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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閻王笑 作者: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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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翟向善,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陪你,好不好?”
話音方落,便覺身下的人一個趔趄,身形搖晃不穩,勉強平衡之後,終於回過頭來,瞪大的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
顯而易見,她的話,威力不小啊。
兩兩對視了許久,正當她懷疑他是不是已變身成木頭之時,他突然說話了,嗓音乾澀,猶帶一絲勉強的鎮定:“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如此簡單直接,令他猝不及防,亂了心湖,防不勝防。
“放心,我清醒得很。”梨花帶雨的臉上逐漸泛起了笑意,“即便是糊塗了,我也不承認自己說的是傻話。”

卷一 無邪拘魂引

  楔子 第七具屍體

 第七個了!

  當那具泛黑的屍體被拉開白布,就這麼一目瞭然地呈現在眾人面前之時,天仁堂內,一片死寂,令人窒息。

  片刻後,乾嘔聲不斷。

  「盟主!」有人起身站立,向坐在首位的人施禮,而後陰沉著臉色開口,「你總該為我堂口的弟兄說句話吧?」

  華天凌斂目,手似不經意擱在椅子扶手上,「依薛堂主之見,我該說什麼?」

  大概沒想到華天凌會問他這個問題,薛龍愣了一下,四顧一番,見其他人噤若寒蟬,不敢言說,他嚥下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說下去:「接二連三地有人死,恰好又都是合西盟的人,分明是有人故意找碴。」

  華天凌微微笑了笑,「照薛堂主的意思,是我在當縮頭烏龜,不敢為兄弟們出面了?」

  不敢看華天凌,薛強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我沒這麼說。」

  華天凌也不反駁他的話,眾目睽睽之下,他起身走近那具被抬到大廳正中的屍體旁,蹲下身來,彷彿對那恐怖的死狀視而不見,他舉起手來,身後立馬有人遞過一把鋒利的小刀。

  一干人等,包括薛強,面面相覷,不知他意欲何為。

  雪亮的薄刃接近死者的手腕,只一下,刀尖劃過肌膚,拉出一條口子,滲出一絲黑色的血液。

  華天凌皺眉,將死者的手翻過來,細細檢查,發現在無名指指腹處,有一道不顯眼的疤痕。

  「前六個呢?」他發問,卻是連頭也沒有抬,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稟盟主。」身後有人恭敬回答,「均是中毒而亡。」

  果然是這樣。

  華天凌拍了拍手,抬起頭來,凌厲的眼神瞪向薛強,語調雖低,卻足以聽出他口氣的嚴厲——

  「我說過的,不要去招惹雲無邪!」

第一章 現身

  川西小道,難得的一處茶肆,往來的行人在此歇息,火爆了茶肆的生意。

  「小二,來壺茶!」剛進門的大漢一邊大喊,一邊拿毛巾擦拭自己滿臉的汗水,瞅著還有一處空位,逕直坐下去,「奶奶的,熱死俺了!」

  說完了,這才發現和自己對面坐著的是一位挺俊秀的姑娘家,一時間,舌頭有些打結起來:「俺粗人一個,說慣了,姑娘你當沒聽見好了。」

  那位姑娘看了他一眼,繼續喝手中的茶水。

  「聽說是毒王的徒孫呀……」不遠處,有唏噓聲傳來,周圍的人紛紛豎起了耳朵,「弄死了合西盟七個人,七個!據說還有其他門派的,嘖嘖,夠狠!」感慨間,不忘拉住加水的小二,「喂,你說是不是?」

  小二賠著笑:「客官,小的不知。」

  「這麼大的消息都不知道。」說話的人白了傻呵呵的小二一眼,「各大門派都在找雲無邪呢。」

  「為什麼?」有人聽得入迷,開始追問。

  「一個呢,聽說這雲無邪特狠,殺了不少門派的人;另一個呢,嘿嘿,傳聞她有毒王密傳的《千毒散方》。你們想想,誰要是拿到這本書,不就成了毒祖宗了?難怪追得那麼緊。」

  有人的聲音已經發抖了:「雲無邪濫殺無辜,咱們要是遇上她,不就沒命了?」

  「那可不是!」說話的人努力回想自己聽來的傳聞,「據說這雲無邪常年與毒物打交道,容貌其醜無比,還只有一隻眼睛,而且啊,心如蛇蠍,性情暴烈,嗜血如狂,殺人如麻!」

  已有人大呼小叫起來。

  「沒那麼可怕。」

  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否定,說得興致正起之人可不樂意了,循聲望去,目光落在不遠處一位俊秀姑娘的臉上。

  「姑娘,你又沒見過雲無邪,幹嗎這麼說?」

  「我當然見過。」那位姑娘抿了一口茶水,抬起一雙美目望了望周圍看著自己的人,似乎有些莫可奈何地點點頭,「因為,我就是雲無邪。」

  一時間,本來喧鬧的茶肆突然安靜下來,眾人張大了嘴,卻又發不出聲來,面容怪異地盯著還無動靜的雲無邪。

  心如蛇蠍,性情暴烈,嗜血如狂,殺人如麻……

  雲無邪起身,拿起包袱,旁若無人地從一幹成了木偶的人群中經過,走到門口,突然又響起了什麼,回過頭來,清了清嗓音,鄭重其事地開口:「沒錯,我殺過人。不過,我只殺那些想要殺我的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歎了一口氣,「希望各位今後再傳的時候,不要扭曲我的容貌和性情。」

  言至此,她的耳朵突然動了動,眼角餘光瞄到有人影突襲,腳下動作,敏捷地躲過那把逼近自己的利劍,隨即抬腕,五指掃過對方的頸項。

  輕微的嗤啦聲響,尖尖的指甲已是劃過了肌膚。

  在江湖中,殺人,也是保護自己的首要法則。

  收手,雲無邪轉頭,冷眼望剛才還一臉憨態的小二捂著脖子,踉蹌地倒退,鐵青著臉,怒目瞪她,發出艱難的音節。

  「江湖正派人士……」雲無邪哼了一聲,翹起自己的手,舉給他看。

  「你……」他驚恐地盯著雲無邪,但見她指甲縫中,有一層黑色的粉末藏匿其中,

  是毒!

  腳下發顫,小二再退了幾步,拿下自己的手,手掌間,血已暗黑。

  「是箭毒木。你該聽說,七上八下九不活。」雲無邪搖著頭淡淡地笑著,輕彈指甲,黑色的粉末紛紛而下,「已是第九步,沒救了。」說完,她不再理會,轉身出門,身後,傳來重重的倒地聲。

  外面的陽光,也刺眼得厲害。

  正午,山林小道,烈日當空,幸得周圍茂盛樹枝橫出,遮蔽了些日頭,稍感舒爽。

  感覺身下的坐騎越走越慢,雲無邪翻身下馬,解下水囊,自己喝了些水,又舉給喘著粗氣的馬匹喝了些,這才拍拍馬背,自嘲地開口:「我大概又製造了一起話題。」

  可是不能怪她。

  因她不但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誅殺的毒王的徒孫,還攜有《千毒散方》這失傳了數十年的至尊毒書。

  她勾唇,輕蔑地笑——多少自稱名門正派暗地裡爭得你死我活的東西。

  無間盟早已內反,毒王已死,閻王掌權,聽說連她的爺爺,也跟著殉主。可她還活著,而且很不巧,恰好還是《千毒散方》目前的主人。

  所以,她不殺人,便被人殺。

  丁丁當……

  脖鈴由遠及近地傳來,雲無邪回頭,小道盡頭,是一匹馬車逐漸向這方駛來。

  她牽馬退到一旁,那拉車的老馬,無人駕馭,獨自吭哧吭哧三步一停,連帶遮擋車廂的藍色布簾也搖擺不定,晃得厲害。

  有些奇怪,不過,她也不想去深究,只是靜靜候在一邊,等那馬車過去。

  不想,那老馬不知是負荷到頭了還是怎麼的,當從她身邊方走過,前蹄突然抽搐,猛地向前一個趔趄,跪坐在地。

  雲無邪皺眉,她一向討厭意外狀況。

  「真糟糕呀……」

  低聲的歎息從布簾後傳來,卻不是抱怨的語氣。

  正在注視那老馬的雲無邪被這聲音吸引過去,她抬眼,正巧見那藍色的布簾被一隻手掀開。

  瘦勁的手指,有些蒼白,看第一眼,會認為這手的主人,身子孱弱。

  而後,她看見布簾後露出的一張瘦削的面龐,同樣蒼白的顏色。

  寬大的長袍,掛在身上,根本看不見身子骨,給人的感覺是輕飄飄的,仿若一陣風,就能被吹走一般。

  一個男人,一個看上去,似乎方大病初癒的男人。

  「這可如何是好?」

  連擔憂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雲無邪抬眼,望已下了馬車的男人,見他蹲在車前,抬起受傷老馬的一隻前蹄,仔細端詳。須臾,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自始至終,彷彿沒看見立在一邊的她。

  「喂……」雲無邪終於耐不住地喚了一聲。自從三個月前毒殺了想要擄劫她的第一個觀雲山弟子,她倒沒嘗試過被人忽視得如此厲害,「那馬不行了,你最好換一匹。」

  「換馬呀……又得花銀子,那連公子,想來定不肯破費了。況且一時半會兒的……」那人背對著雲無邪,嘮嘮叨叨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雲無邪打斷他的話:「我只知道,若是你不換,要嘛,這馬累死。」她瞥了一眼車輪駛過留下的不淺碾印,「要嘛,你自己累死。」

  「說得也是啊……」來人點點頭,似乎真的將她的話聽了進去,慢慢站起身來,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車廂。

  是與不是,這也不關她的事。雲無邪聳聳肩,拉過韁繩,準備離開。

  走出三四步——

  「姑、姑娘!」

  又是那種病態的聲音,令她耳不忍聞,忍耐地回頭看去,見對方定定地望著她,表情似乎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雲無邪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衣著,一時竟有些懷疑自己瞬間變身為江湖傳言的其醜無比的蛇蠍女。

  片刻後,在確定自己並無異常之後,她抬眼,卻見那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安慰的語氣在自言自語:「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哪……」

  聽了這言論,雲無邪瞪大眼睛,敢情他以為方才與他對話的是誰?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她不善的表情,一時有些窘迫,拱手施禮賠罪:「姑娘別多心,是我迷糊,不曾察覺姑娘還在近旁。」

  竟將她忽視得如此徹底——雲無邪的面皮抖動了一下,手握韁繩的力道不由自主大了些。發覺自己動了氣,她深吸了一口氣,緩和情緒,似笑非笑地回答:「不,是我的動靜太小了。」

  「不不不,不算小。」男子好像根本沒發覺她的話外之隱,連著擺手,繼續「耿直」地解釋,「總之,是我有錯在先,這麼從姑娘面前走過去,都沒發覺姑娘,實在對不住了。」

  換言之,還是她的動靜太小——雲無邪已不想再與他辯解,省得浪費口水。她看他一眼,翻身上馬,準備離開。

 真是——怪人一個。

  「姑娘……」

  猶猶豫豫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雲無邪本想不理,但那有求於人的口氣令她的確於心不忍。

  不過想想,於心不忍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倒也奇怪。

  「何事?」她勒馬,回頭望他,見他手指在胸前交握,來回摩挲,更顯出指節嶙峋。

  「我不想,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是說,能不能——」他結結巴巴的,半天也沒有將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

  雲無邪微微一笑,幫他把話繼續說下去:「你想買我的馬吧?」

  「啊,不不……」他更加窘迫,紅了臉,「我只是想借用姑娘的馬,待到谷裡跟上了連公子,我會還你的。」頓了頓,又鑿鑿道,「當然,我不會白使你的馬,到時候,我會付銀錢給你。」

  「哦?」雲無邪挑眉,似乎有了興趣,「那你準備付多少呢?」

  「姑娘你是答應了?」他喜出望外,從腰間解了錢袋就準備掏錢。

  雲無邪望著他那乾癟的錢袋,沒指望他會拿多少出來,只不過——

  「姑娘,你看三文夠了吧?」

  三文?

  直到那可憐巴巴的三文錢被他攤在手心,雲無邪才相信自己並沒有聽錯他出的價錢。

  「你應該看得出,我牽的這一匹,是大宛上好駿馬吧?」雲無邪心平氣和地開口。

  「嗯,看得出。」他點點頭。

  「那你也該清楚,市場上租借一匹好馬的價錢了?」她繼續循循善誘。

  他的眉毛擰了個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這個,我倒不是很清楚。」

  好吧,這不是重點。雲無邪指指他身後的馬車,「那請問,你準備要讓我的馬拉多長的路程呢?」

  「我算算。」他捏著手指盤算,「此去到障璧谷,大概還有七八十里。如果加快腳程,日落之前,我們應該趕到。」

  「七八十里,三文錢,嗯?」她點到為止。

  此人總算不至於駑鈍得無可救藥,「嗯,少了嗎?」

  豈止是少了一些。雲無邪翻身下馬,朝他走去。就算是做好人,好歹也應物有所值吧。

  「可是,連公子總共只付了我十文錢哪……」為難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位連公子,雇你做事?」前言不搭後語中,她猜出了部分前因後果,「他要去障璧谷?」

  「啊,他說他去尋人,又不熟悉苗部,雇我為他指路。」他老老實實回答,想起了一件事,臉皺起來,「約好了戌時在障璧谷等。」

  「那連公子,還真是大方。」雲無邪哧了一聲,開始確信他口中的那位「連公子」,是名不折不扣的吝嗇鬼。掃了他一眼,忍不住再提了一個問題,「敢問今年貴庚?」

  ——十文錢,也只有他會上當吧?

  他摸了摸自己枯瘦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個兒生活了太多年,都快忘了,約莫三十五六了吧。」

  ——不是上當受騙的年紀,唯一的解釋,是離群索居太久,才會被誆騙。

  「你說什麼?」聽她囁嚅著什麼,他好奇地問她。

  「沒什麼。」雲無邪搖搖頭,一手將韁繩遞給他,一手攤開,「拿來吧。」

  「什麼?」他有些迷惑地看她。

  果真是,無藥可救了。

  「租借啊。」雲無邪沒好氣地答他,「給錢來。」

  他一下子變得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將三文錢支付她,拉過馬來,解下轡具,忙乎起來。

  「最近,有很多人去障璧谷嗎?」她立在一旁,望著忙碌的他,彷彿隨口一般問他。

  「是呀。」他擦擦汗,將車具從老馬身上卸下,「聽說是幽月教的少主回來了,苗疆各部慶賀,陸陸續續的,去了不少人。」

  「哦。」雲無邪應了一聲。

  他回頭看了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姑娘,你也準備去幽月教嗎?」

  「唔,算吧。」雲無邪含糊其辭地回答,懶懶抬起眼皮瞅他一眼,「不如你給我帶路好了,不必理會那連公子,我付你三兩銀子,怎麼樣?」

  他想了想,「可我先答應了連公子。」

  雲無邪哼了一聲,別過頭——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那——不如這樣。」帶著商量語氣的聲音傳過來,「等我們到障璧谷見到連公子,我可以遊說他同時為你們兩人帶路。」

  雲無邪轉過頭來看他——這樣的建議,尚可接受。

  「好了。」沒過多久,他一聲歡呼,「姑娘,上車吧。」

  雲無邪也不客氣,輕輕一躍,跳上左邊坐定。

  他也上車,執起韁繩,看她一眼,「姑娘,坐穩了。」

  而後,揮鞭,驅馬前行。

  馬車顛簸起來,雲無邪偏頭望他的側面,「喂,你叫什麼?」

  既然要同路,總不能一直用「喂」來代替稱謂吧?

  他目不斜視,拉緊韁繩,控制馬匹,一心兩用地回答她:「翟向善。」

  向善之人嗎?這名字,取得倒很有福氣。

  「我姓雲,名無邪。」她緩緩道出自己的名字,餘光注意著他的表情。

  「哦,雲姑娘。」他似乎並未覺有異,加了她的姓氏,客氣地稱呼。

  不在預期中的反應,令雲無邪相當驚奇,「你沒聽說過我的名字?」

  怎麼可能?

  輪到翟向善詫異了,他側過半張臉,表情看上去有些納悶,「我該聽說姑娘的名字嗎?」

  「這倒不。」雲無邪語氣自如,打了個哈欠,「我有些累了,進去休息一下。」

  「好。」翟向善點點頭,回復平視正前方,半個身子靠在車廂上,不緊不慢地駕車。

  雲無邪退到他身後,眼神瞬間凌厲,她伸出手,尖利的指甲迅速地刺向翟向善的後頸。

  只要瞬間,便可奪命!

  翟向善背對著她,沒有動靜。

  她收手,盯著翟向善的背影,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哦,對了。」翟向善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待會兒過了鹿窪,會有些冷,你把簾子帶上,免得受涼。」

  「好。」雲無邪應聲,半蹲著進了車廂,盤坐下來,隔著搖晃的簾布,凝視翟向善模糊的背影,若有所思。

  新翻的田,嬌嫩的秧,肥壯的牛,婆娑的樹,涓涓的水渠,還有高高的吊腳樓。

  一山之隔,通過狹長的障璧谷甬道,視線豁然開朗,所見的,是完全迥異於中原的風光。

  位於最前方的,是一座充滿了苗族風情的客棧,身著苗服的男男女女進出著,好不熱鬧。

  當然,偶爾例外。譬如,靠了竹窗的那方,有三個人,是漢服裝扮,紮在這一堆苗人中,總引人注目了些。

  「我足足等了你兩個時辰,你要跟我說的,就是這個?」連華能沒好氣地開口,一邊對左方的翟向善說話,一邊瞪右方憑空冒出來的雲無邪。

  「嗯。」翟向善似乎對他的僱主有些不好意思,又想盡力說服連華能能接受三人行這個提議,他想了想,才開口,「雲姑娘是個好人。」

  「她是好是壞跟我有什麼關係?」連華能哼了哼,倒不是對雲無邪有什麼成見,只是一想到自己花錢請來的翟向善要跟雲無邪分享,難免有些心疼。眼珠子轉了轉,他盯著翟向善,眼神放柔下來,溫和開口,「翟兄弟,可是我先雇你的呀。」

  換言之,凡事要先來後到,而且作為受僱人,要講誠信才對。

  「這……」連華能的哀兵之術,令翟向善左右為難。

  旁邊有個清脆的女聲響起來——

  「你給了他十文錢,而我,願意付他三兩銀子。」雲無邪好整以暇地望著連華能射過來的淬毒眼神,「連大公子,你該聽說一句話,叫價高者得吧?」

  連華能的腦筋在瞬間轉了幾十遍,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今天遇到對手,旗鼓相當了。

  「你想抬價?」他瞪雲無邪,同時在心裡盤起了小九九。

  「什麼抬價?」雲無邪回瞪他,「十文錢連匹好馬都買不回來,虧你還出得了手雇個大活人回來給你當嚮導,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些。」

  連華能開始咬牙了,「勤儉持家,姑娘難道沒聽說嗎?」

  雲無邪不甘示弱,「在我看來,那不叫勤儉,而叫吝嗇。」

  劍拔弩張,只需一點火星,便可熊熊大火燎原。

  被晾在旁邊的翟向善非常尷尬地回視周圍的觀望目光,望著眼前針鋒相對的兩人,非常努力地想要插進一句話去:「連公子,雲姑娘,我——」

  不過顯然兩人都沒有讓他說完整句話的打算。

  雲無邪抬眼,瞅他一眼,「就算你住山上,也該多少瞭解世情一些,別這麼傻愣愣地被人家騙。」

  連華能越聽越覺得耳不順,「敢情姑娘你在說是我誆騙翟兄弟了?」

  這個女人不簡單,一來就分化陣線,不可小覷呀。

  「不是嗎?」雲無邪冷眼看他,不客氣地反問,並趕在連華能反駁之前堵住他的話題,「還有,別叫他翟兄弟。他說了,今年三十五六。」頓了頓,瞧連華能一眼,「你呢,不過二十左右,不覺得失禮了一些?」

  「你你你——」連華能握緊了拳頭,要不是念在出手會傷人毀物賠錢的分上,他早出手了。

  慚愧啊,生平第一次,他生了打女人的念頭。

  「別——」翟向善見形勢不對,當下伸出胳膊擋在雲無邪身前,以防連華能失控真的失手傷了雲無邪。

  雲無邪動也不動,望著眼前寬大的衣袖以及衣袖下的瘦巴巴的沒幾兩肉的手臂。

  大概見風就會被吹倒,難為他還能捨身。

  「客人,菜來了。」

  脆生生的招呼,暫時緩和了氣氛。三個人望著端上桌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彼此看了看。

  「不如——我們先用膳?」翟向善觀察二人臉色,審時度勢地小心建議。

  「也好。」連華能恨恨地抓了一雙筷子,「反正我餓了。」

  翟向善舒了一口氣,拿了木勺,從竹筒中舀了白白的米飯盛在碗中遞給雲無邪,自己再盛了一碗,放在面前。
 雲無邪掃了一遍桌上的菜品,喚住上菜的苗族女子:「這都是什麼菜?」

  女子微微笑了笑,「啊,都是寨子裡的招牌菜,酸壇野雞、油酸湯魚、米谷肉,啊,還有油茶。」

  「好吃好吃……」連華能狼吞虎嚥,不斷讚美。

  「請三位慢用。」望連華能不太雅觀的吃相,女子嫣然一笑,轉身離開。

  翟向善伸筷,夾了一塊肉放入碗中,正要送入口中,腳背卻被人狠狠踩了一下。他抬眼,望向對面的雲無邪。

  「姑娘——」雲無邪轉頭,叫離開的女子。

  「客人還有什麼吩咐?」女子轉身,臉上還掛著淳樸的笑容。

  「沒什麼。」雲無邪淡淡道,「只是覺得姑娘身上那件苗服很好看而已。」

  大概沒料到雲無邪會說這個,女子微微一愣,「這樣啊,姑娘若是喜歡,待會兒我差人送你一件便是。」

  「那就多謝了。」雲無邪衝她笑了笑,望著她離去,目光落在隔壁那一桌,定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奇裝異服。」連華能自己盛了一碗湯,唏噓評價,「比起中原姑娘家的穿著,差多了,除了那銀飾,倒還有幾分新意。」

  哎,要不是為了大把財源滾滾進,他也捨不得離開南京,視野裡沒了那些窈窕姑娘們,還要面對一個凶悍的女人——想到這裡,他瞥旁邊的雲無邪——生活感覺頗為無趣。

  歎息一聲,大口喝湯,眼角餘光瞥到翟向善沒有動作,他開口:「吃呀,翟兄——」想起雲無邪之前說的話,「翟大哥,虧什麼別虧身子,吃飽明早好上路。」

  「是呀是呀。」雲無邪在旁點頭,語音低了幾分,「最好吃飽些,誰知道你還能不能趕上明天那一餐。」「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連華能火大了,想自己吃個飯都被詛咒,實在沒什麼好兆頭。

  「我只是提醒你。」雲無邪涼涼回答,「出門在外,小心為上。」

  黃澄澄、白花花的銀子啊,啪啦啪啦地從天而降,落在面前,堆積成山。

  笑得嘴抽筋,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要囊括,誰知身子木木的,怎麼也動不了。

  奇怪了——半醒半夢間,連華能皺了皺眉,金銀財寶。他的手腳一向凌駕於他的意識之上呀。

  直到什麼冰涼的東西貼上臉頰,他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托皎潔月光的福,清楚看到一張過分接近的臉,以及擱在自己臉上的明晃晃的刀刃。

  真是熟悉,就是那位給他們上菜的苗族女子。

  出門在外,果然要小心為上。連華能懊喪地歎氣,覺得手腳發麻,原來是被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

  「別動!」來人見他醒了,低聲威脅,陰沉著臉,「跟你一起來的人呢?」

  「隔壁呀。」連華能沒好氣地開口,「兩男一女,莫非同處一室不成?」

  女子愣了愣,而後冷笑,「少給老娘裝蒜,隔壁早就沒人了。」

  「沒人?」這一次,輪到連華能傻了。若不是手腳被縛,他真想捶胸頓足——他們夠狠,關鍵時候逃跑,留他一人在狼窩虎穴。

  「你們不是一夥的?」沒料想連華能會露出那種沮喪的表情,而且看上去還不像是偽裝,女子有些迷惑地問連華能。

  連華能撇撇嘴,「半路出家,談不上生死與共。」

  見連華能似乎還有心情說笑,女子倒有些惱了,手一緊,刀尖滑到他的咽喉,「你想戲耍我?」

  連華能直想翻白眼,「姑娘,拜託你用用腦子好不好?我耍你?我有什麼本錢耍你啊?論武功,我不比你強;論刀法,我沒你拿得有分寸。我只是個中規中矩的生意人,要不是想到苗疆尋些發財的買賣,何苦連累自己到如此地步?」

  「買賣?」女子有些古怪地看他,彷彿在揣測著什麼,試探性地開口,「你也想找那筆寶藏不成?」

  「嗯,差不多。」連華能點點頭。寶藏?如果找到那個,也算是一本萬利吧。

  女子挑眉,似乎有些了悟,刀尖稍有轉移,「那你是在利用他們了?」

  利用啊?十文錢的僱用費,說起來,是有利用的嫌疑。

  「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不少線索。」女子盯著他,大方地給他選擇,「不如這樣,你跟我合作,告訴我《千毒散方》的下落,尋到了寶藏,我們平分,如何?」

  「等一等等一等。」連華能有些搞不清狀況了,雖然她說的內容,他也聽說過一些,「你說的那個《千毒散方》,不會是最近大家傳得很厲害的那本吧?」

  「別跟我裝傻。」女子瞇眼,語氣陰狠起來,「那《千毒散方》可不是一般毒書,據說只要找出隱藏的秘密,便可找到一筆寶藏——你不會想獨吞吧?」

  這位姑娘大概沒聽說過他的外號——一毛不拔連華能。如果正巧他知道這個秘密,要他跟別人平分,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考慮片刻,他決定很誠實地回答她的問題:「抱歉,姑娘。」

  不過顯然女子錯聽了他的意思,只聽她緩緩道:「你還真夠貪心的。」

  隨後,便見一道寒光乍起,成弧線狀揮向連華能的脖頸。

  「噹!」

  清脆的聲響,有什麼東西撞擊刀身,將刀刃格開數分,險險削去了連華能的一縷頭髮。

  「救人啦!」連華能順勢朝床裡滾去,終於拉開嗓子大叫起來。

  兩個人,從房樑上落下來。哦,不,確切地說,其中一個人是被拎著下來的。

  雲無邪穩穩地站在床前,沖翟向善使了個眼色,翟向善會意,忙去為連華能解開繩索。

  「不愧為毒王的後人。」女子微微一笑,盯著雲無邪,「什麼時候發覺的?」

  「吃飯的時候。」雲無邪爽快地回答她。

  「怎麼可能?」女子訝然,有些不相信,「我本以為是天衣無縫。」

  「本來是。」雲無邪點點頭,「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衣服。」

  「衣服?」女子不解,下意識地低頭望自己身著的苗服,「有什麼問題?」

  「花紋反了。整個客棧的苗族女子,只有你的與眾不同,難免引人懷疑。」

  「百密一疏。」女子惱恨地低喃,而後抬起頭來,盯著雲無邪,突然笑起來,笑聲中有幾分不屑,「不過現在也不遲。」

  「你是誰?」雲無邪出其不意地問她。

  「江湖人稱紅艷娘。」女子回答,舉刀,忽又覺得不對勁,於是瞪雲無邪,「你問這個幹嗎?」

  「沒什麼。」雲無邪揮手,「永別了。」

  沒頭沒腦的話,不想這小妮子竟目中無人到如此地步。紅艷娘氣惱起來,「你——」

  只說了一個字,便覺喉頭受阻,手臂發麻,五指顫動得握不住刀柄。紅艷娘轉頭看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腫脹起來,還不斷地冒出膿水,形狀恐怖。

  刀落地,然後,人倒地,前後不過片刻,已是魂魄離體。

  雲無邪慢慢走上前,蹲下身來,在地上摸索一陣,找到之前彈上刀刃的耳釘,拾起來重有戴上。

  「你們使詐。」那一方,僥倖撿回一命的連華能心有餘悸地瞧枕邊的一縷落髮,死命瞪雲無邪,驚魂未定。

  雲無邪不承認,「我提醒過你,是你太笨。」

  「真的。」翟向善將繩索拋開,幫雲無邪說話,「雲姑娘那時候踩了我的腳背,我才意識到不對勁。」

  「你既然能暗示他,不知道踩踩我嗎?」連華能萬分不能忍受這女人居然不一視同仁,害他擔驚受怕這麼久。

  「不順腳。」雲無邪抬起眼皮看連華能一眼,在他火冒三丈之前,趕在之前繼續說下去,「而且,好歹要有一個人作餌,你比較合適。」

  意思是說,他長得比較像魚餌了?

  「此地不宜久留。」翟向善看情勢不對,連忙轉移話題,「我看我們還是馬上離開比較好。」言罷,他望向雲無邪,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也好。」雲無邪答,瞥一眼地面的屍體,「趁著夜深人靜,事情又還沒鬧開,速速脫身比較好。」

  「我不走!」連華能跳起來反對,「我們可是付了錢住宿的啊,三個人三間房,不住到明早可是虧本。」「隨便你。」雲無邪懶得跟他爭論,轉身便往屋外走,「翟向善,你去準備套馬,我們連夜趕路。」

  翟向善應聲,走到她身邊,又為難地回頭看還在負氣的連華能,「那連公子——」

  雲無邪一腳跨出門外,「沒關係的,說不定過了今夜,連公子會喜歡與美艷屍體同處一室的。」

  聞言,連華能覺得一陣寒意悄悄爬上後背。

  「還有啊——」雲無邪以指點了點唇,若有所思,另一隻腳也跨了出去,「我們這麼大動靜,整個客棧都沒人出面,搞不好,所有的人都——哎呀,只有連公子——」

  「等一下!我、我跟你們一起走……」

  連華能大叫著,飛也似的緊隨其後追出門去。

第二章 幽月教

  月亮漸漸隱身到雲層後,蜿蜒的小道上,噠噠噠,不遠處,飛馳來一架馬車。

  專心駕車的翟向善聽到身後細微的響動,他微皺了一下眉頭。

  不多時,有人從身後的車廂出來,逕直坐到他的身邊,是雲無邪。

  翟向善掃了一眼不語的雲無邪,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連公子他……」

  「他太吵,我只是想安靜趕路而已。」雲無邪回答得言簡意賅,瞥了一眼翟向善,再看向前方隱約的道路,「怎的跟來時的路不大一樣?」

  翟向善目不斜視,「我拾了小徑,省些路程,也不招搖。」

  「哦。」雲無邪收回的目光,落在翟向善執鞭的那隻手背上,「你對這些地方,倒是挺熟。」

  似乎並未聽出她的話外之音,翟向善只是笑笑,「日常住在山裡,跑跑走走,是習慣了的。」

  瞧他很安然的笑容,雲無邪撇撇嘴,有些不以為然,想他被連華能誆騙之事,倒真顯得是個愣子。

  「雲姑娘……」

  有些遲疑的喚聲,打斷她的思緒。雲無邪抬眼,望翟向善的側面,懶洋洋地問他:「什麼?」

  翟向善抿唇,卻又不說。

  「喂,你是想問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付你銀錢?」雲無邪揣摩他這個老好人的性子,尋思他是準備問這個,「放心,到了地方,我說到做到。」

  一聲嘶叫,翟向善突然勒馬,雲無邪毫無防備之下,差點給顛下馬去,幸好她反應極快,抓了邊轅,身子回拉,收勢不穩,撞向翟向善的左肩。

  身後的車廂內傳來一記悶響以及某人的悶哼,不過,顯然無人搭理。

  「翟向善,你搞什麼鬼!」雲無邪有些喘,臉頰觸到的地方,硬邦邦的戳人,眼窩被撞得酸酸的,不自覺地快要流下淚來。

  「抱歉……雲姑娘。」翟向善的臉有些白,手忙腳亂地停下車來,著急地看向雲無邪,「你、你沒事吧?」「你說呢?」雲無邪沒好氣地回答,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果真很疼。睨了一眼翟向善,他倒真瘦到極致,都能暗骨傷人了,「老天,你平日間都吃什麼的?」

  聽了她的咕噥,翟向善先是一愣,而後回答:「山裡有不少野菜,我識得不少。」

  怪不得——原來是個茹素不吃葷腥的傢伙。雲無邪正想問他為何不打野物,卻見他乾巴巴的身形,也難有當獵戶的資質,於是放棄。

  不過,這絲毫不妨礙她記起另一件事來。於是,她瞇縫了眼看翟向善,表情有些危險,「你嫌我給的酬金少了,想坐地起價?」

  「不、不是。」翟向善慌忙擺手,「我不是要問姑娘這個。」

  一雙白骨爪在自己面前揮動,挺沒有美感。甚至,有些反胃來著。

  「行了。」忍耐不住,雲無邪最終抓住他的手,天,還真硬,「什麼理由,說吧?」

  翟向善盯著她不耐的表情,沒說話,但他的眼神,看在雲無邪眼中,有些奇怪,叫人難以琢磨。

  她真真討厭這種感覺,更不喜有人這麼明目張膽地意圖看穿自己。作勢揚手要向翟向善打去,她不客氣地恐嚇:「再不說,信不信我殺了你?」

  翟向善下意識地捂著臉埋下頭去,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瞧他此般模樣,估計是嚇得不輕。雲無邪歎了一口氣,拍拍翟向善的肩膀。他瑟縮了一下,似乎想要躲,卻又不敢動彈。

  「好了。」突然有些後悔嚇唬他這樣一個老實人,雲無邪彎下身子,放柔了聲音,「我逗你玩呢,沒事。」翟向善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指縫間,一張臉,慘白得厲害。瞅著雲無邪此時的和顏悅色,他抖了抖唇,終是開口:「雲姑娘,你——經常殺人嗎?」

  莫怪他多事,今夜見她殺人於無形之中,還能面不改色,不知她是否對人命視如草芥,早已不屑一顧?

