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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舞蹈有個約會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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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嗨,跳得不錯,加入學校的Hip-HopClub吧。」
跳得正歡的嚴小希抬頭,
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大學生活第一天,他被丘比特的金箭擊中,
有幸淪為暗戀一族。
Hip-HopClub——他嚴小希英語是不好,但這幾個單詞,
他再也熟悉不過。哼,街舞俱樂部,什麼了不起?
他決定了,要加入俱樂部,刺探軍情,
看看沉姐喜歡的那個會長,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來吧,以舞會舞,
看看誰在這場神聖的愛情爭奪戰中,
取得絕對的佔領權!


楔子

  嚴小希出生的時候,就會跳舞。

  據說,當時護士在方離開母體的嚴小希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他立刻就很有節奏地哭了起來,而且手腳非常規律地揮動,活靈活現地演繹了那時很流行的霹靂舞。

  所以,嚴小希自己說,他先天就擁有一名舞者的優勢。

  六歲那年,嚴小希被母親拉著逛街,遇到一個自稱與他有緣的大師——至於是不是騙子,當時就不得而知——說嚴小希是真陀羅降世,並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要點化他,嚇得嚴小希的母親拉過寶貝兒子奪路而逃,並且為了安全起見,還很慎重地報了警。

  不過,嚴小希真的很喜歡跳舞。從小到大,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聽見快節奏的音樂,他總能隨性舞上一曲,而且還挺有模有樣的。

  青春期發育的時候,嚴小希一天天地成長,出落得身體精瘦、手臂柔軟、五指纖長、雙腿修長。高大魁梧的父親有些失望,感慨嚴小希只有一張臉還遺傳了他的個性。

  十八歲的嚴小希,喜歡跳街舞,愛穿寬大的T恤、寬大的褲子,在衣服上掛著亮亮的鏈子,很炫很酷的樣子,招搖過市。

  就這樣,跳舞之餘,適當記得學習,搖搖晃晃地,他很驚險地過了獨木橋,迎來了一張鮮紅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在即將邁入大學校園的那個暑假,母親在閒暇之餘,又提起那個說他是什麼真陀羅降世的騙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嚴小希一時感興趣起來,很認真地去翻查了一下典籍。發現,所謂真陀羅,是天龍八部眾神中的一位間樂天的歌舞神。

  於是,嚴小希狂笑,並就此得出一個結論:那個騙子,不是敬仰敦煌飛天過了頭,就是看《天龍八部》入了魔。

  拐賣小孩能不能有好一點的心意?用這麼遜的借口,真爛。


第1章

  嚴小希是一路「抖」著去學校的。

  他穿黑色的T恤、大得可以兜風的肥腿褲,手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臉上掛著一副蛤蟆鏡,戴著耳塞,聽mp3里播放的最炫的流行音樂,搖頭晃腦,從家門口一直手舞足蹈招搖到街上,連招計程車都在用「六步」舞姿,也不管已經引起了路人多少側目。

  不能怪他,實在是因為他心情太好。

  從幼兒園到小學,再由小學到中學,他都是走讀生,基本上過著在學校被老師監視、回家被爸媽監視的日子。私人空間少之又少,想寫點小日記,都要擔心該藏在什麼地方,免得被來整理收拾的老媽,以及有事沒事就把他房間當公園逛逛的老爸給發現。

  作為一名有自尊的男孩子,嚴小希也曾提出過抗議,要求父母尊重他的隱私權。其結果是,老爸把眼睛一瞪,像聽見了什麼驚天大笑話似的:「隱私?你的小命都是我給的,從光著屁股穿開襠褲一路長到現在,你還有什麼隱私沒有被我看到過的?」

  於是,這件事之後,嚴小希他終於相信,代溝確實存在,他們父子倆的溝通的確有些困難,以至於彼此說的根本就是兩碼事。

  所以,當他拿到天風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之後,他差點喜極而泣。雖說仍是本地的學院,相隔不過城東城西的距離,但爸媽說了,為適應大學生活,他可以週末才回家。

  一個星期有五天的時間可以為所欲為,多麼大大大大的幸福啊。

  嚴小希為自由而歡呼。

  「謝了!」

  計程車停在天風學院門口,嚴小希付了車費,向表情怪異的司機大叔道謝,拖了行李箱繼續以他特有的舞步前進。截至報到處,他仔細算了算,共計碰觸了五個人的手臂、六個人的腿,掃到一人,其中不包括因為看他而不小心撞到前方牆體的倒霉蛋一名。

  「我報名!」

  他把行李箱瀟灑就地一放,摘下蛤蟆鏡,因為心情好的原因,喊聲有些過於中氣十足。

  坐在「新生報名處」牌子後面的那個瞧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生抬頭,以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嘴巴終於動了動。

  「你說什麼?」耳塞堵住了耳朵,音樂隔絕了外界干擾,嚴小希取下耳機,單手耍帥撐在桌上,臉湊近了些,開口問道。

  「我叫你後面排隊去!」一支筆差點戳到嚴小希的鼻樑上,「誰不是來報名的,你急什麼!」

  好凶的女孩子,嚴小希連忙摀住耳朵——這種高八度的聲音差點刺穿了他的耳膜。他回頭看去,乖乖,好長一條龍。

  「排隊!」又在提醒他。

  雖然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個女孩子當面訓斥,很沒有面子。但一想到自己還沒有正式踩進天風的地皮,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嚴小希仔細考慮了一下,決定將這口氣暫且忍下,乖乖拖著自己的家當走到隊伍最後排隊,壓下性子等待。

  煩,早知道有這麼多人,昨晚就打地鋪爭當第一了。

  「哇喔,酷斃了!」

  正在引頸張望,身後忽然傳來交織著傾慕和艷羨的咋呼,回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身後多了一個壯實小子,正在一臉驚艷地盯著他掛在胸前的mp3猛放電波。

  嚴小希警惕地握緊了mp3的掛鏈——社會複雜,他是知道有戀物癖這號人的存在的。

  「迅美的最新產品,我昨天才在電視上看過廣告!」壯小子還沒有意識到嚴小希已經將他劃分為另類人物,逕直跳過來,雙眼放光地盯著他胸前,「鈦金打造,運動設計,七彩光幻表面……我看看,我看看,還有炫極樂隊的簽名——限量珍藏版,好東西啊……」

  「兄弟,你眼光不錯。」雖說被一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鎖定胸部猛瞧有些怪怪的,但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況自己的東西被人家誇讚,嚴小希頓時得意起來,一時也來了興趣,「我可是差點把門牙擠掉才搶購到的哪……」

  「你運氣真好。」壯小子抬頭看他,「我排進了前三百,都沒撈到。」

  看他的眼神半是羨慕半是忌妒,嚴小希忍不住惺惺相惜起來——原來大家都是熱衷此道的人。他伸手拍了拍壯小子的肩膀,「你是來報到的?」

  「前天來的,在學校晃了兩圈,熟悉環境。」壯小子瞥了一眼嚴小希手中的通知書,「嚴小希?」

  「對。」嚴小希很大方地分了一隻耳塞塞進壯小子的耳朵,與同道中人一起分享自己喜愛的音樂,「你呢?」

  「蕭波那。」近距離接觸自己心儀的東西,從嚴小希的角度來看,壯小子的樣子,狀似快要幸福地暈掉。

  嚴小希瞪圓了眼,「哥們你別逗。我是問你叫什麼名字,不是問你喜歡什麼音樂。」

  蕭伯納?這麼陽春白雪,恐怕會曲高和寡吧?

  「不不不……」蕭波那連連搖頭,「蕭十二郎的蕭,波濤洶湧的波,那個的那——蕭波那!」

  「你爸媽真有創意。」嚴小希掏了掏耳朵,覺得有點頭暈,「好複雜……」

  「還好哪。」蕭波那大咧咧地笑,指指自己,「至少只是相似,不會涉及版權問題。」

  「就算一樣,也是盜版。」嚴小希翻了個白眼,「你還真想得開。」

  「不說那些。」蕭波那興奮地上下打量嚴小希,「有這麼酷的東西,還聽這麼炫的音樂,你該有一手吧,露露臉,讓我見識見識吧?」

  「在這裡?」嚴小希看自己前面的人頭,再瞅瞅周圍的人。

  「那又怎麼樣?」蕭波那不以為然,「想想炫極樂隊,他們那陣勢,上天入地,什麼地方不敢跳的?再想想哪,你初來乍到,當著大家面前亮亮你的能耐,是出名的好辦法哦。」

  出名?嚴小希摸摸下巴,有點飄飄欲仙。

  「來吧,來吧,搞不好,這就是成功路上的第一步……」蕭波那不遺餘力地煽動,還把耳塞重新塞進嚴小希的耳朵,並且很「仗義」地為他將音量調大。

  驟然變大的音樂激發了嚴小希身體裡的細胞,雙腳發癢,容不得他多想,已經自發動起來。耳機裡的鼓點在敲,他很有節奏地開始配合節拍,身體也像波浪似的扭動,像是並且一發不可收拾,high得停不下來。

  「帥!」蕭波那打呼哨,在旁邊為嚴小希拍掌。

  先是排在嚴小希前面的人往後看,接著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產生連鎖效應,大家都一一回頭,然後是周圍的人慢慢圍過來成一個大圈,欣賞嚴小希帶來的即興舞蹈。

  嚴小希雙腳持續有規律地在身體周圍不停地重複走動,就像是在旋轉。動感的肢體語言,的確很能調動現場的氣氛,已經開始有人忍不住隨著他身體的節奏動起來。

  被這麼多人圍著看,嚴小希覺得自己很像明星。舞到興致處,他乾脆坐在地上,雙腳在身前形成V字形,手手撐在雙腳間,撐起身體,只有手碰地,開始轉圈。

  周圍掌聲不斷,嚴小希只覺得自己熱血沸騰。漸到音樂尾聲,他正準備來個帥氣的倒立pose結束這場精彩的演出,誰料一隻手剛伸出去要使力,忽然感覺耳塞驟然被拔出,音樂戛然而止。

  本該是一個完美的結束動作,結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使他變得像個醜小鴨一般,保持類似乞丐乞討的姿勢僵硬在原地。

  「喂,你有完沒完,瞎搗亂什麼!」

  偏偏還有人在火上澆油,大嗓門地惡人先告狀,聽聲音,居然又是先前那個吼他的凶女生。

  嚴小希氣不打一處來,猛轉過頭,一句髒話就要出口:「臭——」

  半分鐘以後——

  「喂,嚴小希?」蕭波那悄悄叫喚好像已經看呆了的嚴小希。

  神啊——嚴小希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他看到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美女。

  「看什麼看!」凶巴巴的女生立在他身後,依舊沒個好聲氣。

  當然,美女絕對不是她——鏡頭移過來一點,嚴小希的目光定格在旁邊的女孩子身上。

  高挑的身段,完美的比例,還有未經粉飾的天然臉蛋,以及那種柔和沁人的微笑……李白說過什麼來著?清水出芙蓉,天然雕飾是吧?

  嚴小希傻掉,可不代表大家都進入無意識狀態,顯然,還有人還記得他的罪行。

  「琳姐,就是這個人,三番四次地擾亂秩序!」負責新生簽到的孫琪手一指,點中嚴小希,向嚴小希眼中的美女揭發。

  「好了,阿琪,你先繼續去幫大家簽發寢食鑰匙,這裡我來處理就好。」

  連聲音都和風細雨——嚴小希更傾心了。如果有可能,他很想照照鏡子,將自己的儀容好好打整一番,以良好精神面貌來迎接正在衝他微笑的佳人。

  可惜,條件不允許,連手腳都因為他緊張的心情而無法自然收回,只能保持一種滑稽的姿勢站著,斯文掃地。

  窘迫,窘迫,大大的窘迫!

  此時此刻,無比希望自己是一隻鴕鳥,站在撒哈拉大沙漠上,可以將腦袋直接插進砂礫中。可惜,目光又捨不得移開這麼一個令他心慌意亂的妙人兒,只能衝著她,嘴角很不自然地咧了咧——他想,應該是很難看的那種。

  幸好,美女看來並不介意,笑容未變,開口對他說了一句話——

  「嗨,跳得不錯,加入學校的Hip-HopClub吧。」

  無巧不成書,今天才認識的兩個人,居然分到了同一間寢食。

  「易琳舞,大二的學姐。」蕭波那趴在床沿,探出腦袋望著坐在下鋪發愣的嚴小希,「是學生會生活部的部長。」

  「你認識她?」嚴小希抬頭,質疑地看蕭波那。

  「認識算不上,不過比你早來兩天,探聽了一些消息而已。」蕭波那縮回頭,仰面躺下,盯著雪白的天花板,伸直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那她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天花板忽然變成了嚴小希的臉,蕭波那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坐起來,跟嚴小希碰了個臉對臉,兩個人對對碰,彼此齜牙咧嘴。

  「下次上來,先打個招呼好不好?很嚇人的。」蕭波那捂著半邊臉,不住抱怨。

  「好好好。」踩著自己的床沿入侵他人勢力範圍的嚴小希連聲應和,顧不得自己額頭也被撞了個大包,不放棄追問先前的問題,「她現在有男朋友嗎?」

  「誰?」蕭波那抱過被子擋在他和嚴小希之間,以防止嚴小希又有什麼過激的舉動,「易琳舞?」

  「廢話!」嚴小希瞪他。

  「好像沒有。」蕭波那想了想,搖頭。

  「什麼叫『好像沒有』?」聽蕭波那慢騰騰的回答,嚴小希只想揪住他的脖子,將他憋在喉管裡的話一股腦地擠出來,免得自己聽得著急。

  蕭波那斜睨了嚴小希一眼,「幹嗎,想追人家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道哪裡來的靈感,嚴小希拋給他一句很有代表性的古文。

  蕭波那指著嚴小希大笑起來,「易琳舞是淑女我贊成,但說你是君子,你這身打扮,哈哈……」

  在水一方的佳人,嬉皮士打扮的嚴小希,配樂朗誦《關雎》,然後跳街舞……畫面還真夠爆笑。

  「笑夠了嗎?」嚴小希繃著臉,陰陰地問笑得花枝亂顫的蕭波那。

  當然笑夠了——至少看嚴小希的臉色,也知道適可而止才是上上之策。

  「我說——」憋住笑,蕭波以很誠懇地眼神望著嚴小希,拍拍他聳立在自己床頭的肩膀,「放棄吧。」

  「為什麼?」嚴小希覺得不可理喻,「你不是說她沒有男朋友嗎?」

  什麼時代了,莫說易琳舞沒有男朋友,就算有了,又怎麼樣?市場經濟條件,在公平的前提下,也允許自由競爭嘛。

  「是『好像』沒有,不是沒有。」蕭波那再重申了一遍。

  「有什麼區別?」嚴小希覺得這根本就不成理由。

  「所謂『沒有』,是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好像』的話,理解就多了。」自古紅顏多禍水,看嚴小希目前走火入魔的狀態,他還是早點用冷水把他潑醒比較好。「易琳舞可是學校裡的大紅人,人又漂亮,怎麼可能沒有人追?」

  一語驚醒夢中人,嚴小希也意識到有點不對勁。大一俏,大二妙,易琳舞正處於這種被人追得狂轟濫炸的黃金階段,就算是他嚴小希半路插隊串號,蔑視其他對手,迎難而上,恐怕也得排到五十位之後。

  「什麼原因?」沒弄懂,他只好請教表情很神秘的蕭波那。

  「學校的Hip-HopClub。」蕭波那開口。

  「啥?」沒頭沒腦的話,嚴小希摸不著頭腦。Hip-HopClub,是易琳舞叫他加入的學校的那個街舞俱樂部嗎?

  「我比你多在學校晃兩天,所以小道消息還算知道一些。」對一連迷茫的嚴小希,蕭波那很深沉地歎了一口氣,「聽大家傳,學生會生活部部長易琳舞的秘密男友,就是街舞俱樂部那個外形俊朗、身材頎碩,看起來很有安全感的風漸爾風學長。」

  蝦米?嚴小希撇撇嘴,風漸爾,是哪來的一根蔥?

  「行了,就放這裡吧。」

  孫琪走進學生會生活部辦公室,伸手沖一邊的牆角指了指,吩咐跟在身後的人將六大包準備發給新生的毛巾放過去,仔細核對了數目之後,她滿意地拍拍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掏出清單一一清算,看還有沒有漏掉什麼東西。

  「阿琪——」

  「怎麼?」孫琪一抬頭,就看見對面的幹事舒亢朝旁邊努了努嘴,示意她看。

  孫琪疑惑地轉過頭去,看見一旁窗外,有個人影,形跡可疑地來回走動,還不時地探頭朝這邊張望一番。

  「就是他,一上午了,鬼鬼祟祟地在外面走來走去,搞不清要幹什麼。」舒亢托了托滑到鼻樑上的眼鏡,咕噥道。

  孫琪瞇縫了眼睛,高高瘦瘦的身形,不倫不類的穿著,怎麼看,都覺得眼熟。

  起身,她朝窗邊走過去,手指一揚,指中目標,「喂,幹什麼的你,過來!」

  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新新人類,本來嘛,大學生,就該有個樣子,穿這麼另類的衣著,她實在沒有什麼好感。

  被喚住的人停止腳步,慢慢轉過身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才困惑地指著自己問更為驚訝的孫琪,「我?」

  「是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孫琪皺起眉頭,「你又要搞什麼鬼?」

  「我什麼鬼也不搞,隨便在學校裡逛逛,沒犯什麼條例吧?」望著站在窗邊沒什麼好臉色的女生,嚴小希聳聳肩,蕭波那說她叫什麼來著,孫琪?

  「嚴小希——」孫琪哼了一聲,托他昨天的表現,她可是將他的名字爛熟於心底,「別當我是吃麵長大的好糊弄,你什麼地方不好逛,偏要到學生會來參觀,你的地皮倒是踩得蠻熟嘛。」

  「謝謝誇獎。」嚴小希就地做了一個側身翻,掛在胸前的金屬鏈被觸到匡當作響,他手一抖,整個身體很酷地擺了一個波浪,又穩穩停住,很得意地沖孫琪打了個呼哨,示威性地笑著,「歐元都可以多國流通,莫非學生會就要搞獨立,不許我們這些大一的學弟來晃一圈?」

  「嚴小希,你少給我貧嘴!」孫琪的半個身子掛在窗外,「明人不做暗事,你有什麼鬼花樣,儘管使出來!」

  幸好是一樓,否則以她這麼危險的姿勢,他還真想考慮是不是要撥打110來以防萬一。

  他好像沒有得罪過這位大小姐吧,怎麼她對待他的方式,感覺好像是在驅逐不良少年一樣?

  古人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古為今用,他想,還可以再添一句:他不疑人人自疑。

  大概秋天了,女性荷爾蒙分泌過多,疑神疑鬼的毛病難以避免哦……

  「嚴小希……」

  嚴小希正在仰天翻白眼,忽然,柔柔的、很令人心動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令他的精神一振,整個人不由自主地亢奮起來。

  表情頓時逆轉,嘴角弧度上揚,嚴小希迅速回身,諂媚的笑意佈滿了臉龐,衝出現在自己身後、等待多時的人大大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學姐好。真巧啊,我才過來,就遇見你了……」

  孫琪很鄙視嚴小希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

  易琳舞望了一眼氣鼓鼓的孫琪,而後沖面前古靈精怪的學弟點了點頭,淺淺一笑,「是啊,好巧。才來學校,還習慣嗎?」「不瞞學姐說,我正在適應當中。」嚴小希一本正經地說,在心裡告誡自己要穩住,萬不可因為學姐春花一燦的笑容亂了陣腳。

  「是嗎?大學生活多姿多彩,很豐富,過段時間,你慢慢就會喜歡上的。」

  「就是就是。」嚴小希不失時機地接嘴,「比如像學姐你們生活部,細心為我們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新生服務,不辭辛勞,耐心指導,悉心關照,正是我要學習的榜樣……」

  馬屁精!聽他滔滔不絕於耳的溢美之詞,孫琪很不屑地唾棄。

  易琳舞的笑意深了些,潛藏的兩個酒窩也慢慢隱現出來。這個嚴小希,除了街舞跳得不錯,拍馬屁的功夫也不見得低。高帽子一個個地往她頭上戴,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意欲何為?頓了頓,見嚴小希還沒有停下的打算,她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你有什麼話,直說了吧。」

  耶,這樣也被看穿了,嚴小希撓撓頭,有些尷尬——看來,學姐除了人長得美、氣質出眾以外,聰慧程度也不可小覷。

  易琳舞仍是微笑,就這麼看著嚴小希,並不催他回答,也不多言一語。

  秋高氣爽的天氣,周圍還有柏樹庇陰,偏偏學姐的笑容,散發出的強力熱度比三伏天的驕陽還要熱力十足,眩得嚴小希頭暈眼花,事先準備好的台詞一句都沒說出來,只能聲如蚊蚋地直奔主題地冒出自己的目的——

  「我、我想加入生活部,不知道行不行……」

  「琳姐,你開玩笑的吧?」

  孫琪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易琳舞將歡天喜地的嚴小希帶進辦公室,拿了一份志願表,要舒亢為他登記。

  「沒有。」易琳舞回答,安撫孫琪,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旁邊的嚴小希說,「學生會的大門永遠向大家敞開,人人都有機會,難得他願意加入我們,只要肯幹,我們為什麼要阻止?」

  「可是——」孫琪很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嚴小希,一臉賊笑樣,明明就是陰謀得逞的模樣。

  「好了,我都知道。」易琳舞結束話題,吩咐舒亢,「小舒,你給他登記吧。」

  「呃,好。」舒亢推推眼鏡,拿起筆,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始問嚴小希:「姓名?」

  「嚴小希。」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偷偷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孫琪說話的易琳舞的側面,有無數關於未來美好的幻想泡泡在腦海裡四處漂浮,「我媽說對我將來沒什麼要求,小小的希望就行了。」

  「是嗎?那你名字的來歷還真有意思。」易琳舞低頭瞅著舒亢填寫的名字,帶些調侃的語氣,「不過,用在現在還合適,過了三十歲之後呢?叫什麼?」

  嚴小希微微考慮了一下,「嚴大希。」

  大概沒料到他反應這麼迅速,易琳舞不由得愣了愣,而後恢復如常,繼續追問:「那老了呢?」

  這一次,嚴小希扮了一個鬼臉,「嚴老希。」

  「撲哧——」

  孫琪忍不住笑起來,見嚴小希朝自己看過來,忙又用手摀住嘴,咳了咳,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隨便都有你說的,你人還真逗。」易琳舞微微一笑,示意舒亢,「繼續。」

  「性別填男,下一項,年齡?」

  「18。」

  「學院科系別?」

  「文學院,中文系。」嚴小希很乾脆地回答。

  Ⅲ

  嚴小希看著對面的四眼老兄手中的鋼筆落地,而後又手忙腳亂地俯身下去拾起來,本來就愛下滑的眼睛掉到了嘴巴上,一雙鼓出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瞧:「什麼學院?什麼系?」

  「文學院,中文系。」嚴小希又很耐心地說了一遍,換來他老兄鼓得更大的眼鏡,十足像老家堰塘裡經常以這種姿勢守株待兔的青蛙王子。

  好安靜——偏頭看了看旁邊,易琳舞還好,神色未變,倒是孫琪,張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上下打量。

  嗯,那個,他又說錯什麼話嗎?

  「小舒?」易琳舞提醒發愣的舒亢,後者回過神來,繼續兢兢業業地開始自己的筆錄。

  倒是孫琪忍不住插嘴:「你說,你是中文系的?」世界都在變,風水輪流轉,嚴小希外表這麼「拉風」的反傳統小子,居然會是中文系的翩翩才子?

  老天點錯將了吧?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嚴小希大大地表示不滿,「我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擠進來的人選,文『舞』兼備,千萬不要表錯情。」

  「別在意。」易琳舞出聲,主持大局,「你的舞蹈很有動感,連我都揣測你是舞蹈學院的特招生,沒料到你居然是文學院的。」

  心上人發話,嚴小希自然也不好再表示什麼,只好「嘿嘿」一笑,化干戈為玉帛,「沒辦法,我爸媽都是金庸大俠的狂熱書迷,所以讓我報考中文系,期望能夠多受文學熏陶,將來成為文壇中又一顆閃耀的新星以便光宗耀祖。」

  「好偉大的志向。」舒亢聽得一愣一愣,將滑下去的眼睛重新架上耳朵,低頭,工工整整地將嚴小希的資料填寫完整,遞給易琳舞,「琳姐,好了。」

  易琳舞接過,對嚴小希發話:「好了,你現在是生活部的一名幹事了,以後生活部有什麼工作和活動,舒亢會負責通知你的。好好幹,可別半途而廢。」

  「學姐放心!」嚴小希「刷」地起立,以標準的軍姿站立,吼出來的聲音中氣十足,「我會好好努力,絕對不辜負你對我的期望!」

  「臭美!」孫琪嘀咕,不情不願地拿著嚴小希的志願表去歸檔。

  「學姐,今天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嚴小希再接再厲。

  易琳舞沉吟,「沒有了,你先回去吧。」

  「喔……」嚴小希很失望地拖長了聲音,不情不願地起身向外走,為自己沒找到表現的機會而扼腕。

  「嚴小希!」

  走了十步,易琳舞忽然喚他。

  嚴小希立馬一個漂亮的旋身舞步,「是,學姐還有什麼吩咐?」

  易琳舞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不知道在考慮什麼,搞得他心裡也毛毛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閃失。所幸,幾秒鐘後,她終於開口:「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帶你去學校的Hip-HopClub看看。」


第2章

  「一二三,停——轉後!一二——一二——起跳!」

  嚴小希探頭向敞開的大門內張望。

  寬敞的大廳,動感的音樂,七八個人,對著一面偌大的練舞鏡,隨著有條不紊的呼號,不停變化手勢步伐,整齊有序地木質地板上點擊出節奏感很強的聲音。

  這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外形俊朗、身材頎碩、看起來很有安全感的頭號情敵風漸爾出沒的地方。

  人在哪兒呢?嚴小希伸長了脖子,引頸張望,想要找出一個自己腦海中勾勒出的形似的人選。

  「你覺得怎麼樣?」片刻後,易琳舞低聲問嚴小希。

  「什麼怎麼樣?」嚴小希忙收回目光,很專心地問易琳舞。

  「他們跳的舞,怎麼樣?」易琳舞很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嚴小希作思考狀,心裡卻開始揣摩易琳舞問這句話的含義。

  說希望他回答好呢?還是不好?

  「其他還好,就是整齊有餘,動感不足。」嚴小希撓撓頭,掙扎了半天,還是決定不能昧著良心說謊,「老實說,太機械化了一點。」

  「你這麼認為?」易琳舞挑眉,反問一句,口氣聽不出是好是壞。

  糟——記起了蕭波那的小道消息,嚴小希頓感失言,他該不會是弄巧成拙了吧?再怎麼樣,這裡是那個學姐緋聞男友風漸爾的地皮,他這麼不含蓄地大咧咧地一針見血,是不是太直白了一些?

