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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耍個小陰謀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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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因為太瘦,
因為她還是公務員,
因此思維模式固定僵化,難有創新?
所有她以後的孩子不符合優生學?
只見過兩次面,
她就被相親對象的遺傳學媽媽給否決了!
呃,有夠悲慘的,
以後還有誰敢不怕死地要她、娶她?
嗯,他為什麼對她那麼好?
難道這個“病友”看她瘦,
立志要將她養肥?
他的一手好廚將她的嘴都養刁了,
好吧,投桃報李、于情於理,
她都得給他生個“優生”的兒子……

楔子

    魯頓慢吞吞地吃完第二碗麵,對面的男人,仍是吞吞吐吐的模樣,顯然還是沒有做好開口的準備。

    「請問——」她抬腕看了看時間,好有禮貌地詢問,只覺得自己的胃脹脹的,難受得要死,「你要說的事,想起來了嗎?」

    「再等等,我再想想。」瞧她看過來,男人有些緊張,手一招,「再來一碗麵好了。」

    魯頓剛想拒絕,第三碗熱騰騰的面已經擺在面前,由此可見,這家麵館的上菜效率果然夠高。她瞪大了眼睛,終於忍不住喚住服務生:「這段時間,麵粉是不是降價了?」

    要不然,為什麼每隻碗都像一個小臉盆,堆得冒尖,不像是餵人,倒像是餵豬。

    「小姐什麼意思啊?」窗口後面的老闆不滿意了,大聲吆喝,「我們麵館份量足、價格實、味道好,誠信公道,童叟無欺,從不弄虛作假。」

    她沒說什麼啊,只是裝了滿滿一肚子的麵條,實在是吃不下去了。

    「魯頓,浪費不好。」男人見她推開了碗,開口說道。

    魯頓瞅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說,她死命撐壞自己,然後抱著肚子上醫院掛號吃藥打點滴,躺在病床上哼哼,才叫不浪費了?

    「我看改天吧。」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小包,「等你想起了要說什麼,我們另約時間見面。」

    「魯頓!」見她果真要走,男人才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推推眼鏡,「我媽說,女孩子太瘦了,不好。」

    嗯,魯頓揚眉——然後?

    「我媽還說,後代的智力水平一般遺傳於母親。」見她並無太大的反應,男人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媽說你是公務員,思維模式固定僵化,難有創新,以後我們結婚生小孩,不符合優生學。」

    很新鮮的說法,她還第一次聽到。有一個身為遺傳學家的媽媽,果然與眾不同啊。

    「既然如此,我們就這樣吧。」她沒什麼興趣地建議。不過朋友介紹,見了兩次面而已,連好感度都沒有達到一定的程度,他媽媽居然都已經研究到後代了,著實恐怖。

    而後,自然而然,她友好地和那位滿面愧疚得活像是負心漢的男人道別,結果發現,自己還得為那三碗麵買單。

    理論上說,她應該是被甩了,不但甩了,還要當冤大頭,不太划算哪……

第1章

    「什麼?他嫌你?他算哪根蔥?」辦公室裡,火爆美女傾情演出,用力拍打桌子,毫不憐惜自己的青蔥玉手。

    魯頓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來,非常冷靜地提醒面前義憤填膺的「正義」人士要注意場合:「依雲,我在辦公。」

    「放心好了,頭兒都出去開會去了。」路依雲撥弄長髮,姿態曼妙,行徑毫無收斂,還拖了電腦椅過來坐在魯頓的對面,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

    「你饒了我吧。」面對一雙勾魂奪魄的放電大眼,魯頓舉手投降,連連告饒,「我手頭還有一大堆的事還沒有做,依雲,你不要忘了,明天要迎檢,資料還沒有歸檔,真的是比雞毛信還要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拚命三郎可不是你這麼做的。」路依雲出其不意地抽走她手中的材料,看也不看,就丟在一邊,開始循循善誘,「政府不是企業,需要分秒必爭創造效益,我們是要規劃、統籌、協調——長而遠的過程哪,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完的。」話說到這裡,她白了魯頓一眼,「像你這樣,只會活活累死,然後被作為正面典型,靈堂上,大家齊刷刷地默哀,獻上花圈輓聯,上書:人民公僕,鞠躬盡瘁。」

    魯頓被她逗樂,「你是說反正也做不完,不如不做?」

    「錯!」路依雲揮手,很有魄力的樣子,「不是不做,關鍵是看你怎麼做。事半功倍,才是最佳效果。」她拍拍魯頓的肩,撿起那份被抽走的材料,還給她,「相信我,把材料『大致』準備妥當就行,不要太精,只要有特色就好。剩下的,就由我出馬搞定。」

    魯頓明白她的意思。以人為本,接待當先——這永遠是路依雲的信奉宗旨。

    模樣甜美可人,擺在那裡,賞心悅目不說,公文寫得漂亮流暢,酒桌上豪氣干雲,又能巧舌如簧,關鍵時刻,遇神殺神,遇鬼殺鬼。莫怪她們那位很少誇獎人的局長,也對路依雲賞識有加,明言她是鎮山之寶。

    路依雲八面玲瓏,能圓滑處世,而她,達不到路依雲的水平,大概也只能當會計,與一堆數據打交道。

    「行了,放心吧。就照我說得辦,絕對沒有錯。」耳尖地聽見隔壁辦公室的電話在響,路依雲只得站起來,暫停了對魯頓的「審問」,丟下一句話,匆匆跑回自己的地盤接電話去也。

    「少來這一套!」

    不到一秒鐘,中氣十足的吼聲傳進魯頓的耳朵,聽路依雲在那邊辟里啪啦地連珠炮:「還說你朋友是什麼『三高』,我看就有一點還符合,就是高度近視。多大的人了,啊?還動不動『我媽說』……公務員又怎麼了?誰說公務員就可以任他貶損?」魯頓搖搖頭,對路依雲的仗義,已經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她拿過檔案袋,編了號,翻理資料的時候,想起路依雲的話,猶豫了一會兒,把最有特色的東西放在了最上面,其餘的,還是塞在下面。

    也許依雲說得對,但是詳盡一些,總是好事吧?

    看來,自己的思維果然有些固定了呢,真糟糕……

    下班的時候,胃莫名其妙地疼起來,揣測下來,估計還是吃麵撐壞了肚子的後遺症,留到今天才發作。果然,結果還是得去醫院——浪費。

    沒料錯,真得打點滴。躺在白白的床上,看著護士把針頭扎進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魯頓不敢看,扭過頭,結果發現隔壁的床鋪上躺著一個男人,正饒有興味地觀察她的反應。

    「怕痛?」護士走後,見她還保持同一個姿勢,商磊笑了笑,很隨和地問對面苦著一張臉的女人。

    「一點點。」魯頓有些困窘,打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其實怕痛怕得要死。

    欲蓋彌彰,可惜裝得不像——瞧她渾身繃緊,僵硬著不敢回頭,商磊也不去戳穿她的小小謊言,好心地提醒她:「護士已經走了。」

    走了?魯頓偏頭看去,果然沒了人影。只見自己的手背連著針頭被小塊膠布粘著,掛在一邊的藥瓶裡面的液體正緩緩地通過導管流下來。

    「這麼大一瓶,恐怕沒三兩個小時,是輸不完的。」商磊望著她,對她「骨瘦如柴」的體形歎為觀止,「什麼病?厭食?」

    「誰說我厭食?」魯頓再次轉過頭來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不是?」商磊挑了挑眉。沒有誰說,不過見她瘦成那樣,足以用螳螂來形容身段,只要是正常人,恐怕都會作如他一樣的聯想。

    「恰恰相反。」魯頓佯裝很遺憾地歎了一口氣,「我是因為吃得太多,撐壞了胃,才躺到這裡來的。」

    話音才落,就見那邊的男人張大了嘴巴,連手上捧著的書也落了下去。

    「你不信?要不要看醫生的診斷單?我這裡可是有最權威的證明哦。」欣賞對方目瞪口呆的模樣,魯頓得意地笑著。

    嗯,還別說,這男人五官周正,算不上英俊,倒也長得不賴,不屬於「青蛙」一級讓人看了就想跑的生物。

    「小姐,敢問你的胃有多大?你吸收的營養物質都消耗到什麼地方去了?」不敢置信。還以為她是節食減肥,結果居然是吃得太多。她與食物之間的熱量轉換,實在反常地不成比例。

    「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工作這座大山在壓迫世人——能請你不要這麼驚訝好嗎?」魯頓善意地提點他。因為一個長得不錯的男人,嘴巴一直張大再張大,連小舌頭也能被她看見,除了不太雅觀之外,還有失體面,「別懷疑,我吸收的營養物質,除了休閒之外,盡數奉獻給了工作。」

    「你的工作,很忙?」商磊勉強閉嘴,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地發問。

    「是非常忙。」魯頓點點頭。

    很難想像有一種職業居然會將人「摧殘」成這樣,他難免好奇起來,試探性地問她:「你是營銷人員?」

    她搖頭。

    「從事市場開發?」

    她還是搖頭。

    「風險評估師?」

    她搖得更厲害。

    「那你是?」他挫敗,實在猜不出,虛心求教,一副謙恭姿態,希望她能為他解惑。

    魯頓瞥了他一眼,道出答案:「我是公務員。」

    「咯登——」

    下頜又掉了下去,想當自己耳鳴,偏這麼安靜的房間,她最後的尾音都還在耳邊晃蕩。

    「喂,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公務員就該肥水足足,個個長得膘肥體壯?」魯頓不滿地開口,他臉上那種「你騙我的吧」的表情,想不瞪他都難,「你以為公務員手捧一杯清茶,看一張報紙就能優哉地過上一天?我們手要動,腿要跑,腦子還得不停轉,勞心勞力,不比別的行業輕鬆多少。」

    她以前也以為公務員很舒服哪,所以才義無反顧投身於此。深陷其中,才知內中艱險,落得如此淒慘,實在是當初沒有想到的。

    「是我說錯了,別這麼激動好不好?」見她漲紅了一張螳螂臉,商磊立即為自己未經實地考查就擅自做出的揣測表示十二萬分的歉意。真是隔山相望,風景雖好,卻不知內中艱險哪。他友好地伸出手,以實際行動來彌補,「認識一下,我叫商磊。」

    「魯頓。」未打點滴的一隻手,隔空與他握了握。望了一眼他床邊吊架上快空了的藥品,她問他,「你又是什麼原因?」

    「工作壓力有點大,加上發燒,找個借口休閒一下。」商磊彎腰下去,從地上撿起自己先前受到「驚嚇」掉了的書。

    這回,輪到魯頓張嘴,「你到醫院來休閒?」嗜好夠特別的。

    對她的驚訝不以為意,商磊笑了笑,「我老闆很厲害的,除非我躺進醫院,否則他會一刻不停地召喚我。」不過,即使為大老闆忙前顧後,也沒掉肉掉得像魯頓那麼厲害。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看魯頓的身形——太瘦了,快要懷疑她是在以賣肉為生。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至少是黃種人,走在路上,不會被大家當作索馬裡饑民。

    「這麼慘?」不知道自己已在商磊心裡被可憐了數遍,魯頓很是同情地看商磊,喃喃自語,「難怪你會躲到這裡來避難。」他的大老闆,一定是那種不假辭色的工作狂。

    正在想,就聽見有手機在響。只見商磊空出一隻手,拿出手機,看也沒看,立刻舉得遠遠的。魯頓還在納悶,就聽一陣咆哮從手機裡面傳來——

    「商磊,你居然敢放我鴿子?馬上給我過來!」

    商磊已經掛斷,翻身坐起,看了看藥瓶,按下旁邊的呼叫鈴,這才看旁邊驚訝的魯頓,「對不起,我得走了。」

    「你老闆?」聽聲音,是個脾氣很暴躁的傢伙。

    「是。」商磊點頭。

    護士進來,為商磊拔下針頭。商磊起身,拿過外套,取出一張名片遞給魯頓,「很高興認識你。和你聊天,非常愉快。」

    望著他離開,魯頓低頭看手中的名片,「商磊,從帆實業總經理助理。」

    從帆?名字聽起來很熟。是不是最近招商局引進的那個據說實力很強的企業?

    迎來了檢查團,資料齊備,魯頓從旁解釋,再加上路依雲的完美發揮,雙方皆大歡喜,順利過關。光是看檢查團一行人滿意的臉色,便知今年的先進又是囊中之物。

    「魯頓,我真的勸你去買補血產品用用。」大功告成,只剩總結上交。路依雲眼睛盯著電腦屏幕,雙手在鍵盤上翻飛,不忘對旁邊收拾材料的魯頓建議。

    「不用了。」魯頓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等忙過這一陣子,睡個好覺就行了。」

    「笨!」話音方落,一個紙團就飛向她,還伴有路依云「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工作永遠都忙不完,你要學會調節。知道什麼是調節嗎?」一根蘭花指翹到她的面前,「絕不是睡一覺就可以彌補回來的!」

    魯頓本能地向後一縮,及時避開手指戳面的危險,沖路依雲笑了笑,「既然已經是青黃不接,就任由它好了。我是個懶人,大概造血功能也比較遲鈍。」

    「你還真是自暴自棄。」路依雲轉過身,手枕在椅背上,歪著頭瞅看魯頓,簡單的一個動作,她都做得很是優雅,「女人青春有限,你要學著武裝自己,好好保養才是上策。」

    「我的上策是你。有你時常耳提面命,總有一天,你的建議會水到渠成。」見路依雲瞪她,櫻桃嘴又有張開的趨勢,魯頓先她一步,搶在她之前開口,「好了,這個話題暫且打住。今天晚上一起吃飯,希望你佳人還未有約,賞我一個薄面。」

    「你發話,面子哪能不給?只是兩個女人坐在一起吃飯,市價會暴跌很多。」瞧魯頓一本正經的模樣,路依雲開始笑,不忘調侃,「而我們已經暴跌過很多次,行情一路下滑,情況不妙哪。」

    「你即使跌到負值,依然是潛力股,反彈到漲停,大有前途。」魯頓抱起摞得高高的資料,走到門口,「總結完了叫我,順便想想,我們該享受什麼美味。」

    才說完,最上面的檔案袋就滑了下來,她眼疾手快,急忙用肩膀抵住,下巴順勢一夾,含混開口:「依雲,幫幫忙。」

    路依雲走過來,伸手去取,剛碰到袋子,電話不早不晚響起來,嚇她一跳,手向後一縮,連累了魯頓,脖子也被扯過去,結果重心不穩,檔案袋落下來,接著是手中的其他東西,無一倖免,也七零八落地分散一地。

    「我來,你去接。」兩個人面面相覷,最後是魯頓發話,蹲下身,沒有忘記此地是路依雲的辦公室。

    路依雲抱歉地對魯頓眨眨眼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接聽,「喂?」

    就聽見這一個字,然後,就沒了聲氣。魯頓抬頭,見路依雲說話聲音柔和,臉色卻越來越低沉了下去?

    感覺上,有點不太妙哦。

    接下來,就見路依雲不發一語,到最後,放下電話,看了看時間顯示,又看了看她,歎了口氣,「魯頓,我們今晚吃不上什麼美餐了。」

    「怎麼了?」她問,依雲的口氣,聽起來,有點怨怨的。

    「因為我們又要開始忙了。」路依雲恨恨地說,此時的臉色,望上去,比魯頓的還要青黃不接。

    「照你這麼說,責任都在我們了?會場沒有該我們找,請柬沒弄該我們做,資料不足該我們補……請問,你們的薪水,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幫著拿了?」

    「啪!」手機蓋被重重合上,路依雲雙手叉腰,鐵青著臉,餘怒未消。

    「把花放中間一些。」魯頓悄悄提醒身邊看美人發怒看得發呆的人,後者回神,照著她的吩咐繼續佈置。

    「依雲——」魯頓叫路依雲,知道她為什麼會生氣,還會氣到這麼失常的地步。

    現在是晚上九點三十分,她和路依雲,餓著肚皮,粒米未進。原因在於,出了一個很大的紕漏,到頭來,她們得負責收拾殘局。

    不僅僅是由於沒吃晚餐,雖然不能正常進食確實會引發人暴躁的脾氣,但這絕對不是主因。

    企業聯誼會是今年政府工作的一場重頭戲。籌備工作早就做了,公文也在一星期前就發了出去,只等接待辦確定時間地點,安排佈置妥當,一切就大功告成。

    結果因為負責人公休,忘了交代下屬這麼至關重要的事情,那份報上去的文件又被他們莫名其妙地忽略,以至於本該在明天舉行的活動,及至路依雲下午接電話的時候,還萬事未備。而那幫人,推三阻四,甚至捨不得派半個人出來幫忙善後。

    事後追究責任是必然,當務之急,是盡量彌補。所以她們急匆匆地在酒店訂下會場,又安排了人來佈置,橫幅標語、座牌鮮花……全都趕製,連堆在會桌上的那一摞請柬,都是新鮮出爐。

    而且還要一一致電道歉,附加有可能三更半夜將別人吵醒送請柬。

    所以,這怎會不叫一向追求細節完美的依雲氣炸了肺?

    幸好,依雲經驗豐富,雖是時間緊急,倒也沒有忙中出錯,一條一款理得清晰,各企業負責人的聯絡電話也打得差不多了,要不是那個不知好歹的電話令她氣結,需要順氣平緩再以一貫柔美聲調致歉賠禮,她們的善後工作也該大致完成。

    「太過分了。」路依雲走過來,將手機朝近旁桌上一扔,「我當息事寧人,他倒興師問罪起來。事情一完,我就要對簿公堂,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是誰非。」

    「對簿公堂?」魯頓笑起來,細心地將一塊座牌擺正,「依雲,你當是包公斷案嗎?」

    「對。」路依雲瞪大眼睛,手作劈刀揮下,「最好是鍘鍘鍘鍘……」一口氣說得太多,有點接不上來,停下來,喘口氣,「——那才叫解氣。」發洩完畢,她摸了摸肚皮,覺得飢腸轆轆,雙腿發顫,有氣無力地開口道,「會場搞定了,我們先去填填肚子,再把請柬發了,就可以完工。」

    魯頓看了一眼那堆不算少的請柬,「路漫漫其修遠兮哪……」

    「嗨,振奮一點好不好?」路依雲撲上去,作勢要掐她的脖子,「萬里長征最後一步,堅持就是勝利。」

    魯頓不甘示弱,也伸手去揉她新做的頭髮,路依雲尖叫一聲,暫時忘卻了不快,也不管旁人瞠目結舌,與魯頓互相打鬧,笑作一團。

    「請問……」

    門被推開,門外的人顯然已經做好了發問的準備,但在見到裡面兩個人趴在桌上「廝打」的情形後,一時間愣住。

    路依雲率先意識到不對勁,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她從魯頓的身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片刻之間,控制不住自己臉上來不及消失的花枝亂顫的笑容,指著來人,「你、你……」

    「對不起,我想是走錯了。」難得對方還能保持鎮定的狀態,拉過門,準備退出去。

    「商磊?」

    掙扎著脫離路依云「魔爪」的魯頓抬起頭來,在商磊即將退出的那一刻,及時認出了這個病友。

    聽見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商磊停下腳步,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螳螂臉,「是你啊……」

    「是誰呢?」路依雲一邊悄聲問魯頓一邊不忘整理自己的頭髮,朝商磊露出招牌笑容,力求在外人面前挽救自己的形象,「商先生,有什麼能幫忙的?」

    商磊瞧了路依雲一眼,微微一笑,禮貌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到魯頓的身上,「還在忙?」

    「啊,突發事件,快完了。」見他看自己,魯頓連忙拉下翻了一半的衣領,又揉平了桌布,這才納悶他怎麼會突然出現,「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老闆留話,要我過來拿請柬。」商磊掃了一眼隨意堆在桌上的一摞請柬。

    局勢有點尷尬,特別是人家親自前來,結果發現若干請柬名不副實,捆綁得倒像是準備到市場上去叫賣的大白菜。

    "這個啊——」見路依雲在一旁朝自己使眼色,魯頓打哈哈,「你不用親自過來的,我們正準備送過去。」

    「這麼多,一個個地送?」商磊用很「敬仰」的眼神看她。

    「事實上,是出了一點紕漏。」話都到了這分上,不硬著頭皮說下去,實在有弄巧成拙的嫌疑,「不過我們已經彌補得差不多了,請柬很快就會送到你老闆手上,你……」

    還沒有說完,就收到路依雲眼光一記,她連忙乖乖閉了嘴巴,留待路依雲發揮。

    「商先生——」路依雲笑臉迎人,「請問貴公司是……」

    「從帆實業。」商磊回答。

    「從帆實業嗎?好,請稍等。」路依雲從請柬中找出一份,遞給商磊,臉上的笑容變得充滿了歉意,「本來該親自送給游總的,不過既然商先生來了,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就勞煩轉交遊總,不勝感激。」

    「沒問題。」商磊接過請柬,很爽快地回答,有幾分讚賞路依雲懂得找人代跑的隨機應變能力,「實際上,我老闆要我來替他拿請柬,是因為他根本就不在家,你們要親自送上門,也只能當門神。」

    「還好,至少我們沒有跑冤枉路。」魯頓揉了揉肚子,裡面在叫喚了,抗議至今還未有糧食入庫。

    「你們不會是還沒有吃東西吧?」注意到魯頓的舉動,商磊表示莫大懷疑。

    「恭喜你,答對了。」不提還好,一提起,路依雲也覺得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我們是餓著肚子幹革命,精神可嘉。」面前的兩個女人有氣無力,商磊皺起眉頭,抬腕看表,時間已指向九點四十分。五點下班,這麼說來,這兩個人已經餓了近五個小時。

    「走,先吃點東西再說。」他總算有些瞭解魯頓的索馬裡饑民模樣從何磨煉而來。

    「來不及的。」魯頓搖頭,「耽誤時間,過了十二點再上門,很不禮貌。」

    「我只知道,過了十二點,任由你們兩個在街上晃,很不安全。」商磊瞪她,「我開車,你們可以一邊吃一邊送,兩不誤事。」

    大奔車友情客串郵差,載著兩個精神不濟的女人,穿梭往來送請柬。

    「還有多少?」路依雲縮在後座,咬了一大口漢堡,早就已經不在乎平常算計的卡路里。天可憐見,半夜三更,她真的感謝快餐店還開門,給她們這些受苦受難的群眾一線生機。趕明天,一定得向上頭建議,多開夜市,造福市民。

    「七八張,不多了。」魯頓翻了翻手中的請柬數量,很實事求是地回答。

    「天殺的,這麼說,我還得道歉七八次?」路依雲呻吟,狠狠地咬完手中漢堡,在後座倒下,躺平身子,「魯頓,我先睡一會兒,到時候你再叫我。」

    閉了眼,她本意只想打個盹兒,誰料睡姿一擺正,就立刻去見了周公大人。

    「依雲……」魯頓喚了兩聲,沒有聽見動靜。她側過身子從中間望過去,見路依雲歪著腦袋,手也滑了下來,搭在一旁。「她能堅持到現在才倒下,我很佩服。」商磊從後視鏡看閉眼休息的路依雲,輕輕說道。花了五個小時忙碌,再用三個小時磨嘴皮,三寸不爛之舌,哄得各方老總服服帖帖,繃著的臉面也變得笑逐顏開,可見路依雲的本事不算小。

    「依雲做事,一向盡善盡美。」魯頓轉過來,拿了一盒桃酥開封,塞進嘴裡,「這次的漏子雖然錯不在她,照她的性格,也是難以容忍的。」一邊說著,摸到旁邊的礦泉水瓶子,抓起來正準備喝,卻被商磊一把奪了過去,另從快餐袋裡拿了一盒酸奶,丟給她。

    她反射性地接住,鼓著腮幫,不太明白地看著商磊。

    「酸奶養胃。」商磊簡明扼要地闡述重點,車子轉彎,他瞧了一眼魯頓變形的臉,「還有,飽了就行,別吃太多。你昨天才從醫院出來,不想再回去打點滴吧?」

    原來,他是在關心她哩。不過,他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吧?昨天不是一樣和自己躺在醫院裡受護士擺佈?嚥下嘴裡的東西,魯頓投桃報李,「那你呢?有沒有被老闆折磨得很慘?」

    「折磨?」商磊笑起來,左右看了看,剎車停下,手擱在車窗上,偏過頭看魯頓,「要是他聽見你這麼形容他的安排,沒準會被氣瘋。」說完,他話題一轉,指了指窗外,提醒魯頓,「到了。」

    魯頓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車外,一座漂亮洋樓單門獨院,很顯然,他們又到了一個目的地。

    「要不要叫醒她?」商磊回頭看路依雲,憑她那好夢正酣的表情,他百分之百地斷定,她已睡死。

    「別——」魯頓阻止,見路依雲睡得香甜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將她拖起來。想了想,她伸長手,從路依雲腳邊的手提袋裡翻出一張請柬,「我去就行了。」

    她鬆開安全帶,推門走出去,望著前方的院門,有些猶豫。

    她可沒有依雲那麼好的口才,見了人,怎麼開口才好?直接將請柬奉上,道歉完畢,然後轉身走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好像不大妥當,理論上,應該再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才對。那,再醞釀一下,考慮考慮……

    「魯頓——」

    她還在想應該採取什麼措施,就聽商磊叫她。轉身,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車,把著車門,越過車頂向她行注目禮。她有些尷尬,揚揚手上的請柬,連聲說道:「你再等等,我馬上就好。」

    「算了。」商磊搖搖頭,手一甩,關上車門,繞著車身,走到魯頓面前,手向前一伸,「還是我幫你送好了。」

    不要怪他急躁,見魯頓站在原地出神,整整過了五分鐘都沒向前跨出一步,他擔心和她這麼耗下去,恐怕到日出東方她都還搞不定這件事。

    魯頓還想婉言謝絕,商磊卻不給她機會,抽出她手中的請柬,他大步走到院門前,按下電鈴。

    魯頓呆呆地望著他,見他對前來開門的人微笑著說話,互相握手,然後奉上請柬,又揮手道別,直到院門重新關上,主人也沒露出半分不快,倒與他相談甚歡。

    看來,生意人,談判起來,果然要技高一籌。

第2章

    「如果這裡有一張床,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躺下去。」路依雲頂著兩個熊貓眼,以手掩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隨後趴在簽到桌上,睡眼惺忪地看旁邊的魯頓,「昨晚我不會是夢遊回去的吧?」

    精神不濟,體力透支,她相信自己現在就算是站著,只要旁邊有支撐物,她也絕對可以睡著。

    「你都迷迷糊糊分不清方向了,是商磊送我們的。」魯頓替她解疑,同時禮貌地請來賓簽字。

    路依雲恍然大悟,「難怪我記得是在他車上小憩,怎麼早上鬧鐘一響,就在自家床上。」打起精神,遞給來賓準備好的禮物,等人家從身旁一過去,肩膀一垮,又懶洋洋的,「不過商磊還不錯,市場經濟浪潮衝擊的年代,很難見到他這麼助人為樂的人了。我說魯頓,你從哪裡淘出這號稀有物種的?」

    「醫院。」魯頓言簡意賅,知道路依雲現在瞌睡蟲作祟,想要抓住一個無聊話題來消遣,她可不想被她揪住不放深究下去,「實在撐不住,去休息室睡一會兒,反正也差不多了。」

    「魯頓,我越來越相信,你是一個可以共患難的好姐妹。」她不提還好,這一說,路依雲覺得睡意更濃,眼皮簡直就要合上了,「我是很困沒錯,但就是要坐在這裡——喏,你看,這邊風景多好,你瞧見沒有,接待辦的那幫人,臉色青得多厲害?」

    半敞開的大門,斜斜地看過去,那邊角落,正可以看見把路依雲氣得七竅生煙的傢伙在受訓,也難怪依雲會看好戲,捨不得走開。

    「好吧,既然你堅持,我去沖杯咖啡過來。」說不動路依雲,那就實際行動,找個方法替她提提神,免得作為會議工作人員,她一不小心當場睡著,被熱心市民看見,又要撥打市長熱線,反應政府部門辦事效率不高。

    這年頭,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沖好咖啡,走出休息室,經過電梯,門忽然打開,有人從裡面急匆匆地出來,還差點撞到她的身上。

    「小心!」她叫,端著咖啡杯的手忙伸到一邊。開什麼玩笑,熱氣騰騰的咖啡,潑下來,那還得了?

