,勉強壓下不適的感覺,她倏地站起,擺脫蘇新文的手,一把拉開大門,盯著他加重語氣開口道:「蘇總,我承認我與我丈夫之間的確出了某種問題,或許,這會影響我們的婚姻。但這畢竟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不需要『旁人』來指手劃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望著她蒼白了臉,卻依舊是一副高姿態不願認輸的模樣,蘇新文歎了一口氣,朝她身後點點下巴,「我明白,但是他明白嗎?」

  甘蕾愣了愣,而後緩緩地轉過身去,待看清了站在門外面露無奈的助理小妹身邊的人,她低呼一聲,摀住了自己的嘴。

  是董亦輝!此時此刻,他沉默地望著她,一隻手還舉在半空,維持著正準備敲門姿勢——

  棒子骨在鍋裡熬得滋滋作響,甘蕾舀了一湯勺,遞到唇邊細細吹涼,抿了一口,皺起了眉頭。

  太鹹了!懊喪地放下湯勺,再往鍋裡摻了些水,合上蓋子,她回身瞟了一眼客廳的掛鐘。

  一鍋湯,她熬了一個小時,完全比不上平日間的麻利迅速,不是淡了,就是鹹了。

  側耳聽外面的動靜,沒有聲音,連電視機都是關著的,倒叫她心神不寧起來。

  應該,沒有什麼關係的吧?亦輝他,一向都不是很在意她說什麼的。

  如此想著心裡平靜了些,轉過身又見鍋蓋被熱氣掀得一開一合,拿了濕毛巾揭開來,用筷子撈起一條骨頭,想要放在盤子裡。

  「明天,我去日本。」

  乍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手一鬆,骨頭從筷子中間滑落下去,掉在盤子裡,濺起的骨油飛到她的手背,疼得她吸了一口氣。


  「哦,去做什麼?」回過頭來看站在門口的董亦輝,她的手滑到腰際,悄悄拿圍裙抹去手背的油漬,盡量做到語氣平緩。

  「我的醫學論文獲獎了,醫院決定派我去參加學術研討會,大概十天左右。」

  見她波瀾不驚的模樣,董亦輝的眼中有一抹失望之色閃過,只是甘蕾太在意鎮定自己的情緒因此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恭喜你。」甘蕾勉強笑了笑,拉回視線,低頭切手下的洋蔥。

  「蕾蕾?」只聽見她簡短的三個字,隨後不見回應,等了一會兒,董亦輝盯著她的背影屏住呼吸再次開口,「你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有啊。」刀鋒頓了頓,甘蕾停下動作,抬眼望著對面的牆壁,光潔的瓷磚映出身後的人影,吸了吸鼻子,她伸手擦擦自己的眼角,「小心身體,注意安全,哦,還有,你的腸胃不好別吃太多日本的生魚片……」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太不尋常,迫使她停止了自己故作樂觀的殷殷囑咐。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那你要我說什麼呢?」菜刀被自己放在砧板上,她轉過身加重語氣直直望入他的眼中,彷彿要看穿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清澈的眼眸如昔,對她的反覆無常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過分!他怎可用這麼無辜的眼神看她?相形之下,自己繃著顏面裝凶的模樣彷彿才是罪魁禍首。

  她能說什麼?能說什麼呢?從認識他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如此地照顧他、關心他,滿足他的喜好,為他營造溫馨的家庭生活……到了最後才驀然發現,原來是自己混淆了妻子與母親的角色。

  那他呢,他也混淆了嗎?他對她,到底如他所說是對妻子的依戀,還是對母親的依賴?眼睛有點澀,麻麻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刺激著,以至於有種溫熱的液體快要湧出。

  真是——刀背對準砧板,一下一下重重地拍,將自己糟糕的狀態統統歸結為已搗成一頓爛泥的倒霉洋蔥。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到幾乎連她都要以為他已經離開,卻沒料到下一刻,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她突然被扳轉了身子,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就盡數被封緘在溫熱的唇中。


  細細地輾轉地吻,一如他平日的溫和,可是她終究沒有忍住眼中的淚,滾滾而落,浸濕了兩人的臉頰。

  沒有言語,她閉上眼睛,伸出雙手緊緊環抱他,用了更加狂野的力氣回敬。

  管不了那一鍋被自己置之不理的棒子骨湯,也忘記廚房裡一片狼藉需要清理,更弄不清他們兩人是怎麼糾纏到床上。

  「如果真的不合適了。」彼此肆意神志癲狂的時候,他氣息不穩地貼近她,兩人間毫無間隙,「等我從日本回來……就結束吧。」

  身子一顫,有些冷,不過很快就被他高熱的體溫熔化了下去,激情迸發的剎那間,她透過迷濛的雙眼,看到同樣氤氳的眼神。

  原來,對婚姻,並不是只有她才幡然醒悟。

  6

  真是瘋狂!

  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渾身的肌肉立即發出抗議,喉間不自覺地溢出呻吟。不得已睜開眼,側臥的姿勢立即使半睡半醒的人看清了床頭擺放鬧鐘指向的時間。

  「糟了!」甘蕾翻身而起,順帶掀開身旁的被角,手忙腳亂地穿衣穿鞋,腦中琢磨著還剩多少時間來準備早餐,「亦輝,快點,你遲到了。」

  沒有一如既往慵懶的賴床聲調,甘蕾愣了愣,穿衣服的動作緩下來,回頭一看,身邊的床位空空如也。

  差點忘了,他去了日本,要離開她十天。

  套上睡衣走到窗邊,「刷」地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外面明媚的陽光照射進來,她不得不將手搭在額頭,不至於昏眩了視線。

  走得好急,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這麼久過。他可吃了早餐?可帶足了東西?聽說日本那邊最近還有寒流……

  發現自己居然又在為他操心,她歎了一口氣止住腦中的胡思亂想,出了臥室、走到廚房,下意識地接通打磨機的電源,捧出黃豆,丟了進去。

  「啪答答」的聲音在響,她盯著機器裡轉動的豆粒恍惚著走神。直到容器中流出白色的豆漿,才驀然記起董亦輝走了。

  氣自己為什麼行為模式都跟著他的生活在轉,她拿過一個杯子將豆漿統統倒進去,放進微波爐裡熱了熱,捧出來,「咕嚕咕嚕」地一口喝了個乾淨。


  太淡,她還是忘記了放糖。

  皺了皺眉,放下杯子,踮起腳尖打開櫥櫃,找到糖罐正要拿下來,電話鈴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差點失手。

  「喂?」她抓起旁邊的分機夾在自己的頸窩,偏頭,一邊接聽一邊拿了勺子往豆漿裡加糖,一心兩用。

  「甘姐,身體微恙還是心情欠爽?連助理都不知道你身在何方。就算是存心玩失蹤,好歹也該交代小弟如何應對好不好?」

  Erice碎碎念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聽口氣,是非常非常的不滿。

  甘蕾壓了壓太陽穴,終於「良心發現」地記起今天還有幾場彩妝Show需要她這個品牌經理來撐起門面。打了個哈欠,她聳聳肩,「對不起,睡過了頭。」

  「甘姐——」她的語氣聽上去太過無所謂,沒有半分誠意。

  「好了啦。」聽出電話那邊的人顯然處於自制力崩潰即將發作的邊緣,甘蕾拍了拍嘴,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顯然好了很多,「小小的場合你見慣了,還怕搞不定?我現在狀態不好,一會來,你先頂著。」

  Erice在那邊噓她,「站著說話不嫌腰疼,術業有專攻,我不管那麼多,待會我只負責化妝,其他的一概等你善後。」

  不會吧,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這麼囂張,目無尊長?

  「好吧,你叫我的小助理聽電話。」想一想她真是善良的上司,心情不好的當兒上都被這樣頂撞了,還能維持著和風細雨不與晚輩一般計較。

  「甘……甘經理……」

  很緊張很緊張的聲音,想來實習不過才一個月的助理小妹已被最近三天兩頭的騷擾攪亂了頭緒。

  「小藝,好吧,我說,你注意記。」歎了一口氣,她一面往客廳走一面開始一一述說重點,「那位余總,就是上次來過的那位,安排公關部的人去陪他,嗯,對,找位漂亮機靈點的;還有唐總,威士忌加香檳一定要冰鎮;至於那位康助理,多給她幾本我們的宣傳冊,越精美越好,另外,送她最新的產品套妝……其他的,還有一些小客戶,你注意歸類安排座次,不要落單——一定要注意!大概重點就是這些,別慌,照我說的去做,有什麼不懂的你問Erice,我會盡快趕到。」


  聽著小助理在那邊唯唯諾諾地應承,而後來不及道別就匆匆掛了電話,想來是去準備。甘蕾掛線,將豆漿一飲而盡,目光一掃發現茶几上多了什麼東西,俯身拿起來,原來是一張邀請函。

  「日本,名古屋……」她喃喃念著,原來是董亦輝參加學術研討會的地點。

  心思有開始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喝了豆漿的緣故,胃裡又無端地難受起來。返身倒了杯白水一口氣喝下去,感覺稍微好受了些,回臥室換了衣服,大致整理了一下自己,甘蕾拎著皮包出門上路。

  到車場,開門上車,發動,行出百米,突然熄火,再發動,沒反應。

  她還真是中獎了,董亦輝離開第一天她便諸事不順,此刻還橫亙在出口中央,堵塞交通——

  切,好端端的,怎麼又會想到他身上去?

  左右無人,甘蕾猛拍了一下方向盤,下車,大力合上車門,掏出手機,一手叉腰一手摸出手機開始撥汽修公司的電話,並且連連不斷地在心裡罵髒話。

  還好,手機還沒有罷工。

  「喂,如果我沒記錯,我的車三天前才送過去檢修的吧……」對可憐的汽修公司發了一通脾氣算是轉嫁火氣,而後將一堆爛事盡數丟給他們,撂下狠話限定回來之前必須看到車子「活蹦亂跳」,否則就投訴消協。

  等到處理完這不在預期之內的突發事件,看看時間又過去了十分鐘。來不及再抱怨,她收拾心情一路小跑跑出小區大門,希望能及時攔到一輛送上門的計程車。

  賓果,心想事成,一輛車剛好停在身邊,不過——

  甘蕾狐疑地彎腰,透過車窗望進去,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心底叫衰——不知道現在掉頭就走當做沒看見還來不來得及?

  「好巧啊,甘經理。」蘇新文取下墨鏡,笑著沖風風火火的甘蕾打招呼,沒漏過她表情微妙的變化,抬腕看了看時間又瞧她,「十點,你蹺班嗎?」

  「當然沒有。」甘蕾當即否認,「我回來取資料,結果車子熄火耽誤了一會兒。這不,我立即要趕回去呢。」


  「員工黃金手冊」第一條——當被老闆抓住自己蹺班之時,抵死都不能承認老闆說的是事實。

  「真是辛苦了。」蘇新文瞅了瞅她舉起來的鼓鼓囊囊的皮包,開口道。

  甘蕾暗地裡抹了一把冷汗,慶幸自己成功闖關。

  「反正我也要回公司,順道載你過去,上來吧。」

  有人予以方便,真是太好了,不過,好歹口頭上要推辭一番,「蘇總,怎麼好意思?你忙你的,我再等等。」

  「別推辭了,你也是忙工作嘛。」當沒看到她眼底小小的竊喜,蘇新文一本正經地回答,傾過身由裡推開車門,讓她沒有再拒絕的餘地。

  「這樣啊,那就麻煩蘇總你了。」甘蕾壓住裙邊坐進副駕,順道關上車門,利落地繫上安全帶。

  她的不客氣舉止還真看不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地方——如此評判她的假拒,蘇新文打轉方向盤朝「蘭雲」的方向駛去。

  甘蕾將車窗調高了些,撥開被風吹到面頰的髮絲,剛巧想到了一個問題,難免好奇地問蘇新文:「蘇總,你不會剛巧住這附近吧?」

  「沒錯。」蘇新文轉頭給了她一個獎勵的微笑。

  怪不得,每次一不小心就遇見他。看來以後得注意些,別被他抓住了小辮子才好。

  「你在盤算什麼?」見她眉眼又在動,想來又是在打小九九算盤。

  「啊,沒有。」甘蕾滿臉堆笑,「我在想蘇總這麼樂於助人,不愧是位好老闆。」

  「員工黃金手冊」第二條——當老闆向你提問的時候,永遠不能告訴自己心中不利於老闆的真實想法。

  蘇新文抽空瞥了她一眼,見她笑得起勁,似乎根本就沒有受到昨天的事件影響。是她太包容了,還是董亦輝太麻木?

  「蘇總,你在想什麼?」大老闆的眼神令她心裡有點毛毛的,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端倪,正在思索用什麼招數來對付她。

  「甘經理——」前面紅燈,蘇新文停車,開口問她,「聽說,你先生去日本了?」

  甘蕾的笑容頓時凝結在臉上,同時在心裡詛咒沒事愛亂傳別人私事的三八舌頭長瘡爛掉。


  「蘇總,你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哦?」她委婉地提醒,如果他聽得懂,應該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你們吵架了?」顯然,他沒有聽懂,還大咧咧地得寸進尺。

  「沒有。」她矢口否認,不想耳邊卻響起了董亦輝說的那番話——

  若真的不合適了,等我從日本回來,就結束吧……

  那麼淡然的口氣、那麼鎮定的語氣,仿若事不關己,好像一夕之間他不但突然成長還灑脫得厲害。

  可是,她沒有同意啊,他為什麼能用那麼篤定的口吻說這件事?

  她伸手按住又開始痙攣的胃,心底隱隱有幾分苦澀。

  婚姻是密閉的圓圈,兩個人在圓周上漫步,若是背道而馳,相逢一次必將分離得更加遙遠。

  背道而馳呀,她待他的方式錯了嗎?他對她的感情也錯了嗎?