  「學姐,我——」心中懊悔,嚴小希正想要說些什麼來補救,音樂停止,排練得大汗淋漓的眾人四散,坐到一邊休息。對面音控室的門被來開,走出了一個俊朗的男生。

  嚴小希打了一個噴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嗨,小舞!」果然,帥帥男生沖易琳舞快步走來,臉上的笑容快要融化南極冰山,「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不讓他們叫我?」

  小舞?叫得蠻親熱嘛——嚴小希在心裡酸酸地想。一分神,來人已經走到面前,毫不避諱地拉起易琳舞的手,頗有偷香竊玉嫌疑地吻了一下。

  嚴小希瞪大了眼睛,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忍住飛起一腳踢走這個登徒子色狼的強烈慾望。

  「大家都在忙,你又在控音,怎麼好意思打攪?」易琳舞瞥了一眼旁邊牆上滿滿的日程安排表,一如既往地含蓄淺笑,「漸爾,準備得怎麼樣了?」

  「你說呢?」風漸爾不答反問,目光掃到站在易琳舞旁邊一位將手插在褲兜的——看起來——嗯,應該說很有「特色」的男孩子,要是沒看錯,他眼裡面快要噴發的熊熊怒火,似乎正是針對他的。「這位是——」

  「大一的新學弟,嚴小希。」易琳舞適時將兩人引見,「嚴小希,這是風漸爾風學長,Hip-HopClub的會長。」

  揪出了目標,嚴小希眼中的怒火終於沒忍住,盡數噴發而出。

  風漸爾頓覺周圍的溫度竄升了好幾度,這位小學弟,連恨人都沒有憋功,這麼明目張膽,對他的敵意可不小啊。

  小舞該不會是看他最近過得比較清閒,故意送個麻煩來給他調劑一下吧?

  想歸想,不過表面上的禮貌還是要做十足,風漸爾伸手,「歡迎你,嚴小希。」

  嚴小希手都沒從褲兜裡拿出,只是腳尖點地,前後晃了晃,才懶懶地開口:「久聞大名,風學長。」

  風漸爾看了一眼易琳舞,後者衝他搖搖頭,側身掩嘴貼近他的耳朵,「他的看法,和你如出一轍。」

  風漸爾的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只是隨你看了十分鐘?」

  「對。」易琳舞頗有暗示地問他,「你看過他跳街舞嗎?」

  風漸爾睨了旁邊那位看他的眼神足以用虎視眈眈來形容的嚴小希學弟,「你是學街舞的?」

  「沒有。」嚴小希聳聳肩,「只是看電視學、聽音樂跳,隨性的,沒怎麼刻意去學。」

  他說得事不關己,風漸爾很是懷疑地看了易琳舞一眼。

  「所謂天分,是與生俱來的。」易琳舞的回答意味深長,「要的只是點撥,就能突飛猛進。漸爾,這個道理,你該很明白的。」

  兩個人眉來眼去,在嚴小希看來,異常不爽。感覺自己像市場上的一棵大白菜,正在被人評頭論足待賣。

  最終,風漸爾讓了步,他轉頭,沖後面叫道:「老四,來首曲子!」

  立刻,一曲《龍拳》爆發。風漸爾轉向嚴小希,「來,即興讓我們見識一下你的天分。」

  幹什麼幹什麼?他只是想想,還沒真當自己是大白菜被人挑揀。風漸爾叫他跳他就跳,傳出去,被蕭波那兄弟知道自己被情敵喝令,那多沒有面子。

  「去吧,小希……」易琳舞鼓勵他。

  一句「小希」,叫得嚴小希飄飄然,就像漫步在雲端,踩著棉花前行。

  絕對不是他軟骨頭,他是為了讓學姐威風,可不是威懾於風漸爾的淫威。

  「我右拳打開了天,化身為龍,把山河重新移動,填平裂縫;將東方的日出調整了時空,回到洪荒,去支配,去操縱……」

  樂聲逐漸變大,周傑倫很酷很有個性的歌聲迴環,嚴小希抖步到練舞鏡前,雙腳點地,頭有節奏地擺動,待到一個樂點的時候,他閉上眼,雙手猛地從口袋中伸出,向上在胸前一掄,做了一個風車,隨後靠從音樂聲中得到的啟發,以豐富的想像力,融合Hip-Hop的各種綜合元素:AIRPLANES、AIPES、BACKSPIN……看得人眼花繚亂,甚至還隨心所欲來了一點拉丁舞的扭腰、踢踏舞的踏步……

  漸入佳境,天底下自己被自己陶醉的人並不多見吧,他嚴小希就是典型的一個。

  正為自己的天分感慨不已,嚴小希忽然覺得耳邊風聲呼呼,有點不對勁的感覺。他忙睜開眼,只見風漸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接近到他一臂之長的距離,而且居心叵測地迎面朝他揮過拳頭。

  「哇,殺人啊?」嚴小希抽空驚呼一聲。躲是躲不過了——急中生智,他兩腳就勢前後一滑,忙中不亂地劈叉坐下,而後仰躺背部著地,雙腿使力,在半空中做了一個圓形的滑動,直接踢向風漸爾的胸部。

  風漸爾反應很迅速,立刻止步,一個背部翻轉,避開他的攻擊。身體上半部分立即向前傾斜過來,兩隻胳膊左右分開,對他的腦袋形成包操之姿。

  「以敦煌為圓心的東北東,這民族的海岸線像一支弓……」

  周傑倫還在吼,嚴小希可覺得不好玩了。他老兄的勁道,倒真的像想以他的頭為圓心來攻擊。

  「喂,玩真的?」自己這張臉算不上貌若潘安,倒也不至於到人神公憤需要人道毀滅的地步,嚴小希忙用左右手擋住他的攻擊,「我生氣了哦。」

  旁觀者瞅著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互相攻擊,更為難得的是,還分毫不差地踩著鼓點在進行。所以看上去,既像是在格鬥,又像是在隨性舞蹈。

  「易學姐,這是搏擊操的新變種嗎?」無人敢靠近風暴圈,只好問身處邊緣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易琳舞。

  「很帥的BREAKING,兩種方式融合到一起,嗯,很有特色,值得一試。」易琳舞不但不擔心兩個在上面看起來拼得你死我活的傢伙,居然還很有閒心在旁邊評頭論足。

  非常配合音樂的,風漸爾手腳虎虎生威,儼然一副龍拳架勢。嚴小希氣喘吁吁地避開了風漸爾的一個側身踢之後,終於意識到,在這種關鍵時刻,男生高大威武的優勢。他仰躺在練舞鏡前的欄杆上,連續翻身,險險避過風漸爾一次次的長腿攻擊。

  殺人於無形,風漸爾不會是想利用這個練舞的借口,除掉他這個想要追易琳舞的後患吧?

  連續翻到牆角,頭暈暈地入眼所見的人都成了倆,不想風漸爾連個喘息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又要給他狠狠一拳。

  危機當頭,嚴小希的第六感發揮了緊急作用,靈光一閃,左腳從逼近的風漸爾雙腿間插過去,向左一勾,正中風漸爾的膝蓋後窩,趁他踉蹌之際,趁機抓住他的胳膊向前拉,並抬腳抵住他的胸膛。

  風漸爾遂不及防,右腿一軟,但還是反應迅速地以手肘壓住嚴小希的咽喉。

  音樂戛然而止,兩個人互為制約,僵持不下。

  「喂,你夠了吧?」嚴小希憋紅了臉,從嗓子眼裡擠出字眼。奶奶的,沒事長這麼大個幹什麼?一隻胳膊就這麼重,壓得他好難受。

  與嚴小希火冒三丈的模樣不同,風漸爾居然笑起來,「除了隨性少了些章法,你的舞台爆發力倒真的不錯。只要稍加指點錘煉,是塊好料。」

  「誰需要你評頭論足!」被風漸爾當眾這麼說得沒水準,將他降格到一塊還沒有開發的處女地,嚴小希有些掛不住面子,忍不住衝他低吼,鬆開緊抓著風漸爾的手,掙扎著去推他制約自己行動的手肘。

  長這麼大,跳了這麼多年的舞,雖說是無師自通,或者說是師出無門,但好歹輸人不輸陣,他可不要在易琳舞的面前出大醜。

  「你當我故意刁難你?」風漸爾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這回壓得嚴小希咳嗽起來,「嚴小希,我問你,你對街舞瞭解多少?」

  「咳咳……跳舞就跳舞,講那麼多條條款款幹什麼?你當打官司啊?」很沒面子地被他鉗制著,嚴小希嘴上可不饒人。「你要是這麼想,對街舞,你只能算是偶爾的興趣,也不可能有什麼精進的發展了。」風漸爾遺憾地搖搖頭,驟然收回壓住嚴小希的手。

  嚴小希氣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不服氣地抬頭看他,「你又知道多少?你剛才那種殺人的招式,像是在跳街舞嗎?」

  此言一出,四周忽然有竊竊的笑聲,嚴小希轉頭,見是之前排舞的人不知道在笑些什麼。

  有什麼好笑?嚴小希撇撇嘴。

  「喂,小子——」音控室探出一個頭,是之前被風漸爾喚去開音樂的老四,「街舞分很多類型的,風老大剛才跟你跳的是BATTLE,街舞中的斗舞,你不知道嗎?」

  本是小小的竊笑被這一攪和,頓時變為哄笑。嚴小希當即愣住,覺得熱血朝腦門湧上來,全身發燒。

  風漸爾擺了擺手,制止小聲,這才瞧已經從臉紅到腳的嚴小希,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現在所說的HIP-HOP,融合了街舞的很多元素,是個通稱,不再僅限於當初的含義。目前的全國街舞大賽,設立了舞蹈型街舞,就是狹義上的HIP-HOP,技巧型街舞,難度比較高的BREAKING,然後是斗舞,也就是我剛才試你的BATTLE。」頓了頓,他又道,「嚴小希,你現在的舞蹈,還比較局限於娛樂性的一面,並不專長。其實,你天分不錯,只要——」

  「誰要你假惺惺!」嚴小希肩膀一提,擺脫風漸爾的手,站起來,擺明了不領情。

  「小子,你脾氣還真牛。」老四看不過去了,手把住音控室的門,對嚴小希喊著:「你運氣不錯。風老大肯指點你,證明他還看好你。」

  「誰要他看好啦?」嚴小希跳轉身,眼睛紅紅地,氣呼呼地喝那個將自己說得像恩將仇報的老四,「你們都是一路貨色,聯合起來整我。當我新生入學,好欺負,太過分了!」

  「你你——」老四瞪了嚴小希十秒,而後才越過他的肩膀,很是尷尬地與風漸爾對望,「他哭了……」

  誰哭了?嚴小希伸手摸自己的臉,結果摸到濕濕的水的痕跡——Kao,自己什麼時候還真的哭了?

  「小希……」

  學姐柔和的聲音又在叫他,他卻不敢看,匆忙忙地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橫衝直撞地衝出舞蹈室,頭也不回地迅速跑掉。

  丟人丟大了,他堂堂一個十八歲的好男兒,居然在心上人的面前被人戲弄,而且還流淚,露出小媳婦兒樣……

  完了完了,初戀尚未開始,就這麼被自己親手斷送了。

   「小希,小希……」

  「煩!」嚴小希咕噥著再翻了一個身,一隻手臂掄過去,「別吵,睡覺!」

  「醒了醒了……」手被拽住,眼皮被毫不留情地上下拉開,睡意過蚣洌蕭波那一張大餅子臉出現在嚴小希的視野中,「酷哥,幾天過後我們就要去軍訓了,我們應該抓緊這兩天的時間,多走走學校,多看看環境,多養養眼睛。」

  「什麼叫養眼?」嚴小希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又要合上。

  「喂喂喂——」蕭波那忙怕嚴小希的臉,努力用拇指和食指撐著他的眼瞼,嘻嘻地笑著,「就是找美女,隨便能找個女朋友最好。你不覺得大學時光,意味著我們幸福的戀愛季節開始了嗎?」

  「幸福你個頭!」嚴小希手一揚,這一次,真真切切地打中蕭波那。在蕭波那的慘叫聲中,他重新拉過薄被,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蓋住,只想繼續昏睡百年。

  昨晚異常狀況,從不多夢的他噩夢連連,而且主角無一例外的都是他、風漸爾和易琳舞,從古到今,儼然一部上下五千年的羞辱歷史。無論時空如何變化,場景有何改變,他始終改變不了淪為風漸爾階下囚的結果,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易琳舞最終被風漸爾給橫刀奪愛……

  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天落下的後遺症。輸給風漸爾不說,還在易琳舞的面前被他那幫小弟奚落一番,亂沒面子。更恐怖的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天知道那時他的淚腺怎麼突然發達起來,當眾掬了一把傷心淚。

  女孩子,應該不喜歡動不動就哭的男生吧,他想,他本來就不太討好的形象,就這麼任自己的淚水沖刷地灰飛煙,徹底在易琳舞的面前砸鍋。

  羞憤難當,想來就鬱悶,所以不願起床,就想著這麼昏睡百年算了。

  「呼啦——」

  正在嚴小希心潮難平之時,薄被又被不知好歹地掀開,就像是導火線,點燃了他一觸即發的暴躁情緒,他猛地翻身坐起,準備拿人開刀——

  「蕭波那,你欠揍是不是!」

  「我看你才欠揍!」

  回應他的,是一雙牛眼外加爆發力十足,絲毫不亞於他的回敬。

  「呀!」嚴小希驚叫,囂張氣焰全無,不自覺地跳起來,頭碰到上鋪床板,硬生生地疼痛。來不及查看傷勢,他忙拉過薄被,遮住自己下半身,這才面紅耳赤地瞪面前叉腰站著的外來入侵者,「孫琪,你進男生寢室不知道敲門的嗎?」

  「門是開著的。」孫琪比他更理直氣壯,隨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盯著嚴小希的臉猛瞧,「咦?你臉紅了呢。」

  廢話,他還是個青春少男,被一個女生看見自己只穿底褲的模樣,好歹會有幾分彆扭的哪。

  「麻煩轉轉身,我要穿衣服了。」嚴小希沒好氣地對孫琪說。

  孫琪撇撇嘴,這回沒說什麼,很配合地背過身去。

  嚴小希忙抓過褲子,跳下床來,雙腳一蹬,匆忙就往腿上套。

  「哦,對了——」

  正當他手忙腳亂的時候,天知道孫琪發什麼神經,拍了個巴掌,忽然轉過頭來對他吆喝,驚得他一個激靈,腳又踩到了褲腿,四仰八叉地狼狽摔倒在地。

  「你看夠了沒有?」嚴小希死死拽住穿了二分之一還掛在膝蓋的褲子,咬牙切齒瞪孫琪。

  「嗯,抱歉。」難得看到這麼香艷的場面,孫琪迅速低頭,蒙住眼,「我只是想叫你今天稍微穿正常一點。」

  「正常?」總算整好衣冠,嚴小希對這個字眼很敏感,瞅了旁邊看了半天好戲的蕭波那,後者立馬抓起一本書蓋住自己的臉,表示絕對沒有看到他的出糗樣,「你大清早跑到我寢室來一驚一乍,只是為了提醒我要穿正常一點?」

  「喂,你是什麼口氣?」孫琪腳一跺,抬起頭來瞪他,「要不是為了生活部的形象,你愛穿不穿,我才懶得管你!」

  「生活部?幹什麼?」嚴小希從床底下拖出運動鞋,彎腰穿上。

  「你昨天才加入了生活部,記性不至於這麼差吧?」孫琪言簡意賅地提醒他,「今天人手不夠,你服務的機會來了。」

  「行了,我記得。」嚴小希手一拉,繫緊了鞋帶,站起來,「需要我幹什麼?」

  「昨天拿回來的毛巾,今天我們去分發給新生。」孫琪回答。

  「很簡單嘛。」嚴小希拆開餅乾盒,朝嘴裡丟了一塊餅乾,「那就走吧。」

  早點幹完早點散,他繼續回來蒙頭大睡。

  「等一等——」見他一副懶懶的樣子就準備向外走,孫琪伸手攔住他,「先把衣服換了。」

  嚴小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嗅了嗅——除了有點汗臭味,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他瞧孫琪,表情有點疑惑:「我的衣服,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孫琪走到他面前,勾勾他脖頸處那條粗大的金屬鏈,再扯扯大出他體積兩倍T恤,「你這副形象上門,人家會當你是收保護費的。」

  「你這是偏見!」嚴小希抗議。

  孫琪雙手環胸,「抱歉,為了生活部的形象,我有義務要你注意自己的儀表——換衣服!」

  「我只有這種衣服。」嚴小希乾脆也卯上了,「難不成,你要我光著身子去發毛巾?」

  「嚴小希,你少貧嘴。我就知道,你加入生活部只是為了好玩,根本就沒想過認真做事!」孫琪不甘示弱地回敬。

  「你誣蔑,你造謠!」

  「那就換衣服跟我出去做事!」

  「我沒衣服換!」

  「去借!」

  「借不到!」

  ……

  哼,沒話說了吧?嚴小希得意地瞅孫琪,享受勝利的快感。不過,當孫琪將目光轉向正想要溜跑遠離風暴圈的蕭波那,開始發話的時候,勝利之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波那,把你的衣服脫下來!」

  跟在一個頤指氣使的女生後面,扛著兩大包毛巾在似火驕陽下行走當苦力,而且還被迫穿著一套借來的根本就不合身的彆扭衣服,像個小丑一樣挨個走遍兩幢七層的新生寢室,對著大家傻笑,送出一條毛巾,還要假惺惺地噓寒問暖,問人家還需要什麼。

  丟人丟到家,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隨著孫琪步下樓梯,出了宿舍的大門,嚴小希汗如雨下。手中拎著的包裡發剩的幾條毛巾,他隨手拉了一條出來,將套在脖頸處彆扭得慌的領結向下拉了拉,塞進毛巾一陣狂擦。

  「喂,你假公濟私啊?」孫琪看到嚴小希的舉動,伸手就要去奪。

  嚴小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整條毛巾都塞進了衣服裡面,還很示威地挺起胸膛:「你來啊,光天化日之下,你想非禮是不是?」

  幹苦力好歹也有幾個銅板拿吧?他免費當義工,不過拿條剩下的毛巾擦擦汗,也值得她這麼大驚小怪?太小氣了吧!瞧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無賴表情,孫琪本想發作,但考慮在公眾場合,可不能給學弟學妹留下壞印象,於是忍了一口氣,頭一甩,也不理他,直接向前走。

  將來誰要是和孫琪好,一定會受到一輩子壓搾——嚴小希哼了哼,手一扯,一條汗漬漬的毛巾立刻甩了一道水霧拋物線,幾滴汗水落入眼裡,害他不由自主地偏過頭,揉了揉眼睛。

  倒霉!嚴小希咕噥,眨了眨眼,正巧瞅到面對的公告欄。頓時,他張大了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孫琪走了一段路,回頭,見嚴小希非但沒有跟上來,反而呆在原地不理她。以為他還在跟自己的鬥氣,她轉身幾步跑到嚴小希的身邊,很克制地開口:「嚴小希,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嚴小希這才轉頭看他,一臉茫然,似乎還沒聽清楚她的話,「你說什麼?」

  「你這傢伙!」以為他在跟自己抬槓,孫琪正要發火,餘光也瞄到公告欄裡貼出的東西,禁不住「咦」了一聲,自言自語,「怎麼要推後?」

  「你也知道?」總算抓到一個知情人,嚴小希克制內心的激動,一個老鷹捉小雞的姿勢,擒住孫琪的手臂,「炫極樂隊真的要到天風來?」

  「輕點輕點……」孫琪費了好大的勁才掙脫掉嚴小希的手,瞧他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模樣,她莫名其妙,不知道什麼地方又刺激到了這個怪人,「當然,風學長早就以學校Hip-HopClub的名義邀請過他們了。據說對方答應了,而且就是這段時間過來交流演出。」再瞟了一眼公告,「誰知道現在他們檔期錯不開,要推遲到幾個月之後了……」

  炫極樂隊!嚴小希的眼睛亮了起來,滿頭滿腦都是炫極樂隊成員的舞姿。

  太帥了,太酷了,這麼好巧不巧,他居然可以有幸親眼目睹他們的演出,太想狂呼了。

  「你知道炫極樂隊?」

  「當然當然,國內最炫的街舞組合,囊括了歷屆全國街舞大賽總冠軍……」沉浸在狂喜中的嚴小希連連點頭,正要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的看法,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什麼時候,孫琪的聲音變得這麼低沉有力了?

  驀地轉身,回頭一看,只見自己身後,站著那個令自己顏面掃地的風漸爾。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嚴小希一聲不吭,收拾包袱就要走人。

  「喂,嚴小希,你這是什麼態度……」孫琪要叫住他,卻被風漸爾止住。

  嚴小希悶頭悶腦地只管往前走——管他什麼態度,校園這麼大,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

  「嚴小希,你喜歡炫極?」可恨風漸爾不識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不說話,打定主意不理他,嚴小希加快腳步,踏上草坪小徑,打算抄近路甩掉尾巴。

  「你看過炫極的每場演出?」

  走到小徑盡頭,嚴小希解開正兒八經的襯衣袖口,單手撐住欄杆,打算來個瀟灑地側身跳越過去。

  「你想不想和炫極近距離接觸?譬如,得到贈品,或者拿個簽名什麼的?」

  「撲——通!」

  搞不清是蕭波那的西褲太沒彈性使他之施展不開,還是風漸爾最後一句話起了反作用力,反正嚴小希另一隻腳在跳躍過程中很不巧地勾住了欄杆,以至於他上半身著地,一腳朝天翹起,以標準的倒栽姿勢隔著欄杆,看見到氣定神閒站在那裡看他的風漸爾。

  「你說什麼?」不是他敏感,而是風漸爾的笑容,看起來別有深意,使他有一種不小心就會中了他圈套的感覺。

  「嚴小希,如果你肯加入Hip-HopClub,我保證,你可以和自己的偶像進行全方位密切的接觸。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第3章

  「你說什麼?」才入口的泡麵吐出來,蕭波那瞪著嚴小希,當他是在說天方夜譚,「不用過五關斬六將,這麼簡單,就讓你加入Hip-HopClub了?」

  「沒錯。」嚴小希從臉盆中抬起頭來,手一抹,甩去水珠,「我一說,風漸爾就答應了。」

  牛皮是吹出來的,只要不破,怎麼編都可以。打死也不能讓蕭波那知道,他其實是屈服於「與偶像親密接觸」的強烈慾望之下被風漸爾那個大混蛋收買了的。

  「可疑哦……」蕭波那摸摸下巴,「人心險惡,他會不會是知道了你想追求易琳舞,所以將計就計將你收羅到他的門下,然後在他的地盤上,名義上是成員,實際叫你打雜,佈置一大攤雜事,將你累得半死不活,實行打擊報復?」

  「人心確實險惡,」嚴小希抹乾臉,坐到蕭波那的身邊,拍拍他的肩膀,「我慶幸自己要追的不是你的意中人。否則有你這種陰狠的思想,不將我大卸八塊才怪。」

  「我是為你好哪,」蕭波那很不服氣地嚷嚷,「為你推測可能的敵情,防患於未然才是上上之策。」

  「謝謝。」嚴小希的食指在自己的額頭一比,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丟給蕭波那,「為了感謝你的好意,mp3今晚你盡情享用。」

  「哥們,你還真夠意思。」蕭波那咂嘴,見嚴小希往門外走,忍不住叫他:「明天就要軍訓了,你不好好休息,還出去幹嗎?」

  「散步。」嚴小希回答,手一帶,甩上門就走了出去。

  「哥們你當我真是白癡。」蕭波那拿出耳塞,嘴裡和著mp3播放的音樂節拍哼曲子,對著關閉的門詭笑,「八成是不放心你的夢中情人,所以刺探軍情去了吧?」

  晚上十點半,學生會大樓,四樓練舞室,漆黑一片。

  站在樓下的嚴小希低頭,聳了聳肩。

  「你習慣當夜貓子的?」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從左邊傳來,嚴小希偏頭看過去,見風漸爾穿著一套舞服,肩上搭著一條汗巾,腳邊放了一台CD機,就這麼倚在拐角的牆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嚴小希撇撇嘴——他有必要將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做得這麼帥氣礙眼嗎?

  「怎麼,找我有事?」風漸爾抬眼看了看四樓,視線又回到嚴小希身上。

  「誰說是找你的?」嚴小希抵死不認,鼻孔朝天哼了哼,「我只是覺得這裡空氣好,一時興起站了一會兒。」

  「是這麼回事啊……」見嚴小希刻意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風漸爾不急於拆穿他的謊言,只是笑了笑,提起CD機,轉身就要走,「那你隨意,我要練舞,不奉陪了。」

  「喂喂,你去哪裡練舞?」

  話一出口,嚴小希就後了悔,明明是下定決心不理他的,偏偏管不了自己的嘴,結果還是他先洩了嘴,又居於下風。

  「荷花池。」風漸爾回頭看一臉沮喪樣的嚴小希。認識這個小學弟不過三兩天,他卻已經把他那股衝動卻又單純率直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一起來吧,那邊空氣更好。」

  「不去!」嚴小希脖子一扭,別過臉去,一副我意已決的模樣。

  只要一想到被風漸爾給「逼出」不輕彈的男兒淚,一個疙瘩就堵在心裡解不開。要是這麼輕易接受邀請,豈不顯得他很沒脾氣?好歹也要他多說兩次方能點頭,以示他嚴小希是受不了他的「苦苦哀求」,才「迫不得已」答應的。

  直到脖子都扭得生疼了,也沒聽見風漸爾的再次問話聲,反而是週遭一片寂靜。嚴小希這才覺得不對勁了,忙轉正了臉,結果發現拐角處已不見了風漸爾的影子。

  他猶豫了一下,放棄了自尊,小跑步地上前,趴在牆角,斜過半邊身子向那方張望——

  四方水池,佔了偌大的面積,荷葉瀰漫,雖是立秋時節已過,仍有若干荷花亭亭玉立,別有幾分韻味。

  還有這麼詩情畫意的地方哦……嚴小希感慨,差點就要念上中學時天天被老爸逼背誦的朱大文人的《荷塘月色》,不過幸好他立刻記起現在不是風花雪月吟詩作賦的時候,忙甩甩頭,四處搜索風漸爾的影子。

  「Todaywegogogo……」

  搖滾味十足的音樂忽然響起,嚴小希的神經被刺激了一下,驀地站直,越過眼前的低矮灌木向前望去。

  彎彎曲曲的走道沿著岸邊一直延伸到水池正中的平台,風漸爾立在那方二十米見方的平台上,和著音樂起舞,剛勁帥氣利落的動作,一氣呵成,韻律十足。

  如果風漸爾是個女兒身、動作也不這麼陽剛霸氣的話,他會聯想到電影《十面埋伏》裡那名女影星跳的一段傾國佳人舞。

  若是聰明,他會當什麼沒看見,甩頭就走。可惜天生就跟音樂有高度的默契感,不容他多想,身體已經開始自發行動,模仿風漸爾的動作舞動起來。

  停停停,這是幹什麼?他偏好的是隨性的Hip-Hop,才不要學這麼野蠻的BATTLE呢……可是,這種節奏,嗯,感覺還挺帶勁的。

  不知不覺地,就這麼被風漸爾帶動,到最後,自己都沉迷了下去,比照著他的一招一式像模像樣地舞蹈。

  練到欲罷不能,眼瞥到風漸爾起跳,在半空做了一個瀟灑的劈腿,嚴小希也立馬依葫蘆畫瓢,可惜功力不夠,不純熟之下,落地左腳著力不均衡,腳一觸地,疼了一下,沒站穩,摔倒在地。

  「麻了,麻了……」他坐在地上,伸直了左腿,繃緊腳尖,咬牙低聲咕噥。

  「跳得不錯。」灌木叢上方,露出他現在很不願意看見的風漸爾的臉,「力度不夠,但足夠優雅。」

  前車之鑒,嚴小希警惕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我像個軟腳蝦沒力氣?」

  風漸爾的一隻長腿跨過來,直接從他腳上跨過,站定在另一方,而後膝蓋彎曲,蹲在他身邊,伸出手,在他腿上來回按捏。

  「你幹什麼!」原諒他像個大姑娘一樣地尖叫,實在是風漸爾此時這種曖昧不清的舉動,很容易令他聯想到那個。

  「身形不錯,骨肉也勻稱有力。」風漸爾點點頭,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右腿,側身看他,「你天生就該練舞。」

  「承蒙誇獎。」嚴小希道謝,隨便將腿縮了縮——雞皮疙瘩還有呢。

  「你不喜歡加入俱樂部?」

  老滑頭,反悔了吧,想賴皮了吧?沒那麼容易。

  「不不,喜歡極了,只要能與炫極親密接觸,做牛做馬我也心甘情願。」嚴小希忙拍胸脯保證,不給風漸爾逆轉反悔的機會。

  「做牛做馬倒不至於。」風漸爾盯著他,忽然轉變話題,「你聽說過全國街舞大賽嗎?」

  「今年該第六屆了,年年我都看過,只是沒看全而已。」嚴小希莫可奈何地聳聳肩。家有威嚴老爸,認為跳街舞是不務正業,可憐他只能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找空擋欣賞,弄得比特務還鬼鬼祟祟。也因為這種半遮半掩的狀態下,以至於他對街舞雖然熱愛,卻還是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否則,哪會輕易在風漸爾面前出了醜?