  雲無邪沒料到他會問她這個,不免怔忡,過了一會兒,她看翟向善屏息的模樣,想了想,點點頭,竟是毫不隱瞞,「嗯,經常。」

  她的回答,令翟向善的臉色再慘淡了數分,「為什麼?」

  有些古怪地瞧翟向善的表情,雲無邪聳聳肩,突然笑起來,「沒什麼。我不殺人,便被人殺。我不先動手,難道等著被人取了性命再向閻王爺哭訴嗎?」

  不殺人,便被人殺?翟向善還是搖頭,「我不懂……」

  「你不懂,那是因為你還沒被逼上絕路。」雲無邪凝視翟向善的眼睛,見他茫然的模樣,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與世無爭,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翟向善,你應該慶幸。」

  「你也可以啊。」翟向善低聲開口,「打打殺殺,你死我活,究竟有什麼好?」

  「打殺中可以爭出權勢、財富、名望……很多。」雲無邪自言自語,別過臉去,嘴角露出奇怪的笑容,「可惜呀,只要我一日是雲無邪,一日還活著,便不可能平淡生活。」回過頭來,見翟向善迷惑的模樣,驚覺自己思緒陷得太深,「算了,不提這些,知曉多了,於你並無好處。」

  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有些呆,有些傻,一介老好人而已,她又何苦將毫不相關的人拉入這一潭渾水當中?

  「上路吧。」

  她歎息著開口,聲音很低很低,黑夜中,飄散出去,似還有一縷哀傷的味道,但很快,被夜風吹散為碎片,辨不出痕跡,再也不聞。

  「有消息了嗎?」

  華天凌負手而立,迎風站在山頭,頭也不回地問身後前來報信之人。

  「報!」旗下弟子不敢怠慢,迅速回報得到的消息,「雲無邪一行進了苗境,過了障璧谷,還在一路向西,好像是——」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要去幽月教。」

  「幽月教?」華天凌皺眉,「與她同行,還有誰?」

  「兩名男子,一個好像是商人,另一個,似乎是僱請的嚮導。」

  「我知道了。」華天凌向後揮了揮手,來人會意,立刻退去。
 真是奇怪了。

  華天凌抬眼望腳下起伏的山巒。自從當年遭無間盟變故後,雲家一族銷聲匿跡數十年,在世人快要忘記他們存在的時候,突又冒出一個雲無邪,行事這麼明目張膽,而且,還肆無忌憚。

  難道她不怕無間盟的閻王起了興致,殺她個片甲不留嗎?

  盯著毒王徒孫名號以及身攜《千毒散方》的雲無邪誘惑太大,莫怪合西盟下的堂主蠢蠢欲動,正邪兩派,凡事知道了她的行蹤的,誰能耐住性子觀望?

  先行者,心懷貪慾,死於非命;後來者,仍如飛蛾撲火,奮不顧身。

  那雲無邪的毒殺手段,竟有多高?出現的三個月,足足有三十九人斃命於她手下。

  三十九人,還不包括那些妄圖一步登天的無名小卒們。

  想到此,他又發覺了一個怪異之處——雲無邪這般動靜,無間盟似乎並無追殺這位毒王徒孫的打算,甚至,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不像是那行事凶狠的閻王的性格哪,值得思榷……

  悅耳的鳥鳴聲,不絕於耳。

  坐睡的雲無邪動了動,緩緩張開眼,目光落在對面鼓著眼死瞪她的連華能臉上。

  她不慌不忙地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待自身感覺愜意後,才伸出手去,解開捆綁著連華能的繩索,隨帶掏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

  「你居然敢打我!」一得到自由,連華能氣急敗壞地指責悠閒自得的雲無邪。

  雲無邪瞥他一眼,「誰叫你不識大體?」

  「你你你……」連華能氣急,一口氣接不上來,只能重複著一個詞。

  「我什麼?」雲無邪狀似不經意地抬起自己的手,細細撫摸指尖,玩味的目光在半空與連華能交會。

  望著她尖尖的指甲,連華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匆匆嚥下要說的話,坐著向後退了些,掏出自己隨身的金算盤,手指辟里啪啦地撥算著。

  「喂,你算什麼?」瞧他的舉止,雲無邪有些好奇。

  「算我虧了多少。」連華能的語氣聽上去很是肉痛。

  車馬錢、住宿錢,還有自己這身皮肉被雲無邪虐待附加的醫藥費,及其前方不可估量的可能造成的損失……

  見他眉眼皺成一團的模樣,大致能揣測出這個愛才如命的傢伙在想什麼。雲無邪聳聳肩,索性不理他。

  想起來,有些可笑,她雲無邪的名字,聽在這兩個大男人的耳中,根本起不了半點威懾作用。

  不知道自己應該是慶幸,還是沮喪?

  身下顛簸的馬車突然聽了下來,而後,車簾被掀起,翟向善探頭進來,對他們開口:「幽月教到了。」

  「謝天謝地。」連華能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待跳下馬車,舉目望去,才發現不過是到了一處開闊的谷底,前方有石壁通道,周圍山巒疊嶂,谷內,瀰漫著淡淡的霧氣。

  人影都沒見一個。

  「會不會走錯地方了?」

  雲無邪才下車,就聽到連華能帶著十二分疑惑的口氣質問翟向善。

  「沒有。」翟向善好脾氣地回答,指了指前方隱匿處的一塊界碑。

  雲無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茂密過剩的草叢中,一方青石幾乎快要被掩蓋。

  她走過去,撥拉開草,露出那界碑,還有上面古怪的文字。

  那是稀奇古怪的符號,連華能看不懂,只是覺得這地方詭異得很,後背也開始發涼,回頭問翟向善:「寫的什麼?」

  「是苗文。」翟向善望了一眼背對他們而立的雲無邪,緩緩開口,「幽月聖教,擅入者死!」

  連華能狠狠地打了個噴嚏,覺得一股冷氣從天靈蓋慢慢地灌入四肢百骸,「不、不會吧?」

  「想發財,偏又怕死。」涼涼的聲音傳來,雲無邪轉過身,瞥了一眼連華能,走到翟向善身前,拉過他的手,放了一錠銀子在他掌心,「到此為止,喏,你的酬金。」

  「誰說我怕死?」連華能梗著脖子不甘示弱,本想替自己好好申辯一場,結果在見到銀子之後,眼珠子都鼓了出來,「你居然給了他十兩!」

  這女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這麼大手筆,真是敗家。

  「我樂意,干你何事?」雲無邪當沒看到連華能臉上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推了翟向善一把,「你可以走了。」

  「可是——」翟向善盯著手中的銀子,慢慢抬起頭來,「你們打算就這麼進去?萬一遇到危險——」

  「怕什麼?」之前的緊張慢慢消失,連華能的底氣漸漸足了起來,從車上拽下自己的包袱,有些得意洋洋地跨出幾步,「我跟那幽月教少主可是舊識,好歹會給幾分薄面吧?」

  「你確定能完整無缺地見到你的舊識?」雲無邪不怎麼善心地甩給他一個問題,「別忘了,幽月教弟子是苗人,不是個個都懂漢文。好像,你對苗語,也不精通吧?」

  豈止是不精通,根本就是一竅不通——當頭一盆冷水潑下,澆滅了連華能所有的熱情。他訕訕地收回腳,退到後兩人的身邊,再睨了一眼那方界碑,嚥了嚥口水,這一次,寒氣從腳底往上衝。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捂著嘴小小聲發問,不敢大聲出氣,唯恐一個不小心,四周會鑽出許多不知名的東西來。

  雲無邪瞅他惶惶的模樣,也不多說,逕直向前,緩緩走到界碑面前,沉聲開口:「雲氏無邪,懇請貴教教主賜見一面。」

  她話音方落,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音傳入耳中,似是某種樂器吹奏出來的音響,其間,又混雜了古怪的仿若人聲的碎念。

  就在週遭,而且,越來越清楚。

  氣氛有些詭異,連華能拖著開始不停使喚的腿向後移動,然後貼在石壁上勉強支撐自己,深吸一口氣,掏出算盤來,口中唸唸有詞。

  「連公子,你在說什麼?」翟向善瞧他怪異的舉止,不免問他。同時感覺谷中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空氣中,還有特殊的氣息開始瀰漫。

  連華能抬眼望他,滿臉哀怨,「運氣好,路費藥費;運氣不好,棺材費運費……」

  「連公子,你不覺得算這個,不太吉利嗎?」翟向善目瞪口呆地盯著他,不敢相信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在惦記著這個。

  「在商言商啊,就算臨死,我也不能做虧本生意……」連華能不死心地盤算,卻沮喪地發現極有可能血本無歸,抬頭,想仰天長歎,卻意外地發現頭頂的石壁之上,穿過薄霧,一雙炯炯眼睛正對自己虎視眈眈。

  「喝!」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跳開來,摸著胸口,驚魂未定。

  翟向善也看到了那個人,他轉頭,看向雲無邪,「雲姑娘……」

  話才出口,又立即收回。不知何時,四周前方的低矮石壁上,蹲上了不少人,團團將他們包圍。

  從頭包到衣著,清一色的黑,手中,握著苗域常有的尖利矛槍。

  這等陣勢看來,他們是遇到幽月教部眾了。

  雲無邪抬眼環視週遭,再上前了一步。

  「嘩!」矛槍傾斜,一字排開,對準了正中的他們。

  「我要見你們少主。」雲無邪面不改色,平靜地開口。

  有人從人群中走出,身著青色的苗服,不同於其他人。他瞥了一眼雲無邪他們,開口,說了一串雲無邪聽不懂的話。

  雲無邪回頭看身後的翟向善。

  翟向善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他說,你要見教主,有何意圖?」

  雲無邪的眼睫動了動,片刻後,才沉聲開口:「告訴他,我要聖仙石。」

  「你要那幽月教聖物?」旁邊的連華能已是驚訝地叫起來,而後對翟向善波浪鼓地搖頭反對,「不能說,不然我們會被砍得面目全非。」

  「他說得沒錯。」翟向善的驚訝程度也沒比連華能好到哪裡去,他盡力想勸說雲無邪放棄念頭,「你這般明目張膽要,會惹禍上身。姑娘,可要三思而後行。」

  聖仙石,為歷代幽月教教主所有,擁有它,不但佩戴者百毒不侵,瘴癘難以入體;更是祈福之匙,能開啟聖壇,取得象徵教主地位的權杖。

  在幽月教甚至整個苗疆佔據重要地位的聖仙石,她當路邊石,張口便要,聽在那幫苗人耳中,豈不是公然挑釁?

  雲無邪卻當沒聽到他的規勸:「你只須幫我傳話便是,其他的,不必多問。」

  見她鐵了心的模樣,翟向善無奈,只得將原話翻成苗語說與那人聽。

  果不其然,見那人陰沉著臉,後退一步,猛地抬手,作勢向下揮——

  週遭的人以苗語附和,矛槍嘩啦啦地響動。

  「雲姑娘!」翟向善心中暗叫不妙,見這陣勢,大概是準備將他們誅殺在谷內,情急之下,大叫出聲。

  危險時刻,雲無邪身形未動,眼神一閃,手指觸到腰間,猛地拉下自己的腰帶,在旁人還未看清她的動作之前,飛舞的帶子似長了眼一般飛上前方石壁,擊中了正準備發令之人,還順勢掃到了一大片。

  「吃下去。」雲無邪出手,將兩粒藥丸塞進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翟向善和連華能口中。

  倒地之人呻吟不止,雲無邪冷笑,抽回腰帶。翟向善這才看清,那腰帶內側,粘滿了細小的藍色粉末。

  「不自量力。」雲無邪撇嘴輕哼,掃了一眼近旁被駭呆了的眾人,緩步向前,準備從石壁中的通道過去。

  「嗖!」

  一支矛槍突然射出,雲無邪一驚,機敏地側身緊靠石壁。

  矛槍貼著她緊縮的腰腹飛過,插入不遠處的草叢中,連著矛尖及槍桿,竟入地一半。

  好深的內力——雲無邪在心中暗歎。

  「幽月教不是來去自如之地,聖仙石也不是任意索取之物。」穩穩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倒要看看,雲姑娘究竟有什麼本事。」

  方纔還惶惶的眾人聽聞這個聲音,突然齊齊跪下,雙手伏地,整齊有序地向石壁方向虔誠跪拜下去。

  雲無邪退出通道,看著那頭,在薄霧中,慢慢走過來一個人的身影。

  一名中年女子,大紅斗篷,頭墜全銀冠飾,依照部眾的態度,應該是幽月教中極具地位之人。

 「落金長老!」

  那一方,連華能差點喜極而泣,慶幸自己不必賠本地客死他鄉。

  「哦,連公子?」被連華能喚作「落金長老」的女子似乎也有些意外,「你怎麼會來這裡?」

  「說來話長。」連華能一個箭步衝上去,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落金長老,我要見付千巧。」

  「那是自然。」落金在對連華能微笑,「連公子是少主的朋友,我自當安排,不過——」

  從連華能的肩膀看過去,雲無邪清楚看到落金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情知不對勁,正想拉回連華能,卻見連華能軟軟地朝前撲倒在落金腳邊。

  「連公子!」翟向善驚叫,衝上前來,想要看連華能究竟如何,卻被雲無邪攔住。

  落金瞥了一眼腳邊的連華能,又看向對面的雲無邪,「本教復興的節骨眼上,可不容外人來破壞。」

  冷凝的語氣,令雲無邪幾乎在瞬間感受到了肅殺之氣。

  「走!」她低眼望落金微微抖動的斗篷邊角,輕啟唇齒,在翟向善耳邊低語,不等他反應過來,猛地將他推向一邊。

  與此同時,落金的斗篷突然散開,數尺長的銀色巨蛇,吐著鮮紅的毒信,張著毒牙撲咬過來。

  因推了翟向善一把,雲無邪動作慢了半拍,毒蛇已凶狠地纏繞住她的手臂,張口便咬下去。

  雲無邪受痛難忍,趁銀蛇咬口不放,她拔下頭上髮簪,猛地插入蛇身三寸處。蛇血噴出,她拽了蛇頭朝落金丟去,同時翻身,拉了翟向善躲入馬車身後,獲得片刻喘息時間。

  雲無邪低頭,撩起衣袖,見蛇牙印出滲出黑血,她皺眉,抽出腰間小刀,毫不留情地剜去自己被毒蝕的那塊臂肉。

  頭有些暈,怕是中毒不輕。

  矛槍鋪天蓋地而來,馬匹慘叫倒地,車廂被射得支離破碎,雲無邪咬牙,挽了翟向善的臂膀,運氣,攜他飛上石壁,掃腿橫踢附近幾人,暫且立了一足之地。

  「跳下去!」她命令翟向善,回頭看圍追上來的幽月教眾人。

  「可連公子他——」翟向善卻遲疑不決地望谷內生死未卜的連華能。

  難為他此時還在惦記他人,雲無邪只想拿石頭砸他的腦袋,「我們快死了!」

  翟向善卻固執起來,「可我們走了,連公子必死無疑!」

  「那你去救他啊!」情急之下,雲無邪脫口而出。

  沒想到翟向善居然當真回頭,作勢要下去。

  他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好人。雲無邪抓住他,打倒追近前來的兩人,胸口一陣悶痛,噴出一口血來。

  「雲姑娘!」見她如此,翟向善臉色突變,探出手來,不知要做何事。

  或許,還真會被這個老好人拖累死。

  不管他了吧——那麼一瞬間,雲無邪腦中念頭閃過,不過卻立即被自己否決。

  沒時間去探究自己為什麼捨不得放棄翟向善,她在他探手過來之際,下一波人圍攻上來之前,狠狠踹了一腳,在他的驚呼聲中,將他踢了下去。

  而後,躲避矛槍攻擊,翻身躍下,站定在不曾移動半分的落金面前,微喘地看她。

  「把他給我。」雲無邪抹去唇邊的血跡,指地上的連華能。

  「好笑。」落金瞇眼,大笑起來,「你自身難保,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雲無邪的眼睛在噴火,她瞧周圍越縮越小的包圍圈,猛喝一聲,伸出十指,向落金顏面抓去。

  落金也不躲閃,在雲無邪尖利的指甲快要觸及自己眼睛之時,她出手,十指恰好竄入雲無邪的指縫,牢牢擋住。

  「功力不錯,可惜道行淺了些。」她凝視雲無邪指甲縫中的黑色粉末,十指間,竄出十條斑斕的彩蛇,出其不意地在雲無邪十指指腹上留下十個小口。

  雲無邪只覺得自己似乎被蚊蟲輕輕叮咬了一下。

  「天下毒物,十有八九出自苗域,我便是毒物祖宗,還怕你這小兒不成?」指尖一冷,銳利的刀鋒齊齊砍下她的指甲,盡數落在落金的手心間,「你們漢人有句話,叫以彼之道,還之彼身。雲姑娘,你不介意我把這些毒,撒在你這些傷口上吧?」

  雲無邪倔強地咬唇,不回答她。傷臂的血浸濕了衣袖,暈染了好大一片血漬。

  「小姑娘倒挺嘴硬。」落金嘖嘖開口,伸手在雲無邪的傷口上狠狠擰了一把,痛得雲無邪幾乎昏死過去。

  「來。」落金喚左右的人,攤開掌心,盯著雲無邪指腹上的傷口,「將這些毒粉,撒上去。」

  近旁一教徒得令,接過,正待動作,遠方石壁突然躍上一道人影,急速出手,擊掌在他後背。

  一聲奇異的骨骼碎裂聲,那教徒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來,便倒地而死。

  落金愣了一下,忽覺又有掌風襲來,她鬆開抓住雲無邪的手,又不敢冒失去硬接,她一揮斗篷,只得退出幾步之遙,以求自保。

  待她站定,放下斗篷,眼前除了東倒西歪的教徒外,雲無邪也不見蹤影。

  她緩步上前,走到之前那名倒地斃命的教徒面前,深可見骨的掌印印在後背,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長老,我們……」倖存的一名教徒戰戰兢兢上前。

  落金揮手,打斷他的話

  「枯骨掌。」她喃喃自語,不自覺地偏頭看向另一方,表情有些疑惑,語氣甚為不解,「無間盟的拘魂左使,為什麼會來這裡?」

 第三章 搏命

  滲骨的疼,從手臂處持續傳來,牽動了神經,使原本混沌的意識逐漸清明。

  昏睡中的雲無邪呻吟著,悠悠轉醒。入眼先見一堆燃燒正旺的篝火,視線向下,落在自己胸前,見那一隻傷臂,好好擱著,並被細心包紮過。

  有些奇怪,記憶的片斷中,最後一幕,似是落金要對她施毒,奪她性命。

  她掙扎著轉頭,四處望去,凹凸的石壁在周圍環轉,不見天日,應該是在洞穴當中。那篝火之上,還架著一隻已黃得快要熟透的烤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肉香。

  可是,她為何會在此處?

  疑惑加深,她用另一隻手使力,想撐起自己再看清楚些,誰料手沒有撐到硬冷的地面,反而有一層布料,鋪在自己身下。

  她愣了一下,這才遲鈍地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寬大的衣袍,從身上一直延伸到身下,既當被,又當了褥子。

  她拉過長袍衣袖,握在手中摩挲衣料,怎麼看,怎麼熟悉。

  「你醒了?」

  恍惚中,傳來聲音。雲無邪抬眼望去,見洞口,出現了一個形似骷髏的人影。

  對這樣的身形太過熟悉,望著他一步步走近,她開口,聲音過分乾澀,以至於扯得喉嚨生疼起來,「翟向善……」

  「別動。」翟向善雙手喝捧著一張大蒲葉,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來,將蒲葉送到雲無邪嘴邊,「喝吧。」

  微微向中傾斜的碧綠葉面上還有一小捧清水,葉邊還有尚未消散的水汽凝聚,可想為獲得這一葉甘泉,他不知小心行走了多久,才在層層散發蕩去之中保存下來著最後一點。

  沒來由的,眼有些酸澀。她抬眼看他,見他僅著中衣,滿頭滿臉的汗水,嘴唇也乾裂開來。

  她囁嚅了一聲,低頭就著葉邊,隨著翟向善配合的遞水動作,緩緩啜飲。

  潤涼的感覺一直從舌尖蔓延到喉頭,暫解了嗓子的灼痛之感。

  突然,她停下來。

  「怎麼了?」翟向善問她,目光有些擔憂,「是這水不好?方圓幾里,就只有這一處水源,雲姑娘,你暫且將就一下……」

  「不……」雲無邪搖頭,打斷他的話,抬手將蒲葉向他那方推了推,「你喝。」

  只算最後殘留在葉面的幾處水痕,她沒飲盡,留了最後一口。

  翟向善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呆呆地望著她好一會兒,才訥訥地開口:「我喝過了……」

  「喝!」簡單一個字,帶有毋庸置疑的命令,她的眼神,突然凶狠起來,「翟向善,你要救我,也不必把自己渴死。」

  在她如此的注視下,翟向善只得捧了蒲葉,將殘餘的水喝了下去。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雲無邪開始切入正題,見翟向善咂了咂嘴巴,裂開血口的唇色稍微好看了些。

  「哦。」翟向善將葉子放在一旁,瞧雲無邪額頭上冒出了不少虛汗,支撐自己身軀的手也開始發顫,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攬住她的肩,輕輕地扶住她。

  雲無邪閉了一下眼,沒有拒絕。

  「我先掉下去,沒多久,便見你也摔下來了。」見她並無慍色,翟向善將滑落的衣袍拉上她的肩頭,「我見你昏迷不醒,石壁上的人又叫囂得緊,心下一怕,背上你慌不擇路上了小道。後來發現了這處山洞,便將你先安頓下來。」

  她摔下來的?雲無邪吸了一口氣——那就奇怪了,落金不會平白無故將自己放掉,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出手相救。

  出手相救啊……會是誰?她望向正在用樹枝撥拉火堆的翟向善,火光將他那張瘦臉拉得更長。暗笑自己昏了頭,任是誰,也不可能是他呀。

  「連華能呢?」突然想到另一個人,不知生死如何。

  翟向善的動作頓了頓,「不知曉。不過連公子吉人天相,應該不會有事的。」

  是嗎?她回想連華能錙銖必較的一毛不拔樣——也倒是,閻王爺恐怕還不想收這樣的吝嗇鬼來禍害陰間。

  「雲姑娘,你餓了吧?來,吃點東西。」

  經由他提醒,肚子倒是難受得很,也理所當然地發覺空氣中的肉香味更加濃郁了些。見翟向善從架上取下烤兔,用力吹了一會兒,撕下一條兔腿,送到她面前來。

  望著眼前金燦燦的烤肉,雲無邪有些奇怪,忽地聯想到一件事,「你不是吃素嗎?」

  翟向善愣了一下,而後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啼笑皆非地回答:「雲姑娘,我日常茹素,並不代表我不會打獵。」

  原來如此。雲無邪默默地接過兔腿,咬了一口,沒有佐料相輔,僅有單一的肉味,但吃下去,好歹安撫了飢腸轆轆的肚皮。



  「你且安然睡一宿,天亮我想辦法盡快送你出去。」

  翟向善在對她說話,她頓了頓,兔骨磕了她的手指,令本已挫傷的指甲疼痛起來。

  「要是能尋一匹馬便好。要不然,若遇上山的獵戶,那倒也不錯,只要避過幽月教……」

  「不。」

  本在皺眉認真思索的翟向善轉過頭來,有些吃驚地盯著雲無邪,「雲姑娘,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雲無邪看向翟向善,彷彿怕他還不瞭解她言下之意,乾脆再說仔細了些,「我說,我要去幽月教。」

  「可是你——」翟向善瞧她傷痕纍纍的虛弱模樣,欲言又止。

  「我只是一時大意,才會中了落金的詭計。」雲無邪冷笑,「不過蛇毒而已,就妄想攔我?聖仙石,我一定要得到!」

  翟向善凝視她唇邊冷冷的笑意,沒有忽視她乍變的陰寒眼神,他沉默了一會兒,直到雲無邪因激動而微顫的肩頭平靜下來,才復又開口:「雲姑娘,恕我冒昧,你與幽月教,有過節麼?」

  「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雲無邪回答得利落爽快。

  「那是為何——」他再偷覷了她的面部表情,「定要奪得聖仙石?」

  這一次,雲無邪的目光,慢慢膠結在他臉上。

  翟向善慌張地低下頭,「對不起,我只是好奇,一時失言……」

  「好奇本沒有錯,有段時日,我比你更好奇。」

  奇異地,雲無邪並沒有動怒,只是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摸不清她的意思,更不敢再輕易隨便問她。

  「我有位姑母,不過,我從未見過她。」下一刻,她的話題突然轉變,扯得遠了,根本與他們的對話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數十年前,雲氏一族,是要被操家滅族了的,我的爺爺死在那場劫難當中,我父親尚且年幼,全靠了幾名親隨拚死護衛,才僥倖逃出。」

  扶著她的手臂震了一下,是她的描述太恐怖,嚇到他了嗎?

  她笑了笑,垂下眼簾,也不去看他此時的表情,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當陪伴我的親人越來越少時,我開始好奇那位據說很早就失散了的姑母。原本想著,她沒有逃出來,說不定早已身死,誰想到,她卻好端端地活著,於是,我便格外留意與她相關的一切,也慢慢知曉,她竟被我們的仇人冠以另一種方式被奇特地寵溺著,甚至,還認賊作夫,多麼不可思議。你該猜到,當我初時知道的時候,是多麼的憤怒,可是後來,我發現,其實也不能怪她。」

  「為什麼?」翟向善情不自禁地低聲問她。

  雲無邪看了他一眼,「當年她被仇人擒拿,受了驚嚇,還失了心志,迷失了記憶。我一直很好奇,如果她恢復了神志,清醒過來記起了一切,知道真相後,會做出什麼事來?」

  沒聽到翟向善說話,想也是,他那人,恐怕是鮮少聽得這麼血腥之事,恐已呆掉了吧?

  抬起頭來,見他果然失了神,表情有些奇特,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喂——」她拿手肘向後推他,「你知道《千金散方》嗎?」

  憋了這麼久的話,既然開了頭,又難得碰到翟向善這麼好的聽眾,不如就繼續下去,索性說個夠。

  翟向善點了點頭,「說是毒王的秘傳手笈。」

  「連你也聽說了,看來它的名氣還真不小。」雲無邪勾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聽聞《千毒散方》是毒中聖書。」翟向善道出自己所瞭解的,「我想,畢竟總有人想成為使毒高手,威震江湖吧。」

  「可惜,他們都猜錯了。」

  「什麼?」雲無邪突如其來的話令翟向善有些莫名其妙。

  「《千毒散方》不是一本毒書。」望著翟向善彷彿被雷劈到的表情,雲無邪舒暢地笑出聲來,「它只是一道能解世間數千毒藥的萬能方而已。其實,光聽名字也能意會,可惜那些自詡聰明絕頂的江湖人,以為這是毒王的秘傳手笈,便是毒方了,真是好笑。」

  「雲姑娘……」看著她明明在笑,卻感覺那笑意令人毛骨悚然,一時間,翟向善覺得自己頭皮有些發麻,「所以你不怕苗疆蠱毒?」

  誰想雲無邪再給了他一個意外,「我怕。」

  翟向善被徹底搞糊塗了,「你不是說,《千毒散方》是一道解方嗎?」

  「沒錯,真因為如此,我才執意要去幽月教。」雲無邪回答。

  翟向善張了張嘴,又沒說出什麼來。

  「能解千毒的方子,所需藥材必定不俗。」雲無邪眼波流轉,慷慨地替翟向善答疑解惑,「這幾月,我遍尋藥材,只差聖仙石了。可惜天下只此一物,我唯有取得它做藥引,才能淬煉解藥。如此,你明白了?」

  他明白,但他還有一事不解,「你施毒本事也能算天下一二,只要不搏命招惹幽月教,又何須解藥?」

  「問得好。」雲無邪難得讚許他,眼睛亮了起來,「我煉藥,不為自己,是為我那姑母。《千毒散方》能解天下奇毒,何求復不回她的心志?」

 她如此說,翟向善有些了然了,「原來你想救她。」

  「救她?」雲無邪古怪地瞥他一眼,眼神也是冰冷的,「不,我只是要利用她。」

  「為什麼?」沒料到她給他的居然是這個答案,翟向善大驚,失聲問她。

  「因為我要報仇。」雲無邪的表情持續冷漠下去,臉色陰沉,「而令她記起一切,便是懲罰那罪魁禍首最快也最殘忍的方法。你想想,還有什麼,會比自己視若珍寶的妻子憎恨自己更能傷人?」

  翟向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不覺得,這樣做很殘忍?」

  「殘忍?」雲無邪冷笑得更加厲害,「一報還一報,當年滅我雲家,就該狠絕一些。斬草除根,卻偏又手下留情,留了血脈豢養,還做了親密枕邊人,活該沒想到養虎為患的道理。」

  「雲姑娘……」翟向善盯著她愈發陰沉的面孔,「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是復仇大計,就該隱匿心底,悄然行事才對。可她為什麼要將本源細細說與他聽?如此和盤托出,是太信任他,還是欲擒故縱、投石問路?

  「因為我相信你。」雲無邪低聲回答他。傷口處傳來陣痛,她微微挪動,調整了坐姿,「幾個月來,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不想從我身上獲取任何利益之人。」

  她低低的話,全然是信賴的語氣,字字敲在他的心間,令他的心,不知為何,突然揪痛起來。

  「天亮後,你便走,就當從未與雲無邪相識。」她自是不知她的話已令他心潮難平,只是低眼瞧那包裹傷臂的衣裳布料,盡力克制眼底快要氾濫上來的水霧,「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個字,你最好忘掉。若忘不掉,定要守口如瓶,稍有不慎,恐引來殺身之禍。」

  她說話的方式,彷彿在交代後事一般,翟向善聽在耳中,好生不舒服,下意識地,一句話脫口而出:「那你呢?」

  雲無邪緩緩斂眼,「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是當回答了他嗎?翟向善在她臉上,看出了毅然決然,才知她復仇的決心,是如此強烈不可逆轉。沒來由的,一股氣息在胸臆間翻騰流轉,上下不得,憋在那裡,難受得很。

  「翟向善……」

  雲無邪突然喚他,翟向善一驚,低頭看她,才發現她根本沒有睜開眼。

  「向善之人皆有福呀……」雲無邪閉著眼睛,低聲呢喃,「你不同我,定會平安……」

  她這——是在為他擔心嗎?

  翟向善的眼中有奇異之色閃過。

  須臾,雲無邪完全安靜下來。

  「雲姑娘?」翟向善試探性地低聲喚她,沒有得到回應。他將手臂緩緩向後舒展,引著她的身子,一點點地下降,不經意間瞅見她毫無血色的蒼白容顏,竟沒有動靜,他一驚,伸指去探她的鼻息,感受到進出的淺淺之氣,才稍微安心。

  將她放平,躺在鋪在地面的長袍上,本應睡去的她卻突然蹙眉,彷彿被什麼驚擾。

  翟向善凝視雲無邪的睡顏,沉思片刻,手從她的頸下繞過,扶著她的肩頭,自己盤膝坐下,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

  雲無邪緊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睡夢中,自發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咕噥了一兩句,安然睡去。

  翟向善如此端坐不動,視線未離她容顏半分。良久後,他才抬眼,望向洞外漆黑一片的夜色,直到一隻灰白色的鷂鷹突然落在洞口。

  他口形動了動,發出模糊的音節,但見那只鷂鷹撲翅飛進洞來,停歇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解下綁在鷂鷹右腿上的竹管,翟向善手一揮,那只鷂鷹即刻悄然飛離,隨即不見了蹤影。

  翟向善從竹管中抽出捲筒的紙條,展開來,一掃而過上面的文字後,連同竹管一道擲入火中,只聽辟啪聲響過後,一切又歸復沉靜。

  翟向善低眼再看酣然好睡的雲無邪,眼神微有起伏。他伸出手去,似要撫觸雲無邪的臉,卻又在不及她臉頰半分處停下,如此,好一會兒,才發出僅有三個字的長長歎息——

  「雲無邪……」

  朝露在葉間緩緩匯聚,偶有山澗鳥鳴,又在下一刻,展翅飛離,沒入林間,不見蹤影。

  嚴密包裹在衣袍中的熟睡人兒動了動,徐徐張開了眼,坐起身來。

  篝火殘存,一地灰燼,昨夜依偎的人,已是不見。

  雲無邪掀起身上的衣袍,咬了咬唇——他,終究是走了吧?

  摸著石壁,她慢慢站起來。不知是否因為睡得過久,雙腿有些麻木遲鈍。她試著挪動腳步,走到洞口,舉目望去,鬱鬱蔥蔥的林木障目,不見遠處情形。

  這樣也好,無親無故,也免了日後的諸多牽掛。

  如此想著,卻不知為何,突然間,竟覺失落。

  本是孑然一人,只不過路行巧遇,多了翟向善,多了連華能,卻在一夕之間,又是孤身。

  雲無邪眨了眨眼——莫非是習慣了與他們相處?此念一出,她即刻搖頭否認——不可能,雲無邪一向獨來獨往,豈會與人為善?