  「我無意追究。」見她一臉黯然,蘇新文歎了一口氣,見綠燈亮了啟動車子前行,雙目緊盯前方,「只是忍不住直言,你與他,並不合適。」

  不止美貌,精明如她、聰慧如她,值得找一個與她能齊頭並進的丈夫相匹配。

  「蘇總說笑了。」當沒聽出他話中的意思,甘蕾偏頭望著窗外,「他不合適,還有誰合適呢?」

  只是扭轉尷尬氣氛的玩笑話,不想蘇新文忽然踩下煞車,慣性令她不自覺地朝前撲去,幸好繫了安全帶,只是手肘從車窗上滑落而已。

  身後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對他們這種旁若無人停在車輛奔流大街上堵塞交通的行為表示不滿。

  「譬如說,我。」面對她轉頭過來質疑的眼神,蘇新文慢慢開口,一字一頓,將之前未完的話題補缺完整。

  太嗆人,以至於她有三秒鐘腦細胞是完全停止了運轉。好不容易恢復正常,驚見蘇新文眼中不同於平日的隱隱火簇,女人天生的敏感告訴她,他不是在同她開玩笑。

  乾笑數聲,她困難地嚥了嚥口水,背在身後的手開始摸索門把,「蘇總,我想你是搞錯了,我這個人一向隨遇而安從來不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像你這種——嗯,入流的人物,」她冥思苦想,思考合適的詞彙來形容他,「適合的人選,可能比較接近雷小姐那類的。」


  刺激太多,心臟受不了。她當自己是在做夢,夢醒了,一切都會正常了。

  「我喜歡你!」他瞪她,對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充耳不聞。

  「怎麼可能?」她也瞪他,一臉不可置信。胃痛開始加劇,冷汗開始從額頭冒出來。

  「男人欣賞一個女人,有絕對的理由嗎?」自己的告白居然遭到這麼斷然的否定,蘇新文有些懊喪。

  「但站在道德上來說,你的欣賞是要以對方的婚否來作為基礎。」甘蕾不甘示弱地反駁,將左手伸出去給他看無名指上的婚戒,「蘇總,我結婚了。」

  對她的提醒,他有些惱,反手一握拉住了近在咫尺的手,低頭在手背上印下輕輕的一吻,而後抬眼看她,「那又如何?你可以再選擇的,不是嗎?」

  是的,因為她結婚了,所以他終歸是遲了一步。可是,她的婚姻在他看來,那個一無是處孩子氣的丈夫禁錮了她的靈氣,完全配不上她。而他,自信有勝出一百倍的優勢,能給甘蕾更好更幸福的未來。

  沒想到他會這麼造次,甘蕾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收回手。背在身後的手拉開車門,她扯下安全帶,看也不看地就往外面沖。

  「甘蕾!」對她這般莽撞的行為,來不及解釋在街市行車區域有多麼危險,蘇新文探過身子,想要抓住她。

  甘蕾更加心慌,一隻腳才著地,見他再次伸過手來,想要躲避,硬逼著自己側過半邊身子躲開他。慌亂中,重重地撞了一下半敞開的車門,而後跌倒在地。

  「嘎吱——」一輛迎面駛來的貨車硬生生地停在甘蕾面前。

  「你沒事吧?」驚出一身冷汗,蘇新文下車,急步到甘蕾面前,見她捂著腹部臉色蒼白緊咬下唇,大顆大顆的汗珠不斷從額際滑落,似乎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我的肚子,好疼……」腹部絞痛連連,甘蕾顫抖著嗓音,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難受的表情,不難看出她的忍耐,注意到她小腿處一抹殷紅的血跡正從裙擺處順著小腿蜿蜒而下,蘇新文不敢再有遲疑,當即攔腰將甘蕾抱起放入後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向醫院方向駛去。


  「你是誰?」叮囑護士為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做了全面的檢查,確定沒有大礙之後卞朝霞鬆了一口氣,這才抬眼狐疑地望向床邊衣著不俗看上去很有品味的男人。

  「我有必須告知的義務嗎?」甘蕾沒事,蘇新文稍微寬心了一些。見面前姿色不錯的女醫生懷疑地盯著自己猛瞧,口氣也跟審訊犯人沒什麼兩樣,他攤開兩手聳聳肩反問道。

  「你是沒有什麼義務,但如果你不說,我恐怕只有報警了。」卞朝霞狀似遺憾地回答,摸出手機在蘇新文面前晃晃,一板一眼地開始撥號。

  「喂,小姐!」見她居然玩真的,而且撥出去的號碼正巧是三位數,蘇新文及時按住她作怪的手,「不至於吧?」

  「她差點就流產了,還不至於?」卞朝霞瞪他,撥開他的手,不忘拍拍被他碰觸過的手背,「還有,叫卞醫生,這裡沒有小姐。」

  看來這位美女卞醫生對自己沒有什麼好感吶……蘇新文摸摸鼻子,為自己的無辜聲辯:「我又不知道她懷孕了。」

  由此更加心情低落,不止是晚了一步而已啊……

  「也虧你送得及時。」俯下身子,翻開甘蕾的上下眼瞼看了看,卞朝霞在醫單上「刷刷」寫了幾筆,抬頭瞅蘇新文,「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尊姓大名了?」

  「嗯,我是蘇新文。」這絕對不是退讓,只是面對一個具有鍥而不捨超強執著精神的女人,所謂好男不跟女鬥,他懶得與她鉚著幹。末了,再加一句,「甘蕾的老闆。」

  「別給孕婦太多的工作量。她情緒波動太大,身體狀況又不是特別好。」撕下寫好的單子,她一把塞到蘇新文的手中,「去拿藥——藥費先墊著,她老公回來補給你——對了,你為什麼會跟她在一起?」

  「小——卞醫生。」雷達一般的眼神又掃瞄過來,蘇新文咳了咳迅速改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位卞醫生似乎對自己有著莫名的敵意,「她需要住院嗎?」

  「不需要。拿了藥先吃一次,兩個小時後去觀察室做個檢查,就可以了——我送她回去就好,不勞煩你了。」卞朝霞將筆別在胸口,「再有,留下你的聯繫方式。」


  「你們認識啊?」聽她的言辭原來是與甘蕾相識,蘇新文點點頭,有點不太明白她急轉彎的問話方式,「為什麼要我的聯繫方式?」

  「你送她來醫院,要是出了事,不找你找誰?」保險起見還是謹慎為妙,況且甘蕾目前的身體狀況又有了這麼微妙的變化——她不想等董亦輝回來後沒法交代。

  ……

  三個小時後,等到甘蕾甦醒,卞朝霞親自告訴了她即將成為人母的好消息,而後責成那個當了幾小時陪護的倒霉老闆立即走人。在目送了他走出醫院大門後,這才滿意地抿抿唇,安頓甘蕾在特護病房休息,而後返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去。

  今晚該她值夜班,剛好,明早順便送甘蕾回家。伸了個懶腰,將手插進衣兜,不經意摸到一張薄薄的卡片,掏出來一看,原來是之前蘇新文留下的名片。

  嗯,想起甘蕾得知自己懷孕後那種似喜非喜的複雜表情,卞朝霞皺了皺眉,停下腳步仔細考慮了十秒鐘,拿出手機按下號碼耐心地等待接通。

  「喂,董亦輝嗎?我是卞朝霞,有件事我想應該要告訴你……」

  話沒說完,手機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而後是此起彼伏的尖叫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後又有斷斷續續聽不大清楚的回話混在雜七雜八的亂聲中。

  「喂喂,聽得見我說話嗎?發生什麼事了?亦輝,你聽得見嗎?亦輝、亦輝……」

  忽然斷線,那邊再無聲響。

  接二連三的意外,一件比一件來得震撼,以至於覺得情況已經完全脫離自己的掌控之外。甘蕾安靜地半躺在病床上,任護士為自己做細緻的檢查,眼睛盯著對面的電視,心思卻早已恍惚在外。

  本來交握在胸前的雙手不自覺地沿著被單向下滑,掌下的小腹平坦依舊,難以想像有個生命正在裡面慢慢地成長。

  原以為自己最近的身體反常只是精神壓力大了些,沒想到,居然是懷孕了。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呢——她自嘲地想,輕輕歎了一口氣。亦輝呀,若是你知道了,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想到他,心忽然難過起來,沒來由的鼻子一酸,眼中的淚水忽然充盈起來。


  「亦輝……」喃喃地念出心裡想的那個名字,她覺得心又疼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不提防,淚水一顆顆地簌簌滑落面頰,來得又快又急。

  掩面,遮住自己被浸濕的面頰,她閉上眼睛,縮進被窩緊緊地裹住因啜泣而微微顫動的身子。

  沒辦法呀,任憑怎麼拒絕,始終牽掛,才會絲絲心疼……

  「……下面播報最新消息:今晚6時15分,日本名古屋位於鬧市區的松浦醫院發生爆炸。據悉,當時松浦醫院正在舉辦醫學研討會,與會300多人均是受邀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外科專家。爆炸發生後一片狼藉,目前還無法確定傷亡人數。警方稱,據初步掌握的情況,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爆炸案件。目前,還沒有任何組織或個人聲稱對這次爆炸負責。下面,請看本台記者在現場發回的報道……」

  日本,名古屋?

  這幾個字眼太敏感,甘蕾猛地睜開眼睛掀開被單翻身坐起,半邊身子掉出床尾,幾乎要湊到電視機屏幕上。

  入目的,是被炸得支離破碎的會場以及不斷被醫護人員從廢墟中清點出來的鮮血淋漓的傷亡者。

  她當場慘白了臉,握緊了手,拚命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感覺身體瞬間冰冷下去,腦中思維卻異常清晰起來。

  舒氣、吐氣,如此反覆,告訴自己要鎮定,她拉開旁邊小櫃的抽屜,取出自己的皮包,拉開拉鏈,將裡面的東西統統倒出來,在一片雜物中找到手機,指揮著幾近僵硬的手指撥打航空售票熱線的號碼。

  一聲,兩聲……通了!

  「你好,西南航空竭誠為您服務……」

  「我要查最快的去名古屋的航班,謝謝。」甘蕾咬唇,聲音乾澀得連自己都覺得怪異。

  甜美的垂詢熱線請她稍等,不過是十幾秒的時間,她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濕,滑膩膩地快要握不住手機。

  要是沒有航班、要是趕不上、要是董亦輝他……他搖頭,拒絕再想。

  「8時45分。」像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那頭終於傳來回應。

  抬眼看了看電視屏幕左上方的時間顯示——7點40分,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還來得及。


  「我要預定一張機票,半個小時後趕到。」她掛機,下床,剛站定覺得有些頭暈、搖搖欲墜,忙扶住床沿,甩了甩頭,感覺稍微好受了些,胳膊一圈,將散在床上的東西一股腦地揮進皮包,抓起掛在一邊的外套,急匆匆地往外走。

  「甘蕾,你去哪裡?」才轉出病房,迎面碰上卞朝霞,驚訝地看她。

  「我——要去日本。」她沙啞地回答,不願再去回想電視中的新聞報道。

  見她神色有異,卞朝霞瞥了一眼病房中滾動的電視畫面,頓時瞭然,「你知道了?」

  「你知道亦輝出事了,對不對?」聽她如此說,甘蕾抓住她的手顫聲問道。

  「甘蕾,你冷靜點。」卞朝霞拍她的肩頭,安撫她激動的情緒,「只是手機信號不通,並不代表什麼。」

  「可是他沒有再打過來,不是嗎?」她唇色蒼白,目不轉睛地盯著卞朝霞,語氣有莫可言說的恐慌。

  卞朝霞先是搖搖頭,頓了頓,又猶豫地點點頭。

  「是了,他是那麼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出了這麼大的事,要是他安然無恙一定會報平安的。」瞭解他是個多麼乖乖牌的老公,所以,不好的預感才會越來越強烈。

  甘蕾鬆開卞朝霞,不發一言地越過她,繼續朝前走。

  她認了,對董亦輝,她放不開,又如何結束?即使他對她只是依賴而不是依戀,只要他好,她就一輩子當照顧他的老媽子,直到頭髮花白的那一刻,一直一直慢慢適應下去,直到,彼此適合了為止吧。

  唯一的請求,只願老天保佑他平安無事。


  7

  日本,名古屋,松浦醫院。

  警戒線拉到外圍一百米處,數輛消防車停在醫院中心大樓前,水柱齊發;警察忙著維持混亂的秩序,並對相關人員逐一作筆錄;臨時抽調的救護人員進進出出,輕者就地包紮,重者立即送往最近的醫院救治。

  好個強力爆破啊!龍少俊瞇縫著眼望著不遠處塌了半邊的牆壁,聳了聳肩,翻開衣服,將內佩的證件給守衛警戒線的警員出示。

  「龍警官!」警員在看了他的證件後,點點頭,掀起警戒線,讓他過去。

  「謝謝。」龍少俊微微一笑,用日語道謝,彎腰過去,走出數十米,一股濃烈的焦糊怪味迎面襲來。

  跨過斷垣,他戴上手套拿出手電細細探照,射到某一點,忽然覺得有些異樣,走過去蹲下身湊近了些,撥開碎磚,底下是普通的破裂玻璃渣片,只不過上面還有點點白色的細碎的粉末。

  拿著鑷子,將玻璃渣片上的粉末刮下,放進隨身攜帶的小包中,裝進貼身的衣兜,拂開地面的灰土,龍少俊皺眉,仔細思索著什麼。

  手機響起,他按住耳塞,似乎早已料到是誰,「喂,老大,情況不是普通的複雜哦。」

  「要是簡單還需要我們出馬幹什麼?」那邊的人以很輕鬆的語調回答他。

  「可是——」龍少俊的嘴角垮下來,「我在休假吶,你答應過的……」

  「我忘了。」很乾脆、很無情,根本就是翻臉不認舊賬的那一種,「總之,你搞定,一切OK繼續休假;搞不定,你自己看著辦吧。」

  「嘟嘟……」忙音,電話被掛斷,龍少俊盯著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似乎聽到某人很得意的肆虐笑聲。

  衰吶——他最最崇拜的老大,自從結了婚就被帶壞了,連帶著,也毫無兄弟情分起來,才會在他難得的休假時間將他獨自丟到日本,毫不顧及事關他終生幸福的追妻計劃。

  摸摸鼻子,龍少俊很哀怨地歎了一口氣——他的朝霞吶!不知道沒他在旁邊拍「蒼蠅」,回去之後會不會又多出幾個需要處理的「情敵」?