  不想還好,一想易琳舞對他可能產生的種種感觀,心又在泣血了……

  「沒想過要參賽?」

  「哈哈……你在諷刺我?」嚴小希乾笑兩聲,瞪向風漸爾,「沒接受過正規訓練,甚至連街舞類型都含糊不清的人,你覺得適合參加?」

  「嚴小希,事在人為。」風漸爾的表情,看不出有半分嘲弄之色,他單手撐地,與嚴小希肩並肩地坐著,用肩膀捅了捅他,「嗨,聽說過蝙蝠的故事嗎?」

  「什麼故事?」跟自己眼中的大情敵坐這麼近,嚴小希彆扭地問。

  「蝙蝠跟獸說自己是獸,結果被獸類驅逐;它跟鳥說它是鳥,結果又被鳥類追趕。最後,兩方都不容它,只好躲在巖洞裡,夜晚覓食。」風漸爾轉過頭來,望著嚴小希,「後來有位哲人說,它為什麼不跟獸說它是鳥,跟鳥說它是獸呢?」

  嚴小希怔了怔,沒有回答。

  「街舞也一樣,百練不出錯,不如萬中求一變。如果你能將Hip-Hop跳出BATTLE的味道,又能將BATTLE糅合Hip-Hop的隨意,結果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嚴小希覺得自己有些結結巴巴了。

  「會獨樹一幟。」瞧嚴小希緊張等他回答的模樣,風漸爾笑起來,「就算是炫極那樣的樂隊,儘管他們融合了舞蹈的多種元素,卻始終不能突破一舞一練的模式——嚴小希,你最不缺的,是天分。」

  「什麼意思?」嚴小希的心在鼓鼓作跳。

  「Hip-HopClub是我一手創立的,我一直希望,我的舞隊,能擊敗炫極,成為新一屆的全國街舞大賽總冠軍。我什麼條件都有了,惟一缺少的,是不忸怩形式能夠創新的人——」說到這裡,風漸爾停下,起身,拍了拍手,而後,回頭看向嚴小希的眼眸,在暗黑的夜色中熠熠生輝,「所以,嚴小希,如果你肯練,我會將你推上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的舞台!」

  軍車沿著高低不平的山路,很吃力地向上爬行。

  蕭波那趴在車尾狂吐,出發時候歡呼雀躍的心情變得沮喪無比。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學校真狠,居然真的將他們弄到這麼偏遠的駐軍部隊軍訓,而且還是一個看起來鳥不生蛋的地方。一個月的時間,怎麼熬哦?

  胃裡的酸奶嘔得差不多了,蕭波那有氣無力地抬眼看旁邊還在瞪著車後風景發愣的嚴小希,大有同為天涯淪落人的之感,「兄弟,你也預見到我們即將遭遇的魔鬼式訓練了?」

  嚴小希興致缺缺地偏頭瞅了他一眼,像是對他的話題沒什麼感覺一樣,手臂擱在擋板上,撐著腦袋,又繼續向後瞧。

  偏偏蕭波那的臉皮厚,涎著臉又擠進嚴小希的視線,「你也覺得不公平是不是?」他忿忿然地掃了一眼跟在後方的迷彩越野,「為什麼女生就可以享受特殊待遇?我們就得站在這裡打擠,肩並肩?」

  「人家學姐不是和我們來受訓的,是生活部派來協助輔導員照顧我們的,以防萬一。」旁邊有人開始插話。

  「去去去——」蕭波那回頭很鄙視地瞪了人家一眼,「兄弟,我們現在是統一戰線。同坐一條船,你可不可以不要助他人威風。生活部的又怎麼樣?還不是和我們一樣是學生?」

  「可是,學姐她已經大二了……」不知收斂的人還囁嚅著爭辯。

  「那大三是不是就可以坐著飛機跟在天上跑?」蕭波那凶凶地又瞪了別人一眼。

  想說他強詞奪理,又攝於他的大塊頭,想要主持公道的人最終放棄,不再吭聲。

  「不過話又說回來……」解決掉喋喋不休的煩人傢伙,蕭波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為什麼跟來的不是易琳舞呢,好歹賞心悅目,就算被操練得掉層皮,有個美女在,也能苦中作樂。」

  「對啊,為什麼不是她來呢?」聽到「易琳舞」三個字,神遊中的嚴小希總算有了反應。之前看見隨著輔導員進入迷彩越野的,是背著大包小包活像要搬家逃難的孫琪。

  「這個……」蕭波那撓撓頭,「我只是聽說去年生活部是她負責新生軍訓這一塊的,誰知道今年例外?搞不好,是留在學校陪風……」

  話才出口,立刻又想到易琳舞是嚴小希的夢中情人,意識到這麼說好像有點太刺激嚴小希,蕭波那的話尾巴在舌尖打了個轉,「我只是胡亂猜的,也許她有其他的事呢?」

  睨了嚴小希一眼,再睨了一眼,沒法現他的表情有太大的波瀾,蕭波那想了想,覺得好歹是朋友外加室友,難得的緣分,還是要對嚴小希忠言逆耳一番。他伸出手,拍了拍嚴小希,「別怪我多嘴,如果易琳舞和風漸爾——我是說如果啊——關係曖昧,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

  「為什麼?」這一次,嚴小希終於正眼看他。

  蕭波那左右看了看,貼近嚴小希的耳朵,壓低了嗓音:「那個,我的小道消息比較多,聽說風學長的老爸,就是很有名的『葛氏』集團的總裁葛應雲。」

  「他不是姓風嗎?」嚴小希有些意外。

  「聽說是隨母姓。」蕭波那回答,「所以我叫你別爭。想想看,人家有豐厚的家世,瀟灑多金,學業好,能力好,外表又長得比你——嗯,稍微強一點。我不是說易琳舞拜金,但正常情況下,要是買股票,應該會選比較紅火堅挺還有上漲趨勢的那一支,對不對?」

  說完收工,看來苦口婆心費番唇舌勸說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如果你肯練,我會將你推上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的舞台!

  嚴小希忽然想起風漸爾昨晚對他說得這句話。

  要知道,每年一次的全國街舞大賽,先是海選,再層層篩選,反覆淘汰晉級決賽,歷時半年才見結果。參賽的組合和選手需要的不但是舞技,還要有足夠的耐性、經得起等待的時間消磨以及殘酷的一場又一場的PK賽,最後能夠真正登上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的,比起報名人數來,是幾萬乃至幾十萬之一。

  原來風漸爾是家底殷實的財閥二世祖,怪不得,口氣不是一般的大。因為,他不但給得起時間,還給得起金錢,或者,給得起其他的任何東西,足夠使他嚴小希從海選中脫穎而出,直接參加總決賽。

  嚴小希的眉頭皺起來,莫名其妙開始厭惡,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可以一步通天的捷徑。

  早上五點睡意過蚱鵠矗拿著兩個大夾板精心疊出有稜有角軍被,白天在烈日暴雨中操練軍姿,先唱歌後吃飯,吃飯還要眼明手快才能搶到菜,入夜則是單調如一的拉歌比賽……

  「為什麼我們不能唱點流行歌曲?不要總唱這麼老掉牙的《團結就是力量》?」蕭波那盤腿坐在隊伍間,望著前方唱得很是興奮,以至於沒有發現其實第一排的受苦大眾都在齊心協力地躲避口水攻擊的排長,掰著手指,悄悄地對嚴小希咕噥:「我算了算,還有二十天我們才能全身而退。天天要受這種公鴨嗓子的折磨,真是生不如死。」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忍忍吧。」趁著歌詞停頓的空襲,嚴小希換了一口氣,安慰蕭波那,「排長也說了,堅持就是勝利。」

  公鴨嗓子努力了幾次,終於上了最高音,達到高潮部分,可惜嗓音被吼破,淒厲得像是午夜凶鈴裡的那部破電話的響聲。蕭波那皺起眉頭,「我怕自己看不到勝利的曙光就先掛掉……」

  「喂,出列——看什麼看,就是你們兩個!」

  很不幸,開小差的動作被正唱得很激情的排長看到,臉色頓時黑了下來,大手一揮,指名道姓地點到他們身上。

  嚴小希和蕭波那對視了一眼,再看排長,從他的目不斜視中,證明是他們兩人有幸被欽點到。

  慢騰騰地從一干迷彩服上都在冒鹽花的苦難兄弟中走出,嚴小希和蕭波那站在最前方,被排長批評示眾。

  「你倆咋能這樣呢?拉歌時候不嚴肅,在下面開小差,毫無紀律意識。」排長操著不知是何地的方言,孜孜不倦地教誨他們,「我們剛才唱的是什麼?團結就是力量,所謂團結,就是要做事和大家步調一致——喂,你在做什麼?」

  「報報——告!」嚴小希很捨不得地結束自己的呵欠,舉高右手匯報,「我有點累,想睡覺了。」

  下面哄笑一片。

  「不准笑!」排長的臉又黑了幾分,湊到嚴小希面前瞪著他看,「大家都沒叫累,咋你就例外呢?」

  「報告!」這邊蕭波那立即配合舉手,「大家不是不累,而是不敢叫累!」

  下面立即巴掌聲不斷。

  「住手,都給我住手!」排長的臉已黑得和夜色差不多,「給你們安排文娛節目,都唱著哪,年輕人怎麼這麼沒激情?」

  下面開始騷動,有人嘰嘰咕咕。

  「這還叫文娛節目……」

  「我還以為是催眠曲呢……」

  ……

  「保持紀律,安靜!」排長又在吼了。

  「報告排長——」

  「你又要幹啥呢?」排長焦頭爛額,轉頭瞪著又準備發言的蕭波那。

  蕭波那擠擠眼睛,「我有個建議,不如我們自選節目表演一番好不好?」

  「你們有什麼節目?」排長撇撇嘴,看樣子有些不屑。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蕭波那眼睛一亮,伸手推了嚴小希一把,「譬如說,這位嚴小希同學,就很會——」

  「停!」排長做了暫停手勢,打斷蕭波那的話,目光轉移到嚴小希身上,「學什麼的?」

  嚴小希的腳尖在地面上無聊地點了點,「中文。」

  「中文啊……」排長想了想,點點頭,「那就給大家念首詩吧。」

  雖然還是不盡人意,但總比唱千篇一律的軍歌來得有新意,當下觀眾鼓掌附和。

  「開始吧。」排長做了個手勢,示意嚴小希可以上前發揮。

  嚴小希皺了皺眉,在腦海中搜尋了幾遍,總算開口:「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奔流到海……嗯,奔流到海……」

  「奔過大西洋到聯合國了。」有人怪叫一聲,眾人立刻爆笑出聲,嘻哈聲不斷。

  「安靜!」排長又開始叫,可惜下面炸開了鍋,亂作一團,無人聽他指揮。

  蕭波那瞅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正在擺弄看起來還很高檔的手機的某人,靈機一動,衝到人家面前,厚著臉皮開口:「好漂亮的手機,嘖嘖,下載的鈴聲音質一定很不錯。」

  「那當然。」手機主人洋洋得意,「才下的十面埋伏呢。」

  「真的?」蕭波那的表情是很垂涎不止的那種,「我也很喜歡S.H.E,她們的歌聲好棒哦,能不能聽聽?」

  「你也喜歡她們啊?」手機主人的聲音是很欣喜的那一種,當即毫不吝嗇地點擊給他欣賞。

  「姐妹們都請注意,愛情江湖多危機……」

  彩鈴聲飄蕩入耳,快節奏的旋律引得人也躍躍欲試地活動一下手腳。

  BINGO!噹噹噹,好旋律,蕭波那在心裡大叫成功。

  但見嚴小希手腳漸漸有了動作,開始跳起舞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成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大家忽然停止了嬉鬧,閉緊了嘴,目光一致地盯著在上面又跳又唱的嚴小希。蕭波那望著載歌載舞的嚴小希,瞠目結舌。

  節奏感十足的舞姿,外加念得很R&B的古詩,除了視覺效果良好,還有很大的聽覺衝擊力。

  老天,他看到什麼了?無法形容。怎麼說呢?嗯,好像是飛流而下的瀑布,到了巖崖險壁忽然被截斷,一分為二;又好像是明明一艘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漁船突然有了定海神針般驟然靜止;還好像明明晴空萬里的大好天空,忽然被巨斧當眾劈斬撕裂,朗朗乾坤赫然變色,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創新,完美的創新!

  直到手機電池告罄,S.H.E功成身退,嚴小希的熱舞定格,大家才回過神來。現場鴉雀無聲了大概一分鐘,才忽然爆發出尖叫,接著,所有的人紛紛從地上跳起來,對準嚴小希,一擁而上——包括那位排長,無一例外。

  可憐嚴小希拔腿還沒來得及起跑,就被人群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下,無處可逃,光榮地被圍剿。


第4章

  「啊——呀呀呀呀呀!」

  類似鬼叫的聲音,源源不絕地從某一間營房傳出來,折磨人的耳朵。

  此刻,趴在鋪上的嚴小希齜牙咧嘴,表情很是慘烈。

  「叫什麼叫?」蹲在旁邊往他手腕上抹傷痛靈的孫琪大大瞪了他一眼,「誰叫你那麼愛顯,活該!」

  「千萬不要隨便栽贓。」嚴小希很艱難地轉過頭來,努力申辯,證明自己的無辜,「誰叫有人在那麼關鍵的時刻放手機鈴聲,還是這麼動感刺激的?再說了,誰會想到他們會那麼瘋狂把我當麵團搓?不過,話又說回來,看來我還是有點當偶像的魅力的,呵呵——哎喲,你輕點行不行?」

  自我陶醉被無情的現實傷痛打破,面部肌肉一抖,憋了好久的兩汪淚水終於沒忍住,從眼角突圍成功,在面頰上蜿蜒而下。

  不理會他的大呼小叫,孫琪毫不留情地在他手上狠狠揉搓,不忘狠狠瞪他,「臉皮厚得大炮都轟不透,還會怕疼?」

  趁她一鬆勁,嚴小希忙不迭地縮回自己受創的手,嘟著嘴巴吹青紫交加的淤痕,以減輕孫琪方才魔手的摧殘,「拜託,我的細胞結構和你沒什麼差別,肉身凡胎,你當我是鐵金剛十八羅漢,無堅不摧啊?」

  孫琪撇撇嘴,「你不說,我還真要這麼以為。」

  嚴小希一口氣沒接上來,要不是沒可能,他還真想將孫琪的腦袋敲開看看她的神經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瞧她轉身又在她隨身的大背包裡翻弄著,他不由得心生警惕,整個人向後縮了縮,貼到牆角。

  「喂,跑那麼遠幹什麼?」孫琪轉身,「把衣服脫了。」

  好直接的說法——嚴小希望著她手中拿著的不知名的東西,嚥了嚥口水,「為什麼?」

  老實說,要不是孫琪一臉義正詞嚴的模樣,他真要懷疑她是藉機吃豆腐。

  「不脫衣服,難道我隔著衣服給你背上塗藥?」孫琪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瞧白癡。

  「我想——」嚴小希很尷尬地提議,「不太方便,不如你叫別的男生,或者是蕭波那——」

  「喂,嚴小希,你以為現在是宋明清的哪一朝?」不等他說完,孫琪就很不賞臉地給了他一個白眼,「你當還是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啊?再說了,大家都在軍訓,誰有空來專門照顧你?快點把衣服脫了,別浪費時間,好了還要繼續軍訓的,別以為可以偷懶——你眼睛瞪那麼大做什麼?要不是沒人手,你以為我稀罕碰你啊……」

  辟里啪啦的連珠炮打得嚴小希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還沒有反應過來,上衣一下子被掀起來,接著就是一雙鐵砂掌在背部游移。

  「痛痛痛……」嚴小希叫喚,他雖然還沒脆弱到被人憐香惜玉地呵護的地步,也不用這麼被棄如鄙屐地糟蹋吧?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輕聲咕噥抱怨:「搞什麼?怎麼會派你跟我們來的……」

  在自己背部動作的手停了停,嚴小希還在好奇孫琪良心發現,結果下一秒,一記鐵砂掌擊打在皮膚上,疼得他又「哇呀」一聲。

  「你殺人啊?」再好的脾氣也有個忍耐限度,嚴小希轉過頭去,憋了半天的怒氣終於發洩而出,衝著孫琪大吼,準備聲討她的罪行。

  「嚴小希,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麼鬼主意!」不想比他動作更快,孫琪的一隻手指已經戳到他的鼻樑,笑得好生奸詐,「我不應該來?那你想誰來?

  不是蓋的,他真的覺得孫琪的笑容背後包含很大的陰謀,「我沒想……」

  「做人要厚道,說話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哦。」孫琪微蹙眉頭,手指緩緩地收回來,輕點自己前額,一副沉思狀,「你是想琳姐跟來吧?」

  嚴小希一個激靈,翻身而起,「誰跟你說的?」

  「還需要誰說?」孫琪啐他了一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從你到生活部報到那天,我就看穿了你的小算盤。你不就是存心要追——唔!」

  不等孫琪說完,嚴小希敏捷地撲上去,伸手捂著她的嘴,惡形惡狀的像個搶劫犯,「別胡說!」

  孫琪不甘示弱,狠狠地咬了嚴小希手掌一口,看著他呼痛狼狽撤退,「有賊心沒賊膽,只會嚇唬我,算什麼好漢!」

  想說暗戀本來就不算什麼好漢,但又覺得太傷自己的面子,嚴小希瞅了孫琪一眼,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感覺找到了突破口。

  「嚴小希,我可警告你,別打什麼鬼主意。」瞧他的眼神怪怪的,誰知道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對她做出什麼事來,為防萬一,孫琪先聲奪人。

  「我想問你一件事。」嚴小希吸吸鼻子,清了清嗓音,語調降低了好幾度。

  「什麼事?」奇怪嚴小希的態度轉變,連語氣都這麼客客氣氣。

  「就是那個——」嚴小希左右向身後看了看,確定房門緊閉,壓低了聲音問孫琪:「易琳舞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摸清底細畢竟比較好,他想,孫琪這裡,或多或少會瞭解易琳舞的一些情況。

  「你在問我?」孫琪似乎想笑,「我沒聽見。」

  孰輕孰重,孰輕孰重……嚴小希在心裡默念,堆起滿臉笑容,提高了點音量,「我想請教孫學姐,易學姐目前有沒有男朋友?」

  「看你這麼有誠意,也罷,就告訴你好了。」看嚴小希驟然來了精神的樣子,孫琪乾咳了兩聲,忍住笑,也很客氣地朗朗回答:「我不知道。」

  「你耍我?」嚴小希瞪大眼睛,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你怎麼會不知道?」

  「嗨,奇怪了,憑什麼我該知道?」擺了嚴小希一道,孫琪心情大好,「戀愛拍拖,人家的私事,她不說,難道我還八婆地去刨根問底?」

  「可是——」嚴小希心有不甘,「多多少少總該知道些吧?」

  孫琪搖頭,「別看琳姐是學校的大紅人,其實她為人很低調的,平常也不大喜歡被打聽到行蹤,除了學生會必須出席的場合,沒怎麼看她露面。」

  「那麼,風漸爾呢?他是不是在追易琳舞?」還不死心,嚴小希問最關鍵的問題。

  「你說風學長啊?」提到這,孫琪好像來了興致,「不太清楚啦。兩個人的關係是好,但又沒有公開承認。」沒注意嚴小希垮下來的臉色,她自顧自地說:「不過,大家都說他和琳姐應該配成一對的呢。風學長那種男生,簡直就是白馬王子的典型代表啦……」

  「幻想和現實總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嚴小希涼涼地說。

  「好酸的味道。」孫琪嗅了嗅,揚手扇風,「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好不好?」

  「誰稀罕當那顆葡萄?」嚴小希撇嘴。誰說現在葡萄甜就吃香的?再說了,酸又怎麼樣?酸還吃香呢,沒看見現在電視廣告裡天天都在叫喚「酸酸甜甜就是我」嗎?

  「總而言之——」瞧他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就是在生悶氣,孫琪也不再刺激他,將攤在床上的一干零碎物品重新收進自己的大背包,語重心長地勸告他:「你們的差距還很大,要真想追琳姐,恕我直言,起碼得做好八年抗戰的準備。」

  「幹嗎說這麼文縐縐的?」嚴小希心浮氣躁地揮揮手,連帶著手背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你的意思就是說我沒什麼機會。」

  「我這個人一向實事求是,可沒存心打擊你。」孫琪聳聳肩,「雖然我不看好你,但至少,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你跳的舞,很有感染力。」

  嚴小希錯愕地抬頭——不會吧,天要下紅雨了?孫琪居然在表揚他?

  「不要怪我不給你線報哦。」孫琪的手從背包肩帶中伸進去,沖嚴小希眨了眨眼睛,「琳姐比較欣賞有上進心的人,比方說,如果你好好跟著風學長努力,得了個全國街舞大賽的名次什麼的……」

  嚴小希一舞成名!

  軍訓回來,大一的新生,人人都知道中文系有一個跳舞跳得很棒的嚴小希。

  「咕嚕,咕嚕嚕……」

  反鎖的洗手間內,蕭波那有氣無力地站在一個格間裡,摸了摸自己早已平平的肚子,抬手敲了敲牆板,有氣無力地問隔壁的人:「喂,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他知道現在追星族的狂熱很可怕,因為自己當初也沒少過瘋狂的舉動。但他沒想到現在大學生也這麼盲目,僅僅因為看了嚴小希的一場舞蹈,就可以利用課間休息圍追堵截,將他逼進洗手間,連帶著他這個只是想解決自己生理需要的無辜人士也被困在這裡不得而出。

  「他們還在外面嗎?」隔壁,嚴小希擺開大字腿坐在馬桶上,苦苦想著脫身的計策。

  蕭波那側耳停了停,有點喪氣,「聽聲音,好像還沒有散去。」飢腸轆轆,他靠著牆板,瞅了一眼運動表,苦著臉,「小希,離開飯時間都過了一個小時了,鐵定連剩菜都已被搶光沒我們的份了!怎麼辦?我真的好餓。小希,你到底想想辦法呀,我們總不能就在這裡安營紮寨吧!小希,小希?」

  自言自語了半天,那邊沒有人回答,他覺得奇怪,摸著隔板走出去,探頭向旁邊格間張望,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小希?」他下意識地揭開馬桶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嚴小希不大可能從這裡尿遁。

  餓得頭暈眼花,腦袋一時秀逗,也無可厚非。

  「在這呢。」外面傳來嚴小希的叫聲。

  他走出去,見嚴小希站在另一邊,推開窗戶,向下張望。

  「你老大不會想從這裡脫身吧?」蕭波那張大嘴,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一下可能會逞英雄主義的某人,「這裡可是七樓,雖然我很羨慕蜘蛛俠飛簷走壁的能耐——只是想想而已。」

  「放心,我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變異。」嚴小希回頭望了蕭波那一眼,指著外面窗沿下巴掌寬大延伸出去的部分,「我想,我們可以試著從這裡爬到隔壁的教室,就可以脫身了。」

  聽了他的建議,蕭波那上前,探頭向外看了看,七層樓的高度啊……頓時頭重腳輕,「好高。」

  不行不行,他心理素質不好。光是這樣看都覺得難受了,真要踩在上面走,萬一閃身,失足掉下去,豈不是枉費了爹媽十幾年的培養費?

  眼見嚴小希已爬上了窗台,他有點緊張地拉他的衣角,聲音有些顫顫的:「小希,我們還是想其他的辦法好了……」

  「蕭波那,你要是再磨磨蹭蹭,食堂最後一碗飯都沒有了。」嚴小希翻身過去,踩在平台上,雙手摳著窗台,低聲威脅,「我先過去,你自己跟來,是去吃飯還是在廁所睡覺,你自己選。」

  撂下話也不等蕭波那回答,他自己慢慢地移動,小心翼翼地朝旁邊走過去。

  蕭波那掙扎了片刻,最後還是食慾佔了上風。他顫巍巍地翻過窗台,半閉著眼睛不敢向下看,心裡念著各路神仙的大名,僵硬著身體,亦步亦趨地跟在嚴小希身後緩慢挪動。

  貼著牆,慢慢走了十幾步的樣子,手碰到了另一邊的窗台,嚴小希在心裡大呼勝利,敏捷地一跳,趴著翻過窗沿,來不及看環境如何,探出半個身子朝後面蕭波那伸出手,有些得意地開口:「來!我告訴過你很簡單的——你怎麼了?」

  「小希,我想,我們走錯地方了。」蕭波那兩眼發直,一張面對嚴小希的臉比哭還難看。

  「什麼?」察覺到蕭波那的眼神有點不對,嚴小希轉頭向後——

  「色狼!色狼啊……」

  只來得及看清楚面前堆著的女用衣物,就聽見尖叫連連,不絕於耳。緊接著,一塊堅硬的類似黑板刷的東西丟過來,打中了他的眼睛。

  ——好痛!