    對方也連退幾步,險險地避過,算是有驚無險。

    聞到對方身上的酒氣,魯頓微微皺了皺眉。談不上多明顯,也不刺鼻,但大白天,帶著酒味出現在公眾場合,著實不雅。

    抬頭看去,一個看起來比路依雲更加沒有睡醒的男人,亂糟糟的頭髮,西服是名牌,但被他穿得有失體統;領帶鬆鬆垮垮,筆挺西褲下,居然是一雙白色的旅遊鞋。

    第一眼,沒什麼好印象。

    她還在評判他的儀表不佳,卻見他驟然朝一邊走去,方向正是已經開始的企業聯誼會會場。短暫怔愣之後,魯頓快走幾步,擋在他身前,禮貌地說道:「先生,裡面在開會。」

    「我知道。」男人看了魯頓一眼,扒扒自己的頭髮,見魯頓一臉懷疑的模樣,他也懶得解釋,從外衣袋裡摸出一張請柬,直接在她面前一晃,又準備繼續往前走。

    「等一等……」

    走了不到兩步,又被魯頓攔住,男人看相隔不遠的會場,又瞧了瞧固執擋在自己面前的魯頓,終於開口:「小姐,我也是來開會的。」

    「我知道。」魯頓回答,見路依雲也發現了這邊動靜,走過來,她將咖啡遞給路依雲,盯著面前的人,加重語氣,很強調地說道,「今天是企業聯誼會,請你要正式著裝。」

    「這麼多規矩。」男人嘀咕著抱怨,「是你們送請柬要我參加;現在又說我衣著不妥,兜圈子繞來回,你們累不累——呀!」

    一雙時裝鞋的細尖後跟很「不經意」地穿越他的腳背,分寸拿捏正好,然後是路大小姐捧著咖啡杯優雅地轉身,很誠懇地對他微笑,「很累,但還是請你配合。身為企業老總,商談無數,我想您應該知道什麼叫正式著裝吧?」

    「好吧。」男人聳聳肩,將請柬丟在一邊的桌上,開始動手整理自己,繫好領帶,看路依雲胸前的工作證,「路小姐,請問有鏡子嗎?」

    「抱歉,我沒有,不過洗手間多得是,你可以去那邊打整。」路依雲很客氣地建議,大大地喝了一口咖啡,隨意翻開他的請柬,結果瞪大了眼,不小心被嗆住,猛烈地咳嗽起來。

    魯頓見狀,連忙為她拍背順氣。

    「最後,除非是我換鞋,否則就不能進去,是不是這個意思?」男人問魯頓。

    「恐怕只能這樣了。」魯頓很抱歉地對他說。

    「好,我明白了。」男人摸摸下巴,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喂,沒錯,是我……馬上送皮鞋過來。你說是什麼地方?企業聯誼會,請柬上的地址。」

    「你你……」好不容易緩過氣,路依雲指著男人,「你是從帆的游……咳咳……」

    「游奇動。」男人接過路依雲的話,睨了她一眼,「看來我的姓名還足夠震撼。」

    魯頓瞪大了眼睛,搶過路依雲手中的請柬,翻開一看,赫赫大名在上,「誠邀從帆實業總經理游奇動先生光臨……」

    從帆?游奇動?那不就是說,他就是商磊那個脾氣很壞喜歡壓搾人的大老闆?

    「這下該沒有問題了吧,魯小姐?」面前兩個女人的反應有點大,他很是好奇,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們目瞪口呆的模樣,著實令他扳回了幾分顏面。游奇動盯著眼睛幾乎粘在了請柬上面的魯頓,目光落到她的工作證上,似笑非笑地開口,「粗魯的魯,停頓的頓——魯頓,好名字,有遠見。」

    聽出他言下之意,拿自己的名字做文章,魯頓也不甘示弱,揚起下巴,自動開口,當下反唇相譏,「游奇動,游手好閒的游,奇形怪狀的奇,動彈不得的動,也很合適。」

    雖然她平時很循規蹈矩,但是並不代表可以任由面前這個囂張的男人綿裡藏針地諷刺自己。

    路依雲張大了嘴,咖啡杯差點從手裡翻了出去——沒想到魯頓還可以這麼語出驚人哪……雖然,這個游奇動是咎由自取,可是人家的來頭多大呀,所以,暗地裡,還是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魯小姐,你的腦子轉得很快。」游奇動怔愣了片刻,嘴角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可遏制地笑出聲來,「我從來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名字,被你解釋出來,爛得可以。」

    有意思的女人,平白給他添了樂子,有趣。

    游奇動笑得不亦樂乎,反應完全不在魯頓和路依雲的預期之中。興許是他笑得太厲害,會場內,已開始有人向這邊張望。

    路依雲立刻轉身,擋在門口,堵住內中的視線,順便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笑容,足以安定人心。

    「把這傢伙弄走。」笑意款款,她低語,不忘抬腳踢踢魯頓,要她帶走游奇動,別叫他在這裡傻笑丟人現眼。

    「別笑了……」魯頓低叫,不明白游奇動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線。見他笑得如此歡暢又停不下來,她懊惱,乾脆伸手一把摀住他的嘴巴,拉住他的臂膀,一個勁地向後拖,直到抵到拐角,左右看著沒人,才抬眼看眉眼彎彎的他,「我叫你別笑了!」游奇動指指摀住自己嘴的手——面前的小女子臉色不太好,似乎不太滿意他此時的表現。

    「別笑了哦……」看到他點頭,魯頓才慢慢鬆開了手。

    「我以為,自己是來參加聯誼會的。」獲得自由,游奇動揉揉自己的臉,適可而止地收斂笑容,卻不太願意放棄逗弄魯頓的機會,「結果,卻被行政人員威脅恐嚇,乃至給挾持。」他瞧了瞧擋在自己身前的魯頓,「不知道像這種情況,我可不可以投訴?」

    「你不要亂說!」魯頓嚇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反駁他的控訴,「我只有出於公務上的指責提醒,你別借題發揮。」

    天知道現在吃公務員這碗飯是多不容易。處處有限,上至市長信箱熱線,下至基層舉報箱,然後是市民監督員、群眾評議員……一言一行,全盤掌控。據說有一次,有個不幸的傢伙因為和鄰居起了口角,說了幾句狠話,結果被人家給告了,堪稱前車之鑒。

    「我這個人是很喜歡記仇的呢。」瞧她一臉緊張,想是抓住了她的痛腳,游奇動不免得意起來,什麼聯誼會暫且放在一邊,乾脆閒閒地抱了臂膀,半個身子向魯頓傾斜,存心和她耍嘴皮,「要不然,你想個法子,賄賂賄賂我,我心情一好,很多事都會自覺忘了哦。」

    「你在暗示我?」魯頓有點不甘心地瞅他,心裡在盤算怎麼解決這麼棘手的傢伙,一時間倒沒有注意他的距離靠近得過於危險。

    「看你怎麼理解。」游奇動習慣性地摸摸下巴,一副「隨你便」的樣子——只要他的眼神不是那麼狡黠的話。

    「游總,游先生——」飯碗重要,魯頓自認倒霉,硬擠出笑容,給面前的大人物賠禮道歉,「你隨意灑脫,不拘小節;我們照章辦事,有限拘泥。還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計較才好。」

    真是奇怪了,都在同一個公司,還是老闆,這個游奇動怎麼就喜歡以捉弄人為樂,絲毫沒有商磊那麼穩妥的氣質呢?

    這麼一想,又記起昨晚商磊幫她送請柬的情景,結果兀自發愣起來。

    「喂!」見她道歉道得失了神,游奇動只好張開五指,在她面前揮動。

    道歉得好啊,明顯是不把他放在眼裡,一點誠意都沒有,活像他是個隱形人一樣透明。

    手指頭都揮痛了,她還呆呆的,游奇動忍不住惡意地湊近臉,雙手拉住自己的嘴角猛地向外一拉,大喝一聲:「哇!」

    魯頓被他叫得回神,便見面前一張鬼臉,白森森的牙齒近在眼前,她尖叫,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

    「啪!」

    響亮的耳光之後,游奇動的臉偏了九十度,右臉上,是五個紅紅的五指印。

    「你確定,不是故意的?」游奇動僵硬地轉過頭,臉皮動了動,語氣不佳地問魯頓。

    「游總,游先生……」魯頓聲如蚊吶,盯著他臉上自己留下的傑作,語氣抱歉。

    兩兩對視,無言沉默。

    「游總——」

    很穩的聲音傳來,當了半天木頭人的兩個人都覺得熟悉,於是一同望去,只見電梯門開,前面站著的,是一個拎著鞋袋冷靜看他們的人。

    ——商磊。

    優美的音樂,翩翩舞姿,政企人士歡聚一堂,氣氛融洽,效果比預期中的好了太多,一切似乎可以順利落幕,除了——

    魯頓抬腳,又朝旁邊跨了一步,幾乎要躲到窗簾後面,仍然擺脫不了粘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好吧,她認輸。抬起頭,對上舞池中似笑非笑的游奇動,很佩服他能在擁著舞伴起舞的同時,還能一心兩用,不忘搜索她的蹤跡,還能將她定位得如此準確。

    見魯頓在瞪自己,游奇動也不以為然,瀟灑地帶舞伴轉了個圈,不偏不倚,剛好把自己的左臉全面展示給她欣賞。

    別有用心吧——魯頓很懷疑他這麼做的動機。燈光下,那張紅腫的臉,突兀得連她都不忍心看下去,天知道她當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嗯,她承認,下手是狠了一些,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游奇動作怪在先,她哪會一時失手,不小心打到了他?

    所以,歸根結底,肇事者是他。如果他是想讓她內疚表示歉意,那麼他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對這種錯不在己的事情上,她一向是很公事公辦的。

    這樣想了,於是也就仰頭,抬起下巴,拋了一個眼神給游奇動,表明自己的立場堅定,不會受他威脅。然後,頭一甩,背過身去——

    「砰!」

    忘了自己已經退到了牆角,一轉身,當頭碰到了堅硬的玻璃窗,在眼前撞出無數的金星四射。

    魯頓摀住受創的腦袋,疼痛當前,不自覺地蹲下身,倒也掩飾了自己的窘態。頭一偏,親眼目睹了游奇動的嘴角動了動,又立刻抿緊了唇,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忍到右邊的臉也開始發紅起來。

    可惡!看他帶著舞伴旋到一邊,混進了人群之中,消失了蹤影,料他憋得很辛苦,是想找個地方好生笑她一場吧?

    不過所幸,舞池的聲音夠大,眾人也夠投入,恰好她又立在僻靜處,連距離不遠被邀請著跳舞的路依雲都沒有發現異狀,所以基本上,這樁撞頭的烏龍事件,除了游奇動,應該再無他人注意才對。

    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些,魯頓左右看了看,這才伸手揉揉揉,揉到額頭髮燙,摸到一個凸起,免不了在心裡暗叫倒霉……

    「嗨!」

    手上的動作僵住,只見一雙上等發亮皮鞋出現在她眼皮底下,然後有人在跟她打招呼,她沿著筆直的褲線望上去,看見一張溫和的笑臉。

    還處在半錯愕的狀態中,一隻手伸過來,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扶起。

    而她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地蒙住額頭那個不小的包,漲紅了臉,「商……商磊。」

    這一刻,她真恨自己沒有路依雲的伶牙俐齒。好糗,快快快,得說點什麼,化解尷尬才對。

    「沒問題吧?」見她捂著額頭死不鬆手,一張臉通紅,商磊好心問她。不是刻意看她,只是見她被游奇動逼得節節敗退,好端端的人,逕直撞上玻璃,齜牙咧嘴的模樣,想來是傷得不輕。

    正常情況下,這麼溫風細雨的詢問,她應該說沒問題,然後順道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天知道她大腦思維是怎麼回事,居然答非所問,喃喃開口:「這玻璃——有點硬。」

    這是什麼話?不知道會不會被人家懷疑成有精神分裂的症狀?

    「是有點硬。」沒想到,商磊附和她的話,甚至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玻璃,「你提醒了我,開發有自動伸縮保護功能的玻璃,是我們公司下一步的攻克重點。」

    耶,是開玩笑的吧?先前一刻還懊惱得要死的魯頓頓時忘記了自己的尷尬處境,張大了嘴,盯著商磊。

    「不過,這不是此刻的重點,我們可以暫且不議。」見她放鬆下來,不再緊張,商磊嘴角的弧度再大了一些,伸手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想請你跳支舞,不知可否賞臉?」

    「我跳得不好。」魯頓小小聲地陳述一件事實。說實話,對商磊這麼有禮的男士,拒絕的話,很難出口。不過,自己算不上好的舞技,又使她有些猶豫不決。

    「娛樂為主,隨意就好。」商磊輕描淡寫,拉下魯頓覆在額頭的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在舞池內,隨大流相擁而舞了。

    剛開始,魯頓有些緊張,怕自己跟不上商磊的節拍,以至舞步不太協調。還好商磊耐心地配合,不動聲色地引領她,畢竟有底子,沒用多久,她也慢慢嫻熟起來。

    從商磊的肩頭望過去,看到路依雲對她眨了眨眼睛,笑得別有深意。

    什麼?她聳聳鼻子,對路依雲做鬼臉。

    自己想!路依雲禮尚往來地還她一個白眼。

    「魯頓——」商磊喚她。

    「嗯?」魯頓收回視線,還沒從路依雲那邊轉過來,有些茫然地看他。

    「有件事,我很好奇。」商磊握了握她的手,看了遠處的游奇動一眼,俯下臉,湊近她幾分,「你打那一巴掌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掌下的手感不太好,瘦瘦的,沒有幾兩肉,很難想像她居然會給游奇動留下那麼厚重的一份見面禮。

    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魯頓偏頭想了想,才開口道:「我說沒感覺,你一定不相信。」

    商磊笑了笑,並不言語。

    「剛打下去的時候,我有些後悔。」頭上的包隱隱作痛,想起了游奇動幸災樂禍的模樣,魯頓哼了一聲,「不過現在,我覺得很痛快。」

    「你都如實告訴了我,不怕我告密?」商磊問。

    「畢竟是病友,一點點友情還是存在的吧?」魯頓反問。

    「討價還價?」商磊搖頭,「這個習慣可不好。」

    「和生意人打交道,不是我的長項。」半真半假的語氣,她說得可是大實話,不過,就要看商磊怎麼理解了。

    「說得對,你並不精明。」商磊回答。

    有人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後背,他回頭,見到游奇動謙然有禮的笑容,「謝謝,不介意換個舞伴吧?」

    「當然。」他以同樣的笑容回應他,鬆開魯頓的手,順勢將她推到游奇動的面前,「你是老闆。」

    「不愧是我的得力助手,你永遠替我想得周到。」游奇動嘖嘖出聲,讚賞有加,將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舞伴丟給商磊處理,拉過睜大了眼睛的魯頓,腳下一滑,幾個旋身,就帶她滑到擁擠的舞池中心。

    「你現在的眼神,我可以理解為驚訝,還是後悔?」游奇動對還沒有回過神的魯頓咧嘴一笑,而後蹙起眉峰,停下舞步,低頭,看了一眼魯頓毫不客氣踩在自己鞋面上的腳,緩緩地抬眼看她,「你跳舞,喜歡看對象的?」

    「游總,如果不是你出其不意,我也不至於忙中出錯,還請體恤我的無心之失。」不理會他意在言外的話,魯頓實事求是地回答,一時沒了跳舞的興致,想從游奇動的手中抽回手。

    手還沒有縮回一半,又給他抓了回去。

    「嗨,只不過是換了個舞伴,怎麼待遇差別這麼大?」游奇動牢牢握住她的手,堅決不鬆開,露出風度翩翩的笑容,不忘嘴上調侃,「陪我跳支舞,前嫌不計。」

    魯頓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我以為你會有容人雅量的。」

    「看心情。」當沒看見她眼底一觸即發的怒火,游奇動見招拆招,游刃有餘,「臉色不要那麼難看,這是聯誼,你是政府代表,開心點。」

    眼見一隻手朝自己臉上探過來,魯頓連忙偏頭,不讓他得逞。

    「擔心我以怨報怨?」瞧她避之不及的模樣,游奇動聳聳肩,「放心,我是君子。」

    君子動口不動手——她記得。只是從游奇動口中說出來,再佐以他時不時露一露的白牙,令她不得不曲解這句話的含義。他的意思,不動手來解決問題,是不是打算咬她洩憤?

    後背被碰了一下,他們突兀的停頓已經妨礙了太多激情舞動的人。魯頓對擦身而過的人尷尬地笑了笑,反正也甩不開游奇動的手,乾脆拉著他奮力突圍,擠出人群,拖到舞池邊上的空位上坐下。

    「游先生,游總,游經理……」望著沒個坐像懶散靠在軟軟座位上的游奇動,她試圖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我承認,今天上午確實是我不小心冒犯了你,後續狀況,不在我預料之中。我是小小螺絲釘一枚,你不要老是揪我的小辮子好不好?」

    對游奇動一坐下就沒有骨頭的模樣實在不敢恭維,想他好歹是個總經理,怎麼亂沒有形象一把的,反而不如商磊來得像個一家之主。

    念頭一閃,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舞池中的商磊,眼中含笑,與舞伴默契搭檔,間或交談幾句,一舉一動得體。

    ——小說中的成功人士,應該是商磊這種典範才對嘛。

    手背被拍了一下,接著是臉被硬生生地扳轉過來,擠得像一團柿餅,「你不專心。」

    魯頓手忙腳亂地將他的魔爪抓離。

    「只有骨頭。」手被她撥開,游奇動撇撇嘴,「你是吃維他命長大的嗎?」

    果然有什麼樣的老闆,就有什麼樣的員工。顯然,這兩個人對她的「外觀」都沒有過高的評價。

    「弱不禁風,骨瘦如柴,你跟舊社會被地主剝削的長工有得一比。」很瀟灑地從侍者的托盤中拿過一杯啤酒,游奇動逞口舌之快,不忘給她找現成例子觀摩,視線轉移,抓住了舞池中亭亭玉立的身影,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打了個呼哨,「那位路小姐,沒記錯吧?身材上等,同為女人,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好冷!

    路依雲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美目不動聲色地流轉顧盼,望見了坐著的游奇動和魯頓,以及游奇動明目張膽大方欣賞的眼神。

    喲,原來是游奇動把魯頓「劫持」了去啊?舞曲停止,她客氣地對舞伴道謝,隨即婉拒了他人的邀舞,追上商磊,拿胳膊肘碰他,嘴角一撇,「我以為你是『從一而終』的人,沒想到一轉手,你就把魯頓交給你那個變態的老闆了。」

    「下屬的職責是服從。魯小姐,這個道理,你比我懂得更多。」知道她在挖苦,商磊也不生氣,頓了頓,「還有,游總變態的一面,你還沒有見到。」

    「好,我懂了。」路依雲舉手,下巴一點,「你老闆變不變態不關我的事。現在,能不能請你再發揮樂於助人的精神,搞定他,解救受苦受難的魯頓?」

    商磊順著路依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看見對峙的兩人,即使聽不見他們之間在說什麼,但僅僅從魯頓不太爽快的表情,就可知劍拔弩張的氣氛有多麼凝重。

    好吧,身為一名合格的助理,他的職責,也包括要保證老闆的人身安全——即使是他先撩撥人家。

    「看來路小姐不太滿意我的表現。」游奇動舉高啤酒杯,移到一個方向,透過金黃的液體看過去,嘖嘖出聲。

    魯頓轉頭,見路依雲站在商磊面前,不知道說了什麼,他便朝這方走了過來。

    「怎麼?美人大使請你出馬,來拯救落難者了嗎?」望著站定在自己面前的商磊,游奇動將啤酒一飲而盡,再拋給路依雲一記頗有深意的眼神,後者以白眼回敬。

    「總經理——」商磊不慌不忙,拿過他手中的啤酒杯,「恕我提醒,今晚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約會,你不會忘了吧?」

    沒料到他會說這個,游奇動愣了愣,隨後跳起來,掏出手機查記事本,頓時瞪大了眼睛,「該死,我真的忘了!」

    都怪這個——今天遇到的人太好玩,他一盡興,將大事拋諸腦後,只顧著逗弄魯頓了。

    「我得走了!」

    沒搞清楚狀況的魯頓只感覺一道人影從自己面前躥過去,快如一陣風;不到一秒,又是一陣風吹回來,用威脅感十足的語調對商磊開口——

    「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記住,一個小時後,千萬千萬要給我電話,記住了?嗯,記住了?」

    而後,又是勁風拂過,片刻工夫,就不見了人影。

    「他……」魯頓錯愕地開口,對游奇動瞬間變得迅捷如風的身手感到極為不適應。

    「一物降一物,別太驚訝。」

    魯頓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不然,她怎麼會覺得商磊的眼中,有憐憫之色呢?

    憐憫游奇動,不會吧?

第3章

    週末真好,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

    好舒服,真不想起來。要不是肚子開始咕咕叫作響抗議,餓得實在睡不下去,魯頓壓根就不想睜開眼睛。

    她睡眼惺忪地拿過床頭的小鬧鐘,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時間居然已經是下午兩點,她這一覺,居然睡了十四個小時。

    沒辦法,這星期超負荷運轉,折騰得夠嗆。也幸好遇上週末休息,否則要她以這種狀態去上班,不打瞌睡才怪。

    戀戀不捨地掙扎著從舒適的床上爬起來,她簡單梳洗一番後,打算到樓下的小吃店隨便吃點什麼填飽肚皮,再回來繼續做自己的春秋大夢。

    胡亂套了一雙鞋,魯頓拉開門往外走,恰好看見電梯門開,一個抱著文件夾的女人走出來。

    真辛苦,週末還要加班。

    她還在想,就見女人徑直走向斜對面的住戶門前,看了看門牌,抬手就要按門鈴。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臉,對女人開口道:「那裡面沒人住。」

    連房東太太也抱怨過了,說好好的一間房,老是租不出去,看著就心疼。

    「沒人?」游奇靜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魯頓,將手中文件換了一邊,想騰出一隻手拿地址簿。

    「我幫你吧。」見她不方便的樣子,魯頓上前,接過她手中一摞文件夾,抱在懷裡。

    「謝謝。」游奇靜打開皮包,找出地址簿,翻了幾頁,手指在某一處,微微皺眉,「沒錯啊,是這個地址。」

    「呃?」魯頓湊過頭來,白紙黑字,真的是這裡沒錯,「奇怪了……」莫非已經租出去了,但是沒見房東太太拿出來炫耀啊。

    游奇靜想了想,伸出手指,按下門鈴——

    耶耶耶——魯頓驚訝莫名,還真的響了哪。

    片刻後,門由裡被拉開,一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隔著防盜欄堵在門口,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們兩人,低低地開口:「游奇靜?」

    游奇靜——等等,這個名字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

    「我是。」游奇靜接口,從魯頓手中拿過文件,「請問……」

    才說了兩個字,就見男人的手出其不意地從背後伸出來,還握著一把尺來長的砍刀。

    魯頓率先反應過來,眼疾手快地猛拉了游奇靜一把。那把刀穿過防盜欄,刀尖險險地抵在游奇靜的胸前,割破了她的外套。

    這麼驚險的畫面,以前只在電影上看到,沒想到自己今天居然可以親身經歷。

    魯頓腦中立刻有無數念頭閃過,最快的一種,是在那凶狠的傢伙開始開防盜欄到時候,立即拉游奇靜逃命奔到電梯前,才想要按,又立即傻了眼。

    十四層,不至於吧?以前天天出門都能準時趕上,關鍵時刻怎麼差了整整七層?

    此路不通,立即想第二種方案,就是躲回自家暫且避避,打電話報警。不過手向下一垂,悲慘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帶鑰匙!

    老天,生死一線,人命關天哪,衰啊,怎麼什麼意外狀況統統都在這個時候發生?魯頓哭喪著臉,眼角餘光瞥到男人已經出來,眼光鎖定,目標指向她們,殺氣騰騰地直奔了過來。

    誰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將她這個無辜的路人甲一併做掉,不過根據電影裡的情節,殺人滅口,典型定律,他應該不會放過她這個目擊證人才對。

    「來不及了,走樓梯!」游奇靜當機立斷,踢開旁邊的安全門,推魯頓進去。

    好吧,好吧,也只有這條路了。雖然她很懷疑她們的腳力能不能超過那個持刀的傢伙。

    游奇靜在男人進安全門的瞬間,突然用力,將手中的文件夾統統朝砸過去,趁著男人躲避之間,她轉身,順著樓梯,與魯頓差半層的距離,匆匆往下跑。

    「失火啦!」魯頓一邊跑一邊拉開嗓門尖叫。記得一本逃生手冊上說過,遇到危險,通常喊「失火」比叫「救命」來得有效得多。

    「怎麼回事?」竄到四層,一張不滿的臉從安全門內探出來,可惜她跑得太快,就這麼慣性地從別人眼皮地下滑下去。

    「去報警!」游奇靜隔了五步樓梯跳下,撐住那張臉維持自身平衡,順便撂下一句話,腳下不停。

    隨後,一把雪亮大刀閃過,那張臉瞬間煞白,忙不迭地縮了回去。

    男子向下張望,見游奇靜已到了三層,他手把住樓梯扶手,越過扶手向下一躍,剛巧落在游奇靜的身後,拉住她的長髮,突然向後一拉。

    頭皮生疼,游奇靜驚叫一聲,向後倒下,仰躺在地。見男人舉刀砍下她,她就地一翻,貼在牆角。

    刀砍在地面,聲音刺耳得厲害。

    男人盯著已無退路的游奇靜,緩緩舉刀,正要給她致命一擊,腦後忽然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痛楚襲來,向後摸了一把腦後,儘是血跡。他回頭,狠狠瞪著舉著滅火筒不知所措的魯頓,揮手就是一刀。

    魯頓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舉高了滅火筒去擋,一聲鏗然作響之後,她只覺得手心被什麼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鬆手,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踢到一邊。

    「居然敢打我?臭娘們——啊!」

    還以為這回死定了,結果看見先前一刻還凶神惡煞囂張的男人頃刻像只皮球沿著樓梯滾下去,趴在二樓的樓道上,那把刀,不偏不倚插在他手臂上,血流出來,他呻吟不止。

    警報解除,魯頓才鬆了一口氣,卻見游奇靜一瘸一拐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滅火筒。她有些不解,開口問道:「喂,你幹什麼?」

    「正當防衛。」游奇靜一邊回答她一邊舉高滅火筒,很冷靜地鬆手。就見那只肩負重大使命的滅火筒骨碌碌地滾了下去,撞上側躺在地的人的額頭,一聲悶響之後,行兇者翻了個白眼,徹底昏死過去。

    魯頓當即目瞪口呆。

    好狠!