 不願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雲無邪縱身躍下洞前的陡坡,跳下來,還未站穩身形,胸臆間一陣氣血翻騰,一絲甜膩湧上喉頭。

  她奮力將那股腥味壓了下去,凝神暗自運氣,想來是那日被蛇噬咬,餘毒未清理。她捲起衣袖,撕開包紮的布料,見傷口翻開的血肉紅嫩,暫且放下心來,從衣袖中摸出小小的一個葫蘆,倒出一粒藥丸,強嚥下腹。須臾,感覺氣息逐漸平緩,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望向四下的密林,只尋到一條似路非路的小徑,料那便是翟向善帶她來時的逃離之路,於是沿著碎葉前行,一路避開那些張牙舞爪無人修建的亂枝,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終於走上了另一條小道,似乎有人往來。

  雲無邪已微冒薄汗,她倚了近旁的樹幹稍事休息。片刻後,卻又警覺起來,閃身隱入樹後,屏息從縫隙間望向小道的一頭。

  不多時,有數人從盡頭出現,穿著苗服,從頭到腳,清一色的黑,手中還統一拿著長長尖利的矛槍。

  那樣的裝束,她認得,是幽月教的徒眾們。

  但見那些人由遠及近,互相不知嘀咕說著什麼,一路行來,不時地到處觀望,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雲無邪思忖,應是落金下了命令,派人尋找她與翟向善的下落。

  想到此,不由開始擔心翟向善,不知他是否依她所言,早已走得遠遠?

  眼見他們越走越近,雲無邪將身子更加靠緊了樹幹,只等他們快快過去。畢竟,她傷勢未癒,與他們正面相碰,況且對方人多勢眾,她不一定有取勝的把握。

  不想事與願違,那些人,竟在幾步之遙停了下來,那為首之人說了什麼,一行人,陡然散開了來。

  雲無邪心一緊——莫非他們已發現了她?

  不過,片刻後,她發現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因那些人只不過是散開坐下,借了樹陰遮蔽逐漸高起的日頭,並三三兩兩地解下腰間的水囊,咕咕灌水解渴休息,不時地還閒聊幾句聽不懂的苗語,偶爾爆發出粗獷的叫喊。

  ——好機會。

  雲無邪暗喜,慢慢抬手,從髮髻上摘下頭簪,拔下簪頭,湊近了自己的嘴唇,對著幾尺開外的眾人,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股淡紫色的煙霧,從簪尾飄散出來,悄然無息地朝毫無防備的人逼近。

  「嘎!」

  喑咽的嘶鳴,來得毫無防備,驚得雲無邪手一抖,頭簪赫然墜地,落在久積於地面的腐葉上,一聲碎響。

  前方的人驟然安靜下來,呼啦啦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矛槍,回過頭來張望。

  雲無邪好生懊惱地回頭望去,見身後尚在搖擺的樹枝上,一隻黑色的巨鴉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裡。

  時不利我,雲無邪緩慢向後退去,豈料退後的腳踩著了枯枝,發出更大的聲響。

  這一下,前方的人舉起矛槍向這方對準,紛紛圍靠過來。

  一支矛槍刷地飛過來,側身,奈何身後的樹枝阻擋了空間,根本無法施展身手,只能勉強避過。雲無邪低咒,猛地撥開頭頂的繁密枝葉,整個人拚力向上躍起,顧不得粗糙的大小枝條鞭打在臉上,借力騰空上了高處樹梢,俯身望去,見底下一人手持竹筒正準備癮燃,她心知這是向幽月教報信之物,當機立斷,迅速折下近旁的短枝,疾射了出去。

  只聽一聲慘叫,竹筒掉地,一人捧著被射穿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不已。

  其他人見狀,包成圓圈狀圍住雲無邪棲身的老樹,整齊地擲出手中的矛槍,齊齊向雲無邪飛去。

  無路可逃,雲無邪俯身,扯下腰帶,凌空捲起正面向自己飛來的矛槍,當空一甩,繞了一圈,啪啪打下其他,也震得自己手臂發麻。

  矛槍在衝擊之下又紛紛掉落地面,幽月教的那些徒眾們,卻並不若雲無邪想像那般退去,而是毫無忌憚地再次拾起各自的武器,雖對樹上的雲無邪一時並無他法,卻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雲無邪大驚,想自己腰帶上附著的毒物竟不能傷他們半分毫毛,唯一的解釋,必是落金事先給他們服下了避毒的解藥。

  情況似乎陷入了僵局,不過形勢顯然對自己更加不利。他們在下她在上,他們前後有路她卻不識來去,更何況,只要他們一逮到機會發出信號,糾集大批幽月教徒眾前來,以多欺少,她要逃脫升天,是難上加難。

  她瞥了一眼樹下的人,料他們一時半會兒的也無法把自己怎樣,於是盤膝坐下,一邊調息自己方才損耗過多的內力,一邊思考該如何才能將他們擺脫。

  她可不願束手就擒,落入落金手中。由那一面對落金的印象可以肯定,那女人絕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樹下的人漸漸向內移動,似乎想要縮小包圍圈。雲無邪冷笑,莫非他們還想依次爬上樹來不成?那正好,她剛巧可以一一將他們踹下去,跌個面目全非叫人認不出誰是誰。


 人影漸漸沒入樹間了,依稀看不清,只有數個身影在下移動,不過沒有準備上樹的打算。

  只是相較於日頭下能看得見對方的行為舉止,這般躲躲藏藏隱約模糊,倒令雲無邪心浮氣躁起來。她不由得向前傾了身子,撥開層層疊加的樹葉,想要將下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可那些人,似乎跟她玩起了迷藏,只在樹下不斷地移動,利用樹葉遮蔽自己的身影,不給她瞧見全貌的機會。

  真是奇怪,烈烈炎日,他們不好生休息,卻如此大費周折地消耗體力,只是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嗎?

  吸引她的注意?

  雲無邪後背泛起涼意,突然醒悟過來,驀地回首,卻是寒光一閃,一柄矛槍劈下,刺中了她的肩膀,一陣劇痛,她身形踉蹌,驟然墜下樹梢!

  辟里啪啦的斑駁聲響,那是自己身體不時撞擊著枝葉,週遭的景物在眼前飛速閃過,她腦中,卻是異常的清醒。

  原來這便是他們的目的。見奈何她不得,便玩起花招,待她全神注意之時,早有人從身後悄然而上偷襲。

  砰然墜地,不知自己以何等怪異姿勢躺在地面,雲無邪張口,血沫四濺。

  模糊的視野中,一群人逼近,她怒瞪著他們,倔強地不肯閉上眼睛。

  自己已被團團圍住,黑影遮擋了全部,她看不清陽光,只瞧見週遭舉起的長長的矛槍,銳利足以穿骨的矛槍,齊齊對準了她。

  先前所見的那一為首之人說了句什麼,她即便不懂苗語,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落金下的命令,殺無赦!

  要死了啊,可為什麼在死之前,她卻想起了翟向善呢?

  不好不好……

  她想搖頭,卻動不了;心酸酸的,卻不可能有人來安慰半分。

  一聲清脆的鷂鷹叫聲突然在空中響起。

  片刻之間,周圍的黑影突然消失不見,還了她一地朗朗的陽光。

  她屏住呼吸,努力抬眼望朝遠處朝自己走近的人影,近了,再近了,生疏有禮外加幾分犀利的語氣在耳邊響起——

  「雲姑娘,在下合西盟華天凌。」

  可惜,卻不是她期待想見之人。


第四章 華天凌

  一室淡淡的香,是安延草的氣味,定神、安心,舒緩情緒。

  房門被由外輕輕推開,正在內間忙碌的婢女見了來人,恭敬地福身施禮。

  「下去吧。」

  華天凌揮手,示意婢女們先行退去。而後,他慢慢走到床頭,撩起幔帳,至上而下地打量裡面昏睡不醒的雲無邪。

  只見她容顏蒼白,面無血色,即便是在昏睡中,也緊鎖眉頭,不得展顏,似被什麼煩心之事困擾。乍看過去,更像是一名落難的少女。

  縱使不露聲色,華天凌仍無可避免地在內心感歎——竟是如此一名女子,不出數月,將江湖黑白兩道掀了個天翻地覆。

  雲無邪的眼睫動了動。

  華天凌看得清楚,卻並不出聲,看著她張開眼,眼神從迷茫到疑惑,再從疑惑歸位平靜。

  不是身處危境之人應有的反應。

  於是,他忍不住開口了:「你不害怕嗎?」

  聽見突如其來的問話聲,雲無邪也不驚訝,只是慢慢抬高了下巴,轉向站在床頭的華天凌,虛弱卻不遲疑地回答他:「你此刻要置我於死地,簡直易如反掌。我便是怕,又有何用?」

  不免佩服她處變不驚的膽識,華天凌微微一笑,「可我合西盟有七人喪命於姑娘手下。」

  「是他們心存歹念,怨不得我。」雲無邪盯著他,「當然,如果華盟主有心為他們討會『公道』,我也無話可說。」

  「雲姑娘,你這可是在諷刺華某?」不是聽不出她話中的綿裡藏針,華天凌不怒反笑,「若是我執意替他們討回『公道』,豈不是成了姑娘口中心存歹念不仁不義之徒?」

  雲無邪哼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江湖自稱正義之輩,不過爾爾。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不一樣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只因我是雲家人,只因我有《千毒散方》。」言於此,她瞥了華天凌一眼,「華盟主,若雲無邪只為普通尋常女子,如此走在路上,可還有人對我虎視眈眈?」

  那自然無人會心起惡念,至多瞧她多些時候,畢竟,她也是頗有姿色的女子。

  不過,這句話,華天凌並未說出口。身為一盟之主,他自然知曉,自己無論回答是與否,都等於間接承認了包括合西盟在內的諸多門派皆是陰險貪婪之徒。

  這樣的罪名,他擔當不起。

  見華天凌保持沉默,雲無邪也不過多逼問。大概是這樣仰面看他太久,有些累了,她緩緩平躺至正常的姿勢,望著紗帳頂篷,若有所思。

  安延草的香氣,漸漸疏淡了下來。剩下兩人,沉默良久。

  有分寸的叩門聲,適時加入。

  「誰?」華天凌的視線從雲無邪臉上抽離,問外頭的人,聲音不大,威嚴十足。

  「盟主——」門外,是畢恭畢敬的答話聲,「天仁堂薛堂主求見。」

  聞言,華天凌皺起眉頭,「他怎麼來了?」

  「薛堂主說,他有要事稟告盟主。」

  華天凌看了看正在出神的雲無邪,「讓他在聚義廳候著,我隨後便到。」

  門外的人得令,腳步聲逐漸遠去。華天凌擊掌,房門被推開,走進一直等候在外的婢女。

  「雲姑娘你們好生伺候著,若我發現有不周之處,必當重罰。」

  「這便是做盟主的威嚴了。」

  身後,突然響起雲無邪的聲音。華天凌回頭望去,見她偏頭看著自己,「華盟主,我只有一事不明。」

  「請講。」

  雲無邪的目光飄忽過來,「你為何要救我?」

  「救你?」華天凌愣了一下,見雲無邪的模樣,不像是在裝傻,他有些糊塗了,「不是你自己逃脫的嗎?」沒錯,他是看到雲無邪被幽月教徒眾圍攻,只不過,還沒等他出手,那些人便已倒地斃命。他原以為是被雲無邪所殺,誰料,如今聽雲無邪如此說,事實恐怕並非如此。

  他還在迷惑,雲無邪的眼神卻已詭異起來,「華盟主,雲無邪雖身受重傷,但並未癡傻。或許,華盟主以為,傷筋錯骨之人,還能大發神威?」

  聽她口氣咄咄逼人,華天凌情知她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如此一想,也怪自己先入為主,當時雲無邪都摔成了那樣,也不可能在瞬間將幽月教的人置於死地。

  他還以為,雲無邪與無間盟有些淵源,莫非,是他估計錯誤?

  這一來,事情就更複雜了。

  「華盟主?」

  華天凌回過神來,見雲無邪已有怒容,大概料他戲耍,動起氣來,「雲姑娘,其中似乎有些誤會,你暫且不要急怒。」安撫著雲無邪,他想了想,試探性地問她,「雲姑娘可知一門武功叫『枯骨掌』?」

  雲無邪搖頭,「不曾聽聞。」

  十幾年來,她從未涉及江湖,什麼門派武功,她通通不知,又豈會識得什麼「枯骨掌」?

  她回答率性,華天凌也不疑她作假,「可襲擊你的人,都是中了枯骨掌而亡。」瞥了雲無邪一眼,見她表情微有錯愕,「而這枯骨掌,當今世上,只有一人會使。」

  「誰?」雲無邪下意識地追問下去。

  華天凌道:「無間盟的拘魂左使。」

  「你說什麼?」雲無邪的身子一顫,嗓音在瞬間抖起來,「那他是誰?為何要救我?」

  華天凌聽她語氣急切,料想她是對無間盟懼怕。也難怪,畢竟雲家曾被無間盟滅族,連當年猖狂一世的毒王都難以逃脫,更不要說如今一個身負重傷的雲無邪。

  無間盟要滅了她,輕而易舉地如同踩死一隻螻蟻。

  「無間盟一向隱秘,行事皆以代號相稱,除了閻王,他人的真實姓名,極少為外人得知。」

  雲無邪已聽不進華天凌的話。她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腦中轟然一片,快要裂開。

  怎麼會?還以為自己行事天衣無縫,不曾想,原來無間盟的人,早已盯上了她?

  「因這枯骨掌的威力,我原本以為姑娘也許與拘魂左使有關係,現在看來,是大錯特錯了。」華天凌哪能料到她的心思,繼續說道,「而姑娘以為是我救了你,也實乃誤會一場。」

  「他們應該想要殺了我才對……」雲無邪有些恍惚,喃喃說道。

  華天凌聽她自言自語地嘀咕:「雲姑娘,你說什麼?」

  「沒什麼。」雲無邪搖頭,「只是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那倒是。」華天凌點點頭,「不過也是萬幸,你雖傷得不輕,卻未累及肺腑,休養得當,便可一如從前。至於無間盟——」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等事,等我有了空閒,再與你細細琢磨其中端倪。」

  「如此,多謝。」雲無邪淡淡道,目送華天凌走出房門,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若不是生性高潔超然無物,一個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對其他人施以恩惠,若不是存心利用,便是此人有謀取利益的價值。

  華天凌救她,不見得是在做好事。

  「姑娘,你可想用膳?」一名婢女走上前來,細聲詢問雲無邪。

  雲無邪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熱氣騰騰的肉粥上,「也好。」

  她的肚子,著實餓得慌。既然華天凌對她有所求,她也無須客氣。待在華西盟養傷,好過被幽月教追殺,至少,她不能拂了大盟主的美意,是不?

  只不過——她環視整個房間,目光有些游離——這個無間盟的拘魂左使,究竟是何方神聖?既已尋得她的蹤影,又為何要對她手下留情?

  聚義廳內,華天凌穩居上位,望下頭俯身而拜之人。

  「薛堂主,莫不是天仁堂出了緊要事,勞你這麼不辭辛勞跑來寧俞分堂見我?」華天凌把玩自己的手指,閒閒的口氣,好似調侃。

  不過薛龍的臉色並不怎麼好看,「盟主,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他左右看了看,見皆是寧俞堂弟兄,也不怎麼忌諱,「屬下得到消息,說盟主已將雲無邪那妖女擒住了。」

  華天凌把玩的動作停下,眼神化為凌厲,掃過在場眾人,見寧俞堂堂主方玉低首垂面,不敢迎視他的目光,心下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他哼了一聲:「薛堂主的消息倒是挺靈通。」

  聽不出華天凌語氣的喜怒,薛龍透睨了他一眼,見他表情未變,猜不准他的心思,猶豫了片刻,還是壯著膽子開口:「屬下實為本盟著想。雲無邪殺了堂口弟兄,手法殘忍,令人髮指,而今盟主神勇將其擒獲,理應主持公道。」

  「哦?」華天凌挑眉,彷彿一時間來了興趣,「依薛堂主之見,本盟主應如何主持公道?」

  聽華天凌的口氣,似乎在徵求自己的意見,薛強暗喜,「自當賜那妖女一死,血債血償,以慰的死去弟兄的亡靈。」

  「是嗎?」華天凌面露惋惜之色,「那她一身的獨門毒術,無人傳承,豈不浪費了?」

  「這不是問題。」薛龍暗喜,下意識地徑直說了下去,「只要我們從她口中套出《千毒散方》的下落……」

  言至此,忽覺不妥,抬眼悄悄看華天凌,見他冷凝下去的臉色,薛龍的面皮一陣紅一陣白。

  「說啊。拿到了《千毒散方》,然後呢?」華天凌慢條斯理地開口,屈指有節奏地彈敲椅背,那叩打聲平緩有力,令薛龍一陣心驚膽戰。

  無人應聲,皆噤若寒蟬,一片死寂。

  「不說是吧?」華天凌忽地抬高了音量,重重地拍了椅子,倏地站起。

  眾人紛紛下跪,俯身不起。

  「好,你們不說,我說!」華天凌掃了一眼座下之人,表情有些厭惡,「自雲無邪口中套出《千毒散方》下落,交於盟下弟子習練,時日一久,人人懂毒煉毒施毒,何人再敢忤逆合西盟?到時候,何愁江湖其他門派不以合西盟為馬首是瞻?」他緩緩走到薛龍面前,「我這小小的華天凌,還敢對薛堂主耀武揚威嗎?」

  薛龍面如死灰,如何都想不出,自己對親隨所說之話,是怎麼傳入華天凌耳中去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華天凌雖算不上大仁大義之士,倒也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合西盟在我手中淪為以毒施威的一幫烏合之眾。」華天凌別有深意地開口,落字鏗鏘有力,存心讓所有人銘記,「薛堂主,你掌管天仁堂,離開這麼久,畢竟不是好事。或許,堂口還有要事急待處理?」

  只有傻子才聽不出這是華天凌在給自己找台階下,況且薛龍還不傻。他顫巍巍地匍匐起身,連聲應答:「屬下確實記起來了,臨走匆忙,堂口之事也未來得及叮囑眾人。多謝盟主提醒,屬下這便告退、告退……」

  他一邊答,一邊向後退,沿途也不知碰到了誰,一路跌跌撞撞,踉蹌地退出門外,狼狽地離開。

  解決掉了一個礙眼之人,華天凌頓覺心情舒暢了不少,回身見仍跪在地上的人,他揮手,「都起來吧。」

  這句話,無疑等於赦令,本是大氣不敢出的方玉鬆了一口氣,率弟子起身,又聽華天凌開口——

  「今日之事,權當是個教訓。我只想讓諸位明白,我華天凌才是合西盟現任盟主,還望各位今後傳聞之事,畢竟也能讓我略知一二……」

  方玉臉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腿有些發軟,幸賴旁邊有人扶了一把。

  「堂主!」

  方玉還在惴惴不安,門外有弟子跑了進來,見他在一旁,走上前,就要貼耳過來。

  「去!」方玉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望了華天凌一眼,還好,沒見他有不悅表情。暫且安下心來,抹了一把冷汗,他瞪還在莫名其妙的弟子,開口訓斥,「尊卑不分的傢伙,沒看見盟主在這裡嗎?有什麼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小心為上啊……方才華天凌那一招殺雞儆猴,他可不想明知故犯。

  被無辜罵了一頓的弟子只得轉過身來,稟告華天凌:「盟主,我等見堂外有一可疑之人徘徊,疑為幽月教探子,遂擒拿了,來,特來稟告,聽候盟主發落。」

  「帶上來,我看看。」華天凌略微思索,吩咐道。

  見那弟子領命下去,他轉而問另一邊的方玉:「以前寧俞堂遇上此等狀況,是如何處理?」

  雖強調自己是盟主,那是為了維護合西盟的團結,至於各分堂事宜,倒也不便插手,還是照規矩辦事比較好。

  方玉回答:「寧俞堂與幽月教地處苗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以往他等徒眾前來我堂窺探挑釁,至多關上幾日便放回,並無刑責。」小心翼翼地瞥華天凌的臉色,「畢竟人家是地頭蛇,何苦招惹?鬧得雞犬不寧,也無多大益處。」

  「唔,說得在理。」華天凌點頭。

  「所以盟主,你此番帶回那雲無邪——」見華天凌看著自己,方玉連連解釋,「並非屬下存心撩撥,這雲無邪,可是幽月教要的人哪。把她藏在這裡,一日兩日好說,十天半月,稍有不慎,走漏了風聲——屆時幽月教要人,若我們不給,衝突一起,勢成水火。」他嚥了嚥口水,「盟主,休怪屬下多言,一旦交手,那苗疆蠱毒懾人,我們佔不了多大的便宜。」



  「誰說我不給人?」

  方玉正在為自己設想的形勢憂心忡忡,毫無預兆的,卻突然聽華天凌冒出這句話。他一時愣住,當自己聽錯,試探性地再求證:「盟主,你的意思是——」

  「我自有想法。」華天凌瞇眼,眼底閃過一抹精光算計,「寧俞堂得罪不起幽月教,合西盟更不可能與整個苗疆為敵。方堂主,你的顧慮我都聽下了,也自然不會讓寧俞堂陷入那麼糟糕的境地。」

  方玉聽得如墜雲裡霧裡——依華天凌的意思,只要幽月教要人,他自當將雲無邪交出去;可是,既然最後結果都一樣,他又何苦救下雲無邪?如此一來,豈不多此一舉?

  心下疑惑,不過還是沒膽問出口。他著實,是猜不透華天凌的用意了。

  「進去!」

  門口出現了兩個寧俞堂的弟子,押著一個人走進來。

  華天凌望著中間那名被羈押的疑為幽月教之徒眾的男子,骨瘦如柴,打眼看過去,更像一個三餐不飽的饑民,實在很難將他與幽月教的探子想到一塊兒去。

  「你是誰?為何闖寧俞堂?」華天凌問。

  見周圍都是人,男子有些驚惶失措,「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只是受人追逐,又與僱主失散,不小心誤闖而已。」

  「胡說!」方玉在一旁瞪眼,「荒郊野外,哪會有人雇你尋路?我看你分明是在狡辯!」

  男子急了,「我帶了兩名僱主前往幽月教,誰知被他們伏襲,一人被擒,一人失散,皆生死不明。我句句屬實,並無虛言。」

  華天凌心一動,「你那兩名僱主,姓甚名誰?」

  見華天凌似乎有些信他了,男子開口:「一男姓連名華能,一女姓雲名無邪。」

  ——這便對了。

  華天凌微微一笑,沖方玉使了個眼色,方玉會意,示意左右為那男子鬆綁。

  男子有些迷糊了,看了看方玉,又望向華天凌。

  「想來你便是雲姑娘的嚮導了,應該叫翟向善,我當沒有記錯。」當然不會錯,當初為了打探雲無邪的行蹤,他可是派人瞭解得清清楚楚。見翟向善仍然有所防備的模樣,華天凌拍拍他的肩頭,「雲姑娘大難不死,逃過一劫,現在此處修養。」

  「真的?」聽說雲無邪安然無恙,翟向善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當然。」華天凌沒有錯過翟向善細微的表情變化,「若你不信,我現在便可帶你去見她。」

  可想而知,當雲無邪再次見到翟向善的時候,她是多麼震驚,不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要不是傷勢限制了她的行動,她怕是早就跳起來衝上前去。

  「雲姑娘,你真的沒事。」在見到雲無邪之後,翟向善吁了一口氣,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樣的笑,出現在他過度乾瘦的臉上,明明應該很恐怖的,可雲無邪非但沒有那樣的感覺,反而覺得心湖被不小心攪動了一下。不過,只有短短一瞬,她即刻回過神來,也不顧忌還有華天凌在場,便凶凶地吼起他來:「我不是叫你能走多遠就多遠嗎?你又死皮賴臉地跟來做什麼?」

  縱使再不會察言觀色,華天凌也能看出二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他咳了咳,「雲姑娘,我想你還有話要與翟兄弟說,我暫且迴避,不打擾了。」

  房門掩上,一室之內,只剩兩人。翟向善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敢上前,大概怕雲無邪責罵之下,又動起氣來,與她傷勢無益。

  雲無邪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先前的怒氣漸漸平緩,她看翟向善一眼,歎了一口氣:「你過來吧。」

  翟向善這才依言走上前來,老老實實地坐在床沿。

  待他走近,雲無邪忍疼抬起手來。

  見她舉動,翟向善慌忙捧住她的手,「你有傷,別動。」

  手就被他這麼捧在掌心,算不上厚實柔軟,硬硬的,有些磕。不知為何,眼睛濕潤起來,她突然有想哭的衝動。

  原以為,真的見不到他了呀……

  「雲姑娘,你怎麼了?」見她突然紅了眼圈,以為是她身子又疼了,「我這就叫華盟主去。」

  「別!」雲無邪拉住他的衣袖,「我不疼,真的。」

  翟向善猶豫地坐回來,囁嚅地開口:「可是你看起來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無妨的。」雲無邪將頭向外挪動了些,望著翟向善的面容,輕聲開口,「你當真是個傻子,還回來找我做什麼?」

  翟向善的臉竟有些紅了,「我沒有,只是不小心,走錯了地方……」

  「你連哄人都沒幾分伎倆。」雲無邪無奈地搖搖頭,卻不是責怪,「你忘了自己說過常年住在這山間了嗎?既然能將我和連華能送到幽月教,難道還會找不到回去的路?」

  翟向善低頭,沉默不語,過了片刻,才急急抬起頭來,「你出錢雇我,我既送你進來,便理應將你送出去。」

  雲無邪笑了,這個翟向善,倒耿直得可愛。她輕言:「不過區區十兩銀子,還不值得你賣命與我出生入死。」

  「不是賣命。」

  翟向善固執地反駁,拉回自己被她拽著的袖子,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被中,在她還在為他突如其來的溫情舉止怔忡之時,他認真地開口:「我只是想要保護你,很簡單,如此而已。」

第五章 拘魂左使

  賣命和保護,究竟有何區別呢?

  都有可能捨身——只不過,一個是為了錢財而被動;一個,卻是為了情義而主動。

  翟向善他,為何說要保護她?

  那個老好人,形容枯槁沒幾兩肉,行動起來又總是居於下風,若說真的遇上危險,她保護他,倒真恰當一些吧?

  可是為何,她會因為他的話而芳心怦動,連臉蛋也熱起來?

  若不是翻身困難,她早將自己蒙了個嚴嚴實實。

  哎……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雲無邪轉過頭,望向那方,但見依稀光亮之下,隱約走進白日間服侍的一名婢女。

  只是好奇,深夜入內,又不掌燈,行為著實詭異。

  她瞇眼,也不出聲,只是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直到距床頭不過數尺的距離。

  黑暗中模糊的輪廓不可遏制地顫抖著,稍頃,但見脖頸處寒光一閃,那身影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便頹然倒地不再動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瞬間撲鼻而來的濃鬱血腥之氣。

  雲無邪斂目,立於後方的,還有一人身形。

  「不愧是雲家人,殺戮場面見慣,果然鎮定自若。」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口氣帶著幾分讚賞,或是譏諷?

  雲無邪倒也不惱,「閣下此言差異。其一,雲家人是被殺戮的對象;其二,並不是所有的雲家人都能如我一樣。」

  「哼,小丫頭,口齒倒有幾分伶俐,可惜傷不了人。」微弱的火光燃起,剛好照出來人的臉,長相倒是斯文,可惜表情太過猙獰,「只要你交出《千毒散方》,我可饒你不死。」

  雲無邪差點笑出聲來,「莫不是你以為我會天真地相信,只要交出了《千毒散方》,你便會放過我?」

  來人大概沒料到她會說出此等反諷的話來,臉色青紅交加,看樣子似乎是要發作,又顧忌身處之地是合西盟的地盤,勉強壓抑下來。

  雲無邪卻又開口了:「今夜不知是什麼好日子,來的人,倒不少。」

  來人正為她的話錯愕,便見一頁窗扉驟然開啟,一人翻身而入,窗扉頃刻間又悄然合攏。那人站定,對先來之人開口:「王門主,消息跟得挺快。」

  「你也不賴嘛。」冷冰冰的聲音,沒什麼好口氣。

  即便雲無邪再怎麼無知,也大概從這隻言片語中聽出了端倪。想來,是那些門派得知自己身在寧俞堂,紛紛趕來搶奪那本傳聞中的至尊毒書了。

  真有趣,合西盟的地盤,在華天凌層層封鎖了消息的狀況下,居然還能有人將她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

  當下,她突然想到了一句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只是,這漁翁,究竟是誰呢?

  旁邊那兩個針鋒相對的傢伙顯然沒空揣測她的心思,唇槍舌劍的好不熱鬧——

  「她誅殺我門下弟子,我定要將她拿回天乙門。」

  「何不等大夥一起來了再決定她的去留呢?」

  「岳掌門,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好騙嗎?先下手為強,這道理我還是明白幾分的。」

  那岳掌門似是爭不過了,歎了一口氣,「算了,我們也別吵了。擾到了華天凌,你我都走不了。倒不如將這毒丫頭擄走,省得再與其他門派相爭。」

  那位王門主想了想,點頭,「也好。」

  二人的爭論有了一致的結果,齊齊將目光轉向雲無邪,被喚王門主的男子探出手,準備擒拿雲無邪。

  「慢!」岳掌門伸手阻攔,拿出一枚藥丸,「這小丫頭施毒手段防不勝防,小心為上。你先餵她吃了這個,待她意識不清,我倆也好動手,免得她暗下毒手。」

  王門主點頭稱是,接過藥丸,緩步上前,正要喂雲無邪吞下,忽覺後心一陣刺骨浸涼,他回頭,不敢置信地瞪圓了眼,掙扎著說出一個字:「你——」

  明晃晃的刀刃入鞘,與岳掌門的冷笑交相輝映。

  一聲悶響,雲無邪閉上眼睛,心中無聲歎息。

  「什麼叫口是心非,我今日算是見識了。」

  聞言,正在得意的岳掌門心下一驚,轉過身去,見華天凌從半敞開的房門出現,已不知看了多久好戲。

  華天凌的口氣閒閒,甚至帶著些無關緊要的輕鬆,「岳掌門,勞你大駕上門,不知有何貴幹?」

  岳掌門迎面跨前一步,先聲奪人,語氣不善:「華盟主,你明知雲無邪的身份,還故意將她私藏,是何用意?」

  華天凌微微一笑,「岳掌門不也知曉雲無邪的身份?卻還要暗中將她劫走——只可憐了王門主,莫名橫屍我寧俞堂,真是傷腦筋哪……」視線掃過橫躺在地之人,口氣頗有為難,「若天乙門追究起來,岳掌門,你說我該如何解釋呢?」



  岳掌門的臉色變了變,勉強笑了笑,語氣還算鎮定,「華盟主,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出來便是。」

  「岳掌門是誤會我的意思了。」華天凌別有深意地盯著他,沒有忽視他那一隻背在身後的手。

  「我倒不懂了,不如——」岳掌門向前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示意華天凌附耳過來。待華天凌俯身之際,他眼中凶光一閃,背在身後的手突然伸出,舉刀砍向華天凌的脖頸。

  華天凌抬手,二指夾住那寒光滲人的刀刃,還是笑著,「王門主的下場,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哪。」

  岳掌門惱怒交加,使力抽出刀來,又向華天凌砍去。

  華天凌輕輕一閃,扭身出了門外,岳掌門緊追不捨,二人在外糾纏,對打起來。

  房外依稀傳來其他的聲響,似是有人重重過來。雲無邪掙扎著起身,想要看清外間狀況,奈何突然被人按住了身子,又掩上了嘴巴。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反應,便是要狠狠咬下去——

  「是我!」

  低低的語調,卻不妨礙她辨認來者是誰。及時收口,才沒在那本已瘦骨嶙峋的手上繼續雪上加霜。

  掩在嘴上的手慢慢移開來,隨後,是身子被輕輕挪動,轉移到一個空蕩寬闊的懷抱。她的心,跳得厲害,勉強平穩了呼吸,悄聲問那個行事小心的人:「你怎麼來了?」

  翟向善抱著她悄悄退到後窗旁,探頭向外張望,見火光一現,他即刻旋身緊貼著牆,低頭望雲無邪,「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各大派連夜追到寧俞堂,來勢洶洶,來者不善。怕是針對你而來。」

  ——那是自然。她只要看先前那兩人爭得你死我亡的陣勢,也知自己身價不菲。

  「事不宜遲,我得帶你走。」翟向善又說,再向外望了望。

  心,又是一顫。雲無邪愣愣地看著翟向善的側面,半明半暗之中,他瘦削的臉龐有著一種幾近固執的認真。

  久久隱匿胸中的某種不知名的情愫似雨後春筍一般,偷偷破土發了芽。

  她的臉,緩緩貼近他的胸膛,衣裳下的身骨依舊硬硬的,卻不妨礙那顆心在她耳邊怦然作響。

  「怕是遲早有一天,我會害死你的。」她閉上眼,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聽不清她呢喃的話語,翟向善轉過頭來,卻見她如貓兒一般溫順地倚靠自己,他愣了愣,剛想說什麼,外面的人聲又大了幾分。

  他忙噤聲,將雲無邪再抱緊了些,跳上椅子,從窗口向外躍下,隱於迴廊之後。

  見一隊人走過去,他起身,趁無人之時匆匆走到牆角,拐過彎去,挪開一處活動的石板,猛地一抽——

  一條不知何時掩埋於此的粗繩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一直蔓延到牆頭那方。

  雲無邪有些驚奇地望著那條憑空出現的繩索,「你什麼時候做的?」

  「狡兔三窟,做人畢竟還是要懂得自保。」翟向善簡單說著,騰出一隻手來,拉了拉繩子,低頭看雲無邪,猶豫片刻,還是將繩子套在她身上,與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緊貼的身軀相觸,週身有一股奇異的感受,貫穿到四肢百骸。雲無邪抬眼,恰好望進翟向善的雙眸——可是她錯看?否則,那一向溫善的眼瞳中,竟有一簇火苗在奇異地燃燒?