  「你說他是——」

  校風室內,專心在表冊上畫著什麼的值班老師抬起頭,瞅了一眼坐在牆邊角戴罪在身的嚴小希,有點不確定地再重複問了一遍,「生活部新進的幹事?」

  「是。」易琳舞微笑,面不改色,隨手拿起擱在一邊的簽字筆,「老師,我該在哪裡簽字?」

  「喏,這兒。」值班老師手指點了點擺在面前的表冊一欄,見易琳舞簽下自己的名字,「好了,你可以帶他們走了。」

  「易學姐,謝謝。」蕭波那感激涕零地忙不迭站起來,恨不得對易琳舞歌功頌德,以感謝她堂堂生活部的部長,不惜紆尊降貴來「保釋」他和嚴小希。

  說到嚴小希,他餘光一瞄,腳尖踢了踢旁邊沒什麼動靜的人。

  「小希,來,我們走了。」見嚴小希的紅腫眼眶,易琳舞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衝他招了招手。

  易琳舞越是鎮定自若,嚴小希越是感覺不自在,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可以讓自己鑽進去避避丑。

  丟人啊,什麼地方不好爬,偏偏要爬到藝術系女生更衣室叫人家逮個正著?結果被當成好色的不良分子,送到校風室來接受了兩個小時的教育,還很沒有面子地要易琳舞來作擔保。

  「易琳舞——」

  快要走出門,值班老師又叫住易琳舞:「你們生活部的同學我們是信得過的,但還是要隨時提醒一下大家,不要隨便違反校規。」

  嚴小希縮了縮脖子,沒勇氣回頭去看易琳舞的表情,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離開。

  「還有你們兩個。」偏偏還不放過他,「記得,明天把檢討交過來。」

  跟在婀娜的身影後,雙手插進褲兜,一步一晃,不時地踢地上的小石子,鼓了半天的勇氣,好不容易,才小小聲地開口:「我可以解釋的……」

  「我知道。」易琳舞停住,轉過身,盯著嚴小希由裡紅到外的眼睛看。

  嚴小希連忙解釋:「這一次,我絕對沒有哭。」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他要事先聲明,免得被別人當作淚包看待。

  聽他急切的語氣,易琳舞不由得笑起來,銀鈴般的聲音清脆悅耳:「要是你真存心偷看,就不會這麼容易被發現,還連累眼睛也被當成了靶子打。」

  「你都知道?」覺得這種事太糗,嚴小希低頭,腳尖在地上畫啊畫,就是不敢抬頭看易琳舞的眼睛,心裡埋怨蕭波那怎麼買個麵包充飢也像是神州五號繞太空的時間。

  「學校裡傳八卦的速度,比你想像的快得多,而且傳到最後,很有可能和事實完全相反。不過,生活部的眼線蠻多的,我足夠知曉真相。」說到這,她頓了頓,「比方說,舒亢去第三教學樓的時候,就很『無意』地瞧見兩個人在七樓當空中飛人。」

  那個四眼田雞——嚴小希在心裡暗罵。

  「小希——」蕭波那嘴上叼著一塊麵包,口齒不清地叫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上還提了滿滿一塑料袋,「來點吧,最後的晚餐,好不容易才搶到的——易學姐,你要不要?」

  易琳舞搖搖頭,繫在手腕上的手機忽然在響,她接起來,「喂?」靜靜聽了一會那邊說了什麼之後,「你說他嗎?狀況應該不錯——是嗎?那好,我待會就過來。」

  「學姐,你還有事,那我們先走好了,不打攪你了。」蕭波那很識時務地開口,隨手拉拉嚴小希,要他別像根木頭一樣站著別動,能閃就閃。

  「等一等——」易琳舞開口,喚住準備腳底抹油開溜的蕭波那,「反正現在沒事,我請你們吃飯,當是壓驚。」順便再瞅了一眼嚴小希,「小希,有人想要見你。」

  勁歌,熱舞,燈紅酒綠。

  嚴小希和蕭波那站在入口,面面相覷,沒想到易琳舞帶他們來的居然是學校附近一家看起來很是另類的酒吧。

  易琳舞點著節拍,輕輕地哼著,頭微微一甩,示意他們進來。

  嚴小希這才挪動腳步,和蕭波那跟在她身後往裡走,不忘偷偷看眼周圍品酒跳舞的人。

  老實說,長這麼大,在家教甚嚴的情況下,除了打扮異類,他還沒有真正意義上涉足過酒吧迪斯科場所。今天第一次進來,感覺有點像是劉姥姥逛大觀園。

  「嗨,琳舞,今天這麼晚?」

  正在想,就見旁邊的調酒師在跟易琳舞打招呼。

  「啊,阿庫,對不起,有點事,耽誤了,他們在哪兒?」易琳舞撥了撥耳邊的長髮,笑著問道。

  調酒器在半空翻了個轉再落下,穩穩地被阿庫接住。他的手指向後比了比,老位置。

  「沒想到易學姐是這裡的常客啊,平常看她那麼清純高雅,乖乖女的形象……」看稀奇之餘,蕭波那偷偷地對嚴小希說。

  嚴小希皺了皺眉頭。

  「愣著幹嗎?過來啊。」易琳舞已在舞池邊落座,手上還托著一盤看上去很是不錯的鹵爪,「填肚皮的東西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蕭波那的嘴角幾乎笑咧到耳根,拉著嚴小希小跑步上前,利索地接過盤子,自己先塞進嘴巴一隻,再給嚴小希一隻,不忘表示感謝:「學姐想得真周到……」

  易琳舞眉眼一轉,「不是我。」

  「呃?」蕭波那瞪眼。

  「嗨——」易琳舞後面的位置上,露出風漸爾的笑臉,向對著一隻鹵爪發愣的嚴小希打招呼,「親愛的小希學弟,歡迎軍訓回來!」

  「怎麼是你?」嚴小希有點意外,想不到風漸爾也出現在這裡,還和易琳舞的行蹤保持了高度一致。自然而然地,忍不住又開始揣摩他和易琳舞之間的關係這個惹得他頭痛的問題起來。

  「聽你的口氣,似乎不大樂意見到我。」風漸爾站起來,越過蕭波那,順道將他按到座位上。走到嚴小希的身邊,拍拍他的肩頭,意味深長地問:「我上次跟你提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如果你肯練,我會將你推上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的舞台!

  這句話,嚴小希沒有忘記。瞥了坐在一旁已經顧不上形象在狼吞虎嚥填肚子的蕭波那,他將手中的鹵爪重新放回盤中,盯著風漸爾問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風漸爾看他都有眼神有些玩味,「因為你有先天優勢,而我,可以幫你達成目標。」

  「為什麼是我?」嚴小希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也一樣可以參賽,為什麼自己不去功成名就?」

  「我?」風漸爾搖頭,端起玻杯,呷了一口啤酒,「我背後的因素比較複雜,要全無負擔地參賽,不大可能做到。」

  風漸爾說得模稜兩可,嚴小希有點不明其意,但瞧他的神色,顯然不願多談。見蕭波那衝他擠眼睛,嚴小希忽然想起蕭波那跟他提過的風漸爾複雜的背景。

  於是他閉了嘴,不說話,也不答話。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需要考慮這麼久嗎?」沒有得到嚴小希的答覆,片刻後,風漸爾開口問。

  「我不能確定。」嚴小希雙手一攤,坦白回答。不是擺架子,也不是故意耍酷,而是他真的有些矛盾,不知道是不是該答應風漸爾的要求。

  「我不明白,這麼好的機會……」風漸爾準備說什麼。

  「小希,陪我條支舞好嗎?」易琳舞突然插嘴,打斷風漸爾的話,向他使了個眼色,同時笑語吟吟地朝嚴小希伸出手。

  易琳舞請他跳舞!嬌顏近在咫尺,青蔥白玉手十指纖纖,嚴小希一時發怔,有點不大相信好運來得如此之快。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蕭波那好死不死地低聲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小希,把握機會呀……」

  嚴小希瞪了蕭波那一眼——他自然知道把握機會,無須他一張霉嘴提醒。

  「小希,怎麼,不願意?」易琳舞瞥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卻不露聲色。

  「啊,不……」嚴小希忙擺手,不想被易琳舞誤會。

  「那就好。」易琳舞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轉頭,在嚴小希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打了個響指,沖斜後方的DJ喊道,「恰恰!」

  嚴小希的驚訝又多加幾分——乾淨利落的手勢,雷厲風行,和平常在學校溫柔嫻靜的形象大相逕庭。

  如願以償,舒緩薩克斯曲立刻七十二變,變成了歡快的恰恰舞曲。

  「謝謝!」易琳舞道謝,又轉過頭來。

  「學姐,我對恰恰真的不太在——在在……」

  嚴小希說出了一半的話突然被哽住,他盯著易琳舞,張大嘴巴,下巴差點落地,眼珠子幾乎凸出來。

  原來,易琳舞在他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手忽然一拉,白色的外套頃刻被脫下,露出了裡面的紫色的吊帶小可愛。

  如果說剛才的意外所見是小Case,那麼這一回,強大的視覺衝擊力是真的把他給鎮住了。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易琳舞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徹底顛覆,沒想到自己一心以為追求的清純佳人其實是個火熱嬌娃。

  「走吧!」不由分說,易琳舞拽住他的胳膊,一使勁,將他拉進了舞池。

  「學、學姐,我是真的不會……」眼光不斷地瞟啊瞟,都快要粘在易琳舞擱在自己手臂的那只白玉手上,嚴小希的臉發燙,心怦怦跳得又急又快。好不容易收回目光,不小心,又瞥見了易琳舞半敞胸前的無限風光,喉頭一緊,隨即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快要從鼻子裡面冒出來。

  心想不能出錯,於是開始默念「正人君子」,仰高頭,停頓十秒,而後恢復正常姿勢,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隨便亂看。

  「不會就學,不難的。你不是聞曲就能起舞的嗎?」易琳舞右腳後退,左腳略橫一步,抬高嚴小希的手,從他腋下轉了個圈,驟然拉直他的手,與他對望。

  荷葉邊的裙擺旋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又赫然止住,易琳舞的眼睛在炫閃的燈光下爍爍動人。

  完了,完了,不能望她的眼睛,現在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像個白癡一樣傻站著,有夠丟人。

  「任何舞都是一樣,只要有心,只要能體會音樂,就能跳好。」易琳舞左腳向前點步,逼嚴小希向後退步。她再上前,貼近他,側身,反手握住他的手,和著音樂,一同朝旁邊滑步,低語道:「你不只能體會音樂,還能把握音樂的靈魂,嚴小希,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

  易琳舞在誇他哪——腦袋暈乎乎的,感覺腳也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地走不穩,只能任由她帶著舞動。

  「瞧,你已經學會了。」幾個回合之後,見嚴小希的步調已經大致與自己趨於一致,易琳舞滿意地點頭,「有這麼好的條件,就應該有展示的舞台。小希,你天生就是該站在舞台上釋放自己的魅力,千萬不要錯過!」

  閃光球在轉,燈光在變幻,DJ在台上舞動帶動氣氛,周圍的人熱情附和,氣氛high得不行。

  嚴小希眼角餘光瞥過去,見風漸爾氣定神閒地坐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你也勸我答應風漸爾?」嚴小希收回目光,順勢從旁跳曳了一步,摟住易琳舞的腰,半壓低身子,低頭看她。

  「為什麼不?」易琳舞曲腿提腳,任嚴小希摟著,瞇眼看他,別有一番風情,「這世上沒有完全的等價交換,任何的行為,都會帶有一定的目的性,他要你的天分,你要他的支持,兩相平等,你吃虧了嗎?」

  話點到題上,嚴小希略微思索了一下——沒有。相反的,若真實際算起來,名利雙收,他還是那個賺到的人。

  「做人只需關心與自己相關部分就好,要面面俱到,勞心勞力,不說鑽進死胡同,也差不多是鑽牛角尖。」擱在嚴小希肩膀上的手微微向下按,易琳舞借力直起身子,順著嚴小希的手臂連續幾個小圈,轉出他的懷抱,與他並肩而立,抬頭,揚起手腕。

  音樂在這一瞬間結束。

  她偏頭看嚴小希,「就像我,當初你進生活部,我也沒有問你的目的。」

  口氣很淡,卻是瞭然。嚴小希錯愕,頓時漲紅了臉,手心冒出了汗水,只能訥訥地地看易琳舞,「你都知道了?」

  「我會看人的。」易琳舞淺笑。

  糗、糗、糗!原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原來他才是被耍了的那一個。

  「那——」嚴小希舔舔唇,幾乎要孤注一擲地問個結果。

  「有些事,我習慣看結果。」易琳舞卻在這個時候鬆了手,返身走到舞池邊,忽然又回頭,可愛地偏頭,衝他翩然一笑,「小希,你呢?」

 


第5章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情人的蜜語是醉人的,暗戀的精神是可怕的,至於暗戀對象的笑容呢?大致也可以總結出,是頗具有殺傷力的。

  「我答應你!」

  練舞室內,嚴小希站在風漸爾的面前,雙拳緊握,語氣堅決,頗有壯士扼腕的成仁決心。

  風漸爾抬手拍了拍旁邊固定造型的人,糾正姿勢,這才看嚴小希,口氣有幾分揶揄,「你不是很猶豫嗎?你不是要考慮的嗎?怎麼才一個晚上的時間,你就轉變觀念了?」

  「我考慮得快,回復得快,做事雷厲風行。」嚴小希硬邦邦地說。

  「做事雷厲風行不錯,但不要虎頭蛇尾才好。」

  嚴小希拍拍胸脯,「我說話從來算數,你放心好了。」

  「老實說,我還真有點不放心……」風漸爾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見風漸爾嘴角在動,又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嚴小希支起耳朵,狐疑地問他。

  「沒什麼。」風漸爾迅速回答,隨即回頭叫後面的人,「老四,把東西拿過來。」

  老四答應著,不久就拿了一份東西過來,遞給風漸爾。

  風漸爾又交給嚴小希,「喏,填吧。」

  又是填表格,嚴小希撇撇嘴,接過老四給他的筆,正準備填,定睛一看,注意了表格的內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

  「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候選人名單」。

  「你你你你你——」他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風漸爾,「你連這個都弄到手了?」

  一年一度的街舞大賽距今還有兩個月,即便是決賽,也在半年以後,而風漸爾居然這麼神通廣大,直接就叫他填決賽的名單?

  「有什麼好驚訝的?」老四在旁邊見怪不怪地開口,「你當這表格有什麼稀奇的?要不是風老大在你之前沒找到適合的人選,早就見天日了……」

  「老四!」風漸爾叫他。

  覺察自己失言,老四吐了吐舌頭,立刻住口。

  嚴小希放下筆,將表格推到一邊。

  「什麼意思?」眼見嚴小希的舉動,風漸爾挑了挑眉。

  「我不接受。」嚴小希挺直腰,拒絕道。

  老四當聽見了什麼笑話,幾乎跳起來,「喂,你秀逗了是不是?這麼好的機會,萬分之一晉級機會哪,你想清楚了沒有?」「我想清楚了。」嚴小希這次連筆也放下了,對上收斂了笑容的風漸爾的眼睛,「雖然我也想進全國總決賽,但我不接受這種不正當的方式。」

  「不正當的方式?」風漸爾的語調拐了個彎,「那你認為什麼樣的方式才算正當?」

  對著面無表情的風漸爾,嚴小希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也幸好自己臉皮厚,還能鼓足勇氣繼續說下去:「至少,要先海選,然後初賽,然後晉級賽,然後半決賽,再然後……」

  「然後決賽?」風漸爾打斷他的話,語氣涼涼的,替他說完後半截話。

  好冷啊,嚴小希感覺冷風過境,面皮發亮,但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這麼樣,也得硬著頭皮說下去:「至少程序是這樣。」

  「需要什麼程序?」風漸爾難得不耐煩,「有這大半年的時間去浪費,足夠你的舞藝精進。別以為我在作假,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嚴小希,要不是你的天分擺在這兒,我根本就不會選上你。我要麼不做,要麼做最好,依你的資質,根本就不用跟其他的人去擠獨木橋。打個比方來說,別人需要雙腳踩著河底過河,而你,可以直接坐渡輪過去。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明白啊,謝謝誇獎啊……他都這麼明顯在褒賞他了,他要是再說不明白,豈不是不知好歹?

  換作其他人,拿到決賽入場券,可能早就歡呼雀躍了。可惜,他天生與眾不同。

  他雖然外表平庸有點痞,看起來大而化之、吊兒郎當,但是出生正統教育,爹媽從小在耳邊嘮叨的禮儀道德可是一點都沒有忘的。

  做人要正直,一步一個腳印,取得的成績才能心安理得。

  「謝謝。」心裡拿定了主意,嚴小希決意繼續牛下去,「既然你相信我的實力,那麼也該對我有信心,相信我能夠在海選中脫穎而出!」

  大概沒想到嚴小希會有這樣的回答,風漸爾倒是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嚴小希好幾遍,而後突然笑出聲來,「嚴小希,你還真單純……」

  單純,還是單蠢?誰知道,音調一樣,嚴小希聽不出,也不知道風漸爾到底是在讚他還是在貶他。反正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嚴小希是屬騾子的,脾氣倔得八頭牛都拖不回來。

  「你覺得我傻也好,不識抬舉也好,我就這麼想的。」見風漸爾還在笑,弄不懂他究竟在笑什麼,嚴小希硬著脖子,粗聲粗氣,「即便是中途被涮了,去不了決賽,心裡也踏實。」

  「喂喂,嚴小希,你在討價還價?」老四哇哇大叫,「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羨慕你!我們Hip-HopClub幾十名會員,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也沒誰得到過老大的欽點。現在機會就擺在面前,你活生生地放棄掉,有沒有搞錯?」

  「我有自己的原則。」嚴小希堅持己見。雖然加入Hip-HopClub大半是風漸爾拋出炫極樂隊的那個誘惑,同意參加街舞大賽多少由於易琳舞那句意味深長沒有說完叫人浮想聯翩的話。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有起碼的底限:證明自己的實力,是和他人處於同一條起跑線上,這樣才叫公平!

  「嚴小希,你的思想能不能跟你的衣著相符,前衛一點?」老四拍拍自己的腦門,長長吁了一口氣,「我現在總算相信你是中文系的了。」

  「為什麼?」嚴小希不大明白,鬧不懂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老四翻了個白眼,「因為古書看多了,難免會鑽牛角尖,變得有些迂腐。」

  綿裡藏針,拐彎抹角說他!作為一名熱血男兒,嚴小希哪能任由他人騎到脖子上來還當縮頭烏龜?他不甘示弱地回敬老四一個白眼,「至少我還沒忘記中華民族的千年美德。」

  多坑人的措辭啊,老四快暈死,對著風漸爾控訴:「風老大,照他的意思,你也屬於那種丟棄傳統的什麼卑鄙小人……」

  老四短短說話的十秒時間,嚴小希已在心裡將他鄙視了數十遍。斷章取義,挑撥離間,陷害忠良,暗想即使秦檜轉世,也會自歎弗如。

  雖然他和風漸爾算不上什麼朋友關係,甚至還對他帶那麼一點點敵視——眼角微抬,偷偷看看風漸爾,沒見他臉上有什麼怒色,倒是一反先前的面無表情,很認真地在考慮著什麼。

  「風老大,他這麼不識抬舉,我們何必遷就他?」老四哼哼,「大不了再重新物色人選就是了……」

  「好。」沉默了很久的風漸爾終於開口。

  「聽見了沒有?」老四頓時得意起來,對著嚴小希吆喝:「你被退會了……」

  風老大,也不是好惹的哪……

  他在心裡默默地為嚴小希的命運惋惜。但風漸爾接下來說的話令他目瞪口呆——

  「嚴小希,我答應你從海選開始。」風漸爾盯著嚴小希,「但你也應該知道,街舞大賽在十二月進行,這就代表,你還剩兩個月的時間。」

  嚴小希點點頭。

  「你犧牲了半年的調整提高的時間,也意味著你要在這兩個月內,從街舞的一個業餘愛好者變成獨具一格的專業演繹舞者,你要花費更多的精力練習,而且要在成千上萬的人中間擠出去,還要承受更大的壓力。說不定,由於其他的因素,你在海選中就被淘汰,根本沒有機會晉級。」他將其中所有可能出現的環節全部細說與他聽,要他自己選擇,「聽了這些以後,你還那麼固執嗎?你還對自己有信心嗎?」

  「老實說,除了有點慌,其他一切還算好。」嚴小希笑了,卻不同於平常的嬉皮笑臉,很穩重,很認真,「但我還是很固執。而且,沒理由你都對我信心十足,我反而畏縮不前的吧?」說完,他挺起胸膛,從對面的練舞鏡中看到自己挺胸抬頭的模樣,抓抓亂糟糟的頭髮,嗯,還不錯,比平常有些駝背的樣子要帥氣了幾分——

  「從今天開始倒計時,看我的表現吧。我要向大家證明:嚴小希,能行!」

  說易行難,要不是嚴小希有強大的精神支持力量和死都不認輸的優秀品質,恐怕正常人都很難堅持下來吧。

  沒錯,距全國街舞大賽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拒絕了風漸爾直接晉級的好意,他就得在這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迅速由蛹化蝶,完成質的飛躍,才能談得上有資格從大海撈針的海選中被評委給「提拔」起來。

  緊張的生活,忙碌的訓練,不分晨昏,顛倒黑白。

  「嚴小希,你怎麼沒有時間觀念?跟你說五點,看看現在幾點了?爭分奪秒,你懂嗎?」風漸爾緊繃著臉,為他遲到了五分鐘而對他凶吼。

  OK,將功補過,他補練一個小時。

  ……

  「嚴小希,你當自己還是跳著混嗎?我告訴你多少次了,要融合!你可以天馬行空想像,不要中規中矩地跟著我練,你的靈感呢?到哪裡去了?」風漸爾陪練,盡心盡責,BATTLE動作使得不留餘地,砸在他鼻子上的拳頭不算,還外加語言讓的嫌棄。

  好吧,好吧,擦乾鼻血,他繼續,當自己在跳芭蕾,在跳拉丁,在跳桑巴,在跳恰恰……總之一切可以利用的舞蹈形式,他通通融會貫通。

  ……

  「嚴小希,注意你的表情!還有,你的腰背不要老像蛤蟆樣縮著!你當現在的街舞表演就是純粹耍酷就行了嗎?不行,感染力,要有感染力!」風漸爾扯著他的面皮向上提,又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拿著教棍糾正形體,差點沒把他的脊樑骨打斷。盡善盡美,他也能理解。於是拚命擠時間,半夜三更坐在床上對著鏡子傻笑練表情,幾次將半夜起來上廁所、睡意惺忪的蕭波那嚇得當場尿褲子。

  ……

  如此種種。風漸爾對他魔鬼式的訓練,他通通照單全收,以此證明他嚴小希絕對是個言出必行的君子,絕對不會出爾反爾。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話,是這麼說的吧?嗯,不錯,照這麼個練法,金獎到手,為之不遠了,嘻嘻……

  「嚴小希——」

  日頭高照,美夢當前,一聲喝令,嚇得嚴小希一個激靈,張開眼睛猛地站起,匆忙之間兩隻手在眼前亂舞抵擋,「別動手,這回我沒有跳錯!」

  起身動作太大,椅子被自己仰翻過去,倒在地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小希——」坐在他旁邊的蕭波那扯扯他的褲腿,手指偷偷向前指,隨帶指指嘴邊,給他使了個眼色。

  有些茫然,嚴小希摸摸自己的嘴角,一抹口水沾在指間。混沌的神智開始清醒,他放下擋在眼前的手,前方的大黑板以及站在講台前臉色不太好的古文老師,無一不在提醒,他剛才在夢中與周公神遊了一番。

  「嚴小希,你把柳永《蝶戀花》這首詞最經典的兩句背給大家聽聽。」古文老師涵養還算好,即使額頭正中黑了幾條線,還是克制著脾氣給他找個台階下。

  「哪兩句?」嚴小希在課桌下踢踢蕭波那的腳,要他提示。先前睡得比豬還死,誰知道老師講到了。

  蕭波那小聲咕噥,隱約聽出個大概,好像是那兩句。

  「嚴小希?」古文老師再次叫他。

  「哦哦,知道了。」嚴小希應到,掩住自己的嘴,壓住哈欠的口形,這才朗朗背道:「寬衣解帶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沉默,三秒,哄堂大笑。

  「嚴小希!」古文老師的面皮在抖,不敢相信,一代名句,居然被他歪曲成這個樣子。

  瞌睡蟲還沒有完全散去,嚴小希立在那裡,腦袋還是暈暈的,望著周圍笑得前仰後翻、上氣不接下氣的同學,他依舊一片茫然地問蕭波那:「喂,怎麼了?」

  蕭波那的眼淚都笑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他望著嚴小希,豎起大拇指誇讚:「理解得這麼有創意,要是你去演戲,一定比周星馳還無厘頭。」

  「我背錯了?」嚴小希看著老師猛拍講台也沒能阻止全班的狂笑之聲,隱約覺得自己這回錯得不是一般的離譜。

  「衣帶漸寬,寬衣解帶——沒想到,詞語組合的意境完全不同哪……」喃喃分析,乍瞧嚴小希不太好看的臉色,蕭波那忙安慰他:「別介意。想柳永也是風流才子,說不定,他的初衷跟你想得差不多呢?」眼角餘光瞥見老師的目光刺向這邊,隨即有不明物體向這方飛來,上次在藝術系女生更衣室的遭遇使他的警覺細胞異常靈敏,身子一轉趴下,「閃!」

  「閃什麼閃……」嚴小希咕噥,側臉,見到刷刷的黑影,類似風漸爾訓練他時的拳頭,下意識地虎口張開,伸手抓去。

  撲撲,好大的粉筆灰,撲上他的整條胳膊整張臉,嗆得難受。

  一人,紋絲不動;一手,橫空取物。

  蕭波那從課桌底下探出頭來,望著被雪白粉筆灰沾染了鬢髮、一動也不動的嚴小希。

  「華英雄……」造型有點類似,他幾近崇拜地喃喃出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最為喜愛的漫畫人物。

  「哦……」教師裡響起了齊聲的唏噓,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古文老師鐵青的臉相映成趣。

  不對勁,從大清早到現在,右眼一直跳,不是什麼好兆頭。

  「舒亢!」孫琪揉了揉眼睛,轉過頭,叫喚在一邊專心致志做事的舒亢。

  「什——麼?」舒亢被孫琪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抬起頭,不解地瞅著不斷眨右眼的孫琪。

  「過來幫我看看。」孫琪指指自己的眼睛,「一直在跳,不舒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為什麼不帶鏡子呢?」舒亢無奈,推了推桌子,跟著椅子一起滑到孫琪的面前,貼近了些,仔細翻起她的眼皮,「每次都要找幫手。」

  「麻煩唄。」孫琪回答,盯著舒亢放大數倍的臉,「怎麼樣,有沒有什麼?」

  「沒有啊?」舒亢疑惑地嘀咕,手移到孫琪的眼角,再貼近了些。

  「不可能,沒東西在裡面刺激,怎麼可能跳個不停,你再仔細看看……」

  「我的運氣真是背透了!」

  急吼吼的聲音,伴著旋風人影,刮進辦公室,嚇了兩個人一跳。舒亢猛地直起身子,手一抖,小指劃過孫琪的眼睛。

  「哇——好痛!」孫琪慘叫。

  「對不起,阿琪……」意識到不妥,舒亢又連忙俯身,著急地翻開孫琪緊閉的眼皮,見裡面一抹紅色,孫琪又一臉痛楚模樣,當場下白了臉,忙湊過嘴,不斷吹氣,「怎麼樣,要不要緊?還痛不痛?」

  只顧著補救自己犯下的錯誤,全然不知此等舉止在旁人看來有多麼親暱。

  嚴小希把著被自己撞開的門,瞅著眼前兩人旁若無人地大演親熱戲碼,不自覺地開始煩躁起來。

  什麼嘛,大家的日子看起來過得很好嘛。怎麼就他這麼背時,不到兩個星期就進了兩次校風室?

  眼見舒亢還憨愣愣的,一雙手在孫琪臉上上下其手的慌張模樣,嚴小希大跨步上前,掰開舒亢的手,擺正孫琪的臉,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孫琪上下眼瞼一撥拉,利索地檢查了一遍,在回頭望一臉慘白的舒亢:「不礙事,沒傷著眼球,內眼瞼劃了一下,小傷啦,待會兒去醫務室塗點藥就行了,別緊張。」

  「那就好,那就好……」舒亢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如釋重負,臉色恢復了一些。

  沒膽子的四眼田雞——嚴小希在心裡偷偷說。

  「嚴小希,難怪我眼皮跳,原來遇上你就沒好事。」孫琪閉著右眼,半邊臉皺著,沒好氣地指控嚴小希。

  「大小姐,你可不要冤枉好人,你可是在我來之前發生的意外人身傷害哪。」好心沒好報,嚴小希的眼珠子轉了轉,帶點試探性地調笑,「而且好歹親熱要看時機,辦公室不是好地方啦。」

  知道嚴小希貧嘴,孫琪哼了哼,不吭聲,乾脆兩隻眼睛都閉上,對嚴小希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耶,沒否認,還是默認。嚴小希覺得很不爽,目光掃向一邊手足無措滿臉愧疚的舒亢,左看右看都沒覺得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孫琪會看上他?

  「喂,嚴小希,我只是幫阿琪看眼睛。」舒亢被嚴小希說得滿面通紅,「你可別胡說。」

  嚴小希抽了抽鼻子,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孫琪愛和誰誰誰好,關他什麼事?