  「喂,讓我們過去啦,跟你說了是來找人的,誰吃飽了會跑到爆炸現場來找樂子?」

  看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幻覺如此可怕,以至於他竟然聽到了卞朝霞的聲音。

  「嘰嘰咕咕的,聽不懂啦,你會不會說中文?要不,找個翻譯過來溝通一下?」拔高的女聲很不耐煩地建議著。

  咦?龍少俊揉了揉耳朵,再揉了揉,沒消失,證明不是幻聽。站起來,他轉身朝幾十米開外的警戒線看,拜絕佳的視力所賜,叉腰正和警察理論的模樣凶巴巴的女人不是卞朝霞還有誰?


  「朝霞!」他大步地朝她走來,滿心冒著幸福泡泡之際,尋思她大老遠地在凌晨時分飛這裡來幹什麼。

  「龍少俊!」卞朝霞目瞪口呆地望著滿面笑容朝她走來的龍少俊,「見鬼,你怎麼在這裡?」

  「說來話長。」當沒看到卞朝霞避之不及的模樣,龍少俊挨近她身邊笑得好生燦爛,掃了一眼她身邊另一個看上去面色很差的女人,感覺有些眼熟,記憶片斷自動在腦海裡滾動,再瞅一眼,定格,啊,想起來了!

  往事歷歷在目,他警惕地保持距離,對卞朝霞開口:「什麼意思?」

  「幫幫忙……」卞朝霞掩嘴貼近龍少俊的耳朵,「董亦輝也在爆炸現場,我們看了新聞直接飛過來的。」

  難得卞朝霞肯主動與他親近,龍少俊有點暈乎乎,立即充當翻譯,對旁邊搞不清楚狀況的警員開口:「沒事,我同事,進去一下,馬上就出來。」

  跟在龍少俊身後,順利過關,卞朝霞追了幾步,問他:「你有沒有看見董亦輝?」

  「沒有,我也是剛過來。」龍少俊回答,「救出來的重傷員,基本都已送到醫院了。」

  卞朝霞抿嘴,看了看甘蕾。

  「亦輝不會有事的。」甘蕾開口,固執地搖了搖頭。

  「那——」龍少俊努了努嘴,向她們指著另一方臨時搭建起來帳篷,「那邊是緊急救護室,輕傷的人都在那邊進行緊急處理。你要不要過去看看他在不在那邊?」

  「甘蕾……」卞朝霞掃了眼那方忙碌的人群和三三兩兩血跡斑斑的傷者,回頭望甘蕾青白的臉色,不由拉住她的手,冰冷冷的,叫人有幾分擔心,「我過去就成了,你先休息一下……」

  「不,我自己去。」甘蕾拒絕,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即使腿已經發軟得快要站不住,還是堅持著,僵硬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快、快,救護車!」

  還有數米,聽見有人在喊什麼,接著,她與卞朝霞被龍少俊拉到一邊,燈光一閃,外圍立即有救護車快速駛來,車門打開,跳下抬著擔架的醫護人員。


  「剛找到的。」近旁有人竊竊私語,「聽說是中國人,還挺年輕,可惜了……」

  這幾句用的是英文,她聽得很清楚,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隨即一陣天昏地暗。

  進去的醫護人員又抬著擔架急匆匆地奔過來,她再也忍不住,衝上前擋住去路,不顧別人的詫異,猛地揭開白單——

  焦了半邊的身體、猙獰翻開的皮肉,慘不忍睹。

  放開手,白單落下,她感覺無法再支撐下去,身子一癱,半坐在地——長長的頭髮,不是他!

  「亦輝、亦輝……」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她哽咽著抽泣起來,隨後,是不能自已的粗重喘息,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突然之間要迸發的徹底。

  「甘蕾,別太動氣……」卞朝霞勸慰,伸手想要扶她起來。

  「朝霞……」龍少俊似乎想要對她說什麼。

  「別煩我。」卞朝霞小聲地呵斥,正在煩,沒什麼心情搭理他。

  好吧,龍少俊聳聳肩,乖乖地閉嘴不再說話。

  「就是這位小姐,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舒服。」某位熱心人士指著甘蕾,正對什麼人說著。

  「還有完沒完啊?」卞朝霞轉頭,正想Say No,結果目光一接觸對方,繞到舌尖的話開始打轉,「你你你……」

  「朝霞?」顯然,來人的驚訝並不比她少,視線下移,落到甘蕾的背影更加詫異,「蕾蕾?」

  太過熟悉的聲音,刺激了幾近麻痺的神經,甘蕾驀地回頭,失神的焦距慢慢地對準了一雙乾淨得透明的眼眸。

  「亦輝?」她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抬手,想要觸摸近前的面龐。

  「是我。」董亦輝應聲,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感覺她手心一片冰冷,他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為她穿上,結果,還是感覺到她在止不住地顫抖。

  明明他們只分別了一天,她為何看上去如此憔悴,就像是大病了一場?

  溫熱的體溫從交握的雙手處源源不斷地傳來,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不是幻覺,他就在她身邊,實在太好、太好了……


  淚痕未乾,甘蕾突然張開雙手,用了十二分的力氣狠命地抱緊了董亦輝,將臉埋入他的胸口,呢喃地開口:「亦輝,我捨不得你。我們不分開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不知道自己一口氣說了多少個好不好,直到最後自己說得沒有力氣,沉重的眼皮抵擋不住困意來襲快要睡過去,她還死死地抓緊了董亦輝,不願放手。

  不分開了,她愛他呀,真的不願再分開了……

  「我們平常逼你相親那是為你好,可結婚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就算你們來電了吧,好歹相處一陣子再說,別賭氣隨手一抓就逮住這個不放好不好?」

  ……

  「有沒有搞錯?哪有都快要公證了才把戒指拿出來給新娘戴的?喏,還大得這麼離譜。董亦輝,你到底是不是想娶我女兒?」

  ……

  「蕾蕾,除了父母,你是我在世上最親的人了……我一直當你是我妻子,要好好愛,好好疼。」

  ……

  「不合適的東西,不管再怎麼小心,終有一天會礙事。」

  ……

  「亦輝,我捨不得你。我們不分開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

  雜七雜八的聲音嘰嘰歪歪,一連串的畫面閃過去,頭痛欲裂。渾身重得很,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自己的心口上,堵得慌,怪悶的。

  搭在胸口的手動了動,床上的人掙扎著翻了個身,手順勢放在枕頭上,散開的長髮逶迤開來,覆蓋了半邊面頰。

  手感不對哪,手指頭動了動摸到了被角,微微蹙眉,好生奇怪,為何被子會完整無缺地蓋在自己的身上?

  甘蕾勉強睜開眼,短暫的昏眩之後,入目的天花板正中的日式吊燈稍微刺激了神經,提醒她並不是在自家的臥房。

  懵懂地回想,記憶回放,她驀地張大眼,終於記起來——

  對了,爆炸案!亦輝!

  掀開被角就往地下跳,來不及穿鞋,光著腳丫跑到沒有關嚴的門邊,正準備拉開門把出去,忽然,耳邊傳來隱隱約約對話的聲音——


  「……無論如何,逃避是你的不對。」不客氣的女聲帶著明顯的指責,非常的一針見血。

  甘蕾怔了怔,剎住腳步,握住門把的手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半俯下身子透過門縫朝外張望。

  套房外的小客廳裡,董亦輝、卞朝霞,還有上次在醫院裡被自己修理了一頓的叫龍什麼的小子盤膝坐在榻榻米上。

  「我承認,有那麼一點衝動。」董亦輝抬眼朝這邊看了看,嚇得她以為他瞅見了自己,忙往門後躲,屏住呼吸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聽見他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蕾蕾她——我以為,她開始厭煩我了。」

  低低的帶點壓抑的聲音飄進甘蕾的耳中。她咬咬唇,心不由自主地疼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心理學』的?」卞朝霞哼了一聲,順道白了他一眼,「你覺得她的表現像是厭煩了你的樣子嗎?」

  瞎子才看不出來甘蕾對董亦輝有多緊張,緊張得不顧自己的身孕,聽他出事就連夜趕飛。老天爺,四個多小時的航程裡她簡直坐立難安,在心裡將各方菩薩都拜了一遍,祈求甘蕾千萬不要有意外情況發生。

  還好,菩薩聽到她的誠心禱告了,至少,即使甘蕾暈倒了,也是在見到董亦輝之後。

  「那可難說。」龍少俊跨開一隻長腿,手肘支在榻榻米上,換了個姿勢,「沒聽過女人心海底針嗎?」沒忘記醫院裡甘蕾下的狠手,他存心火上澆油,拍拍董亦輝的肩膀,心有慼慼焉地開口,「兄弟小心些,搞不好你老婆口是心非糊弄你也說不定——嗷嗷嗷!」

  嬉皮笑臉立刻變為齜牙咧嘴的扭曲表情,他痛叫著,視線往下移,停在卞朝霞擰自己大腿的那隻手上,從牙縫中擠出聲音:「親愛的朝霞,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在嚴重襲警嗎?」

  「我只知道,你這麼長舌要是生在古代做女子,一定會被夫家休掉!」卞朝霞沒好氣地開口,手勁再加重了些,毫不意外地聽到龍少俊又慘叫了兩聲。待感覺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手一撇將龍少俊撂開,挪到董亦輝身邊坐定,敲敲桌子,很中肯地提醒他,「我們乾脆這麼說吧,沒錯,也許你跟甘蕾之間確實存在某種問題。」攤開手,她聳聳肩,「也或者,我跟你之間的那次交談充當了一些催化劑的作用。」


  甘蕾敏感地支起耳朵——交談,他們說了什麼?

  「朝霞,你充當了什麼催化劑?」龍少俊緊張地爬起來,哇哇叫著質問卞朝霞。

  「讓開些!」她按住他的臉,再次按遠了些,「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對甘蕾放得下嗎?」

  甘蕾的心狂跳起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前,邁出了一小步。

  「我——」董亦輝皺了皺眉,似乎在認真思考,片刻後他垮下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放不下。」

  就算說得再怎麼輕鬆無事,他的內心一直惶惶不安,怕回去後她真的會義無反顧地要和他結束。難得露出苦苦的笑容,他低聲開口:「如果你們不提醒,我一直不知道我對蕾蕾是這麼大的負累,作為丈夫,不能為她撐起一片天,反而處處依賴她照顧,她心煩、對我厭倦,是情理當中的事。」

  忘不了那天心神不定,為是否要來日本尋思著要徵詢她的意見。鬼使神差地去了「蘭雲」,卻意外地聽到她親口向蘇新文承認她的婚姻出了問題。

  他力圖鎮定,但不可否認的是,聽她那樣說,他的心疼痛得抽搐不停。

  抱著那麼一點點奢望,好希望她阻止自己來日本,沒想到她笑顏以對,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倒令他的試探顯得莫名其妙多餘起來。

  於是他想,她煩了,煩他這個時刻牽絆約束她的丈夫了……

  「你還是不懂。」見他一臉迷茫的樣子,卞朝霞歎了一口氣,「你要是真還在乎她,就該去爭取,而不是放棄。」

  「就是就是……」生命力頑強的龍少俊三度上場,點頭不停,「就像我對朝霞——啊!」

  胸口又被重重一擊,壯烈地又倒了下去。

  「我想努力。」瞥了一眼躺平的龍少俊,董亦輝喃喃地開口,有時候真佩服他的勇氣——要是自己也有他這樣的十分之一持之以恆的韌性,那該多好?「但是,又不知道從何做起。」

  「那還不簡單?」迷茫的小孩有時候實在需要高人指點啊……卞朝霞神秘地一笑,準備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她咳了咳,做肅然狀,一字一頓地開口道,「從今天起照顧好她,當好體貼她的丈夫,還有——嗯,關心孩子的爸爸。」


  「你說什麼?」董亦輝一個激靈,盤著的雙腿忽然打直,跳起來盯著卞朝霞顫聲問道。

  這樣的反應,通常是准爸爸的通病。卞朝霞微笑著給董亦輝祝福,「卞醫生親自檢查,甘蕾已懷孕兩個月。恭喜你哦,要當爸爸了。」

  「天哪,我的天……」董亦輝碎碎地自言自語,扒扒自己的頭髮,坐下又站起來,愣著眼角發呆一陣又癡癡地傻笑,當旁邊的兩個人是隱形,表情古怪得很。

  那個模樣,算不算欣喜若狂的表現——甘蕾縮在門後手,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腹部,嘴角微微翹起來。

  「不行,她那麼激動,情緒又不穩定——是我不好,我得去看看、看看……」笑了一會兒,他神色又緊張起來,望了望臥室的方向,走下榻榻米忙不迭地過去。

  見他說著說著走過來了,一直偷偷看的甘蕾嚇了一跳,飛速地跑上床,裹著被單翻身側躺,閉上眼假寐。

  聽見開門的聲音、聽見有人漸漸地走近,她將臉再往被窩裡埋了埋,心裡緊張得要死。

  「蕾蕾?」

  既然是在裝睡,哪裡還敢應聲?況且他們在鬥氣不是嗎?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不知該如何與他面對。昨夜的勇氣,一覺醒來彷彿都隨著睡意飛得無影無蹤。

  孬種,沒出息——甘蕾在心裡暗暗地罵自己。

  有人在身後輕輕坐了下來,感覺柔軟的床鋪稍微往下塌了一些,而後,被角被壓住,一具溫熱熟悉的軀體自後環住了自己。

  耳根不爭氣地紅了起來,這麼曖昧的動作,難免想到董亦輝俊俊的臉、迷人的微笑、棒棒的身材、溫柔的舉動……停停停,甘蕾,不能再想了,現在要解決的重點不是這個,拜託不要這麼垂涎三尺好不好?