  「抱緊我,我帶你上去。」翟向善對發呆的她開口。

  她紅著臉微微點了點頭,張開雙臂,有些費力地環住他。

  真是瘦啊,定是平日間不懂得照顧自己,若是他身邊多一個人——

  想到此,臉頰的紅暈更濃,羞怯地將整張臉都埋入他的胸膛。

  身子驀然一震,撞在他身上,未好的傷處有些疼,她強忍著,從他臂彎處望去,見週遭景物移動很快,不免有些昏眩起來,趕忙閉上了眼睛。

  待再張開眼,他們已是停在丈餘高的牆頭。

  翟向善手一抖,但見那繩索飛起來,不消片刻,穩穩當當停在他手中,繞成數十圈。他抱著雲無邪蹲下身來,衝她擺擺手,示意不要說話。

  下方的庭院,手持火把的數人又跑過去。

  待平靜下來,翟向善立起來,將手握著的繩子甩向對面的大樹,盤纏上去之後,他試著拽扯,又問雲無邪:「好些了嗎?」

  雲無邪搖頭,有些感動於他的體貼入微。

  「前山擁集了眾人,我們從後山走。」翟向善頓了頓,擁緊雲無邪的腰身,「只是多有顛簸,怕你——」

  「不妨事的。」雲無邪望遠處那頭的火光隱隱,正是寧俞堂正門所在之地,「死了幾次了,還怕這不成?倒是你,惹了這等是非,不怕將來那些人找你麻煩?」

  「我?」翟向善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們也不屑與我這山野匹夫計較吧?」

  「但願如此。」雲無邪附和,眉眼也笑起來,「看你造化了。」

  翟向善扯了衣袍袖子,做了環扣掛在繩子上,摟著雲無邪一路滑下,落地後,他先探出身去,確定無人之後,才解開雲無邪身上的繩索。

 周圍靜悄悄的,除了遠處偶爾傳來了嘈雜,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雲無邪靠著翟向善,若有所思,「只是苦了那華天凌,面對諸多門派,他恐難以解釋。」

  翟向善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既不驚不懼,自是想好了完全對策。再說了,誰知他收留你,究竟是——」

  突然沒了下文,他咳了咳,「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她當然知道他未出口的下文是什麼,卻也不再追問,只是笑笑,「原來你並不若我想像的那般傻哩。」翟向善也不語,只是默默轉過身,將她托於背上,開始前行。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傳來幾聲鷂鷹的短促急叫。

  雲無邪下意識地抬頭向天空張望,可惜,什麼也看不清楚。

  「說起來,這鷹倒與我有緣。幾次三番,都能聽見它的叫聲。」她調侃地開口,拍拍翟向善的肩,「你說,它這次叫得這麼急,是暗示什麼呢?」

  「別胡說!」本在沉默的翟向善突然開口,音量提高了不少,倒令她有些驚奇。

  她將臉靠在他的後背,在行走起伏之間,面頰不時撞在他的脊樑上,有些疼,但卻真實,提醒在這孤立無援的境地,陪伴她的,畢竟還有一個翟向善。

  好一會兒,沒了她的聲音。

  「雲姑娘?」她一時安靜下來,他倒是擔心她在這更深露重中睡去受涼,連忙喚她。

  毫無預兆的,兩隻手,突然伸過來,捧著他左右臉頰。脖頸間傳來涼意,而後,是一股濡濕,慢慢浸染了下去。

  他怔住,不自覺停下腳步,想要回頭看去。

  「別!」奈何那兩隻手,將他的臉按得死緊,不容他回頭,執意拒絕。

  僵持了一會兒,他放棄,復又起步,默默前行。

  伴著他的腳步,背後傳來低低的呢喃:「翟向善,我本是在刀刃上過日子的人,這是不爭的事實。若是屈從命運,學我親族那般隱藏於世,這輩子,或許相安無事。只是,我不甘心,滅我族者逍遙自在,為何我們卻要學鼠輩一般東躲西藏?我不服,真的不服。其實自己也知道,選了這條路,便是不歸,可我不後悔。即便是被殺了,好歹能光明正大地說出我是雲無邪,是雲家的後人……」

  翟向善望著前方,腳下的深淺不一提醒著山路並不好走,「不怪你的。」

  雲無邪擱在他臉上的指尖冰涼,「那該怪誰呢?」

  是該怪那無間盟,還是怪自己那些怕身份曝光的親族,還是怪諸多貪婪的江湖門派,或者,誰都不怪,只怪自己衝動的復仇之念?

  不知道怪誰啊,所以所有的狠念才會聚集,才會爆發,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翟向善……」淚眼??間,她有些哽咽,「若是可以,我便學你,與世無爭,過逍遙日子。偶爾想起,出來走走,順便替他人引路。說不定遇上像我這樣的冤大頭,倒能狠賺一筆。」

  明知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還有這樣的心情,實在不適合逗弄調笑,奈何忍不住,就是想說,還記起了當日與他初遇見的情形。

  不後悔的,無論結局如何,至少,她有翟向善。

  感覺他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緊繃起來,不知是否是因自己的話而令他心情不佳,於是,她住口,收手放在他的肩頭,靜靜趴在他的背上。

  他不答話,是否代表他並不贊同她的話,還是認為她這種殺戮過重的女子,根本就不適合過如他一般閒雲野鶴的生活?

  反反覆覆地想,覺得好累,頭痛欲裂,倒顯得週身其他的疼痛無所謂了。

  不知過了多久——

  「無邪?」

  昏沉之間,突然被一聲輕喚驚醒,短暫怔忡之後,她才意識到,這一聲呼喚,竟是來自翟向善。

  僅僅是一聲輕柔的低喚,卻令她的淚水湧得更凶,停不下來。

  無邪,無邪哪……

  她拚命摀住嘴,要自己不可以哭出聲來,可是終究忍不住,最後小小地發出一聲低泣。

  「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其後的一句,很輕很輕,她卻聽得分明。

  是安慰,也是承諾,帶給她莫大的安心。

  於是,在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意願的驅使下,她開口了,說得衝動,卻又不失冷靜,「翟向善,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陪你,好不好?」

  話音方落,便覺身下的人一個趔趄,身形搖晃不穩,勉強平衡之後,終於回過頭來,瞪大的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

  顯而易見,她的話,威力不小啊。

  兩兩對視了許久,正當她懷疑他是不是已變身成木頭之時,他突然說話了,嗓音乾澀,帶一絲勉強的鎮定:「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如此簡單直接,令他猝不及防,亂了心湖,防不勝防。

  「放心,我清醒得很。」梨花帶雨的臉上逐漸泛起了笑意,「即便是糊塗了,我也不承認自己說的是傻話。」

  「你還真是糊塗了。」翟向善的語氣,聽上去有些怪怪的,「若我早些時候成親,怕是兒女,也有你這般大了吧。」

  「可你沒有啊。」雲無邪不理會他懊惱的表情,替他拭去額頭的汗水,她笑得更加舒暢,「你年紀一大把了,反正也沒什麼其他姑娘會中意你這個老頭子。我暫且委屈下嫁,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表面上鎮定自若,天知道她的面皮已滾燙得灼熱不已,怕是此時放一枚雞蛋上去,也能煎熟了吧?也幸好,夜夠黑,不至於將她的窘態完全曝光在翟向善面前。

  翟向善的雙瞳深不可測,他沉默著,讓人猜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雲無邪等了一會兒,不免為他即將做出的選擇有些心慌起來,「翟向善?」

  她可是第一次厚著臉皮求男人娶自己,不會這麼沒面子地被他拒絕吧?特別是在身受重創的情況下,更令人雪上加霜的。

  「無邪——」

  還好,他回話了。那短短的兩個字,令她又面紅耳赤心跳起來,屏住呼吸側耳聆聽他的回答。

  「你願意放棄復仇嗎?」

  雲無邪愣了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出這句話來。

  翟向善盯著她,一字一頓道:「若你肯放棄復仇,我便許了你的要求,如何?」

  雲無邪茫然地望著他——他這可是在與她談條件?只不過,為何又是此等條件?

  她鍾情翟向善,想要與他雙宿雙棲,共度一生。只是,要她放棄復仇,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若她沒有復仇之念,便不會涉足江湖,更不會引來這麼多麻煩而使自己置於死地而後生。要她放棄復仇,等於要她放棄所受的種種傷害。如此一來,她經歷的這般苦痛,豈不是白白挨了一遭?

  如此想,她咬唇,猶豫著,好與不好的字眼,在舌尖徘徊,卻怎麼也無法做出選擇。

  翟向善的目光,就這麼在她的猶豫之間黯淡下去,「你做不到。」

  言罷,他轉過臉去,稍後,雲無邪感覺自己的身子又在他的前行之中顛簸起來。

  再想了想,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有這麼一個心願,如果不能達成,我一輩子心不甘。若你不喜歡我以復仇為念,我答應你,待我重創了閻王,便一輩子不惹殺戮,如何?」

  這樣的保證,是她的極限了。只願他能瞭解,她對他的在乎,就算今後成了尋常婦人,也別無怨言。

  翟向善還是沒有回頭,「可我要的,只是你不去復仇。」

  見他如此固執,雲無邪免不了氣惱起來,低低吼出聲來:「你費這麼大心思阻撓,我看根本就是在找借口敷衍我吧?嘴上說不許我復仇,其實根本就是拿這個當擋箭牌,不想娶我罷了!」

  對,一定是這樣,他想拒絕她,又怕傷了她的自尊,便繞了圈子找了托詞,要她知難而退,不再對他糾纏。

  說什麼保護她,騙人,騙人!

  一時慪氣,胸口悶痛不已。她盯著翟向善的後腦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才解氣。

  一聲很長很長的歎息,無奈之中還帶了些許憐惜,倒令她不由得一愣,止不住怔忡起來。

  「無邪,你畢竟年輕,終究涉世未深。」

  什麼呀,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是仗著他真的比她大上不少,倚老賣老嗎?

  「我阻止,並不是敷衍你,而是不想見你貿然尋死。」

  雲無邪咬牙的動作停住,有些恍神,並不太瞭解他的言下之意。

  「你既不願放棄,算了,我也不攔你。」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費力支起耳朵才能勉強聽個明白,「反正,你做不到,我也無法做到哪……」

  等等,最後一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想問,卻突然困頓起來,彷彿瞌睡蟲來襲,眼皮上下打架,即便用了十二分的意志力要自己不能睡去,卻依舊控制不住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待背上的人逐漸安靜下來,翟向善站住,蹲下身來,將沉沉睡去的雲無邪偎入自己的懷中,輕輕放在地上,又解開自己的外袍,掩住她的身子,而後,他起身,慢慢向前走出數步,再回頭看了一眼雲無邪,突然向上躍起,身形靈活,動作極快,只一瞬,便已躥到高處枝頭站定。

  他將自己隱藏於茂密的繁枝之後,悄悄撥開一處樹枝,探頭向遠處張望。

  寧俞堂那一方燈火點點,顯然人群聚集。他別開眼,望向另一方,山下,也有若隱若現的火光在林間穿梭。

  翟向善斂目,一向平和的眼神突然犀利起來。他將手舉到近旁的樹幹處,突然用力劈下,只見那樹幹如被刀砍斬斷,齊刷刷地脫離,箭一般地飛了出去。

  翟向善側耳,稍頃,但聽一聲悶響,再望去,那下方的火光開始有些散亂起來。見如此情形,他滿意地笑了笑,飛身躍下,復又走到雲無邪身邊,俯身將她抱起,見她呼吸平穩,依然沉睡著,未被這短暫變故驚醒。

  他若有所思地凝望雲無邪的睡顏,突然有些感慨起來,不知雲氏有此後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一道急遽黑影從他身側掠過,立在對面矮枝上,一雙鷹眼在黑暗重尤為顯眼。

  翟向善伸手碰了碰那鷹喙,低聲開口:「去吧。」

  那鷂鷹似聽懂了他的話,展翅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幾圈之後,向山下俯衝而去,並發出長長的嘶鳴。

  山下的火光更散了,三三兩兩的,紛紛追逐鷂鷹叫聲而去。

  翟向善將雲無邪向上托了托,悄聲向相反的另一條小徑而去。

  路有些難走,石礫亂枝遍佈,害他一邊摸索前行,一邊還得提防偶爾冒出的橫枝傷了懷中的雲無邪。

  ——我陪你,好不好?

  想來自己真是鬼迷心竅,竟還在反覆回味她所說的這句話,而且,居然還樂在其中。

  雲無邪啊,這個小妮子,到底擾亂了他多少心神?

  幽深的小徑,彷彿一直走不出去似的,黑夜,所有動靜景物,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忽地,翟向善停下步伐,屏息聽週遭的動靜。

  很安靜,除了雲無邪淺淺的呼吸,便是偶爾風掠枝葉的微響。

  可翟向善的臉色卻沉了下去。他在原地轉了一圈,腳試著向後挪動了一兩步,在緩緩動作之後,突然托著雲無邪凌空跳起來——

  與此同時,兩條碗口粗的黑色,高昂著蛇頭從他原先站立之處竄直了身體,吐著鮮紅的蛇信,那森森毒牙,距翟向善在空中橫劈的雙腿,不過只有一寸的距離!

  但見翟向善在空中踢腿,腳尖順勢踩著蛇背,整個人,猛然落下,在落地之時,不偏不斜地,剛巧踩在兩條黑蛇的三寸處。

  黑蛇在地面痛苦扭身,間或昂著蛇頭絲絲作響,還妄想再攻擊翟向善。

  翟向善面無表情,扭腳,但聽喀嚓兩聲,那兩條黑蛇如被巨石碾過,蛇首模糊一片,還有蛇尾,還在勉強掙扎。

  腳尖一挑,將那不成行的猛物擲到樹枝上左右搖晃,翟向善抬眼看了看周圍,冷冷開口:「我還以為,蛇在苗疆是聖物,想不到,也不過是作為暗器傷人的毒物而已。」

  不多時,他對面不遠處的一簇樹葉攢動,伴著與他語調不相上下的冰冷——

  「蛇是我族的守護神,也是利器,對付的,自然是與它庇護之民作對的人。」

  一人從後緩緩踱步而出,一支火把,同時照亮了來人的面龐。

  竟是幽月教的落金長老!

  週遭的樹枝突然嘩嘩作響起來,聽上去,那摩挲的聲音竟帶著幾分詭異。

  落金的視線,從樹枝上的蛇屍移到翟向善的臉上,「想當初,我還真是低估了你。」

  翟向善盯著她陰晴不定的臉色,「我還以為,你們會直奔寧俞堂。」

  「本來是。」落金哼了一聲,「只不過你太欲蓋彌彰,不過一隻小小的鷂鷹,豈能瞞過本長老?」說到此處,她復又看向翟向善,從他的眉眼口鼻,一直觀察到他抱著雲無邪的那雙枯瘦如乾枝的手,「我自認幽月教與無間盟往日並無過節,何時勞你大駕——」她抬眼鎖住翟向善的眼眸,「拘魂左使,你又為何處處阻撓本教擒拿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

第六章 原來是你

  空氣有一剎那間的凝固,流竄在二人週遭的詭異氣息愈加濃厚。

  落金上前一步,腳下的枯枝在她的踩踏下發出一聲碎響。她的手,從斗篷中伸出,掌心向上,慢慢攤開五指,目光卻是落在翟向善背負的雲無邪的臉上。

  「左使,只要你將這丫頭交與我,幽月教與無間盟之間自無瓜葛,大動干戈,畢竟不是你我所樂見。你說是嗎?」

  翟向善盯著她那雙火光映照下的手,久久不語。正當落金為他的沉默開始不耐之際,他突然說話了:「即便動了干戈,無間盟也不見得會低人一等。」

  聞言,落金臉色大變。翟向善如此明目張膽以輕蔑語氣回敬,言下之意,明顯根本不想交出雲無邪。既不想交出雲無邪,自是沒有和解之意,換言之,他是執意要與幽月教為敵人。

  「好得很哪。」落金道。那個「好」字,根本是從牙縫中擠出的字眼。她緩緩收回手,重新隱於斗篷中,同時,將斗篷拉得更緊了些,冷聲開口:「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與你客氣了。」

  話音方落,她那火紅的斗篷突然左右展開,拉得筆直,不知何處而來的大小毒蛇,快如閃電,齊齊衝向與她迎面向而立的翟向善。

  翟向善迎立未動。他冷眼望著面色不善的落金,似乎並未看到漫天而來的危機。

  當那為首的頭蛇沖逼他的面部,昂首準備咬向他之時,電光火石之間,本是托負雲無邪的手不知何時騰出,急速捏住蛇頭,那凶狠的毒蛇無故被襲,巨大的壓力之下,被逼斂合樂雙頜。

  只一瞬,翟向善已將蛇頭調轉,權當馬鞭使用,回擊四周的其餘毒蛇。

  被這粗壯的頭蛇襲擊,轉瞬間,周圍已有不少蛇屍。翟向善幾個轉身,輕而易舉地從餘下的蛇眾包圍中突襲成功,已然落在落金身前,手拽那條頭蛇,將蛇頭對準了她。

  落金察覺不妙,當下拉起斗篷掩住自己面部,即刻向後退出數步。

  幾乎是同時,一股毒液從蛇頜噴出,盡數噴吐在斗篷之上。而吐盡毒液的毒蛇未被翟向善善待,被捏碎了的蛇首,便扔進那一堆蛇屍當中。

  落金扯下斗篷棄於一旁,見翟向善揮掌欲向她擊來,她迅速踏上近旁的樹幹,幾步躥上樹梢,未及站定,拾起苗裙,向追趕而至的翟向善揮去。

  一股若有似無的奇異香味竄入口鼻間,翟向善心知有異,連忙閉氣,卻依舊感覺開始胸悶。料想自己大概中了落金的暗招,他暫且放棄對她的追趕,躍下枝頭站定,暗自運氣,血脈並無異常。

  「左使。」翟向善循聲望去,但見落金攬裙倚於樹上,居高臨下地望他,盛氣凌人之勢不減,「我勸你不要執迷不悟。」

  翟向善也不對她多加理會,把了雲無邪的脈,平穩無異,令他放下心來。抬眼再望了望落金,他懶得說話,逕直踢開擋在面前的蛇屍。

  「你!」翟向善目中無人的表現令落金更加氣惱,偏偏又奈何他不得,音量不由得提高了數倍。

  翟向善皺了皺眉頭,終是回頭看那氣急交加之人,淡淡拋出一句:「長老,我也勸你一句,今後的暗器還是多些花樣,僅是這些蛇,我對付起來,也甚覺乏味。」

  言罷,他當沒看見落金黑得可與這夜色媲美的面色,轉身便準備離開。

  就在那一當口,他突然感覺一股氣息向自己肩後逼近,他當即擰身,單手擊向偷襲者。

  待手觸到軟質的面料。危險的信號在腦中一閃而過,他才意識不對,但已是不及,身後托負之人似被什麼牽引,赫然從自己肩上脫離。

  翟向善盯著手中所擒之物,竟是落金之前丟棄的斗篷。他旋了身,抬頭望去,但見落金扶了雲無邪立於枝頭高處,笑得好生得意。

  翟向善的臉上有惱意浮現。

  「不知這次的暗器,左使是否還滿意?」

  翟向善沉聲道:「把她還給我!」

  「難為左使你還能這麼氣定神閒地說話。」落金哼了一聲,有些看不慣翟向善此刻還保持一副不驚不懼的模樣,語氣驟然狠了起來,「你當現在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翟向善瞇縫了眼,目光冷凝,「長老,我勸你凡事還是三思而後行才好。」

  落金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看來你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在苗疆地域,儘是我幽月教範圍。我落金做什麼事,還需瞻前顧後嗎?單不說你,那華天凌,即便是什麼合西盟盟主,在我眼中,也不過是一條小蟲,一根手指,便能捏死。」說到此,她望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雲無邪,「你要她,那好啊,我給你便是。不過,要看你要不要得起了。」

  她的話外之音,陰毒之意甚重,翟向善料她必不安好心,正要出手相搏,卻見她揚手,用足了十分的氣力,竟將雲無邪拋擲出餘丈之外。

  翟向善心一緊,見雲無邪身形漸遠,他硬生生地調轉了自己的身勢,追向拋落的方向。行進中,密密的尖細小枝不時刻在他的臉和手上,他也顧不得許多,一心只想及時追上雲無邪。

  不多時,但見雲無邪身形開始下落,而那一方,是陡坡崖壁,想來落金是早已算好,存心不留雲無邪的活路。

  如此想,翟向善氣息愈加不穩。他眼望天,腳下不停,見雲無邪即將接觸那方斜坡,情急之下,他大吼一聲,拼了力氣躍上前去,趕在他落地之前及時接住了她,順勢將她攬入自己懷中,隨後緊緊壓住她的身子。

  隨即,便感覺自己已身不由己,從一片嶙峋的地面不斷滾落下去。

  旋轉的勢頭太猛,所幸,翟向善的意識還保持比較清醒。他的手臂在雲無邪身後交叉,下意識地將她護住。感受身下的凸起不時地磕疼了身子,裸露在外的肌膚也火辣辣地生疼。

  勉強睜了眼,在高速轉動中忍住頭暈目眩,依靠模糊的勢力辨別週遭的景物,試圖能找到攀附之物,緩解和停止下墜之勢。

  恍惚間,似乎看到身邊一閃而過的一條黑長蜿蜒的東西,來不及細想,他下意識地便伸手去抓。

  衝力與阻力互相抗衡,翟向善只感覺手心一陣劇烈的疼痛,似是皮肉翻裂。他咬牙堅持,死不鬆手,慢慢的,旋轉的勢頭緩和下來,再被拉出長長一段距離之後,他覺得胸腹間有被撞擊的疼痛,整個人,帶著雲無邪,突然停了下來。

  這才顧及去看週遭的情形。在發現自己不過是抓住了崖邊一塊凸起的黑巖之時,翟向善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看那翻滾下來的那條長長斜坡,再到此刻命懸一線的黑巖,而後望了一眼腳下深不見底的淵谷,最後想到雲無邪,忙低頭瞧此刻還被自己單臂攬在懷中的雲無邪——

  一雙眼,正直直地望著他。

  翟向善愣住,不曾想雲無邪她,居然是醒著的。

  「你——」翟向善張了張嘴,本想問什麼,卻覺得有什麼堵在喉間,令他難以成言。


 沉默中,倒是雲無邪先開口了:「若想讓我昏睡到底,著實該多加些藥量。莫要忘了我是什麼出身,至少,不會如普通人睡得那麼久。」

  幾句話,算是解了他的惑。

  翟向善的表情,看上去頗為懊惱,「你究竟聽到了多少?」

  明知這樣著實可笑。他們此刻生死難料,單是那只傷痕纍纍的獨臂,也不知還能承受二人之重量多久,況且目前的處境,依他傷痛之軀,再加雲無邪傷勢未癒,若無外人出手相救,斷無可能自行爬上去。所以,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擔憂他們的處境問題,而不是耿耿於懷地去追問雲無邪她究竟得知了多少。

  可偏偏,他控制不了自己,因著她的眼神,看得他心裡堵得慌。

  「不該聽的,什麼都沒聽見;但該聽的,倒是一字未漏。」雲無邪幽幽地歎息,卻沒有他想像中的那般憤怒。她只是若有所思地以目光梭巡他的臉,在看得他自己心裡都沒底的時候,逕直抬手,以袖拭去他臉上被磕絆出的血痕。

  偏偏這麼一個細微的舉動,令她身子一滑,自他懷中又下落了幾分,驚得翟向善冷汗一把,將她更攬緊了數分,五指還牢牢扣緊她的左臂,同時,另一隻手,將那黑巖抓得更緊。

  或許是手臂上傳來的痛楚令雲無邪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她笑了笑,仍是仰面看他,彷彿在自言自語:「我以前一直認為,既被封為拘魂使者,定是名惡人噁心更惡,且五大三粗一臉蠻相,不想居然是這麼一個為善之名。翟向善,你瘦骨嶙峋,一臉饑民相,不會是常常被閻王禁食吧?」

  玩笑般的語氣,卻令他莫名地心酸起來,沒來由地開始煩躁,他狠狠瞪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說笑?」

  「不說說,怕是以後沒機會了。」雲無邪埋首在他腰間,悶悶的聲音傳出來,讓他好生不舒服。偏她說上了癮,喃喃的,還有下文,「你不覺得,我本身就是一個大笑話嗎?」

  他自是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卻不想接話解釋。一來,時間地點不對;二來,有權解釋來龍去脈的,不是他。

  不過,他的緘默,顯然令雲無邪誤會了,「你也默認了,對不對?想來可笑,我以為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卻不想,從一開始,我便陷入了一個圈套;我毫無保留地想要將終身托付於你,誰料你居然是我處心積慮要報復仇人的屬下,偏我還將復仇的計劃一一通盤告知你。你說,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聽得出她言語間流露出的晦澀,翟向善有些艱難地開口:「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雲無邪卻打斷他的話:「不必跟我解釋,也無須隱瞞什麼了。你當我會怨嗎?會恨嗎?不,不會的。本來一開始,這就是一個賭局,願賭服輸,我自然不會怨天尤人。」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抬起臉來,認真地看他,「只有一件事,我定要問你,也請你,老實回答我。否則,即便今日葬身於此,我也死不瞑目。」

  「誰說你會死?」一聽這話題,翟向善便止不住地火冒三丈,「待稍息片刻,我恢復了體力,自當帶你上去。」想了想,他又道,「你還背了那麼多條命債,還沒還清就想死,老天還不答應呢。」

  「只是一個問題。」見他氣急敗壞繃緊了顏面,令他的骷髏臉更顯恐怖,雲無邪卻不覺,固執地要將話題繼續下去,「翟向善,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從他救她開始,他的守護,他的呵護,他與落金的相拼,他在生死為難之際還顧及自己的表現……

  不是沒有感覺,只是無法確定,她想親口聽他說出來,想要證明,這一切,並不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說過的呀,他想保護她。哪怕他接近她是別有用心,哪怕他之前對她的全是虛情假意,只要此刻,他說了那句話,她便心滿意足。

  只是一個小小的請求,他應該不會,連這都吝嗇給她吧?

  一想到此,她拽緊了他的衣袍,聲音哽咽起來:「翟向善……」

  她眼中晶瑩的淚令翟向善的心莫名地揪疼起來。他豈會不知她的情義,又豈會不瞭解自己的心思,放緩了語調,他低聲開口:「我……」

  「二位真是好大的雅興哪。」

  沒容他將話說完,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冷笑聲。翟向善抬頭一望,見來者居然是落金,心不由得咯登了一下。

  落金站在崖邊,瞄了瞄下方,瞥翟向善一眼,順手拾起一塊石頭扔下去,久久,都沒有聽見聲音。

  「真是深不可測。」她嘖嘖道,蹲下身來,瞥了一眼翟向善奮力攀住黑巖的已是血肉模糊的手,「怕是這枯骨掌,倒真快名副其實了。」

  翟向善瞪她,「廢話少說,我從來不吃拐彎抹角這一套!」

  「好大的火氣。」落金笑得更加猖狂,「我只是好心下來替你們收屍,沒想到,還能送你們一程,今後到了黃泉,也好做伴。到時候,可別說我沒發善心啊。」

 翟向善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只是更加擁緊了雲無邪。

  落金見他不語,臉色不好看起來,她冷冷一笑,抬腳就狠狠踩上了翟向善的傷手。

  翟向善怒目看她,咬緊了牙關,並不喊叫出聲。

  雲無邪身處下方,雖然看不清落金究竟對翟向善做了什麼,但從翟向善赫然緊繃的軀幹以及他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大概也能猜出幾分端倪。氣極之下,她忍不住大罵出聲:「你這死巫婆,想害死我們,即便做鬼,我也不放過你!」

  聽聞雲無邪的叫罵,落金放過翟向善的手,從崖邊探出半張臉來,望著雲無邪,一臉算計,「小丫頭,這句話,你可說錯了。」

  「我哪裡說錯了?」雲無邪不依不饒地叫道。

  落金擺擺手,「因為害死你的,不是我,而是翟向善。」言罷,她不懷好意地看了看翟向善,「算起來,時候也差不多了。」

  雲無邪疑惑地望翟向善,卻見翟向善眼神迷茫,滿頭大汗,之前緊擁她的力道也漸漸開始消失。

  察覺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失去,翟向善想起之前嗅到的那一股子異香,突然明白了什麼,他費力地對落金開口:「你卑鄙!」

  「不能怪我啊。」落金殘忍地笑著,盯著翟向善那只攀著黑巖的手指關節一點點向下滑落,「關心則亂,誰叫你太在乎這丫頭?用不著我算計你,你已自亂陣腳。」

  得意地說完這番話,她正待起身,誰料背後突來一股力道,她一時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前跌去,驚呼之下,一腳踏空,落入崖下。

  一張臉,從崖邊露出來,望著還在半空中墜落的落金,輕蔑地開口:「輕敵乃是大忌,枉你身居長老之位,這麼點小道理,都還要外人來點破。」

  雲無邪見了來人,失聲叫起來:「華天凌!」

  她才喊出名字,便覺身子一沉,眼前一花,見翟向善身子猛地向下墜落。

  「小心!」

  華天凌驚呼,撲在崖邊,一把伸出手去,拉住了翟向善的手,哪知下墜力太強,他掌控不住,連帶著,也被拉了下去。

  三個人,就這樣一起墜入了深淵。

  「我聽說,雲家有後人出現了?」

  他望著站立在佈置得猶如仙境一般的斑斕彩石堆中背對自己的男子,並不答話,只是靜候吩咐。

  「這倒是有趣極了。」男子仿若低聲在笑,那笑聲,聽在旁人耳中,實在不敢恭維,似是車輪碾在破碎不堪的石礫之上所引發的刺耳噪音。

  他依舊不語,俯下身去恭敬參拜。

  「既然如此。」男子慢條斯理地說著,聲音頗為玩味,望了一眼遠處似乎玩得興起的人影,緩緩轉過身來,「我便吩咐你替我做件事吧。」

  聞言,他終是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男子,明朗的日光下,那縱橫於男子面頰間深淺不一的猙獰疤痕,令男子猶如鬼魅一般可怕。

  「向善,帶她來,我要見她。」

  很痛,似週身筋骨都被打斷全部拆散後又重新拼湊,五臟六腑也移位,口鼻間彷彿被什麼堵住,悶悶的,呼吸困難。

  掙扎著勉強睜開眼,不提防,是異物入侵的感覺,驚得他猛一甩頭,嘩啦啦一片水響,只覺面部一陣濡濕。

  好像是,恍惚中,自己做了一個夢。

  翟向善怔愣片刻,這才發現,自己竟俯臥於一片淺水之上。

  思緒混沌了好一會兒,驟然清醒。他費力地轉身,目光四處梭巡,叫出聲來:「無——」

  只發出一個音節,即刻停下,目光所及之處的淺草干地,一個身影靜靜平躺。

  心咯登了一下,他咬牙支撐自己站起來,踉蹌奔上前,俯跪在平躺之人身邊,拂開她額頭濕漉漉的髮,瞧她蒼白毫無血色的容顏,猶豫了好一會兒,他張口欲言,唇角囁嚅了好幾次,卻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啪嗒!」

  一堆乾樹枝丟在面前,翟向善抬起頭來,瞧見狼狽狀況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的華天凌。

  「她沒事,放心好了。」華天凌瞅翟向善一眼,逕直引燃樹枝。辟啪的枝葉燃燒起來,映照彼此血跡斑斑的臉龐,「你該謝謝那幾株巖松,要不是我們掛在上面再落入水中,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翟向善順著他的指示抬眼望去,果見數丈高的絕壁上,幾株巖松東倒西歪,枝葉凋零,想來之前承受了不少的重負。

  只是——他皺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轉向一旁正在包紮自己傷腿的華天凌,「落金呢?」

  「誰知道?不過你此刻該關心的,好像不是這個問題。」華天凌聳聳肩,拄著一樹枝站起來,瞥了一眼翟向善,從胸口摸出一個瓷瓶丟給他,「喂,上好的金創藥——你那手傷得不輕,最好先處理一下。」

  瓷瓶落在翟向善的腳邊,他沒去撿,彷彿根本沒注意自己皮開肉綻的手,只是盯著華天凌。

  華天凌自是沒有忽視他的眼神。他笑笑,復又坐下身來,撥弄了幾下火堆,這才開口:「我承認,對雲無邪,我確有所圖。」


 既然都是聰明人,他也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翟向善眼中的戒備又多了幾分,「你想利用她?」

  「或許吧。」華天凌抬起頭來,望翟向善,「一開始,我並不打算招惹她,只是後來,當我發現——」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住,眼神有一剎那的恍惚,繼而搖搖頭,「算了,反正也換不回來了,沒必要再提。」

  翟向善挑眉,追問下去:「換什麼?」

  華天凌卻平靜下來,顯然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沒什麼,只是被落金騙了而已。」歎了一口氣,他指指那只拋落在翟向善腳邊的瓷瓶,「我要真想害你,這般捨命跳崖,未免太逼真了些,你說是吧?」翟向善對他的話不置可否。沉默了半晌,他終是俯身拾起那個瓷瓶,正待倒出藥粉塗抹在傷處,突感手臂一麻,週身無力起來,恰似之前懸掛崖上的感覺一般。

  華天凌眼疾手快,接住瓶子,扶了一把翟向善,疑惑地望著他,「你果真中毒了?」

  翟向善覺得自己口舌發麻,已不能言。

  「沒錯,他是中毒了。」

  回答聲響起,卻不是來自翟向善。華天凌望向他的身後,見慢慢坐起身來的雲無邪。

  「雲姑娘?」他有些驚訝地出聲。

  雲無邪卻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住口,她的目光,停留在翟向善的臉上。

  「你當真是個癡人。即便身為什麼拘魂左使,也傻得無可救藥。」雲無邪虛弱地開口,藉著火光凝視滿頭滿臉是血的翟向善,費力地伸出手去,小心捧起他傷勢頗重的手臂,語氣又氣又惱地,「即便是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也要顧我周全嗎?」

  「我想是的。」見翟向善此刻無法言語,華天凌自認好心地插嘴,「雲姑娘,你傷勢無礙,想來是他一直保護……」

  「我沒問你。」雲無邪瞪他一眼,目光凶凶,同時搶過他手中的金創藥,沒好氣地開口。

  華天凌便識相地閉嘴,退到一旁繼續處理自己的傷勢。

  解決掉華天凌這礙事之人,雲無邪這才將全副心思放回翟向善的身上。捧著他顫抖的手,細心塗抹好金創藥,又撕下自己的衣袖,為他體貼地包紮好,望著他痛苦難當的表情,一時心酸,猛地抱住他,淚如雨下。

  「雲姑娘——」華天凌咳了咳,雖不想冒煞風景之罪名,但覺得有些事,必將還是要提醒一下,「我自認當務之急,應先為翟左使解毒才是。」

  雲無邪根本沒有看他,只是冷冷笑了笑,目光越過翟向善的左肩,直直地望著漆黑的前方,語氣冰涼得毫無溫度,「你以為我不想嗎?落金存心要他死,下的毒豈會容我等輕易化解?她說得對,天下毒物,十有八九出自苗域,她便是毒物祖宗。我只恨自己是毒術傳人而非精於醫攻,要是,要是——」說到此,她哽咽下去,再也難以成言。

  像是附和她的話一般,空中突然傳來淒淒的嘶鳴。雲無邪抬眼,見空中一道黑影徐徐盤旋而下,不多時,便落在了翟向善身旁,竟是她當日所見的灰白色鷂鷹。

  她怔怔地望那不斷地以鷹喙叼啄翟向善的手心且不願離去的鷂鷹,頃刻間,突然明白了什麼。

  華天凌沒注意她的異常表現,只是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他怔愣片刻,復又道:「那不如我們先走出這淵谷,將他送到寧俞堂,立刻請大夫來,或許還有救。」

  「枉你想得如此簡單。」雲無邪的目光從鷂鷹身上收回,低斥道,「莫要忘記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又是踩在誰的地盤上!」

  華天凌沉默。他當然知道這是苗疆,是幽月教的勢力範圍,即便落金真的死了,她的部眾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只是,除此之外,還能如何呢?莫非,眼睜睜地看著翟向善死去?