    「手被利器割破,打了破傷風針,沒什麼問題。」醫生仔細看完透視照片,「刷刷」地在醫療單上簽字,托了托眼鏡,抬頭看魯頓,「腰部扭傷,所幸不嚴重,這兩天不要幹重活——像搬東西之類的。還有,最好也不要跳對腰部負荷太重的韻律操或拉丁舞……」

    拉拉雜雜的一大串注意事項,聽得魯頓頭昏腦漲。等醫生走後,魯頓才揉揉太陽穴,看看被包紮起來的左手,又摸摸腰——

    感謝神哪,一場浩劫之後,她還完整無缺。

    「對不起……」坐在一邊的游奇靜開口。她還好,只是崴了腳,不如魯頓傷得嚴重,「無端把你牽扯進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魯頓擺擺手。都是那個殺手不好,再說,這麼驚險刺激的事,一輩子也難遇到一次,當是自己免費體驗好了。不過,仍是有些好奇,她忍不住問游奇靜,「那個人,是你仇家嗎?」

    是仇家吧!二話不說,提刀就砍。由此看來,過節不算小。

    「不算仇家。」游奇靜搖搖頭,「我是律師,最近接了一宗案子,現在手頭上掌握的一些證據,對我當事人控告的人非常不利。」

    「你是說,是僱人行兇?」魯頓咋舌,「大白天就敢這樣?」

    「狗急跳牆。對某些人來說,沒什麼做不出來的。」游奇靜微笑,「我們算是患難之交了。我叫游奇靜,不知貴姓?」

    「免貴姓魯,魯頓。」魯頓一邊下意識地回答一邊冥思苦想——游奇靜,她敢肯定,絕對在什麼地方聽過類似的名字。偏偏大腦在這一刻短路,怎麼也想不起來。

    「姐!」

    驚呼聲忽然傳來,嚇了她一大跳,連帶腦海中的搜索也自動結束。抬眼之間,一個人從門外衝進來,抱著游奇靜上上下下地檢查了好幾遍,確定無虞之後才鬆了一口氣,抬頭與她打了個照面,一臉很驚奇的樣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魯頓臉上的表情也沒好到哪裡去——難怪會覺得耳熟,游奇靜、游奇動,兩姐弟嘛,名字當然相似。

    「你們認識?」觀察他們兩人的反應,游奇靜有些意外。

    「當然認識。」游奇動回答,見魯頓很隱忍的模樣,想起昨天舞會上的事,就想發笑。不過幸好他記得此刻的重點不在於此,細瞅了一眼游奇靜抬高放著的腳,他略有責備,「怎麼搞的?接到電話說你出事,我心跳都超負荷了。」

    游奇靜笑笑,曲起手指彈他的額頭,「乖小弟,這回可是來真的。要不是魯頓,你現在就只能來認領我的屍體了。」

    「這麼嚴重?」游奇動愣了一下,「跟你這次的案子有關?」

    「聰明。」游奇靜很讚許地拍拍他手背當獎勵,試著活動腳,還是使不上勁。想了想乾脆一手搭在他的肩頭,借力站起來,「來得正好,外面的警官要給我做筆錄,你扶我出去,可以由我的口述中得知內中情節有多麼精彩。」

    「你還有心情說笑!」對她調侃的語氣,游奇動雖有抱怨,也自覺地攬住她的腰,承受大半重量。

    「為什麼不?」不理會緊張兮兮的游奇動,游奇靜轉過臉,沖魯頓點點頭,「魯頓,回頭見。」

    「好。」目送他們出了房間,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魯頓百無聊賴地站起來,在病房裡來回走動,權當散步。

    第三十六個來回,走到門口,冷不防一個人拐進來,害她悶頭悶腦地撞上去,出了好大一個糗。

    差點被反彈回來的身體被扶住,她摸了摸鼻子,一路望上去,結果,看見了商磊。更沒想到的是,商磊見是她,居然笑起來,「魯頓,真的是你。」

    什麼叫真的是她?魯頓疑惑地看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去劃價結賬,見有你的名字。」商磊言簡意賅地解釋,左右看了看,見病房裡只有魯頓一個人,「游總他們呢?」

    「隔壁,錄口供。」魯頓很老實地回答,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你們老闆的姐姐,遇上很大的麻煩了。」

    「是嗎?」商磊的反應淡淡的,好像已經見怪不怪了一樣。他在門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魯頓包紮後的手,「醫生怎麼說?」

    「一大堆,不好說,總體意思就是沒什麼問題。」他的反應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過既然他都已經坐下了,她也不好意思繼續在人家面前晃來晃去。於是,她就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受傷的手。

    「魯頓,你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做工作總結。」商磊轉過臉,與她面對面,臉上的溫和笑容瀰漫。

    「有嗎?」魯頓佯裝漫不經心,很隨意地反問他。

    不料商磊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出其不意地問她:「那只滅火筒,是你從樓道裡弄出來的?」

    「什……什麼?」他的思維也太跳躍了吧,怎麼毫無預兆地就轉到了這上面。

    「我和游總不一樣。」商磊一副很樂意答疑解惑的樣子,「他聽到游小姐出事,電話聽了一半就拋下,急急往醫院趕。身為一名合格的助理,我負責地聽完了餘下的電話內容。」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聽說,那個嫌疑人額前腦後被開了兩個血洞,不是一般的慘。」

    「我只是砸了他的後腦勺而已。」魯頓小小聲地解釋,「他拿刀要砍游小姐,我實在是別無選擇了……」

    商磊做恍然大悟狀,「這麼說,是游小姐下的狠手了?」

    「喂喂,我沒有說過哦。」這話她絕對沒提,「是你自己猜的。」

    「當我猜的好了。你當時,為什麼不自己先逃呢?」從警方的描述中,他著實佩服她的勇氣。敢在那種生死關頭,挺身而出,見義勇為地去對付一個手持利器、體重一百八十斤的殺手,以卵擊石,沒散掉她一身骨架,算她幸運。

    問這個問題,純屬好奇,沒想到,她還真的認真思考起來。好一會兒,終於給了他一個答案:「我比較有除強扶弱的傳統美德,那時候要是先跑了,會很對不起自己的良知……」

    「以這種思想,你能活到今天簡直是個奇跡。」沉默片刻,商磊很感慨開口。除強扶弱,她當自己是希瑞還是超人?「你難道一點都不怕自己莫名其妙被殺了?」

    「怕,當然怕。」天知道她當時怕得有多麼厲害,但是,總不能因為害怕,就有理由放縱自己見死不救吧?「而且,也不能說是莫名其妙。至少,我知道那個人要殺的是游小姐……一把尺來長的刀,他當自己殺豬宰羊啊,有夠狠的……」

    她實事求是地敘述自己當時的感想,表情認真,令商磊好氣又好笑,卻又覺得她的講述很有意思,不想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突然,一陣奇怪的響聲傳來,魯頓忽然住嘴,看了他一眼,飛快地垂下眼簾。

    這個聲音,有點熟啊,像是在某種狀態下,自我發出了警告信息——

    「咕嚕……」

    又是一聲響,魯頓的頭垂得更低,手按在腹部,連耳根也紅了,

    原來如此——這一回,商磊算是明白了。

    「我不知道,原來醫院的飯菜也這麼香。」

    魯頓狼吞虎嚥的吃相,引得醫院餐廳內的人紛紛側目,唯有商磊鎮定自若,望著桌上一大堆的空碗碟,面不改色。

    「唔……」魯頓含混答應,埋頭繼續專注眼前的食物。香不香她是不知道了,只是覺得吃下去之後,空空的胃在滿足地歎息。這也難怪,幾乎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她的味覺神經恐怕早已麻痺,不會在乎食物的美味程度,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還要什麼?」見她已經開始喝最後一碗湯,商磊粗略估算了一下——只用了十分鐘,她就幹掉了所有的東西,可見餓得很徹底。

    「謝謝,不用了。」一大碗素湯,頃刻間被她喝了個底朝天。不滿了很久的胃終於偃旗息鼓,不再對她這個主人抗議不休。

    「害怕吃多了,再撐壞肚子,又要進醫院打點滴?」沒忘記他們初次見面她打點滴的理由,商磊開起玩笑來。

    「我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魯頓撇撇嘴。這人,怎麼八百年前的陳年舊事都還記得?「那次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對她的措辭很感興趣,商磊還想繼續發掘她的小秘密,卻看見游奇動正從她的身後走過來,便住了口。

    「我說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人影。」游奇動望著一桌子的「盛況」,嘖嘖出聲,「原來是有冤大頭報到,跑來海吃海喝了。」

    「口供錄完了?」見魯頓抿緊了唇不說話,商磊開口問游奇動,權當發言人。

    「差不多了,只不過警官還想找魯小姐談談。」游奇動瞥了魯頓一眼,又看看商磊,手一指,「我說,這一頓,你打算如何處理?」

    「是我私人請客。」商磊回答,「游總,不會找你報銷的。」

    「算公賬吧。」游奇動摸摸下巴,「魯小姐危急時刻助人一臂之力,我好歹也要所表示,請你吃飯,也是理所應當。」

    魯頓迅速掃了他一眼——他是故意逗她,還是說真的?哪有人這麼表示謝意的?雖說她根本就沒計較要什麼報答,但是吃到最後,主人家才露面,還很「大方」地算「公賬」,也虧他好意思。

    「我看,差不多了吧?」游奇動敲了敲桌子,「魯小姐,那就請你……」

    「我餓了。」魯頓瞪了他一眼,「法律沒有規定必須要餓著肚子錄口供吧?」回敬完畢,她不等他說話,就自動舉手,高聲叫道,「再來一份大盤炒雞!」

    算公賬是吧?好,她就吃給他看!

    賭一口氣的結果是為難了自己。胃痛、胃酸、胃脹,這種感覺,令她想起了一種很著名的胃藥廣告詞。

    這個週末還過得真是沒有水準,兩天時間,一天用來驚魂歷險,一天用來安撫自己的身體。

    胃部又是一陣抽搐,雖沒有上次來得猛烈,但也不輕。她現在只想喝粥,除此之外,其餘一概免談。

    淘米,加水,擱在電磁爐上慢慢熬,然後自己縮在沙發裡,看著電視裡千篇一律的肥皂劇消磨時間。

    電話鈴響,魯頓從沙發裡支起半個身子,有氣無力地開口:「喂?」

    「魯頓嗎?依雲哪。」電話那邊瞬間傳來路依雲風風火火的聲音,「我才到家,一看新聞,說昨天你住的那幢樓裡發生了殺人未遂案件。你有沒有看到?好驚險的。」

    「我當然看到了。」魯頓翻了個白眼——好傢伙,自己外出暢遊得歡,到現在才把她記起來,「而且我很不幸恰巧就是報道裡面被追殺者之一。手破了、腰扭了,不過命大,托你的洪福,還沒有掛掉。」

    那邊傳來一聲尖叫,刺得耳膜生疼。魯頓忙不迭地把電話拿開,隔著一手臂的距離還能聽見路依雲辟里啪啦的聲音,「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待在家裡別走,我馬上就過來……」

    電話立刻被掛斷,連她拒絕的權力都沒有。

    魯頓搖搖頭,換了幾個台,從沙發裡爬起來,走進廚房,粥還沒有熬好。她懶懶地又走出來,挑了本雜誌正要翻,卻聽見有人敲門。

    這麼快?她愣了愣——依路依雲與她家之間隔著的距離,這種速度,恐怕只有坐飛機才能趕來吧?

    她有些驚訝地去開門,結果發現,門外站著的人,不是路依雲而是商磊,

    她頓時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質問:「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現在的社會治安也太差勁了吧?閒置的房子住進了殺人犯,咫尺之隔她居然毫不知情;現在更誇張,居然有人可以隨隨便便就找到她家。

    「我查了醫療卡,希望你不要介意。」

    先斬後奏,她還有說介意的餘地嗎——等等,她還沒有同意他進門。

    見商磊已經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根本就沒有詢問她這個主人家的意見。沒辦法,魯頓只得關門,跟在他身後,心裡揣測他今天上門的目的。

    「一個人的環境,還不錯。」商磊轉身,瞧一直盯著他瞧的魯頓,半開玩笑,「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不會是昨天吃多了的後遺症吧?」

    「誰說的?」魯頓逞強嘴硬,打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又胃痛的事實,很沒面子的。

    商磊笑了笑,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盒藥,也不多言,直接遞到魯頓面前。

    死鴨子嘴硬。親眼見她與游奇動鬥氣,吃到最後撐圓了肚子,連走路都困難,不胃痛才怪。

    什麼東東?魯頓接過,看清包裝之後,一張臉當即垮了下來。她的演技真這麼差勁,居然預先被他戳破,送她胃藥,而且好巧不巧,正是她之前想到的那個牌子。

    不至於這麼體貼入微吧?他這不是存心要她下不了台階嗎?

    「據說療效很好,你大可試試。」

    好吧,反正她也是怕痛的人,三番兩次進醫院扎針打點滴,還真不好受。既然有人義務送藥上門,看在他這麼有誠意的分上,她也就勉為其難地接受好了。

    「你今天來,是專門給我送藥?」她一邊拆包裝一邊試探性地問商磊。

    「不。我來看你,順便送藥。」商磊回答得很爽快。

    魯頓愣神。拜託,有必要這麼直接嗎?他這麼說,她會產生很多的聯想;更何況,商磊本身就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先吃藥吧。」

    她的心跳跳,胡思亂想之間,只聽見商磊在耳邊跟她說話,也搞不清狀況,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鬼使神差地倒好水,將藥片服下。

    「吃飯了嗎?」

    她下意識地開口:「我在熬粥。」

    「白米?」商磊已走進廚房,揭開蓋子,拿鍋勺攪了攪,忽然問她,「有荷葉嗎?」

    「要荷葉幹嗎?」入秋時節,連蓮藕都已經下市,到哪裡去找新鮮荷葉?

    「做荷葉粥,很好吃的。」他回答,將鍋蓋合上,順道關了火,轉身瞧站在門邊的魯頓,「荷葉的清香融進米粥,很有味道——想吃嗎?」

    「聽你這麼說,應該很不錯。」她這個人,一向很務實,「但是遺憾得很,這種季節,恐怕找不齊製作的原料。」

    「不一定。」商磊慢慢朝她走近——不是她誹謗,他真的是在用很蠱惑的語調在跟她說話,「我們出去逛逛,說不定真的有。」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一口否定。超市講究物美價廉,哪家願意大虧本,花費數倍來保存過季的荷葉?入不敷出,誰會這麼傻?

    「你不去,怎麼知道?」商磊堅持,毫不退讓。

    奇怪了,怎麼沒發現他還是這麼固執的一個人呢?魯頓想了想,找到一個很正當的理由來推拒:「依雲待會還要過來,我得等她。」

    話音才落,電話鈴就好像跟她心有靈犀一般催命響起來。

    她走過去接聽,還沒開口,就聽見路依雲氣急敗壞地在那邊叫:「有沒有搞錯,又堵車?我都換了幾條路線了,怎麼還在堵——喂,魯頓,交通系統大癱瘓,我被堵在路上了,前後無路,掉頭都困難。你別急,再等等,我馬上就過來了……」

    她一點都不急。拿著聽筒,魯頓看站在一邊似笑非笑的商磊。

    「你的朋友看來一時半會是趕不過來了。」商磊的反應,是直接走到大門前,拉開門,挑眉,朝她伸出手,彬彬有禮地開口,「而我的請求,只不過是佔用你至多一個小時的時間,不會不給面子吧?」

第4章

    她給了面子,但是也絕對沒有想到,豆腐居然真的可以賣出肉價錢。

    「什麼?一片要三百塊?!」就像此刻,她立在這家裝潢得很高檔的店裡,望著老闆手中的荷葉,再聽他說出價錢,雖然已經盡量克制,仍是忍不住叫出聲來。

    黑店,宰人的吧?

    沒錯,她承認,眼前碧綠剔透的葉子確實好看,連葉子邊沿上都還有顆顆的小水珠就像是剛採擷下來一般,鮮活得真實。但是,請注意,那只不過是一片葉子而已。葉子的價值應該如何定位?光合作用而已。更何況,現在連這點用處也沒有了,依這種價位,實在太誇張,根本就是非常非常的不等價交換。

    「走了、走了,不買了……」她的頭搖得像潑浪鼓,拉著商磊要走人。光是想著一碗粥就要花上三百,她就覺得有夠恐怖。

    勤儉節約為本,她一向以此為座右銘。

    拉商磊走,結果發現他根本沒動,反而將手伸向那個黑心老闆。

    「我都說不要了!」魯頓幾乎是撲上去,趁商磊還沒有碰到那片昂貴荷葉之前,飛快拍下他的手,隨後,她轉向那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店老闆,義正詞嚴地質問,「你有營業執照嗎?有沒有偷稅漏稅?物價和工商部門難道都沒有來查過你的賬嗎?」「天!」李曉楠拍拍額頭,望向站在魯頓身邊的人,「商磊,你的這位朋友蠻有意思的。」

    「她是吃財稅飯的,原諒她這麼敏感。」商磊回答。

    「等一下……」魯頓的思維打了個轉,忽然明白過來,她指指面前的兩個人,「你們原來認識的?」

    「當然,否則怎麼可能他一個電話過來,我就為他準備妥當,而且還是八折優惠?要保存這麼好,成本可不小呢。」李曉楠將荷葉遞給商磊,攤開手,順理成章地將錢接收,這才盯著嘴巴越張越大的魯頓,「自我介紹一下,李曉楠,商磊高中的死黨。」

    搶救不及,眼睜睜地看著三百大鈔就這麼流通到李曉楠手中,而且還是打了八折的優惠,魯頓的感覺,就跟公然搶劫沒有什麼區別。

    「看看她的眼神。」李曉楠悄悄對商磊開口,「我敢打賭,因為這三百塊,她會對我終生難忘。」

    「去你的!」商磊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動手脫下外套,解開袖扣,「老規矩,借用貴寶地一下。」

    「你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儘管使用。」李曉楠彎腰,做了一個很獻媚的姿勢。

    商磊輕車熟路朝裡走去,魯頓忍不住,尾隨過去,想要弄清楚他葫蘆裡面究竟賣的什麼藥。

    一道很漂亮的拼花布簾被揭開,原來後面別有洞天,居然是一個一應俱全的活動小廚房。

    「你早就算好了的,是不是?」再傻的人也該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什麼出來逛逛,根本就是事先預謀。

    「我要是你,就安靜待在一邊等開飯。」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李曉楠瞧商磊已經開始麻利地行動,開了文火,揭下鍋蓋,將碧綠的荷葉倒扣其上,又在葉底細細灑了一層均勻的白糖。他微微笑了笑,而後意味深長地看魯頓,「你有口福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他親自下廚的待遇的。」

    人家都這麼說了,她還能砸場子不成?跟著李曉楠退出來,魯頓在一張被雕琢成黑山老妖的怪凳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這家店裡儘是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這裡的東西,都是外面買不到的哦。」李曉楠在她對面坐下,開始熱情推銷,「挑幾樣回去,包你物有所值。」

    「你要是白送,我還可以考慮。」魯頓搖頭,還沒有從「荷葉恐懼症」中擺脫出來。物有所值,算了吧,她現在對他這一屋子琳琅滿目的東西,提不起絲毫興趣。

    李曉楠似乎早就料到她有這樣的反應,對她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荷葉的清香混著米粥的味道,散發出淡淡的香甜,慢慢飄散出來,竄入口鼻間。魯頓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居然有了胃口。

    「你知道一個男人肯費盡心思來討好你,意味著什麼嗎?」李曉楠瞧她垂涎欲滴的模樣,心思顯然都撲在還未起鍋的粥上,沒進一步去挖掘其中的深沉含義。

    魯頓愣了愣,開口道:「可能是我昨天救了他老闆的姐姐,他比較感激吧。」唔,應該是這個道理。她幫了游奇靜,間接幫了游奇動,也就是間接間接地幫了商磊。

    「感激?」李曉楠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相信我,到目前為止,那傢伙還沒有感激過任何人。」

    「那你說為什麼?」魯頓不服氣,倒要聽聽他的理由。

    「基本上,很簡單。」李曉楠瞥了一眼拼花布簾後的綽綽人影,沖魯頓勾了勾手指。待她湊近前來,他撂下一句話,「因為他想追你。」

    追——她?魯頓還未合攏的嘴二度張大,盯著李曉楠,又指指自己,後者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聊什麼?」商磊端著粥走出來,一眼便看見發愣的魯頓和一副看好戲模樣的李曉楠。

    「我們聊了很多有趣的話題。」李曉楠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粥,啜了一口,滿意地咂嘴,嘖嘖稱讚,「真棒,手藝又精進了。」

    商磊為魯頓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終於見她有了動作。她緩緩抬頭,很古怪地看他,一句話石破天驚:「商磊,你在討好我嗎?"

    李曉楠口中還來不及嚥下的一口粥就這麼噴出來,嗆著了自己,咳嗽不止。

    「誰跟你說的?」商磊溫和地問,不忘一記掃視,送給李曉楠,後者顯然明白了他的警告,很識趣地退場,不再打攪。

    「他……」魯頓伸出手指,這才發現始作俑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了商磊一眼,她的手指絞啊絞,「說的。」

    「沒錯。」

    耶,他說沒錯。魯頓結舌,覺得舌頭都打不過彎來,「那那那……」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你是想,追我?」

    「你說對了。」閒雜人等退去,商磊爽快地承認,回答得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而且,還很瞅準時機用湯匙舀了一口粥,乘機送進她大張的嘴裡。

    香甜,潤口,一如他說的那般好吃。

    「你太過分了啦,人家昨天在你家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吶……」

    真的好好吃,清香甜潤,欲罷不能,也算物有所值,沒有白白浪費那三百元的材料費。

    「……打你手機也不回,我差點以為你是被那個嫌疑犯的同夥給綁架了……」

    他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手藝呢?很普通的原料,經由他手,化腐朽為神奇,火候味道,分寸拿捏恰到好處。不是她說,恐怕比高級大廚還要高明幾分。

    「你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好歹也跟我說一聲吧,害我白白擔心——魯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辦公桌被拍了一下,很熟悉的招式——魯頓順著擺在眼前的手慢慢向上看,瞧見旁邊站著的人,心不在焉地開口:「依雲,什麼時候過來的?」

    「你沒事吧?」路依雲瞪圓了眼,捧起魯頓的臉細細看,在她面前揮揮手,又摸摸她的額頭,「我都在你面前站了半天,說了一大堆話,好嘛,原來你根本就沒聽進去。」

    「我很好。」魯頓將路依雲關切的手從額頭移開,「只是有點心煩而已。」

    「以前你也心煩過,怎麼就沒見你這麼反常?」路依雲不接受這個爛理由。

    魯頓起身,倒了一杯水,在路依雲的注視下,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這才鼓足了勇氣開口:「依雲,我問你,如果有個長得不錯、工作體面的男人說要追你,你會有什麼反應?」

    「那還要看看其他條件如何……」路依雲剛接了一句,忽然想想不對,咀嚼了一下魯頓問話的含義,頓時瞪大了杏眼,「我說,有男人說要追你?」

    「小聲點。」魯頓忙扔了水杯,摀住路依雲的嘴巴,誠懇拜託她不要當高音喇叭。

    在辦公室的口無遮攔,最大的可怕之處是提供給了那些閒來無事的三姑六婆四處散播流言的機會,而她,不想成為其中的話題之一。

    「真的?」路依雲這回壓低了聲音,表現出比她更加濃厚的興趣,興致勃勃地纏著追問下去,「那人怎麼樣?幹什麼的?我認不認識……」

    魯頓敵不過她連珠炮般的發問,只能點點頭,來得及回答她最後一個問題:「你認識的。」

    「認識啊……」路依雲微微瞇了眼,食指抵在唇畔,聯想了半天,最後用很懷疑的目光鎖定魯頓,「我說,你不會是跟那個動不動就請你吃麵最後還因為你是公務員而和你分手的傢伙死灰復燃了吧?」

    「當然不是。」魯頓搖頭——燃都沒燃過,又怎麼會死灰復燃?

    「那,是最近才認識的?」這條被否定,路依雲只好再接再厲猜想,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見魯頓點頭,她繼續揣測,「還是我們倆一起認識的?」

    魯頓又點了點頭,端起丟在一邊的水杯。

    那麼,答案再明顯不過了。路依雲沉默片刻,望著喝水的魯頓,張嘴即道:「說吧,是游奇動,還是商磊?」

    魯頓鼓著腮幫,嚥了半天,才把包在嘴裡的那口水嚥下去,還捶了捶胸口,「依雲,你這麼快就縮小了範圍?」

    「不是縮小了範圍。」路依雲白了魯頓一眼,「你那貧乏的社交圈子,根本就沒有範圍可縮小。」

    這麼被路依雲很無情地一瞥,魯頓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商磊。」

    路依雲如釋重負,「謝天謝地你沒說是游奇動那傢伙,否則我將來還真不知道怎麼和你們相處。」

    就因為游奇動的關係,她生平第一次挨訓。雖然是她用高跟鞋蓄意踩他,但是這件事不小心被其他人看到,而且還很不小心地捅到了局長那裡,那就別怪她記仇了。

    「那你覺得,商磊這個人怎麼樣?」沒有體會到路依雲的苦大仇深,魯頓想到昨晚商磊很不含混的表白,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很沒面子,想聽聽路依雲的意見。

    「當然好啊。」路依雲不假思索地回答,滿臉的憤慨立刻轉變為滿滿的關切,「外形好、氣質好、工作好……算不上鑽石王老五,好歹也是個黃金級別的吧。再說了,看他昨晚的表現,人品不錯,處事得體。至少目前看來,你給他個機會,兩個人試試,成了就歡天喜地;不成嘛,就算不來電,也沒有什麼損失。」

    「依雲,你真現實。」聽了路依雲頭頭是道的分析,魯頓只有乾瞪眼的分兒。

    「現在不是精神勝利的時代了,現實著哪!在目前的形勢下,好男人是稀世珍寶,人人搶著要。」路依雲循循善誘,五指大張,又狠狠一握,「既然你守株待兔也能碰上一個,就得睜大眼睛,該出手時就出手,千萬不要放過!」

    商磊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脊背發冷,像是誰在背後偷偷放冷箭,涼颼颼的。

    九月天氣,秋高氣爽,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有過冬的感覺吧?