  「我好想你。」長髮被撩起,而後是細細的吻,密密撒下來,「你突然出現,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半分欣喜,為他對自己的牽掛;半分懊喪,因為自己四天未洗的頭髮。

  沒有動靜,想必太累了還在熟睡吧?

  董亦輝半躺在甘蕾的身邊,望著她側臥的背影,將滑下的被子提到她的頸窩,完全密實她的後背。今日寒流來襲,天氣比平日冷了許多,她怕冷裹得這麼緊,應該是不適應日本的氣候。不由想起了自己裹被子的壞習慣,老害她從睡夢中醒來半真半假地與他佯怒。


  「也許卞醫生說得對,我真的太依賴你了。」話音才落,見甘蕾似乎動了動,身子再縮了縮。怕驚醒她,他輕輕地拍拍她的肩,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原諒我,蕾蕾,從小到大我都被保護得太好,所以,我只懂得被人照顧而不知道照顧別人。」

  他一味享受著甘蕾帶給他的愜意,淡化了作為丈夫的角色,疏忽了甘蕾的感受。

  「那你選擇我呢?」

  「什麼?」棉被的柔軟被光滑的觸覺所代替,他怔住,低頭,見甘蕾不知什麼時候醒來,張開眼睛望著他。

  「當初選擇我,僅僅是為了代替你的父母嗎?」無法再裝下去了,心在疑惑,她真的想要知道,她在他心中到底佔著什麼樣的份量。

  出口的話語有出乎意料的顫抖,可見自己是多麼緊張他的答案。

  董亦輝望著她,她也望著他,這麼敏感的問題就此擺上檯面,擱在彼此中間。

  「父母的意外去世,有一段時間的確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董亦輝沉默了片刻,開口承認。

  「這是你急著找妻子的原因,這一點我清楚。」甘蕾笑了笑,有點勉強,「你對婚姻,並不是實質的在乎。」

  可笑,明明知道了,還要義無反顧地嫁給他,像極了現在韓片裡的悲情女主角,飛蛾撲火,到頭來無一例外都沒什麼好結局。

  「我的初衷,結婚是為了讓我全無後顧之憂。」

  喏,被猜中了。她現在是不是該抱著被子縮到角落裡哭泣,哀歎自己癡心一片沒個好下場不說,還附贈了一個小孩?

  對了,孩子呢?電視劇好像沒有教過怎麼處理吶……

  「蕾蕾——」還在絞盡腦汁苦地想,甘蕾不提防被人抓著肩膀扳正了身子,沒空繼續考慮下去,就對上了董亦輝一張憋得通紅的臉,「對生活,我怕是遲鈍了很多,甚至對你有的很多感覺都還來不及一一體會和形容。但、但是,我想天天看你,離開你是這麼的不習慣,即使只有一天我都恨不得即刻飛回去……」

  甘蕾張大嘴,愣愣地盯著他——如果沒聽錯,這算是他的告白嗎?


  「你不信嗎?」見她發愣的模樣,當她懷疑,董亦輝急了,「真的真的,我會學家務、學照顧你、學你需要我做的一切,只要你還肯包容我的缺點,我會努力。」說到最後,急切的語調慢慢地減緩下來,手肘滑下與她並躺著,他拉過她的手,緊緊地握著,「別放棄我,蕾蕾,我要你。」

  或許自己還沒真的弄懂婚姻和愛情的必然聯繫,或許自己還不清楚對甘蕾究竟用情到幾分,但有一點他卻絕對清楚,對他,他「要」她的全部,而不是僅僅「需要」她對他衣食住行的照顧。

  輕輕的低喃,語氣確是肯定的,僅僅一字之差,她卻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不算完美的答案,可至少他在努力,證明了他需要的並不只是一名老媽子。那麼,她該高興、該笑的,可為什麼面部肌肉都僵硬了,連眼瞼都感覺已經濕潤了一圈?

  有什麼液體滑過自己的面頰,董亦輝偏過頭去發覺了甘蕾的異常,見她鼻頭聳動眼圈紅紅,他慌了起來,忙用手去擦拭,「蕾蕾,我說錯了什麼嗎?你別哭好不好?」

  「我沒哭。」她固執地不肯承認,朝上仰面,同時張大了眼,努力止住滾出的淚水,「我在開心,我高興,喜極而泣,你別來打攪我。」討厭,幹嗎說這麼多動情的話,害她眼淚流個不停!

  董亦輝的手擱在她的面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正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甘蕾卻一把抓住,粗魯地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而後盯著他凶凶地開口:「既然沒事,幹嗎不打個電話回來報平安,害我擔心得要死,好玩啊?」

  「對不起。」董亦輝萬分抱歉,「爆炸後信號短暫不通,警察又收繳了我們的隨身物品調查,我想暫時幫醫護人員照看傷者幫點忙,稍後打電話給你,沒想到你竟然來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擰眉,大手滑到她的腹部,「你懷孕了,兩個月了。」

  「我知道。」甘蕾咕噥,難得見他這麼嚴肅的表情,一時之間有些不習慣。夫妻間的一場大風暴居然被這場爆炸給化解了,算不算因禍得福?


  「你打算,怎麼辦?」他半是緊張半是期待地問。

  「啥?」這句話好像應該是由她來問他吧,怎麼調換了?甘蕾先是費解,繼而見他緊張兮兮,忽然明白了他是擔心自己還在生氣沒打算要這個孩子。

  他還真是傻呵……

  「怎麼辦啊?」她心情大好起來,假裝很認真地思索,沒錯過他繃緊著嘴角的模樣,惡作劇地去刮他的臉,非常「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我不習慣當單親媽媽的,既然我們決定不分開了,你就盡力做個好爸爸吧。」

  才說完,就聽董亦輝像孩子一般地歡呼起來,將她摟得緊緊,欣喜若狂。

  卞朝霞怎麼說的——當好體貼她的丈夫,關心孩子的爸爸?嗯,這個建議她挺喜歡的!

  8

  拍賣廳,一錘定音。

  「恭喜陳先生拍下這尊泰山歡喜石!」

  蘇新文隨著大家一起鼓掌,看著一名身著黑色休閒毛衣的男人走上台去禮貌地與拍賣主持人握手,接過那尊被傳可以帶來若幹好運的泰山歡喜石頭,轉身走下來回到座位旁,低頭輕吻了含笑望著他的雷瀟萌的額頭。

  掌聲更加熱烈了,還有喝彩聲,蘇新文偷偷地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欠身走出去。到了休息室,拿了水杯接了些水,站在窗邊將窗簾朝旁撥開,一邊喝水一邊向窗外張望。

  「沒有中意的東西嗎?」

  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回頭,瞧對面背門而立的雷瀟萌,聳聳肩,玩笑似的回答:「就算有,可惜我不是主角,不敢搶陳潛的風頭。」

  雷瀟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面對面地看他。

  被她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起來,蘇新文咳了咳,別開眼,朝拍賣廳方向望了望,「你不進去嗎?據說陳潛會拍下所有的物品送你。」

  「慇勤一些,總是沒錯的。」雷瀟萌嘴角的笑意更深,似乎並沒有被這種大手筆感動半分,「特別是在這麼敏感的時候,他爺爺也不會允許他出半分差池。」

  「瀟萌,你——」見她在笑,卻不是因為幸福滿滿。本想跟她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忍回去不再開口。


  她本就是個喜歡挑戰的人,只是沒想到對感情、對婚姻她還是這般性子。

  「怎麼了?」見他欲言又止,雷瀟萌背著手難得俏皮地擠擠眼睛,「是不是我要嫁人了,你不捨得?」

  「嗨,拜託不要說得這麼有歧義。」被她逗笑,蘇新文拍拍她的肩膀,言辭怕怕,語調確實寵溺,「別以為我會在你的婚禮上跟陳潛信誓旦旦地說:要是今後敢欺負她,第一個不饒過你的人是我!這麼俗的情節,電影都不演了!」

  「那你認為現在流行的電影情節是什麼呢?」沒被他氣翻,雷瀟萌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狡黠,「譬如王子苦追灰姑娘的現代版本?」

  「瀟萌,你在諷刺我。」蘇新文瞪她,「你一向喜歡在別人受傷的心口撒一把鹽來刺激嗎?」

  不理會他企圖轉移話題的耍寶,雷瀟萌輕輕從他掌中抽出水杯,抬眼看他,「後悔了嗎?」

  低頭看她,蘇新文終於歎了一口氣,聳聳肩,表情漸漸懊喪起來,「我要早知道甘蕾是如此特別的女人,就不會晚一年才認識她。瀟萌,你懂嗎?」

  「我懂。」雷瀟萌點點頭,想了想,又笑起來,「要是甘蕾知道她曾是你爺爺為你內定的妻子人選,不知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會跳腳跑開,有多遠就逃多遠。」她太不屑與他和平共處,光是說喜歡她都叫她驚得像是見了侏羅紀公園的霸王龍,要是再丟下一枚重磅炸彈,她大概會二話不說遞上辭呈,捲起鋪蓋走人回家過相夫教子的生活……

  那個董亦輝不懂得欣賞甘蕾的好,根本就沒有資格擁有她。可偏偏甘蕾把他當個寶,事事順從,包括可以令她不顧身體狀況、半句話都不留地拋下工作漂洋過海去找他……

  新聞裡都報道了,她昏迷在董亦輝懷中的那一幕還真是感人哪……

  「你生氣了?」雷瀟萌在問他。

  「不,我沒有。」驚覺自己的思緒飄得太遠,已經隱隱有些動氣,蘇新文吸了一口氣,斷然否認。

  「你生氣了。」這一次雷瀟萌的語氣是肯定,抓過他緊握成拳的手,舉起來要他自己看。


  「瀟萌……」望進她瞭然的眸子,蘇新文苦笑,「我得發洩情緒。」

  「好啊。」雷瀟萌點點頭,大方地讓出自己的半邊肩膀,「喏,借你靠靠。」

  「謝謝。」蘇新文坐在窗台上,緩緩地將頭靠在雷瀟萌的肩頭,閉上眼感受她暖熱的馨香,暫時平緩了內心的浮躁。

  心情很糟糕,幸好,身邊有雷瀟萌。

  雷瀟萌張開手輕輕地回擁他,眼角餘光瞥到拍賣廳門被推開了一半又立即掩上,隱隱是一抹黑色的身影。

  當做沒看到,她垂下眼簾、轉頭,緩緩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車水馬龍,艷陽晴天,風景正好。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懷孕的人喜歡吃酸的,經她親身體驗之後,果然如此。

  「嗯、嗯,這個週末——我記得的啦,你的排骨湯,很補的。」甘蕾側過半邊腦袋接電話,按下遙控器換了個頻道,順便抽空再丟了一顆酸梅進嘴裡含著,鼓著半邊腮幫子,含混著答應,「沒!誰說我吃零食?我天天都在進補,長了幾斤了……真的真的,不信我回來你看看——媽,有人敲門,就這樣,到時候再說,好,拜拜!」

  切斷了老媽?裡?嗦的電話,她從沙發上跳起來,套上拖鞋三兩下地衝到門邊,「呼啦」一下子拉開門——

  「你回來了——什麼東西?」原本以為會看到董亦輝的俊臉養眼,沒想到居然是一堆雜七雜八摞得老高的東西阻礙交通。

  「你走錯了,我不要這些。」大概是速遞公司吧?現在流行網絡購物,大家都喜歡淘便宜適用的東西,見慣不怪了。

  「蕾蕾,是我。」

  正準備關門,沒想到小山般高的東西開始說人話,而且聲音聽上去還蠻熟的,著實嚇了她一跳。

  彎腰,總算看見了兩條腿,挪動身子繞了半圈,發現了聲音的來源正是快要不堪重負的董亦輝。

  「天哪,亦輝,快快快……」立即側過身子,放通大道,讓董亦輝蹣跚著抱了貨物進來,「亦輝,超市大減價了嗎?」甘蕾蹲下身,問還在氣喘吁吁卻是興致勃勃收拾著的董亦輝。


  聖誕還沒有到,聖誕老人不會提前大派送吧?

  「沒有。」董亦輝搖頭,轉過臉望著她,紅紅的面頰上是薄薄的一層汗。他從堆積如小山的物品中拎出一個包裝盒,打開來,獻寶地遞到她面前,「你看,我給寶寶買的衣服。」

  暈!甘蕾張嘴,酸梅就這麼很不雅觀地掉了出來。

  「還有,這是鞋子、這是奶粉、這是畫冊……」董亦輝繼續,一樣一樣地給她展示,外帶解說,思路非常清晰。

  「停停停停停……」她聽得頭昏腦漲,不得不做出暫停的手勢。對他這麼周到的設想,她是很感動沒錯,但是——「亦輝,我才懷孕兩個月而已,你現在買這些東西,會不會太早了些?」

  「不會不會。」董亦輝很肯定地搖頭,變魔術一般從身後拿出一本書,「我今天專門請教了醫院產科的醫生,他們說要從懷胎的時候就注意。」

  甘蕾的嘴再張大了些——別人的意思,大概和他理解的有出入吧?

  「亦輝,你聽我說。」她這個天真可愛的老公,孕期綜合症似乎比她要嚴重許多。坐到他身邊,冥思苦想,試圖跟他淺顯易懂地講道理,「你看,寶寶還沒有出世,買嬰兒奶粉回來有什麼用呢?」

  這樣的例證,他該清醒了吧?

  董亦輝下一個動作是再抽出幾罐其他品牌的奶粉,一本正經地開口回答:「我自己先試,看看哪個牌子比較好。」

  挫敗,志向好偉大的准爸爸!「那衣服鞋子?」

  「我想看見了合適的就先買了放著,免得到時候慌裡慌張丟三落四……」

  老天,照這個樣子,家裡恐怕會被嬰孩服裝堆得無立足之地,「那畫冊……」

  「我研究了一下,現在市面上的圖畫卡片太多,魚龍混雜,質量要把關,還得請人鑒定一下是不是超標什麼的……」

  「亦輝……」甘蕾喃喃地開口,好無力地抬起手。

  「還有啊——」董亦輝撿起她之前掉落在地的酸梅,目光落到散亂一茶几的包裝袋,皺起了眉頭。


  不好的預感——正待搶救,已是不及。董亦輝大手一揮,幾大袋酸梅統統被他掃入懷中,望著目瞪口呆的甘蕾,他重心長地念叨:「雖然嗜酸,但吃多了會造成腸胃功能紊亂,對身體不好……」

  眼睜睜地望著美食被剝奪,外加神經緊張的老公在耳邊碎碎念——

  哦,老天,殺了她吧!