  「瞧,你的報應來了。」雲無邪喃喃道,將額頭貼近翟向善的臉,「誰叫你騙我,如今,要落得枉死,也沒人同情。」

  聽了這句話,臉色已開始發青的翟向善眼神卻緩和下來,似乎還有笑意。

  「可是,你怎麼能死?」雲無邪的淚,肆無忌憚地流了出來。她咬牙,抓住翟向善的肩,也不顧自己週身的疼,狠命地將他搖晃,「你還欠我一句話,欠我一句話呀……」

  眼見她動得厲害,早前的傷口又開始迸裂,滲出的血跡浸染了衣袖,華天凌趕忙想要阻止,她卻不放,十指緊扣翟向善的肩,似要狠狠嵌入皮肉中去,任華天凌如何使勁,也無法掰開。

  正在華天凌一籌莫展之際,他突然發現遠處出現了一兩點火光,一前一後,似正向這方而來。見那火光的軌跡並不是合西盟的暗號,不覺暗叫糟糕,猜想是幽月教教徒循聲而來了。

  「雲姑娘,別叫了!」華天凌拉主雲無邪,伸手掩她的口,「快離開這了,他們來了!」

  「誰來了?」

  腦後一陣疾風過去,華天凌一驚,不由得鬆開手,回頭看去,見身後站著一人,手上竟舉著自己先前見過的火把。



  「好漂亮的鷹。」那人嘖嘖稱讚,伸手想要撫觸守候在翟向善身旁的鷂鷹,誰知那鷹並不領情,撲騰著雙翅向後躍開去。

  華天凌還在稱奇,想此人輕功竟如此了得,短短一瞬,便快如風,居然悄然無息地便隱於自己身後。

  「什麼事呀,小姑娘哭得如此傷心。」那人訕訕地收回手,轉頭看傷心欲絕的雲無邪,將火把順手塞給一邊還在發愣的華天凌,「來,我看看我看看——哎,落金長老又在亂用藥了。」

  此言一出,雲無邪止住哭泣,瞪大眼睛望著來人。

  「喝,這眼神,還真嚇人。」那人拍拍胸口,似被雲無邪嚇住,不多時,又褪下手腕間的什麼東西,拿了一把小刀,拉過雲無邪的手作捧狀張開,口中唸唸有詞,「我說可要接好啊,雖說可以解百毒,好歹也要節省。來來,試著給他吃吃,好久沒用,不知功效減了沒有?」

  雲無邪半信半疑的,以指尖沾了些粉末餵入翟向善的口中。

  說來也神,翟向善的顫抖居然停止,五指漸漸能動,握住了雲無邪的手,氣若游絲地開口:「無邪……」

  雲無邪大喜過望,正待感謝過來人,突然聽那人又在自言自語:「醒了就好,這段時間,麻煩事不少吶。哎哎,來不及了,我還得趕去看看連華能這小子……」

  「連華能」三個字觸動了雲無邪神經,她猛地轉身,卻發現那人不見了。

  「真怪。」華天凌喃喃自語,還沒弄懂是怎麼回事,眼前一花,又是一人站在面前,乃是一名女子。

  但見她望了一眼雲無邪手中的粉末,表情大怒,一臉殺氣騰騰地躍開去,留下餘音繚繞半空——

  「好你個付天笑,居然又玷污聖仙石,我要殺了你……」

  雲無邪震驚得無以復加,她望了望手中殘餘的粉末,又看向翟向善,後者在同樣震驚之下,神情莫名複雜。

  ——任是千般揣測,也不曾料想,那可解千毒的藥方藥引聖仙石,竟會以這種方式,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輕易得到!


第七章 段雲錯

  後山崖,一片開闊之處,難得的好天氣,少了遮天蔽日大樹的遮擋,可清楚看到蔚藍的晴空,儘是朗朗的日光。

  雲無邪托腮坐在草地上,已是發呆了許久,直到感覺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在啄自己的手臂,她才回過神來,側臉過去,看見斂翅停在自己身旁的鷂鷹,正以一雙黃黑的鷹眸盯著她。

  她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來,摸了摸鷹背,「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你與他,是一夥。」

  那鷹似被撫觸得舒坦了,羽翎也緩緩張開,仰首懶懶鳴叫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她的話。

  雲無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從自己衣袖中摸出一隻紙包,小心地層層翻拆開來,凝視鋪在其上的一層淺淺粉末,若有所思。

  「在做什麼呢?」

  身後響起問話聲,雲無邪急忙收拾好紙包,回頭望去,見是徐徐向她走來的華天凌。

  她撇撇嘴,沒好氣地展開四肢仰躺下去,正巧瞧見倒了個轉的華天凌。

  「看來心情不好哇。」華天凌不在乎她視而不見的無良態度,駐足在她身畔。

  「你又知道了?」這一次,雲無邪乾脆閉上了眼。

  「我當然知道。」華天凌瞅一眼蹲在她身側目露凶光的鷂鷹,以牙還牙地給予更加惡毒的表情,還很壞心地突然飛出一腳,驚得那鷹撲騰著翅膀高飛開去,「恰好有個人,也跟你魂不守舍的樣子差不多,莫名其妙地在發呆呢。」

  「華天凌——」雲無邪睜開眼,一隻手蠢蠢欲動,「你想不想嘗嘗我新製毒藥的厲害?」

  「免了。」華天凌小心地退出三尺遠,「姑娘手下之物,我可消受不起。」

  「既然如此,那就馬上從我眼前消失,可好?」雲無邪轉了個身,背對著他,簡單地下了逐客令。

  沒搞錯吧?華天凌左右看了看,無趣地摸了摸鼻子,瞧一眼雲無邪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開口:「雲姑娘,恕我直言,你睡的這塊地兒,可是寧俞堂——」

  話還沒說完,但見一股子淡綠煙氣瀰漫過來。大驚失色之下,華天凌匆忙躍開,待到安全範圍,才鬆開捏著鼻子的手,抹了一把冷汗,訕笑地望著與自己面對面之人,「雲姑娘,好歹同生共死過,不必如此趕盡殺絕吧?」

  雲無邪盤膝坐下,言簡意賅:「我很煩。」

  這句話,聽在華天凌耳中,當有另一番意思,那就是——

  請你不要來搗亂,以免本姑娘在情緒失控之下出手傷了你。

  不容樂觀呀——華天凌拍拍胸口,有些懊惱。

  「喂!」雲無邪卻開口喚他,「這一兩月,幽月教怎的突然不見了動靜?」

  莫怪她好奇。自打從淵谷脫身回寧俞堂養傷之後,眼見傷勢快要痊癒,身形也自如起來,那幽月教竟無一次上門挑釁,著實奇怪。即便是落金真的墜崖身亡,但她畢竟身為幽月教長老,地位非凡,斃命於華天凌手下,那新繼位的少主也不該不聞不問吧?

  「這個——」說到這個,華天凌似乎也很疑惑,「我也覺得不對勁,尋思這幽月教怎麼轉性一般當起隱士來。不過聽說,那少主留書不辭而別,教裡上下也亂作一鍋粥,想來如今心思已不放在你身上了。」

  雲無邪想起那日救治翟向善之人,心底隱約感覺到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我正是要建議你。」華天凌哪知她心思輾轉,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來此找她的目的,「不如趁此機會,趕快離開,省得到時幽月教回頭又找你麻煩。」

  雲無邪沉默,低下頭去,久久不語。

  「他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開口。

  華天凌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雲無邪所問之人是誰。說真的,他是搞不清二人之間究竟有何恩怨,不過看樣子,他最好也不要多加過問才是。

  「應該也是要走吧。」他模稜兩可地回答,可不想引雲無邪再凶性大發,「畢竟他是無間盟的拘魂左使,不可能長期脫教。即便是,想來那位閻王也不會善罷甘休。」

  雲無邪低垂的容顏,漸漸有複雜的表情浮現。

  「不過呢。」華天凌清了清嗓音,偷窺了雲無邪一眼,「若你們要走——嗯,我是說,真的兩情相悅,其實身份地位也不是很重要。依我之見,不如遠走高飛,找個沒人的地方雙宿雙棲,也不失一樁美事嘛……」

  「哪有這麼簡單……」

  低喃的聲音飄入耳中,打斷了華天凌的話。

  「怎麼不簡單了?」華天凌有些不服氣地接口,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句話,並不是出自雲無邪之口。

  一道人影,飄忽而至。站定了,是一臉苦笑的翟向善。

  那盤旋在空中的鷂鷹見了他,低鳴地俯衝下來,停在他的臂膀之上,親熱地將他碰觸。

  翟向善拍了拍鷹頭以示安慰,這才抬眼,望不遠處的雲無邪。

  雲無邪也緩緩抬起頭來。

  兩個人的視線,就這樣在空中交會,互相望著對方,目光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在現實中保持著緘默。

  這種被徹底忽視的情形,讓華天凌覺得十分尷尬,彷彿自己的存在有些多餘。

  「那,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他低歎,想這樣的措辭實在老套,根本就是在為自己的退場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

  顯然,他的離去,並未引起在場其他二人的注意。

  「你——」

  「你——」

  過了好一會兒,相視而立的兩人同時開口,待聽到對方的話語,又同時閉嘴。

  「我——」

  「我——」

  委實巧合得厲害,再說的話,分毫也不差。

  「好了!」雲無邪率先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懊惱地起來,背過身去,漲紅了臉,「有什麼話,你直說好了。吞吞吐吐的,我心裡堵得慌。」

  真是的,她幹嗎要有做賊心虛的感覺?好像是欠了他似的。明明就是他的錯,他騙她在先的,沒理由是她躲閃。

  身後沒有他的言語,卻有輕輕的腳步聲在接近,令她莫名其妙地開始有些緊張。

  「無邪——」

  低低的屬於他的聲音在耳畔迴旋,似有無數的銀針刺在週身的穴道,又酸又麻的,令她整個身子都灼熱起來。

  肩上有硬硬的觸感,不去看,也知是他枯瘦的手指,自上而下的,緩緩移動著,到了袖口。

  她驀然清醒,正待阻撓,他卻先她一步,奪了那袖中之物去。

  「還給我!」雲無邪猛地轉過身來,要去奪他手中的紙包,奈何翟向善擒住了她的手腕,害她無法動彈。

  她盯著他,咬牙,冷冷地開口:「翟左使,是我失禮了,忘了你是誰。」

  聽她如此稱呼他,翟向善露出苦痛的神情,「你又何必挖苦我?」

  雲無邪止住想要安撫他眉間皺紋的衝動,硬是要自己狠下心來,「我這是自嘲有眼無珠,不識泰山。」翟向善吸了一口氣,盯著雲無邪的眼,緩緩開口:「我記得,你說我欠你一句話來著。」

  雲無邪的心無端跳得厲害起來,她望著翟向善逐漸灼熱起來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也口乾舌燥。

  饒是如此,她依舊嘴硬,強撐著頂回嘴去:「那又怎麼樣?你愛說不說,沒人稀罕。我可告訴你,那是我隨口說來玩玩的。笑話了,我怎麼可能真的愛上你這老頭子——唔!」

  話沒說完,被什麼強硬地封口,震驚之下,她瞪大了眼,望著距離近得可怕的翟向善的臉,竟可以清楚地望進他眼瞳深處。

  是什麼在眼中一逝而過?藏得深,卻又呼之欲出?

  唇畔被蠻勁磕得生疼,還有什麼鹹濕的液體在齒間溢出。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暈乎乎的,一股熱浪席捲了全身,連呼吸,也不自覺地紊亂起來,好似空氣已不夠用,自己在重重烈焰中,即將被窒息過去。

  就在雲無邪覺得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那股壓力突然間消失,瞬間還了她的自由。她踉蹌地向後倒退數步,撫胸用力喘息,捂著唇,不敢置信地瞪著翟向善。


 他吻了她,他居然吻了她!

  翟向善的樣子也比她好不到哪兒去。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整張臉,也紅得厲害,嘴角還有淡淡的一抹殷紅,好似血跡——

  等等,血!

  雲無邪鬆開手,以指尖擦拭自己的唇,疼得厲害。

  望自己手指上的血跡,她有些惱——這粗魯的傢伙,果真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連親個嘴,都能將她的唇齒弄破。

  她正待發作,翟向善卻先她開口了:「無邪,我喜歡你,沒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漫天的怒氣被憑空炸得無影無蹤,雲無邪只覺得腦中轟然一片,有什麼東西從腳底躥到天靈蓋,有從天靈蓋重新被壓回腳底。

  好不容易鎮定了神志,她望著翟向善,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顫聲開口:「你說什麼?」

  見翟向善又要開口,她又忙手忙腳地制止他,將自己抱作一團蹲在地上,「不不不,我聽見了。你不必說,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為這一句話,她幻想過千百次,豈知他真說出口了,自己倒手足無措起來。

  只是他,為什麼突然要說?她本在惱他呀,這樣子,叫她還有何話可說?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陡然說出這句話來,用意如何?

  想到此,本是灼熱不已的身子突然冰寒起來。她抬眼望翟向善,見他在微笑,笑容中,卻有掩飾不住的苦澀。

  一剎那,她赫然明白了什麼,倏地站起,失聲開口:「你!」

  「沒錯。」翟向善打斷她的話,「我知你無法放棄復仇的執念,而我,也無法背棄閻王對我命令。無邪,我們是注定對立的兩人,卻偏偏產生了情愫。本不該的,我知道。可是,陷進去了,又豈能全身而退?」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他的語氣,是莫可奈何的,「你要殺閻王,而閻王,要我帶你去見他。」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彷彿可以瞭解他內心的掙扎,雲無邪反而平靜下來,只是輕聲問他。

  翟向善緩緩道:「閻王既要見你,我便帶你去無間盟;你要復仇,我不阻止,全由你自己斟酌。但同樣的,若危及閻王性命之事,我會全力相拼,不會留情。」

  「有什麼區別?」雲無邪握緊自己的手,握到生疼。

  「我說過,會保護你,既是承諾,便要堅守。」翟向善輕輕地說著,將那小小的紙包重新塞回她的手中。

  她的心,不由得顫抖起來,情不自禁地看向他,陷入他逐漸柔和下來的目光當中——

  「我只是要你明白,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同生,或者,共死。」

  她終於來到傳說中那個地方,卻不若族人說得那般可怕,相反,美得猶如仙境。

  無間盟坐落的海島,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人為的精心雕琢,這個,她看得出來。

  海島上種滿了鮮花,常開不敗;地面遍佈彩色的石礫,流光異彩;珍禽異獸隨處可見,且被馴化得異常溫順。

  若不是親眼所見,又怎會相信,世間居然還有如此稀奇之地?

  據說,當年的無間盟的確陰森可怕,猶如地獄,只不過現任閻王繼位之後,開始熱衷於改造海島的一切。

  據說,他由巫山萬花閣求來百花之種,從南海撥來沉寂海底千萬年的彩礫,自崑崙山尋來世間傳說的神獸……總之,昔日林立嶙峋怪石的海島被他一手徹底顛覆,變得如天之神女一般,溫和而又美麗動人。

  而這一切的改變,據說,只不過是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名叫段雲錯的女人。

  「雲姑娘,這邊請。」

  一旁有禮而有生疏的話語響起,打斷了雲無邪的思緒。前方引路之人雖是客氣,卻是冰冷地端著一張臉,不怎麼友善地推開了一扇院門。

  雲無邪止步,抬眼望院門上方——「鳴玉閣」。

  「謝謝。」她低聲言道,移步跟隨入內,見是四方院落,內中倒也寬敞。

  還好,她還以為會是一間囚室,倒想不到,閻王還如此大方。

  「看姑娘是否需要下人伺候?主子說了,但憑姑娘喜好。」

  她當然知道那位「主子」是誰,於是笑了笑,搖搖頭,「不必了,我喜歡清淨。」

  引路的人聽了她的回答,點了點頭,算是瞭解,「那請姑娘稍事休息,晚膳過一會兒自有人送來。」

  言罷,似準備離去。

  「等一下!」雲無邪不由得喚住那人,試探性地開口,「晚膳,只有我一個人吃嗎?」

  對方瞥了她一眼,淡淡回答:「主子是習慣了只與夫人單獨用膳的。」

  這麼容易就被認識穿了心思,雲無邪不免有些尷尬,「這樣啊……」

  「姑娘還有何吩咐?」

  「不,沒了,謝謝。」

  眼見對方慢慢退出門外,雲無邪緩了一口氣,慢慢走到台階旁,拾裙坐下,將包袱放在一旁,呆呆地望著對面的簷瓦發呆。

  她其實還想問的——不知那個與她同時上島的翟向善,究竟怎麼樣了呢?


 手指撫上自己的唇,輕輕摩挲,腦海儘是那一日,他粗魯吻自己的場景。

  面頰又迅速熱燙起來,她慌忙拍拍臉蛋,要自己不要去想才好。

  「有點骨氣好不好?」雲無邪起身來,在院子裡來回走著,試著說服自己,「親嘴而已,還是一個老男人,沒什麼好回味的……」

  正在自言自語,牆外突然輕飄飛入一樣東西,剛巧落在她的腳邊。

  雲無邪退後一步,俯身拾起,見是一朵做工精緻的白雲,一頭還纏著繩線,似是斷線的風箏。

  這無間盟,哪裡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催命閻羅,依她看來,已快成了閒適優雅的一片淨土。

  驚訝地發覺自己似乎有些憤怒,彷彿不太樂見無間盟的安定祥和。

  真是——奇怪了。她挫敗地搖搖頭。

  「原來在這裡呀。」

  輕輕柔柔的女聲自院門邊傳來,語調如淙淙山泉一般暢人心扉。

  實在很難得聽到這麼舒心的嗓音。雲無邪下意識地望過去,見院門邊站著一名女子,穿著一襲淡綠的衣裙,發間簡單地以一支同色系的玉簪點綴,給人清爽之感。

  雲無邪見她形容四十上下,眉宇間,卻不見有這般年齡婦人的端莊,反而露出孩童般的好奇,正上下將自己打量。

  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呢?

  好一會兒,是那名女子先開口了:「你是誰?」她歪著頭,伸手指著雲無邪,想了想,又皺眉指雲無邪手中的風箏,「那個,是我的。」

  「哦。」對她簡單又毫無頭緒的話不知該如何回答,雲無邪走上前去,將手中的風箏遞給她,「那還給你好了。」

  女子伸手去接,正要觸及風箏邊沿,又忙不迭地縮回手去,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哥哥說過,一定要她們給我,才能拿的。」

  「她們?」雲無邪聽不懂她的自言自語,只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一頭霧水。

  「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要的。」女子還在搖頭。

  她那波浪鼓般的搖頭看得雲無邪頭暈,「可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呀。」

  這句話,成功令女子停下搖頭舉動。她彷彿恍然大悟,拍了拍手,開心地笑起來,「對哦,本來就是我的嘛。」

  她笑得開心,無憂無慮的神情,幾乎算得上天真,連雲無邪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連帶著露出了笑意。

  「不過——」片刻之間,女子又嘟起了嘴,為難地看著雲無邪,「可是,我不認識你吶。」

  雲無邪被她孩子般的脾性弄得哭笑不得,已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啊,不如這樣好了。」女子抬眼看她,眼中閃閃發亮,「你告訴我名字,我知道了你叫什麼,自然也認識你了。」

  只是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接,雲無邪卻已從她的眼某中看出了異樣。

  那純淨未摻雜質的眼神,絕非一名四十上下的婦人所有,原來她竟是——

  「怎麼樣,告訴我吧。」女子沒發覺雲無邪的異常,只是熱切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拉她的手。

  雲無邪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鬆開了手,那風箏翩然墜地。

  「呀!」女子忙蹲下身軀,捧起風箏,不斷吹拂表面上的灰塵,表情看上去極為心痛。

  雲無邪眼也不眨地盯著她,覺得自己嗓子有些發乾——面容清麗,語音婉轉,思緒單純得毫無防備,她竟是一名癡兒!

  「夫人!」

  遠遠的,傳來焦急的呼喚,由遠及近,便到了院門外。

  但見幾名神色慌張的侍女衝進來,圍著先前的女子,緊張兮兮地檢查詢問著。

  至於雲無邪,則被當作隱形人排擠在外。不過,這並不重要,她望著那名處於包圍圈當中的女子,震驚地發現了一個事實。

  那名女子,若她沒猜錯,便是段雲錯了。

  她知道段雲錯失憶,但不曾料想,段雲錯竟陷入了比失憶更加糟糕的境地!

  夜,在不知不覺中降臨。雲無邪立在窗前,望夜幕中潔白皓月,不知是否是自己錯覺,竟感覺那月比中土所見更圓、更亮。

  果真是著了魔了,來無間盟不過短短半日,心境就有了這般變化,似乎還有一些未知的事,攪得自己心神不寧。

  閻王要翟向善帶她來,卻又遲遲不與相見,不知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要是此刻,他能在她身邊……

  如此想,漸漸垂了眼簾,卻聽一聲短促的鷹鳴,她又急急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對面的牆簷上,半喜半憂。

  「過來。」她招手,低聲喚。

  停在牆簷上的灰白色鷂鷹啄了啄羽毛,好像並未聽懂她的話,展翅膀又向外飛去。

  見鷂鷹飛離,雲無邪急了,轉身小跑出房門,一路追了去。幸得月光指引,鎖定那鷹在空中飛翔的蹤跡。

  「喂,等一下!」她一邊跑著,一邊低低叫著,唯恐叫旁人聽了去,於是盡量壓低了聲音。

  所幸,一路行來,週遭一片寂靜。


 那鷹突然加快了速度,轉瞬間,只見一個黑點。

  雲無邪更加著急,加快了腳步,一門心思想要追趕,卻未提防腳下,快跑出一段距離後,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形不穩踉蹌了幾下,跌跌撞撞地撲向前去。

  倒地之處,柔軟芳香,保她毫髮無損的,原是一片燦爛花海。

  「誰?」

  不遠處有人聲響起,雲無邪一個激靈,就勢滾到一旁的矮樹後,匍匐不動。

  不多時,前方有光亮出現,原是開了一扇門,出來一名提了燈籠的女子查看。

  借由燈火,雲無邪覺得好生面善,仔細回想,原是白日裡陪伴段雲錯侍女中的一名。

  那女子左右看了看,未發現有人,表情有些疑惑,片刻後,回身又掩上了門。

  雲無邪這才悄悄抬起身來,望前方緊閉的院門,莫非這是——

  雲無邪咬唇,緩步向前走去,待到院門前,左右看了看,輕身一躍上了牆頭,貓腰慢步向前走,尾隨那名女子進了第二道院門,迎面又來了一人問她:「怎麼回事?」

  「沒什麼,可能是小獸過去。」先前的女子回答,望了一眼正前方的主屋,見還有光亮,她打了個哈欠,「夫人今日興致挺好。」

  雲無邪的心跳加快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掩嘴輕笑,「主子也陪著夫人玩得高興呢。」

  雲無邪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數倍。

  見下方二人低聲有說有笑地離去,雲無邪身形加快,不多時,已到了主屋屋頂。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正中,屏住呼吸,悄然揭開一塊瓦片,趴低了身子,向內觀望。

  「哥哥,你說是不是?我竟覺得與她好生投緣呢。」坐在椅子上的人搖晃著腦袋,手上還捧著一束鮮花往瓶中插,頭上的雲無邪看得清楚,果真是段雲錯。

  「哦,是嗎?」

  雲無邪的牙齒有些發酸,原因在於回答段雲錯的那個聲音,確實相當刺耳難聽。她強忍著繼續看下去,見段雲錯仰起臉來,迎向前方一名身著黑衣的男子。

  男子俯下身,在段雲錯的額間烙下一吻,舉止輕柔,「那過幾日,我叫她來陪錯兒玩,可好?」

  雲無邪目不轉睛地望著男子,覺得有一種清晰的痛楚在胸口蔓延開來——這個人,可是她要找的閻王?

  「好啊。」那一方,段雲錯已是拍起手來,圈住男子的脖頸,送上紅唇,結實地印下一吻,「讓她陪錯兒放風箏好了。」

  低低的笑聲從男子口中逸出,雲無邪已是看得面紅耳赤,忙不迭地重新將瓦片復位,沿原路返回,跳下牆來,憑著記憶,準備返回。

  奔出數十步,突覺異樣,她停下腳步,猛地回頭看去——這一看,竟看得她手腳冰涼,一股寒氣,也隨之從腳底躥到全身。

  隔了丈餘的距離,月光下,站了一個黑衣的男人!

  她認得出,是段雲錯房中的閻王。只是,他此刻不是應該陪著段雲錯嗎?

  「雲無邪。」

  她還在胡思亂想,那一方,已有人開口喚她的名。仍是用那種折磨人神經的嗓音,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望著對面的人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也將他的容貌看得越來越清楚,毫無防備之下,雲無邪掩口倒退一步,目光驚懼地盯著來人的臉。

  男子似乎早就料到她有這種反應,也不見得介意。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面頰,對雲無邪點點頭,「沒錯,我便是閻王。

第八章 心機

  「雲姑娘,主子說了,這間藥房,今後盡歸你使用。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人便是。你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雲姑娘?雲姑娘?」

  「哦。」恍惚中的雲無邪這才回過神來,抱歉地笑了笑,「沒什麼了,勞煩了。」

  「那便好。若是這般,我先告退,不打擾你了。」

  雲無邪自旁人手中接過鑰匙,環視這間藥房。內中設施完備,乾淨整潔,還有藥材堆放於箱櫃之上。她遲疑了一下,走過去,細查那些藥材,心中又是一驚。

  ——這些藥,竟是《千毒散方》中詳記的配方。

  這些藥材,再加上——她從袖中拿出自己細心收藏的紙包,那裡面,裝著煉成散方的聖仙石。

  煉藥之物,全然齊備。

  只是,她還是很費解。她不明白,為何閻王在明知她意欲何為之下還放縱她繼續做下去。是他根本就覺得她無足輕重,還是對他自己太過自信了些?

  想起那一夜,她在他的步步逼近之下快要撐不住之時——

  「我知道你準備做什麼。」他言語輕鬆,似乎說的根本是一件無關緊要之事。

  她瞪眼看他,已做好豁出一切的準備,倒也不怎麼怕了,居然還能冷笑,「這就是你叫翟向善帶我上島的目的?為了永絕後患?」

  提到翟向善,心不由得又疼了一下。

  「不。」

  沒想到,他給了她否定的答案,倒叫她大惑不解起來,「你該不會奢望我放棄初衷吧?」

  「那倒不會。」他笑起來,「你連翟向善都不肯答應,我短短數言,又怎能打動你?」

  他連這也知道了?忍不住,又狠狠地瞪他一眼。

  他看她,若有所思地道:「這眼神,與錯兒生氣時的模樣,倒有幾分相似。」

  她回嘴,全無恭敬,「你該記得,她也是雲家人。」

  她的話,拉回了他的思緒,只聽他低低感慨:「是呀,雲家人……」

  沒頭沒腦的話,她聽不懂,正在納悶間,他又道:「我替你準備了藥房,過幾日,差人帶你去看看。」

  她不太明白,於是反問:「為什麼?」

  他笑意更深,使他受創的容顏更加猙獰,「沒什麼,我只是成全你要做的事而已。莫非,你不願意?」

  ……

  所以,到現在,她仍覺得自己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舉一動被人掌控的滋味,的確不太好受。更難容忍的是,那人將自己當作玩物一般,知曉她的心思,卻放長線來作弄,實在太過可惡。

  這閻王,心思太過縝密,難道不怕玩火自焚?