    正在奇怪,門被很沒有禮貌地推開。商磊抬眼望去,只見游奇動大咧咧地闖進來,又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

    商磊看了看時間,而後非常善意地提醒:「游總,你現在應該在會議室聽各部門經理的報告。」

    「我知道。」游奇動打了個哈欠,揉揉耳朵,「千篇一律,沒什麼新意,我提前結束了。」

    見鬼了,耳朵發燒,是誰在背後說他壞話?

    揉了半天不起效,反而越來越燙,他撇撇嘴,宣告放棄,將手中的文件丟到商磊的桌上,示意他看。

    商磊瀏覽了一遍,很客觀地評價:「我認為,這已超出了我們公司的運營範圍。」

    「可是,它會影響我的心情;我的心情不好,決策能力會下降,繼而影響公司的效益。」游奇動聳聳肩,很配合地一本正經道。

    「游總——」商磊皺起了眉頭。

    「沒辦法。」趕在商磊之前,游奇動打斷他的話,滿臉的「無可奈何」,「誰叫她是我姐姐呢?我總不能袖手旁觀,等她出事之後再來亡羊補牢吧?」他打了個響指,指指自己的腦袋,「我一向是個精明的商人,不做賠本買賣。」

    「所以……」商磊挑眉,靜待他的下文。

    「你一向是我的得力助手,對不對,商特助?」游奇動摸摸自己的下巴,笑得很是狡黠。

    「有關係嗎?」商磊無動於衷,合上文件,準備推給游奇動。

    「為老闆排憂解難,你責無旁貸。」游奇動直接將文件拉過來,卻不小心碰到了什麼,只聽見「啪」的一聲,有東西掉在地上。

    商磊彎腰想要拾起來,不料游奇動的動作更快,先一手撿起來,發現原來是一本書。他瞅著封面的幾個大字,抬頭看商磊,「《營養膳食搭配》?你什麼時候鑽研起這個了?準備改行當廚師嗎?」

    商磊不回答他的問題,從他手中搶過書,逕直拉開抽屜丟了進去。

    游奇動很無趣地收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鎖上的抽屜,心裡好奇得要死。

    「游總,你還有其他的事嗎?」商磊很委婉地問他。

    「沒了。」只要不是白癡的人都聽得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游奇動很自覺地站起來,轉身向外走,狀似很不經意地將門掩上,然後趴在門邊,透過門縫往裡瞄——嘿,只見他的商特助又拉開了抽屜,拿出那本書,很認真地看起來。

    反常吶……

    「游總——」

    游奇動反射性地跳轉過來,差點嚇了站在他身後的人一跳。

    「嚇人呢?」游奇動聲音降了半度,見裡面的商磊沒什麼動靜,自己的偷窺沒有被他發現,這才鬆了一口氣,拉著自己可愛的秘書小姐小董退了幾步之遙,「什麼事?」

    小董不明所以,但見大老闆很警惕的樣子,她也只好放低了聲音,悄悄地開口:「你讓我送給魯小姐的禮物,她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退了就退了唄。」游奇動不耐煩地揮揮手,又躡手躡腳地走到商磊辦公室的門邊,繼續打量。真是,這麼點小事都還要來麻煩他,打攪他的雅興。不就是魯小姐不要他的東西嗎——慢!游奇動突然回頭,喚住躡手躡腳準備離開的小董,「你說的,是哪位魯小姐?」

    「就是你說的救了游小姐的魯頓啊。」小董的表情比他更加疑惑,「游總,難道是我記錯了?」

    「為什麼不收?總有個理由吧?」

    「這個,魯小姐說,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是說她舉起滅火筒砸人嗎?這個形容,還不是一般地貼切呢。

    路依雲說商磊是這個時代的恐龍級國寶,作為女人,要好好把握。大部分的呢,魯頓是聽她的,但是小部分的原因,也是自己想試試看。所以,在時間過了三天六小時零二十五分鐘又七秒的時候,接到商磊的邀請電話,她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五點,最近很難得這麼正常地下班。魯頓走出辦公樓,在大門口站了約莫半分鐘,想了想,又穿過街,走了一段距離,才停下站住。

    畢竟是私事,不希望太招搖,被太多人發現。但轉念一想,覺得跟特務接頭一樣,又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麼?」

    問話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魯頓連忙摀住嘴,回頭一看,商磊的面孔近在咫尺。

    「什麼時候來的?」她收拾起尷尬,奇怪他的速度這麼狂,而且好巧不巧地剛好站在她的後面。

    「早你一分鐘。」商磊瞧了一眼對面的辦公樓,而後看她,「正準備過街,你就自動送上門了。」

    他一臉別有深意的笑容,顯然早就洞悉了她的心思,偏偏還要故意來逗她,真是可惡。魯頓本想裝傻,裝作沒有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不料突然看見有人從辦公樓裡出來,她一個激靈,反射性地拉住商磊,低頭匆匆向前走去。

    「魯頓——」商磊好脾氣地任她拉著走,不忘虛心求教,「我是不是長得很抱歉,以至於讓你在同事面前抬不起頭來?」

    「沒有。」腳下生風,魯頓很乾脆地回答。

    「那麼……」頓了頓,商磊繼續第二個揣測,「我們也不是要急著去打劫吧?」

    「當然不是。」這一次,魯頓抽空瞪了他一眼。

    「莫非,你席捲了公款,準備潛逃?」冷不防,商磊冒出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魯頓戛然止步,沒好氣地開口:「作為一名專業的財會人員,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我可是清清白白兩袖清風,沒有挪用過一分一毫的公款。麻煩你,以後不要再做這麼無聊的假想。」

    「是這樣啊……」商磊拉長了語調,一副恍然大悟狀。

    「有什麼問題?」詢問之餘,魯頓回頭張望——還好,沒人發現他們往這邊走。

    見魯頓鬆了一口氣,商磊順著她的視線向後瞄過去,「你見了熟人不由分說就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要做殺人越貨的勾當,擔心被人認出來。」

    魯頓搖頭,「殺人越貨,你的聯想也夠豐富了。」

    不知情的人?是指他吧。他是在調侃嗎?雖然她的初衷的確是要避開熟人,但他的形容,也未免太危言聳聽了一些。「不是聯想,是事實。」趁她不備,商磊反手握住她,一針見血,「男女之間的約會,本來就是很正常。我追你,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吧?何必弄得這麼風聲鶴唳?我的感覺跟打地下游擊沒什麼區別。」

    「我只是有些不習慣。」魯頓囁嚅地回答,望著商磊手心中的自己的手,一時沒弄明白是怎麼被他握去的。

    「只要你肯接受,慢慢就會好的。」商磊拉她的手放入自己的臂彎,以正常的速度向前踱出一步,偏過臉對她露齒一笑,「瞧,不是很困難的,對不對?」

    大概是被商磊的笑迷花了眼睛,鬼使神差的,她居然也就跟著邁了一步,而後是兩步,三步……

    老實說,真的不是很難吶……

    黃金王老五的就餐地點應該在什麼地方?根據電影電視、報紙雜誌以及小說中提到的情節,要麼是氛圍極其浪漫的西餐廳,在小提琴的伴奏下,二人共進燭光晚餐;要麼就是在山頂、海邊……反正一切盡能體現自然風光和人文景觀完美結合的地方,變魔術一般地鋪出一地美食,外加一大束火紅的玫瑰,然後在湖光山色中互訴衷腸……

    所以,當跟著商磊走進這家裝潢算不上好、格調算不上高,與周圍建築物相比只可以用雞立鶴群來形容的名為「飄搖」小餐館的時候,魯頓的反應,已不能僅僅用詫異來形容。

    這絕對不是說她愛慕虛榮,非五星級酒家不去。因為她也是平民階級,也經常吃路邊攤,不過商磊的等級,好像跟她不是處於一個層次的吧?因此,想像和現實差距如此懸殊,換了任何人,都不可能鎮定自若。

    「這地方我常來,味道不錯。」引她入座,商磊拿過菜譜,迅速點菜完畢,交給服務生,不失時機地向她推薦,「千萬不要被它的表象給騙了,實而不華,精髓都在其中。」見魯頓半信半疑的樣子,他招手,喚服務生過來,為她點了一杯熱豆漿,放在她面前,努努嘴,「試試看。」

    又是試試?魯頓低頭,一股濃香撲鼻。她試著淺嘗一口,甜味適度,溫潤爽口,一股滑滑的感覺一直蔓延到喉嚨。一口不過癮,忍不住一飲而盡,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怎麼樣?」商磊笑著問她,等待她的評價。

    老天,她從來沒有喝過這麼正點的豆漿。別的不說,就憑這手藝,完全可以把她家樓下那家價格居高不下還號稱「天仙極品豆漿」的黑店給打垮。

    「要是老闆肯在包裝上花點本錢,做做廣告,財源滾滾,指日可待。」她很務實地表態。

    一杯豆漿尚且如此美味,老實說,她開始有點期待後續的菜品了。

    「這你就不懂了。」商磊接著她的話說下去,「這家店的老闆懶得出奇。以前就是嫌生意太好了,忙得沒有時間,才故意換了一家小店偏安一隅,樂得逍遙自在。」

    耶?魯頓張嘴。在商言商,哪有把大好生意向外推的大傻瓜?

    「很驚訝,是不是?」商磊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合攏她的嘴,「事實就是這樣,你遺憾也沒有用。」

    「可惜了……」魯頓嘀咕,幻想自己要是店主,一定不浪費良好資源,竭盡全力猛賺鈔票,盡力充實自己的荷包。

    「五香熏白魚,請用。」

    幻想暫且停止,不是誇張,以棗紅為主的顏色,鮮香引人口饞,手指蠢蠢欲動,等她反應過來之際,手指已經先行一步用筷子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裡品嚐起來。

    好好吃,好好吃哦……

    「清蒸銀邊魚,請用。」

    香,太香了……

    「梅花鯉魚,請用。」

    白嫩的肉質,吃得唇齒留香……

    「吉利魚餅……」

    「等一下!」魯頓終於打斷正在報菜名的服務生,瞪著一桌的魚,很抗議地向商磊發問,「為什麼全是魚?」

    不否認,魚肉做得很好吃,但儘是清一色,會不會太單調乏味了些?

    「魚肉蛋白質高,營養豐富。」商磊駁回她的抗議,「你太瘦了,要好好補一補。」

    「我天生就是這副身架,體重自十八歲以後就沒變過。」魯頓試圖心平氣和地引導他,不要一味將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形體上。

    「只要後天優化組合,總會有改善。」商磊振振有辭,毫不示弱。

    「你——」這麼強硬的態度,根本就是蠻不講理嘛。魯頓剛要反駁,卻看見離去的服務生又過來,她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開口,「這回又是什麼魚?」

    「不是魚。」服務生揭開蓋子,上菜,「白玉豆腐,請用。」

    魯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火氣暫且消失,她伸筷出去,迫不及待正想要大快朵頤——

    「我沒有點這道菜。」商磊喚住服務生,指指魯頓準備品嚐的白玉豆腐。

    「哦,對不起,可能是隔壁的。」

    結果,商磊的一句話,魯頓眼睜睜地看著快得手的美食被拿走。

    「先生,你們的白玉豆腐。」隨後,可聽見服務生在跟旁邊的那一桌說話,並且已把那盤豆腐放在了對方的桌上。

    心痛啊……

    「你再吃一點,我再想想……」

    綠籐搭建的用於隔離座位的屏障後,有人在說話,方式和語氣似曾相識。

    「都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了,就算是報告,也該念完了吧?」有女聲提高了音量。

    「你再吃一點,浪費了不好……」那個聲音,結結巴巴。

    絕對在什麼地方聽過!魯頓信手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口中,苦苦地回想。

    「我看還是換個時間吧,我晚上有課。」女聲開始不耐煩,而且聽響動,是準備走人了。

    「等等……」那聲音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媽說,你是教師,整天對著一幫半大孩子,溫柔耐心是有了,但成熟穩重不夠,以後我們生的孩子,會調皮難以管教……」

    魚肉梗在喉間,魯頓猛喝水,拚命嚥下去。暗自慶幸自己事先吐了魚刺,不然玩笑就開大了。順過去,她側身,彎腰繞過綠籐向那方打量,剛好,對上一張看見她之後滿是驚訝表情的臉。

    呃,這種情況下,她應該有什麼表示才好?思索了片刻,想了一個比較友好的方式,「你好。」

    不過後者的反應顯然強烈了太多,居然拍案而起,伸手指著她叫出聲:「你跟蹤我?」

    乖個隆底冬,這個罪名可不小。改天得好好去查查,身為遺傳學家的兒子,是不是同時還有先天性的福爾摩斯綜合症?

    「抱歉——」

    魯頓抬頭,見商磊的腦袋疊在她的上方,很到位地跟對方打招呼:「她在和我約會。別在意,你請繼續。」

    他在幽默嗎?在這麼可笑的對峙局面下,他要人家當他們是隱形人,繼續談情說愛?

    「魯頓……」永遠聽媽媽話的乖乖男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欲言又止,「我們已經分手了……」

    「停一下!」魯頓連忙擺手。不用抬頭,也能感覺兩道灼灼目光在頭頂氾濫,刺得頭皮發麻。看來,她有必要將此問題澄清,以免旁人誤會,「準確地說,我們從來沒有交往。請你弄清了因果關係再開口好不好?」

    她可沒有忘記,這是她和商磊的第一次約會。即使她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赴約,但也不希望被人攪局,砸鍋得太過徹底。

    「算了,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我媽說,跟女人吵架是最沒有意思的事情。」

    你媽就不是女人了嗎?魯頓翻了個白眼。明明是在講道理,卻被人家曲解為吵架,真沒天理。

    「到底怎麼回事?」被冷落了半天的女主角橫眉冷對千夫指,語氣不善地發問。

    「小姐,你要責難的人,是你旁邊的那位。我們只是路過,看客而已。」魯頓還沒來得及開口,商磊已經很禮貌地回敬,要她搞清楚對象,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位先生,先前和你討論的話題,好像是說要分手……」

    這句話,立竿見影,形式急轉直下,矛頭立刻指向罪魁禍首。

    「還有——」難得有人仗義挺身,魯頓心情不錯,覺得有必要以自己的前車之鑒來提醒對方,「別吃虧了,記得要他買單……」


    「請問,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端坐了五分鐘,攝人的眼神仍舊沒有從自己臉上移開,魯頓終於忍不住把目光轉向「不務正業」的商磊,「你知不知道,開車的時候一心兩用是很危險的?」

    「我習慣手頭同時做多件事情,而且沒有偏差。」商磊很不謙虛地回答她,不過還是收回了目光正視前方。魯頓剛鬆了一口氣,不料他忽然轉過臉來,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話,「那男人追過你?」

    「喂,注意前面!」魯頓忙把他的頭扳過去,要他專心一點。在這種車水馬龍的地段,她可不指望他能聽聲辨位,用耳朵就能開車,「見過幾次面——小心車!」險險地和一輛迎面而來的車貼身而過,魯頓擦去一頭冷汗,瞪視商磊,「他老媽的眼光有多挑剔,你今天也從側面見識過了。」

    「我想你的品位也不至於那麼低。」商磊撇撇嘴,終於肯正經開車。

    「我的品位也不是很高的。」警報解除,魯頓放鬆地向後靠,「我的工作朝九晚五,穩中不變,很規律。不像你們生意人,經商有風險。不過,對等的回報是,我的薪水遠遠沒有你們來得刺激。」說到這裡,她聳聳肩,「老實說,我幾乎沒有考慮過什麼品位的問題,小日子能過得滋潤,我也覺得開心了。」

    「你就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商磊瞅了她一眼,本來想說「抱負」,斟酌了一下,還是用了「想法」這個字眼。

    「有啊。」魯頓瞇眼,「我想有朝一日我買彩券中了五百萬,衣食無憂之後,就辭職,隨便幹自己喜歡的事。」

    「是嗎?」很實際的想法,也很功利。

    「你大概不知道,格式化的工作做多了,很容易扼殺詩情畫意的。」魯頓向前傾身,手指在膝蓋上敲擊,「我小時候,可是很有文學天分的呢。」

    「比如?」

    「比如說吧,我想如今信息爆炸,需要接受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且現代人人都是以車代步,以電腦代手寫,將來四肢會退化,小腦萎縮,大腦膨脹,手指會日趨靈活——哈哈,進化幾代會怎麼樣?大概就跟設想的外星人沒什麼兩樣。原來,我們看見的外星人,其實就是我們穿越了時空的未來後代。」

    「你的靈感,確實很有驚人一面。」

    「那你呢?你有什麼理想?」大概是說得興奮了,魯頓反問商磊。

    「我?」商磊淡淡一笑,「社會就這樣,競爭很殘酷,很多事都得逼著自己,不進則退。」

    沒意思,隨便聊聊而已,何必講得這麼現實?魯頓無趣地轉過頭向外看,車窗外的風景從眼前一閃而逝——

    「停停停……」她連聲叫道,半打開車窗向後張望。

    商磊不明所以,但還是順著她意,將車停在路邊:「我說,在這裡停車,很容易被開罰單……」

    「你看——」魯頓打斷他的話,指著後面的某一處要他瞧,「是你老闆的姐姐。」

    商磊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可不是,站在街角的正是游奇靜。他斜睨了魯頓一眼,見她還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方,很專注的表情,忍不住開口道:「你就是為了看她,叫我在鬧市停車?」

    「你看她旁邊的那個男人。」魯頓的手指偏斜了一些,定格,「你覺不覺得,很不懷好意的樣子?」

    商磊這才注意到距離游奇靜幾步之遙,有個大塊頭的男人倚在路欄邊,似乎在等人。

    「別以貌取人。」他有些不以為然地開口,誰料話音才落,就聽見巨大的爆炸聲,只見不遠處前一秒還熱鬧非常的街道已是狼藉一片,路人紛紛避讓不及。而那個本靠在路欄邊的男人,動作奇快無比,身手敏捷地一把操起游奇靜,猶如老鷹捉小雞一般不費力氣,向相反方向跑去。

    看來,有時候以貌取人,有一定的道理。

    商磊下意識地推開車門,跟著追了上去。跑了兩三步,見那男人將游奇靜丟進一輛藍色越野車,隨後自己也鑽了進去。車子發動,就向前疾馳而去。

    暗罵了一句,商磊迅速轉身上車,猛轉方向盤。車身原地打了一個180度的大彎,鎖定了前方那輛藍色越野,緊跟上去。

    急行轉彎,逆向行駛——超級違規。魯頓的腦袋被甩得七葷八素,還沒有緩過氣,一部電話已經扔到她的手中。

    「報警!」商磊言簡意賅,全神貫注望著前方。

    魯頓連忙遵命,撈起電話就開始撥號,才按下一個鍵,感覺整個人向左邊傾斜,手不穩,電話掉在腳下。

    幸好有系安全帶——魯頓在心裡謝天謝地,彎腰摸索,拾起電話,才直起腰,透過擋風鏡,發現他們就快要和前方駛過來的車迎面相撞!

    她驚呼,而後車子硬生生地轉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弧度,硬是從旁邊的小道上斜開了過去,避開了一場連環大碰撞。

    天靈靈,地靈靈——魯頓猛擦冷汗,覺得自己快要休克過去。這是演的哪一出,《生死時速》還是《特警追兇》?她抓緊電話,緊緊貼著椅背坐好,撥出號碼,同時在心裡祈禱此刻千萬不要上演沒電、打不通、信號不好等俗透了的情節。

    老天保佑,通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覺得警察如此親切,魯頓力圖保持鎮定,以正常的語調開口:「喂,爆炸,有人劫持人質……方位?時速太快,我都不知道下一刻我們會在哪裡……什麼?要我說得連貫些?我很冷靜——啊!」

    又是一個大轉彎,魯頓感覺自己都要快被甩飛了出去。胃裡翻江倒海般難受,都沒什麼力氣再講下去,「總之,有兩輛車在單行道上橫衝直撞。這種情況很少見的,你們通過路況監察系統不就知道了嗎?喂?喂!」

    信號突然中斷,魯頓目瞪口呆地盯著手機,不敢相信這麼老套的情節居然真的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不過,幸好,這個年代,人手一部手機不算很稀奇的事。

    正準備拿自己的手機繼續未完的話題,她忽然感覺車速慢了下來。疑惑地抬頭,只見前方那輛藍色越野居然沿著路邊減速,最後停了下來。

    「他這是什麼意思?」她琢磨不透,不懂這是三十六計中的哪一招。

    「不知道。」距離十米左右,商磊停車,靜觀其變。

    有人下車,是那個長得很不善類的男人。

    「你會開車嗎?」商磊忽然問魯頓。

    「一點點。」魯頓很緊張地回答,手心都濡濕一片。

    「很好。」商磊點頭,「待會我下車,你找機會,等我拉開游奇靜之後,就開車撞他。明白了嗎?」

    「這麼艱巨的任務,可不可以換個人來承擔?」魯頓試圖討價還價。

    「你以為我們還有選擇嗎?」商磊撂下一句話,推門走了出去。

    魯頓苦著臉,解開安全帶,挪到駕座,繃緊了弦,注視外面的動靜。

    她和商磊的第一次正式約會啊,浪漫不足,驚險有餘。老天爺是看她平穩的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所以才給她考驗來檢查她心臟的負荷能力嗎?

    盯著商磊一步步向那男人靠近,看不清他的表情,瞧男人的嘴在動,還露出有點陰險的笑容,隨後,拉開車門。只見游奇靜出來,站在商磊面前,指指男人,又搖搖頭,微笑著不知說了什麼。

    氣氛很融洽嘛,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不過,誰知道是不是笑裡藏刀的鴻門宴?

    坐立難安,她的神經已是高度緊張,腦中的那根弦繃到了極限。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直到看見商磊舉起手,放在游奇靜的肩上,一副準備拉人的架勢——

    「啪嗒!」

    弦終於斷掉,她閉眼,猛踩油門,很壯烈地撞了上去。

    劇烈的碰撞聲,彈出的安全氣囊隔在她和擋風鏡之間,保她毫髮無損。她跌跌撞撞地從車上爬下來,只見兩輛車的前端緊密吻合,已被撞得慘不忍睹。

    那——他們呢?她腦中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該不會是同歸於盡了吧?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她開始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地趴下看車底下,在煙霧繚繞之中尋人。

    她平日的駕駛技術爛得可以,駕照考了幾次都沒過關,沒理由忽然中了頭彩,這麼好運氣地一靶就中了准心。

    「魯頓——」

    她狼狽不堪地抬起頭,結果,在幾米開外,發現了三個撲倒在地同樣灰頭土臉瞪著她看的人。

    「你是說,她一舉毀掉了兩輛車?」

    游奇動瞪眼,盯著面前三個看不出原貌的人,很誇張地叫。

    難得有時間休閒,想要睡個大頭覺,結果被通知到警署領人,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他的姐姐、助理以及魯頓,居然當了飛車黨,明目張膽地飆車不說,還製造了一起算是比較嚴重的交通事故。

    好吧,在外面談論沒什麼面子,現在回到自己家裡,說什麼也得好好清算一下。

    「發生這種事,實在是始料未及。」游奇靜擦擦臉上的灰,拍下肩上的塵土,「仇警官是協助我,主要保護我的人身安全,怪我事先沒有跟你們說清楚,之後發現有爆炸自己嚇懵了。仇警官帶我離開,我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神,聽他說有人追我們,我一看,才發現是商磊的車,忙叫他停下。沒想到魯頓會誤解,以為我有危險,結果開車撞上來。」

    「很有魄力。」游奇動的語氣滿是驚歎,目光落在一直低著頭不敢正視自己的魯頓身上,「魯小姐,請問你當時的心情怎麼樣?」

    魯頓慢慢抬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調侃她的游奇動,隨後將頭埋得更低,囁嚅地開口:「老實說,我很心痛……」

    他不會這麼沒有同情心,要她賠償吧?兩輛車的價值加起來上百萬,靠她那點上不了檯面的薪水,要賠,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是盡頭。其實,說起來,也並非完全是她一個人的錯,要不是那個叫仇平余的警官長得太像匪類,要不是他的笑容太像陰險小人,要不是商磊的動作讓她誤以為他在發指令,她也不至於冒失地去衝鋒陷陣。

    她是平民階級,是普通公務員吶,有至於拿著鈔票當兒戲,開著名車當童車玩嗎?

    「我有必要解釋一下。」商磊清了清嗓子,「並不能完全怪她。」

    終於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了,魯頓投給商磊很感激的一瞥。

    「這麼說,我得怪你了?」游奇動狐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最後定在商磊的臉上,「我還沒問你,你們兩個怎麼會湊到一起的?」

    「我……」

    「我搭便車!」魯頓迅速搶過話頭。

    商磊瞪了魯頓一眼,後者低頭,乾脆不看他。

    嗯——游奇動饒有興味地摸摸下巴,看樣子肯定有問題。

    「行了,大家都累了,別再折騰。魯頓她也是一番好意。這次有驚無險,你也不用再追究了。」游奇靜不愧是律師出身,瞧魯頓可憐巴巴的樣子,快刀斬亂麻地發話,三言兩語結束話題,判她「無罪釋放」,還很溫和地對她笑了笑,站起身,「魯頓,跟我來,我們這副狼狽樣可不能見人。」

    魯頓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忙跟在游奇靜的身後,逃難一般離開。

    「奇動就愛耍嘴皮,他心裡其實並不介意的。」游奇靜帶魯頓上樓,進了一間房,推開浴室的門,引她進去,又拿過一套乾淨衣服遞給她,「我去隔壁收拾,待會來叫你。」

    鏡中的自己髒兮兮的,真沒什麼形象。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感覺活力又恢復過來,魯頓換好衣服,出了浴室,等了一會兒,不見游奇靜來。想了想,她拉開房門,輕手輕腳走出去,正準備合上門的時候,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偏頭,見是倚在門邊的游奇動,叼了支煙衝她笑,沒個正經樣。

    他之前刁難她的樣子還記憶猶新,魯頓撇撇嘴,轉身就走。

    游奇動也不攔她,對著她的背影開口:「你和商磊,不是搭便車這麼簡單吧?」

    成功地使她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他。游奇動慢條斯理地踱步上前,在魯頓面前吐出一口煙霧,「依我之見,你們其實是在約會吧?」

    「關你什麼事?」魯頓後退,兩手扇扇扇,拒絕吸入二手煙。

    「我身為老闆,關心下屬幸福,有什麼不對?」游奇動振振有辭,頓了頓,以很憐憫的目光將魯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商磊的眼光很獨特,我一向都知道。」

    「什麼意思?」他那種很不屑、很同情的模樣,好像她很不入流似的。

    「我是說,你身材這麼難民——啊,不,是這麼苗條,商磊恐怕得處處小心,免得一不留神就把你給捏碎了。」

    可憐的商磊,如果魯頓的身量沒有改觀,不知今後他日日摟著一副骷髏架子睡覺,會不會噩夢連連?