  好大的梅樹,好大的梅子,嗯,咽嚥口水先,再伸手去摘……

  一顆、兩顆、三顆……衣袋裡裝得滿滿,偷偷吃一顆,酸酸的,很合胃口。還想再貪心一些,抬眼一瞥,卻被一條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滑下樹枝在她面前吐出蛇信的長蛇駭白了面孔。

  靠,不會是誤闖了傳說中亞當夏娃的伊甸園吧?那她的運氣也太好了點。

  「蛇大哥……」她努力鎮定,露出討好的笑容,思索逃生的對策,「我只是想嘗嘗味道,你瞧,馬上就還給你好不好?」

  「雖然嗜酸,但吃多了會造成腸胃功能紊亂,對身體不好哦……」

  匪夷所思,蛇居然開口說話了,而且,一張蛇臉居然開始變化,浮現出董亦輝的面龐。

  老天!打了個激靈,甘蕾尖叫一聲醒過來。喘息片刻之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才意識到不過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摸自己的臉,冷汗淋漓。

  都是被董亦輝的嘮叨給逼的,要不然,怎麼會做這麼恐怖的夢?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在心裡悄悄地安慰自己,朝下滑了滑身子,縮進溫暖的被窩——

  等等,被窩?

  像是發現了什麼驚訝的大事,甘蕾摸了摸自己身上蓋著的東西,摸了摸,再摸了摸,沒錯,這質感——目光瞥下去,一床被子居然完整無缺地蓋在自己身上。

  還在做夢吧?她揉揉眼睛,又掐掐自己的臉——哎喲,會痛,證明沒有做夢。

  但是,不會吧?與董亦輝同床共枕,哪會這麼好命地搶到被子?思及此,她懷疑地翻了個身,探手摸摸旁邊的舖位,空的,沒人。

  怪事!三更半夜,她的老公去遊魂了嗎?


  擰亮檯燈,甘蕾披衣下床,打開臥室的房門探頭向外,發現過道上的壁燈亮著,隱隱能聽到陽台的方向傳來輕微的丁當聲。

  沒找到董亦輝,倒發現了異常狀況,她不免有點緊張——這麼晚了,小偷不會恰巧有興致光顧吧?

  躡手躡腳地過去,穿過客廳,隔著窗簾,果然看到外面的陽台是亮著的。瞧自己手中空無一物,她順手操起電視櫃上的花瓶,咬牙,猛地掀開窗簾,高舉花瓶,大喝一聲:「誰?」

  丁當聲暫時停止,蹲在地上的人回頭,盯著她手中的「凶器」,看來很不解地開口問她:「蕾蕾,你幹什麼?」

  「亦輝?」甘蕾的驚訝程度也沒好到哪裡去,愣愣地瞧一臉灰頭土臉模樣的董亦輝,盡失平日間的風度,要是叫那幫崇拜他的女護士看見了,說不定,熱情恐怕要瞬間降到零下一百度還不止。

  將手中的花瓶放歸原位,她也一道蹲下,瞥了一眼擱在他面前的雜七雜八從未見他在家中使用過的工具,一時搞不懂他究竟在做什麼。

  「吵醒你了嗎?」倒是董亦輝滿臉抱歉地開口在先,見她睡衣領口沒有遮嚴,下意識地伸手去掩,忽視了自己正在勞作的髒手,在衣襟處留下了五個清晰的黑指紋。

  「你要是作案,這是鐵的證據,你想翻供都難。」見董亦輝一臉不知所措,像是等待被責罰的孩子,想起下午被他奪走的美食,也算報了一箭之仇,甘蕾的心情大好,也不介意他不怎麼體面的行頭,主動依偎過去,頭枕在他的肩上,打了個哈欠,「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非要趁晚上做完?」

  「我把衣架弄結實些,免得以後再掉下來砸到你。」董亦輝一五一十、全盤托出他半夜作怪的目的。

  甘蕾的大腦一時沒有消化他話中的含義,等轉過彎來,赫然明白了什麼,她眨眨眼,緩緩仰面,朝上看去。

  「不會吧……」她喃喃自語,望著天花板上兩條明顯被一摩爾鐵釘圈得死死的恐怕連地震都無法單獨脫落的鋼條,只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第一次做的,手藝不是很好,有點難看。」董亦輝生怕她不懂,還在旁邊用那種興奮的聲音為她講解,頗有邀功的嫌疑,「等我多試驗幾次,就差不多了。」

  他的意思,這還不算完?甘蕾覺得太陽穴又開始抽痛了。看來,今晚的那個噩夢果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可憐她的自動升降晾衣架,被這麼牢固地修理好,今後即使她搖斷了手柄,恐怕也無力回天了。

  「衣架壞了,打電話找人來修好了,何必親自動手?」她盡力用平和的語調開口,提醒自己董亦輝如此作為是存心為善,絕對沒有存心添亂的嫌疑。

  「我覺得只要學,自己也可以的。」董亦輝飛快地掃了她一眼,低下頭,聲音很輕,「那天你很生氣,你說我什麼都不懂,根本就沒有用。」

  「我沒那麼說。」甘蕾愣了愣,下意識地反駁,「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要你一個大男人來有什麼用。」才把最後一個字說完,她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沒事反應這麼快幹嗎?還這麼直接地把原話搬過來,還嫌刺激不夠嗎?

  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董亦輝的表情,手指在手心裡面畫圈圈,她咿咿呀呀地含混開口:「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你知道啊,我那天心情不好,又遇上不順心的事,剛巧你在旁邊哪,所以就順手抓了一個出氣筒……」

  沒反應吶……甘蕾歎了一口氣,聳聳肩,再朝董亦輝身旁挪動了些,「我承認,那天我的話是毒了些。亦輝,你不是什麼用都沒有,哎,我的意思是,你還是有用的,也不是……」

  糟糕,雜七雜八的,連自己都抖不圓整,還試圖說服董亦輝,太難了些。

  「不是這個。」悶悶的聲音傳過來。

  「啥?」她正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擺平,董亦輝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叫她實在搞不懂他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愛你就要替你分擔。」卞朝霞的話哽在心中,難以釋懷,「以前我不懂照顧你,不知道哄你,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我、我實在不是個好丈夫。」


  甘蕾的耳根開始發熱,紅著臉,她的手慢慢挽住董亦輝的臂膀,拉近彼此的距離,柔聲開口:「誰說你不是的?你當我是你妻子,好好愛,好好疼的……」

  「我想照顧好你。」董亦輝抬頭,迎面是甘蕾含情脈脈的眼神,「不只是依賴,還有依戀,甘蕾,我在慢慢學,不僅是個好丈夫,還要是個好爸爸……」

  「噓……」甘蕾伸出食指點他的唇,堵住他急急的辯解,嘴角含笑,輕輕地吻他的額頭。

  她知道他努力地在學,而且是笨拙地努力在學,從買回一大堆沒什麼用處的東西開始、從嚴格限制她吃酸食開始、從修理本不需要大費周折的晾衣架開始……

  理論上來看,做的都是無用功,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覺得很順眼,很舒暢,很窩心……

  「蕾蕾?」

  「嗯?」她應聲,止不住的吻綿綿地散落在他的面頰,停不下來。

  「我的臉很髒。」克制她的吻帶來的悸動,董亦輝非常尷尬地提醒。

  「我幫你洗乾淨好了。」意猶未盡,像是在品嚐一道可口的大餐,氣氛這麼好,實在不捨得就此放棄。

  她的意思,是這麼「舔」乾淨?

  「我覺得,我們還是進去好了。」說老實話,甘蕾那種狩獵的亮晶晶眼神,看上去有點怕怕,董亦輝含蓄地開口,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你的身體還沒恢復好,別著涼了。」

  切,真是煞風景。甘蕾埋頭在他頸間,在他肌膚上留下一圈牙印作紀念,懷疑地發問:「你是故意的吧?」

  有一點,但是不敢直說。天曉得在這麼蠱惑的狀況下,他是費了多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要以她的身體為重。美人如玉當前,卻遠觀不能褻玩,他的犧牲,也很大呢……

  靜靜地抱著甘蕾,待到激情有所減退,他將她攔腰抱起,小心呵護著越過客廳、走進臥室、掀開被子,將她輕輕放下,再為她蓋好。

  將被子拉過甘蕾的肩膀,毫無預兆的,她望著他,吃吃地笑起來。

  「笑什麼?」他拂開她的長髮,俯下身,以手背撫摩她的面頰,被她的情緒感染,也含笑問她。


  「我剛醒過來的時候,以為你轉性,不會跟我搶被子了。」甘蕾嘟嘴,取笑他道。

  「壞習慣,不好改了。」董亦輝佯裝很懊惱地檢討,「偏你又不願意分床,也不願意分被,怎麼辦?」

  甘蕾瞪他,好問題,矛盾又丟還給她了。

  「那就先湊合著吧。」她含混地回答,閉上眼裝睡不再繼續話題,絕對不中他的圈套。廢話!擺著上等品不用豈不是浪費,她像是那種笨笨的人嗎?

  聽見他關檯燈的聲響,而後,靜靜的,就沒有了其他的聲響。

  支起耳朵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再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手在被單下摸索了一陣,確定董亦輝還是沒有上床,終是忍不住,她悄悄地睜開了眼——

  「喝!」她捂著胸口低呼,張大眼睛盯著黑暗中床沿邊的一團模糊輪廓,「你幹什麼?」

  幸好早有心理準備,否則真要被他嚇死。

  「你睡,我在這邊就好了。」董亦輝開口,非常低調。

  「搞什麼鬼?」甘蕾非常疑惑,「我會說夢話,你睡不好?」

  「不是。」董亦輝否認,頓了頓,才簡明扼要地說出原因,「我搶被子,你睡不好。」

  甘蕾張了張嘴,準備了好多應對他的理由到底是沒派上用場。討厭,自從日本回來,他便徹底改頭換面,老是在不經意間說些做些叫她感動滿滿的話和事,讓她動不動就心潮起伏難平,不能休心養性。

  「那你呢,準備這麼守一夜?」不自覺地低了語調,黑暗中,她問那個一心想要學會照顧她的男人。

  「前天這樣,昨天這樣,再加今天——我想,能慢慢控制自己的手腳吧。」他娓娓道來,很不小心地洩露了一個小秘密,讓甘蕾知道了。

  「你是說,三天來,你一直是這樣的?」甘蕾有些震驚,那就是說,自從日本回來之後,為了控制自己的「惡習」,他根本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還好……」

  「上來!」甘蕾不由分說地將被子掀開一半,少見地開口命令。


  「可是——」聲音有些猶豫。

  「董亦輝,要是你不睡覺,我也就這麼陪你耗著。」在黑暗中瞪他,遲鈍地想起他根本看不見,甘蕾翻了個白眼,惡聲惡氣地盡顯本色,「要麼一起睡,要麼都不睡,你自己選。」

  沉默,繼而是細碎的聲響,然後有人鑽進了被窩,一隻手臂伸展過來,習慣性地將她席捲進熟悉的懷抱中。

  甘蕾的嘴角向上揚——很好,他還是投降了。

  「睡吧。」她環住他的後背,輕輕地拍打,心情甚好地哼著調子,毫不吝惜地大方表揚,「亦輝,你做得很好、很好……」

  9

  電子郵箱被塞得滿滿,好不容易才掛上去的QQ不斷閃爍,不到片刻,電腦當機,偏偏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催命般響個不停,根本不能用簡單的「混亂」兩字來形容。

  「是蘭雲——啊啊,余總,您知道的,甘經理還沒有回來……怎麼會躲你呢?她確實身體不舒服在家裡休息……余總您請稍等——」

  助理小妹手忙腳亂,一手提著電話筒,一手在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上摸索著找出一部歡快吟唱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她呻吟了一聲,強作笑臉接聽,「您好——不,甘經理不在。沒錯,這是她的手機,只是她沒帶……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有空。要不這樣,請你留下聯繫方式,等她回來給你回復好嗎?唉,對對,我明白,抱歉……」

  道歉完畢,苦命的小妹又把耳朵貼近這邊的話筒,「余總……甘經理家裡的電話?她沒告訴我,真是不好意思。好的,她回來一定第一時間聯繫你,行行行行行……」放下電話,尾聲未完,抓在手中的手機又開始響,助理小妹一咬牙,果斷地關機,隨後拔下座機的電話線,耳根立馬清淨。

  超級混亂,理不清頭緒。老天,她只是一個勤工儉學的助理而已,沒理由受這麼大的荼毒對不對?就因為甘經理很不負責地玩失蹤,結果弄得彩妝部一片混亂,連帶著,她成了無辜的替罪羊。

  她絕對絕對不是說甘經理擾亂朝綱哦,只是既然要休假,應該按照程序來吧,先請假,再將手頭的工作一一排好,至少,告訴她應該如何處理應對,而不是突然就人間蒸發吧?


  兩個星期哪,沒有甘經理這個能說會道兼算計的主心骨,業務銷量一路下滑,業務報表上那條幾乎垂直下滑的直線簡直讓人慘不忍睹。偏偏不知道大老闆又發了什麼瘋,居然能夠視而不見,還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足以暈死人的話——

  「誰都不要管,等甘蕾回來,自己看著辦。」

  不懂了不懂了,先不說甘經理放鴿子的事,好說歹說蘭雲彩妝也是實業集團的一部分吧?老闆的意思是說,要是甘經理不回來,就任它自生自滅?