  肯定是最近自己諸事不順,加上又被風漸爾操練得不像人形只想當睡神,所以才會有這麼反常的舉止。

  「算了。」他揮揮手作罷,「派點事給我。」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孫琪睜開眼睛,奇怪地看嚴小希,右眼不似剛才那般紅了,「琳姐不在這裡,你主動來找事情做?」

  「喂——」嚴小希有些懊惱地沖孫琪叫,「我也是生活部的幹事,我主動請命,有什麼不對?」然後趴過大半個桌子,靠近孫琪,低聲開口:「麻煩你以後不要動不動就提這個好不好?」

  順便瞥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的舒亢,看他的表情,應該沒覺察出什麼。

  盯著嚴小希近在咫尺的臉,孫琪摸摸下巴,「心情不大好?」

  「豈知不好,簡直可以用陰雨晦澀來形容。」想不到孫琪還是知音,嚴小希開始有氣無力,「所以想找點事做轉移心情,你應該會支持吧?」

  「我一向樂善好施。安慰學弟,我義不容辭。」孫琪笑得好假,嘴巴努了努,「我們剛好差一個搬運工,你這麼自覺,就從這裡開始吧。」

  嚴小希順著孫琪的示意看向門邊摞得好高的東西,雜七雜八,看不出原狀,「是什麼?」

  「哦,從學生宿舍回收的衣櫃、書桌之類的報廢物件。」

  「生活部還要兼當廢品回收站嗎?」嚴小希疑惑地問。

  「廢品也可以利用,嚴小希,你不知道現在大力提倡建設節約型社會嗎?」孫琪白了他一眼。

  嚴小希住嘴,走過去,皺眉看了看,伸手抓住一塊類似櫃板的東西,沉了一口氣,用力抱起來。

  好重,怎麼不是木頭做的嗎?

  「裡面有不銹鋼夾板,還可以買個好價錢,你小心一點,別摔壞了。」

  口氣都這麼幸災樂禍,她一定是故意的。

  「嚴小希,我幫你好了。」舒亢在捲袖子,很慷慨地要表示幫助。

  「別!」孫琪一手捂著眼睛,另一隻手擋著舒亢,「就這麼點小事,還需要你幫?」轉過頭,等嚴小希的附和,「是不是啊,嚴小希同學?」

  「搬到哪兒?」嚴小希憋氣,擠出一句話。

  「謝謝,最邊上的倉庫。」孫琪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輕輕一扔,丟到嚴小希身前,「那你慢慢忙,我不打攪你了哈——舒亢,時間不早了,你把宣傳單都發到每個宿舍去,我去醫務室看看眼睛。嚴小希,你記得搬完了把門鎖上!」

  嚴小希在板子後面咬牙切齒——她倒好,井井有條地佈置好一切,然後把他留下來作守門人。

  自己還真是自討苦吃。


第6章

  還好,除了眼皮有點腫,沒傷到眼睛。

  孫琪從校醫室出來,如釋重負,給舒亢打了個電話,遙控他的行動。拉拉雜雜處理完畢,忽然覺得肚子餓,看看時間,居然已經七點,這才想起來再不快點食堂的飯菜又快被三光——買光、搶光、吃光。

  擴招帶來的好處,就是刺激了校園壟斷性行業消費的增長。

  匆匆跑到東區三食堂,還好,奮力搏殺衝出一條血路搶了紅燒排骨,四下一掃,嗨,一個空位,忙移過去,飯盒重重往餐桌上一放,表明此地已經有人。

  濺出的米飯有幾粒飛到對面正在狼吞虎嚥的人的臉上,對方愣了一下,接著將幾乎埋進飯盒的頭抬起來。

  「咦,是你?」孫琪坐下來,發現居然是報名那天同嚴小希沆瀣一氣的傢伙。

  「學姐你好!」蕭波那用很熱情的笑容跟她打招呼,「吃飯啊?」

  孫琪瞪了他一眼——廢話,不是吃飯,難道她啃餐桌嗎?

  「嗨,學姐,你喜歡吃排骨啊?」蕭波那的眼睛掉進了孫琪的飯盒,粘住了她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戰利品。

  「休想!」孫琪拿過蓋子,扣上,起身,決定了,還是換個地方,免得這個傢伙盡冒些影響她胃口的話。

  才抬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回頭,問後面表情有些惋惜的蕭波那,「嚴小希呢?」

  「小希?」蕭波那頓了頓,有點困惑,「沒回來啊?他不是去生活部了嗎?」

  孫琪眨了眨眼睛——不會吧,嚴小希那傢伙還真老老實實地在學生會當了兩個小時搬運工?

  「學姐,你沒看見他嗎?」

  迎上蕭波那急於解惑的眼神,孫琪乾笑了兩聲:「沒有哪……」

  抱著飯盒,從通道擠過去,剛要出門,又止住,轉身對旁邊的麵點師傅開口:「麻煩,五個雞肉包。」

  孫琪磨磨蹭蹭地走到學生會大樓前,再看了一次時間,七點三十分。

  應該不會吧,嚴小希看起來不像聽話的人。

  大步往前走,幾步之後有點猶豫,最後跺了跺腳,終於回了身,越過草坪,輕手輕腳走到一樓生活部辦公室的窗外,趴在窗沿,踮起腳尖往裡面看。

  裡面靜悄悄,大門緊閉,連個鬼影都沒有。

  心裡釋然——就是嘛,她想那小子也不可能餓著肚皮幹事,說不定,現在正在什麼地方吃美食呢。

  步子一下子輕快起來,沿著牆角往前走,忽然聽見什麼聲響,有點異樣。

  孫琪這才轉過頭去,見大樓的玻璃門半開。

  不會啊?她記得她走的時候考慮嚴小希有鑰匙,於是就順手帶上門了的呀。

  莫非,有小偷?

  這麼想,孫琪一下子緊張起來,悄悄往前走,進了門,見裡面半明半暗,有點詭異。她拍了拍手,感應燈亮起來。

  稍微定了心,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前,忽然又有聲響。

  側耳聆聽,原來是走道那一頭傳過來的,她咬咬唇,輕輕叫了一聲:「誰?」

  沒人回答,反而是那聲音越來越大。

  孫琪寒毛倒豎,忽然想起寢室裡講的校園鬼故事,開始害怕。

  可是越是害怕,好奇心就越強烈,掙扎了一會兒,她摸著牆壁,慢慢上前,一間間房門走過,停在倉庫前。

  「砰——砰砰——砰……」

  奇怪而有節奏的聲響清楚可辨,不知道什麼東西在裡面作祟。

  孫琪抬手,握住門把,手心全是汗水。最終,下定決心,猛地一推,同時大喝出聲:「誰!」

  昏暗燈光的房間裡頓時辟里啪啦響成一片,接著什麼東西猛地朝她撲過來。

  「啊啊啊阿!」毫無防備地被撲倒在地,孫琪閉緊雙眼,失聲尖叫。

  「停停停……是我!」

  不算陌生的聲音,稍微安撫了情緒。孫琪大著膽子慢慢睜開一隻眼,差點氣炸了肺,一個巴掌扇過去,「嚴小希,你裝神弄鬼的找死啊?」

  「別惡人先告狀。」嚴小希及時躲開她在盛怒之下的九陰白骨爪,「誰叫你像個厲鬼一樣突然嚎叫,害得我被絆倒?」

  好吧,這個問題說不清誰對誰錯,暫且不提——孫琪忍氣,「黑燈瞎火的,你在這裡幹什麼?」

  「你幾個小時前吩咐過的,這麼快就忘了?」嚴小希聳聳肩,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我正在搬東西。」

  見他的白T恤已經變成灰色,汗漬也滲了出來,孫琪有點心虛,不過好歹不能表露出來,「搬就搬,你弄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出來幹什麼?」

  話才出口,就見嚴小希眼睛一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拉住,拖進了倉庫。

  「幹什麼?」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好痛。手在牆壁上摸索,想找到開光,把光線在調亮一點,不想又被嚴小希抓了下來。

  「喂,嚴小希——」孫琪快發火了,即使她先前故意整他,好男不跟女鬥,他是不是過分了一點?

  「來來,你看看——」嚴小希不理會她的抗議,興致勃勃地拉著她站到房間中央,吃力地抬起一張桌子,瞥了孫琪一眼,「你看,這像什麼?」然後放下,又撿起幾條凳腿,「這又像什麼?」又扔下,抓了一扇櫃門揮舞,「這個呢?」再然後,再然後……

  他樂此不疲,在一堆廢物裡跳躍,時不時地問孫琪。

  剛開始,孫琪有點莫名其妙,見他神經兮兮地撿那些東西,還盡問些奇怪的問題,才想斥責他無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的地方。

  嗯,是什麼呢?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像淘寶一樣動作,蹲下、起身、環胸、彎腰、抬腳……慢慢地,動作連貫起來,說不出的味道,有點像,有點像是在——

  跳舞!對,跳舞!

  「嚴小希,你——」她指著他的腳、他的動作,有些不可思議。

  「你看出來了對不對?」見她驚訝的模樣,嚴小希跳過來,很興奮地看她,「你認為怎麼樣?」

  「有點怪怪的。」孫琪頓了頓,有點不情願地承認,「但很新穎,我以前沒見過。」

  「你也這麼覺得?」嚴小希上前一步,一雙眼睛簡直可以閃出星星來,「你認為,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將這些動作加入到Hip-Hop中去,怎麼樣?」

  明顯的,孫琪比起狂熱中的他,要冷靜許多,「你真的想好了?雖然街舞講究灑脫隨性,但動作還是基本約定成俗了的,你現在加動作,會協調嗎?能來得及嗎?」

  街舞大賽的海選就在下個月,這段時間風學長怎麼加大強度將嚴小希訓練得生不如死,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嚴小希等她說完,考慮了一會兒,搖搖頭,「坦白地講,我沒把握。」

  孫琪差點氣死,伸手戳他的腦袋,「沒把握的事你還要去冒險,你是豬啊?」

  沒意思的是,這一回,嚴小希居然沒跟她鬥嘴,反而很認真地盯著她看,「如果不去試,又怎麼知道會不會成功呢?」

  孫琪語塞,突然覺得他有點像這學期動不動就對他們講辯證法的哲學老師。想了想,她找了個很好的理由來嚇唬他,「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沒有好處,說不定,你的創新會被評委判為不合格,海選就被淘汰下去了。」

  「都要千篇一律嗎?」嚴小希有點悶悶的。

  見他忽然低落下去的模樣,孫琪忽然動了惻隱之心。雖然她是不大喜歡跳街舞的男生,總覺得他們穿的褲子隨時可能掉下去,不過客觀說來,嚴小希的舞,的確跳得無懈可擊。拍拍嚴小希的肩膀,她低聲安慰:「你知道什麼叫偶像崇拜吧?」

  嚴小希轉頭看她。

  她笑,「要真想有創新,就等你拿了大獎,成了全民偶像以後再來跳。」她雙手合十,很誇張地為他幻想,「哇塞,一個新新偶像派的街舞方式又流行起來了呢。」

  語畢,卻發現嚴小希盯著她瞧,她摸摸自己的臉,「有什麼不對勁?」

  「你從沒對我這麼和善過。」嚴小希實事求是地講。

  「受寵若驚了?」孫琪的口氣像是調侃,「我承認,以前,嗯,是對你有點偏見。現在發現你人雖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還是很有上進心的,所以啦,哈哈……」

  乾笑數聲,希望他沒聽出自己的語氣其實有點窘。

  「其實,我這個人也是不計前嫌的。」即使昏暗的光線,依舊掩飾不了她臉上的隱隱的紅暈,嚴小希只當自己沒看見,跟她一起笑,眼尖地瞥見她手中提著的塑料袋,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咧咧地指著,「給我的?」

  「臭美!」孫琪撇嘴,「我買來當消夜的。」

  話雖如此說,還是把袋子遞了過去。

  嚴小希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說:「好吃。」

  狼吞虎嚥,不到五分鐘,五個大肉包都成了他的腹中之物。

  「吃完了?」孫琪目瞪口呆地瞪著鼓著嘴巴的嚴小希。

  「我餓了。」嚴小希拍拍自己的肚皮,心滿意足,「你分配給我的,可是體力活呢,不要這麼小氣好不好?」

  「賠我消夜來!」孫琪故意繃著臉,伸出手。

  「概不退換。」嚴小希奸笑得很是得意,瞅瞅孫琪攤在他面前的手,忽然一抓,毫無預兆的動作嚇得孫琪幾乎又要叫起來。

  「噓……」嚴小希點點自己的嘴唇,示意她噤聲,表情一本正經,「為表本人歉意,就便宜你好了,教給你我新創的舞蹈。」

  「誰稀罕……」

  孫琪正要拒絕,冷不丁,什麼東西扔進手裡,雙臂驀地向下一沉,不是普通的輕。

  「來,接著——」嚴小希丟過來一條木板。

  「別——」孫琪手一鬆,猛地支起身,左腳翹起,單腿一跳——好險,差點砸中腳。

  「還有這個!」嚴小希充當了狙擊手。

  孫琪做了一個類似黑客帝國中擋子彈的彎腰動作,避開他丟過來的「凶器」。

  「還有這個、這個、這個……」嚴小希動作加快,瞧孫琪左跳又閃,「不錯啊,老師教的動作,這麼快就學會了。」

  就知道對付這種人不能心慈手軟,才讓讓他,就囂張起來。趁他說話的空擋,孫琪悄悄操起旁邊的一個廢抽屜,用力甩出,「來而不往非禮也,嚴『老師』,接住!」

  「你玩真的啊?」嚴小希哇哇大叫著躲過,不甘示弱地又擲回去。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孫琪躲在櫃子後面,不停地扔飛鏢,一副慷慨的樣子。

  嚴小希拉過一扇門板擋住。

  「噹噹噹!」全是鐵釘。

  最毒人婦人心。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放心,我會與你共進退的。」嚴小希回答得大義凜然。

  「虧你學中文。前後邏輯混亂。」孫琪忙裡偷閒地搶白。

  ……

  刷刷刷!

  噹噹噹!

  咚咚咚!

  砰砰砰!

  ……

  窗外,走過兩個才剛上完晚自習的乖乖學生,望著緊閉窗簾上映出了人影,還有裡面時不時冒出來的詩文,以及古怪的聲音,對看了一眼,忍不住互相感慨:「大家都很努力,為了做到情景交融,設身處地營造意境,很不容易啊……我們再不加把勁,就要落後一個時代了……」

  「你會不會把他逼得太緊了些?」

  偌大的會議室,不顯眼的角落裡,易琳瞥了一眼身邊似睡非睡的風漸爾,輕聲問他。

  風漸爾半閉的眼睛微微睜開,把玩手中的筆,「我記得有句話叫『玉不琢,不成器』。更何況,是他自己選擇的。既然如此,就該知道,從零做起,沒那麼容易。」

  聽出了風漸爾話中的暗示,她頓了頓,才道:「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會……」

  手中的筆忽然停止了轉動,風漸爾抬眼看易琳舞,「不是『可能不會』,是『肯定不會』。」

  難得易琳舞臉上有了驚訝之色,顯然風漸爾的回答出於她的意料之外,「可是,嚴格意義上來說,嚴小希還算不上一個專業的舞者,我們只知道他有天分,他實際能做到什麼程度,還沒有定論可言。實際上,你選中他,已是一個冒險,就這麼放心,讓他真的在全無背景的情況下參賽?」

  「小舞,我始終認為,個人素質才是主因,其他的,只是外力。」風漸爾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沒錯,我是希望俱樂部能有人打敗炫極,站在全國街舞大賽的最高領獎台上,」他舉起右手,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腦袋,「有時候,這裡確實在想,是不是能耍些手段?」口氣慢慢地變為讚賞,「直到遇到嚴小希,照我的看法,他的質資,根本就不用經過海選,我認為我的安排會讓他興奮不已,不料,他拒絕直接晉級總決賽這麼好的機會。」

  「所以你對他刮目相看。」易琳舞看了看還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會長,心裡有些惋惜,想這次的學生會例會大概又得開上三四個小時。

  「刮目相看?」風漸爾忽然笑出聲,在安靜的會場內顯得突兀,引得前面的人回頭張望。

  「抱歉。」見會長停下講話,表情似乎不太滿意,風漸爾坐直,丟過去一個很歉意的眼神。

  直到秩序恢復正常,不再是注目焦點,他才對易琳舞搖搖頭,「不,我甚至覺得他很傻。」

  「那你為什麼——」易琳舞不解地看他。

  「說自己佩服一個傻瓜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我必須得承認。」風漸爾攤開雙手,聳聳肩,表情有些無奈,「就像我爸說的,現在年輕人缺少最多的,就是進取的精神。而我從嚴小希的身上看見了。所以我決定孤注一擲,即使失敗了,也要成全他。」「難得見你這麼欣賞一個人。」聽了他的想法,易琳舞並沒有多大的震撼,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你難道不是?」手中的筆,又重新開始旋轉起來,「如果對他不以為然,又怎麼會許他一個美妙的幻想?」

  「有夢想,才有動力。」易琳舞面不改色,低下頭去,一副專心做筆記的模樣,「況且,我也並沒有許諾他什麼。」

  風漸爾望著她弧線優美的後頸,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你高明的地方,你只是暗示,而對嚴小希,這樣的暗示會有無窮的含義。小舞,你是一個高明的謀劃師。」

  「承讓了。」即使不抬頭,從會長逐漸變調的聲音中,也知道他的光又掃到這邊來,對他倆的竊竊私語表示抗議,「我們是同一類人,彼此鬥智鬥勇,才有樂趣可言。」

  沒聽到風漸爾的回答,大概是閉眼入寐了。對付枯燥會議,他的做法,從來都是與周公約會。

  合上筆記本,她忽然有個強烈的預感——嚴小希,說不定,是個了不起的奇跡。

  左、右、右,抬、轉、停、轉、跳……

  「小希,昨天那個妖女沒折磨你吧?」

  琢磨著動作,嚴小希調整姿勢,正準備來個帥氣的後空翻,哈欠連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使他一時沒掌控好,錯了一個節拍,結果摔在地上,後背觸地,磨疼了一片。

  蕭波那站在旁邊,抱著被子,滿臉無辜,「我看太陽這麼好,想來天台曬曬被子,這麼巧,你在練舞?」

  嚴小希捂著腰爬起來,瞪了眼蕭波那,「以後你不這麼神出鬼沒,我會非常感激。」

  好心沒有好報啊……蕭波那在心裡悄聲嘀咕。昨天躺在床上半夢半醒,見嚴小希鬼鬼祟祟地摸回來,齜牙咧嘴吸氣聲不斷,活像是被痛毆了一頓。

  這回悄悄跟上來,看清楚了,黑黑的眼圈,還有臉上幾道不明顯的血痕,那位學姐還不是普通的狠毒。

  「小希,如果不習慣,退出生活部好了。」幾乎是反射性的,他仗義說出這句話。

  嚴小希納悶地看他。

  「嗯,我是說,那個,要引起易琳舞的注意,不一定要在生活部混,對不對?」好歹和嚴小希也算是哥們,同進同出的,不忍心見他追得這麼辛苦,「就像上次,我們多去去酒吧,你和易琳舞多跳幾支舞,也就熟絡了嘛。」

  他這樣一說,嚴小希倒愣了愣,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很多天都沒有看見易琳舞了,怎麼想見她的念頭居然一點都沒有?

  不像單相思的表現哪。

  見嚴小希不說話,當他是在考慮自己的建議,蕭波那湊近了些,「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一轉眼就看見蕭波那的大臉,嚴小希退後三步,突然意識到和這傢伙說話耽誤了不少時間,劈頭問他:「現在幾點了?」

  「十點三十分。」蕭波那的那個「分」字才出口,就見嚴小希往樓道奔,不大清楚對嚴小希來說,還有什麼事情能在週末大好時光這麼緊急,他還是下意識地追到樓梯口,趴在扶手上,努力從被子中探出頭,衝著下面三步並作兩步下樓的嚴小希叫喚——

  「即使我的建議有可行性,你也不用急著去酒吧,現在還沒開門呢。小希,你聽見我說話沒有?小希……」

  「古箏曲?」

  走在路上,孫琪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舒亢托了托眼鏡,有點訝然地看她,「什麼時候你也對古箏感興趣了?」

  「突如其來的。」孫琪隨口說道,「我知道你學了十幾年的古箏……怎麼樣?有沒有比較High的曲子?」

  「阿琪,沒有人用High來形容古箏曲的。」舒亢皺起眉頭,對她的形容不敢恭維。

  「哎喲,政治老師也講過啦,要與時俱進。」孫琪對他的抗議不以為然,「拜託啦,說說嘛……」

  舒亢有些哭笑不得,又敵不過她的纏人功夫,怕不替她答疑解惑,恐怕圖書館就沒位置了,於是微微想了想,給她建議,「《將軍令》吧,矯健輕捷,比較符合。」

  「將軍令?」孫琪念了一遍,隨後茫然地問舒亢,「什麼東東?」

  舒亢的臉皮抖了抖,眼鏡又滑下來,要不是自襯不是莽夫,他真想捏住孫琪的脖子,「《將軍令》是一首古曲,主要表現古代將軍升帳時的威嚴莊重、出征時的矯健輕捷、戰鬥時的激烈緊張,曲風一波三折,比較跌宕。不過曲譜和演奏形式版本比較多,不僅限於古箏,比如有四川的揚琴版。」

  「這樣子的哦……」孫琪歪著頭想了想,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見她嘴巴動了動,沒聽清,舒亢狐疑地問她。

  「啊,沒什麼。」孫琪反應過來,拍拍舒亢的肩膀,「謝謝啊,你忙吧,不打攪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匆匆走掉,剩下舒亢一個人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嚴小希,你夢遊了嗎?」

  孫琪趕到生活部辦公室,第一眼就見嚴小希半靠著門坐著打瞌睡,忍不住踢了踢他,打斷他的好夢。

  「才來啊?」嚴小希被踹醒,揉揉眼睛,站起來,抱怨著咕噥,「害我以為自己遲到,跑到差點掉了氣。」

  「行了,我又沒爽約。」孫琪掏出鑰匙打開門,讓嚴小希進去,自己也走進來,合上門,拍拍腦門,「天哪,我想自己是被你洗腦了。」

  昨晚和嚴小希對戰,到最後,居然喜歡上了嚴小希創新的不拘一格或戰或舞的姿勢,從反對慢慢變為贊成,甚至自己都有點躍躍欲試。最後在嚴小希的遊說下,居然同意與他一起編排舞蹈。

  「我可以不拿這種跳法去參賽,但可以憑自己的靈感創立嚴氏舞步。發揚光大需要時間,但我可以先開山立派。」當兩個人氣喘吁吁筋疲力盡,最終握手言和之後,嚴小希很認真地對她說。

  事後連孫琪自己都覺得好笑,從沒有接觸過街舞,她居然還有幸成為了嚴氏舞派的開山鼻祖之一。

  「來,你看。」嚴小希將桌子搬到角落,整理出一塊空地,拿出CD機,接好電源放音樂,而後自己數著節拍,跳了起來。

  孫琪在一邊嘖嘖稱奇,單單看上去,嚴小希的動作,就像是在搬面前無形的東西,可是,明明很機械的動作,在某個樂點,又忽然緩和下來,而後又是出人意料地停頓。就像是一件從高處落下的物件,很驚險地快要接近地面,卻掉在充氣墊上,猛地在彈性作用上跳躍起來,蹦向一邊,終於觸及地面,「喀嚓」一聲四分五裂,觸目驚心。

  「怎麼樣?」嚴小希停下,關了CD機,問再旁邊觀看的孫琪。

  「我是門外漢,你要我說出專業的措辭,恐怕是找錯對象了。」孫琪直言不諱。

  「說你自己的感覺好了。」嚴小希抬手,抬起繫在腕間的毛巾拭去額頭的汗水。

  「很不錯,一張一弛,很扣人心弦。只不過,我覺得,有些地方處理不是很好,似乎跟不上節奏。」

  「你也覺得?」嚴小希皺起眉頭,「我試了無數個方法來處理,可惜都不理想。」

  「其實,我有一個建議,但不知道合不合適。」見他一臉鬱悶,孫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你有沒有試著把舞蹈的音樂換一下?」

  「換音樂?」嚴小希盯著她,瞪她的下文。

  「是啊。」孫琪點頭,「比如說,古箏曲?」

  開山鼻祖可不是白當的,為了精益求精,她可以思考了一夜的可行性方案呢。

  瞧嚴小希似乎也在認真聽,她一鼓作氣,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的街舞,基本上是沿用比較勁爆的流行音樂,旋律大同小異,都屬於熱力十足的那種,比較單一。所以,如果你要改變,可能在樂點的處理上,會有一定的難度。與其為了配合音樂換動作,為什麼我們不能換音樂呢?」

  變迎合音樂為迎合動作——一語驚醒夢中人,孫琪的大膽想法,令嚴小希不由得興奮起來。

  「你瞧——」孫琪抓過筆,趴在桌上,攤開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條直線,而後點上無數的小點,將直線分為若干段,「中國民樂形式變化多,古樂曲更是有很多的章節變化。」她的手一提,在某一段上,斜著畫出一筆,「如果在Wave和Poping點上用古代樂器來演繹,個人認為,揮灑自如的程度,會成幾何級別增長——你怎麼了?」

  嚴小希張大嘴巴,望著孫琪,表情古怪不已。

  「喂——」當他又在作怪,孫琪沒好氣地噓他,伸出手去,想狠狠捏他的面皮略作懲罰。誰知,還沒得逞,只覺眼前一花,嚴小希動作敏捷,下一刻,她覺得自己胸肺快要爆炸開來。

  ——缺氧!

  嚴小希用力地抱住孫琪,又蹦又跳,「你是個天才,比我還厲害的天才!」

  「唔——鬆手!」該死的嚴小希,她快窒息了!