    「先顧好你自己吧。」魯頓沒好氣地開口。路依雲說得對,對付這麼痞的人,真的不用留什麼口德,「嘴巴這麼壞,當心將來沒人肯嫁你,一輩子都得做個老光棍。」

    說完,不理會游奇動的反應,氣呼呼地下樓去。

    「你確定,她的脾氣是屬於溫柔可人型的?」游奇動將頭轉向一邊詢問,「她的詛咒,可不是一般的毒啊……」

    拐角處,商磊走出來,在游奇動面前站定,抽走他手中的煙,「只要你不是撩撥得太過分,基本上,她也不會攻擊得太徹底。」

    「你挺瞭解她的嘛。」游奇動擺明一副不相信的模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魯頓天天和那個伶牙俐齒的路依雲共事,說不定就沾染了路依雲口蜜腹劍的習性,沒準兒搖身一變,就會變為肉食動物。

    看著商磊掐滅煙頭,他壞壞一笑,伸手鉤過商磊脖子,湊到他耳邊低語:「我是不是可以大膽假設,你那本《營養膳食學》是為了你的小頓頓準備的?」

    拉長的語調,甜膩膩的語氣,簡直讓人受不了。商磊用手封住游奇動嘟起作勢要吻下來的嘴,一把將他推開,「游總,注意形象。」

    「那是在外人面前才擺的花架子。」游奇動滿不在乎,一隻手又自動爬上商磊的肩。見商磊眉頭一皺,又準備抽身,游奇動連忙攀住他的肩頭,不讓他得逞,「我說,你到底行動了沒有?我姐今天可又是在鬼門關外面走了一遭。要不是有仇平余,她就真的完了。事不過三,你可別只顧著卿卿我我,加緊一點行不行?」

    「計劃要進行周密,知情人範圍要控制嚴格,另外,專業技術還得過硬。」商磊拉下游奇動的手,「現在大老闆你又有了新要求——時間要緊迫。游總,機器人也得有維修的時間吧?」

    「這個我明白。」此路不通,只有另闢蹊徑。游奇動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想到該從什麼地方下手,「可是,你也知道,人家的目標雖然是我姐姐,但三番兩次都有魯頓無心插手破壞。你也知道,現在人心險惡哪……」

    嘿嘿,後面的話,不用言明,也該明白了吧?他一邊連連搖頭一邊偷偷觀察商磊的反應。

    「什麼時候開庭?」果然不出所料,商磊的眉頭越鎖越緊,最後問他。

    「一個月之後。」游奇動立刻回答。

    商磊細細思索起來。只剩一個月的時間,要怎麼樣,才能同時兩頭兼顧,既完成游奇動佈置的任務,又能時常注意魯頓的安全呢?

    兩全其美,傷腦筋哦……

第6章

    睡意朦朧中,有急促的鈴聲在耳邊不停地響。

    煩,大清早的,誰這麼不識相,打電話像催命一樣擾人清夢?不耐煩地反手一揮,鈴聲戛然而止。床上的人翻了個身,繼續蒙頭大睡。

    沉寂。

    「糟了!」

    魯頓突然彈坐起來,抓過被自己掃到一邊的鬧鐘,見指針已指向八點五十分,她立刻睡意全無,掀開被子跳下床來。

    遲到了,要遲到了!

    衝進衛生間胡亂抹了一把臉,匆匆套上衣服,跑了幾步,發現自己還光著腳丫。於是又折轉回來,順便拿起梳子在頭上刮了兩下,又向外奔。

    工作這麼久,遲到的記錄還不曾有過,今天之所以反常,應該歸之於昨天那場人禍。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晚她零零散散的夢裡,全是飛車驚魂的鏡頭,弄得她一晚上驚醒了幾次,輾轉難以入睡,直到天快亮了,才有了片刻安寧。

    結果,不可避免的,她睡過頭了。

    再看一次時間,八點五十三分。不知道現在衝下樓去,能不能正巧抓到一個計程車司機,超速連闖五次紅燈,而且安全將她送到目的地?

    大腦略做簡單分析,數據立刻出來——可能性幾乎為零。

    算了,聽天由命吧。

    這麼想著,魯頓從水果籃中拿了一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拉門——

    額頭正中一記,她直覺去捂,充當蘋果的早餐就這麼落在地上。再抬眼,瞧自家門前杵著一尊門神,口中的果肉也不自覺地掉下來。

    「我想敲門的。」商磊舉高了手,以示自己的清白無辜,「是你時間抓得太準。」

    那就是說,她自討苦吃了?「你不去上班,來我家幹什麼?」忘記了喊痛,魯頓彎腰去拾蘋果,結果發現,商磊的腳邊還有一個大大的旅行袋。

    原來是要外出,怪不得不用準時去公司。

    對了,上班!

    她忽然想起還有正事要辦,沒時間跟他嗦,忙拍了拍商磊,示意他往旁邊閃,「拜託讓讓,我快遲到了。」

    商磊非但沒有讓道,還很輕描淡寫地送她一個消息,「不用了,我已經替你請假了。」

    魯頓瞠目結舌,「你怎麼會?」大仙嗎?未卜先知,知道她今天要遲到?

    「打你電話沒人接,打到你上班的地方,人家說你還沒去。於是我大膽猜測,你應該是睡死了才對。」所以直接幫她請了假,然後直接上門找她。

    「嗯,那你找我,有什麼事?」見商磊拎著旅行袋旁若無人地走進來,作為主人,詢問他有何目的,這點權力還是有的吧?

    「是有事要和你商量。」商磊將旅行袋放在牆角,轉身看她,以一向簡約的風格開章明義,「我想搬過來住,你不介意吧?」

    魯頓的眼睛睜大再睜大——開什麼玩笑,她當然介意。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引來閒言碎語不說,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定的危險係數。

    「那個,我覺得不太合適。」她考慮了一下,盡量婉轉,希望他能聽出其中的拒絕意味。

    「為什麼不合適?」商磊反問,順手拉過她,撥了撥她還來不及整理妥帖的頭髮,瞧她緊張無措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魯頓,我是你男朋友,我們在交往,你忘了嗎?」

    他說得基本正確,只不過,她覺得有必要在他這段話前面加上幾個限定詞——到目前為止,他只當了她「一天」的男朋友,確切地說,他們也只正式交往了「幾個小時」而已,而且,其中「三分之二」的時間是浪費在一場誤會上。

    莫非現在的快餐愛情真的很流行,所以男人都這麼直接,喜歡直奔主題?

    「房間在哪兒?」冷不防,商磊忽然開口問她。

    這句話,駭著了魯頓。她忙不迭地向後退,避開他的觸及範圍,隨時準備奪門而出。

    見她突然逃開,商磊挑眉。

    「我說……」魯頓舔舔唇,猶豫地看了商磊一眼,「我這個人,其實很保守的……」

    商磊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見他笑得這麼猖狂,活像聽見了什麼大笑話,魯頓有些不樂意了,「你認為我的觀念很好笑?」

    「不,很可愛。」商磊好不容易止住笑,瞅一旁警惕盯著他的魯頓,「我的意思是問你客房在什麼地方。」

    「那有什麼區別?」明白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魯頓的臉紅了紅,對他的居心仍有懷疑,「你非要住進來,就算睡在客房,還不是一樣算是同、同……」

    「同居是不是?」見她結巴了半天也沒結出下文,商磊好心接話,換來魯頓的一個白眼,他也不介意,「你睡一間,我睡一間,放心,我絕對不會半夜爬上你的床。」

    「我們家很傳統的。」種種理由被他一一駁回,魯頓不甘心,垂死掙扎,「要是我爸媽發現我和一個男人住在一起,非打死我不可。」

    都說得這麼嚴重了,他應該會動惻隱之心了吧?

    「你就說是你請來的男保姆好了。」商磊果真很「善意」地給了她一條建議。

    這樣也行?請他這樣的男保姆,她很容易被別人指責為暴殄天物的吶。見商磊已經開始自動搜索房間,魯頓急急上前,拉住他,不放棄地問他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非要住在我家?」

    如果沒記錯,他之前好像用的是「商量」這個詞吧?可他現在這種專橫的態度,足以用死皮賴臉來形容,根本不把她這個正牌主人放在眼中,哪裡體現了以人為本?

    「你真的不知道嗎?」瞧她弄不清狀況的模樣,商磊決定給她一個大大的震撼,讓她這一天都處於精神亢奮的狀態。捧起她的臉,他迅速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在她呆若木雞的同時,「深情款款」地開口:「因為你闖的禍,我的房子被游總拿去抵債了。」

    這是一個多麼不爭的事實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作為最後一級負債人,她是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不但任由商磊登堂入室,而且還被他奪去了一個純純的吻。

    很好奇他的工作忽然輕鬆了下來,每天泡泡網,然後就是足夠的閒情逸致做飯。不過想想,可能因為觸怒了游奇動那怪胎,所以被流放,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從商磊入住之後,早晚兩餐,小到擇菜,大到下廚,都被他一手包攬。那廚藝,真不是蓋的,短短一星期,害她的胃都被養刁了,以至於現在每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望著色香味都不俱全的工作餐,她就反胃沒有食慾。

    果真不能想,人性貪婪,她忍不住就開始幻想今天晚上的主打菜是什麼,無比期待下班時刻趕快到來。

    「魯頓,你最近的胃口是越來越小了。」路依雲已將午餐消滅完畢,見魯頓還在望著面前的食物發呆,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得拿勺子敲她的飯盒,「你已經很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了,不會真想要當神仙姐姐吧?」

    「不是,我只是沒什麼食慾。」

    「又沒有食慾?」路依雲掃了一眼那盒不見少的飯菜,目光在魯頓臉上梭巡,眉頭打了個結,質疑的味道甚濃。

    「怎麼了?」被路依雲的明眸大眼盯得不自在起來,魯頓摸摸自己的臉,問她。

    「真奇怪……」路依雲盯著她瞧,伸出手捏她的臉頰,「你天天嚷著吃不下東西,怎麼反而長胖了?瞧瞧,臉上比以前有些肉了。」

    「是嗎?可能是我最近心寬體胖吧。」魯頓乾笑,生怕路依雲追問下去,暴露了商磊目前「暫居」她家的行蹤。

    雖然不是自願,但內中曲折,潛意識裡覺得不怎麼光彩,還是少說為妙。

    「啊,對了,你和商磊最近怎麼樣?」路依雲很感興趣地問她。

    「嗯,啊……還好。」魯頓很含混地回答,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盡往槍眼上送。

    「喲,還不好意思呢。」路依雲拿胳膊肘捅捅她,擠了擠眼睛,「心寬體胖?我看,發展得不錯嘛。」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如果一個幾乎算不上熟識的男人強行搬進自己的家,佔據私人半個空間,理所應當地負責起她全盤的生活飲食,甚至還把她養胖起來——這樣的話,他們算不算發展得不錯?

    「我知道了。」商磊一手舉著鍋鏟,一手拿著分機接聽,「我都記得,你不用一天到晚定時問候。」見火候差不多了,他迅速將鍋裡已經炸得金黃的茄餅翻了個轉,「行了,你答應過給我時間,就這樣,到時候再聯繫。」

    不理會那頭的哇哇大叫,他果斷收線,同時聽見外面有響動。探出頭去,與正在關門的魯頓打了個照面,「休息一下,馬上就可以吃了。」

    「哦。」魯頓應聲,見他又縮回廚房,空氣中,滿滿的,是說不出來的茄餅香氣。放下包,她往臥室走,經過客房的時候,不經意地發現床上放著一台手提電腦,正對著她的屏幕,顯示的是遊戲界面。

    他真的清閒到了如此地步?堂堂一個大助理,居然無所事事起來,靠打發遊戲度日?

    游奇動還真狠,不僅讓他無家可歸,還將他徹底封殺冷藏起來教訓。

    正在想,電話很不合時宜地響起來打斷她,幾聲之後,又沒了動靜,依稀聽見商磊在廚房裡說話。

    快走了幾步,走到客廳,不多時,商磊出來,看到了她,開口說道:「我出去一會兒,你先吃,不用等我了。」

    「商磊……」見他要走,魯鈍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叫他。他回頭看她,她卻一時忘記了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大眼瞪小眼,有沒話說,感覺怪怪的。

    情急之下,她瞟到一桌的豐盛,找到了話題,訥訥地開口:「菜太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說完後,又覺得有些後悔,總覺得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底下,很容易讓人產生諸多曖昧的聯想。

    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從商磊臉上閃過,他點點頭,「放心,我盡量早點回來。

    開門關門的聲音,目送他離開,魯頓慢慢走到桌旁坐下拿了一塊茄餅塞進嘴裡,茄肉魚香,糯滋滋的,正合她的口味。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缺了一點什麼東西。

    盛了一碗飯,吃了幾口,又停下來,她對著碗裡的白飯發呆。

    想起商磊每晚押著她上飯桌,不斷地給她夾這夾那,直到她碗裡堆得像小山冒尖,引來她的不斷抗議,他才住手,而後監視她吃得一點不剩,才算滿意罷休。

    一個人吃飯,是孤單了些。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她就嚇了一大跳。以前也是一個人終日應付,不覺得有什麼異樣,怎麼才過了短短一個星期,自己的心理居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莫非,商磊的存在,不僅僅是影響她的胃這麼簡單?

    這種認知有點像觸電,振蕩她的神經中樞。她慌忙扔了碗筷,站起來,兩手各端了一個盤子,快步走到廚房的垃圾桶前站定,手微微傾斜,看著佳餚一點點地向盤子邊沿滑動,心也一點點地在掙扎——

    手一抖,盤子便擺正,又被端出來放回原位。

    太難了,要她硬著心腸就這樣丟掉,實在違背良心。

    忍不住嘗了一口差點奉獻給垃圾桶的雞塊,麻辣鮮香,爽口得連眼睛也不由得瞇縫了起來,一時間,她感激起自己及時的懸崖勒馬。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習慣了這麼安逸的生活,很難再回到當初那種一碗泡麵果腹也能滿足的日子。

    趴在桌上,魯頓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習慣,本身就是可怕的習慣。

    有人敲門,他還真信守諾言,回來得真快。

    她走過去,隨手拉開門——

    「嗨,我說——」

    她反射性地一甩門,然後愣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氣,又打開。

    「你在搞什麼?」路依雲立在門外瞪她,對她之前的舉動深表不滿。

    「依雲,你找我?」她半掩門,以身體擋住路依雲的視線,試探性地開口發問,同時暗罵自己記性太差——商磊有鑰匙,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開門?

    「你天天不吃東西,我越想越不對勁。」路依雲動手將她從門邊撥開,直接走進來,「過來看看你,我這個朋友夠意思吧?」什麼味道?鼻子嗅了嗅,她的目光定住,手指伸得長長,「那是什麼?」

    沒看錯吧?不善家事的魯頓居然做了這麼豐盛的晚餐自己享用?而且看起來聞起來還很不錯的樣子?

    「飯菜。」魯頓回答,並且趁她注意力全部被吸引過去,迅速將門邊的一雙男用拖鞋扔進櫃子裡。

    廢話!用眼睛看也知道是飯菜。她只是想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路依雲瞅了一眼魯頓,隨後動手品嚐了一口香菇。

    軟、酥、脆,絕了!

    「好你個魯頓,怪不得整天中午食不下嚥,原來有這麼好的東西。」路依雲一邊數落一邊手下不留情地嘗了個遍,「說,從哪裡叫的外買?」

    打死也不相信魯頓會有這麼突飛猛進的手藝,所以她推斷一定是附近又開了餐館,叫魯頓發現了,才會這麼天天好口福。

    「對面的街角拐彎左轉然後向右走……」魯頓支支吾吾,絞盡腦汁在編想像中的餐館的地理位置。

    「行了行了……」路依雲比了個暫停的手勢。頭都被魯頓說大了,還是改天自己親自去找比較簡單。她斜睨了桌上的一副碗筷和基本沒有動的米飯,「怎麼,還沒有吃?」

    「正要吃。」魯頓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剛要動筷,見路依雲目不轉睛地看她,她下意識地開口,「依雲,你也一起?」

    純屬客套,禮貌問題。

    「好啊。」路依雲狡黠地笑了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魯頓想打自己的嘴巴——什麼叫禍從口出?

    她盯著很歡快吃菜的路依雲,試探性地發問:「依雲,你今天沒有約會嗎?」

    「沒意思,我推了。」看來自己的決定是正確了,到魯頓家來意外碰上一頓美食,好過陪一個無聊的男人看一場無聊的電影。

    要是這個時候商磊好巧不巧地回來,那就有意思了——魯頓在心裡想。

    「魯頓,瞧你那張臉皺得。」路依雲打趣,「吃了你一頓,值得你心疼成這樣?我又不是天天來蹭你。」

    魯頓在心裡嘀咕,她倒寧願路依雲天天來蹭——只要商磊不出現在她面前。

    同居吶——這麼驚悚的詞,即使她和商磊之間一清二白,誰會相信?

    當機立斷,她很適時地提議:「依雲,我們去逛街好不好?」

    「難得你有雅興,以前都是我拖你,今天怎麼這麼主動了?」

    「我想起還有些東西還要買,你的眼光好,到時候可以給我點意見。」

    路依雲想了想,「好吧。」

    「那我們走吧。」魯頓迫不及待地站起來。

    「等等啦……」路依雲嚷,「好歹吃完了再說,這麼好的東西……」

    「來不及了……」魯頓脫口而出。

    「什麼來不及了?」路依雲抬眼望她。

    「哦,沒什麼。」魯頓急忙剎口,「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出去晚了,又要貨比三家,到時候商店都打烊了。」

    「這樣啊……」路依雲依依不捨地掃了一眼還沒吃盡興的東西,勉強站起來,「那你記得可要帶我去找那家餐館……」

    「好好好,沒問題。」魯頓忙拉她往門口走。當務之急,是趕緊走人,至於路依雲的要求,她可以隨便找家餐館充數——比如說,商磊上次帶她去的「飄搖」就不錯。

    路依雲很納悶魯頓什麼時候變得對逛街這麼熱衷,還表現得如此急切——看看,乾脆已經拖著她走了。從廚房門口走過,眼角餘光一瞄,很不巧,瞟到了一些東西。

    「魯頓——」她停下腳步,語氣玩味十足。

    魯頓回頭看路依雲,見她豎起大拇指,比比廚房,用一種很質疑的語氣問她:「能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

    魯頓退回去,探頭向裡一望——

    砧板、菜刀,以及砧板上還未來得及下鍋的青菜,還有流理台上一應俱全的調味品。

    「你騙我的吧。」路依雲頭也不回,手指又向後比。證據十足,豈容魯頓抵賴,「那一桌,根本就是在你家裡做出來的吧?」「依雲,我可以解釋的。」瞞不過去,看來只有坦白從寬,不過,該怎麼解釋才能順理成章呢?

    「是誰?」一個人的廚藝不可能一夕之間突飛猛進,所以,誰為魯頓下廚,她就更感興趣了。

    「是……」

    魯頓才說了一個字,時間配合得剛剛好,她身後的門開了——

    「我回來了。」

    完了!魯頓在心裡哀號。

    回、來、了?路依雲瞪著出現在門口的商磊,以及那串插在鎖眼裡還在不斷晃動的鑰匙,而後目光落在魯頓漲紅了的臉上。

    「依雲,你聽我說……」魯頓很緊張地要說明。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都明白的。」從最初的震驚中回神,路依雲拍拍魯頓的肩膀,頓了頓,「只不過,你們也太大步推進了……」

    天大的誤會,可惜在眼見為實的情況下,她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半夜三更,是誰害她失眠,無心入睡?

    煩啊煩,怎麼也睡不著,魯頓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對著黑暗發呆。

    路依雲說明白,但看她那種曖昧的眼神,就知道她根本什麼都不明白。什麼叫「推進得太快」?這種術語用在她和商磊身上一點也不合適。

    哲學上不是說過,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嗎?

    正在懊惱,忽然聽見有人敲房門,驚得魯頓一個激靈,驀地翻身而起,很緊張地抱著被子。

    「魯頓?」不大的聲音由門外傳進來,是商磊。

    這麼晚了,他還不睡覺,跑來找她幹什麼?魯頓不答話,屏住呼吸,動也不動。

    「你睡了嗎?」門又被敲了敲,外面的人又在問話。

    自己睡不睡跟他有什麼關係?聽說,人的情緒變化和激素分泌與月亮的陰晴圓缺有很大的關係。傳聞那種會變身的人狼就是每逢月圓時發作……

    胡思亂想之間,卻突然沒了敲門的動靜,魯頓支起耳朵,只聽見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她躡手躡腳地爬下床來,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不多時,隱隱約約有開門的聲音傳來。隨後,一切又歸為平靜。

    她等了一會兒,仍是寂靜一片。拉開門望去,微弱的壁燈下,客廳空無一人。走出去,經過客房,發現房門緊閉,平常掛在鎖眼上的鑰匙也不翼而飛。握住門把輕輕旋轉,打不開,被反鎖了。她想了想,轉身來到客廳大門前,一推,門開了,對面電梯顯示燈正亮到二樓。

    臨睡前,她明明是將大門反鎖了的。房子裡就她和商磊兩個人,她還在,那這麼說來,商磊出去了。

    返身進屋,快走兩步到窗台,掀開窗簾一角向下張望,結果發現路燈下,有個人在徘徊。

    魯頓向旁邊瞄了瞄,夜光鍾顯示,已是凌晨兩點半。

    才納悶,那人忽然停下腳步,仰起頭向上看,心有靈犀地讓魯頓看了個全貌。

    李曉楠,他來這裡做什麼?找商磊?

    腦中有疑惑的泡泡在冒,隨後,商磊就出現在她的視野,迎向李曉楠。兩個人嘀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魯頓鬆手,窗簾重新合上。她關上大門,逕直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最下方的一格抽屜,拿出一支手電和一個棕色小包,擰開手電,打開小包,裡面掛滿了鑰匙。

    每個房間的鑰匙她都有備份,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手指撥動,她挑起一把鑰匙,走到客房門前,將鑰匙插進鎖眼,「卡嚓」一聲,門開了。

    猶豫了一下,她推門進去,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像是在做賊。

    入眼的,還是那台手提電腦的遊戲界面,不過,多了些散放在床頭的文件。她拿起來,翻了幾頁,儘是商業術語,看不大懂,只好放下。接著手電的光,目光梭巡了一圈,房間還是老樣子,除了多出商磊的東西,其他沒什麼變化。她在放心之餘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失望。

    朝窗外望了一眼,見下面的兩個人似乎已經結束了話題,商磊拍了拍李曉楠的肩,然後,轉身走進大樓,看樣子,是準備回來了。

    再迅速檢查了一遍,一切如她之前的模樣,看不出有人進來過的痕跡,她滿意地點點頭,邁步向前走,不料腳下絆到了什麼,一時重心不穩,整個人倒向一邊,撲倒在床上。

    呻吟了一聲,她拿手電照過去,定睛一看,原來是商磊的大旅行袋惹禍,充當了一次絆腳石。

    連忙爬起來,撫平自己倒下時弄出來的褶皺,手肘不經意碰到了床邊的手提電腦。眼看著搖搖欲墜就要掉下去,她眼疾手快,身手敏捷地及時接住撈上來,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鍵盤,屏幕上的遊戲界面立刻變成最小化。

    她暗叫糟糕,正要動手恢復原狀,屏幕卻突然彈出一個對話框,藍色的符號一點點移動,顯示有什麼數據正在被下載。

    她瞥了一眼,見是加密格式,本想看得更仔細些,但是沒時間了。依照電梯的正常速度,應該快到這一層了。當下切換窗口,調到遊戲界面,再飛快起身,按下暗鎖關門,然後跑進自己的房間。

    時間卡得剛剛好,她才鎖門,就聽見客廳的門開了。

    背貼著門,她大大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撤退得及時,同時又有個大大的問號在腦海中浮現——

    那個加密的數據究竟是什麼東西?商磊又為什麼要下載?

第7章

    「姐,你當是為我著想好不好?天天擔驚受怕,我很難集中精力辦公。」游奇動扒扒頭髮,很懊惱地對坐在對面的游奇靜說話,「聽我的,開庭之前,你安分一點待在家裡,別再出意外了。」

    用這麼懇求的語氣說話,世間除了游奇靜,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人選讓他如此低聲下氣。誰叫她是他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他唯一的寶貝姐姐呢?

    「不行!」可惜他的一番苦心不被人理解,游奇靜想也不想,當場拒絕。

    「姐!」游奇動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別這麼任性好不好?這不是在過家家。你知不知道那幫人處心積慮地要置你於死地,偏偏警察又找不到他們蓄意傷害的證據?」

    拜託,他是真的很焦躁,不要再來撩撥他的情緒好不好?