  原諒大學沒有教她這種理論的課程,所以她現在捧著腦袋想破了頭也沒有弄明白個所以然。

  「叩叩……」

  門又在響,助理小妹一個激靈,反射性地躲到桌下,捂著耳朵皺眉大叫:「甘經理不在!」

  「你不開門讓我進去,我怎麼會在?」

  咦,奇怪,這個聲音,聽上去好熟哦。這段時間受到圍攻的例子太多,有前車之鑒,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是誰?」助理小妹從桌下探出半個頭。

  「是我,甘蕾,你的上司。」門外,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聲音。

  哦,老天!助理小妹跳起來,顧不得腦袋撞到桌板產生的昏眩感,一步三跳躥到門口,「嘩啦」一聲拉開被反鎖的門,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兩汪欣喜的淚水就要決堤而下。

  「甘經理——」嗚嗚,甘經理終於回來了。

  「別哭,這可是我老公給我新買的衣服,弄花了我扣你薪水。」可惜甘蕾對這麼感人的場面並不領情,只是小心地退了一步,護住自己一身嶄新的行頭。

  助理小妹吸了吸鼻子,逼回淚水,自此篤信電視裡演的重逢戲碼絕對不是來源於生活。

  「好了好了……」甘蕾寶貝地摸了摸衣服,確定無恙,這才抬起頭,環視一圈,結果發現自己被一群人圍在正中,而且,他們的眼光看起來怎麼有點「那個」?她訕訕地笑了笑,撥撥頭髮,虛心求教不恥下問,「奇怪了,怎麼都無精打采的樣子?看看——Erice,你居然長痘了,告訴你不要吃上火的東西啦。」


  「我沒有吃上火的東西。」臉色很不好的Erice瞪她,聲音聽上去有些咬牙切齒。

  「那為什麼會——」她本來還想再說下去,但看到Erice不怎麼友善的眼神,後面的話自動消音。

  「那是急的,急的!」Erice沒好氣地哼哼,揮了揮拳頭,「你還有沒有點身為負責人的自覺啊?溜號就算了,居然一溜就溜兩個星期,你當大家都有你那種八面玲瓏出口成章能將死馬說成活馬的吹噓本事嗎?」

  瞧他義憤填膺慷慨陳詞的模樣,甘蕾沉默片刻,才握住他激動得亂舞的手,小聲地問他:「你究竟是在責備我,還是在表揚我?」

  Erice瞪圓了眼睛,死盯著面前這個被自己貼上了「不知反省」標籤的女人,徹底發狂,「你你你你你……」一雙手癢啊癢,比劃著準備從何處下手。

  「Erice!」助理小妹眼明手快,一個箭步擋在Erice和甘蕾之間,「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別管我!」被其他同事抱住的Erice不停地掙扎,「她猖狂太久了,老虎不發威,還真當是病貓了!」

  「幹嗎,你想以下犯上啊?」甘蕾小心地縮到小妹身後,露出半張臉提醒他,「我可是你的上司。」

  「少來!」顯然,盛怒當中的Erice根本不吃她這一套,「我一個人被拋在彩妝發佈會當靶子的時候,你這個上司在哪裡?」甘蕾吐了吐舌頭——原來他還在記恨這件事啊。

  「她在醫院。」一個聲音回答他。

  「在醫院,在醫院就了不起啊?」Erice盛怒難平,接著話說下去,「什麼,在醫院?你在醫院幹什麼?」

  「懷孕了。」實事求是,言簡意賅,半句口水話都沒有。

  「懷孕就可以——懷、孕?」等等,這麼客觀化的聲音,絕對不可能是甘蕾所有——Erice的話卡住,朝甘蕾望過去,見她連嘴皮都沒動,只是翻了個白眼。他呆了呆,回頭看去,才發現蘇新文氣定神閒地站在他身後,不知道已經觀望這場精彩的賽事多久了。

  「蘇總——」他有些窘迫,一不小心就在大老闆面前破壞了自己首席顧問的氣質形象,又白了甘蕾一眼,後者很沒有良心地聳了聳肩膀,順便以那種很欠扁的笑容挺起肚皮朝他示威,證實蘇新文之前的話並沒有差錯。


  蘇新文衝他點了點頭,隨後大跨步上前,人群自動分到兩邊,讓出一條光明大道,使他能夠暢通無阻地走到甘蕾面前。

  「麻煩——請讓讓。」他優雅地朝助理小妹鉤了鉤小指,後者立即噤聲點頭閃到一旁,速度之快令甘蕾歎為觀止。

  「甘經理,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沉穩的聲音,加重了其中某兩個字的讀音,要是她還能忽視,恐怕真要去醫院查查聽力了。

  「當然當然……」甘蕾點頭哈腰,忙不迭地側身將衣食父母請入辦公室,瞅了一眼外面一大幫貼過來的好奇心頗重的傢伙,撇撇嘴,將門把上的牌子翻了個轉,拍了拍,「啪」地關上門——

  商談中,請勿打攪。

  文件、紙簿、傳真……亂得慘不忍睹。

  盡量揀可立足的地方走,蘇新文殺出一條「血路」,掀起座椅上的一本文件夾,才坐下去,觸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很不舒服,手伸到大腿處,摸出一部手機,擱在手心攤開來,朝畢恭畢敬站著的甘蕾示意,「你的?」

  「對對對。」聽他召喚,甘蕾抬頭,看清楚了他手中之物,立刻眉開眼笑,「我還以為丟了,原來在這裡啊。咦,誰給我關機了?」

  「你的助理替你充了幾次電,都被那些追打的電話給耗盡了。」蘇新文手放在桌面慢慢滑動,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想,要不是她終於不堪其擾關了機,你的手機還會持續不停地響下去。」

  甘蕾立即閉嘴——話中有玄機啊,要是接口,一個不對,恐怕會死無全屍吧?

  「甘經理,長達兩個星期的曠工,你有好的解釋嗎?」

  果然!甘蕾在心裡默默地接了一句後,想了想,開口道:「我住院了。」

  「那天我送你去的,醫生說你當天就可以出院。」顯然,這個理由不成立。

  「嗯,住院以後,遇到一些突發事件必須要處理,所以不得不——總之,很抱歉。」總不能據實說,因為跟董亦輝的感情一日千里之後,她根本就是存心曠工要享受二人世界吧?太沒職業操守,不好意思說。


  她一臉誠懇悔過的模樣,卻騙不過他。蘇新文哼了一聲,「一句抱歉,能抵得過彩妝部因你無計劃性的安排而造成的損失嗎?甘經理,我這裡有份營銷報表,你想看看嗎?」

  甘蕾的頭又低下去,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當然不想看,否則內疚會更上一層樓的。

  見她不說話,也沒有什麼表示。蘇新文搖搖頭,目光梭巡過她低垂的臉龐,到她居家的寬大衣著,落到她還未見隆起的腹部,頓了頓,慢慢開口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憑心而論,我實在不願意放棄。」

  「蘇總……」甘蕾抬頭,張張嘴,顯然是要說什麼。

  瞧她緊張的模樣,蘇新文擺手,「不過我知道,即使不放棄,也永遠不可能跟董亦輝做到公平競爭,對不對?」

  「對。」片刻後,甘蕾輕輕地回答。

  蘇新文笑了,雖然這個答案是在預期之中,不過聽在耳中確實不怎麼舒服,「為什麼呢?我記得我說過,你和他不合適的。」

  輸給董亦輝,始料未及。雖然一開始他便知道甘蕾結了婚,知道她有丈夫,但又怎樣呢?他不會無故去破壞他人的家庭,更不會橫刀奪愛。對甘蕾,他自認沒有破壞她的婚姻,也沒有無端插上一腳,只因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適時指出問題所在。他看得出來,她迷惑了,也疑惑了,可見她對董亦輝,或許將憐惜當做了愛情。

  董亦輝是不適合她的,他不懂得一個做丈夫的應該給予妻子的疼愛。甘蕾這樣的女人,需要一個理解她、懂得她的人來照顧,而他,就是那個最適合的人選。

  或許他開始錯過,但奮起直追,自信能挽回。可是,當他在電視上看到甘蕾與董亦輝重逢的那一刻時,他的心情落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恰如雷瀟萌說的,他晚了,並且不只是晚了一步。

  「或許是真的不合適。」甘蕾點點頭,大方地承認,在看到蘇新文詫異的眼神後,她又笑了,溫和的笑臉化去了商場的犀利,視線緩緩地落下去。

  蘇新文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停駐在她的戒指上,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枚婚戒好像與她的手指貼合了,不大不小,剛好合適。


  「但可以慢慢磨合的,不是嗎?」甘蕾低頭凝視無名指上的婚戒,手指細細地摩挲光滑的表面,「好比要化出最適合自己的彩妝,也需要反覆試驗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蘇新文沉默——他的智商不算底,聽得明白甘蕾這番比喻的暗示。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在理。

  「其實,合適不合適的界限又在什麼地方呢?」甘蕾抬頭,微微朝蘇新文頷首,「有一段時間,我確實很浮躁,想著他既然什麼都不會,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呢?」說到這裡,她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又把老公的小秘密說出來了。」話雖如此,但她眼角含笑,根本聽不出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顯然,你發現解決之道了。」蘇新文雙手擱在腦後,平靜地開口。腳尖點地,轉椅朝後滑出四五步,抵住了牆角,才停下。

  「蘇總,如果我們不鬥嘴,或許真能成為一對默契的搭檔。」甘蕾見縫插針地拍馬屁。

  「可惜我想的,並不是跟你當搭檔。」這麼委婉的拒絕,他應該算得上是被甩了吧?要是傳出去,那幫狐朋狗友一定會舉杯慶祝笑翻天。手擱在椅背上,又滑向前,他半真半假地再問甘蕾一個問題,「要是我下定決心要一追到底,你會怎麼樣?」

  「這樣啊……」甘蕾喃喃地念著,皺眉的模樣好像當真在思考這個問題,「憑心而論,作為女人我會為自己的魅力竊喜不已。」

  蘇新文無語,好臭屁,果然是甘蕾的一貫作風。

  「但是站在平衡的角度,作為妻子我想自己會選擇辭職。」下一刻,甘蕾收斂笑容,很是認真地告訴他。

  「為了董亦輝?」即便是親耳聽到她的答案,蘇新文仍舊是不太相信。

  「辛苦了這麼久,我想休息了。況且老公也算中產階級,養我一個閒人,負擔不會很重的。嗯,要是真有負擔,大不了,我偶爾可以出來賺點小外快。」

  「只是偶爾?」蘇新文挑眉,撇撇嘴,顯然不相信。

  「當然,如果蘭雲需要,我會不遺餘力地一直幹下去。」甘蕾的油嘴滑舌立刻溜溜轉回來。


  蘇新文盯著她獻媚的笑容,沒有說話。沉默得幾乎快要令甘蕾懷疑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的時候,他卻突然拍著桌子,愉悅地大笑起來,「與其追逐一個等不到的夢想,還不如拴牢一個能幹得力的部下,幸好這一點我還懂。」

  「謝謝誇獎。」甘蕾舒了一口氣,還好,既沒有賠了夫人也沒有折兵,一舉兩得,好險!

  「別忙著道謝,先把你這堆爛攤子收拾好,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丟下一句話蘇新文站起身,越過重重「阻礙」,準備離開。

  翻臉如翻書,果然鐵面無私啊!甘蕾衝他的背影做鬼臉,在心裡小聲嘀咕。

  「對了,還有——」已到門邊的蘇新文忽然轉過頭來,收勢不及,甘蕾的面部不自覺地抽筋起來,「你的戒指——」

  「哦,這個啊……」甘蕾拚命地揉搓自己的臉,努力恢復利索的講話速度,「我請首飾店幫我調整了指環——你看,只要調試,我說過,可以慢慢適合的……」

  實在很想給個甜美的微笑的,可惜臉不給面子啊,只好麻煩老闆看她古怪的笑容了,不過可以看出,她的表情應該是很甜美、很幸福之類的哦?

  鑰匙插進鎖眼,輕輕地旋轉,停住,門悄然無息地被打開半邊。

  甘蕾小心地縮進身子,再慢慢地合上門,豎起耳朵,聽到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抿抿唇,她拎著袋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坐下,一面做賊似的不斷張望廚房門口,一面從食品袋裡往外抽東西。

  拆開包裝袋,切開四分之一大小,對準嘴巴,一顆黑不溜秋的酸梅迅速包入口中。

  嘴饞啊,實在忍不住……純粹屬於孕期的生理反應,千萬不能怪她。

  美滋滋地含在嘴裡抿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彎腰,手伸到茶几下方摸到垃圾桶,拉出來——

  見鬼,梅核差點哽在喉間——甘蕾瞪圓眼睛,盯著眼前流氓兔卡通造型的小號垃圾桶。

  想也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的傑作,拜董亦輝被婦科醫生充分洗腦所賜,家裡的物品在不知不覺之間,慢慢快要轉化為兒童遊樂場。


  鼓著嘴,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只好無可奈何地將梅核吐進那只瞇著眼睛對她笑的流氓兔嘴裡。

  梅核掉入桶裡,即刻聽到輕微的撲通聲。

  「蕾蕾,你回來了嗎?」

  小心翼翼卻陣亡於一時麻痺,甘蕾在心裡大叫失策,立馬將酸梅包裝袋丟入食品袋,手腳利落地裹了裹,塞進早就被堆得滿滿的茶几底下。

  時間配合得剛剛好,才「銷贓」完畢,廚房門口就出現了董亦輝的身影,見他手裡拿著鍋鏟,滿頭大汗,佐以溫和得醉死人的笑容,怎麼看,氛圍都不太恰當。

  「稍微等一下。」鍋鏟隨著他的手畫了個圓圈,上面金燦燦的幾滴油優美地飛了出去,濺在雪白的牆壁上。

  甘蕾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今天我向羅醫生討教的哦,她說多喝魚湯,生下來的小孩眼亮。」董亦輝樂呵呵的,不忘討好地稟告自己的最新研究成果。手還在揮,顯然興致勃勃,以至於沒有發覺自己的臉上也被濺了幾滴油沫星子。