  雲無邪皺眉,搖了搖頭,叫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既然他願意與她鬥智,她也索性放手一搏好了。

  這樣想,心下釋然不少。她挽起衣袖,拿過鍘刀碾磨,取了些草藥來,撿起若干準備切段。

  一方陰影悄然罩住了外頭的日光,她的手,沒來由地一抖,差點鍘了手指。

  雲無邪一怔,猛地抬頭側臉望去——

  「無邪——」

  立在門邊的人泛起笑容,輕輕喚她。

  「你!」雲無邪狠狠地丟下鍘刀,衝上前去,激動之下,情不自禁地拽緊了來人的胳膊,卻聽聞小小的吸氣聲。

  縱使勉強壓抑,仍不小心被她聽見。雲無邪愣了愣,即刻又明白了什麼,不顧對方阻攔,刷地翻開他的衣袖,便見了縱橫交錯的青紫鞭痕。

  她抬眼,盯著那虛弱疲憊的面容,忍不住咬了銀牙問:「是他幹的?」

  翟向善當然知曉她口中的「他」是指誰。見她眼神憤憤,他反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言安慰:「是我犯了盟規,怨不得誰。再說,他已算是手下留情,否則,你當我還能活著來見你嗎?」

  聽他這般說,雲無邪週身打了個激靈,「這算是哪門子盟規?你不是已將我帶回了嗎?」

  她只不過替翟向善打抱不平,卻不想,竟見他的臉,意外地泛起紅來。

  當自己看錯,雲無邪揉了揉眼,還是那樣子。

  「翟向善?」她納悶,摸他的臉,真切感受到了升高的體溫,「你到底怎麼了?」

  翟向善抓住她在自己臉皮上動來動去的手,「閻王罰我,是因我曾動了帶你走的念頭。」

  他這一提,她終是想起,他曾說過,只要她放棄復仇之念,他便與她成親,雙宿雙棲。

  這一次,輪到她面紅耳赤起來。

  「那又怎麼樣?」為掩飾自己失態的模樣,她從他手中抽回手,佯裝無事地重新走到藥桌前,胡亂抓了草藥往石碾中扔,一陣搗鼓,「你終究是將我帶回來了,也算不辱使命呀。」

  一隻手,橫空伸出,奪走她手中的搗棒,扳過她的肩,逼她面視他。

  「不一樣的。」翟向善望著她,低聲道。

  「有什麼不一樣?」她惱,舉手去奪搗棒。真討厭,每當他這樣看自己,她心情就開始起伏不定。

  「動了情,是大忌。」

  一句話,輕忽忽地飄過來,驚得她重心失衡,單腳打滑就要與地面來個親密接觸。

  翟向善眼明手快,及時勾住她的腰。手臂的傷口被她全身的重量如此一壓,疼得厲害,令他忍不住又齜牙咧嘴起來。

  雲無邪方站定,就見他痛苦的模樣,一時忘記了他便是害她差點跌倒的罪魁禍首,忙拽過他的手,一個勁地沖那纍纍傷痕吹氣。

  老天,還真下得了手。如今讓她猜閻王臉上的疤痕也是他自己弄的,她也絕對會相信他便是那樣一個狠心之人。

  「你當真要做千毒散方嗎?」

  聽翟向善如此問她,雲無邪又警惕起來,睨他一眼,「你不會是閻王派來的探子吧?」

  對她的話,翟向善也不惱,「事到如今,你認為閻王做事,還需要什麼探子嗎?」

  雲無邪仔細一想,倒也是。既然能對她的行蹤乃至心思都瞭如指掌,自然也無須再玩陰招。她偷偷看了翟向善一眼,「那你來做什麼?」頓了頓,還是沒憋住下一句話,「拖著——這兩隻傷胳膊。」

  翟向善沒在意她的語氣,瞧她懊惱的表情,他笑了笑,「看你還好不好。」

  「托福還死不了的。」毒嘴巴一時半會兒好不了,為避免自己站在他身邊繼續心神不寧,雲無邪抱了藥碾徑直走過他身邊,「有吃有住還有人伺候,跟我想像的階下囚的生活完全兩樣——哎呀!」

  一聲呼痛之後,門外門內的兩人撞在一起。

  雲無邪蹲著身子揉自己被撞痛的鼻子,心想果真流年不利出門有災,抬頭欲看是那個冒失鬼,定睛一瞅,竟是同樣捂著臉憋了兩汪眼淚的段雲錯。

 「夫人!」旁邊的侍女慌忙將段雲錯扶起,拿了手帕要擦她的眼。

  「沒事的啦。」段雲錯擋開侍女的手,看面前發愣的雲無邪,皺眉想了想,又喜笑顏開,一字一頓地開口,「雲無邪——無邪?」

  似問非問的話,叫雲無邪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倒是翟向善,及時解了她的圍,「夫人,沒錯,她便是雲無邪了。」

  聽旁邊有人開腔,段雲錯轉過頭,「啊,原來翟左使也在啊。」

  翟向善拱手而立,低首恭敬地回應:「是的,夫人。」

  不過段雲錯顯然已不在意他了。她饒有興趣地盯著雲無邪手中的藥碾發問:「無邪,你在玩什麼呢?」沒來由的,雲無邪下意識地開口:「我沒玩,只是在製藥而已。」

  「藥?」段雲錯好奇地低頭望藥碾中被搗碎的草藥,四下看了看眾人,「島上有誰病了嗎?」

  雲無邪緊盯著她純淨的眼眸,突生惡意捉弄,「是你病了,我這是在為你製藥呢。」

  「無邪!」萬沒料到她會如此說話,翟向善喝她。

  段雲錯奇怪地看了一眼臉色不好的翟向善,又瞧雲無邪,「我病了嗎?」

  雲無邪不理翟向善,動了動嘴角,古怪地一笑,「你當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喏,你看,這些藥草,都是我為你準備的,只要再加入一味藥引,你吃了之後,恢復正常,便會發現——」

  「無邪!」

  話沒說完,手腕忽地一緊,受痛之下,雲無邪不由得鬆開五指。藥碾墜地,棕綠的藥汁一點點溢出,沾染了雲無邪的裙角。

  雲無邪低頭看腳邊的藥汁,目光又轉向擒住自己手腕的翟向善,「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當然錯了!」翟向善剛開口,又壓低了聲音,「你要報復的,不是閻王嗎?何苦又將他人也拉下水?」「笑話了。」雲無邪甩開他的手,瞥一眼旁邊的段雲錯,也以只有翟向善能聽到的音量耳語,「沒有她做棋子,我怎麼對抗閻王?」

  聽她居然說出這麼冷酷無情的話來,翟向善覺得手心發涼,「別太過分!」

  「翟向善!」雲無邪並不買他的賬,「別忘了你說過,不會插手此事!」

  兩人就如此對峙,互不相讓。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病著的。」

  藥碾在輕輕地響,突如其來的話令兩個人一愣,轉眼看去,撿段雲錯俯身拾起了藥碾,重新遞過來。

  「喏,收好了。」她將藥碾塞到雲無邪的手中,笑得心無城府,「若是摔壞,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夫人——」翟向善看她,又看了看怔愣中的雲無邪。

  段雲錯卻好似已知道他要說什麼,衝他擺擺手,拉過雲無邪的手,咬了咬唇,終於開口:「從哥哥第一次帶我出島,外面的人看我時的表情,儘管掩飾得很好,我大抵也曉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只是不清楚,哪裡不同而已。」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摸自己的髮,轉過身去,抬眼望天,「只不過,哥哥對我很好,日子過得很快樂,所以呀,我也懶得去想這些。」話說到此,她有些猶豫地回頭望雲無邪,「無邪,你的藥,真能治好我的病嗎?」

  面容明明是四十上下的婦人,表情卻偏偏如孩童般的天真,根本是截然相反之物,放在她身上,卻又那麼自然,倒叫人真的一時產生錯覺了。

  雲無邪盯著她,抿唇,並不回答。

  見她不回答,段雲錯有些失望,不過即又拍起手來,口氣愉悅:「若是我的病真好了,哥哥一定很開心。到時候,我便隨他出島游遊玩,一定很逍遙的。」

  她越說越興奮,到後來,竟開始追問起翟向善來:「翟左使,你說是吧?」

  翟向善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字眼:「是。」

  段雲錯滿意地點點頭,拾裙站起來,又面向雲無邪,很認真地請求:「無邪,那就拜託你了哦。一定要把藥製好了給我吃。」

  雲無邪忍不住開口:「難道你不問後果嗎?即便——最後的結局是兩敗俱傷?」

  段雲錯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並不明白「兩敗俱傷」的含義。

  雲無邪挫敗,換了能令她聽懂的方式,「我是說,如果只剩下你孤單一人呢?」

  「不會的。」出乎意料之外,段雲錯笑了,一時叫雲無邪看呆了。那種柔媚的嬌笑應是屬於幸福女人的真情流露,斷不像一名癡兒能做出的感受,「哥哥曾對我說過,無論錯兒身在何時何地,他都會關心掛念,他永遠都會疼惜錯兒。只要有他在,錯兒便永遠都不會感覺孤單寂寞,哪怕——」說到這裡,她蹙眉,似費力在回想些什麼,「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他的魂,都會在錯兒身邊守護的。」她的臉,悄然泛起紅暈,眼睛灼亮,「這是哥哥的誓言,我堅信,他不會失言,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周圍靜悄悄的,段雲錯瞅瞅沉默不語的大家,突然跺腳叫出來:「哎,哥哥說這些話是不能對其他人說的啦,怎麼辦,怎麼辦……」


 看著蒼蠅一般原地亂轉的段雲錯,翟向善輕咳一聲,上前一步,「夫人放心,今日的話,我們都沒聽見。」

  段雲錯停下腳步,表情如釋重負,卻仍懷疑地盯著翟向善追問:「真的嗎?你們真的都沒聽見?」

  「真的,夫人大可放心。」翟向善再三保證。

  段雲錯這才撫了撫心口,長舒一口氣。待平靜後,忽覺一群人站在這裡怪招搖的,萬一被哥哥發現——

  於是乎,她找了個拙劣的借口:「我餓了,先回去了。」

  翟向善好心地不去戳破她。

  「哦,對了。」已跨出房門好幾步的段雲錯突然轉過身來,目光停在尚在走神的雲無邪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又是幾分疑惑的口氣,「無邪,你有值得牽掛的人嗎?」

  雲無邪驀然回神,抬眼望著段雲錯走去的方向,卻只來得及看見她的背影以及她青絲上點綴的那支玉簪。

  值得牽掛嗎?

  她偷偷地從旁瞅去,不期然,對上了一雙眼眸,就這麼撞上,尷尬不已,於是匆匆別開了去。

  所謂牽掛,是隨時銘記於心,恰如段雲錯所言,無論何時何地,都會關心掛念。正是心知有那麼一個人,會信守承諾永遠保護自己,所以,才不會感到孤單絕望。

  竟是自己從未悟透的道理,如今,卻被段雲錯一語道破。

  「無邪?」見她發愣,翟向善喚她,「你——」

  「別、別說!」她打斷他,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出門外,自己這才轉身,依著門扇緩緩滑坐在地,如離水的魚兒般大口大口地喘氣。

  抬起手,發現自己的十指在不斷地顫抖,那心底曾有的毅然決然,居然開始動搖起來,猶豫不定。

  不該是這樣呵——雲無邪拚命搖頭。段雲錯,她不過是一名癡兒而已,她根本不懂的,只不過人云亦云,她便附和了而已。

  如此努力地說服自己,可不多時,雲無邪的頭,無力地垂落在屈起的膝頭。

  可就是這樣一名癡兒,卻比她這個正常人更心如明鏡,倒顯得自己,更像一個傻子。

  黑巖,斷崖,流水,在海島難得見到的剛硬之景。

  一頭黑熊從樹叢中鑽出,搖晃著龐大的身子,甩去肩頭的碎屑,正要上前,眼神卻突然驚恐起來,轉身掉頭匆忙跑開。

  「這禽獸待久了,竟也跟人相去無多。」

  立在斷崖前的閻王望那頭黑熊倉皇逃離的背影,轉過身來,似不經意地詢問身後之人:「向善,你說呢?」

  崖前的瀑布急湧而下,發出嘩啦啦的落水聲響。翟向善低首回應:「那也要看是什麼人了。」

  閻王睨他一眼,不知為何,突然轉移了話題:「那丫頭——怎麼樣了?」

  翟向善當然知曉他口中所問「丫頭」是何許人也,不過,簡單的一句話,暗藏玄機,他著實摸不準閻王要他如何回答,於是,想了想,慎言道:「一切尚好。」

  閻王的目光轉向別處,漫不經心地開口:「那藥方呢?她還沒有開始配藥嗎?」

  翟向善心下一驚,抬起頭來,見閻王並沒有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穩了穩心神,回道:「屬下,不清楚……」

  「不清楚?」閻王突然笑起來,卻並不看他,「向善,你今日不才去看過她嗎?她那決心,倒不是普通的堅決呢。」

  翟向善覺得有冷汗從自己額頭不斷滲出來,「閻王——」

  閻王擺手,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心中有疑問,關於雲無邪,我將如何處置她,你必相當在意。」

  翟向善不語,權當默認。

  「你也一定很好奇,我為何明知她想利用錯兒來對付我,卻聽任她為之,不聞不問,對不對?」

  翟向善不由得握緊了雙拳,「閻王這樣做,必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當然有自己的道理。」閻王忽然很輕很輕地歎了一口氣,目光收回來,又重新落在翟向善身上,「你認為,一個女人,可以讓你在意多久?」

  翟向善微有驚異,沒料到至高無上的閻王問出口的,竟是如此一個算得上是「溫情」的話題,連平日間犀利的眼神,也瞬間緩和下來,就連他,也莫名地被這情緒感染,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雲無邪。

  可以在意多久呢?不知道,不過,將來,也許知道。

  「你認為,我對錯兒如何?」

  那廂,閻王還在問他。他收斂心神,恭敬回答:「閻王對夫人,寵溺有加。身為無間盟的頭領,能對一名女子傾其一生愛護,想必,夫人定是令全天下女子皆艷羨的對象了。」

  是真心話,絕非敷衍。這些年來,若非親眼目睹,他也實難相信令外人聞風喪膽的鬼羅剎,竟會鍾情一名並非人間絕色的女子那麼久,更何況,那女子還是一名——

  「可我覺得還不夠。」

  翟向善的思緒,被二度打斷,不過,更奇怪的,是閻王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有些傷感。

 「不夠?」他不明白這話中之意,「可是夫人她,不是一直過得很快樂嗎?」

  「那是你還沒看透。」閻王的嘴角揚起來,明明是在笑,卻看不出有任何笑意,「快樂,並不一定代表幸福。」

  翟向善覺得自己愈加不懂,甚至是糊塗起來,正不知是否該繼續追問下去,又聽閻王開口了——

  「因為,她還不是一個完整的自己。她也有權知曉一切事由的來龍去脈。」

  雲無邪盯著面前的院門,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是叩了門環。

  院門被拉開一小半,露出一名侍女的臉。

  雲無邪鎮定心神,勉強露出一抹微笑,「我想見夫人。」

  侍女打量了她片刻,又輕輕掩上了門。

  雲無邪收斂了笑容,身子一軟,靠在門上,長長吁了一口氣。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不過是見段雲錯而已,有什麼好緊張的?居然使了十二分的勇氣,才把話說出來,真是丟人。

  門緩緩地又開了,她連忙站直了身子。

  這一次,門開了一大半。那名侍女站在門邊,客氣地對她開口:「雲姑娘,夫人有請。」

  「勞煩了。」雲無邪同樣客氣地道,跟在她身後穿堂過廊,來到那夜所見的後院,正對處,恰是段雲錯的寢房。

  她正要向前走,卻被那名侍女喚住:「雲姑娘,這邊請。」

  雲無邪停下腳步,見一旁的侍女奇怪地看她,不免有些尷尬,忙轉身跟了去,暗自責備自己太過大意。

  也是,憑什麼先入為主地認為段雲錯一定會待在房內?

  跟在侍女身後走過院子左側的竹門,訝然發現裡面居然別有洞天,四周儘是竹葉的清香。在走過一段彩石小道後,眼前豁然開朗。

  突如其來的耀眼光線令雲無邪不由得抬手遮眼。待眼睛慢慢適應了週遭的光亮,她定睛一看,一時間,竟恍惚起來。

  五顏六色的礫石被人按一定順序鋪撒在地面,那設計之人,必是費了不少心思,才做到將整個空間流光異彩,又不會顯得雜亂無序。那斑斕的彩石匯聚在一起,在晴空照耀下,石身的色彩紛紛交雜,反射之下,是彩色的光芒在空中熠熠生輝,令人歎為觀止。

  「無邪,你來呀。」

  銀鈴般的笑聲悅耳動聽,身處那異彩中的人兒如夢如幻,正在對她招手示意。

  這等美景,她看癡起來,情不自禁地緩緩上前了去。

  直到發現自己已走入了那光暈當中,雲無邪抬手看自己週身,無數流光飛舞變幻,令人覺得是身處夢中,一點都不真實。

  「漂亮吧?」段雲錯拉過發怔的雲無邪,一道坐下,隨手遞給她一把東西,語調帶著莫名的興奮,「來,試試,很好玩的呢。」

  雲無邪下意識地鬆開五指,但見手中的東西從指縫中溢流下去。金燦燦的顏色,是沙,落在那彩石上,卻並不匯聚,而是如蛇行蜿蜒沿著石縫一路向前行去,宛如有生命力一般。直到拐了一個彎,重新回到段雲錯面前,迎著她的手,蜷縮在她掌心。

  她定定地望著那堆閃耀著如黃金光芒的詭異沙子,心中震撼無比。

  是金沙!傳聞中鬼教用以侵蝕人血肉的金沙!

  他竟連這駭人之物也奪來作段雲錯的玩物了?

  「哥哥新近送我的。」段雲錯哪知雲無邪心思,獻寶般地再捧到她面前,「要不要再玩一次?」

  「不——用了。」雲無邪覺得自己頭皮發麻,想來臉色必定不太好看。

  段雲錯倒也不多加勉強,放了金沙自己遊走,轉身與她聊起天來:「無邪,難得你來,平日除了哥哥,很少有人來找我玩呢。」

  「是嗎?」如此看來,那閻王,的確將段雲錯視若珍寶,保護得緊。

  思索間,段雲錯已拉住她的衣袖,「來,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等一下!」雲無邪拉住她的手,見她不解地看自己,扯了扯嘴角,找到一個理由,「我還有事,想問問你。」

  「好啊。」段雲錯爽快地坐下,與她面對面,一雙眼,在她臉上梭巡不停。

  「你老看我幹嗎?」終究是有些心虛,雲無邪覺得自己有些底氣不足。

  「我每次見你,都覺得好親切。」段雲錯笑瞇瞇地開口,指尖滑上雲無邪的眉眼,「無邪,我覺得我倆的樣子,竟有幾分相似呢。」

  雲無邪的臉,向後退縮。

  「我倒忘了。」段雲錯有些歉然地收回手,「哥哥說過,不可以隨意在人家臉上劃來劃去的。」

  「不妨事。」雲無邪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口,「你——為什麼叫段雲錯?」

  原諒她的急不可耐,她著實,想要解開這一切謎團。

  「段是哥哥的姓呀。」段雲錯努力回想,「雲錯嘛,哥哥的爹說我要替一些人來承擔犯錯的後果。」

  雲無邪的嗓音顫抖得厲害:「要替什麼人來承擔錯誤?難道,你一點也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見雲無邪激動的模樣,段雲錯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微微蹙眉,「無邪,你抓疼我了。」

  雲無邪低頭,這才發現,她緊緊拽著段雲錯的手臂,連自己的掌心,都在生疼。

  「對不起。」她鬆開手,轉過頭去,拚命抑止眼鼻的酸楚。

  有人柔柔地拍自己的肩,耳邊是段雲錯悄然的話語:「無邪,你是思念翟左使了嗎?」

  雲無邪愣住,沒料到段雲錯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來。

  沒容她反應過來,段雲錯已扳過她的臉,很認真地盯著她看,「我也是哦。每當哥哥要出遠門,看不見他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很難受,心也疼,疼得忍不住流淚才會好過些。無邪,你看起來要哭的樣子,是因為翟左使被哥哥懲罰了吧?他的手臂,傷得好深,我見了,也覺得可怕呢。」

  被她這麼一說,酸楚味更重,雲無邪竟真的流下淚來。

  「別哭別哭。」段雲錯拿了絲帕,一點點拭去雲無邪眼角的淚,張開手臂摟她入懷,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無邪喜歡翟左使,我明日便跟哥哥說去,讓他別再為難翟左使,讓你們,快快見面,可好?」

  靠在段雲錯柔弱的肩頭,她的身子,是一股淡淡的竹香,雲無邪合上眼,淚水流得更急更凶。

  背後的撫觸有些遲疑,伴隨的,是段雲錯的困惑之聲:「無邪,這樣不好嗎?」

  「不。」雲無邪狠狠地搖頭,哽咽出聲,「正因為太好,我才不知如何狠下心。」

  預想了千百次的復仇,不是這樣的狀況,至少,想像中的段雲錯,不該是這等模樣。

  什麼地方不對,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呢?

  抹了淚水,雲無邪從段雲錯懷中脫身,大力站起來,轉身跑開。

  竹林間的幽雅清香四處蔓延,跑出一段距離,雲無邪猛地停下來,低頭嗅自己的臂彎——這香氣,竟是從段雲錯身上沾染而來。

  回頭望去,見段雲錯還坐在原地,愣愣地望著她,好似一時間,還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觸及她乾淨的眼神,雲無邪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狠狠撞擊了一下。怕再這樣看下去,會將自己的心防徹底擊潰,她硬生生地扯回目光,沿著原路一路衝出去,直到跑出院門,氣喘吁吁之下,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心肺也快要炸裂一般。

  「無邪!」

  前方傳來詫異的詢問,她喘著抬眼望向那個瘦骨嶙峋的骷髏樣子,除了翟向善,還有誰?

  心底那股子怪怪的感覺又上來了,腦中突然靈光一現,她赫然明白了自己總感覺不對勁的地方來自何處。

  翟向善納悶著雲無邪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大跨步上前,「莫非你已經——」

  話沒說完,懷中猛然撞入了雲無邪,毫無防備之下,他被迫倒了三四步,正欲開口詢問來龍去脈,伏在胸前的雲無邪已是泗淚滂沱——

  「你們這些混蛋!怎麼可以這樣?都是混蛋,混蛋!」


第九章 真相

  淙淙溪水旁,一朵淺藍色的蝴蝶花幽幽綻放。

  一隻手,兀地將其摘下,慢慢送到主人鼻端,細細嗅聞。

  不遠出,傳來低低的獸鳴叫,正陶醉在花香當中的閻王睜開眼,回首望去。

  兩個人,沿著溪岸,一路行來,立於丈餘外,正是翟向善與雲無邪。

  閻王揮手,緊隨二人身後的兩頭猛獅止了步,晃晃碩大的獅頭,轉身懶洋洋地走開。

  「閻王——」

  雲無邪盯著他那張稱得上為恐怖的臉,開口喚道。

  閻王挑了挑眉,看一眼雲無邪,目光又轉向旁邊的翟向善。

  「不關他的事。」雲無邪道,頓了頓,又言,「是我要他帶我來見你的。」

  「哦?」閻王拖長了尾音,表情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並不喜歡我出現在你面前。」

  「不。」雲無邪咬牙,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有一事,但求當面問個明白。」

  說這句話之時,她的口氣急切,連臉頰,也不由自主地漲紅起來。

  閻王再看了一眼翟向善,後者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是開口:「你問吧。」

  雲無邪清楚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她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出一兩步,「我想問,你的臉,到底是怎樣弄成如此模樣的?」

  沒錯,自上島以來,從遇見段雲錯,再到看見閻王,她一直都隱隱覺得不對勁,直到今日,她突然發現,這些不對勁,其實焦點都在一個問題上。

  段雲錯以錯為名,還有閻王的這張鬼臉,二者之間會有關聯嗎?

  閻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為什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雲無邪的牙咬得更狠了些,「因為這很重要。既然要復仇,難道我沒有權利知曉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嗎?」

  閻王突然笑了,笑聲愈來愈大,驚得崖壁後衝出一群驚惶失措的飛鳥。

  連雲無邪都忍不住皺眉,想伸手掩住自己的耳朵,阻止這狂躁的笑音。

  好一會兒,那笑聲才停止,閻王緩緩探觸自己的面頰,語氣倒沒怎麼變化:「拜毒王與你祖父所賜,這張臉,是被他們毀掉的。」

  聽不出憤怒、疑惑或者怨恨,只是平淡地道出一件事實,彷彿這毀容一事,根本與己無關。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雲無邪還是覺得自己的心房被猛擊了一下,劇痛起來。她摀住心口,瞪眼看向閻王,「你胡說!」

  閻王瞥她一眼,倒擺出了虛心好學的姿態,「不然你以為呢?當年的無間盟,除了毒王之外,還能有誰有如此毒術和膽量,將我的顏面毀之殆盡?」

  「可是——可是,你那個時候,不過是個孩子。」雲無邪覺得自己的口氣有些慌亂起來,「毒王,還有我爺爺他,根本不需要對一個小孩子下毒手的。不會,絕對不會……」

  握緊了拳頭,她不願再想下去。

  雲家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們不可能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

  「你這人,真是奇怪。」閻王也向前踱出數步,距雲無邪一臂之遙的時候,他探手向她。

  「閻王——」一旁許久不語的翟向善緊張地看他,欲言又止。

  「放心。」彷彿看出了他的憂慮,閻王給了他一個寬心的笑容,再拉下雲無邪顫抖的手,要她直視自己的眼睛,「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現在告訴你,你卻不願意相信,那便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了。」說罷,揚手,雲無邪踉蹌地倒退下去,幸賴翟向善在身後扶住她,「我勸你還是早些回去將該做的事情做好,省得我等得不耐煩了,提前結束了這場遊戲,你就連半點機會都沒有了。明白嗎?」頓了頓,他又吩咐翟向善,「你送她回去。」

  「等一下!」

  見閻王擺出送客的架勢,雲無邪緊緊抓住了翟向善攙扶自己的手。

  翟向善感覺她的十指冰涼。

  「無邪——」他有些擔心地瞧她,卻見她雖是面色蒼白,卻還是死死地盯著閻王。

  「他們——」雲無邪囁嚅著,艱難地開口,「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為何,閻王突然微笑,望向雲無邪的目光中,竟多了幾許讚賞之意,「挑戰權威是件困難的事,想要內反,也需要極大的膽量,可是上一代的閻王,不是那麼一個容易對付的角色——他們走錯棋了。」

  雲無邪大概聽明白了一些,「上一代的閻王,就是你爹?」

  「沒錯。」閻王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別處,眼神逐漸迷離起來,似陷入遙遠的回憶當中,「我記得,那一日,是我爹的壽辰,全盟上下歡慶,雲叔神秘地說要給我看樣東西,我便好奇跟去,誰知出了聖殿,就人事不省。」

  「然後呢?」雲無邪緊張地追問下去。

  「然後?」閻王沉吟,「然後我醒來,週身火辣辣地疼痛,這才發現自己被人倒掛起來。」他指了指旁邊的溪岸,「毒王與我爹隔著這條溪對峙著,我清楚地聽見毒王叫囂若我爹不交出閻王令,他便叫我死得慘不忍睹。我爹知毒王毒術的厲害,又擔心我的安危,著實不敢輕舉妄動,倒是毒王等得不耐煩了,就指示雲叔拿了藥膏在我臉上塗抹。」言於此,他看向雲無邪,「你知那是什麼嗎?」

  雲無邪先是搖頭,後又點頭,心下已揣測到了什麼。

  閻王冷笑起來,「是毒。是毒王秘製的可毀人顏面的劇毒。那膏藥就如能侵蝕人體的蠱蟲一般,一接觸到我的肌膚,便狠命地滲鑽進去。你能瞭解當時我的感受嗎?看不見,卻可以感覺整張臉開始潰爛,膿血順著倒流下來,痛癢難當哪,若不是不能動彈,我恨不得拿手將臉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抓撓下來……」

  「別、別說了。」雲無邪環抱著自己的身子,不斷揉搓臂膀,只覺一股冷意在齒間蔓延,使她拒絕再去想閻王描述的當日情形。

  閻王已是平靜下來,「你現在該明白為何我爹會在誅殺毒王之後,還要對雲家人趕盡殺絕了?」

  她當然明白了,只是不曾想,她的爺爺竟在那場叛變中擔當了如此不光彩的幫兇角色。

  說起來,似乎是他們欠了閻王多一些……

  「可是——」她忽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來,「段雲錯她——」

  「你說錯兒?」一提及段雲錯,閻王的眼神溫和下來,「據說是還未來得及逃出去,便被捉住,大夫說恐因災變所致,她已是被嚇傻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她活口?」雲無邪大著膽子,再問了他一句。

  「這個嘛——」閻王笑起來,那嘴角泛出的暖意是令人無法忽視的,「我本是對雲家所有的人都恨之入骨的,唯她例外,大概,是那時候,她突然叫了我一聲『哥哥』吧。」

  「哥哥?」他這一說,雲無邪倒想起,段雲錯每次提及閻王時,滿足而信賴的表情。

  「我不顧爹的反對,執意要留下她。爹見勸我不住,又恐他日留下禍端,便以其人之道,用了毒王的藥,迷失了她所有的記憶,其後,又為她改名『雲錯』,本意是要她為婢贖罪,豈料我卻對她,日漸依賴。」閻王的聲音,漸漸低緩下去,到最後,宛如一聲歎息,「見不得她被人背地裡笑作癡傻,這些年來,名醫良藥我皆求遍,她卻毫無起色。直到你的出現,還有《千毒散方》——」閻王眼神開始亮起來,「只要能恢復她的正常如初,我情願付出任何代價。」


 只是在心裡,不時地問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聽了閻王的話,雲無邪覺得自己的嗓音乾澀起來:「所以,當你聽說我出現在江湖,就派了翟向善來尋我。只因,你也知道《千毒散方》的秘密,甚至準備好了一切,只待我來完成配方解藥?」

  閻王沒有回答他,倒是翟向善,對她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雲無邪突然感覺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她沖閻王大吼起來:「你瘋了嗎?難道你不怕後果?你不怕她記起那場屠殺之後,至此對你恩斷義絕?」

  閻王閉上了眼,「立場對立,感情該如何?我在賭,賭的是天意。若天意讓段雲錯恢復記憶,我便認了;若沒有,我自當維持這種局面一直下去。」

  「你——」雲無邪徹底愣住,她萬萬料不到真相竟會如此,更沒想到閻王對段雲錯,居然那麼的情深意重。

  閻王復又睜開眼,望著她猶豫不決的模樣,「倒是你,也乾脆一些,既然是復仇,就要徹底。你當是利用錯兒,我卻認為這是她的一線生機,後果如何,我自當承擔,犯不著你來操心。你權當彼此互為利用,又有什麼好矛盾的?」

  話雖如此,可是,她怎麼能當作互為利用?只要一想到可能的結局是她間接所為,她便止不住地會心慌意亂起來。

  彷彿看出了她內心的掙扎不安,閻王的語氣嚴厲起來:「雲無邪,你看仔細點!我與我爹一樣,是閻王,我繼位,傳承了當年的罪孽。你不是想為你的親人報仇嗎?錯兒難道不是最佳人選?」到最後,他森森一笑,「莫非,你膽怯了?你怕利用了錯兒,這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嗎?」

  「莫要激我。」雲無邪瞪他,「該做什麼,該怎麼做,我都明白,不需要你來點醒。」

  「那便最好。」閻王點頭,背過身去,「只望早些看到結果。」

  很淡很輕很平靜的語氣,只是攤開手來,望掌心間那被揉碎了的淡藍花瓣時,目光中,有一逝而過的黯然神傷。

第十章 抉擇

  夜深人靜,翟向善站在「鳴玉閣」的院門前,抬手輕輕叩門,無人應答。他不死心地叩了叩,再叩了叩,側耳聆聽。

  院內,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他歎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去,卻聽院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響,回頭望去,院門緩緩開了半邊,原是根本沒有落鎖。

  他猶豫了一下,踱入院內,四周房內漆黑一片,弄不清裡面的人究竟是否已經睡下。

  試探著向前走了數步,來到院子中央,又停下腳步,想了想,搖頭,腳步又向後退去。

  「有事嗎?」

  憑空響起的聲音自上方傳來,翟向善驚訝地抬眼向屋頂望去。但見月光下,雲無邪端坐於上,居高臨下地凝望他。

  想自己方纔的表現被她一覽無遺,翟向善不免覺得有些尷尬。好半天,他才喃喃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沒什麼,只是過來,看看你。」

  雲無邪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望著翟向善,也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身子才挪動了些,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開口說道:「上來吧。」

  翟向善躍上屋頂,與她並排坐下,見她端著一張臉不言不語,知她心情不好,想要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兩個人,就在奇怪的沉默氣息中乾坐著。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對不對?」

  不提防,突然聽聞雲無邪開口問他。翟向善愣了愣,轉過頭去,卻見雲無邪望月時的幽幽神情。

  「你從頭到尾一直知曉雲段兩家的恩怨,為何不早些告訴我?」這一次,雲無邪的目光轉到他的臉上,「你知不知道,一直蒙在鼓裡當傻瓜的滋味其實一點都不好受。」

  翟向善無語,他覆住雲無邪放在瓦片上的冰冷手背,感覺到她的瑟縮,他張開五指將她的手抓得更牢,「你說過,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無論怎樣,都不會後悔——我想,其中也包括知曉這段真相與否。」

  雲無邪一怔,「你是說我咎由自取?」

  「不。」翟向善搖頭,「無邪,一段過往,站在不同的立場,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你既從不知那段往事,想必是雲氏一族守口如瓶的秘密,不論出於何種理由隱瞞,也一定有你們自己的苦衷。」

  「什麼苦衷?」雲無邪冷笑起來,猛地從翟向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狠狠握緊了雙拳,「因為我們根本就是無間盟的叛徒!」

  見她動作起伏很大,言辭也相當激烈,料她內心波動不已,翟向善好言相勸:「不是『你們』,無邪,沒必要這麼武斷。」

  雲無邪也不理他,兀自站起,迎向皎潔的月光,似在自言自語:「根本沒有什麼區別的,沒有因,就沒有果,若不是他當年鬼迷心竅犯錯了事,子孫便沒有必要狼狽隱匿於世。」

  見說服不了她,翟向善也不與她強辯下去,只是隨她一道站起,立於她的身後,平靜道:「那麼,你打算放棄了?」

  雲無邪的身子明顯僵硬起來。

  翟向善看在眼中,繼續自己的話題:「既然你認為是雲家有錯在先,那麼,報仇根本就不需要了,是不是?」

  雲無邪的瞳孔驀然一縮,猛地轉過身來,盯著翟向善,憤憤開口:「可段家卻將我們趕盡殺絕!」

  見她激動的模樣,翟向善按住她的肩,「你瞧,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雲無邪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你套我的話?」

  「不是套。」翟向善竟能不慌不忙地解釋。他伸出食指,指了指雲無邪的心口,「這些話,其實都堵在你的心裡,只不過是有沒有說出來的區別而已。」

  「翟向善,你可惡。」雲無邪狠狠給了他當胸一拳,「難道你不知道揭人家的瘡疤是很卑劣的手法嗎?」「我知道。」翟向善認真地點點頭,目光沒有離她須臾,「但我更清楚,若任由你帶著這瘡疤胡思亂想下去,你會很辛苦,而我——」他將她垂落於胸前的髮絲重新撥回腦後,「見不得你難受。」

  雲無邪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濕熱起來——這個男人,就是這般可惡,總是在她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偏又能說出這種暖人心腸且又柔情氾濫得令人無以復加的話來,使她更加心亂如麻。

  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情緒,她別過頭去,壓下翻湧的感情,悶悶地開口:「這些話,你對多少女人說過?」

  話雖如此問,眼角餘光還在偷偷睨他,想要看清他此時的表情。

  無間盟的拘魂左使,唔,雖然模樣不太好看,年歲著實又有些大了,但應不乏女人投懷送抱吧?