    「不是任性,是責任。」游奇靜搖頭,神態很平和,「奇動,我不能待在家裡,我還得取證。開庭的日子馬上要到了,我手頭還缺一些可以作為關鍵證物的資料。」

    「檢察官是幹什麼的?警察又是幹什麼的?」勸不動她,游奇動幾乎快要失控了,「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你為什麼要這麼固執?」

    「正義、良心,以及捍衛法律尊嚴的決心。」游奇靜拍了拍游奇動的手背,「從我身上,你也看到了,為了達到目的,他們是如何不擇手段。不將他們定罪,他們還會犯下多少令人髮指的罪惡?」

    游奇動本來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沒有吭聲。

    「別擔心。」見他陰沉著臉不說話,悶悶的樣子,游奇靜笑了笑,「仇警官會保護我的。」

    「他只有一個人,就怕百密一疏,防不勝防。」不是他不相信仇平余的能耐,他數次救離游奇靜於陷阱,足以顯示他的本事。但畢竟,這不是一個上演《虎膽龍威》的年代。

    「那麼,我只有祈禱這種驚險只持續到99次。」

    「你故意氣我的是不是?」游奇動瞪游奇靜。她以如此輕鬆的口吻作答,說得好像做遊戲一般容易。他想,她當律師已經走火入魔,渾身充滿了利他主義的病毒。

    「沒打攪你們吧?」

    游奇靜回頭,見商磊進來,對他淺淺一笑,「沒有,來得正好。」

    「我見仇警官在外面,就猜是你來了。」商磊瞅了一眼氣色不佳的游奇動,「本來不該妨礙你們,但有些商務,急需游總處理。」

    「沒關係,我正要走。」游奇靜起身,手探向游奇動,想要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頭,誰知他忽然向後倒在椅背上,不讓她得逞。知道他在為她的不聽勸告鬧脾氣,她也不介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小心的。」

    「游小姐,慢走。」商磊目送她離開,然後走到游奇動面前,將手中的文件放在他面前,「游總,這是——」

    「你看看、你看看!」游奇動用力拉下領帶,猛地站起來,在落地窗前走來走去,「她還真把我當三歲小孩耍了,聽不進勸告,給我一大堆理由。還說什麼會小心,是她小心就能次次有驚無險的?」

    「游總,冷靜。」商磊望著眼前暴跳如雷來回走動的人影,「你不打算讓外面的人以為我們在打架吧?」

    「你要我怎麼冷靜?」游奇動拍桌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盯著商磊,「那件事你完成得怎麼樣了?」

    「如果你有安靜地聽我說句話。」還算好,他終於記起正事了,「我就是來向你匯報進展情況的。」

    「怎麼樣?怎麼樣?」一聽說有了眉目,游奇動感興趣起來,「查到了嗎?」

    「你看看。」商磊努努嘴,示意他看堆在桌上的文件。

    游奇動隨手拿起一份翻看,眉頭漸漸舒展,到最後興奮起來,抬眼看商磊:「真有你的,完成得不錯,這麼絕密的資料都弄到手了。」

    「還不能算完成。」相較於游奇動的欣喜,商磊冷靜得多。

    「怎麼?」聽他這麼說,游奇動追問。

    「因為我不能確定這些數據的真實性。」商磊回答,「雖然中心數據庫被封鎖隔離,費了不少心思才切入獲取了加密信息數據,但誰知道這是不是為反黑客設置的虛假信息。游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明白了。」游奇動沖商磊擠了擠眼睛,抽出一份文件晃了晃,「那麼,我們不如隨機抽取一份樣本,試一試怎麼樣?」

    商磊露出了笑容,「游總,你不愧是我英名神武的老闆。」

    「商磊,你也不愧是我得力能幹的助理。」游奇動很默契地配合。難得商磊拍他的馬屁,聽起來很受用,全盤接收之後,也不忘投桃報李。

    見電話紅燈閃爍,他切入,「什麼事?」

    「游總——」小董的聲音傳來,「有位魯小姐要見你。」

    「哦?」游奇動看了商磊一眼,指指自己,「你的小頓頓不是來找你的,要見我呢。看來,你的魅力還有待提高。」

    商磊聳聳肩,不置可否。

    「問她有何貴幹?」想起以前在魯頓那裡受到的冷遇,好歹他也要高姿態一點。

    「這個……」小董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她說來找商助理,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裡。後來問了人找到辦公室,又發現他不在。所以,她來問問你——呃,知不知道商助理到哪裡去了?」

    「就這樣?」游奇動越聽額頭上的黑線越多,「她是把我當咨詢台了嗎?」

    「還有,魯小姐說,她順便把一份公函送過來。游總,你看……」

    游奇動已經掛了電話。

    「順便哪……」商磊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游總,看來你的魅力有所減退。」

    「商磊在裡面?」得到肯定的答覆,魯頓瞅了一眼身邊閉得緊緊的門,轉頭問舉著電話有點無奈的小董,「他們在談什麼?」

    不要怪她善於聯想,而是最近從商磊口中得知游奇動對他的種種態度,很容易想到諸如降職、解雇、失業之類不吉利的字眼。

    「談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已經談完了。」

    大門洞開,商磊大步出來,在小董的瞪視下,毫不避嫌地環住魯頓的肩頭,還以一種很親暱的姿勢貼在她耳邊發問:「你找我?」

    「公眾場合,注意一點……」魯頓推推他,瞅了瞅旁邊。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商磊笑容可掬地跟電話從手中滑落猶不自知的小董介紹:「這是我女朋友,魯頓。」

    「你好。」小董愣愣地張口。

    來不及顧及小董的呆若木雞,魯頓悄悄問商磊:「沒事吧?」

    「誰?」商磊摟著她往辦公室走,一路迎接眾人驚訝的注目禮,「我,還是游奇動?」

    「別裝傻。」魯頓瞪他,進了他的辦公室,見外面還有人在張望,擔心隔牆有耳,她順手關了門,這才轉向他,「先是車子沒了,然後是他收了你的房子,現在是不是準備撤你的職了?」

    「你在擔心我?」商磊挑眉。原來她把自己的玩笑話當真了,還一直放在心上。唔,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以至於他不想點破真相,索性麻煩游奇動再當惡人。

    「我是擔心你賴在我家不走了。」魯頓脖子一梗,粗聲粗氣地辯解。

    「那不是更好?」見她表面上裝得厲害,可惜底氣不足,商磊把她的臉扳轉過來與自己面對面,「有人為你做飯,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冷了可以當暖壺,氣了當沙包;高興了抱著跳,傷心了捶著哭;萬一半夜有盜賊不小心光臨,還可以當半個保鏢使用……」

    「哪有那麼好用的受氣包?」被他說樂,魯頓忍不住笑起來,嘴上硬撐,心卻一點點地暖起來。

    「你不用怎麼知道?」商磊拉起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很認真地看她。

    「要是用過之後不合適,怎麼辦?」那樣的眼神看得她有點動心,大概是著了魔,情不自禁的,她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抱歉。」商磊一本正經地回答,「貨物出門,概不退換,不過——」手背從她的臉頰滑過,「終生保修,直到你滿意為止。」她想,這大概是她聽到過的最有創意的情話了,以至於她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差點就要忘記來這裡找他的目的。

    「你有空嗎?」幸好只是差點,不至於完全忘記,魯頓及時摀住商磊意欲偷襲的唇,「抽點時間給我?」

    「樂意奉陪。」商磊撥開魯頓的手,繼續剛才未完的舉動,如願以償地吻了她一下,這才抵著她的額頭看她,「有什麼需要我效勞?」

    「跟依雲解釋一下你出現在我家的理由。」她必須亡羊補牢,不能這麼不清不白地一直被誤會下去。

    「解釋什麼?」商磊睨了她一眼,「解釋我們沒有同居,我出現在你家其實情非得已?」

    「這本來就是事實。」所以才要說清楚。

    「事實不一定有人會相信。」見她又要反駁,商磊擺手,示意她先聽自己說完,「從路依雲的角度來看,你隱瞞我住你家的事實,而我又恰好不適當地出現,身上還帶著你家的鑰匙,你的欲蓋彌彰,反而使她更加深信不疑。你現在去解釋,倒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描越黑。」

    「你的意思是,我啞巴吃黃連,翻不了身了?」他的分析頭頭是道,可惜,她無法接受。

    「至少目前看來,你沒有機會。」商磊雙手一攤,深表同情,「不過,如果你願意造成那麼一點事實,我也不介意。」

    「你想得美!」

    他的提議立刻被否決,連帶射過來兩道殺氣騰騰的目光。

    「開玩笑的。」他立刻舉手示意,為了自身安全,還是澄清一下比較好,免得自己以後稍微有點不規矩的動作,就會立刻被當作色狼處理。

    「或許你說得沒錯。」魯頓跺腳,覺得煩透了,「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解釋總比沉默好吧?只要跟依雲說了,不管她信不信,至少我不會再寢食難安了。」

    「好吧。」見她固執己見,商磊只好歎了一口氣,「如果這樣你會好受些,我奉陪到底。」

    「別說得你好像一點關係都沒有。」魯頓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個白眼,「說到底,這件事你負有很大的責任。」

    「我的過錯,我悔過。」打蛇隨竿上,找個台階下,他自然也明白。

    「到時候我約你。」魯頓向後退了一步,又想起了什麼,「還有,那份公函很重要的,我放在那個長得乖乖甜甜的秘書小姐那裡了,你記得到時候提醒她要交給游奇動。」

    「很『重要』的公函,你『順便』給他?」抓住這兩個字眼,商磊微笑。

    意識到自己先前說岔了嘴,魯頓撇撇嘴,也不答話,轉身開門,一步跨出去。

    喝,壯觀,是被定格了嗎?

    見她出來,靜止的畫面有開始活動,所有的人各就各位,埋頭繼續幹自己的工作。

    「這麼濃情蜜意啊,連上班的時候都要追來耳磨廝鬢一番?」偏偏還有人不識相,在她心情大為不爽的時候,橫插一槓。

    魯頓「哼」了一聲,頭一仰,當沒看見忤在自己面前的游奇動,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喂,我沒得罪你吧?」游奇動伸手擋住魯頓,硬是不讓她走過去。有沒有搞錯,在這麼多下屬面前對他置之不理,他會很沒有面子的。

    「你別太過分。」魯頓終於給他一個正眼,語氣不冷不熱,「當面一套背面一套,虧你還是堂堂一位總經理。」

    被她沒頭沒腦地數落了一頓,游奇動只感覺莫名其妙,「我怎麼了?」

    「別當大家都是傻瓜!」見他露出一副搞不清狀況的無辜模樣,想起由他而起的一連串連鎖反應,造成自己如今這麼尷尬的境地,魯頓就氣不打一處來,「你故意報復的吧?收了商磊的房子,害他無家可歸,還故意冷落他,讓他無所事事,現在還想怎麼樣?辭退?解雇?告訴你,世上是有真理存在的!」

    他也相信有真理存在。那麼,魯頓所指的那個很可惡的應該不是他才對。他有這麼對待過商磊嗎?收他房子,逐他出家門,降他的職,削他的職,還要解雇他……

    沒這麼誇張吧?演戲還差不多。

    「誰告訴你的?」他於心不甘,想要揪出這個在背後誹謗自己的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見他還在推卸責任,魯頓不想再跟他無聊下去,拋下一句話,推開他的手就徑直走過去,只剩下游奇動站在原地,冥思苦想自己究竟在什麼時候得罪了某人,居然造這麼一個惡毒的謠言來誣蔑他,敗壞他的形象。

    「為什麼說男追女隔重山呢?因為女人講究靈肉合一,除非首先達到精神層面的契合,否則她們很難動心。」坐在水吧裡,路依雲啜了一口冰凍草莓汁,「所以,如果是男方主動出擊,而不是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發生戀情,最後成功了的話,一般情況下,女方是先被感動然後才接受男方的愛情。」

    「你說得很深奧,我聽不大懂。」魯頓吃了兩口刨冰,又向外張望。時間快到了,怎麼商磊還不來?「況且,你跟我講這些做什麼?」

    「我是說,商磊的條件好,為人謙和有禮又得體,說不定,你是先被他的誠意打動了,不小心造成了既定事實,心理上有比較矛盾,所以對這種關係舉棋不定,有所猶豫。」

    魯頓嘴裡的刨冰嚼得咯吱響:「你在分析我?」

    「是開導。」路依雲糾正她的措辭,「我只是不小心發現了你的秘密而已,何必耿耿於懷?沒想到你平常口口聲聲衛道,關鍵時刻可是一點都不含糊,下得了狠手——你又瞪我了,快說說,是怎麼把商磊騙過來的?哈,我猜猜,該怎麼形容呢?新時代的男版金屋藏嬌?」

    「依雲,我建議你再喝點草莓汁潤潤喉。」面對口若懸河幾乎快要手舞足蹈的路依雲,魯頓深感挫敗,也懶得再浪費唇舌去解釋,還是等商磊來發揮他的口才好了。

    「其實呢,我比較喜歡你邀請我去你家。」見她不說話,路依雲也不再追問,開始轉移話題,「只要賴著你,讓商磊下廚,這樣我又可以一飽口福。」

    「你一向很注意控制飲食的。」魯頓提醒她,不要老是沉湎於美食的誘惑,要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繼續維持她靚麗的臉蛋和苗條的身段。

    「如果我家有這麼好的一個廚子,我甘心被撐死。」路依雲嘟嘴,纖纖玉指戳向魯頓,「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魯頓無語。看來美食的誘惑威力果然巨大,連她認為最堅不可摧的盟友都禁不住倒戈相向。

    「一個男人的廚藝居然可以好到如此地步。」路依雲托腮,繼續自言自語,「能成為他的太太,是件多麼幸運的事。」

    「那我免費贈送給你好了。」見路依雲一臉欽羨,露出那種十七八歲小女生才會有的崇拜偶像的表情,魯頓覺得好笑。「謝了。」路依雲抱拳,「可惜他喜歡的是你大小姐,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算了,強扭的瓜不甜,況且——」說到這裡,她停下,故意咳了咳,「你都已經提前吃了一口了,還是留著自己享用好了。」

    怎麼繞來繞去,又回到了這個話題上?魯頓作勢要撓她癢癢,路依雲跳起來,笑著躲閃,腳向後一退,不想踩到了一塊高於地面的凸起,隨即聽見一聲呻吟。

    根據經驗,她初步判斷是踩中了某個倒霉鬼的腳,於是連忙轉身,對蹲在地上埋頭隔著鞋面揉腳的人道歉:「對不起——」

    「路小姐——」倒霉鬼抬頭,居然是因路依雲腳背二度受創的游奇動。他皺著臉,非常誠懇地建議,「你本人已經夠高挑,能不能請你今後不要再穿這麼尖細的鞋了?」

    「你來這裡幹什麼?」見是他,路依雲詫異地問。

    「怪了,這間水吧又不是你一個人開的,我愛來愛去,跟你有什麼關係?」故意跟她抬槓,游奇動直起身子走了一步,腳背隱隱生疼,看來受傷不輕。

    女人的高跟鞋實在是一種很厲害的武器——當鞋穿的時候走起來搖曳多姿,用來攻擊時又立刻搖身一變成為危險的暗器,而且威力不小。

    「因為這裡至少有兩個人不歡迎你,二比一,你落敗。」路依雲牙尖嘴利,當即給了他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

    「是嗎?」游奇動瞥了一眼坐著的魯頓,看來她對他的到來也沒有什麼好感,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我也不是一個人來,至少商磊是應該受到魯頓歡迎的。」他伸出食指,指指路依雲,再指指自己,「所以,正確比例應該是一比一才對,我們扯平了。」

    哼,鬥法,誰怕誰?

    「你跟著商磊來幹什麼?」這次開口的是魯頓,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游奇動,極為懷疑他的動機。

    「不是跟,是送。」天大的冤枉,他是那種不顧體面偷偷摸摸的人嗎?游奇動別有深意地望著魯頓,希望她的記憶還沒有被抹殺,「你沒忘記,他的車是怎麼被報銷的吧?」

    「都說那是個意外了。」這件事又被提及,魯頓有點心虛,聲音也開始微弱下去。人果然不能做錯事,要不然把柄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抓住,真的翻不了身。

    「對,沒錯,意外。」不顧路依雲的瞪視,游奇動拖過椅子坐下,拿起餐布抹去皮鞋上的鞋印,「所以我很好心地讓他搭便車。」

    哪裡去找他這麼好的老闆?兼任司機,任勞任怨送下屬去泡妞?

    「那他呢?」魯頓伸長脖子向門口張望。

    「占車位去了……嗨,路小姐,你美麗的眼睛再瞪大,就要脫窗了。」瞪什麼瞪,他畢竟只是兼任司機,主職還是總經理吶,搶佔車位這等小事,用得著他親自出馬嗎?再說了,人家正牌女友還沒說什麼,輪得到她對他吹鬍子瞪眼的嗎?

    「你的好心會有好報的。」路依雲冷哼了一聲,「魯頓好像沒有邀請你吧?現在,該你光榮退場了。」

    「你沒聽我說嗎?是順便。」嘖,快噴火了呢。游奇動閒閒地坐著,雙腿交疊,坐得更加懶散,「你們在這裡會面,我約的人也在這裡碰頭。不好意思,我們撞車了。」

    「這麼巧?」路依雲拖長了聲音,很懷疑。

    游奇動不答話,眼角餘光一掃,瞥到有人推門而入,事實勝於雄辯,他轉頭揮手致意,「這裡!」

    迎面走過來兩個人,商磊在前,李曉楠在後。

    魯頓看著兩個人,又想起那晚深夜他們交頭接耳的樣子。

    「怎麼遇到的?」游奇動站起來,問道。

    「停車場碰見的,就一起過來了。」李曉楠回答,與游奇動握了握手,「游總,好久不見,氣色不錯。」

    「只要今天你帶來的是好消息,我會更加意氣風發。」游奇動笑了笑,這才對路依雲示威,「看見了?別以為我在商磊後面當跟屁蟲,我要等的人,是他。」

    「游總,事不宜遲,你們可以開始了。」商磊喚過服務生,示意引路,「我已替你們定了座,可以過去了。」

    「神神秘秘的,搞不好,是在販賣商業機密。」瞧游奇動甩她一個趾高氣揚的眼神,隨後跟服務生走到不遠處落座,路依雲以手掩嘴,悄悄對魯頓說。

    「沒這麼誇張。」見商磊正在向服務生要冷飲,魯頓回話,「李曉楠只是一個販賣古怪玩意兒的生意人。」

    「不一定哦。」路依雲扭頭看說得似乎心情極好的游奇動,「身份只是一種掩飾,誰知道他背後在做什麼?」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魯頓心底驀然一動。

    如果身份只是一種掩飾,表面看到的是一種假象,那麼是不是說,她每天看到手提電腦上的遊戲界面,是商磊故意做出來給大家看的?為什麼要這麼做?莫非他真正要做的,是下載她無意間發現的那些加密的數據,之所以要製造一種玩遊戲的假象,是不希望被人發現端倪。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等了多久了?」商磊點了一杯冰梨汁,「路上有些堵車,遲到了一會兒。」

    「沒關係。」見魯頓沒有應聲,路依雲有些奇怪,手在桌底輕輕碰了碰她,「我本來還說地點應該改在魯頓家裡,以便我能混到一頓大餐。」

    商磊的目光轉向明顯心不在焉的魯頓,「路小姐的提議,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被路依雲拍得回神,魯頓有些恍惚地問。

    「你沒忘記叫我來的目的吧?」商磊很耐心地啟發她,瞥了一眼正在和李曉楠侃侃而談的游奇動,「或者,你覺得這裡的環境不好,需要換個地方?」

    「我沒那個意思。」暫且將心中的疑惑壓下,集中精力先解決眼前的問題要緊,魯頓坐直,「你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不明白他們兩人到底在打什麼啞謎,路依雲莫名其妙地問。

    商磊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有個問題魯頓希望由我來向你解釋一下。」

    路依雲疑惑地看了魯頓一眼,後者猛點頭,然後催促商磊:「你快說呀。」

    「好吧。」商磊將手放平,輕輕拍打桌面,瞧了瞧滿臉期待的魯頓,再看一頭霧水的路依雲,「我和魯頓並沒有同居——確切地說,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關係還沒有發展到你想像中的突飛猛進的地步,事實上——」他頓了頓,「是因為我無家可歸,所以魯頓才好心收留我。」

    這樣的解釋很完美了,完全符合事實真相,這下子魯頓該滿意了吧?

    「依雲,你都聽到了?」見路依雲沒有動靜,魯頓急急地推了推她。

    「聽到了。」路依雲回答了三個字,整個人忽然趴在桌上,將臉埋入臂彎,肩膀抖動不停。

    「你怎麼了?」路依雲出人意料的舉動過於突兀,魯頓慌忙拍她的肩,「你可別嚇我。」

    好半天不見路依雲抬頭,魯頓慌了神,抬眼望商磊,只見他氣定神閒的模樣,彷彿早就料到了路依雲會有這樣的反應。

    「哈哈,我的天——肚子好痛。」正搞不清狀況,路依雲忽然抬起頭來,一張臉笑開了花,連眼角都有淚水,望著魯頓,她連笑帶說:「我說,就算你不肯承認,非要找個理由來搪塞,也不至於編這麼大個笑話來糊弄我吧?」

    「可是……」魯頓才想開口辯解,路依雲的手指已抵在她的額際,重重一彈。

    「痛痛痛……」魯頓捂著自己的額頭,不解地看路依雲,「幹嗎?」

    「彈醒你這糨糊腦袋。」路依雲的語氣很是恨鐵不成鋼。收斂笑容,她瞥了商磊一眼,「希望你不介意我當面教訓你的女朋友。」

    「請便。」商磊很有風度地當個旁觀者,「分寸掌握適度就好。」

    「我會的。」路依雲目光一轉,又落到魯頓身上,開始數落,「人犯了錯誤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肯承認犯了錯誤。你呢,更過分,還矯飾錯誤——當然,我這只是比喻。男女關係上,不存在對與錯的問題。麻煩你成熟一點好不好,別像個孩子一樣老找借口又被人一眼看穿。」手一甩,她指著商磊,「他無家可歸?你收容他?魯頓,編故事也要實際一些。」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又想發笑。眼角的淚水憋得好辛苦,要是不小心掉下來,糊了自己美美的妝容可划不來。

    「我去洗手間。」她起身,順便再說了一句,「商磊,你也別由著她使性子了。這種小兒科的拙劣把戲,我從八歲起就能辨別真偽了。」

    商磊欠了欠身,目送路依雲一陣風似的去挽救她的臉蛋,而後對著垂頭喪氣的魯頓開口:「死心了?」

    「我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沒天理。」可憐的魯頓欲哭無淚,懊惱至極,「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實,偏偏沒人肯相信?」

    「就是因為太簡單了,所以才讓人懷疑。」商磊望著她憤憤的樣子,將手中的餐布遞過去,「我勸過你的——還有,容我提醒一句,那碗刨冰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洗手的……」


第8章

    面頰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手一滑,眼線又描歪了,斜斜地滋出一筆,怪異得很。

    路依雲抽出面紙抹去眼角的痕跡,捏捏自己的嘴角,盡力想克制發笑的衝動,可惜面部肌肉不聽使喚,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終於不可遏制地爆笑出聲。

    難得魯頓肯幽默一把來調劑她的心情。

    無家可歸?好心收留?魯頓當是英雄救美嗎?那也該調換一下角色,別把她當無知小兒愚弄。

    笑得差不多了,她抹去淚水,重新補妝,一切妥當之後,審視鏡中自己無懈可擊的妝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拉開洗手間的門,剛走出去,對面的門也恰好打開,走出一個托著盤子的服務生,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直接走開。

    看到客人不微笑致意,太不禮貌了!路依雲在心裡犯嘀咕,擰開水龍頭洗手,對著鏡子撥了撥自己的頭髮,看見又有一名服務生從身後走過來,對她微微笑了笑,將手中托盤擱在漱洗台上,隨後走入一邊的男用洗手間。

    路依雲撥頭髮的動作停下,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視線向下移,望著放在漱洗台上的托盤,記憶回放,然後定格——對了,先前的那個服務生,是托著盤子從洗手間裡出來的!

    她下意識地轉身,急急走出來,站在拐角處四下張望,見那個人徑直走入吧檯後,眼神飄忽,目光有意無意地朝旁邊掃過去。

    路依雲跟著望過去,坐在那一方的,正是游奇動和李曉楠。

    沒來由地開始緊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慢慢滋長,她移步向游奇動他們走過去,然後,發現那個人將兩碟甜品放入托盤,也走了過來。

    她向前走,他向右走。等她站定在游奇動的身邊,他的距離,也不到十步而已。

    「咦?」發現有人站在自己身邊,游奇動抬頭,見是路依雲,他摸摸自己下巴,「怎麼,捨不得我?還是覺得自己這個超級大燈泡太亮,終於決定退避三舍了?」

    路依雲沒空理會他的油嘴滑舌,她死死盯著前方,那個人見是她,微微一愣,隨即一隻手慢慢伸向托盤下方。

    「小心!」路依雲忽然大叫,聲音高亢得出奇。

    「你這女人……」游奇動剛想說她存心搗亂,冷不防看見一把烏黑的槍管從兩碟甜品中間冒出來,當即拽住路依雲,用力一拉,將她拉入自己懷中,雙雙撲倒在地。

    一顆子彈貼著路依雲的髮梢而過,嵌入身後的牆面。

    背對著他們的李曉楠聽見槍聲,迅速拿起桌上的水杯,猛地轉身擲過去,正中托盤上的甜品,碎屑飛濺上來人的臉,一時糊了他的眼睛。

    托盤落地,周圍的人亂作一團,尖叫不斷。

    「是依雲!」聽見路依雲的聲音,魯頓回頭,還沒看清出,一聲槍響,她立刻被商磊按住了頭,一同蹲下。

    「別動!」商磊很警告地對她說話。

    「又是游奇靜?」魯頓的第一反應,是又遇上了追殺游奇靜的人。老天,刀砍、飆車、槍戰……再多來幾次,她就快要對這種日子習以為常了。

    「她不在這裡。」商磊很遺憾地告訴她猜測錯誤,然後看著李曉楠操起座椅給了持槍者狠狠一擊。

    「這次的目標是誰?」魯頓訝然,很詫異地問他。

    「游奇動、李曉楠……」商磊頓了頓,「或者是我。」

    魯頓當即說不出話來。不會吧?什麼時候範圍居然擴大到這麼大,要一網打盡嗎?

    「回頭我會跟你解釋的。」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警方到來之前,他們只有奮起自救了。

    幸好,殺手只有一個!

    「你瘋了?」見他要過去,魯頓瞪圓了眼睛,拉住她,「他有槍的。」

    「可游奇動他們沒有。」商磊平靜地開口,用力握了握魯頓拉著自己的手,感覺她的手心冰冷,「還有路依雲,她根本就是個局外人。」

    片刻後,魯頓鬆了手。

    商磊貓著腰,正準備從慌亂的人群中穿插過去。

    「喂……」

    商磊回頭,見魯頓望著他,咬了咬下唇,嘴角動了動,「小心……」

    他會心地一笑,給她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你怎麼知道他有槍?」

    游奇動將路依雲從地上拉起來,繞過桌子到另一方,半蹲著,眼角一瞥,從旁邊那一桌拿過一個空酒瓶,握在手中。

    「直覺。」路依雲跟在他身後,緊張地觀望前方打得難分難解的兩人,小聲地回答。

    「可怕的直覺。」游奇動「哼」了一聲,一把將桌子推翻,擋在兩人身前,「麻煩你以後再有直覺的時候知會我一聲,我會不勝感激。」

    「你幹嗎?」見游奇動蠢蠢欲動,路依雲壓低了聲音問他。

    「沒看見嗎?」游奇動晃了晃手中的東西,抽空瞄了一眼前方的動靜,「我要去增援。」

    「就憑這個?」路依雲指指他手中的空酒瓶。

    「那你希望我用什麼?也變出一把槍來?」游奇動沒好氣地開口,「我是良好市民,從不隨身攜帶凶器——你往裡面讓讓,我要出去了。」

    將路依雲往裡面推了推,游奇動探頭出去,見李曉楠已將那個殺手按倒在地,死死擒住他的手腕,想迫使他鬆手扔掉槍。游奇動想了想,提著酒瓶走到殺手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緩緩舉起酒瓶。

    「磨蹭什麼?砸他的頭啊!」李曉楠衝他吼。

    「等等……」游奇動掏出手機,放到殺手嘴邊,「錄個音,免得以後少了呈堂證供。」擺好了位置,在李曉楠的瞪視下,他再度舉高了酒瓶,惡聲惡氣地發問,「說,誰雇你來殺我們?」

    嗯,到底是殺他還是李曉楠,現在還沒有定論,不過至少目標是他們倆中的一個,所以用「我們」,反正錯不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李曉楠的話還沒有說完,後背一陣疼,他整個人當即向前飛出去,正巧撲向游奇動。

    「喂——」游奇動倒在地上,艱難地拍了拍壓在自己身上的李曉楠,「老兄,你好重。」

    形勢急轉直下,只見先前處於下風的殺手翻身起來,活動了一下方才大顯神威的右腳,舉槍瞄準了兩人,冷冷地開口:「把東西給我!」

    李曉楠從游奇動身上翻下來,半坐在地上,仰面看他,「什麼東西?」

    「你們盜取的資料。」槍口晃了晃,他食指慢慢扣到扳機,「在哪裡?」

    「在這裡!」

    一隻高爾夫球桿從旁揮來,擊中他的臂彎,手一麻,扳機扣下——

    「砰!」

    「閃!」李曉楠推了游奇動一把,雙手撐地,一腿掃過,將殺手掃翻在地,就地拾起游奇動落下的瓶子,照準腦袋就是一敲。

    血流如注,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冷面殺手雙眼一翻,當即昏死過去。

    「商磊——」魯頓跑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人,「他死了嗎?」

    「曉楠控制了力道,他只是昏過去而已,別害怕。」商磊不避嫌地摸摸魯頓的臉頰,聲音溫和得不可思議。

    「克制一下,別那麼肉麻好不好,我們才死裡逃生吶。」游奇動喘了一口氣,伸手掀翻擋著路依雲的桌子,望了一眼躲在後面安然無恙的她,伸出手,「你沒事吧?」

    路依雲拉著他的手,借力站起來,「我沒事。」

    游奇動雙腿一軟,毫無預兆地靠著牆角滑坐下去。

    「喂,你怎麼了?」路依雲連忙蹲下,近距離看游奇動,這才發現他的臉色發白。

    「你沒事,我有事。」游奇動咬牙,揭開西服,一朵血花在左腹浸染,中間的那處血洞,還在絲絲滲血。

    「你中彈了!」路依雲花容失色,指著他的傷口驚叫。

    「我知道。」游奇動瞪了她一眼——這麼大的標記,是人都知道他中彈了。該死的,真疼!