  靠,人眼要那麼亮幹什麼,又不是晚上用來當路燈。

  「亦輝……」憋到極致,看不下去,甘蕾的嘴角扯了扯,決定不再保持沉默,「需不需要我幫忙?」

  「啊,不了。」好心的建議被無情地駁回,董亦輝的頭搖得像潑浪鼓,「很快的,就要好了。」

  是——嗎?甘蕾的目光瞟著他,想要確定他身後是否有不明物體出現或者預兆什麼的。沒忘記上次他下廚導致消防車出動的慘痛教訓。同一個錯誤再犯第二次,會被人懷疑智商的高低。

  這種質疑,她想自己會很難忍受。

  「啊,差不多了。」回頭張望,大概「作品」快要成型,董亦輝撂下一句,重新扎根廚房這塊戰場,一副不出成果誓不還的架勢。

  「亦——」剩下的半個字還在舌尖上,董亦輝已從她的視線中消失。甘蕾的一張臉終於徹底垮下來,摸摸自己的腹部,喃喃開口,「寶寶,你爸爸的孕期綜合症比媽媽要嚴重多了。」

  「啊!」


  一聲極其短促的——姑且將它叫做慘叫,打斷了甘蕾的自言自語,來不及調整,她反射性地朝廚房衝過去。

  「什麼事什麼事,著火了是不是?別慌別慌,我撥119,立刻搞定……」緊張地張開雙臂,她一把將董亦輝擋在身後,絮絮念叨,一雙眼四下張望,不忘嗅空氣中是否有異常的味道。

  結果,一切正常,面前是一鍋熬得還像那麼一回事的鯽魚湯。

  甘蕾疑惑地眨眨眼,回身看董亦輝,視線落到他半捂著的手,攤開手,「給我看看。」

  「不小心沒拿穩,燙了一下,沒什麼。」董亦輝繼續遮遮掩掩,「沒有上回嚴重。」

  「伸出來!」加重語氣,甘蕾瞪他,懷疑他說這句話的目的究竟是安慰她還是存心嚇她。

  瞧她堅持,董亦輝沒轍,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即刻被甘蕾抓住,拉到水槽中,不消片刻,水便浸沒了整隻手。

  「以後手被燙了要立刻處理,你藏起來幹什麼?」瞅他浸在水中紅了大片的手背,甘蕾沒好氣地開口,將水管擰了個方向,放水,繼續沖。

  不就是學會了怎麼做鯽魚湯,有必要激動成這個樣子嗎?瞧,紅通通的一片,看了真心疼。

  「我——是不是很沒用?」

  等了半天,結果是他這麼一句很沒有確定性的句子,甘蕾直起身,疑惑地抬頭看他,「鬼扯什麼?」

  董亦輝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垂下眼簾,手在圍裙上畫圈圈,「我連點小事都辦不好,又害你心煩了。」

  他做出這副小媳婦的模樣給誰看啊?還用那麼可憐兮兮的語氣,害她差點都產生錯覺,認為自己化身為古代惡霸丈夫欺壓賢妻。

  開始無比懷念當初那個事事恭順的董亦輝了,至少不會跟她搶事做,也不會做得一團糟,當然,更加不會在做砸了之後還無辜地問你錯在哪裡。

  「笨蛋!」受不了地將董亦輝的臉擠成一張狐狸樣,甘蕾難得地拿出大姐頭的氣勢,就近往旁邊上的小板凳一站,居高臨下氣勢逼人地指著自己的臉,貼近董亦輝,「我的表情,像是在煩嗎?你仔細看好了,是心疼、心疼,你到底懂不懂啊?」


  好難見到母夜叉版本的甘蕾,被唾沫星子洗面,董亦輝似乎聽懂了,在被擠成餅子臉的情況下,艱難地開口:「我熬得多,灑一點沒關係的。」

  「董亦輝!」甘蕾終於忍無可忍地咆哮起來,「我是說心疼你的傷勢,你以為我在乎那點屁大的湯嗎?」

  沒意思,幹嗎非逼她把話說到如此直白的分上?是不是醫科出生的人,都沒什麼浪漫的細胞?

  還好,董亦輝遲鈍的神經終於開始運作,眼睛也發亮,顧不上手還疼不疼,攔腰抱住被激怒的甘蕾,「蕾蕾,你是說——不,我是說……」

  瞧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模樣,明明想要再生氣一會兒都不再忍心。甘蕾瞅了一眼被他油膩圍裙親吻過的白毛衣,歎了口氣,大方地不計較,順勢偎進他的懷中,「你不必急於在一時證明什麼,我懂你的,亦輝。你在努力,你在學如何照顧、如何體貼、如何分擔……但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你不是天才,哪能在短短時間就成為家政大師呢?」微微仰起頭,凝視他開始臉紅的面龐,她拍了拍他的胸口,「只要你有這份心,我知道你是真心實意想要疼惜我,其他的,慢慢來就可以了。」

  被她的手熨帖的心口一陣發熱,她原來都懂,懂他的急切、懂他的盼望……

  「亦輝,慢慢來好嗎?」甘蕾瞅了一眼董亦輝握著自己的手,輕輕地重複詢問他。

  「嗯,好。」他回答,更加擁緊了她,磨蹭她的面頰。

  「那,以後不准再跟我搶著做事——」見他嘴張了張,甘蕾搶先一步堵住他的話,「我做,你學。等你出師了,什麼時候表現都可以。」

  於是,董亦輝乖乖地哼哼,「好。」

  那麼——甘蕾的眼珠子轉了轉,是不是可以乘勝追擊,撈點好處費呢?「除此之外,我要求有每天吃一袋酸梅的權利,好不好?」

  ……

  「好不好?」

  「這個,蕾蕾——」好為難的聲音,「我跟你說過了,雖然嗜酸,但吃多了會造成腸胃功能的紊亂,對身體不好……不如,換些別的?」


  「……」果然,還是行不通!

  10

  甘蕾沒料到自己會被雷瀟萌邀請。

  作為觀禮嘉賓,她偕同董亦輝出席了雷瀟萌豪華盛大的婚禮,總算親眼見識了陳雷兩大商業財團聯姻派對的奢華程度。

  「我實在很想將這些東西打包回去。」甘蕾手中托著盤子,望著長達百米特製長桌上堆放的婚宴菜色,手背掩唇,小聲地跟身邊的董亦輝嘀咕。

  「蕾蕾,恐怕不行。」董亦輝聳聳肩,非常「殘忍」地破碎了她的夢想。

  「為什麼?」甘蕾咂咂嘴,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微見隆起的腹部。懷孕三個月後,她的食量突飛猛進,連帶著體重都增長了十公斤,原先窈窕的體型不見了,鏡子裡照出來的好像一隻圓滾滾的小肥豬。

  有點沮喪,不過董亦輝說剛剛好,她姑且也不去追究了。

  「這個精緻有餘,營養不足;這個大排,澆灑肉汁太多;這個涼盤,性寒涼胃;這一盤,卡路里高,熱量超標……」董亦輝不遺餘力,話匣子一打開,滔滔不絕。

  「Ok,我不要了,謝謝。」頭昏腦漲,於是乾脆地Stop。差點忘了,她親愛的老公現在已嚴密監管了她的飲食,非營養物品不經過他檢驗達標,是絕對無法入她口的。背過身,端著一盤子「可吃性」的東西恨恨地嚼著,她無比盼望預產期能夠提前來臨。

  不期然,看到那一邊的新郎——好像叫陳潛什麼的吧,臉色不大好,正對著一名看起來惶恐的女孩子冷笑著說著什麼。

  「我過去一下。」正看得專注,董亦輝在她身後開口,「幾個熟人,打個招呼。」

  「哦。」甘蕾很「賢妻」地乖乖應聲,等董亦輝走開,摸摸鼻子,意識到始終注意人家的舉止不是太禮貌的事,收回目光,走到一邊,坐在花台邊的籐椅上,暫且小曬一番日光。

  「嗨。」

  不想耳邊含笑的柔和嗓音響起,甘蕾張開眼,回頭,好巧,推開了一半的白色窗葉裡面,端坐在梳妝鏡前的,不是雷瀟萌是誰?

  「雷小姐,你今天好漂亮。」過時不候,甘蕾立即發揮本色,暗想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將她發展為自己的大客戶。


  站在雷瀟萌身後正在為她設計髮型的Erice撇撇嘴,顯然看穿了甘蕾的伎倆,並且早已習以為常。

  「是嗎?」雷瀟萌滿意地看自己鏡中的妝容,側過臉,對甘蕾微微頷首,「還得謝謝甘經理替我找了Erice這麼一個好的顧問。」

  退去了華麗的象牙白婚紗,她此刻換上的是一襲酒紅色禮服,雪肩半露,胸襟精緻繡花,修身束腰,右膝斜開長叉,筆直的美腿若隱若現,引人無限遐想。再加上長髮微波小卷,浪花一般小小地氾濫,別有風情。

  「顧客至上,你們的滿意是我們的動力。」溜鬚拍馬,一向是甘蕾的特長。她忙不迭地點頭,乾脆跑過來,半趴在窗台上,觀察雷瀟萌表情十秒,確定她的心情處於最佳狀態,「雷小姐,你覺得蘭雲的彩妝怎麼樣?」

  「把我化得這麼漂亮,你覺得我的評價應該是什麼?」雷瀟萌不答反問,臉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那是雷小姐天生麗質,才能錦上添花嘛。」想不到自己反被她將了一軍,甘蕾聳聳肩,也不再打馬虎眼,單刀切入主題,直言她的目的,「我知道雷氏企業最近在拓展新的業務,雷小姐你看,蘭雲的彩妝夠不夠你們的條件?」

  雷瀟萌盯著她笑了笑,「你在跟我談生意?」

  甘蕾聳聳肩,習慣性地摸了摸肚子,「算是吧,就看雷小姐賞不賞臉。」

  「請到你這種時刻惦念公司利潤的員工,實在是老闆最大的幸福。」雷瀟萌的視線順著她的動作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幾個月了?」

  聽她的語氣,應該是在讚許吧,甘蕾回笑,伸出四個指頭,「快四個月了。」

  套著酒紅色繫手套的纖指擱在了唇邊,輕輕點了點,再點了點,看樣子雷瀟萌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

  「我看過幾場蘭雲彩妝的發佈會,挺不錯,老實說我是有點興趣……」

  聽這話的意思,有希望哦,甘蕾在心裡小小地歡呼。

  「合作不是不可以。」短短幾個字,她再度看到了甘蕾眼中的閃閃星星,「不過,我有個條件。」


  「儘管開口,我們竭誠為你做到。」金口一開,前途無量,對於她所說的條件,甘蕾的理解無非就是入股啊、配額啊、分紅等等的商場老套路,對久經沙場的老將來說,全部都是小Case。

  顯然,她的回答取悅了雷瀟萌,聽聽,都笑出了聲。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為什麼總覺得她的笑容隱約帶著幾分陰謀得逞的奸詐呢?

  「難得你答應得這麼爽快。」雷瀟萌起身,亭亭玉立的身段叫她這個水桶孕婦看了羨慕不已,「那好,我就跟你合作。」

  「一定會讓你覺得物超所值。」甘蕾一陣激動,跨前一步,差點忘記了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那堵牆。

  「我完全相信。」雷瀟萌走到窗邊,傾下身,彎腰與甘蕾握手,「合作愉快——我期待蘭雲彩妝在雷氏的完美表演。」

  「合作愉快。」甘蕾回答,不過立刻想到她還有個問題沒有回答,「不過雷小姐,你說的條件究竟是什麼?」

  「這個嘛……」雷瀟萌很溫和地衝她笑,「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想法……」

  果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想法。

  甘蕾坐在後台,閉著眼,忍受著Erice在她臉上的塗塗抹抹。老天,為什麼還沒有完?腰酸了,腿痛了,挪了挪臀,好一點,再挪一挪……

  「甘姐,你不要亂動啦,眉毛都畫歪了。」耳邊,是Erice「哇哇」的不滿抱怨。

  龍困淺灘遭蝦戲,沒天理呀——甘蕾驀地張開眼,怨氣沖天地瞪面前湊得老近的Erice,「手藝不好就別?嗦,這麼久了還沒搞定!」

  正在專心致志為她化妝的Erice嚇了一跳,手一抖,歪歪的一條眉線古怪地畫下去,像一條爬蟲彆扭地停在甘蕾的額頭,不過配她怒氣滿滿的表情,倒剛合適。

  要是平時聽她這麼嚴重的誣蔑,他早就跳起來跟她大戰三百回合,不過——看在她身懷六甲的分上,暫時忍受一下她故古怪的脾氣。

  Erice撇撇嘴,拿出化妝棉擦去失敗的痕跡,按捺著性子,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好脾氣開口:「大小姐,是你自己同意做模特的,別撒氣在我們這幫小弟身上好不好?」


  他很無辜的,偏偏遇上大概得了產前憂鬱症的上司,他做夢都在祈禱甘姐姐能盡快誕下麟兒,了結他不堪忍受的水深火熱的生活。

  「我沒想到她一點點小小的想法是立志讓所有的孕婦都美麗起來……」甘蕾的模樣有點沮喪,喃喃自語,「蘭雲彩妝真的適合孕婦嗎?要是這場發佈會適得其反,會砸了牌子的,我就成為公司的千古罪人了……」

  「好了好了,別太緊張,沒那麼嚴重的。」趁她喃喃自語恍神的間隙,Erice抓緊時間在她臉上「刷刷」地完成最後幾筆,退後幾步,左右端詳,無比滿意,「我倒覺得雷小姐的提議,說不定可以打開我們新的市場。」

  「你是這樣想的?」甘蕾收聲、抬頭,淒怨的眼神鎖定他。

  「拜託!」Erice垂頭,撥開額前的髮,無可奈何地開口,「你要向大家展示的是快要身為人母的幸福,而不是上演倩女幽魂。所以,請拿出一點燦爛的笑容出來好不好?」

  「我心虛。」甘蕾沒勇氣抬頭看鏡中的自己。

  「大姐頭,你不是這麼脆弱的吧?」Erice快要發狂,「短短兩個月,研發部加班加點就是為了滿足孕婦群體的需要,萃煉出的彩妝成分絕對天然,質監局都過關了,你還要什麼擔心的?」

  「亦輝在下面……」

  「我知道。」但這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嗎?