  直到腳背被重重地踩了一腳,嚴小希才不由自主地鬆手,見孫琪憋得面紅耳赤的模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愣愣地看自己的手。

  「要不是知道你暗戀琳姐,我還當你在非禮。」孫琪半彎腰喘息,凶凶地瞪他,和當初入學的情景一模一樣。

  「我……」他張口,正想解釋,不料手機忽然響起來,只得暫且作罷,接聽,「喂……」

  好不容易緩過氣,孫琪奇怪地瞧著像個木頭人杵著的嚴小希,明明是在接電話,卻又不發一語,把手機握得死緊,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轉為興奮,再變為緊張。

  「天要塌下來了嗎?」見他終於聽完電話,孫琪調侃。

  「天沒有塌。」嚴小希喃喃地說,「風漸爾要我立刻過去,他們來了。」

  「誰?」孫琪好奇地追問。

  嚴小希轉頭看她,興奮和緊張之下,連腔調都變了:「炫極樂隊!」


第7章

  嚴小希緊張地坐在練舞室一角,時不時地偷偷打量前方不到兩米處的三個人。

  炫極樂隊的成員,全民Hip-Hop偶像,他居然有幸,這麼近距離地與他們接觸,說出去,卯死了。

  「風,看起來你混得不錯。」

  他看著很酷的黃天——炫極的核心人物環視練舞室,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對面的風漸爾臉上。

  風漸爾衝他笑了笑,「若不是一方地頭蛇,又怎麼能請得動你們?」

  明明是很諷刺的話,偏偏風漸爾就有這樣的本事,叫人聽起來感覺很誠懇。

  看來,虛偽到恰到好處,也是一門藝術。

  嚴小正在唏噓不已,又聽風漸爾開口:「不是說好還要等一兩月才有時間,怎麼突然就殺過來一個措手不及?」

  「Kao,還不是公司安排。」染了炫炫金髮的楚天際抓抓頭髮,絲毫不顧及這麼沒水準的動作叫他的粉絲看見了會有什麼後果,「日程排得滿滿,怕再晚一點,恐怕就擠不出時間了。」

  風漸爾挑眉,看黃明。

  「風,我答應過你的。」黃明在椅子上舒展四肢,「你也知道,最近我們的商業活動很多,加上不久後全國街舞大賽又要開始,公司不想輸掉人氣,所以我們必須保擂。今後的半年,恐怕都要封閉式訓練,騰不出時間。」

  嚴小希大概聽了個明白。大意是炫極樂隊應邀來天風學院,可惜與全國街舞大賽時間發生衝突,所以將時間挪前,不與風漸爾爽約。

  「時間很急,只有一天半,我只能答應你進行一場演出。」黃明仰高頭,望著天花板,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有時間了。」

  「無所謂。」風漸爾回答,聲音很隨和,目光慢慢地轉過來看嚴小希,「反正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話中有話,炫極樂隊的三個人順著他的目光,一致將視線定格在嚴小希的身上。

  嚴小希忽然覺得有點冷。

  「風,什麼意思?」黃明坐直,盯著風漸爾發問。

  「我來介紹——」風漸爾起身,走到嚴小希身後,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鄭重其事地介紹:「這是嚴小希,今年天風學院Hip-HopClub準備推出參加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的人選。」

  「你在開玩笑?」楚天際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上下打量了嚴小希幾遍,又轉頭捅捅身邊一直沒說話的許顯東,「你覺得有可能嗎?」

  「你跟風漸爾學了多久?」許顯東抬眼瞅瞅著嚴小希,慢條斯理地開口,終於說出到練舞室的第一句話。

  畢竟是偶像與自己的第一次正式對話,嚴小希覺得有些緊張,以至於嗓音微微有些發顫:「大概,一個月左右。」

  此話一出,黃明沉思,楚天際驚訝,倒是許顯東,表情沒什麼變化,轉過頭對風漸爾搖搖頭,「你太冒險。」

  「沒有親身體會,不要妄下定論。」風漸爾笑得高深莫測,「說起來,他還是你們的忠實崇拜者。既然來了,怎麼樣,各位前輩,能不能撥空指點一下?」

  他的口氣,雖是徵詢,但炫極的三名成員都聽得出他的意思,不容拒絕。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你風漸爾手下出來的人,指點不敢,切磋一下也可以取長補短。」最終,楚天際笑嘻嘻地站起來,打著哈哈化解,「我來試試好了。」

  「小希,你有福了。」風漸爾轉頭看還愣愣原地坐著的嚴小希,「還不快去?」

  「哦。」嚴小希應聲,下意識地站起來,跟在楚天際的身後,走到中央站定。

  心怦怦直跳,說不上興奮還是緊張。

  「喂,小子,你會什麼?」楚天際停住,回身,露出滿口白牙,似乎很隨意地問他。

  「我,什麼都會一點。」偶像的笑容頗具殺傷力,嚴小希傻傻地回答。

  楚天際在心裡笑這愣頭小子吹牛不打草稿,不過在風漸爾的面前,好歹要給他幾分面子。

  「那就來個HeadSpin,倒立旋轉試試吧。」他俯身,雙手撐在地上,輕輕一躍,頭朝下,腳朝上,倒著看嚴小希,「你一分鐘最多能轉多少圈?」

  嚴小希學著他的樣子倒立起來,仔細想了想,訕訕一笑,「我沒試過。」

  楚天際差點保持不住平衡跌下來,手忙腳亂地調整,好不容易穩住,他瞪圓眼睛,像是在看怪物一樣瞅著嚴小希。

  看得出,他還有很多話要問嚴小希。

  「那麼,開始吧。」顯然,風漸爾不給他這個機會,拿出秒錶,開始計時。

  楚天際暫時壓下心中的悶氣,隨著風漸爾的喝聲,他手一收,整個頭頂觸及地板,而後雙手在地板上猛地一轉,整個人就倒著旋轉起來。

  嚴小希不敢怠慢,也照著他的樣子做起來。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耳邊是風漸爾計時的聲音,楚天際在心裡暗暗得意,想他的頭頂功夫是最厲害的,一分鐘大概能轉六十下,基本接近吉尼斯記錄,看那小子怎麼堅持得住。拿這一招出來,私心也是想打擊一下風漸爾,不要老是在他們面前那麼囂張。

  好歹是炫極,不能每次和風漸爾交手都處於下風。

  「十、九、八……三、二、一!」

  時間到!

  楚天際手撐地,一個翻身躍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緩解大鬧缺氧的狀況,扭了扭脖子,轉過頭,想看看嚴小希深受打擊的模樣。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失態地「哇」一聲,他一蹦三尺高,伸出手指,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有沒有搞錯,嚴小希還在轉,而且樣子還樂此不疲,似乎很受用的樣子。

  「他真的沒練過?」楚天際深受打擊,一臉質疑地問風漸爾。

  「千真萬確。沒刻意訓練過,今天托你的福,倒叫我見識了他還有這種潛力。」風漸爾點頭,同時拉住嚴小希的腳,制止他的轉動,蹲下身,湊近他面龐,「小希,可以了。」

  沒有緩衝地突然被拉住,嚴小希遂不及防,重心不穩,斜斜地倒在地上。

  「完了?」嚴小希爬起來,表情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你其實,是偷偷練過的吧?」楚天際抓著嚴小希的手,想要從他嘴裡套出點什麼,以挽回自己最後的一絲顏面。

  被偶像這麼親密抓著,就算是想存心說謊也開不了口,嚴小希撓撓頭,有些靦腆:「以前只是玩過,沒計算過時間。」

  「啪——」鬆手,最後的一點自尊被打擊得片瓦無存。

  「今年的比賽,看來不會太乏味。」許顯東在一邊點點頭,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彷彿所說的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個月,怎麼可能?」楚天際縮在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數,還在哀怨不已。

  「你說的很快就會見面,就是這個意思?」即使心中對嚴小希的爆發力驚訝不已,黃明的臉上,還是一派鎮定,沒有洩漏絲毫的蛛絲馬跡。

  風漸爾笑得高深莫測,「如果他闖關成功的話,我想是的。」

  「風,你太謙虛了。」黃明打量嚴小希,後者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惶恐,低下頭,拉拉自己的衣角,以為有什麼不妥之處,「他很有潛力,假以時日磨煉,如果不出意外,決戰不可避免。」他頓了頓,「況且,你也不會容許意外發生,對不對?」

  風漸爾微笑,答非所問:「你們來得太突然,什麼都沒有安排,時間很緊,我得立刻著手準備明天的舞台秀。這樣吧,我看你們也累了,還是先回酒店休息,養精蓄銳,明天為我們天風學院的同學獻上一場精彩的演出。」

  沒得到風漸爾的回答,反而是間接的逐客令,黃明也不惱,也沒對他的提議表示異議:「也好,你忙你的,我們不打攪了。」說完,他邊向外走,經過嚴小希身邊,他突然停住,問他:「你叫嚴小希?」

  聰明人都嗅得出他和風漸爾之間的劍拔弩張,嚴小希也就當個乖孩子不言不語,沒料到黃明會突然問他,他愣了愣,才輕輕點了點頭。

  「嚴小希……」黃明再默念了一遍,衝他笑了笑,「好,我記住你了。」

  楚天際不甘不願地走在最後,沮喪無比,突然衣服從後面被人拽住,他回頭,見是嚴小希,沒好氣地開口:「幹嗎?」

  「能不能,能不能——」嚴小希有點結巴,但總算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意圖,「請你們給我簽個名?」

  %×※……——楚天際在心裡咕噥,總算見識了什麼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天風學院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

  位於學院正中的體育館燈火通明,臨時抽調的保衛人員嚴陣以待,把守各個入口,只留容單人進出的通道,檢驗學生們的學生證和入場券。

  體育館內,籃球場中搭起了一個超大的舞台。正中懸掛的閃光球緩慢旋轉,發出絢麗變幻的七彩光芒。

  「記得炫極嗎?」

  鼓點之後,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跳上舞台,大聲地問現場觀眾。

  周圍發出無數的尖叫。

  「盡情呼喊吧!」主持人仰高手臂,誇張煽情,「今天,六屆全國街舞大賽得主、全民街舞偶像、又帥又酷舞姿多變的炫極樂隊三人組合來到我們天風,為各位獻上精彩紛呈的表演!讓我們一起吶喊——炫極!」

  他的話音才落,周圍歡呼不斷,一瞬間,幾個反戴鴨舌帽、穿著隨意的身影以敏捷的身手,從三個方位側空翻上舞台,迅速擺好姿勢站定。

  「炫極!炫極!炫極……」

  原本雜亂無序的聲音逐漸統一,變成了一致的呼喊。

  為首的黃明慢慢伸出手,將鴨舌帽轉正,抬頭面對前方的觀眾微微一笑,立刻又有尖叫聲無數。

  一陣勁爆的震撼人心的音樂突然響起,七彩的閃光球快速旋轉起來,站定的三人忽然動作,排成一列,身子又猛地朝不同方向扭曲過去,踩著節奏,跳著激情澎湃的舞姿,盡情地做著各種擺手扭胯的動作,以誇張另類的表達方式,不時「炫」出扣人心弦的高難度動作。他們的舞姿,輕鬆隨意,不但瀟灑漂亮,而且統一。迷離燈光的照耀下,他們閃動著晶瑩的汗珠的年輕面容上,充滿著運動的光彩和健康的氣息。

  「炫極,我愛你們!」

  有女生尖叫,接著是人影撲向舞台邊緣,高度警惕的保衛反應快,一把拉住衝下座位的女生。

  更多的人向下衝,又被更多的保衛攔在警戒線外,舞台周圍被圍得水洩不通,隨著炫極樂隊的表演,現場氣氛一浪高過一浪,尖叫聲、歡呼聲此起彼伏,將體育館沸騰成了一片高溫的熔爐。

  「好誇張……」嚴小希躲在後台,瞧見了外面的盛況,不禁咋舌,「炫極的魅力,還真是無人可擋。」

  「那當然。」挨近他身邊也在向外探頭張望的孫琪接話,「他們的實力,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先不說舞技,看見沒有,他們配合一致的高度默契,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那倒是。」嚴小希收回目光,聳聳肩,承認她說的事實。

  「怎麼樣?有沒有壓力?」孫琪壞壞地笑,「要是你真能進入決賽,對決的擂主,可是他們呢。」

  「盡力而為吧。」嚴小希吁了一口氣,如此回答。忽然聽見外面音樂聲停,掌聲如雷。

  想當然爾,是炫極結束了精彩的演出。接下來,照安排,應該是炫極為幸運舞迷簽名,順便宣傳自己最新的舞蹈大碟。無聊的商業促銷——嚴小希撇撇嘴,反正炫極的簽名他是一個不落地得到了,剩下的時間,還是快快回去苦練,準備不久之後的海選吧。

  正準備溜走,外面那個挺會製造氣氛的主持人又在示意大家安靜,而後說了一句叫他驚愕不已的話——

  「下面,由本校Hip-HopClub的嚴小希同學,為大家傾情演繹!」

  等等,他記得,好像沒有這個環節的。可是,調大了音量的麥克風聲響,原封不動地將這句話傳到了每個角落,即使他存心裝聾,也不大可能掩耳盜鈴。

  他轉向孫琪,對方驚訝的程度不亞於他,顯而易見,她也聽見了。

  「有沒有——搞錯?」他問,從幕布的縫隙瞅見外面的人山人海,下意識地往後縮。

  「不知道……」孫琪莫名其妙,不過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他,「管那麼多幹什麼?這是個機會,剛好訓練你的舞台表現力和應變能力。說不定,是風學長故意安排的呢。」

  他就知道那個笑裡藏刀的傢伙不會善待他。開什麼玩笑,這麼幾千號人,要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上去胡亂Show,不出醜才怪。

  心裡想著,手上行動,有力甩開孫琪的手,身子一轉,就準備落跑。

  「站住!」孫琪眼明手快,及時捏住嚴小希的耳朵,毫不客氣地擰了一個九十度的弧度,痛得嚴小希連連告饒,「十七八歲的小伙,有點勇氣好不好?畏首畏腦的,哪像個男子漢?」

  嚴小希很想說這種逼上梁山的做法根本和男子漢的英雄氣概掛不上號,豈料孫琪抬腿突然朝他後背一踢,就這麼把他踹出了後台,以很不雅觀的姿勢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舞台。

  突如其來的明晃晃的燈光有些刺目,他瞇眼,回頭看,見孫琪偷偷對他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還小聲地提醒他:「加油,琳姐就在舞台邊看你呢。」

  嚴小希一驚,側目偷覷過去,果然見易琳舞在前排就座,面帶微笑地看著有些無措的他。

  丟人丟到家了——他低下頭,在心裡懊喪不已,甚至不知道接下來為他伴舞的曲子究竟是什麼樣的。

  沒有音樂,他又沒有動作,觀眾發出唏噓聲,開始騷動起來。

  孫琪在後台暗暗著急,以嚴小希目前的沮喪的狀態,不說超水平,要他發揮正常都很難。目光一轉,瞥到舞台右方的音控台,靈機一動,貓腰衝過去,嚇了正在調試的音控師一跳。

  「拜託,幫個忙。」孫琪捏了一把冷汗,抓起上面放的一隻麥克風,低聲道,「聲音控制到一定範圍,我想和上面的那個蠢傢伙說說話。」

  音控師還算聰明,點點頭,左手將音格推到一定標尺,示意她可以開始。

  「嚴小希,你不是說你是舞蹈天才嗎?」

  聽到有人低聲跟他說話,嚴小希驀地抬頭,四下張望,發現了目光凶狠,舉著麥克風的孫琪。

  「既然是天才,只要有音樂,你都可以揮灑自如,不是嗎?那你就證明給大家看,你並不需要刻意準備、跟隨音樂才能起舞,你能用心去跳舞,能與音樂融為一體;證明給大家看,你嚴小希,是個天生的舞者!」

  最後一句話,說得嚴小希心房猛地一震,忸怩不安的表情逐漸有了變化,眼神也明亮起來。

  「好了。」孫琪鬆了一口氣,丟下麥克風,對音控師點頭,「可以開始了——哪一張?」

  「小姑娘,你好大的魄力。」音控師微微一笑,拿起一張碟片,眼中儘是對孫琪的讚許。

  不知道怎麼開始的,只覺得音樂很對他的胃口。嚴小希閉眼,調動了渾身所有的感覺細胞,隨著每一個節奏、每一個樂點,演繹自己對音樂獨特理解。

  孫琪說得對,他已經不是單純地在跟著音樂起舞,他是在用自己的心跳舞。

  他的舉止誇張,時而不拘一格的動作,足夠自信,足夠灑脫。明明是隨性扭動身體,自我宣洩,沒什麼規範可言,可是看在旁觀者的眼中,卻彷彿同時看見了兩股不同的力量——一半,是與街舞的親熱;另一半,是與街舞的對抗。

  在狂燃,是戰火,似乎是光與暗的交戰,隨性與認真、灑脫和精緻之間,爭取著最為有利的平衡。

  還有誰不會被這樣的舞蹈迷醉——包括炫極樂隊。

  「我不知道,街舞還可以跳得這麼靈氣逼人。」台下的楚天際望著嚴小希的身影,喃喃出口的話,已是極度的褒賞。

  音樂在上揚到最高處,沒入天際,戛然而止。嚴小希終於睜開眼睛,最後一個停罷動作,和音符配合得分秒不差。

  體育館內,幾千雙眼睛同時盯著舞台上的嚴小希,寂然無聲。

  「啪!」

  第一個掌聲,不知由誰響起,隨後,眾人幡然醒悟,情不自禁地紛紛站起,將最熱烈的掌聲毫不吝嗇地送給了嚴小希。

  「嚴小希!嚴小希!嚴小希……」

  掌聲震天,叫聲狂熱,甚至超過了之前的炫極樂隊。幾個女孩子硬是衝破了防線,將原本打算送給炫極樂隊的鮮花盡數奉獻給了嚴小希。

  嚴小希再舞,在天風學院人氣飆升,無人能及。

  「小希,你好厲害!」站在陽台上的蕭波那望了望下面被舍監阻攔的蔚為壯觀的人群,縮回頭,舉步維艱地在佈滿了鮮花和禮物的寢室裡穿過,走進寢室,衝著倒在床上的嚴小希感慨萬千,「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你的表現,簡直太出色了!」

  不僅是出色,而且是出人意料。開始瞧嚴小希那忸怩的模樣,以為他就要掛掉。沒想到突然之間,像變了個人似的,活力四射,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有這麼棒的一個未來新星和他住在一起,切,還去崇拜什麼炫極?

  見嚴小希一隻手擋在眼前不說話,當他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蕭波那湊近,坐在床邊,興致勃勃地捅他,「你小子該滿足了,出了這麼大風頭,連易琳舞都作為代表向你表示祝賀,有沒有看到無數男生嫉妒的目光?還有哦,我告訴你,我仔細瞅過了,易琳舞看你的時候,臉上滿是讚賞,你小子有機會了。」

  嚴小希沒答話,翻了個身,側對他。

  蕭波那的眼珠子轉了轉,嘿嘿笑了笑,趴過去,扳住嚴小希的肩頭,「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是不是在想,還有風漸爾這個阻礙?」

  「別煩我。」肩膀縮了縮,嚴小希的聲音從枕頭底下模模糊糊傳來。

  「喂,振作一點好不好,你現在是全校女生心目中新一代的性感偶像。」蕭波那用力抽走嚴小希蓋在臉上的枕頭,拍拍他的臉,「我要告訴你的,可是好消息呢。」

  「讓我安靜一會兒好不好?」嚴小希揮手,當趕蒼蠅一樣想將蕭波那在自己耳邊的喋喋不休趕走。

  蕭波那瞪眼,「只怕我告訴你以後,你就冷靜不下來了。」

  發現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嚴小希足夠的重視,不免有些洩氣。不過他從來不是一個藏得住話的人,反正嚴小希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別說兄弟我不夠意思,為了挖到這條信息,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好好好,那你說吧,我洗耳恭聽。」嚴小希認栽,索性等蕭波那說完,也做好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準備。

  「我告訴你……」蕭波那神秘兮兮地湊到嚴小希的耳邊,「風漸爾和易琳舞,沒有拍拖哦。」

  嚴小希的手,從臉上拿開,翻身而起,直盯盯地望著蕭波那。

  「哈哈……」與嚴小希面對面地坐著,蕭波那得意地笑,「放手去追吧,依你現在的超人氣,還有什麼不能手到擒來?」

  嚴小希的表情有些猶豫,看了看蕭波那,欲言又止。

  奇怪了,嚴小希的反應,不似他預料中的欣喜若狂——蕭波那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試探性地問嚴小希:「怎麼了?」

  「我覺得,計劃有些脫軌。」嚴小希盤腿坐著,低下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沒有啊……」蕭波那納悶,開始一一回想,「你順利加入了生活部,與易琳舞見面的機會多了;然後呢,又成了Hip-HopClub的會員,埋伏在風漸爾的身邊,刺探他和易琳舞的關係;嗯,舞蹈技術大大提高,又和心儀的炫極樂隊有了接觸,喏,還得到了他們的簽名;今天,你在學校名聲大噪,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將你奉為白馬王子;現在,我有告訴你易琳舞還名花無主……這麼多好消息,你是一帆風順哪……」

  「不是這個意思。」他越講,嚴小希越覺得煩躁,乾脆打斷他,只覺得心裡面亂糟糟的。

  「小希——」蕭波那覺得事態有些嚴重了,「到了緊要關頭,你想臨陣退縮,或者,玩點欲擒故縱的把戲?」

  想一想,也只有這兩種可能性了。

  「也不是……」嚴小希抬頭,迎上蕭波那狐疑的目光,反正這件事憋在心裡也難受得慌,舔了舔雙唇,他心一橫,「因為,我發現,我現在喜歡的人,是孫琪!」

  那個凶女人?蕭波那的嘴巴張大再張大,忘了自己坐在床邊,往後一退,摔了個四腳朝天。

  乖乖隆個冬,嚴小希,中邪了吧?

 
第8章

  「阿琪,你在等人嗎?」

  舒亢看了一眼頻頻回頭張望的孫琪,好奇地問。

  「啊,沒……」孫琪迅速否認,心裡暗罵嚴小希不守時間。

  「對了。」舒亢停下手中的工作,「嚴小希他這幾天都沒來了呢。」

  「是嗎?」心不在焉,孫琪附和著回答。

  「不過,他那天的表演,還真是精彩,很難叫人相信,他居然只正式學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舒亢把下滑的眼鏡向上托了托,「現在,他可是與風漸爾齊名的校園風雲人物了呢,連我們生活部的小學妹,都在偷偷給他寫情書。」

  「那你也趕快學個一招半式的招蜂引蝶呀。」沒興趣聽這些,孫琪看著舒亢打開電腦光驅,將一張光碟退出來,「好了?」「嗯。」舒亢點頭,「這首《將軍令》,按你的要求,特殊處理過了,適當的地方,融合了現代Hip-Hop風格,爆破點很別具一格,應該能夠適合嚴小希的舞風。」

  孫琪嚇了一大跳,有點心虛地反駁:「誰說是給嚴小希的?」

  舒亢瞧她緊張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阿琪,我們同學加同事一場,你再掩飾,就不像了。現在學校裡除了嚴小希,誰還能用這麼別出心裁的音樂?」

  「真是,舒亢,你好像也被他迷住了,這麼讚美他……」孫琪嘀咕,拿過碟片,放進書包裡面,轉身往外走。

  「阿琪——」舒亢在身後叫她。

  「幹嗎?」孫琪轉身,衝著舒亢做了一個鬼臉,「剛才調侃你,想報復啊?」

  「沒有。」舒亢搖頭,看了她片刻,「阿琪,你對嚴小希,是不是太過關心了?」

  「誰關心他了?」孫琪像是被踩著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反駁,待聽到自己高分貝的聲音,才覺得反應過了頭,乾笑了兩聲,趁著舒亢發愣,她溜出門外,走出學生會大樓,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在流汗。

  為什麼流汗?心虛嗎?

  切,自己又沒幹什麼壞事,心虛什麼?

  孫琪甩甩頭,拋去腦中莫名其妙的想法,大跨步向前走,拐過林陰道,突然發現前面正往第一教學樓走的裊娜身影。

  「琳姐!」她小跑步地上前,與易琳舞並肩走著,笑嘻嘻的,「去自習嗎?」

  「不,我去找漸爾。」易琳舞對她微笑,回答道。

  心底忽然一動,突然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有事要問我?」她忽然沒出聲,易琳舞反過來問她。

  「唉,琳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躊躇了一下,孫琪開口問。

  「問吧。」

  「嗯,你跟風學長,到底有沒有——到底是不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完整,可怕地發現,自己居然是在幫嚴小希投石問路。

  易琳舞停下腳步,轉頭看有些不安的孫琪,「你是想問,我和風漸爾到底有沒有拍拖,是不是男女朋友?」

  「是這個意思……」孫琪大汗淋漓,沒想到平日斯斯文文的易琳舞,居然是個說話不拐彎、直接大膽的豪放中人。

  「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易琳舞還在看她。

  「因為,因為我覺得好奇啊。」急中生智,抓住一個理由,「像琳姐和風學長,郎才女貌,很般配。所以,我想……」

  「不是!」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的話。

  「啊?」孫琪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片刻之後,才小心翼翼地證實,「不是?」

  「我和風漸爾,是好朋友沒錯,但還沒有上升到大家想像的層次。」易琳舞笑著解釋。

  「那,琳姐,你有中意的男孩子嗎?」老天,她想自己肯定瘋了,居然這麼莽撞地打聽人家的隱秘之事。

  易琳舞瞅她,「阿琪,你今天看起來有點奇怪。」

  「我只是建議,只是建議哦……」想叫自己住嘴,偏偏行動背離,鬼使神差地說了下去,「你覺得嚴小希怎麼樣?」

  「嚴小希?」易琳舞的眉頭慢慢鎖起來。

  「對呀,他舞跳得好,為人又熱心,對人也不錯,雖然,嗯,年齡比你小,樣子不算英俊,但現在也是個風靡校園的人物了……」絞盡腦汁來編嚴小希好話,還真傷神。

  瞧她說得很認真的模樣,易琳舞忍不住笑了,「阿琪,我記得他剛入學的時候,你可是三五不時地在痛批他。」

  「人不可貌相,接觸之後,我發現嚴小希,為人其實不壞。」見易琳舞似乎心情很好,打鐵趁熱繼續發問,「如果他追你……」

  「不會的。」易琳舞再次打斷她的話。

  孫琪愣了愣:「你是說他不可能追你?」

  「不。」易琳舞搖頭,「我是說,我根本就不會和嚴小希拍拖。」

  「為什麼?」孫琪覺得自己的腦筋轉不過彎來,「你不喜歡嚴小希?」

  「我喜歡嚴小希,欣賞他,激勵他,但永遠不會愛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易琳舞的笑意淡下去,眼眸逐漸變得深不可測,「我跟他,不是一類人,不會瞭解彼此的需要,差距太遠,真的太遠了……」

  「你是一時衝動,是吧?」蕭波那鍥而不捨地跟著嚴小希走進練舞室,苦苦追問,「你一定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所以把喜歡人的名字說錯了的,對不對?」

  「你很煩哪。」嚴小希脫下外套掛在一旁,伸展腿,劈叉坐在地板上,做熱身練習,沒好氣地白了蕭波那一眼,「我喜歡誰?難道自己不知道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進校的時候,明明,明明是對易琳舞一見鍾情的嘛。」蕭波那咕噥。

  「我承認,對易琳舞,當時確實很驚艷。可是,隨著對她越是瞭解,我對她的感覺,就越是淡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她的生活方式和處世態度,好像和我們格格不入。」嚴小希停下動作,沉思後,回答蕭波那。

  「可是,最後也不至於花落孫琪家吧?」哇靠,移情別戀也就算了,居然還能找出這麼多的理由——蕭波那在心裡面偷偷鄙視。

  「我就是不清楚,所以才煩。」話題又兜轉回來,嚴小希懊惱不已,倒在地板上,呈大字躺著,怎麼也想不通。

  「小希,你會不會是感知上出了點問題?」蕭波那鼓著腮幫想了半天,才得出這麼一個結論,「所以才會顛倒黑白,美醜不分?」

  這個比喻說出來,自己也覺得不太恰當。因為嚴格意義上,孫琪不醜,只不過參照物如果是易琳舞的話,就要大打折扣了。

  「你的猜測很有創意,要是有時間,我會記得去做個測試。」嚴小希爬起來,受不了蕭波那這幾天像個跟屁蟲一樣粘著自己,他自己都還沒整理出個頭緒來,哪有時間給他答疑解惑,「行行好,我要練舞了,給我點私人空間行不行?」

  「可是我還沒問完……」蕭波那在嚴小希的推搡下掙扎,爭取自己的權利。

  「嚴小希,嚴小希,嚴小希……」

  一串叫聲由遠及近傳來,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跑步聲,隨後,門被大力推開,一道人影衝進來,擠進兩個你推我擋的男生之間。

  嚴小希眨眨眼睛,覺得情形有些眼熟,好像他之前硬闖生活部的畫面重演。低頭,見來人的臉龐,不免呻吟了一聲。

  說曹操,曹操到。

  「嚴小希,你過分了,居然失約?」孫琪可不瞭解嚴小希此刻複雜心情,只知道他幾天都沒有到生活部報到和她一起練嚴式舞步,本來是想看看他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他氣定神閒地躺在地上睡大覺,一時氣憤,抓住他的前襟質問。

  「等等,等等,我可以解釋的。」太瞭解孫琪的火爆脾氣,不找個好理由出來,恐怕會被她追問到死。開動腦筋,努力找出個搪塞她,結果發現腦中空空一片,居然想不出隻字片語,情急之下,沖蕭波那使眼色,要他來解圍。

  收到嚴小希的暗示,蕭波那立即明白兄弟有難,需要自己編個合情合理的謊言,「孫學姐,其實,小希這幾天得了流感,怕傳染給你,所以才沒去。」

  說實話,這段時間,他們之間有什麼恩怨,他一概不知。不過,這個理由恰如其分之中又暗含溫情脈脈,如果孫琪能聽懂的話,火氣也該消去大半。

  聽見背後有人說話,孫琪暫且放過嚴小希,回頭看去,見是蕭波那,居然有點意外,「你也在這裡啊?」

  蕭波那差點暈倒——敢情他一個大活人在這裡站了半天,孫琪居然視而不見。

  「病了?」沒理會一臉哀怨搖搖欲墜的蕭波那,孫琪只記住了他話中提供的一條可用信息,再仔細打量嚴小希,發現他兩個黑眼眶,雙目無神,看她的樣子近乎呆呆的,「什麼時候病的?」

  「就是上次表演之後,大概著涼了。」都說到這份上,不硬著頭皮往下編,怎麼自圓其說?