    「要是我知道誰是幕後主使,我發誓要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墳都給挖了!」

    「游總,你準備改行去盜墓嗎?」商磊快步上前,扶住游奇動,檢查他的傷口,「還好,沒中要害。」

    「什麼叫還好?」要不是沒有力氣,游奇動簡直想跳起來罵人,「你來試試一顆子彈射進你肚子裡面的感覺?比生孩子還痛!」

    魯頓和路依雲因為他的比喻面面相覷,李曉楠本來想笑,但看到游奇動火冒三丈的樣子,又勉強忍住,悄悄問商磊:「他生過孩子嗎?」

    「人在失控的時候很容易邏輯混亂,你得諒解。」商磊在路依雲的幫助下扶起游奇動,「游總,我送你去醫院。」

    「當然得去醫院,我可不奢望自己對槍傷有自我修復功能。」游奇動一手搭在商磊肩上,任由他扶著自己走,耳邊終於聽見警笛的聲音,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抱怨,「要是等他們來救援,我恐怕就不只是中彈這麼簡單了……哎,你輕點行不行?我受傷了吶……還有,救護車在哪兒?這裡有重傷號……商磊,這次已試得夠清楚,能辦的你先辦了,別等我出院,我要好好休養,不要拿公事打攪我……對了,做手術的時候如果我被麻醉了不省人事,你得提醒他們下手輕點……幸好我早買了醫療保險,不然就虧大了……」

    各路媒體最近忙得不可開交,都在大肆報道一宗持槍傷人案件。

    日子過得太風平浪靜,缺少刺激,電視台收視率和報紙銷量一路下滑,難創佳績。

    難得這次有聳動的新聞,不好好把握抓住賣點怎麼行?

    持槍歹徒公然在水吧行兇,數位市民奮起反抗,機智巧妙地與之周旋,最後將歹徒制伏。更為難得的是,這裡面還有一位商界的青年精英,危險時刻挺身而出,為保護其他人,在與歹徒搏鬥的過程中,不幸受傷……

    商磊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頻道。

    「快調回來,我還沒有看完呢。」半躺在病床上的游奇動立即抗議。

    「你不覺得,有點言過其實了?」商磊倒了一杯白水給游奇動,隨便問他。

    「在事實的基礎上適當加工,不算誇張。」游奇動接過水,得意洋洋地回答,攤開手邊的報紙,嘖嘖出聲,「真難得,我的名字會從財經版跑到社會版去,嗯,版面做得還不錯。」

    沒有白吃一顆子彈——他這個「見義勇為」的好市民造成的轟動效應還真不小,連帶著公司的股票也一路強勁,勢頭良好地昂揚向上,比砸下大把銀子打廣告還立竿見影。看來,他可以考慮以後多上一些社會新聞。

    「游總,這回你的風頭可是出足了。」坐在一邊的李曉楠望了一眼掛在牆角的顯示屏,「倒是可憐了你的小秘書,正在費盡心機替你擋駕那些想要當面採訪的各路記者。」

    「你確定這些監視器覆蓋了醫院的每個角落?」游奇動轉過頭來,有些不放心地問李曉楠,「我可不希望再被人當靶子打。」

    「萬無一失,盡可放心。」李曉楠向他保證,「要真有人打你的主意,就是自投羅網。」

    「那就好。」商磊吁了一口氣,「東西呢?」

    李曉楠會意,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枚薄薄的芯片,遞給游奇動。

    「真是不容易。」游奇動摸了摸自己的左腹,情不自禁地感慨,「為了檢驗它的真假,我差點連命都賠進去了。」

    「足以證明這裡面的資料被盜,他們是多麼恐慌。」所以,不惜明目張膽地追殺,做最後一搏。

    「可他們怎麼知道我是買家?」關於這個問題,游奇動一直沒相通。沒錯,他是放出消息說有人掌握了那些數據,並要高價出售,但沒有指名道姓,為什麼這麼快他就成了鎖定目標?

    「關於這個……」李曉楠咳了咳,清清嗓子,「我想,是在我們入侵對方的檢測系統時,隱匿的IP地址被反黑客程序軟件監控破譯,連到主網發現了我的身份,然後派出殺手跟蹤我找到買家,想要奪回芯片之後,不留知曉內情人的活口。」

    「原來是準備把我們一起……」游奇動用手在脖子上比了比,看來,當初用「我們」還真用對了。懸哪——想著就有點後怕,他連忙將芯片交給商磊,「怎麼樣,都處理好了嗎?」

    小小的一枚芯片,包含這麼多的血淚史,要不是為了他親愛的姐姐,他用得著這麼辛苦賣命嗎?

    商磊接過,小心收好,隨後回答游奇動:「我按計劃,拷貝了兩份,一份交給了警方,另一份以非常『偶然』的方式『意外』被游小姐調查到,她根本就不會懷疑到是我們做的。」

    「那我就放心了。」諸事上奏完畢,可以退朝——游奇動放下枕頭,緩緩躺下去,決定美美地睡上一覺犒賞自己,順便靜休養傷。

    「砰——咚!」

    「什麼事?」游奇動嚇了一跳,手肘支起,向一邊望去,只見病房的門板晃動不止,滿臉怒氣的路依雲立在門口,還維持著施展佛山無影腳的姿勢。

    「你不是說監視器覆蓋了每一個角落,萬無一失?」游奇動抓過李曉楠質問,「那她是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路依雲替李曉楠回了話,氣勢洶洶地走到床邊,危險地瞇著眼睛盯著游奇動。那種眼神,令游奇動很容易聯想起餓虎撲食的場面。

    「游總,游經理,游先生……你是吃飽了沒事幹還是閒著想找樂子?」路依雲伸手抓向游奇動,游奇動向後一縮,由商磊為他擋下路依雲意圖不明的攻擊性舉動。

    「路小姐,他有傷。」商磊很客氣地回答,隔著路依雲望緊隨其後的魯頓,後者朝他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可奈何。

    「他有傷,所以就可以躲在醫院舒舒服服?」不提還好,一說到這件事,路依雲的音調當即提高了八度,「那我呢?我就應該天天去應付那些煩人記者?」

    「依雲,你冷靜些,這是醫院。」魯頓扶住她的肩頭,連聲勸慰,「我們好好說,別激動……」

    「我已經冷靜不了了!」路依雲肩膀一聳,抖掉魯頓的手,死死盯著游奇動,將手中的一份報紙丟在他臉上,「你愛顯就顯啊,別把我拖下水。你現在紅透半邊天,托你那張爛嘴的福,我也跟著沾了光。你知不知道我的辦公室已經快成新聞發佈會的會場了?」

    游奇動拿下臉上的報紙,展開來,望著正對著他眼睛的大幅報道,大致瀏覽了一遍,才抬頭看路依雲,「我覺得說得沒錯呀,你當時確實是有預感,提醒了我們……」

    「我只是叫了一聲『小心』而已。」路依雲臉色沉得更厲害,一把奪過報紙,「而你把我指名道姓渲染得跟個靈媒沒什麼兩樣!什麼『察言觀色見智見勇』,還『公務員為民服務立顯真心』,游奇動,你說這些話是在捧我還是在貶我?」

    「我當然是發自內心在讚美你。」游奇動湊近了些,望著路依雲手中報紙上面幾個明顯的數據,「看看,市民對政府的信心指數提高了五個百分點吶,和你的功勞密不可分……」

    「你這傢伙!」到這個時候他還油嘴滑舌,路依雲氣極,撲上去,看樣子是準備去掐他的脖子。

    「依雲!」魯頓大驚失色,連忙用盡全力抱住她。

    商磊拉著游奇動向上一提,讓他坐好。路依雲撲空,半趴在病床上,剛巧對著游奇動的一雙大腳丫。

    「別動氣,有事好商量。」商磊不動聲色地將被單向下拉了拉,掩住游奇動的腳。雖然路依雲張口襲擊的可能性不大,但以防萬一,畢竟妥當。

    「就是、就是。」魯頓附和,將路依雲扶起來,拍她的背順氣。想了想,為了讓她盡快消火,她瞥了游奇動一眼,加重語氣,「你為這種人氣得火冒三丈,實在沒什麼意義。」

    「這種人?」游奇動覺得怪彆扭。聽魯頓的口氣,他好像和一般的無賴沒什麼區別,「我是那種人嗎?」

    委屈的口吻沒有贏得正在對話的人的同情,倒是李曉楠,塞了一個蘋果到他的手中,小聲地貼耳與他說話:「我要是你,在這麼劍拔弩張的局勢下,還是靜觀其變,少說兩句為妙。」

    「路小姐,衝動解決不了問題。不如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提出來,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商磊示意魯頓扶著路依雲坐下,等她慢慢平靜下來之後,他才又開口,「我們很抱歉,其實游總的願意是想褒揚你,沒想到會給你造成這麼大的困擾,以至於工作生活不便。這樣吧,等游總傷好出院,我們會盡快召開一個新聞發佈會來解釋其中某些含混的地方。路小姐,你看這樣是否滿意?」

    「那他什麼時候出院?」人家都說到這分上了,自己再抗議,豈不是顯得心胸狹隘、不近人情?好吧,一人退一步,她也不再過多追究,只求他們能盡快擺平那些天天纏著她獵奇的記者。

    「很快。」商磊向游奇動使了個眼色,「你說是吧,游總?」

    游奇動當然清楚商磊是在提醒他別再玩下去,但這麼輕而易舉放棄了,真沒意思,咬了一口蘋果,他順著商磊的話不情不願地回答:「是……」

    「你瞧,問題解決了。」商磊轉過頭對路依雲微笑,「你現在可以消氣了?暫時別去想那些記者,讓魯頓陪你去逛逛街、散散心,然後回家睡一覺,心情自然會好起來……」

    「我真佩服商磊的巧舌如簧。」李曉楠小聲嘀咕,手機恰巧響起來,他接聽,「哦,是嗎?沒問題,我馬上趕回來。」

    「生意上門,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對游奇動說,隨後叫商磊,「你上次借的數字信號處理器該還我了吧?有人要買了。」商磊的心思還放在全力安撫路依雲這一頭,對李曉楠的問話他想也沒想,隨手掏出鑰匙拋給李曉楠,信口答道:「在我家,你自己去拿好了。」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凝固,等商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已是來不及了。

    「你不是說,房子被游奇動拿去做抵押了嗎?」瞪著那串鑰匙,片刻後,魯頓半冷不熱地問他。

    「我?」聽了魯頓的話,游奇動差點被蘋果給噎著,腦筋轉了個彎,他當即反應過來,手指向商磊,半個蘋果順勢丟過去,「好你個傢伙,原來是你在背後惡意中傷我!」要不是考慮有傷在身,醫生囑咐他不能亂動,他絕對要好好地揍他一頓才能解氣。

    商磊退後三步,躲過蘋果暗器,隨便避開游奇動的唾沫星子,對著齊刷刷射過來的目光,特別是魯頓驟然冷下來的面孔,他覺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

    看來,人不能起歹念,不是不報,時候一到,馬上就有現世報。

    「其實,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他試圖微笑,嘴角的肌肉卻總是不聽使喚,不知道這樣的解釋,能不能成立過關?

    「開、玩、笑?」魯頓一字一頓地念,一股無名火一直向頭上衝,「你不覺得這個玩笑開得過分了?」

    很好玩嗎?害她還真以為他被游奇動排擠,懷著一份無比愧疚的心情,誠惶誠恐地任他住在自己家裡,還不敢有半句怨言,為他擔心,甚至勇敢地跑去責問游奇動,想要替他討回公道——結果呢,人家只是開玩笑。

    她腦中立刻浮現出四個字——自作多情!於是,本就冷著的臉更加雪上加霜。

    「嗯,過分。」游奇動附和地點頭,很不識相地火上澆油,見商磊的目光掃雷一般射過來,他也毫不客氣地瞪回去。

    老兄,自作孽,不可活,怪誰啊?現在栽跟頭了,別找出氣筒,自己背著吧,休想他會同情他。

    病房裡,敵對雙方起了明顯的變化,魯頓瞪商磊,商磊也在觀察她的反應。本是興師問罪來找游奇動的路依雲暫時忘記了自己來的目的,好奇的目光在商磊和魯頓身上來回游移;而游奇動,知道了商磊在背後搞的小動作之後,存心優哉看好戲。

    最尷尬的角色,可能就是無意間踩了地雷的李曉楠。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開口好像有點對不起哥們兒,開口卻又不知道該幫著商磊說些什麼。

    偏偏自己的手機不知道審時度勢,恰巧這個時候又呼叫起他來。在瞬間安靜下來的病房裡,設定的彩鈴音樂尤為響亮。他連忙接起來,左右瞅了瞅,發現大家的注意力好像都不在他身上,才壓低了聲音開口:「喂……麻煩再等等,我就過來了。」

    真的要走了,買家在催了。

    絕對不是他重金錢而輕友誼。大家都明白的,他不像游奇動瀟灑多金,大筆一揮就能產生規模化效應。他的正式身份,只是一個小小的店老闆,有一筆賺一筆,機會錯過了,下一次的幸運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上門了。

    「李曉楠,你去吧。」沒想到這次開口的是魯頓,只見她移開盯著商磊的目光,轉頭朝李曉楠走過去,「隨便載我一程。」「我們可能不順路……」李曉楠瞅了一眼商磊,如此回答她。家務事,還是兩個人自己解決比較好,更何況,他不想莫名其妙把自己攪進了這趟渾水中。

    「載我到任意一個計程點,我知道叫車。」魯頓已經走到門邊,不理會他的推托之詞,也給了自己一個很合理的搭便車理由。

    「看來,這次事態比較嚴重了哦。」游奇動抓起一個蘋果繼續啃,不忘發表自己的觀感,「喂,商磊,你別像個木頭人一樣站著行不行?很單調的——我是說我的眼睛,能不能有作為一點?」

    比如說,下跪求饒,痛哭流涕乞求原諒——嘿嘿,光是想像商磊那副狼狽樣就覺得興奮無比了,真想看看實戰情況。

    「到底是怎麼回事?」眼見前一秒還相安無事的兩人忽然翻了臉,路依雲摸不著頭腦,「什麼抵押不抵押,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看吧看吧……」游奇動很快和她結成了統一戰線,不忘幸災樂禍地瞟了保持沉默的商磊一眼,「只要他悔悟得及時,你不但會清楚來龍去脈,還會看到精彩場面的。」

    他最得力能幹的助手吃癟,應該很有看頭的。

    「魯頓——」

    在游奇動的無比期待中,商磊果然不負眾望地開口。

    說吧,懺悔吧——游奇動在心裡催促。

    魯頓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商磊。

    「你知道游總的為人,對吧?」商磊臉上不自然的笑容慢慢變得有些詭異。

    大概沒料到他問的居然是這一句,魯頓愣了一下,接著轉過頭來,瞧了瞧商磊,再瞅了一眼正在大口嚼蘋果的游奇動。

    怎麼扯到他身上來了?游奇動鼓著腮幫,一口蘋果包在嘴裡,疑惑地看商磊。

    「憑你的體會,你該知道,他捉弄人的興趣從來就有增無減。」商磊說話的速度再放慢,給魯頓充足的思考時間。

    游奇動發誓,他絕對看到了商磊眼中一閃而逝的狡黠。

    魯頓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商磊,你你你你……」游奇動氣急敗壞地想要開口,不巧被果肉嗆住,咳嗽不止。

    路依雲忙拿了水杯餵他——不知道是大度前嫌不計,還是一時半會沒記起跟他還有舊賬未清。

    「住進醫院裡沒有調節心情的東西,難得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剛好給他提供了素材,你說,他會怎麼做?」不理會暫時說不出話的游奇動頻頻鄙視他的眼神,商磊循循善誘。

    「坐山觀虎鬥,想唆使我們爭吵,然後在一邊看我們出醜。」魯頓得出結論,也差點沒讓游奇動憋過氣去。

    他有那麼壞嗎?充其量,只是偶爾逗弄一下他們,找點樂子玩玩而已。

    「所以,我建議,不管你現在對我憤怒到如何程度,為了不中游總的招,我們應該找個沒有他當旁觀者的地方好好談一談——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可怕的心理暗示——別答應他呀,游奇動眼巴巴地看魯頓。

    魯頓回想游奇動的種種「前科」,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終於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好。」

    這個回答,也成功地使游奇動背過氣去。

第9章

    直到又坐進了這家「飄搖」小餐館,熟悉的地點,熟悉的環境,魯頓忽然覺得,自己被商磊給騙了。

    下午三點,午餐時間已過,晚餐時間未到,餐館裡除了他們兩個在不恰當時間突兀出現的人,再無其他就餐客人,服務生也很清閒,三三兩兩的,或站著閒談,或坐著休息。

    魯頓盯著對面沒事人一般正在翻看報紙的商磊,「你是故意的?」

    「怎麼會?」商磊放下報紙,一臉無辜地望著她,「選這裡是因為比較安靜,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說得輕巧,魯頓咬牙哼了一聲,「那能不能麻煩你先去說一聲,請手藝高超的大廚暫時從廚房撤退,不要再製造這麼蠱惑人心的味道了。」

    空氣中儘是特別的肉香味,引得她肚裡的饞蟲不停地在叫囂,令她很難集中精力專注在與商磊的對話上頭。

    好香——忍住、忍住,口水千萬不能流出來……

    「我覺得這種味道很有特色……」被魯頓瞪了一眼,商磊聳聳肩,「不過既然你堅持,就按你的意思辦好了。」喚過服務生,他低語了幾句。

    「可是你知道……」服務生面有難色。

    「沒關係。」商磊擺了擺手,「就跟他說是我的要求。」

    「看來,你跟那位大廚交情匪淺。」魯頓睨了一眼朝後面廚房走去的服務生,對商磊開口。

    「豈止。」商磊別有深意地笑了笑,也不進一步回答,「好了,現在你可以問了。」

    反客為主了吧?這樣的話,好像應該由她出口質問比較合適。

    「我要你解釋。」魯頓加重了語氣。佔不到先機,那麼,至少氣勢上要先聲奪人才有面子。

    「哪一個?」商磊很玩味地看她刻意做出來的嚴肅模樣。

    魯頓故意沉下去的臉色變了變,面皮抖了抖,快要繃不住,「哪一個?你還有多少事在騙我?」

    她是不是被愚弄了?像個傻瓜一樣被騙得團團轉,到頭來還笨笨地去具體問到被騙的是哪一樁哪一件?

    「不多。」望著魯頓陰晴不定的臉,商磊很鎮定地回答,「只不過當中的某些事件有交叉,所以我覺得……解釋起來比較困難。如果你想要瞭解其中的某一部分,我想,我們的話題會比較明朗些。」

    原來還是連環計哪……魯頓深吸了一口氣,「就從你說房子被抵押開始。」

    「可是這也牽扯到很多方面……」話還沒說完,就見魯頓放在桌面的手迅速向一旁的刀叉移去,一副準備丟過來的架勢,擔心她在衝動之下很有可能釀成血濺五步的局面,商磊連忙按住她蠢蠢欲動的手,「這樣吧,長話短說,我把前因後果大致說一遍,但是……」他瞅了瞅看起來很鋒利的餐刀,「你要保證在此過程中絕對不會有過激的行為。」

    「我盡量。」她很配合了,只要他不再刺激她,她應該可以保持平穩的心態聽他把話說完。

    「好吧。」商磊緩緩收手,順便將刀叉也一併收到自己面前,避免有可能發生的暴力行為,「你還記得和游奇靜初次見面的情形嗎?」

    「當然記得。」被人追著拿刀砍,她想自己畢生都難忘。

    「我猜,你大概也知道了一點原因。」真的很複雜,他想,還是抓住一條主線言明比較簡單些。

    魯頓點點頭,「游奇靜說跟她接手的案子有關。」

    「沒錯。」商磊頓了頓,「那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接手的是什麼案子,又與什麼人有關?」

    魯頓想了想,搖頭,「這倒沒有。」

    「那我告訴你好了。」商磊的手不緊不慢地拍打桌面,「這個案子,涉及一個集團的商業犯罪,幾乎所有首腦層面的人都被牽扯進去,而每一個人的身後,又有更多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利益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說,如果游奇靜打贏了這場官司,後果會怎麼樣?」

    「會……」魯頓想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卻覺得嗓子眼在冒火,端起水杯,她一口氣將水喝了個精光。

    「你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對不對?」見她的反應,想她也明白,「如果被連根拔起,所有人隱藏在道德外衣下的嘴臉就會赤裸裸地被揭穿,洗錢、賄賂、販毒、殺人……光是想著這些罪行被公開,他們怎麼會坐得住?任何想要動搖他們根基的人……」商磊拿起餐刀,重重地往潔白的桌布上一插,「只有死路一條。」

    魯頓望著那把還在不斷顫動的餐刀,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脊背有些發冷。

    「如果游奇靜肯接受他們的賄賂,或者,如果她屈從他們的威脅,或許事情就會好辦得很多。」商磊搖搖頭,「可惜,游奇靜太正直,太有良知,執意而為。當種種手段都不能在她身上見效後,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可以不再使她繼續追查下去的辦法。」他抬眼看了看魯頓,「所以她三番五次身臨險境並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要置她於死地。」

    「可是,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好半天,魯頓才開口問他,發覺自己手心已是汗濕一片。社會黑暗,人心險惡,游奇靜不小心闖入禁區,商磊跟著瞎參合什麼?

    商磊笑了笑,很爽快地回答她:「因為我有一個愛姐如命的游大老闆。」

    魯頓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

    「姐弟之間,總有一點相似之處——親愛的魯頓,能不能不要做這麼可愛的表情?」商磊伸手,拍了拍魯頓的面頰,「游奇靜任性,不巧游奇動也很任性。姐姐要做正義天使,背後有魔鬼跟隨報復,弟弟怎會袖手旁觀?至少,要惡搞一下,拖拖魔鬼的後腿才甘心。」

    「但是——」她大概明白了一點點,「你們又不是警察……」

    印象中,這種除暴安良的角色,通常由警察來擔當比較合適。

    「噓……」商磊的食指點住她的唇,「我們沒有警察的裝備,但我們有精明的頭腦。套用游總的一句話來說:精明的生意人,永遠都在市場立於不敗之地。」

    拍開商磊的手,魯頓瞪他。她現在沒興趣聽關於游大老闆的精闢格言,只想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那你編謊擠到我家裡來,不會也是精明到想要省房租吧?」

    他就知道她還沒忘記這碼子事。商磊咳了咳,然後很誠實地回答:「我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魯頓的表情看起來頗為懷疑。

    「老實說,你總是很巧地出現在游奇靜身邊壞人家的暗殺大計,我擔心那夥人把你當作眼中釘,一怒之下,將你也列入追殺名單,乾脆一併做掉。」

    「沒怎麼黑吧?」魯頓瞠目結舌。

    「為了自己的利益,人性泯滅是很正常的事。更何況,魯頓,你只是社會的一顆小小螺絲釘。」換言之,如果是有影響力的人物,出手可能還有顧忌。

    「螺絲釘也是一條人命,我就這麼不值錢?」原來自己的生命在別人眼裡這麼微不足道,魯頓想來有些洩氣。

    「你還斤斤計較?難道真要商談好了價錢再把自己脖子乖乖擱到刀刃上去挨宰?」見她懊惱,商磊開玩笑地說。

    「我學財會,對數字是要敏感一些……」魯頓嘀咕,忽然意識到他們討論得太遠,有些跑題了,連忙言歸正傳,「那你在電腦上下載的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還有,半夜與李曉楠碰頭,鬼鬼祟祟的,也是保護我?」

    「原來你都看到了?」商磊微有詫異,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什麼叫一半一半?」是說她魯某人的性命,只夠他用一半的精力用來分神保護?