  「他討厭我化妝的。」小小的聲音繼續哀怨。

  「你是為藝術獻身,他能理解的。」

  「我跟他溝通過,他說要是破壞了我在他心目中的美感,後果會很嚴重。」

  「再嚴重也不會丟下你這個大肚子不管,拋妻棄子吧?」Erice終於火大,也明白了跟一個神經質的女人講道理是多麼的無可理喻。忍無可忍之下,他拎起她——當然,動作小心謹慎——丟出化妝間,任由她自我調節,自生自滅。

  面前的宣傳冊精美,封面是一名孕婦,低頭溫柔地注視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溫和甜美的妝容,唇角泛著笑意。

  七彩繽紛的世界,「孕」含獨特的溫柔!


  好獨特的主題,獨樹一幟,蘭雲算是開創了先河。

  坐在前排的蘇新文看了看後面黑壓壓的人頭,回頭,對身邊的人開口:「甘蕾跟我說過,你不喜歡她化妝。」

  「確實如此。」董亦輝毫不避諱地承認。

  「那為什麼會同意她當這次發佈會的模特?」蘇新文好奇地問向身邊這位曾經算得上是情敵的男人。

  「這是她爭取來的一筆大單,捨不得放棄,我理解。」董亦輝側過臉,點頭、微笑,「至於額外的條件,我會包容。」燈光下,他的笑有淡淡的寵溺,看得旁人都快要忍不住怦然心動。

  嘖嘖,蘇新文咂嘴,這小子看來在短短的時間內果然學會了不少,講話都這麼頭頭是道了。

  「不過,依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下不為例。」下一刻,董亦輝又道。

  蘇新文沒趣地聳聳肩——還以為他轉性了呢,結果骨子裡還是一個樣,沒意思。

  「其實,我不算很遲鈍的……」

  懶懶散散坐著正準備看好戲,淡淡的話語飄入耳中,蘇新文有些愕然,而後迎上董亦輝清透認真的眼神。他乾笑數聲,不太習慣看男人的眼睛,尤其是這麼純淨沒有心機的,還這麼近的距離,也難為自己不自在起來。

  「或許是我搶佔先機,比其他的男人幸運了很多。」董亦輝的目光轉向前方,看著台中慢慢亮起來的柔和燈光,笑意更深,「更重要的是,我沒錯過她的好。」

  超級欠扁的笑容——他口中的那個「其他男人」,是在含沙射影他吧?不過,蘇新文摸摸下巴,這小子原來還蠻有個性,大概也能追上甘蕾的步子了。

  「甘經理,再過一分鐘,哦,不,確切地說是五十八秒,等前面的模特一走進來,你就跟著出去。」助理小妹在後台盡職盡責,一面頻頻探頭注意前方的動靜一面不厭其煩地跟甘蕾解釋。

  「有沒有問題,你看我怎麼樣?」甘蕾咽嚥口水,從頭到腳打量自己,緊張兮兮地發問,完全沒有平日鎮定的風度。

  明明聽見外面的音樂緩慢悠揚,偏偏還是鎮定不了自己的情緒,越到出場的時間,兩條腿越是哆嗦得厲害。


  「甘經理,你很美,這款妝根本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助理小妹按住她的肩膀,眼中充滿了鼓勵,末了,再加一句,「充滿了母性的光輝,我保證你會艷壓群芳,艷驚四座。」

  甘蕾緊張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些,雖然說得有些詞不達意外加誇張的嫌疑,不過看在暫且舒緩了她的情緒,勉強可以接受。

  「甘經理,該你了!」

  還在愣神的當兒,冷不防有人在身後推自己,在思想準備還不完全充分的情況下,她與對面的模特擦身而過,邁出了幾步不太優美的步子。

  幸好,及時抓住了擋板,短短幾秒,甘蕾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腹部,調整自己的步伐,以「不成功就成仁」的壯士心態昂首闊步挺進。

  兒啊,成敗在此一舉,要是老媽失敗了,至少還有你。

  如此一想,更灑脫了幾分,燈光傾灑而下,覆蓋在她的身上,眼角餘光掃啊掃,就看到底下人影幢幢。

  這麼反光,董亦輝坐在何處?之前沒勇氣看自己的妝,雖然是很相信Erice的手藝沒錯,但為什麼現場會這麼安靜呢?她不由得有點小小心虛,只希望光照不是太強,不至於看上去分外「妖嬈」。

  閃光燈突然開始此起彼伏、應接不暇,閃得她眼花,忍不住偷偷地瞇縫了眼,瞳孔收縮之間,不經意瞄到了坐在下方的董亦輝。

  雖然笑容很淡,她卻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沒有理解錯,是讚許。這麼說來,她的扮相應該是不錯的。心下釋然,旋身,她與另一位模特並肩而立,很敬業地擺出很溫柔的呵護姿勢,淺淺微笑。

  禁不住又瞄過去,瞧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了一個心形,而後伸出手,四指併攏,豎起了大拇指。

  她的笑容更歡,沖淡了心中的不安,全然放開,愉悅起來,隨心所欲地開始自由發揮。

  「你跟她說了什麼?」蘇新文瞥了董亦輝一眼。見甘蕾由最初上台時的緊張變為瀟灑自如,當然明白這樣的轉變與董亦輝脫不了干係。

  「我愛你。」董亦輝實事求是地據實相告,「你在我心中,是最棒的……」


  「行了。」蘇新文忙不迭地叫停,很難忍受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還配合恰到好處的脈脈溫情,搓搓胳膊,揉去氾濫的雞皮疙瘩,「士別三日,我當對你刮目相看。」

  董亦輝沒有答話,倒是另一邊的人在驚歎:「蘇總,這就是蘭雲和雷氏合作開發的孕妝產品?」

  聽到有人感興趣,蘇新文的注意力即刻轉移,「很上色吧?孕婦也有愛美的權利,這只是我們與雷氏合作的第一步,今後,我們還將開發其他系列的產品……」積極拓展市場重要,所以其他的暫時可以忽略不計。

  沒了蘇新文的打攪,清靜自是最好。董亦輝安然地注視著台上甘蕾的一舉一動,見她游刃有餘,一顰一笑盡展風采,雖是貨真價實的准媽媽,仍是擋不住四下坐著的若干男士傾慕的眼光縈繞週遭。

  擰眉,他發現自己有點不喜歡其他男人這麼明目張膽地藐視自己所有權的行徑。摸摸胸口,心臟跳得快了些,不太舒服。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吃醋吧?

  又遇上甘蕾飄過來的眼神,見她抿嘴一笑,突然抬手,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送他一個飛吻。

  這個絕對不曾綵排而在大庭廣眾下做出的曖昧舉動,偏偏做得溫馨自然,看煞了一干人等。使若干目光又紛紛轉移到他的身上,半是嫉妒,半是疑問。

  董亦輝怔愣片刻,而後笑起來,大方地張開手,接住了她的吻,握住,湊到自己的唇邊,緩緩張開手,貼著手心,輕吻了一下。

  還好,還好,彼此沒有錯過。承諾了不分開,就意味著一輩子的誓約,即使是從頭做起,最親愛的,我在你身邊,我們還有漫長的未來足以相知相守,足以懂你,也能懂我。

  尾 聲

  圓形的會議桌上,雙方人馬唇槍舌劍,為一項尚未達成一致意見的項目交戰正歡。

  偏偏關鍵時刻,活躍的核心人物沉默了下來。

  「甘經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對方的代表開玩笑地說道,非常謹慎,「有什麼點子,擺在檯面上說,不要在背後放我們的冷箭哦。」


  甘蕾的面色很嚴肅,沒有回答對方的話,坐直了身子側過臉,對旁邊的蘇新文小聲開口:「蘇總,有件事,非常不好意思,我必須要跟你說。」

  「什麼?」在一旁當聽眾的蘇新文無聊地閉眼休息,閒閒地接下她的話。

  「我想打個商量,這場談判可不可以中場休息?」

  「為什麼?」聽她有些古怪的語調,蘇新文睜開眼,轉過頭奇怪地看她。

  「因為——」甘蕾的面部開始抽搐,終於受不了地半彎下腰,摀住便便大腹,齜牙咧嘴地呼痛起來,「我快要生了……」

  「來,吸氣,呼氣……」

  窗外有救護車「嗚嗚嗚」地開了進來,董亦輝瞄了一眼,見有人被抬了下來,放上推車,隨後推進了醫院大門。

  注意力又回來,溫和地笑了笑,他安撫著病人的情緒,將聽診器移到胸部,「來,深吸氣……」

  急急的腳步聲干擾了他的聽診,偏頭,取下聽診器,見一干人從自己診室門前衝過去,聲音又慢慢減緩。

  想來是去兒科和婦產科的。他沒怎麼在意,正準備繼續完成先前的工作。

  「董亦輝!」冷不防,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今天還真多事。董亦輝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望過去,見是卞朝霞站在門口衝他招手。

  「卞醫生,我很忙。」他非常得體地提醒,猜測她今天是不是又遭遇了龍少俊的騷擾,所以要拿他當擋箭牌。

  「再忙你也得放下!」卞朝霞瞪他一眼,半分不讓地搶白他的話,「立即到候產室,甘蕾快生了!」

  痛痛痛,好痛!

  老天果然聽到她的祈禱了,預產期當真提前。

  雖然當初她是貪吃酸梅才許了這麼個小小的願望,但要是真的知道生小孩這麼痛,她寧願學哪吒他媽,懷他個十年八年都不成問題。

  冷汗涔涔而下,模糊了眼,她把牙關咬得緊緊,拚命回憶,醫生之前說什麼來著?

  保存體力,保存體力——關鍵的時刻還沒有到。

  媽呀,陣痛了這麼久,還沒到頭啊?真想昏死過去徹底不管,誰知道痛覺神經敏感,想要裝麻痺都不可能。


  「蕾蕾,別怕,我在這裡,不要緊的……」

  模糊的視野中,好像有人奔了進來,隨後,自己汗涔涔的手被握住,耳邊有個煩人的聲音反覆念叨,嘮叨得比她還要緊張。

  「又不是你生孩子,拜託不要假老練好不好?」想也不用想也猜得到來人是誰,甘蕾努力張開眼,皺著臉,回敬跪坐在自己身邊的董亦輝,佩服自己還能苦中作樂地冒出一句調侃話。

  「我問過了,你的情況很好,沒問題的。」見她臉色蒼白,滿臉大汗,連聲音都是擠出來的,董亦輝的表情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很痛是不是?」

  「你來試試。」話才說完,腹部痛得更厲害,低低呻吟,隨即感覺一股熱流從雙腿之間湧出。

  「快,送手術室!」卞朝霞觀察得仔細,立即吩咐醫護人員準備。

  「亦輝、亦輝……」甘蕾握緊董亦輝的手,低喚。

  「我在,我在。」董亦輝連連點頭,虛汗上冒,見她痛得連淚水都在眼眶中打轉,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打顫。

  「堅強一點好不好?」瞧他的眼圈也開始泛紅,大有氾濫的趨勢,卞朝霞受不了地開口,「好歹你也是偶像,注意影響。」

  「她很痛……」似極了從堵住的小胡同裡強行突圍的聲音。

  「不許哭!」顧不得汗水浸濕了頭髮,已被放上了活動床的甘蕾半撐起身,沖董亦輝低叫,「我可不希望孩子一出世就被你一塌糊塗的哭相給嚇到,很丟人的。」

  「好好好,我不哭,你別動呀,小心!」天大地大孕婦最大,董亦輝立即無條件地舉白旗。

  得到他的保證,甘蕾這才重新倒下,開口指揮:「麻煩快點,手術室。」

  被她舉止鎮住了的護士這才回過神,大夢初醒一般地將她以及拉著她的手不肯放的董亦輝一道推進了手術室。

  片刻混亂之後,現場留下看完熱鬧的卞朝霞,她聽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遠,招手,對旁邊另一位滯留原地還沒反應過來的護士嘖嘖出聲:「很酷的產婦,是不是?」

  手術室,斷斷續續的壓抑慘叫——

  「啊啊啊……」

  「我在我在,蕾蕾,你不要分神——啊!」

  「董亦輝,你這混蛋——啊!還說不會很痛!」

  「好好好,不生了不生了——啊!」

  「說得好聽,你、你——哎喲,我不生了,你來,你自己來生……」

  「……」這個,好困難哦。

  「恭喜你,好漂亮的女兒。」

  「嗯。」耗盡了力氣,甘蕾躺在產床上,瞧著護士手中抱著的小小嬰孩,感覺自己快要虛脫過去。手動了動,奇怪,有什麼東西?勉強抬手,手心中黑黑的一縷縷,看上去……是頭髮?

  「董醫生,你的女兒哪。」

  「謝——謝……」

  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甘蕾好奇,偏過頭去,看見一臉尷尬的護士,以及倒在產床邊看起來比她更加虛脫的幾乎被拔成了光頭的董亦輝。

  「怎麼回事?」她張嘴,心虛地問。

  護士收回手,輕拍懷中啼哭的嬰兒,很無奈地開口回答:「我只是把孩子遞給董醫生看,他就暈過去了。」

  「那麼,請問,他的頭髮?」手縮縮縮,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護士咳了咳,清清嗓音,「是你一邊罵一邊拔下來的,董太太。」

  「……」

  三天後,當卞朝霞例行公事檢查某一間母嬰病房時,一推開門,就看見精力充沛拿著手機討論公事的甘蕾、躺在母親身邊憨憨熟睡的粉嘟嘟的嬰兒,以及那個忙前顧後樂在其中的董亦輝。

  為了掩蓋「某人」的罪行,他剃了個令若干女護士泣血的光頭。

  嗯,很特別,足以配他那位別有個性的妻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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