  在自己還未察覺之時,心中一股醋意已逐漸氾濫開來。

  「只有一個。」

  心小小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收回偷窺的目光,當作自己毫不在意,「哦,這麼少?」

  「是呀。」

  不知是不是幻覺,她好像聽到翟向善話中還有隱約的笑意,「我這個人,模樣不太好看,有女人能看上我,已算萬幸了。」

  這話怎麼聽,都覺得有些彆扭,怎麼跟自己方才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呢?

  「可惜,她嫌我年歲太大,說是怎麼看吧,也不會嫁我一個老頭子來度過餘生。」

  「誰說的!」下意識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待想要住口,為時已晚,只來得及抓住翟向善唇邊尚未消退的笑意。

  雲無邪悔得要死,捂著自己的嘴,在原地使勁跺腳。

  「無邪——」

  很輕很柔的呼喚在耳畔想起,彷彿能感覺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臉側,她的耳根,逐漸熱燙起來。

  「你使詐。」她恨恨道,漲紅了一張俏臉,伸指點翟向善。

  翟向善也不反駁,攬過她的肩,只輕輕一撥,引她入懷。

  雲無邪站立不穩,還在掙扎間,一個吻,已輕輕落在她的額上。她面紅心跳起來,俯首在翟向善的胸前,久久不敢抬起臉來。

  「盡早決定吧。拖得越久,對彼此,都是煎熬的折磨。」

  他似歎非歎的話在頭頂響起,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軟軟癱在他的懷中,閉了眼,喃喃道:「翟向善,我突然覺得好累……」

  「不只是你呀……」翟向善抬起她的下巴,憐惜地瞧她不斷顫抖的眼睫,以指柔柔撫觸她的面龐,將自己的臉,緩緩向她接近,最終毫無間隙地緊密貼在一起,感覺彼此的體溫。

  雲無邪靜靜享受這一刻的溫情,突然感動得想要落淚。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細細端詳翟向善的眉眼,認真地開口問他:「若我真達成所願,會怎樣?」

  翟向善盯著她的眼睛,「屆時,無間盟必有一場大亂發生。」

  看來,他倒沒有敷衍搪塞她。

  「到時候,你會怎麼做?」雲無邪笑了笑,帶了些調侃的語氣問他。

  翟向善也笑了,低頭在她唇畔落下一吻,逸出了呢喃的話語:「若是到時候你我尚有命在,你亦不嫌我是年老無人問津的老頭子,天涯海角,自此攜手相隨……」

  唇齒間,是情意氾濫;淚珠,終是從眼角滑落。

  既然注定了恩怨糾纏不清,彼此又有共同的願望,不如,成全了吧,也好……

  游弋的金沙,在笑聲中蜿蜒行走,靈動得猶如自有生命一般。

  竹林的那一頭,沉默站著的閻王,已是看了兀自玩耍得興起的人許久。

  相去四五日,聽說,今日,便是那可化千毒解藥的起爐之日了。

  算起來,日子過得還真快……

  「哥哥!」

  還在冥想,那頭的人,已發現了他的蹤影,歡快地叫起來,起身拾裙飛奔過來,一頭撞入他的懷中,夾襲著一股淡淡的竹香。

  「小心點兒。」閻王點點段雲錯的鼻尖,憐惜地瞧她額頭滲出的細汗。

  「哥哥今日不忙嗎?」段雲錯微微喘息著,「這般早便來陪我玩兒了?」

  閻王苦笑——難不成還得告訴她,是因為自己一想到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心神不寧嗎?

 他咳了咳,即刻露出的笑容又掩蓋了一切,「錯兒難道不喜歡我來陪你嗎?」

  「喜歡喜歡。」段雲錯忙不迭地點頭,雙手自發纏上了閻王的手臂,撒起嬌來,「這世上,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閻王的表情不由得僵了僵,望段雲錯無邪的笑容,他有些苦澀地開口:「錯兒,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突然恨我……」

  「我怎麼會恨哥哥呢?」段雲錯笑著,有些奇怪地看他,「哥哥,你今日有些奇怪呢。」

  「也罷,不說這些了。」望段雲錯綻放的笑容,閻王徹底放棄了試探她的念頭。

  恰在此時,竹林外步入一名侍女,見了二人,俯身施禮,「稟主子、婦人,翟左使攜雲無邪求見。」

  即便控制得很好,閻王的面部肌肉,還是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是無邪嗎?」一旁的段雲錯已是拍手叫好起來,「真是太好了。」

  嘴上說,她腳下已在行動,似按捺不住,急切地想要見到雲無邪。

  「錯兒——」

  閻王喚住蠢蠢欲動的段雲錯,見她滿臉不解的疑惑模樣,他勉強自己露出笑容,「我陪你一道去。」

  「好啊。」段雲錯點頭,挽著他的手,衝他甜甜一笑。

  閻王回應地對她微笑,邁出的步子,卻是重如千斤。

  ——恩怨泯滅終結的一日,果真是要來了嗎?

  竹林外,並排站著翟向善和雲無邪。

  雲無邪輕輕拽了拽翟向善的袖袍。

  專心等候的翟向善轉過頭來,望神色緊張的雲無邪,低言問她:「怎麼了?」

  雲無邪搖了搖頭,「不知為何,一旦想到事情快要有結果了,心便慌亂起來。」言語間,她攤開自己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上,是一枚渾圓的朱紅色藥丸。

  翟向善不語,只是合掌慢慢攏住她的五指。

  「無邪!」

  脆生生的呼喚,自竹園內傳出,走來盈盈笑著的段雲錯以及跟在她身後面色不佳的閻王。

  「閻王、夫人。」

  雲無邪這廂還未反應過來,身旁的翟向善已拉她一道俯身施禮。

  閻王瞥了他二人一眼,沉聲開口:「是那東西,好了嗎?」

  連自己都聽得出來,語氣不是怎麼愉快。心下不免暗自嘲笑自己的心態未免太過奇怪——明明希望段雲錯趕快好起來,偏又希望,這一天,能無限延遲。

  沒人回答。

  「東西?」倒是他身邊的段雲錯來了興趣,開口問雲無邪,「無邪,是給我的嗎?」

  一句話,問到心尖避諱之處,雲無邪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氣氛有些奇怪,連段雲錯,似乎也感覺到了。她見雲無邪不回答,又轉頭看了看閻王。

  「沒錯,是給你的。」閻王拍了拍自己的肩,開口好言安撫,就在這一當口,他眼中一抹犀利射向那方的兩人,口氣是毋庸置疑的,「拿過來吧。」

  雲無邪下意識地將那枚藥丸再握緊了些。

  「雲姑娘——」閻王盯著他,語氣又加重了幾分,「我請你,將東西拿過來。」

  翟向善暗中拿胳膊肘撞了撞雲無邪。

  雲無邪咬牙,這才起身來,緩步走向段雲錯,直到站定在她面前,才抬起頭來,卻發現自己很難對視她不設防的笑容。

  「無邪,原來你真有東西給我啊?」段雲錯拉過她的手,口氣好生歡快,「是什麼?快給我看看。」

  心中不知被何物品纏繞,汗水源源不斷地滲出,汗濕了額頭,不知該如何開口。

  「雲姑娘,錯兒在問你話呢。」閻王又在一旁提醒她。

  雲無邪突然恨極閻王起來——明明他也知曉內幕,為何所有的事偏要她來一一親手實踐?

  難道他竟不知,如此做,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嗎?

  想到此,她調轉了視線,狼狽地想要瞪住邊上說風涼話的閻王,卻在目光觸及他眼神的那一剎那,陡然愣住。

  若是沒有看錯,那埋於眼底深處的,是痛,還有更多不捨。

  短短一瞬間,她若有所悟,也大概明白他為何要將一切交由她來做了。

  「稟夫人。」穩了穩心神,她狠下心來,「是藥,是能治好夫人病根的藥。」

  說這句話的同時,她緩慢攤開手來,讓段雲錯看清她掌心間的藥丸。

  「是嗎?」段雲錯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拈起那枚藥丸,轉過身,喜滋滋地向閻王獻寶,「哥哥,無邪說這藥,可治好我的病呢。」

  在場的人,除了段雲錯,任誰都可以看出閻王笑容的勉強,偏他還要做出溫和之色柔聲哄勸段雲錯:「那不甚好?錯兒不是一直想隨我到島外四處遊玩嗎?」說到這裡,他又望了雲無邪一眼,目光中別有一番深意,「雲姑娘的這一藥方,來得正是時候。」

  「嗯。」段雲錯哪裡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來她正在興奮當中,連眼睛都是發亮的。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藥丸,靠著閻王,紅著臉,羞澀地同雲無邪道謝,「無邪,多謝你了。」


 「不——用。」雲無邪覺得自己心中堵得慌,連簡單的兩個字,都是從嗓子眼中擠出來的。

  「那,我便吃了。」段雲錯拿了藥丸,準備送入口中。

  雲無邪屏息,死死盯著她的舉動。

  「錯兒!」

  陡然拔高的音量,嚇著了週遭正緊張著的雲無邪,也驚得快要吃下藥丸的段雲錯停下了動作,不解地看著他,「哥哥?」

  「沒事沒事。」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閻王有些疲憊地笑了笑,「我只是太高興了。」

  段雲錯笑顏如花,「哥哥,你放心,等我好了,再隨你出去,便不會有人再背後指指點點了。」

  語畢,她將藥外塞入口中,仰頭便嚥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雲無邪覺得自己腿發軟,要不是翟向善在身後攬著,她恐要支撐不住地癱倒在地。

  再看閻王,也是繃緊了臉,古怪地盯著段雲錯,似不準備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變化。

  段雲錯就那樣站在原地,彷彿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成了注目的焦點,只是一味沉默著,也不開口說一句話。

  就在大家快要沉不住氣的時候,她突然瞪大了眼,又使勁眨了眨眼,接著大叫一聲,摸著脖子蹲了下去。

  「錯兒!」閻王大驚失色,猿臂一撈將她提起來。見她皺眉難受的模樣,緊張地發問:「怎麼了?」

  雲無邪與翟向善也圍了上來。

  猝不及防,閻王的手忽然扼住雲無邪的頸項,「你餵她吃的到底是什麼?」

  翟向善大驚,擋臂格開閻王的手,拉回雲無邪,回首面對盛怒的閻王。

  雲無邪驚魂未定,瞧段雲錯的模樣,她自己也是一片茫然,「就是配方上的解藥啊。」

  當她還在抵賴狡辯,閻王怒道:「解藥會讓她這樣?我看你分明是——」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閻王一愣,低頭望去,又驚又喜,「錯兒,你——」

  段雲錯靠在他懷中,吐了吐蛇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小聲開口:「好大一顆呀,吞得太急,幾乎嚥不下去呢。」

  竟是這種原因,真叫人哭笑不得。

  閻王有些遲疑,試探性地摸了摸段雲錯的臉,「錯兒,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或者,是記起什麼來了?」

  「沒有啊。」段雲錯搖頭,「倒是吃了這藥,覺得挺舒服,神清氣爽了不少。」轉過頭,她看雲無邪,「無邪,有空再多配幾顆,我給哥哥也試試。」

  這一次,輪到其餘三人面面相覷了。

  《千毒散方》竟然無效?雲無邪也糊塗了。她自幼精學毒術,藥草之流絕對不會錯認。莫不是,是《千毒散方》本身的問題?或者,它根本不若傳聞那般有若干奇效?

  雲無邪渾渾噩噩地想著,直到翟向善扶她起來,與面前的閻王對視。

  看得出來,這個口口聲聲說要恢復段雲錯記憶的閻王,此刻的喜悅勝過失望。

  段雲錯沒有恢復記憶,就徹底阻斷了她的復仇之路。

  這個男人,他說過什麼來著?他說了,他在賭,賭的是天意。

  賭一次,他便贏了。而老天,真的站在了他那一邊。

  莫非,這一切,果真是天意?

  這代表了什麼,這又意味著什麼?

  或者說,從頭到尾,她才是無端攪亂平靜的那個人嗎?

  「閻王——」翟向善扶著恍惚的雲無邪,低聲喚那個絲毫不察自己喜上眉梢的男人。

  閻王這才回過神來,見眼前一盤殘局,他突然又意識到什麼,望一眼段雲錯,壓低了聲音問雲無邪:「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雲無邪無心回答,翟向善只得答話:「興許是配煉途中出了什麼意外差錯,火候,時辰……都有可能。」

  閻王的表情有些難看,聲音更加低沉下去:「要不然,再試一次?」

  「不、不是。」

  這一回,出聲的,是雲無邪。

  閻王和翟向善一致向她看去。

  「配煉是我一手操作,不可能出問題。」雲無邪咬唇,思索著每一種可能,隱約有什麼呼之欲出,卻被什麼阻隔無法探破。

  累,真的好累,身心俱累,她輸了,便沒有必要再鬥下去了。

  「我放棄了。」決定這個念頭的那一剎那,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連語氣,都是平靜的。

  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閻王臉上流露出的滑稽表情,恐怕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別這麼驚訝。」難得有如此佔盡上風的舒暢心情,雲無邪微笑起來,「你當我善罷甘休了嗎?哦,不,我只是突然覺得,有另一種法子更適合對付你。」說到這裡,她竟大膽地沖閻王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細說。

  閻王皺眉,低頭望一眼懷中的段雲錯,見她百無聊賴地把玩自己的手指,似乎對他們的話題,並不感興趣。他稍微寬心,踱步上前,貼近雲無邪,承了她的話題:「什麼法子?」

  雲無邪瞥了一眼段雲錯,低聲對閻王耳語:「要你一輩子為一個雲家人操心牽掛,我想,沒有比這更好的懲罰了。」



  閻王的眼神,慢慢明亮起來,他望著雲無邪,語氣是驚喜交加的:「你是說,你不再打算利用錯兒對我——」

  「噓。」雲無邪將食指比在自己唇間,示意他不可太過忘形驚動段雲錯,「其實這樣,也好。她本無錯,我又何苦要將仇恨加諸在她身上,一路延續下去?」

  旁邊有人握緊了自己的手,她會意,轉過頭去,露出這麼久以來頭一次無拘無束的笑臉,「翟向善,算你厲害,我想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翟向善沒有答話,只是溫善地對她微笑著。

  閻王望著面前對視已然忘我的兩人,若有所思。

  「不過,我可不願吃虧。」雲無邪話鋒一轉,瞥向閻王,目光別有他意,「作為交換,閻王,我得向你討一件對等之物。」

  說話的當口,手,已是與翟向善握得更緊。

  閻王的視線在兩人的臉上梭巡著,一個看上去胸有成竹,另一個,顯得有些忐忑不安。過了片刻,他大笑起來,返身走會段雲錯身邊,攬住她的肩,豪氣地揮了揮手,「看上了,儘管拿去。你身邊有一個對我尚且忠誠的眼線,今後的日子,我當過得高枕無憂才是。」

  被他搶了口舌之風,雲無邪狠狠瞪他一眼。

  「閻王——」翟向善不免有些動容。

  「趁著我心情尚好,也還未改變主意,來得及做什麼,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閻王瞅了一眼翟向善,無端地歎了一口氣,「只是不曾想,你竟會被一個黃毛丫頭給騙了去。」

  也不知這話,到底是說與誰人聽的。

  雲無邪正待發作,卻被翟向善拉住了臂膀,還沒來得及抗議,已是與他俯身端正地朝閻王拜了三拜,待她反應過來之際,自己被翟向善挾帶旋風般地快要出了庭院門外。

  終是忍不住地,她自翟向善的臂彎望向身後,卻意外地發現依偎在閻王胸前的段雲錯正在對她微笑。

  那樣的笑,不同於她平日見毫不經事的笑容,還摻雜了太多其他的情緒,更顯得別有深意。

  那斷然不會是一名癡兒的笑容!

  莫非,難道——

  腦中靈光一現,雲無邪「呀」了一聲,只覺一股熱血衝上腦門,情不自禁地,五指扣緊了翟向善的臂膀。

  「怎麼了?」聽聞她的驚呼,翟向善已閃出院門,停下來,低頭問她。

  「沒什麼。」雲無邪沖翟向善搖了搖頭。

  翟向善不疑有他,吻了吻雲無邪的額頭,口氣是前所未有的輕鬆:「無邪,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嗯。」雲無邪赧紅了臉,任翟向善帶著她走,下意識地回頭再望去,段雲錯的笑臉,已被院門阻隔,消失不見。

  或許,或許——

  片刻之後,她回過頭來,心下釋然,嘴角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或許,蒙在鼓裡自以為是的,一直只是他們這些人吧。


  尾聲 不死心的傢伙

  遠山繚繞,山帶斜陽,靜謐的山村,帶了幾分遠離世俗的怡然自得。

  只是——

  「大叔,大叔——」

  山道上一聲聲呼喚哀哀不已,緊跟在牛車後的身形鍥而不捨,即便華服被車輪濺起的泥漿帶去了大半江山,也渾然不覺。

  前方趕車的大叔眉頭緊鎖,顯然已近崩潰邊緣。

  「大叔——」

  「小伙子,我說你夠了吧?」果不其然,在下一聲哀叫完畢之後,趕車的大叔終於跳下車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們這村裡一向太平,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什麼拘魂左使。」

  「沒有?」那尾隨之人有些不甘心,「翟向善呢?雲無邪呢?」

  「沒有,沒有這些人啦。」大叔氣呼呼地轉身,打算不再搭理這個看上去神經兮兮的華服公子。

  邁開一隻腳,再邁另一隻,奇怪,動不了?

  回頭一看,大叔額上的黑線又增加一條,「你到底要幹什麼!」

  「大叔,麻煩你再想仔細些。」來人抱著他的腿不放,「我打聽了好久,應該是這裡,不會有錯的。」

  「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有什麼風吹草動,難道還不清楚嗎?」大叔不想再搭理這個傢伙,乾脆使了力氣向前走,也不管身後拖了一個後贅物體。

  「大叔,大叔,你行行好啊……」來人死命抱著不放,「我花了不少盤纏吶,好歹也得找出他們問出那什麼散方的配方吧?再不然,跟著上無間盟掘點彩石搞點珍禽異獸回來賺本啊……」

  「沒有這兩個人!」已是在怒吼了。

  「大叔,再想想嘛……」

  喋喋不休的糾纏聲一直從田埂這頭,蔓延到田埂那頭。

  直到那爭執聲逐漸消失不聞,一直背對山道犁地的男人才轉過頭來,摘下頭上的斗笠,權當扇子清涼。

  「這連華能,倒很執著嘛。」旁邊插完秧的婦人走過來,取下頭巾,露出紅撲撲的臉,拾了地上的茶壺,倒出一碗遞給男人,「都過了這麼久,還在挖空心思地找我們。」

 「果真是一毛不拔連華能,他是想找發財的門路呢。」男人接過婦人手中的水碗,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微微笑了笑,「真想不到他死裡逃生,這吝嗇鬼的毛病還是改不了。」

  「算他命大,掉到幽月教都死不了。」婦人撇撇嘴,「看來閻羅殿也怕收他進去放高利吧。」

  男人不說話,只是繼續笑著看她。

  「知道了知道了。」婦人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說話不要太刻薄,一報還一報嘛。」

  男人摸摸她的髮,目光中儘是寵溺,「藥草快曬乾了,待會兒順道先去瞧瞧牛二的腿瘡,我們再回去。」

  「知道了,翟大善人。」婦人不情不願地笑聲咕噥,「早知道當初就不發什麼不施毒的誓言了……」

  男人側耳,「你說什麼——無邪?」

  「沒什麼。」婦人先是嚇了一跳,繼而緊張起來,慌忙摀住男人的嘴,小聲責備,「你瘋了,在這裡喚我名。不怕那連鐵公雞追過來?」

  「不會吧?」男人似笑她的大驚小怪,「這麼遠了,他哪來的神通——」

  笑容突然凝固,他望婦人一眼,「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婦人沉重地點點頭,「好像是——」

  二人屏息再仔細聽了聽,彷彿自不遠處,確實傳來了某人的大呼小叫。

  夫婦二人面面相覷,片刻後,非常有默契地分頭拾起地上什物,飛奔上田埂,朝另一頭快步離去,活像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追趕。

  一會的一會之後,有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叉腰站定。

  「奇怪,我好像聽見了他們的聲音的。」

  來人自言自語,又抬頭望空無一人的天地,表情有些迷惑不解。搜查了好一會兒,仍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天無絕人之路。」暗暗鼓勵自己萬不可洩氣退縮,「我就不信,兩個大活人,還能從這世上消失了不成?」

  如此一想,信心又爆滿起來。所以,在發覺有人挽著小竹籃在天地出現之時,精神一振,忙不迭地撒腿跑去——

  「大嬸——煩勞等等!向你打聽個人,大嬸,大嬸……」

  —完—

 卷二  逐月闌珊處

  楔子 溫和的蕭公子

  潼川府內,有位令眾家媒婆又愛又恨的人物。

  此話怎講?

  不知是否受了中庸之道的影響,這潼川府適婚的女子尋找良配的擇偶標準出奇一致。

  樣貌不至於平凡無奇,但也不能貌若潘安,因著男子若是太俊俏,難免會犯桃花;不能目不識丁,但也不能才高八斗,因著學問太高,若不是考中狀元光耀門楣,便是自恃有才不得施展抱負而鬱鬱寡歡;家世不能一窮二白,但也不能富商巨賈,否則嫁入這等人家,不僅要低眉順眼作賢淑安良狀,還得戰戰兢兢地擔心相公是否會納幾房妻妾,爭寵之事,想著就心煩;還有啊,若是以上條件都符合,良人如果是孤家寡人一個那自然是更好,少了婆媳矛盾兄弟糾紛……

  光是這等框框,就不知框死了多少男子。

  那是否有這等條件之人?

  有,當然有。那城北「闌珊處」銀鋪老闆蕭逐月正是上上上之人選。

  瞧瞧,蕭老闆二十有三,大好青年;相貌不偏不倚,一臉正派;讀過幾年書,卻也沒考過秀才中過舉人。最重要的是,據他本人講來,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況且那「闌珊處」生意不錯,不算巨富,好歹是個殷實人家。

  所以,眾多姑娘都有意將繡球拋給他,紛紛托了媒人上門說親。

  好生意哪能居於人後?於是,潼川府的媒婆鉚足了勁,所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就看蕭公子最終花落誰家。

  不過顯然,蕭逐月的反應,不在她們的預料當中。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她們天花亂墜的吹捧,而後微笑著回答:「謝謝,只是,我已有娘子了。」

  瞠目結舌之餘,有不死心的繼續追問:「那尊夫人現在身在何處?」

  「我不知道。」蕭逐月依舊是笑,眼底是消融不去的暖意,「不過,我在等她回家。」


第一章 似是故人來

  江湖中,有個遠離中土的無間島,島上,有個令人聞風喪膽的亦正亦邪的組織無間盟。盟內,奉閻王為尊,其下有拘魂左使和攝魄右使,率六道道主,統領四十二鬼域鬼王。

  傳聞閻王形如鬼面,行事詭異且性格暴戾,一條索命鞭下冤魂無數;那拘魂左使的枯骨掌能使人筋骨錯裂,攝魄右使的奪魄鏈更能瞬間將人五馬分屍;還有其他的道主,鬼王……

  偏偏外人又沒幾個見過這一群人的真面目,所以,好奇的人便越來越多,關於他們的各種傳聞更是甚囂塵上。

  光是想那二使就已令人頭皮發麻,尋思那左使的手,定是形同枯骨大如蒲扇可拍蒼蠅,那右使的鏈條也粗壯得足以絞殺一頭發威黑熊吧?

  「做吧做吧,就照這式樣。」

  「闌珊處」中,蕭逐月看眼前拿著圖紙興奮比劃之人,無奈地開口:「廖公子,你確定要用純銀打造這麼粗的腰鏈嗎?」

  那圖紙上的鏈條尺寸足有成人大腿粗細,若要掛在腰間,恐怕負累不少。

  「腰鏈?」廖家公子大驚小怪地叫著,一把抓起圖紙亂戳戳地差點貼上蕭逐月的臉,「蕭老闆,你看清楚些,這可是鼎鼎大名的『奪魄鏈』吶。」

  「奪魄鏈是什麼?」蕭逐月很茫然地問他。

  廖家公子瞪圓了眼,不可置信地盯著蕭逐月看了老半天,「你不知道什麼是奪魄鏈?」

  蕭逐月搖了搖頭。

  「那你可知無間盟?」

  蕭逐月再次肯定地搖了搖頭。

  「你竟連這個都不知曉?!」廖家公子鄙夷的眼神如同看白癡小兒,「這奪魄鏈可是那攝魄右使的獨門武器啊。」他揚了揚圖紙,「喏,這便是最新一期《江湖月報》上登出來的奪魄鏈的原型。」

  旁邊有人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來。

  「梁似愚,你笑什麼?」廖家公子暫且放過蕭逐月,瞪那方當看客之人。

  正在欣賞新鮮出爐指環的梁似愚咳了咳,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我只是在想,要將這麼粗的鏈子舞得溜溜轉,那攝魄右使的臂力必定不在話下,人嘛,大概形似膀大腰圓的巨靈神。」

  「誰說不是呢?」廖家公子哼了一聲,接著又吩咐蕭逐月,「價錢不是問題,千萬要照這個樣子做,分毫不差我才拿得出手。」

  廖家老爺有財有勢,所以廖家公子有炫耀家產的本錢。

  蕭逐月還想說什麼,梁似愚已經趕在他之前將話頭截了去:「憑廖公子的身份,我看這鏈子周邊還要鑲上瑪瑙才能與你匹配嘛——來來來,明哥,快把樣圖收好,一定要一模一樣哦,別有閃失。」

  一邊被喚「明哥」的少年遲疑地看了一眼蕭逐月,直到後者輕輕點了點頭,他才上前,接過圖紙。

  「十日後我來取,沒問題吧?」廖家公子打開折扇,鼻孔朝天,富家子弟派頭立見。

  蕭逐月終於開口:「沒問題。」

  眼見廖家公子在家丁的前呼後擁下很招搖地離開,蕭逐月搖頭,對梁似愚道:「梁少爺,你又何苦與他鬥嘴?」

  正拿過明哥手中圖紙興致勃勃打量的梁似愚聞言,摸摸下巴,「最近無聊得慌,找不著人,跟那傻子玩玩倒也挺有趣的。」

  蕭逐月在心底對廖家公子深表同情。

  「倒是你,好好的生意往外推。這種財大氣粗之人,能宰就宰,千萬不要心軟。」梁似愚撇撇嘴,將圖紙遞過來,「你可看好,這麼粗的銀鏈,你得賺多少?」

  蕭逐月很溫和地說:「我只是覺得,如此,太浪費了。」

  「你管他那麼多。」梁似愚翻了個白眼,「那是他老爹該煩心的事。」

  情知跟梁似愚逞口舌之勇,最終輸的是自己,蕭逐月索性也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兜下去,「梁少爺看中了哪一款?」

  「就這只吧。」梁似愚愛不釋手地把玩方才看中的那只指環,泛著柔淡的銀白光芒,四周鑲嵌波浪的紋路,很是精巧。

  蕭逐月喚明哥與他包起來。

  「我始終沒明白一件事。」梁似愚看蕭逐月忙碌,似想起了什麼,笑笑出聲,「你為何要以那種借口拒絕親事?」

  蕭逐月,令全潼川府媒婆又恨又愛的人物。最近傳聞媒婆們甚至立下了規矩:誰能「拿下」蕭逐月,即送「金牌冰人」的至高榮耀。

  「借口?」蕭逐月愣了一下。

  「就是說你有娘子了。」梁似愚不介意再點撥。

  蕭逐月的眉頭舒展開來,很認真地開口:「可我的確有娘子啊。」

  梁似愚本想笑他還在明人面前說暗話,但見他的模樣確實不像撒謊,一時也納悶起來,「你是說真的?」

  「當然。」蕭逐月點頭,見梁似愚半信半疑的模樣,他的唇畔慢慢泛起了笑意,乾脆和盤托出,「她姓殷,名闌珊。」

  凝視他此刻的神情,梁似愚終於相信他所言非虛。只有心有所屬的男子,才會露出那般幸福笑容。

  「殷闌珊?」他重複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不是本城人?」

  「不是。」

  「我也沒有見過她?」

  「不曾。」

  梁似愚收聲。想他與蕭逐月相識五載,也就是說,蕭逐月的妻,至少不在蕭逐月身邊五年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開口:「你為銀鋪取名『闌珊處』,是為了她?」

  他沒有看錯,蕭逐月的面龐竟微微紅了起來,「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因為——」蕭逐月的手,有意無意地觸過擺放在櫃檯上的銀質品,聲音低緩了下去,「我還有奢望。」

  燕子殊確定自己若繼續在無間盟待下去,鐵定會死不瞑目。

  作為一名在無間盟當了整整三十年拘魂左使且輔佐了兩代閻王的開山元老級人物,他是看著無間盟一步步「墮落」下去而又無力回天。

  站在崖頂,他俯瞰海島——

  繁花似錦,彩石遍佈,更有珍禽異獸流連期間,根本就是一派人間天堂的美景。

  可是,無間盟不該是這等光景啊……

  一想到此,他便老淚縱橫——好懷念以前這海島陰森的原貌,比較符合外人對無間盟的猜想。

  無間地獄,本就該陰森恐怖才對嘛。

  若是被外人見著這一片明朗之色,無間盟的招牌恐怕會就此毀於一旦吧?

  那叫他在百年以後還有什麼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老閻王……

  「師父,您哭了。」規矩站在他身邊的少年奉上一塊乾淨帕子。

  燕子殊感動地拍拍少年的肩,抹去自己狼狽的淚水。

  「師父,我們在這裡站了一天了,究竟在等什麼?」

  燕子殊偷偷瞥了一眼立於他們身後面無表情的女子,拉過少年咬耳朵:「向善乖乖徒兒,為師在等飛鴿傳書。」

  「閻王不會答應的。」女子突然冷冰冰地開口。

  正在心裡打著小算盤的燕子殊嚇了一跳,回頭瞪女子一眼,「我情真意切言辭鑿鑿,有理有據,閻王念在我一把老骨頭替無間盟賣命幾十年的份兒上,也會允許我告老還鄉……」

  「告老還鄉?」女子勾唇,表情似笑非笑,「你是想繼續找我師父斗吧?」

  耶,這麼容易就被看穿了?

  燕子殊一口氣差點接不上來,「小女娃,說話別這麼目無尊長。」

  他還沒有卸任,這點威嚴一定要有。

  「小女娃?」女子還是那派神情,指指他身旁的少年,「我可比翟向善大了整整一輪呢。」

  燕子殊面皮抽搐,忍不住快要破功,幸好此刻天邊飛來一隻信鴿,成功挽救了作為師尊的顏面。

  解下綁在信鴿腿上的竹筒,展開來,燕子殊覺得自己又要流淚了。

  「他答應了。」他示威性地將紙條遞給女子,緊繃了幾十年的神經倏地鬆懈下來。

  難怪左天釋那傢伙那麼早就將位置讓了出來,早知感覺這麼好,早十年八年的他也退位讓賢了。

  女子看了紙上熟悉的字跡寫下的內容後,皺了皺眉頭。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總算扳回一局,燕子殊忙不迭地掏出一物塞給少年,「向善,這是拘魂令,你可要好好收撿。為師的枯骨掌你已學得爐火純青,瞧你這瘦骨嶙峋的身板更符合拘魂左使的形象,青出於藍哪,記住——從今而後,你便是無間盟的拘魂左使了。」

  「師父……」少年被說得一愣一愣的。

  「我要卸甲歸田卸甲歸田了……」燕子殊眉開眼笑,慶幸自己不用再看無間盟繼續「墮落」下去,「今後有事沒事,都不要來找我,向善,記得向右使討教,齊心輔佐閻王。」

  嗚嗚,還是不要說發揚光大之類的美好心願了。堂堂閻王丟下一幫眾人不說,在同意他退位之後還附帶提醒左右一起前往中土遊山玩水。

  他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如此,我走了。」腳底抹油閃得快,他也不計前仇地與女子作告別——

  「闌珊,你也多保重啊……」

  保重不保重自己,其實已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只要無間盟還在,只要閻王還是閻王,只要她還身為攝魄右使一天,那麼,首先要保的,不是她,而是他。

  當然,而今還有那個她。

  藏得很好的苦楚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又開始蠶食她的心。

  指間不自覺地用力,握在手中的酒杯微微發出碎響。

  「師姐?」

  很輕微卻又很及時的低音飄入耳中,殷闌珊一驚,回過神來,望坐在對面的翟向善,再低首瞅自己手中的酒杯。

  週遭談笑之聲不斷,此刻,他們正坐在潼川府的一間酒肆當中。

  「師姐,你還不吃嗎?都涼了。」

  翟向善若無其事地對她說,彷彿並沒有發覺她方纔的失態。

  她瞇眼瞧眼前這個十六歲的男孩,瘦幹幹的沒有幾兩肉,活似三餐不濟從未吃飽。若他自己不說,盟外的人誰會料到他竟是無間盟的新任拘魂左使?

  他其實是極聰明的吧?否則,又豈會在緊要時刻拉回她飄遊的思緒?