    「就是一邊工作一邊保護你。」她有些惱怒的模樣,顯然對他的回答有所不滿,「你知道黑客嗎?那種喜歡用智力通過創造性方法來挑戰腦力極限的人,比如破壞程序和系統,盜取網絡信息?」

    「你是?」魯頓的眼神對著他瞄啊瞄。

    商磊搖頭,「曉楠是。」見魯頓又在驚訝,他不慌不忙地解釋,「當然,黑客只是曉楠的副業,相比之下,他還是喜歡他店裡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那你的意思是說……」拿黑客當副業的小店老闆,她算是見識了。

    「游總的命令,我來籌劃,曉楠負責執行就行。」商磊的笑意更深,比比自己的腦袋,「不用勢力抗衡,不用肢體衝突,僅憑小小的一點技術,你瞧,我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盜取了對方最核心隱秘的資料。」

    「不算神不知鬼不覺。」魯頓當場潑他涼水,「他們把目標對準了游奇動和李曉楠。」

    「完美的計劃總會有小小的漏洞,但無損它的連貫性。」商磊神色自若地執起她的手,「很高興你這麼快就瞭解了來龍去脈,那麼,現在,是不是可以原諒我善意的欺騙了?」

    「善意的欺騙?」魯頓想抽回手,無奈他抓得死緊,費了力也沒成功,最後只得放棄,做出最凶的眼神瞪他,「我看你是跟游奇動久了,也傳染了他惡作劇的習性。」

    對魯頓的指責,商磊不以為意。因為她既然選擇對他進行言語抱怨而不是拳腳相加,至少證明,她並不如她想像中的那麼生氣。

    女人的心理,他多少也研究了一些。

    「你看到的,是生活中的游奇動,至於生意場上的……」為了彌補之前游奇動為他背上的不明黑鍋,他想,應該向魯頓澄清游奇動並不像她所見的那麼玩世不恭。誰料才說了一半,就聽見廚房裡有人暴喝,隨後是一擊重擊,似乎是鍋鏟砸到了灶台上。

    魯頓回頭望了望身後,又看商磊。

    「沒事。」商磊若無其事地展開餐布,繫在自己的胸前,而後拿了另一條扔給魯頓,示意她學著自己將餐布擋在身前。

    雖然不大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事,但商磊這夥人通常不按牌理出牌,安全起見,她還是照他的吩咐做好了。

    一切就緒,配合得分秒不差。只見一個人影從廚房閃出來,直接衝到他們的座位前,一手叉腰,一手握著還在滴油的鍋鏟上下起舞——

    「我說過多少次了?在我專心研究菜色的時候不要來打攪我。你小子居然派人進來叫我別弄得滿屋子飄香……」

    油沫星子快樂地自由飛舞,點點灑到純白的餐布上,立刻變為一幅壯觀的星象圖。

    魯頓望著胸前受染的白布,開始非常慶幸商磊的先見之明。

    「……你不肯繼承我的衣缽就算了。我年紀一把也沒什麼愛號,興趣來了露一手,你還要來阻撓,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尊老的自覺……」喋喋不休的聲音忽然緩和了許多,「你朋友?」

    魯頓這才來得及看清面前紅光滿面、有著微胖身材以及能從惡形惡狀瞬間變臉為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

    「呃……」該怎麼稱呼?魯頓以眼神詢問商磊。叫廚子大叔嗎?

    只見商磊將餐布扔進盤裡,拉開椅子,優雅起身,走到廚子大叔身邊,伸出一手搭上他的肩頭,同樣笑容可掬地對魯頓開口:「我來介紹,這是家父。」

    魯頓當即失態,一臉錯愕的表情足以令人誤解她在赤道上遇見了北極熊。

    偏偏商磊就等這個機會似的,不顧她的傻愣樣,立刻將她引見,「爸,這是魯頓,我的女朋友。」

第10章

    普天之下,再也沒有比她更加倒霉的人。

    陽光暖暖的,魯頓趴在自家陽台上,想長長歎息一聲,卻發現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她是真的沒追究過商磊一手好廚藝師承何方,也沒有想過商磊和「飄搖」的關係,自然更料不到那位廚藝絕佳深藏不露的大廚師居然是商磊的父親。這麼多的事實串在一起同時撲過來,要她一併接受消化,思維稍微混亂一點,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為什麼,在商磊父親熱情向她迎過來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地說出兩句毫無邏輯關係的話來——

    「廚子大叔,你好。商磊做的菜很好吃,請你多關照。」

    遜斃了,遜斃了!

    沒錯,雖然在心裡她是想叫廚子大叔的,但出於禮貌,又是第一次見面,無論如何,她於情於理都應該叫一聲「伯父」才算正常。

    回想當時商伯父盯著她看時萬分有趣的表情,還對商磊說她很幽默,而後硬拉著她坐下,滔滔不絕地開始述說商磊的成長歷史,包括他如何不服身為「中華廚師」金獎的父親的管教,不將家傳的廚藝絕學發揚光大,偏要扎進無奸不商的生意堆裡累死累活,忙得十天半月回家一次還得繼續辦公……等她頭昏腦漲地硬撐著聽完商磊三十多年的光輝歷程後,又享用了一頓商伯父津津樂道的特別為她準備的十八拼盤家宴,並在他慈愛的注視下一一品嚐。到最後要告辭的時候,她只能被商磊半扶半抱出去,在商伯父的殷殷囑咐下,由商磊護送回家。

    美食固然可口,但過量食用,身心俱損——老人家的熱情,真是可怕,天知道她是怎麼撐下滿桌的食物的。

    有點渴,想拿放在矮桌上的水潤潤喉。手伸過去,不料觸手所及,竟空無一物。魯頓驚訝地看過去,只見路依雲立在自己身後,手裡捧著水杯對她搖晃,「怎麼搞的?大白天就神遊,連門都沒關,也不怕有賊進來對你劫財劫色?」

    「本來不怕,你來了,我倒有些恐慌起來。」魯頓笑,另外倒了一杯水,裝作不經意地望路依雲的身後,果然看見大門洞開。

    商磊他,好像已經走了。因為早上醒來經過客房,發現他不在裡面,而且,他當初帶來的所有東西也一併消失,恢復了房間的整潔模樣,想當然,他這個不交房租的房客,不用她催促,終於自覺地搬走。

    一切都很好,只是剛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軌跡,她反而有點小小的不習慣。

    「魯頓,我是在關心你。」沒注意到她的失神,路依雲嗔怪,而後突然問她,「你看了昨天七點檔的新聞了嗎?」

    「沒有。」昨天一團混亂,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度過的。被商磊送回家後,直接倒頭就睡,還時不時地被抗議的胃叫醒,然後不住地按壓腹部為自己順氣,以便消化填進的過多食物。

    「真可惜。」路依雲滿臉遺憾,「不過我錄下來了,到時候給你帶子,一定要看,大新聞呢!」

    「什麼大新聞?」魯頓奇怪起來,「讓你這麼感興趣?」

    「轟動得很,今天大街小巷人人見面就在議論。」路依雲放下水杯,拉著魯頓一道坐下,「你知道泛朗吧?財大氣粗經常不把咱們放在眼裡的商業集團。昨天,警方從泛朗總部帶走了十多名高層人員,並正式介入調查。現在外面傳得很凶,說警方這回是掌握了確鑿的證據。原來,泛朗集團下屬的航運公司涉嫌走私、販毒,還洗黑錢,昨天電視台還播放了實錄——而且,據說,泛朗的幾位大股東還和數宗命案有關。」見魯頓聽得認真,路依雲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他們以行賄的手段建立保護傘,收買了一批政府官員。其中,聽說我們頭兒的頭兒,也被請去調查了呢。」說到這裡,她歎了一口氣,「這一回的事,可是挖出來的最大黑幕。」

    魯頓心頭一震,想起商磊跟她說過的話——果然是連根拔起之後,除了根須四通八達,還能找出一堆的寄生蟲。

    「那麼大的公司,突然之間就被抓住了把柄,說垮就垮,你說奇怪不奇怪……魯頓,你在想什麼?」路依雲說得正興起,突然發現魯頓有點心不在焉,忍不住問她。

    「嗯?」魯頓抬眼看路依雲,「我在想,多行不義必自斃,樹倒獼猴散。要是他們平常多積德,就不會有這樣的報應。」

    路依雲輕笑出聲,「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有宿命感了?不會是商磊傳染給你的吧?」話題提到點子上,她忽然想起還應該有個人在才對,四下打量了一番,沒發現既定目標,「商磊呢?」

    「他走了。」

    錯誤理解了魯頓的回答,路依雲下意識地認為商磊是去上班,她拿胳膊肘碰了碰魯頓,「你昨天和商磊究竟打什麼啞謎?我莫名其妙,游奇動也氣得七竅生煙。你不知道,你被商磊拉走之後,他一口氣足足有半分鐘沒接上來,嚇得我差點按警鈴叫護士過來給他打強心劑。」

    「這麼嚴重?」魯頓半信半疑。

    「豈止是嚴重。」路依雲很好心地提醒,「你最好叫商磊最近小心點,他那個老闆不會這麼白白放過他。」想一想,看見了游奇動昨天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還真是解氣,「說不定啊,商磊這一上班,游奇動就保不準給他一個小鞋穿。」

    「沒關係的。」魯頓淡淡地回答,對路依雲的描述並沒有多大的擔心。說穿了,商磊和游奇動都是一夥人,要怎麼惡整,也不至於會弄到傷筋錯骨。

    「最近像是中邪了。」路依雲咕噥,「昨天一窩蜂的記者說來採訪我,今天一窩蜂的記者來說採訪局長。局長不見,他們就統統擠在我的辦公室蹲點,倒是我這個正牌主人沒個多餘空間站腳。」

    「那不是很好,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被『擠出來』串門?」魯頓很樂觀地勸慰她。

    「我是這麼想的。」路依雲點點頭,其實很想告訴魯頓她的本意是藉著順便串門之名,專門前來蹭飯。可惜,商磊居然不在。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很遺憾。」沒看錯,很失望的模樣。

    「有嗎?」路依雲忙摸摸自己的臉,確定沒有露出一副饞樣丟人現眼,她打哈哈地笑著,抵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為了口福忘了友情。目光不經意地向下一瞥,倒是發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忍不住自言自語,「奇怪,他來幹什麼?」

    「誰?」魯頓跟著她一起望過去,只見一輛白色的車緩緩駛近,停在自家樓下。

    路依雲哼了一聲,「除了那個氣死人不償命的游奇動,還有誰?」

    「這麼確定?」游奇動?商磊都不在這裡了,他來幹什麼?

    「當然確定。」昨天被魯頓拋在游奇動的病房裡,李曉楠也順道溜走,剩下她一個人,本來是去興師問罪的,到最後可好,公道還沒討回,結果還要充當罪魁禍首的臨時看護,「昨天他讓司機送我回去,坐的就是這輛車。」

    那就奇怪了,莫非他心血來潮,趁著商磊不在,特地來參觀商磊曾經的暫居之處?

    她思來想去,還沒找出一個合適的理由,隔著七層的樓距,瞧見後車門猛地被推開,若干東西被一一拋出。

    「搞什麼?」路依雲莫名其妙地嘀咕,與魯頓對視一眼,兩個人都還有弄清楚狀況。

    一個人從車裡出來——嗯,確切地說,從姿勢來看,應該是被推出來的才對。只見他從容地拍了拍衣服,拾起地上的東西,而後抬頭望上來——

    老天,是商磊!

    魯頓下意識地縮回陽台。才認為走掉了的人,沒到兩個小時,突然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

    「魯頓,我想這次玩笑開大了。看樣子,八成是游奇動老羞成怒,把商磊給解雇了。」眼尖地發現落在地上的一個紙箱裡面似乎是散亂的公文和一些個人用品,路依雲初步判斷,而後很同情的目光瞥過來瞧魯頓。

    「你看我幹嗎?」那種蘊含了無限深意的目光讓魯頓有些受不了,乾脆進屋,拿起一個蘋果細細咀嚼。

    「我在想,現在經濟不景氣,工作也不好找。要是商磊長期處於失業狀態,靠你的薪水,一人供兩個,可能比較艱難。」路依雲就事論事,很客觀地跟她分析。

    絕對不是她勢利——她說過的,商磊外形好、氣質好、工作好……但是,要是一個黃金王老五丟了黃金飯碗,沒了身價不要緊,要是連基本生活保障也只得依賴他人的話,就確實要好好考慮一下了。更別說,魯頓和她一樣,薪水是死的,每月每年就是那數目,獎金也是五十年不變。精打細算日子可以過得有滋有味,可一旦超支也有可能負債纍纍。魯頓是她的好朋友,有些事提醒一下,要她有個思想準備畢竟比較好。

    「節省一點,兩個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順著路依雲的話題,魯頓張口就言,直到話都溜出了口才愣住。

    「原來你都準備好了和他同甘共苦的?」路依雲點點頭,「也好。我相信憑商磊的實力,再謀一份職業也不是什麼難事。」魯頓沒有回話,還在為自己下意識的答話懊惱。怎麼會接得這麼順口呢?難道和商磊「同居」的這段日子,她真的被他潛移默化,不知不覺之間接受了他的感情猶不自知,還不小心在心底為他留了個小小的位置,等他失勢之後還有心理準備與他當對貧賤夫妻?

    見魯頓不說話,路依雲當她默認。不禁感慨女人最大的敵人果然是愛情,可以使女人變得盲目,心甘情願地奉獻一切還不後悔。

    兩個人對站著,心思各不相同。

    「魯頓……」

    一聲淡淡的呼喚從門邊傳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門外,站著拎著大包小包的商磊。

    理論上,應該要說些什麼,但魯頓只是盯著商磊,半天都沒決定好該說哪句。

    「商先生,怎麼了?」房東太太經過,看見衣冠楚楚站在門外的商磊,手無空閒,腳下又是一大堆的東西,看上去像極了被老婆趕出家門的弱勢丈夫。她沖裡面瞅了一眼,笑瞇瞇的,「魯小姐,我說年輕人吵架免不了,沒必要動不動就趕人家走嘛。想我和我那口子也磕磕碰碰幾十年,還不是一樣過來了……」

    「我覺得,魯頓,我們還是先請商磊進來比較好。」路依雲咳了咳,替魯頓想好了比較完美的開幕詞。

    「哦……」魯頓這才有了反應,「你進來吧。」

    「對了……」房東太太滿面笑容,「好好談一談,有什麼不痛快說出來化解,明天又是如膠似漆了……」

    打發掉愛管閒事的房東太太,路依雲立刻自動退幕,「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慢走。」主人家還是沒有出聲,商磊只得代為效勞送客。

    路依雲笑了笑,走出去的時候還很體貼地拉過門關上,為他們製造了隔絕外界干擾的二人環境。

    「你……又回來了?」魯頓終於開口,望著他腳邊一堆雜七雜八的物品,覺得他幾乎是搬了整個家過來。

    「沒錯。」商磊點點頭,抱起一個大紙箱,熟門熟路地朝客房走去,「游奇靜今天出庭,塵埃落定,我一早就回家了。」

    「可是,為什麼?」她跟在他身後,不放棄地追問,覺得事有蹊蹺,可是自己又說不上來原因。

    商磊走進客房,將東西放下,轉身看一臉疑惑的魯頓,「我騙你房子被抵押的事,沒忘記吧?」

    魯頓瞪他,沒好氣地開口:「當然沒忘記。」看來記性不好的是他。昨天他們才為了這件事爭執,今天他還好意思提起,好像巴不得她時刻都記得他用了多麼卑鄙的手段來博取她的同情。

    「現在沒騙了。」商磊走過她身邊,又走回客廳,撂下一句話語音繚繞,「這一次,我的房子是真的被游奇動拿去抵押了。」

    「什麼?!」魯頓追出來,盯著商磊打開皮箱向外拿衣物,「他他他……」

    商磊的動作稍微停頓,抬頭看她,「他說,既然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背了惡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我言出成真。」

    果然——夠狠!

    「魯頓,我現在是真的無家可歸了。」望著魯頓目瞪口呆的模樣,商磊再給她一條刺激神經的消息。

    「那你……」魯頓指他,覺得自己此刻的思維可能有點混亂,以至於結結巴巴的,舌頭也不大靈活。

    「我思前想後,覺得你這兒我住習慣了,與其另尋別處,不如搬過來算了,也好方便照顧女朋友。」商磊很自然地說著,蹲下身子翻找什麼東西,拿起之後,又往客房搬運。

    「可是、可是……」返身又跟到客房門邊,她想抗議,又沒有頭緒。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如過無人之境,根本不把她這個主人放在眼裡。

    「可是什麼?」商磊毫無預兆地從客房探出臉,差點和她碰上。她向後退,結果被他捧著臉頰不得動彈,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心跳加快,好像血壓也在增高,完了,她大概真的對商磊有感覺了,而且感覺還是很深的那種。

    「我做的菜不好吃嗎?味道你不喜歡嗎?」商磊俯下頭,凝視她的眼睛,聲音很是蠱惑,「還有『飄搖』的菜品,我爸說了,還要做出拿手的家宴菜給你驚喜,讓你一次吃個夠。」

    小小的掙扎,小小的猶豫——是堅持自己獨善其身還是滿足口福第一?心中天平在衡量,搖擺不定。

    「你想想,家裡面放著一個現成廚師,還是大師級的那種,你想吃什麼都可以立刻做出來,不用對著五星級賓館裡面價錢高得離譜的菜餚望而興歎……你是學財會的,算一算,這筆賬多划算哪……」

    可以省下四分之一的人工費,四分之一的加工費,四分之一的服務費,也就是說,剩下四分之一只出原料費——怎麼算,都是超級划算的買賣——況且,她剛剛才發現,自己對他的好感從萌芽狀態正在逐步發展,猶如從帆的股票,行情看漲。

    天平急速往一邊傾斜,隨後一方終於佔據了絕對優勢。

    「那——你就留下來吧。」表面上至少還要做出稍微猶豫的樣子,她是女孩子嘛,怎麼說也得矜持一些。

    她頭一揚,終於成功擺脫了商磊手的控制,轉身就走。

    「魯頓……」商磊拉住她,制止她的離去,將她拉到身邊,旋了個身,鎖在懷中。

    「幹、幹嗎?」她心跳跳,還要強作鎮定,提醒自己不能示弱。

    感覺她的身體在微微顫動,商磊微微一笑,手,緩緩滑到她的肩頭,親暱地貼近她的耳朵,「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我被降職了。」

    「降職了?」魯頓先是愣了愣,偏頭看他,片刻後又釋然,「也好,你不當特助,也不會那麼忙了。」

    「你一點都不介意?」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他想像的是,她也得問問緣由。

    「介意什麼?」魯頓白了他一眼,沒告訴他之前她設想的結局甚至更糟,「降職嘛,又不是被解雇,至少還有薪水領,不至於當個無業人員。」

    「你呀……」商磊笑出聲來,順勢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剛想順著這麼良好的局勢能夠與她有進一步的親密發展,不料她突然有力推了推他。

    「怎麼了?」老實說,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溫情氣氛,他實在不想這麼快就被結束。

    魯頓撇撇嘴,「你知道的,我是公務員。」既然真的要長期「同居」下去,那麼最好事先把話講明,她一向是講究來去自由的。

    「嗯哼。」埋首在她頸間嗅淡淡的馨香,商磊有些心不在焉,「有什麼問題?」

    好吧,魯頓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曾有個人對我說過,公務員的思維模式固定僵化,難有創新。」她偷覷了商磊一眼,「以後我們結婚生小孩,不符合優生學。」

    「誰說的?」商磊驚訝地抬起頭來,片刻之後,立刻有了答案,「那個遺傳學家的兒子?」

    魯頓點點頭。

    「考慮得也太周全了吧?」商磊拍拍額頭,腦中靈光一現,臉上忽然露出了難得的邪惡表情。

    「想什麼?」不是錯覺,沒來由的,她覺得有些陰颼颼的,很邪氣的那種。

    「我在想,這種錯誤的論斷需要證據來推翻,不是嗎,親愛的魯頓?」一雙手滑啊滑,一直到了脊背,而且,還別有用心地在摸索著什麼。

    「等等、等等……」他的動作已經充分表明了他的意願,魯頓手忙腳亂地阻止他,別開一隻手,另一隻手又搭了上來,「我這個人,是比較慢熱型的……」

    那個溫文有禮、進退得宜的商磊到哪裡去了?

    「我也是。」商磊回答,同時攻城掠地,終於成功地將手擱在了魯頓的小蠻腰上。他抑住笑,慢條斯理地開口,「我被游奇動降職,還無家可歸,也幸好你肯收留我,想來還真是淒慘,我能不能、能不能……」睨了一眼滿面通紅的魯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廚房,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說?」

    好比艷陽天風雲突變,魯頓腦中的綺麗幻想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魯頓瞪著眼前笑得很是得意的商磊。

    「怎麼?」商磊挑挑眉,撒手,逕直朝廚房走去——還別說,魯頓的刀子眼光射在背上,真有點疼,「既然我們兩個都是慢熱型的,那麼——」走到廚房門邊,他轉過身來,「我想我們還是先想好菜色,撒上調料,再一點點地用小火燉,等到熬出了味道,再來慢慢品嚐,好不好?」

    他居然將他們比喻成做菜——魯頓哭笑不得地望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哦,對了,還有……」商磊手搭在門邊,一本正經地用很欠揍的語氣開口,「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想盡快知道我們後代的品種如何,我不介意,你先大火快炒……」

    「商磊!」

    魯頓終於不可遏制地吼出聲來,聲音高分貝地令書架上的花瓶都在顫動。

    於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四里街坊鄰居都知道了,七層住的魯小姐,對她風度翩翩的男朋友很凶、很凶……

尾聲

    八年後——

    初春時節,雲淡風輕,遊樂園裡,孩子們的嬉鬧聲處處可聞。

    魯頓閒閒地坐在長椅上,微笑地看著一群孩子在草坪上踢足球,玩得不亦樂乎。

    天氣真好,她打了個哈欠,有點想睡了。

    「魯……頓?」

    瞌睡蟲才剛剛飛來,就被一聲有所疑惑的呼喚趕跑。魯頓抬起頭,見身邊站著一對男女,男的樣貌,看上去有些眼熟。「你是?」她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很遺憾地發現並沒有此人的印象,再向草坪望了一眼,她起身,向旁邊的冰淇淋店走去。

    「喂……」男人不放棄地追上來,亦步亦趨地跟隨,「你的男朋友呢?」

    「男朋友?」魯頓瞅了他一眼,「我沒有男朋友。」

    「沒有?」男人愣了愣,隨即一臉了然狀,「難怪我媽說,女人喜歡口是心非……」

    我媽說?這個詞,聽起來好熟啊……

    她終於想起他是誰了,那個遺傳學家的兒子!

    腳下急剎車,魯頓終於正眼看他。叫什麼來著,名字不記得了。

    「你胖了。」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有些驚訝。當年那個瘦得可憐的魯頓,居然長了肉,圓潤之中有著成熟風韻,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嫵媚。

    「是嗎?」魯頓摸了摸自己的臉,微笑,「大概是我吃得比較好吧——謝謝,一個冰淇淋。」她把錢遞過去,這才注意到被遺忘在身後的女人,「那是……」

    「我女朋友。」男人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有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我媽的學生,也是遺傳學領域的專家。照我媽的說法,這是優優結合,後代潛力無窮。」

    「恭喜你。」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說其他什麼,希望他不會看出她其實是很憐憫地在瞧他。有一個講究優勢結合的母親,難怪他尋覓了八年都還沒有晉級。接過冰淇淋,她正準備走,結果——

    「你的口味應該換一換,常吃這樣的垃圾食品,沒好處的。」男人望了一眼她手中堆得冒尖的冰淇淋,有些不屑地說道。

    「呃,這個,其實是買給我兒子吃的。」她不貪食這種食品,但兒子喜歡,沒辦法。

    「兒子?」男人瞪圓了眼睛,「你不是說你沒有男朋友嗎?」

    「是沒有男朋友。」魯頓很誠實地作答,順便將左手無名指上被他忽略的婚戒示眾,「但我有老公。」

    「你……結婚了?」他媽當年批評得一無是處的魯頓,居然還有人願意娶她?為了挽回丟失的顏面,男人試圖扳回一局,「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說,魯頓,你的兒子將來可能不會有什麼作為。」

    「平淡是福,順其自然吧。」對他近乎無禮的話,魯頓也沒動氣,只是笑笑,「只要像他的爸爸就好。」

    見她一臉的無所謂,男人剛要說什麼,冰淇淋小店裡電視中的麥當勞廣告突然被切換,開始播放幾天前「中華小廚師」的決賽。畫面定格在大賽金獎得主身上——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手起刀落,煉油、下菜、揮鏟、翻炒……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利落地一氣呵成,博得陣陣掌聲。不過片刻工夫,一道滿漢全席中的五彩牛柳就做了出來。數位美食家品嚐之後,讚不絕口。

    「這種有天分的孩子,父母的基因不知道有多好。」男子半是羨慕半是感慨,「將來必成大器。」

    魯頓看了自言自語的男人一眼,沒有說話。

    「媽媽!」

    草坪上的一個小男孩抱著球跑過來,滿頭大汗,衣服也髒了一大半。他接過魯頓手中的冰淇淋,大口大口地舔著。

    「我兒子,商應偉,快七歲了。」魯頓慈愛地摸了摸兒子的頭,開口介紹。

    男人神色古怪,盯著商應偉,再看電視中的那個男孩,根本就說不出話來,只有滿臉的不可置信。

    怎麼會?思維模式固定僵化、難有創新的魯頓,居然可以生出一個榮獲「中華小廚師」金獎的天才兒子?

    「媽媽——」商應偉牽著魯頓的手,走了一段路,回頭,見那個人還呆愣在原地不動,他好奇地抬頭問魯頓,「那個叔叔怎麼了?」

    「叔叔是看了你電視上的表演太感動了。」為了不讓兒子知道她媽媽當初是一支不被看好的股票,出於保護兒童心理成長的需要,善意的謊言純屬必要。

    「哦。」商應偉點點頭,眼角餘光瞥到不遠處正在下車的人,歡呼了一聲撲上前去,「爸爸!」

    商磊蹲下,等商應偉衝進他的懷抱,一把抱起,摟著原地轉了幾圈才停下來,親親他的小臉,目光落在跟過來的魯頓身上。

    「這麼早?」魯頓笑吟吟地接過商應偉放下,挽住他的胳膊,「我以為,你會加班加點地為你的老闆鞠躬盡瘁。」

    「他今天心情比較好。」商磊親密地摟住她的肩頭,正要走,瞥到不遠處僵直站在一家冰淇淋店門口的木頭人,皺了皺眉,「那是誰?」

    似曾相識,不知在什麼地方見過。

    「不認識。」魯頓搖頭,沖商應偉使了個眼色,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挽著商磊,衝他很獻媚地笑著,「老公,今天晚餐吃什麼?」

    「媽媽,你又要哄爸爸下廚做飯。」商應偉很「正義」地站出來揭發她的「罪行」。

    「誰叫爸爸的菜做得好呢?」魯頓理直氣壯地反駁回去,「難道你想看著媽媽吃那些沒有營養的泡麵?」

    商應偉無語——每次都是這招,真是沒有創意。

    「要不?」魯頓的眼珠子轉了轉,「偉兒,今天你下廚怎麼樣?」

    「唔——我手疼、腳疼,糟了,肚子也開始疼了……」商應偉抱著肚子,表情十足到位。

    如果告訴「中華小廚師」評審團的各位叔叔阿姨,他絕佳的廚藝是在被媽媽日漸挑剔的口味中訓練出來的,會不會沒有面子?

    「兒子沒親情。」魯頓可憐巴巴地望著商磊,「老公,我只有靠愛情了。」

    「說實在的,我有點後悔當初自動送上門給你當廚師,結果造成你如今的四體不勤。」商磊言辭抱怨,語氣卻有濃濃的寵溺。

    魯頓暗暗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商磊說她四體不勤,嘿嘿,上有寶刀未老的公公,中有青出於藍的老公,下有繼承家學的兒子,她還有必要費心一日三餐嗎?

    她發福,可是有據可依的。

    家有老公是一寶,有了兒子更是錦上添花。所以廚房的天地,還是交給他們好了,她只要當一隻貪食貓咪就好。

    幸福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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