  說者胡謅,聽者有意,孫琪突然聯想到一件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嚴小希,「是不是琳姐跟你說過什麼了?」

  不是沒可能,如果嚴小希上次乘著風頭大膽示愛,琳姐斷然拒絕,失戀的打擊,確實能造就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想到,嚴小希和蕭波那的反應比她更緊張,居然異口同聲地發問。

  孫琪瞧緊張的兩個人,開始有點奇怪,不過片刻之後也想通了——男生的自尊心本來就比較強,就算再瀟灑,也不願意被別人知道自己的求愛情事。

  一時間,三個人各自揣摩彼此的心思。

  「其實也沒什麼了。」孫琪伸手捶捶嚴小希的胸膛,大笑起來,深知大戰前夕不能潰了軍心的道理,「琳姐她跟我說,現在像你這樣有上進心的男孩子很不多見了,好好努力,奮發向上,爭取拿個第一回來,哈哈,哈哈哈……」

  就差沒說光宗耀祖了,應該可以鼓舞嚴小希的鬥志吧?

  「是嗎?哈哈,哈哈哈……」見孫琪笑得很是歡暢,應該不曉得他的心思,嚴小希神經鬆弛下來,也跟著大笑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心懷鬼胎、神經質地笑著,全然不顧笑聲在旁人聽來有多奇怪。

  蕭波那自認為還比較正常,對面前兩個不知到底在笑什麼,半天停不下來的人莫可奈何,只能摀住了耳朵,不聽為淨。

  好辦天,笑聲終於停下來,蕭波那才送了鬆手——

  「流感最近很流行啊,小心點為妙。」

  「對啊,我也是鼻涕眼淚流了幾天,好不容易才有了練舞的力氣。」

  「應該不要緊了吧,那我們還是照說定的排練嚴式舞步?」

  「對對對,要加緊,把耽擱的時間全補回來。」

  「那就明天開始吧,下課以後,老地方,哈哈……」

  「沒問題,不見不散,認真練,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蕭波那放棄,莫可奈何地重新捂上耳朵,隔絕魔音貫耳的白癡笑聲。

  本報訊:十一月十一日,在大學生稱為「光棍節」的日子,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海選正式拉開帷幕。八大賽區海選現場,人滿為患,比賽場外,排著長龍一般的隊伍,中午時分,為爭取寶貴的時間,很多選手自帶乾糧,就地進餐。

  據主辦方介紹,本屆街舞大賽,規模、人數、水平均超過了歷屆比賽,評委團更是由業界資深人士組成,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提供給全國街舞愛好者的施展平台將更為寬廣。

  …………

  (《大眾新聞報》記者葉利)

  「各位觀眾,現在是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海選第二天,本台記者卓新文在明洲賽區為您作現場報道。」高高瘦瘦的記者拿著話筒對著攝像機滔滔不絕,「觀眾朋友們,海選已過去一天,根據本台獲得的最新消息,昨日的海選四百人中入圍初賽的十人,2.5%的幾率,可見競爭是多麼的殘酷。現在是下午一點五十七分,歷經五個小時,比賽場地外,依然是長長的等候隊伍……」

  攝像機的鏡頭移了個角度,定格在比賽場外拿著牌號的選手身上。

  「充滿理想和對未來的幻想,我們的選手有什麼樣的想法呢?現在請跟隨我們的鏡頭,我將隨機抽選幾名選手,現場採訪他們的感受。」

  鏡頭跟在他身後,隨他走近那一隊長龍。

  逮到一個傢伙,話筒湊上去,卓新文笑瞇瞇地問:「這位選手如何看待街舞比賽?」

  「那個,那個……」被抓住的不幸鬼嚥了嚥口水,「街舞能陶冶性情,街舞能愉悅身心,街舞體現了時代的特色,體現了年輕人渴望自由的解放。我想通過這次街舞比賽,能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不斷改造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

  話筒被抽了回來,卓新文抖了抖面皮,「這位選手大概是學政治的,很幽默。現在,我們再來看看,啊,這位,你有什麼看法?」

  紮著方巾的前衛男孩一把搶過話筒,連珠炮地發話:「如果我通過海選有幸進入初賽一路過關斬將衝入決賽還得了冠軍,我首先要感謝我的父母,我的老師、我的同學;其次,我要感謝本次大賽的承辦方、贊助商、評為團;還有可愛的支持我的觀眾們——喂,鏡頭靠近一點——還有你,是娛記吧?將來我會優先考慮你的採訪——哎——喲!」

  鏡頭一陣搖晃,好一會兒,才穩定下來,只見突然到了隊伍的中部,我們可愛的卓新文記者扣子散開一顆,努力控制自己的喘息聲:「謝謝、剛才兩位選手,現在,我、我再找一位——」

  「小希小希,明日之星……」

  「天風嚴小希,時代最強音!」

  ……

  旁邊一路女孩子的尖叫引起卓新文的注意,眼角餘光一掃,瞄到後方幾米處瞬間縮進隊伍的半邊身子,示意攝影師跟他上,走到那個躲閃不及的十七八歲的男生面前,「請問——」

  「嚴小希,數第一;嚴小希,拿冠軍!」

  一浪高過一浪的熱情呼喊,已經不需要他再去證實什麼,期待地將話筒遞到男生的嘴邊,「嚴小希同學,你有信心在海選中脫穎而出嗎?」

  躲不掉,嚴小希只好配合,「有!」

  「哦,你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嚴小希撓撓頭,而後開口道:「因為我跳得很好啊。」

  卓新文愣了一下,隨即迅速一笑,掩飾自己的尷尬,「這位同學對自己可是極度自信,我們來聽聽他是參加哪一個項目?」

  嚴小希回答:「Hip-Hop,舞蹈型街舞。」

  「那可是綜合性很強的項目。」娛記繼續引導啟發,「嚴小同學對Hip-Hop有什麼理解?」

  「理解?」嚴小希皺了皺眉頭,好像在認真思考。

  「對。」繞來繞去,這是重點問題,娛記的話筒,不自覺地快要觸到嚴小希的嘴唇。

  「沒研究過。」嚴小希搖頭,「我一向是想到哪裡,就跳到哪裡。」

  參加這麼重要的比賽,也能邊想邊跳?可憐的娛記幾乎要抓狂,基本感覺自己已根本無法與當代的年輕人溝通,最後咬牙收回話筒,有氣無力地作泣血報道:「以上就是本台對選手的採訪,從他們的言談中,我們可以看出——嗯,如今年輕新潮一代後現代想法。感謝各位收看,明天同一時間,請繼續關注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特別報道。」

  畫面切換,變為廣告。

  ???

  天風學院的食堂內,早就笑聲不止,人仰馬翻,連掌勺打飯的胖師傅也樂不可支,一抖一抖,浪費了大勺米飯濺在地上。

  「嚴小希,I服了U。」

  有人拿著湯匙當麥克風叫,結果又是笑聲連連。

  「卓新文的『鐵齒銅牙』美譽算是毀於一旦了。這個嚴小希,好好挖掘一下,說不定可以叫狗仔隊吐血身亡,對各路明星來說,是大大的福音。」老四笑完,目光從電視上收回,瞅了一眼旁邊很鎮定很優雅很紳士地吃飯的風漸爾,沒事人似的,「風老大,嚴小希,真的沒問題嗎?」

  風漸爾喝了一口湯,抬眼看老四,「你沒看見他自信十足的樣子嗎?」

  「可是——」老四躊躇了一下,沒想到素來謹慎的風漸爾就因為嚴小希的一句話,就這麼放心。

  「你以為我不緊張?」顯然知道他要說什麼,風漸爾挑眉,「可是緊張有什麼用?上台表演的是他,不是我們。」抽出一張餐巾紙拭嘴,他拍拍老四的肩膀,「嚴小希的天分夠好,反應夠靈,應變能力也不錯,更重要的是,他的臉皮比城牆還厚——我的經濟學老師告訴我,市場推銷中,一般厚臉皮又懂得善變的人容易成功。推而廣之,如果嚴小希是在出賣他的舞技,他有這麼得天獨厚的優勢,同等情況下,入圍的幾率,應該比其他人要大得多。」

  風漸爾的經濟二元分析理論成功了,五天的激烈角逐後,嚴小希是明洲賽區海選出的五十名初賽人選之一。

  評選團對他的評價是:舞風獨特,另闢蹊徑,不拘一格。

  當天報紙上列出的熱門人選,嚴小希高居榜首;電視台滾動播放的海選選手舞蹈的畫面,不斷定格在嚴小希放大的鏡頭上。

  「乾杯!」

  學校後的燒烤攤上,嚴小希、蕭波那、孫琪高聲叫喊,舉起酒杯,用力碰撞,激得啤酒從杯口蕩出來,濺在三個人的臉上。

  「小希,恭喜你,成功進入初賽!」蕭波那笑嘻嘻的,將啤酒一飲而盡,歪歪斜斜地坐下,頭搖得像波浪鼓,「不行了,不行了,頭暈了,最後一杯。」

  「瞧你這麼大個,中看不中用。」孫琪的臉頰微有紅暈,吃吃笑指著蕭波那。

  「孫學姐,別亂形容。」蕭波那不服氣地將她指著自己的手轉了個彎,「照你的意思,小希是中用不中看了?」

  「呸!」孫琪啐了他一口,一隻手指在嚴小希面前晃來晃去,「小希,是中看、中用。」

  幾瓶啤酒下肚,嚴小希雖然頭暈暈的,好歹聽見了孫琪對自己的讚美,頭腦一發熱,豪爽地又開了一瓶啤酒咕嚕嚕地灌下去。

  「行了行了!」喝了一半,孫琪奪過酒瓶重重一放,玉手一揮,大有指點江山的氣勢,「我們不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現在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勝利的曙光微現,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蕭波那聽得一愣一愣的,「你是孫國父還是毛主席?」

  孫琪順手拿起一隻串燒烤用的竹籤戳他的手,「我是你的孫大姐!」

  「啊……」蕭波那大叫著朝一邊躲。

  「結賬!」嚴小希的手在鬆鬆垮垮的滑板褲兜裡摸索,掏出一張百元大鈔,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準備走人,剛走到門口,就被老闆攔住。

  「這張新錢是我剛從提款機取出來的,你可不要誣陷說是假鈔。」嚴小希想自己真是醉了,連父母耳提面命的節儉美德都拋到一邊,好好的偉人頭,愣是貢獻給了幾盤致癌物質。

  「不是的……」老闆將錢還給嚴小希,豎起大拇指,樂呵呵地開口:「小伙子,我在電視上看你跳舞了,不錯不錯,我們全家可是你的忠實支持者,這一頓,當我請客!」

  哇靠,原來當偶像還可以白吃白喝,真夠划算的哪。


第9章

  三人行,搖搖晃晃走到女生宿舍樓,趁著酒性,在宿舍管理員的罵罵咧咧中,旁若無人地硬是敲開了大門。

  「行了行了,你們回去吧。」孫琪有模有樣地跟嚴小希和蕭波那來了個告別握手,趁著管理員還沒有發火,從開了一條縫的門裡擠進去。

  嚴小希暈乎乎地跟著走了兩步,大門「砰」地在他面前關上,他就這麼直挺挺地撞上去,鼻子好酸。

  「看看幾點了,你還要跟著進女生宿舍?」隔著一塊玻璃,宿舍管理員吹鬍子瞪眼,像是唾棄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

  「小希,不急的,總有一天,你能穿過封鎖線,到達光輝的頂點。」蕭波那勾著嚴小希的脖子開始往回走,還很仗義地鼓勵,「不過我始終認為,如果站在頂點上的人是易琳舞,結局會更美好。」

  「現實和理想是有一定差距的。」嚴小希摸摸自己的鼻子,還好,沒少什麼,「想當年,我還想有誰喜歡孫琪這個凶婆娘。」

  「我聽見了,你說孫琪的壞話。」蕭波那伸出一隻手點嚴小希,得意捉住了他的把柄,「還——想當年,你這大學四分之一的時光還沒混夠呢。」

  「時間短,變數大,時光飛逝,度日如年。」嚴小希打下他的手,笑嘻嘻地說。

  「是是是……」蕭波那搖頭晃腦,「你當初想的就是吃喝打諢玩樂四年,沒想到現在天降大任一躍成為未來之星被人追捧,基本無處隱藏……」

  「你挖苦我?」嚴小希一個左勾拳,給了蕭波那小腹一下。蕭波那跳起來,掙脫他,大笑著一個人往前跑。

  「是兄弟的就給我站住!」嚴小希耀武揚威,沖蕭波那的背影揮舞拳頭。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要用錢買,手足免費使用。」蕭波那腳下不停,不忘回頭對嚴小希作鬼臉,「我還記得有手足相殘這句成語!」

  幸災樂禍,只顧發表自己的觀點,走路不看路的後果是被地面上不知何處多出來的大坑陷害,身形一踉蹌,跌跌撞撞地翻身落入旁邊的花壇中。

  嚴小希愣了一下,然後爆笑出聲,趕過去,撥開兩旁的花叢,瞧倒在中間的蕭波那,「看見了沒有?多行不義必自斃。」

  蕭波那不答話,躺在地上,半睜半閉著眼咕噥:「這兒質地不錯……」

  見他打了個哈欠,一副準備就地長眠不醒的模樣,嚴小希提腳踹他,「喂,著火了!」

  「少來……」蕭波那翻身,拿個脊背對他。

  「好你小子——」嚴小希正準備使出陰狠手段對付不聽話的小子,耳尖地聽到有細微的聲響,暫停捉弄蕭波那的打算,他抬頭,勉強撐開也在打架的眼皮,四下看去,細細辨認,發現斷斷續續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酒精加幻想,添加校園鬼故事催化劑,發酵之後,他腦海中自動出現白衣黑髮的貞子形象,忍不住冷汗涔涔,忙俯下身子,趴在蕭波那的身邊,「喂,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沒人回答,嚴小希偏頭一看,入目的是流了一片的口水。

  這頭豬,居然摔跤都可以摔得睡著過去。

  本來還覺得兩個人合力抵禦鬼氣的想法被蕭波那的呼嚕吹散,頓時覺得自己處於一片恐怖之中。

  嚴小希猶豫了一下,再微微抬頭,露出眼睛看過去,這一次,聲音更大了些,似乎就在那棵香樟樹後面。

  人就是這樣一種心態,對不知名的東西,越是害怕越是想看。於是,嚴小希鬼使神差地站起來,躡手躡腳地向那棵在他眼中看來有些詭異的香樟樹走去。

  越接近,越聽得清楚,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語,類似空白磁帶播放的聲音。

  記得很清楚,結束飯局的時間是凌晨1點鐘,送孫琪到寢食是1點30分,也就是說,現在至少接近2點,還有誰,這麼有雅興上演午夜驚魂記?

  還有五步、四步、三步……

  「誰?」

  一聲短促問話,驚得嚴小希的頭髮發麻,要不是雙腿很不爭氣地發軟,他幾乎要奪路而逃。

  樹背後,慢慢探出一張臉,依稀辨認出了樣子,嚴小希腦中的弦「啪嗒」一聲斷掉,而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等到嚇飛的膽子好不容易回來,他才質問那個將自己嚇得不輕的傢伙:「你有夢遊的癖好嗎?」

  雖然知道用這麼沒好氣的口吻發話很沒有禮貌,但就是忍不住想替自己先前受到的驚嚇討回公道。

  「嚴小希,是你?」樹後的人站起來,走到嚴小希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慘白著臉有些狼狽的他,原來是風漸爾。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吧?」神經一鬆弛,酒精又在發揮作用,嚴小希用力甩了甩頭。

  瞧他的模樣,風漸爾傾身向前,深吸了一口氣,皺起眉頭,「你喝酒了?」

  「不要告訴我連喝酒也限制了吧?」嚴小希誇張地叫道,「今天高興,朋友給我慶功,總不能不賞面啊。」

  「現在還不是你高興的時候。」風漸爾如是說。

  「我知道,目標是決賽嘛。」嚴小希立刻乖乖地點頭,「但是每一次的進步也需要一定的鼓勵,俗話說,保持愉快的身心是取得成功的必要條件之一。」

  風漸爾瞧著拍著胸脯大言不慚的他,「你似乎不像當初那麼討厭我了。」

  因為我喜歡的對象不同了——嚴小希在心裡默念。不過想想也真虧,原來風漸爾不是易琳舞的男朋友,自己當初還白吃了半缸子醋。

  「沒事早點休息,繼續練習提高舞技,要想奪冠,路還長著的呢。」聽風漸爾的口氣,似乎想結束話題,不打算再追問下去。

  「喂!」見風漸爾準備走,嚴小希反而猶豫了,想了想,終於抵不住好奇心,「你在幹什麼?練舞嗎?」

  話出口,才發現自己簡直就八婆,居然粘著人家不放地刨根究底。

  見風漸爾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嚴小希有點尷尬,連忙改口:「嗯,其實我是隨便問問的……」

  人是醉了沒錯,意識還是有那麼一點清醒,曉得風漸爾不能隨便招惹。

  「沒關係。」風漸爾低頭,嚴小希這才發現,他的腳邊,居然有一台老式的錄音機。

  媽媽咪,這種古董貨,市面上都找不到了哪。

  「我習慣將自己的一些想法錄下來。」風漸爾拿過錄音機,在嚴小希身邊坐下,取出裡面的磁帶,對他說道。

  時代在進步,科技這麼發達,電器產品層出不窮,還需要這玩意兒錄音——嚴小希在心中納悶。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風漸爾笑了笑,擺弄這手心裡的磁帶,「這錄音機,是位朋友送給我的,很珍貴。我習慣在自己不開心的時候對著它說話,就像是對我那位朋友說話一樣。」

  「是女朋友?」嚴小希脫口而出。

  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從風漸爾的臉上閃過,他搖頭,「不,不算。」

  咦,蝦米?他說「不算」,而不說「不是」。其中有內幕,他想支起耳朵好好挖掘一下,怎奈瞌睡蟲很不會看時間地趁虛而入。

  「你也許不會明白,當你將沉甸甸的心事都裝進這一盤盤小小的磁帶後,其實是對心情很好的釋放。我不習慣能夠隨意抹去和清零沒有實體存儲的機器,那不自然。每一個人最真實的想法,只存在他說話的那一瞬間,錯過了,就失真了。嚴小希,你懂嗎?」

  「我懂。」完了,哈欠連連,嚴小希耷拉著眼皮,幾乎要靠在風漸爾的身上。

  「你懂?」當嚴小希在敷衍自己,風漸爾不信,「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方式收集自己的心情日記,你又怎麼會瞭解?」

  睡夢正式降臨,風漸爾的話已經模模糊糊聽不大真切,頭終於落到學校白馬王子的肩上,嚴小希咕噥著掙扎出最後一句話:「說不定是你期待某一天,有人能夠聽到你說的每一句話,瞭解你的心情……」

  心底不經意地微微一顫,風漸爾側臉,看著趴在自己肩膀上入睡的嚴小希,短暫錯愕過後,表情恢復正常,低頭看手心間的磁帶,喃喃開口:「我的心情,真的是這樣嗎……」

  明洲賽區的預賽,實行逐級淘汰制,分組進行,50名選手中,保留前3名。

  這是一場時間和耐力戰,考驗的不僅是選手的舞技,還有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

  第一場,50進30;

  第二場,30進15;

  第三場,15進10;

  第四場,10進3;

  耗時兩個月,重重闖關的10名選手最終將在舞台上一決高下,爭奪全國半決賽的入場券。

  預賽選拔的最後一場,觀眾席座無虛席。外面是寒冷冬天,裡面的溫度,因為大家的熱情,硬是竄升不少,感覺倒像是初夏的季節。

  「七號選手,嚴小希……」

  舞台上,主持人剛報出名字,就被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蓋過了聲音。

  「嚴小希要出場了,要出場了!」

  「我猜嚴小希肯定進前三,他的舞,跳得真帥!」

  「就是,媒體上預測的前三,他可是排在第一的熱門人選。」

  看後面三個一邊尖叫、一邊見縫插針議論的興奮女孩,你一言我一句地把嚴小希鼓吹上了天,全聽在了前面坐著的孫琪的耳中。她不自覺地撇撇嘴,感慨嚴小希那小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僅得到了學校女生的狂熱追捧起,還有校外女孩的癡心無數。

  朝自己的斜後方撇過去,後面舉著橫幅狂喊「我們支持你」的正是天風學院部分女生組成的「嚴小希後援團」,自從預選賽開始,她們風雨無阻,只要嚴小希一出場,她們就不斷喊著他的名字大叫拉票口號。

  果然很有敬業精神。

  隨後,就見嚴小希一路「溜」進舞台,腳下沒有冰鞋卻像是在冰上行走。他眨眨眼睛,調皮地對台下的觀眾招手,忽然兩手一抖,形似波浪一般扭動,無中生有,手法極快,前排的人,幾乎將他看作三頭六臂。

  今天又換了另外一種風格,簡單中有婉約,固定中有變幻,像水紋逐波變化,逐漸形成一朵悄然盛開的璀璨蓮花。

  跳得太過玄妙,連孫琪也不自覺地形成一種錯覺——這個嚴小希,一定是精靈投胎的吧?否則,怎麼可能在千篇一律之中跳出這麼有特色的舞蹈?

  正在驚歎,忽然發現身邊的蕭波那無精打采的樣子,不免有些意外,一向活寶的他,怎麼一下子就沒了活力。

  「喂!」在巨大的勁爆音樂聲中,孫琪提高聲音,「小希跳得不好嗎?」

  蕭波那懶懶地抬頭,居然一臉愁眉苦臉,偏偏說出來的話,和他的臉色不成正比,「好,跳得好極了。」

  孫琪奇怪了,「既然好,你那是什麼表情?」

  蕭波那的臉垮得更厲害,「就是因為跳得太好,他和風漸爾——哎,算了,不說了。」

  瞧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樣,孫琪哪有那麼容易那麼善罷甘休,冷哼了兩聲,「好,你不跟我說,我就告訴嚴小希你在背後放冷箭。」

  「別——」離間計謀,果然奸詐,但歷代的前車之鑒已經證明,此計的成功率異常之高,蕭波那立即投降,左右看了看發現大家都沉浸在嚴小希的舞蹈中,於是悄悄對孫琪開口:「我覺得,小希和風漸爾之間的關係不正常。」

  孫琪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瞪著他看,「這種事,你可不要信口胡謅。」

  「姑奶奶,你小聲一點行不行,惟恐大家不知道啊?」蕭波那使勁跟她比劃,「那天晚上喝醉了,不知道倒在什麼地方睡著,結果醒來一看,小希不見了,我迷迷糊糊爬起來找,結果發現,他和風漸爾肩並肩地很親暱地坐在一起,而且還——」說到這兒,起了雞皮疙瘩,蕭波那揉了揉手臂,「還把頭放在風漸爾肩上,而風漸爾,用一種很那個的眼光在看他。」

  可憐的小希啊,一定是受不了自己的愛情口味突然轉變,一時間受不了刺激,所以才、才、才——嗚嗚……

  眾望所歸,嚴小希晉級成功。

  沒有第一次的歡天喜地,這一次,他很平靜,而且為了躲避媒體和眾位粉絲的圍追堵截,他名正言順地躲進生活部的辦公室,與孫琪繼續切磋他們的嚴氏舞步。

  此刻,電腦裡播放著那張孫琪拜託舒亢製作的曲子,嚴小希坐在桌子旁邊,拿著筆,隨著音樂不斷打拍子,時不時地在小本子上記下點什麼。

  「我覺得,這裡的拍子應該在延長一些,便於動作轉換;還有,這個Poping點太突然,也需要改……」興致勃勃地說自己的感受,無意間一瞥,發現孫琪托腮坐在窗邊似乎根本沒有在聽他講話。

  「孫琪?」他試探性地小聲叫她,結果她還是沒有反應。眼珠轉了轉,悄悄走到她的身後,冷不丁地大喝一聲:「搶劫!」「搶你個頭!」

  「這麼大力幹什麼?」嚴小希抱怨,假打的後果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記,這才發現,女生原來真的可以一心二用。

  「小希,你最近是不是很緊張?」孫琪又丟過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沒有啊,我能吃能睡還能忍受騷擾,事實證明,精力有勝於從前。」嚴小希反證,表示自己沒有被任何事困擾。

  「你會不會,因為想奪冠,所以給自己的壓力很大……」孫琪繼續給他作分析。

  「你今天很奇怪耶。」嚴小希莫名其妙,「好像我不正常就不對勁似的。」

  「但是,你跟風漸爾——」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孫琪連忙住口,想起蕭波那的形容,想來還是不要刺激他比較好。

  「風漸爾?」不提還沒注意,既然都點到這裡,他求知的好奇心促使他要明白一件事,「對了,我正要向你打聽他的事。」「你真的——」

  「我問你,風漸爾有沒有,嗯,比較親密的異性朋友?」嚴小希抓重點,直截了當,節約時間。

  孫琪倒吸了一口冷氣,「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在聽到嚴小希的話後感覺方寸大亂,反正心裡就是不怎麼舒服。

  「因為,那天晚上,我和風漸爾兩個人——」剛說到這裡,發現孫琪又吸了一口氣,「你很冷嗎?」見孫琪搖了搖頭,他接著將那天晚上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末了,他看孫琪,「你說,他口中那個『不算』女朋友的女的,會不會是他暗戀的對象?」

  聽他講了前半段的經過,孫琪鬆了一口氣,總算弄清楚蕭波那所言是一場誤會,也幸好自己沒有挑明出來說,否則尷尬可不是一言兩語就能化解;至於後半段,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風學長會暗戀別人?搞錯了吧?他那種條件,女生排著任他挑才對。」

  「那也不一定。」嚴小希自言自語,忽然又看孫琪,「那你呢,他要是挑你,你願意嗎?」

  有點忐忑不安哪,想聽聽,她的回答。

  「不!」孫琪想也不想,當即回答,又忽然噤聲,偷偷看了一眼嚴小希。

  「為什麼?」嚴小希追問,「他條件那麼好,你為什麼不願意?」

  孫琪小小的一瞥,他可是沒放過,那種眼神,應該是,對他有點小小的意思吧?心裡樂翻了天,嘴上還要得理不饒人。

  「關你什麼事?」孫琪跳起來跺腳,啐了他一口,扭了個身子就跑掉。

  孫琪沒看見,嚴小希立在原地傻傻地笑。

  照孫琪的反應,他應該大有機會吧?

  歲末年初再到盛夏,最最火熱的話題是全國街舞大賽的進展情況;而天風學院乃至整個明洲,最最熱門的話題是嚴小希。

  嚴小希進了全國半決賽……

  嚴小希在半數沖關中順利晉級……

  嚴小希以短信支持率最高票數挺進全國決賽……

  嚴小希入圍全國總決賽前十名……

  嚴小希擊敗七強決戰三甲級……

  成功像是一條坦蕩的大道在鋪在嚴小希面前,暢通無阻。大街上貼著他比賽的海報,商家賣著印有他頭像的T恤,廣場的大顯示屏滾動播放他的精彩舞蹈……

  嚴小希成了一種現象一種精神一種時尚。

  一輛房車緩緩從寧靜的校園穿過,從天風學院內駛出,後座左方的人,微微歎了一口氣。

  「怎麼了?」本坐在右邊閉目養神的風漸爾聽見歎息聲,轉過頭,對面的車窗,清晰映出了易琳舞專注瞅著窗外的模樣。

  「我有犯罪感。」學院外的一處商廈,張貼著嚴小希在預賽時的精彩舞蹈,一舉一動,盡顯隨性美感。易琳舞盯著海報上嚴小希灑脫的笑容,「我開始有點懷疑,這樣做的目的,對他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小舞,你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之人。」風漸爾懶懶地別過臉,沉聲道,「我和嚴小希之間,是利益關係,談不上利用了他。」

  易琳舞轉過臉來,直視他,「包括你執意要打垮炫極的真實目的?」

  風漸爾神色變了變,避開易琳舞的目光,「我不需要告訴他。倒是你,怎麼突然為他鳴冤起來?」

  在親眼目睹易琳舞十歲那年以極其殘忍的方式面不改色地解剖了一隻青蛙,他就不會再如別人一樣被她天生的清純面孔所蒙蔽。

  易琳舞低頭,長長的黑髮就勢遮住了她半個面容。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在手心畫著圈,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因為我覺得,他跟我們,不是同一種人。」

  低低的聲音飄入耳,他知道答案,卻不願意回答,感覺車停了下來,大概是遇到紅燈,他轉頭對著窗外——

  他驀地睜大眼睛,呼吸猛地急促起來,定定地注視對面,直到車身微微震動,車又開始前進,他才忽然反應過來,大叫了一聲——

  「停車!」

  推開車門,幾乎是衝出車外,踉蹌著站定,倉促地左右觀望。

  身後堵住了無數的車輛,喇叭聲長鳴,為他的當眾堵道甚為不滿。

  「漸爾!」易琳舞從另一側車門走出來,提醒他,「我們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風漸爾點了點頭,再環視了一圈,這才心神不寧地坐回車中。

  「有事?」易琳舞心思敏銳地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沒事。」風漸爾搖搖頭,對易琳舞勉強笑了笑,吩咐司機,「開車!」

  心思有點亂,為著方才不經意間看見的人影——

  他居然看見了那個人,是幻覺嗎?


第10章

  今年似乎是嚴小希的好運年,連全國總決賽都定在明洲廣場進行。

  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換言之,就是今晚天公作美,自然明月朗照;區域優勢明顯,主場作戰;還有,就是嚴小希強大的明洲後援團,為他吶喊助威。

  「……各位觀眾朋友,經過我們專業評選團和場外觀眾的短信投票,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來臨了!」

  十名參加總決賽的選手表演完畢後,主持人高舉手中的一個信封走上舞台,上揚的語調,無一不在提醒觀眾,第六屆全國街舞比賽總決賽的前三甲已經誕生。

  現場一下子沸騰了。

  「我聽見你們的聲音了哦,現在,大家的呼喊再熱烈一聲,我就要揭曉最終結果了!」

  下一秒,無數的聲音,呼喊的是一個名字——

  「嚴小希,嚴小希,嚴小希……」

  封口在萬眾矚目中慢慢地被主持人拆開,他抬眼看了看瞬間鴉雀無聲的台下,緩緩開口,一字一頓道:「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舞蹈類第一名的是——嚴小希!」

  一石激起千層浪,前一刻還靜寂的比賽現場,又開始沸騰,以至於掩蓋了話筒的聲音,聽不到主持人下面宣佈的名字。

  「關鍵時刻快到了。」作為特邀嘉賓,風漸爾坐在第一排,喃喃自語,細胞忽然興奮起來,手心居然有密密的汗水。

  「Ok!」好不容易安撫了大家的情緒,主持人費力地吐了一口氣,堆砌滿面笑容,非常專業地繼續主持,「大家都知道,每年的全國街舞大賽,取得第一的成績,並不意味著能獲得冠軍。因為我們的選手,還要與上一屆的冠軍打擂,能夠擊敗上屆擂主,才能獲得冠軍的榮譽!」

  歡呼聲四起,激動的氣氛高漲。

  「好,看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主持人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而後大聲地說道:「歡迎我們的炫極樂隊,五屆街舞大賽的總冠軍!」

  招牌的出場,招牌的穿著,招牌的笑容——正是炫極樂隊的成員。

  呼聲,喊聲,以及四下的明顯的相機閃光——昭示著炫極的偶像程度。

  「感謝大家的熱情!」差點被閃光燈給閃花眼,主持人半閉著眼,後悔沒學炫極人人戴個墨鏡擋擋光。果然是經驗多了,有備無患哪,「下面,請我們新鮮出爐的狀元嚴小希出場!」

  嚴小希小跑出場,站在主持人的右方。

  又是呼聲,喊聲,以及持續的閃光燈——主持人幾乎要奪路而逃,去醫院拯救自己尚未失明的眼睛。

  幸好,還有一定的職業操守,所以勉強紮穩了腳步,側過身,將傷害降低到最小程度,這才將話筒遞到站在左側的炫極樂隊的黃明面前:「黃明,自第一屆街舞大賽奪冠後,你們固守了四屆擂主地位,無人撼動。今天,你們最想說得是什麼?」

  「喂,小子,又見面了。」趁著主持人和黃明說話,站在嚴小希左邊的楚天際悄悄對嚴小希發話。

  「是呀,吃飯了嗎?」嚴小希敷衍地回答,一雙眼睛忙著在耀眼燈光下搜尋想找的人,直到看到了坐在易琳舞身邊的孫琪,他才放下心來,不忘丟去一個眼神,意思是問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臭美!孫琪撇撇嘴,很不給面子地回了一個白眼,不過,下一個動作,是舉起手,給他比了一個勝利的「V」字。

  嚴小希莫名其妙地笑了——至少,其他的人看起來,是這種感覺。

  「你耍我?」見他愛理不理的模樣,還盡說些沒頭腦的話,楚天際咬牙。

  「哦……」嚴小希轉頭,這才發現了楚天際,點點頭,算是對他的回答,「你也在啊?」

  楚天際幾乎吐血,差點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壞自己的偶像形象。

  「非常高興來到明洲。」黃明接過主持人手中的話筒,向台下的觀眾們揮了揮手,帥氣的動作,成功掀起了有一次尖叫高潮。「炫極樂隊的存在,是因為大家的喜愛和支持,我們將竭盡所能,奉獻最好的一面給大家,謝謝你們!」

  「好的。」主持人拿回話筒,又問嚴小希,「你即將與炫極樂隊同台打擂,有沒有壓力?」

  「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拿冠軍!」嚴小希很不謙遜地振臂一呼,差點打到主持人的鼻子。

  可能是沒見過選手這麼直言不諱宣佈自己野心的方式,主持人目瞪口呆——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長話短說,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那好,下面,我們就要正式開始——」忽然瞥到一旁工作人員在對他打手勢,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之前,我們先欣賞一段精彩的拉拉操表演,然後進行我們的擂台大賽!」

  斜看過去,注意到帷幕邊站立的工作人員神色不對勁,風漸爾皺起眉頭。

  富有節奏感的音樂響起,主持人隨炫極樂隊和嚴小希退場,悄悄喚住嚴小希,一起走到音控後台,「怎麼回事?」

  「有點問題。」音控師滿頭大汗,面前擺著一堆凌亂的光碟,「嚴小希參賽的碟片,不見了。」

  「什麼?」嚴小希驚呼,「會不會放錯位置了?」

  「不可能。」音控師的頭搖得像波浪鼓,「我都是按順序整理好了,再說了,你先前比賽的碟片都還在,偏偏少了準備打擂的那一張。」

  「你肯定?」

  突然響起的聲音陰沉得可怕,嚴小希回頭,有些驚訝,「你怎麼進來了?」

  風漸爾不理他,逕直走到音控台前,在凌亂的碟片中翻了一遍,果然沒有嚴小希的參賽光碟。

  「怎麼會這樣?」隨風漸爾進來的易琳舞立在他身後,盡力找一切可能性,「會不會是放錯或者丟失了?」

  「不會。」音控師否決這個可能,「參賽的碟片我們都嚴格分類貼上標籤,專人保管,直到比賽的時候才會拿出來,不可能有你說的情況。」

  「但是現在碟片確實不見了。」孫琪鼓著嘴巴,瞅了一眼愁眉苦臉的嚴小希。

  「這個——」音控師抓抓頭髮,「儘管知道不可能,我們還是派人再找了。」

  「可是,外面的救場顯然已經堅持不到幾分鐘了。」風漸爾冷冷道。

  「哼,說不定,就是炫極搞的鬼。」孫琪想到一個可能性,忿忿地開口,「怕嚴小希發揮得比他們好,所以拿走了光盤,不讓嚴小希有奪擂的機會……」

  「阿琪!」易琳舞喚她,打斷她的話,看了一眼風漸爾,「炫極樂隊,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還有什麼解釋?」孫琪氣不過,反問道,「現在,除了炫極樂隊,誰還跟嚴小希有這麼大利益衝突?除了他們,還有誰,不希望嚴小希奪冠?」

  孫琪的最後一句話,忽然提醒了風漸爾,他的腦中,有個人的名字一閃而過——

  原來不是他的幻覺,那個人,果然來了明洲。炫極不會做這樣的事,依那個人的身份,為了阻止嚴小希可能撼動炫極的地位,瞞天過海,拿走光碟,簡直是輕而易舉。

  ——除了炫極,還有誰,不希望嚴小希奪冠?

  只有那個人了。

  說不清楚心中突然氾濫的情緒是什麼感覺,風漸爾握緊了拳頭。

  「漸爾,現在該怎麼辦?」注意他臉色變了,易琳舞心思一轉,立刻也猜到了幾分。

  風漸爾張張嘴,想說什麼,外面的拉拉操音樂,已經停止。

  來不及了。

  他疲憊地揮揮手,沖身邊的主持人說:「你出去吧。」

  「我們可以馬上另外找曲子,照嚴小希對音樂理解的天分,即興發揮,應該沒有問題的。」易琳舞想到一個辦法。

  「你以為這是什麼場合?」風漸爾立即否決,「不單說要求的音樂必須有特色和創新,短短時間,我們根本不可能合成;光是下面坐的專業評委,我們的小把戲,能瞞得過他們嗎?」

  「那怎麼辦?就這麼放棄了?」孫琪急得要死,半年時間,眼見嚴小希辛苦一步步走來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居然因為這麼一道檻就失敗,就忍不住替他喊冤。聽風漸爾所說,明顯是沒有希望了,淚水憋在眼眶裡,眼看著就要落下來。

  「別呀。」倒霉的嚴小希反過來安慰她,「還不到最後關頭,我不一定會輸的。」

  話音才落,就聽主持人在外面宣佈:「下面,首先有請上屆擂主炫極樂隊為大家帶來的精彩演出!」

  「虧你這麼樂觀。」都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了,還有什麼機會?聽見外面震天向的音樂,孫琪哽咽,手伸進自己的挎包,想拿面紙,不經意之間,忽然觸到什麼東西,心底一動,她驀地睜大眼睛,抬頭望著嚴小希。

  「喂喂喂!」嚴小希被她的表情駭住,連連搖她,「拿不拿冠軍真不要緊,你可別當真,把自己給急傻了!」

  「小小小小小——希!」老天,他可搖得真狠,她連話都說不穩了。好不容易甩開嚴小希的手,她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語氣急切地對嚴小希說:「我們還有一線機會。」

  風漸爾和易琳舞聽她如此說,同時轉過頭來,視線齊齊落在她手中拿著的東西——一張碟片。

  「記不記得,《將軍令》,嚴氏舞步啊。」見嚴小希盯著她發愣的模樣,她拿著碟片在他眼前揮,「你的創新,我們平常練的,你該記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嚴小希連數三遍,才止住了她在自己眼前猶如群魔亂舞的手,「但是,你說過,要成功以後才有機會被大家認可……」

  「狗屁啊……」沒等嚴小希說完,孫琪就徹底罵了一回自己,「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那些?我只知道,你跳了,說不定還能一炮而紅;不跳,就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你們,到底再說什麼?」易琳舞自認冰雪聰明,也被兩個人沒頭沒腦的話給弄懵了,和風漸爾面面相覷,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琳姐,這件事,我以後再向你們解釋。」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跟他們說了,孫琪將碟片交給呆站了半晌的音控師,「喏,就這張。」而後,她看嚴小希,「怎麼樣,你有沒有問題,需不需要熱身?」

  「嗯,我想不用了。」收到風漸爾狐疑的目光,嚴小希有些頭皮發麻。

  「千萬不要緊張。」孫琪按住他的肩膀,「來,跟我深呼吸,要記住,你行的,就像平常一樣,一定能行的。」

  嚴小希哭笑不得——好像緊張的,不是他吧?不過,孫琪在這種危機的時刻能夠不忘對他鼓勵,老實說,他挺感動的。就沖這一點,就算前方千難萬險,他也認了。

  「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孫琪嘮嘮念叨,到最後,自己的心居然都在狂跳,也沒空揣摩嚴小希此刻心中滿是感動的想法。

  「……精彩的舞蹈,不愧是炫極。我要提醒各位的是,現在我們短信投票熱線已經開通,支持炫極樂隊的朋友,請趕快為他們投票……好了,現在我們要請出的是,嚴小希!」

  「去吧!」孫琪推了推嚴小希。

  「等一下!」被推出去的背又縮回來,嚴小希偏頭看孫琪,「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你要是敢臨陣退縮,我發誓會把你扁死!」當他反悔,孫琪的眼睛瞪得比鬼片裡的貞子還恐怖。

  好狠——嚴小希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不過,總感覺自己這一去,有點慷慨赴死的感覺,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要是我跳好了,當我的女朋友好嗎?」

  風漸爾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易琳舞則抿嘴笑笑。

  孫琪錯愕地看他,回頭看看易琳舞,又指指自己。

  嚴小希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請,嚴小希!」外面的聲音,又催了催,口氣有些憐憫,大概猜他已經從後門逃掉,免得丟人現眼。

  孫琪突然反應過來,又開始推他往台上走,「快去!」

  「那你答應了嗎?」嚴小希厚著臉皮邊走邊問。

  「不行!」

  「哦……」斬釘截鐵的拒絕叫嚴小希有點喪氣,灰溜溜地低下頭。

  「喂!」孫琪又在後面喚他,「除非你拿到冠軍!」

  陰霾隱去,嚴小希狂喜地抬頭,迎上孫琪亮晶晶的眸子。

  「加油!」孫琪的手擴成喇叭狀,大聲地沖快走到台前的他叫道。

  那一刻,嚴小希幸福得差點暈過去。

  不符合街舞風格的音樂,不符合街舞動作的舞蹈。

  那首《將軍令》的調子一起,評委席上就有竊竊私語的聲音,盯著嚴小希的動作,似乎頗有微辭。

  音樂開始是緩慢的,嚴小希的動作,也很遲緩,一板一眼,機械的舉止就像是在一上一下搬動著什麼東西,使人有種很不耐煩的感覺。

  觀眾席上有些騷動,甚至有人喝倒彩地打起呼哨來。

  「他在幹什麼?」楚天際瞪著跳得毫無生氣的嚴小希,「跟先前的精彩根本就是判若兩人嘛。」

  「劍走偏鋒。」許顯東冷冷地拋出一句評語,「而且走得很不出彩。」

  黃明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專注於嚴小希的一舉一動。

  這邊,舞台後方的風漸爾盯著嚴小希的表現,臉色陰得可以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氣媲美。

  「小舞,我們走吧。」

  「漸爾?」易琳舞抬頭看他——連他都不看好嚴小希,這一次,恐怕真的是毫無勝算的把握了。

  「不不不——」見風漸爾要走,孫琪一個箭步衝上去,擋在面前,執拗地請求,「再等一等好嗎?」

  風漸爾瞥了她一眼,「我認為已經沒有看的必要了。」頓了頓,他又道,「請轉告嚴小希,不必內疚,這一次,不是他的錯。」

  「不是的……」

  孫琪張口,要解釋什麼,忽然,一陣突如其來的鼓點傳來,音效之大,蓋過了她的聲音。

  風漸爾皺眉,朝前台望去,突然怔愣住,一時移不開目光。

  揚琴模仿的古代戰前的擂鼓三通,強而有力的鼓點節奏,輔以音效的配合,惟妙惟肖,由慢到快,漸漸加強,竟如敲擊在人的心坎,彷彿能感覺到那戰前的緊張氣氛。

  鼓點聲響,嚴小希原本遲緩的動作也慢慢加快,到後來,越來越急,叫人感到似乎他就要瘋狂得不能停止下來的時候,他的雙手,突然高舉過頭頂定住,同時鼓點驟停,一片死寂。

  也許只有幾秒的時間,但嚴小希突然停下的姿勢,以及音樂的暫停,本來沉浸在激昂中的觀眾,心忽然收緊,有種戰慄的感覺。

  就當大家都快要人忍受不住的時候,悠悠的揚琴之音忽然出現,遙遠的,慢慢傳開。嚴小希的雙臂,慢慢舒展開來,像一隻蟄伏已久的動物,漸漸開始了他狩獵。

  中強音,旋律成倍緊縮,在Hip-Hop的基本舞步之上,嚴小希似乎將一個人的想像發揮到了極限,居然能夠和諧地駕馭全然不同的姿勢和節奏,跳出一種如此風格的現代舞。

  就像黎明前的一陣黑暗,乍然看見了光明,曙光出現,普照大地。

  白馬飛馳,將軍仗劍,刀光劍影;沙場破敵,固城守家,精忠報國;一將功成,身後枯骨,盡作冤魂無數。

  英邁中豪情萬丈,威風中雄姿勃勃,莊重中氣壯山河,感傷中由帶著壯志未酬……

  看見了誰,感覺了誰?是真實,還是幻覺?是立身現在,還是回溯古代?

  擊弦的後餘音很長,前一刻的旋律餘音和後到的擊發樂音混相交響,帶來強烈的震撼的音樂效果,再加上嚴小希的動作——

  不真切,感知已經不真切了……

  直到嚴小希彷彿突然失去力氣,溘然埋頭俯倒在地,餘音漸漸繚去很久,現場依舊是安靜異常。

  一秒、十秒、一分鐘、三分鐘……

  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掌聲,一個人站起來,然後是另一個……大家都站了起來,毫不吝惜地拍紅了巴掌,將最高的褒賞送給了嚴小希。

  嚴小希終於抬起了頭,站起來,微笑著,側過身,將目光轉向了後台,扮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耶!」孫琪狠狠跺腳,笑開了臉,「我就知道,他一定行的,一定行的!」

  「他果然是個天才。」完全沉浸在嚴小希之前的表演中,易琳舞覺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濕潤。

  「嚴氏舞步……」風漸爾的驚訝表情已經逐漸變為陰險險的算計,「好小子,居然瞞著我留了一手……」

  「本次的打擂勝負完全由短信投票票數來決定。」主持人再度粉墨登場,而且戴上了一副墨鏡,避免大家看見他紅得一塌糊塗的眼睛,「下面,在我們的統計員統計票數的時間裡,我們將請評委點評選手的表現。」

  「葉老師,您好,你對打擂選手的表現有什麼點評?」

  「炫極綜合優勢非常明顯,對街舞的各項種類都很擅長,能夠很好地融合精華,將舞蹈的表現力提升到一個很好的層次;至於嚴小希——」頓了頓,「我無法形容他的舞風,只能用八個字來評價:『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一語中矢,顯然符合了大多數人的感覺——從四周再度響起的熱烈掌聲就可以知道。

  「好,謝謝葉老師的點評。」主持人接過工作人員遞給他的一個信封,「我們短信投票結果已經統計出來了,下面,有請炫極樂隊和嚴小希入場。」

  還是相同的位置,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都很平靜,似乎對關鍵時刻的答案揭曉並不在意。

  「黃明,我問你。」照程序,還有這麼一個提問,「如果你們輸了,有什麼感想?」

  黃明露出齒一笑,視線偏離,看了一眼站在斜後方帷幕旁的風漸爾,別有深意地開口:「江山代有人才出,又有誰可以霸佔『街舞霸主』這個稱號一輩子?」

  「嚴小希,你呢?」天平明顯傾斜,「剛才葉老師對你的評價,你也聽到了,如果你獲得了冠軍,可謂前途無量,你怎麼想?」

  「老實說——」

  嚴小希說這句話的時候,現場安靜地連顆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大概大家都想聽聽這位「前途無量」的新秀會有什麼遠大抱負吧。

  嚴小希看了看一溜期待的面孔,繼續:「我沒什麼想法。」

  咚、咚、咚——連續倒地的聲音,只有一個人在硬撐,因為他還要主持。

  「我最想要的已經要到了,剩下的——」他故意拖長聲音,提醒某一人,「希望自覺的人能夠遵守承諾。」

  孫琪衝著他得意洋洋的背影啐了一口。

  「好,那麼,我們就揭曉答案好了。」主持人虛弱地開口,決定還是盡早結束,免得自己支撐不下去。在眾目睽睽中揭開封口,他朗聲念出:「炫極樂隊,短信支持投票數為三百六十八萬八千七百二十六!」

  ——好高的票數。

  「嚴小希——」主持人再往下瞥了一眼,眼睛忽然瞪大,哽了半天的聲音,變了聲調,「票數是,票數是——」

  ——快念哪。孫琪一邊暗罵∴碌鬧鞒鄭一邊為嚴小希暗捏了一把冷汗。

  「是——」拉長的聲音終於斷掉,似乎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壓下驚訝,「七百二十萬六千四百五十二!」

  這個票數,前無古人;至於有無來者,只有時間來證明了。

  換言之,嚴小希,正式折桂,成為第六屆全國街舞大賽總決賽冠軍!


尾聲

  今年的舞壇,還有誰比嚴小希更紅?

  嚴小希掀起了街舞運動的新一輪時尚,他是一個神話一個奇跡一種精神一種時尚,他的嚴氏舞步,一舉成名,被人推崇被人模仿,甚至被列入了街舞專業的專題研究。

  「終於買到了。」一家音像店內,兩名初中模樣的女生從人群中擠出來,滿頭大汗,卻是面帶笑容,手中捧著印著嚴小希在總決賽打擂的那個經典造型的舞蹈碟片。

  「你說,嚴小希會不會也像炫極那樣?」其中一個問另外一個。

  「那當然。」回答的女生眼中儘是崇拜的眼神,「說不定,他現在正被唱片公司秘密訓練包裝,說不定,我們很快就可以看見他活躍在全國的舞台上了。」

  「嗯。」

  於是,兩個處於豐富幻想年齡階段的花季女生開始幸福地等待她們偶像全新登場的那一天。

  ……

  與此同時,天風學院的某一處。

  一、二……七、八!

  沉默,嚴小希告訴自己要忍耐,再往旁邊挪動一點,不想,距離立即又被拉開。

  停住,以無比的耐心再次目測了彼此的距離,嚴小希終於「虛心」地請教問題:「孫琪,我們是男女朋友吧?」

  「沒錯。」旁邊的孫琪點點頭,算是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們也沒有吵架吧?」他繼續問。

  「沒有,迄今為止,我們相處得很愉快。」孫琪實事求是。

  嚴小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一對情侶在沒有吵架的情況下,應該相隔八步以上的距離散步嗎?」

  嘔死了,想牽個手,如果女朋友不配合,即使伸長了手臂也夠不著。

  「嚴小希,你還好意思說?」不說還好,一說點著了導火索,「你那身嘻哈裝束,走在路上,很另類,我會很沒面子的。」

  嚴小希苦著臉,「可是穿其他的衣服,我真的覺得很彆扭。」

  要是被他的粉絲知道炙手可熱的偶像因為這麼標誌的衣服被女朋友唾棄,恐怕會嘔血身亡吧?

  「那好,衣服和女朋友,你自己選一樣好了。」孫琪也很大度,給他選擇的餘地,瀟灑地繼續大步向前邁出了校園大門。她她她——這不是為難他嗎?

  嚴小希愁眉苦臉地追過去,快要趕上孫琪,衣角忽然被人一拉,被迫停住,轉頭一看——

  這是什麼——光光的腦袋,一個和尚,化緣到大學來了?

  「施主,你非常人哪。」

  自己的手忽然被拉住,揉揉捏捏,有夠肉麻的。

  「面相大富大貴,體質奇特,若是老衲沒有猜錯,你乃真陀羅降世,八部眾神之一。老衲有心點化,可助你修行無量。」

  怎麼覺得有點熟悉呢?

  「怎麼了?」走到前面的孫琪折返,視線落到兩個大男人握得緊緊的手上,很客氣發問。

  「沒事沒事。」嚴小希慌忙甩開手,藉機攬上孫琪的肩膀,正準備走,腦中一道電光火石閃過,他想起來了——

  「十幾年前,你是不是跟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說過這些話?」他盯著老和尚,不會吧?這麼多年了,他居然可以真的遇到這個當初就預言了他命運的傢伙。

  「前塵如煙,往事如夢,老衲只看眼前。」人家雙手合十,答非所問,倒讓嚴小希覺得,自己是個俗人起來。

  「在這兒,在這兒!」

  忽然,一陣嘈雜的聲音響起,還沒反應過來,一輛麵包車「嘎吱」停在面前,幾個人從車上衝下來,瞬間將那人死死摁在地上。

  「你們?」嚴小希被眼前的情景徹底搞懵。

  「對不起,對不起……」為首的人擦擦頭上的汗,起身對嚴小希道歉,「沒嚇著你們吧?他沒什麼攻擊性,只是看天龍八部——」比了比腦袋,「這裡看出了點問題。」

  嚴小希已經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已經看到那些人工作服上寫的字——

  「明洲第三精神病醫院」。

  麵包車呼嘯離去,秋風瑟瑟,捲起一地殘葉。

  「小希,你沒事吧?」見嚴小希呆呆的,一時已顧不得他的嘻哈裝束,孫琪靠過去,細聲問道。

  嚴小希慢慢轉過臉,喃喃自語:「沒想到小時候,我的未來,居然被一個瘋子不幸一語命中。」

  「小希,大智若愚。」孫琪摸摸他的頭,「說不定他真的是個大師,故意裝瘋躲避俗世呢?」

  這個安慰理由,暫且可以接受。嚴小希釋懷,難得孫琪肯主動溫香軟玉依偎過來,他可不能叫這麼難得的機會溜走了。

  手慢慢滑上孫琪的腰肢,再靠近一點……

  「小希,你真的不願意簽約嗎?」過了一會兒,孫琪又問他。

  「沒打算。」偷親一下。

  「正經點,這麼好的機會,你真的要放棄?」

  「想跳就跳,總比有局限約束好。」想了想,他給了她一個很好的理由。

  「可是——」

  「親愛的,我們可不可以談點別的?」難得拿出男子漢的氣概,嚴小希瞪了孫琪一眼。

  「談什麼?」孫琪也很難得地沒有發脾氣,非常「溫柔」地問他。

  眼中有殺機啊,嚴小希暗暗出了冷汗,不過,仍然勇氣十足地建議:「譬如,我們可以談……」

  偷偷扮了個鬼臉——

  舞蹈跳得自由,戀愛談得漂亮,青春無限歡樂,人生過得精彩!

  這就是他嚴小希想要擁有的一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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