  殷闌珊慢慢鬆開五指,放下酒杯,「你真傻。」

  天外飛來的一句話令翟向善微微錯愕,見殷闌珊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是在說他。

  「為人賣命有什麼好?」殷闌珊繼續道,「你替燕子殊接下了一個爛攤子。」

  翟向善的模樣怔怔的,似乎不解,「師姐,你這可是在勸我退出無間盟?」

  殷闌珊冷然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翟向善放下筷子,「可是師姐你呢?你不回頭嗎?」

  殷闌珊別過臉去,「我想,我回不了頭了。」

  翟向善望她發間一排閃著寒光的銀葉片,「為什麼?」

  因他的問話,她心底最柔軟處被狠狠撞了一下。殷闌珊不答話,只是沉默。

  翟向善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拎了酒壺,再為她斟上一杯酒。

  他想,對殷闌珊,他多少是瞭解一些的。


 ——愁緒引人肝腸斷,一醉方能解千愁。

  一道影子擋住了光,隨後,有人在他二人之間落座。

  翟向善望著來人笑起來,「修羅。」

  「翟左使。」修羅以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頓了頓,又道,「殷右使。」

  「閻王與夫人呢?」翟向善看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

  修羅瞥了一眼並沒有正眼瞧他的殷闌珊,「夫人說要往萬花閣拜會故人,閻王與她此刻已經動身。閻王吩咐我在此等候二使,口諭令你等即刻前往萬花閣……」

  殷闌珊倏地轉過臉來,一雙眼,冰冷得駭人,「他還當真樂不思蜀了。」

  「師姐——」見她發了火,翟向善開口。

  「我看他眼中早已沒了無間盟。」殷闌珊並不理會翟向善,她只是站起來,「他還當自己是閻王嗎?還當有拘魂與攝魄的存在嗎?他要走就走,盟內有人退位辭書他隨意便准,一個飛鴿傳書便要我們放下盟中事務趕來,從雲南到四川,現在一個口諭,又要我們去萬花閣——而最主要的目的,只是為了遊山玩水拜會故人。果真是她喜歡的,他便覺得其他的都無所謂了嗎?」

  這番話,忤逆閻王已是大逆不道了——翟向善如是想,在心中歎息。

  「右使——」見她的怒氣極盛,也知曉這位攝魄右使向來我行我素,修羅試圖緩和,卻再度被殷闌珊打斷。

  「我不會去!」殷闌珊冷冷道,握緊了拳,神情冰冷得如三九寒霜,「還有,去告訴他,若他還有身為閻王的自覺,也該早日回盟主持大局了。」

  言罷,她轉身離開,快得不讓其他二人有開口勸阻和挽留的機會。

  「誰這麼不長眼!」

  廖家公子捂著自己的腳站在樓角處哇咧咧地大叫。

  殷闌珊睨了一眼旁邊這個白胖虛浮還在腰間圍了一條碩大銀鏈的公子哥兒,哼了一聲。

  「喝,小娘們還挺目中無人。」廖公子手一揮,跟隨的家丁立刻圍住了殷闌珊。

  殷闌珊不耐煩地呵斥:「讓開!」

  「我就不讓又如何?」廖家公子叉腰,示威性地叉腰指指腰間的鏈條,「知道這是什麼嗎?」

  殷闌珊臉上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偏有好事者發問了:「是什麼?」

  廖家公子得意洋洋,「正是攝魄右使的奪魄鏈。」

  「咚!」

  那一方的修羅倒地。

  「你沒事吧?」翟向善同情地看修羅,身為六道道主之一,他是少有這麼狼狽的表現。

  「沒事。」修羅很沒形象地爬起來,望那個猶不知大禍臨頭的廖家公子,「他會死吧?」

  「可能。」翟向善乾脆埋下頭去吃飯,假裝看不見即將發生的人間慘案。

  「啊!」

  「啊啊!」

  「啊啊啊!」

  沒人看清是怎麼回事,總之,在廖家公子說完話的下一刻,慘叫聲起,圍住殷闌珊的家丁們紛紛倒地,至於廖公子,已直接從二樓飛了出去。

  「瞧瞧這是誰呀。」梁似愚饒有興趣地盯著從天而降匍匐在他腳邊如殺豬般嚎叫的人,「這條鏈子看起來蠻眼熟的,哎呀呀,廖公子,你最近迷上了輕功嗎?」

  廖家公子艱難地抬起烏紫的臉,氣若游絲地說:「我、我要報官……」

  「好呀。」梁似愚連連點頭,「我想你大概還需要大夫,哦,對了,要不要一副上等的純銀棺木?蕭老闆也在這裡,我讓他給你打個八折如何?」

  廖家公子翻了翻白眼,終於昏死過去。

  「這行兇之人倒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梁似愚好整以暇地下結論,不忘尋求身邊之人的附和,「你說是吧,逐月?」

  像是在呼應他的話,酒肆二樓,再次飛出了一道輕盈的身影。

  殷闌珊穩穩著地,厭惡地瞅瞅癱在地的傢伙,再抬頭望那一方探出頭盯著她的翟向善,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翟向善問得好,她為什麼不回頭呢?

  為什麼?因為她的心還找不到歸宿,空空蕩蕩的難受。若是有一天,有人願意將它珍藏守候,她想,興許她會回頭。

  「闌珊!」

  殷闌珊生生止住腳步。

  她確定在無間盟外不會有人知曉她的真名,那為何,會有人以那種又急又驚又喜的驚呼來喚她呢?

  疑惑之下,於是,她回頭了。

第二章 混沌與迷惑

  她沒有見過這名男子,至少,記憶中不曾有。

  她第一反應,以為他是認錯了人,可是,他望著她時眼中那種熱切的期盼令她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是認識她的。

  果然,有些事不能照常理推斷,譬如,她此刻站在這間名為「闌珊處」的銀鋪前,仰望那店招上明明白白寫著的「闌珊處」三個字,心,竟不受控制地小小悸動了一下。

  是著了魔吧,她應該還有很多其他的事亟待處理,還有繁蕪的心緒需要平復,否則,怎會隨他來到此處?

  殷闌珊收回視線,恢復一貫冷漠的神情,回過身去,「你們是誰?」

  「你不認識他?」一路跟來準備看熱鬧的梁似愚驚詫,他指著蕭逐月,「他是蕭逐月啊。」

  這是什麼怪異的情況?相公殷切期盼娘子歸家,而做娘子的,竟質問自己的相公「你是誰」?

  「蕭逐月?」殷闌珊重複,目光慢慢轉移至蕭逐月,盯著他的臉,稍後,「我不認識你。」

  聽了她的話,蕭逐月的面色迅速慘白下去,連帶眼底的熱切也瞬間消失,被一層陰鬱替代。

  她不是心慈之人,卻因蕭逐月的眼神,突然對他抱歉起來。

  或許,他只是認錯了人;或許,他要找的人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也叫「殷闌珊」。

  「無妨。」蕭逐月勉強一笑,「你只是忘了我。」

  短短的一句話,卻令殷闌珊蹙眉。他如此假設性的話語,莫非是有意試探,認為她只是裝瘋賣傻假裝認不出他?

  眼前兩人的詭異令梁似愚莫名頭痛起來。他拍拍手,決定當老好人打圓場:「站在大街上說話不方便,我看二位,不如進去談談如何?」

  「恕我不奉陪。」殷闌珊道。連日來令她動氣動怒動疑的事已太多,她不想再捲入任何莫名其妙的是非當中。

  「闌——珊,你當真,不進去看看嗎?」蕭逐月定定地望著她,很輕很輕地開口。

  蕭逐月的語氣是輕淡惶恐的,唯恐她會拒絕;蕭逐月的眼神是深情而又期待的,卻因她的冷漠平添了幾分哀傷。

  她從來看不起害怕和無助的男子,可蕭逐月的患得患失令她堅硬的心,在逐漸軟化。

  闌珊……

  她從不知,自己的名,會被念得如此好聽,包含情真意切,仿若珍寶。

  一時間,她有些嫉妒起那個被蕭逐月唸唸於心的「殷闌珊」。

  閉眼,殷闌珊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看蕭逐月,「我只是看看。」

  她的鬆口令蕭逐月欣喜起來,小心翼翼地為她引路。

  殷闌珊在他的引領下步入店中,琳琅滿目而又擺放有序的銀飾便如此映入眼簾。

  她想,蕭逐月必然相當在意那名殷闌珊,否則,不會將店名都命名為「闌珊處」。

  「你喜歡嗎?」

  蕭逐月的口氣,一如急切孩童等待著大人的讚許。

  ——她喜歡又有何用?

  殷闌珊暗想,下意識的,問了一個不甚相干的話題:「為什麼儘是銀飾?」

  常年練就的敏銳眼力令她毫不費力就可以看出這些銀飾的做工是多麼精巧細緻,別具一格。只是銀飾的價格並不高,他既有此等手藝,應去打造其他材質的飾品才是營生致富的上上之選。

  蕭逐月沒有回答,眼光癡癡地粘在她的臉上,柔情氾濫得一發不可收拾。

  殷闌珊自認為已是看慣各種場面波瀾不驚的人物,卻在他的注視下,隱約開始不自在起來。

  「你!」她轉頭瞪那一方試圖當隱形人的梁似愚,「他平常都是這樣子的嗎?」

  本想涼快看好戲的梁似愚不幸被逮到,無奈當了炮灰,「當然不是。他的癡傻狀態是在遇到你之後才發作的——請問,你真的不認識他嗎?」

  他是聾子嗎?莫非方才沒有聽清她的話?

  「你的銀葉,挺好看。」

  殷闌珊不耐煩地正想對梁似愚發作,這當口,蕭逐月又說話了。

  殷闌珊愣了愣,不解他為何會注意她發間的銀葉。

  見她納悶又警覺的模樣,蕭逐月覺得自己口中有股澀澀的味道。

  她果然不記得了……

  很好地掩飾自己的失望之色,他平復心情,擠出笑臉,「鑲了金邊保護,我想你定是極為喜愛。」

  梁似愚搖首,覺得他這位好友的笑容真是難看之極。

  他的表現越來越奇怪,而她卻猜不出原因——一思及此,殷闌珊有些心浮氣躁地開口道:「極其喜愛倒不至於,但於我,的確很重要——你幹什麼?」

  翻撞聲後,蕭逐月側身倒下。

  「逐月!」

  梁似愚大驚失色,飛快地扶起倒地的蕭逐月。

  「沒事。」蕭逐月摀住小腹,借力站起,平靜地看向殷闌珊,「我想這個,你也會喜歡。」

  殷闌珊拔下他之前近身插在她髮髻上的東西,定睛一看,原是一支銀簪,翻捲的葉邊簇擁一朵半斂半合的薔薇,慵懶而又華貴。

  她並無意傷害蕭逐月,只是他這樣悄然接近,她根本就是出於本能反應才會一掌揮開他。

  更何況,她已是手下留情了。

  「我不要!」見蕭逐月咬唇忍疼還對自己強顏歡笑,殷闌珊的心情更加惡劣,她手一拍,將那支銀簪重重擱在櫃檯上,返身便走。

  「闌珊……」

  她不理,逕直走,只想盡快離開,卻依然阻擋不了那溫和企盼的聲音傳入耳中——

  「若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來。」

  她為什麼要去在意那個名叫蕭逐月的笨男人所說的話?



  她沒有家,若牽強硬要說有,那也該是無間盟。要回,自當也是回無間盟才對,而不是如他所說回「闌珊處」。

  他是想他的意中人想瘋了吧?

  可是——

  殷闌珊在城郊獨坐,仰望夜空中閃爍的星光點點,表情難得柔和下來。

  「師姐——」

  莫非她想獨處安靜一時半會兒都不成?

  恢復一貫冷凝的面容,殷闌珊盯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月光下,形容枯槁如骷髏從地底爬上來。

  「我奉勸你半夜最好不要出來閒逛。」殷闌珊道,「荒山野嶺若是被良民看見,恐被驚個魂魄飛天,到時候,你便是名副其實的拘魂使了。」

  對她難得的揶揄,翟向善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跟修羅說了,明日就上路。」

  「去哪兒?」殷闌珊明知故問。

  「萬花閣。」翟向善頓了頓,「畢竟他是閻王。」

  殷闌珊冷笑,「大不了,他也可以撤了我這個不聽話的攝魄使。」

  翟向善搖頭,「你明知他不會。」

  「你又知道了?」殷闌珊反問,「總之,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

  翟向善笑了,「我知道,我會跟修羅去。這次來,是跟你說聲罷了。」

  殷闌珊不語。

  「那個蕭逐月,似乎真的與你相識。」

  他話鋒一轉,殷闌珊淡淡看他一眼,「那又如何?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不少,或許他只是將我錯認而已。」

  「或許吧。」翟向善也不再與她執拗下去,「好歹出了島,又與閻王抬了槓,你大可暫且放下一切,輕鬆一陣子,就當散心也不錯。」

  「你要我也去遊山玩水?」殷闌珊挑眉。

  老實說,聽翟向善來勸慰自己,感覺怪怪的,即便他的身份已與她平起平坐。

  「不一定吧。」翟向善笑得好生無辜,「比如那『闌珊處』,若我空閒,也會去逛逛。」

  「你定要跟我解釋清楚!」

  入夜,城北的所有商舖均已打烊,唯有「闌珊處」依舊透出燭光。

  梁似愚堵住蕭逐月,很「凶神惡煞」地追問。

  原諒他有失翩翩風度,若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他怕自己會發瘋發狂。

  「解釋什麼?」蕭逐月放下手中的雕刀,看著氣急敗壞的梁似愚。

  梁似愚露出森森白牙,作張牙舞爪狀,「當然是告訴我為什麼令全城待嫁姑娘傾心不已的蕭老闆的娘子會認不出自己的相公!」

  據蕭逐月的說法,他們是夫妻吧?但相見不相識的夫妻——觀音菩薩,夠混亂。

  相對於梁似愚的狂躁模樣,事關於己,蕭逐月簡直是平靜得過了頭,他撫摸雕刀下的銀條,「我與她,沒有三媒為證,六聘為禮,也從未拜堂成親。」

  梁似愚的張牙舞爪在瞬間僵化,「那你還說你們是夫妻?」

  「是,當然是。」蕭逐月凝視手中未成形的銀條,「她親口說過的,哪怕只在我身邊一日。」

  「可她說不認識你的。」梁似愚提醒他。

  「不。」蕭逐月搖頭,「她只是忘了而已。」

  在梁似愚看來,蕭逐月根本就是固執過了頭。他甚至懷疑「殷闌珊」這個人根本就是蕭逐月自己幻想的一個虛影,只不過,恰好在現實中與之重疊罷了。

  如此想,他便有些同情蕭逐月了,「她既認不出你,那你打算怎麼辦?」

  雕刀斜了方向,一抹殷紅從指尖滲出。

  蕭逐月拾了一邊的白巾抹去血跡,「我會等。」

  梁似愚想要呻吟——若那殷闌珊真的失憶了怎麼辦?蕭逐月豈不是要孤家寡人一輩子?那這潼川府的女孩兒家豈不是要芳心暗碎到無以復加?還有那幫鬥來鬥去的媒婆們,更是要捶胸頓足到慪死。

  「逐月,我想你這段時日是太累了。」他拍拍蕭逐月的肩,奪去他手中緊握的雕刀,推他走出制坊,押入房間,「好好睡一覺,大概明日醒了,一切都會恢復如常了。」

  蕭逐月好笑地看著殷殷叮囑他的梁似愚,心下也明白,他大概以為自己快要失常。

  「你就不用送了。」梁似愚在房門外開口,「早點休息,明早我再過來看你。」

  聽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沒了聲響,蕭逐月踱到房中的紅木櫃前,從袖中取出鑰匙,打開鎖住櫃門的銅製大鎖,定定打量內中東西良久,才發出輕微的一聲歎息,重將櫃門合攏落鎖。

  他是有奢望的,只是這奢望一旦成真,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他忙秉燭開門出去。

  方過前廳,就聽聞鋪中那方傳來輕微聲響,想梁似愚折騰了半天,竟還未離開。

  蕭逐月掀開靛藍布簾,音樂見了一抹身影,入得前去,他開口:「梁少爺——」

  卻又停下。

  暈黃的燭光在眼前打開了一方微弱的光亮,站定在那一方的人,竟是去而復返的殷闌珊。

  視線再向下,定在她拈在指間的銀簪。



  他原本只是想來收拾好那支被她扔在櫃檯上的銀簪,卻不料,會再見著她。

  夜半入室被主人家發現,特別是手中還拿著白日間自己曾說不要的銀簪,殷闌珊多少覺得有些尷尬。

  「我只是,想把這根簪子看得更清楚些。」

  話出口,她愣了一下,發覺居然是在為自己的行徑找個合理的借口。

  「哦。」蕭逐月應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還給你。」他這等反應,殷闌珊倒窘迫起來。

  「闌珊。」見她又要離去,蕭逐月上前,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她攤開的五指慢慢合攏,重將那支銀簪裹入她的手心,再以自己的掌心覆蓋。

  不甚平滑的手,間或還有粗糙的繭痕。

  對她的突兀,殷闌珊倒也沒有發作。她低頭打量與自己交疊的那隻手,隱約的,有點點血跡。

  蕭逐月覺得自己心跳有些快,「你,願意陪我一會兒嗎?」

  說這句話時,他的手心在微微冒汗。

  夜闌人靜,又孤男寡女,他的言辭逾矩,不知殷闌珊會如何想?

  依她的性子,多半是會再次推開他,再附送一巴掌吧?

  不過,即便是她打死他,這一次,他也不放開。因他知曉,若是放手,就不知何時再能見她了。

  殷闌珊一直看著他,卻並不說話,就在蕭逐月都以為她會無情拒絕之時,她出乎意料地開口了:「好。」

  蕭逐月心下暗喜,當即轉身往內走,因生怕殷闌珊反悔,情急之下,竟也忘了鬆開殷闌珊的手。

  殷闌珊也未反抗,任他這般牽引入了前廳,一路入了銀鋪的制坊。

  她環視週遭,銀質制材一應俱全,手工台上,還凌亂散放著畫筆、圖紙、錘釘刀錐之類的工具。

  目光定在某一處,看到一條白布上的紅漬。

  蕭逐月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那只是——」

  「是血。」殷闌珊微微抬起兩人的手,「你的血——顏料和血,我還分得出來。」

  蕭逐月忙不迭地移開覆住她手背的手,不意被她輕而易舉地看穿了想要遮掩的心思,偷瞥她一眼,正巧與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耳根一紅,他即又飛快地掉開頭去,覺得自己心跳如雷。

  「這支簪,就是在這裡做出來的?」

  聽殷闌珊問自己,蕭逐月轉過臉來,但見殷闌珊正舉著那支銀簪問自己。

  「是。」他答。

  「賣多少?」她突如其來地又問,見蕭逐月不明所以的樣子,她解釋更詳盡些,「我承認我看上眼了。你要賣我,總得告訴價錢,否則豈不是做了虧本生意?」

  「誰說要賣你!」蕭逐月些微有些惱了。

  「敢情是送我的?」殷闌珊想了想,「原是送我簪子,權當我陪你一宿的報酬?」

  「我沒這樣說。」她,怎能將話說得如此曖昧?

  盯著蕭逐月越來越紅的臉,殷闌珊忽覺有趣,近日來的郁卒心情難得好起來,乾脆坐上一旁的高凳,蹺起腿來,「那好,你要我陪你做什麼?」

  「我想——」蕭逐月欲言又止。

  嗯?殷闌珊挑眉,見他吞吞吐吐,她在心底冷笑。

  男人嘛,要求的東西很多。不過蕭逐月若妄想打她的主意,她保證會讓他死得很慘。

  「我想,為你做一件銀飾。」

  聽蕭逐月終於說完,愣住的倒是殷闌珊了。

  她眼瞅著蕭逐月拿了塊銀條,利落地以小錘打落邊緣硬塊,再以銼刀磨合。

  此刻,他的心思全然落到了那未成形的銀條上。

  隨著他的刀起刀落,銀屑紛紛,雛形初具,形似一片樹葉。

  蕭逐月放下銼刀,拿了雕刀,湊近那銀條,細細雕出紋路。那葉,在他的手中,逐漸鮮活了起來,慢慢有了葉邊,有了脈絡。

  最後,他動了錐子,蘊了微火,將金線慢慢鑲嵌在樹葉邊沿。

  三炷香的工夫,他沒讓她等太久。

  「這是——」

  殷闌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髮,只因,他做的東西,實在像極了她所簪的銀葉。

  不,又不甚相同。

  他在細節上還下了工夫。

  她的銀葉枝角直來直往剛勁銳利,而他的銀葉,包裹的金邊連綿起伏,是雲朵般的輕柔秀麗。

  他是何時注意得這麼仔細起來?若他是敵非友,依她這般的粗心大意,早就不知死過了幾百回。

  思極此,她心一凜,握緊銀簪,反手將尖利的簪尾刺向蕭逐月,險險停在他的脖頸處,厲聲質問:「你到底是誰?」

  在她威脅之下,蕭逐月神色平靜如水:「蕭逐月。」

  「你不怕?」殷闌珊瞇眼。

  「我怕。」蕭逐月認真地回答,「但我知曉你不會傷害我。」

  這人是天真過頭了還是城府極深?他何以認為她會手下留情?她可是無間盟的攝魄右使,死在她手下的怨魂早已不知其數。

  蕭逐月彷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命就在殷闌珊的一念之間。他自顧自地將那片銀葉插入她發間的一排銀葉中。

  那一排寒光,因這一襲輕柔的加入,戾氣頓時化去了不少。

  他竟不怕死地將同個舉動重複兩次?

  殷闌珊瞪他,手又向前推出了半寸。

  簪尾抵住了蕭逐月的肌膚,只需稍稍用力,她便能令他血濺於地!斃命當場!

  「你為什麼不笑呢?」蕭逐月輕歎,不怕死地探指想要撫上她的髮,「若是笑了,必定是極好看的。」

  旁人當她絕情,他卻知她那顆心,是多麼的柔軟善良。

  殷闌珊的眼中有種複雜的東西在閃爍。

  殷闌珊盯著蕭逐月的眼,試圖從中找出他別有用心。可他的眼底,是滿滿的憐惜,一點一滴的算計都沒有。

  頂住他脖頸的簪尾一點點地收了回來。

  蕭逐月的手,已是落在她的髮上。

  她有些迷茫了。

  那顆冷凍許久的心,竟因這個身上成謎的蕭逐月,逐漸開始消融,漸漸溫暖起來。


第三章 當與夢時同

  口耳相傳,第二日,全潼川府的媒婆們都知道她們又愛又恨的蕭老闆,將一名女子領回了「闌珊處」,而今晨,那名女子竟還堂而皇之地留在那裡。

  這消息不啻晴天霹靂炸得人頭暈目眩,令有志奪取「金牌冰人」的媒婆們憤恨不已。

  這就是為什麼此刻「闌珊處」被裡外三層堵得個水洩不通的原因了。

  「哼,模樣還算周正,就是冷冰冰的沒有笑容……」

  「拋頭露面不知跟男子避嫌,沒什麼家教……」

  「蕭老闆怎會喜歡這種女人呢……」

  ……

  「她們在幹什麼?」

  殷闌珊睨堵在店門外對她指指點點嘀咕不已的一大幫老婆子,問一邊收拾的明哥。

  明哥看一眼冷著臉的殷闌珊,又看那方說得正起勁的媒婆們,本著明哲保身的原則,他識時務地回答:「我不知道。」

  老實說,今早開店門時突然見蕭老闆和一名女子出現,他還著實嚇了一跳。雖然好奇兩人之間的關係,不過至少他不會八婆地追著人家去刨根問底。

  他不說,殷闌珊也不問了。只是看著一群女人在眼前晃來晃去地嘰嘰喳喳聒噪得無以復加,真是令她心煩,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掀了簾子入了後堂。

  「闌珊。」蕭逐月見她進來,笑得無比燦爛。

  「我說要小住幾日,你大可不必笑得像是我賜了你多大的恩惠。」

  話出口,又覺得刻薄了些。她這損人的性子,恐怕是改不了了。

  不過蕭逐月看起來不甚介意殷闌珊冷面的態度,他慇勤地將她帶到飯桌前坐下,又拿過碗筷,「潼川府有名的地方不少,若你喜歡,我可以帶你去。」

  殷闌珊哼了一聲。他期待的眼神成功打掉了她舌尖上的「不去」二字。

  算了,反正是要遊山玩水放鬆心情,剛好有個嚮導,也不錯。

  當然,她是斷然不會讓蕭逐月知道自己此時的想法。

  ——滯留在「闌珊處」,純粹是為了從蕭逐月身上找到心緒轉變的原因。

  「逐月!」

  梁似愚的呼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聲到人到,尾音才斷,梁似愚已入了堂來,「你在清倉大甩賣嗎——喲,你倆和好了?」

  蕭逐月輕輕擺首,於是梁似愚噤聲。

  殷闌珊當沒看見二人之間的眉來眼去,她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口中。

  清淡香甜猶有荷葉的涼味,完全不同於無間盟以海味為主的膳食。

  「怎麼回事?」梁似愚挪到蕭逐月身邊,低聲與他咬耳朵。

  蕭逐月笑而不答。

  這更令梁似愚惱火不已,卻又不好當著殷闌珊的面發作。轉了轉眼珠子,他嘻嘻一笑,「蕭老闆,外面的媒婆們可是準備向你興師問罪來了哦。」

  果不其然,蕭逐月開始皺眉。

  「外面那些人,都是媒婆?」殷闌珊突然開口問。

  「沒錯。」梁似愚有意添亂,「蕭夫人——」被瞪了一眼後,他改口,「殷姑娘,蕭逐月可是我們這裡的大紅人吶。」

  「紅得有許多姑娘想要托付終身的那種?」

  「沒錯。」

  「那我可是她們眼中的絆腳石?」

  「正是。」

  「那幫媒婆今日齊聚『闌珊處』,是為了看我究竟長得何等模樣?」

  「當然。」

  殷闌珊沉默片刻,起身朝門外走去。

  「她要幹什麼?」梁似愚問蕭逐月。

  「不知道。」蕭逐月追了上去。

  梁似愚尾隨其後,見殷闌珊一言不發地走出店舖門外站定,凝聲開口言道:「我數三下,誰再不走,我便殺誰!」

  正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媒婆們愣了一下,而後紛紛哄笑起來。

  殷闌珊不理,「一!」

  包圍圈的人數沒有減少。

  「二!」

  還是沒有人動。

  殷闌珊拿起櫃檯上的鎮紙,猛地向上一拋。

  一隻路過的飛鳥不幸被砸中,慘死跌落於包圍圈正中。

  殷闌珊眼也不眨一下。


 哄笑聲驟止,人群在沉寂片刻後作鳥獸狀散開,瞬間無影無蹤。

  梁似愚看得目瞪口呆,嚥了口唾沫,有點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別惹她。」蕭逐月悄然提醒。

  「你不早點說!」梁似愚瞪他。

  「還沒來得及。」暗示是他自己不知死活捋虎鬚。

  「那煩勞提醒,她接下來會對我如何?」見殷闌珊解決了那一堆礙眼的人後朝他們走來,梁似愚移步躲到蕭逐月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只飛鳥的屍身,很怕殷闌珊意猶未盡,從而對他也做出相同的事來。

  不過,這樣的念頭才及出現,他與蕭逐月便見又有人上堵門。

  竟是廖家家丁引了府衙的捕快來。

  蕭逐月情知不妙,趨步上前欲擋住殷闌珊的背影。

  「就是她!」

  終歸是晚了一步。

  隨著廖家家丁的指認,眾捕快拔刀,為首之人沖背對他們的殷闌珊開口道:「姑娘,請隨我等到府衙走一趟。」

  「馬捕頭。」蕭逐月急急開口,「我想這不過是個誤會而已。」

  「誤會?」廖家家丁怪叫起來,「一個誤會就可將我家公子打得半死?」

  殷闌珊緩緩轉過身來,望門外的眾人,她撇了撇嘴,「就憑你們?」

  她輕蔑的笑意激怒了馬捕頭,「既然如此,那就恕我無禮了。」

  言罷,他舞刀,直指殷闌珊。

  殷闌珊輕推開擋住他的蕭逐月,身體前傾,右手若無骨般沿著刀背滑過,擒住馬捕頭的手腕,中指順勢在他虎口一點。

  馬捕頭頓覺虎口麻痛難當,忍不住鬆開五指,佩刀落地之際,殷闌珊已是將他一腳踢飛出去。

  「馬捕頭,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殷闌珊不屑地打斷蕭逐月,再次解決衝上來的其他捕快,「就這三腳貓的功夫,要我出手,還真是抬舉了你們。」

  馬捕頭狼狽地趴在地上,見制服不了殷闌珊,他將矛頭指向了蕭逐月,「蕭老闆,包庇疑犯可是重罪,我勸你最好衡量清楚!」

  「喂!」梁似愚不滿,「打不過人家你就想找替罪羊,未免太小人了吧?」

  蕭逐月截下梁似愚的話:「馬捕頭,殷闌珊出手傷人,事出有因,並不是存心。」

  被梁似愚搶白的馬捕頭臉色青紅交加:「有心還是無意,不是你我說了算,而是由知府大人定奪。」

  「你根本是在為自己的辦事不力找借口!」梁似愚涼涼地說。

  「嫌犯在『闌珊處』拒捕,蕭老闆又試圖阻礙我們,且三番兩次為她說好話,有心開脫,明擺著是不想交人。」馬捕頭強撐,「還有梁少爺你,誣蔑笨捕頭,還請收斂積點口德才好。」

  殷闌珊忽然上前幾步。

  領教過她厲害的捕快們止不住倒退了數尺。

  殷闌珊掃了蕭逐月一眼,再看鼻青臉腫驚恐地看著她舉動的馬捕頭——

  「不管他們的事,我跟你走便是。」

  入夜,府衙地牢內,兩名獄卒巡查,一大串鑰匙掛在腰間匡當作響,悠哉悠哉地走到最裡面的牢房,打量裡面的人。

  牢門連上了三道大鎖,可見關押在此的人非比尋常。

  「聽說就是這個女人將馬捕頭打得落花流水。」

  「噓,你小聲點。難道還嫌他撒氣不夠?」

  「那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行了行了,做正經事。交班後我們就可以睡個蒙頭覺了,你管他做什麼?」

  牢房內,殷闌珊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耳邊的嘀咕聲隨著腳步慢慢遠去,不多時,隱約聽見頂方有了聲響,殷闌珊張眼,緩緩仰頭朝上看去——

  「這裡是地牢。」她開口,目送一人躍至她眼前。

  「闌珊,你是嫌我太大手筆了嗎?」來人是一名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正看著她,「放心,出去以後我會替他們修補好的——我說,你這是怎麼了?」

  殷闌珊認為府衙的人只有自認倒霉了,因為來者正是她的師父——前任攝魄右使左天釋,是無間盟裡公認的笑面虎,出了名的說話不算數。

  「你看見了,我當街行兇,差點置人於死地,所以就被關起來了。」殷闌珊輕描淡寫。

  「不對吧?」左天釋托著下巴,「若不是束手就擒,誰『請』得動你?」

  「師父——」殷闌珊睨他,「你最近是不是閒得慌?」

  「當然不是。」左天釋忙擺手。

  笑話,他可是瞭解他這個徒弟一旦正經喚他「師父」,那代表千萬不可再撩撥她,否則後果自負。

  「被燕子殊追得緊,我出來避避。」

  「你不會是『恰好』到潼川吧?」

  「這個嘛。」左天釋乾笑,「只不過順道來看看你。」

  「你消息倒是挺靈通。」殷闌珊起身,活動活動了筋骨,「剛好,幫我把這裡的事擺平。」

  左天釋隔著柵欄望著遠處盡頭坐著打瞌睡的獄卒,「你要我劫獄?」



  「不是。」殷闌珊踢踢他的小腿,「我要光明正大地走出這裡。」

  左天釋的臉垮下來,「那我還是劫獄好了。」

  「不行!」殷闌珊一口回絕,擺明沒得商量。

  當年他為什麼沒事找事地收個徒弟來跟自己作對?

  「嗯,闌珊,我好歹是你師父。」她是不是忘了這一點,他可以不介意再提醒她。

  「我知道。」殷闌珊道,「否則我就踢你出去了。」

  好吧,他懂了。

  「為師只想再問一個問題。」左天釋捋捋鬍須,「你與那個蕭逐月——」

  很凶狠的眼神掃射過來,左天釋摸摸自己的臉,有種被刺穿的錯覺。

  識時務者為俊傑嘛,他又不是傻子,看不懂闌珊的表情。

  「好好好,為師我這就——」

  「兩位大哥……」

  牢房那一頭傳來男子說話的聲音,殷闌珊側臉,是蕭逐月。

  「煩請通融……我知二位大哥辛勞……也不知合不合意?」

  殷闌珊皺眉,不知他顛三倒四地在說些什麼。

  「莫非來人正是傳聞中的蕭逐月?」左天釋頓時來了精神,箭步一射就要奔過去看個究竟,「我倒要瞧瞧是何等青年才俊能令我的闌珊徒兒甘為他受牢獄之苦——哎、喲!」

  殷闌珊從背後踢了他一腳,直接扔他上去,杜絕騷擾。

  剛解決完閒雜人等,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奔過來。隔著柵欄,她看見一臉焦急的蕭逐月。

  「你來做什麼?」她操手,問一欄之隔的蕭逐月,見他擺弄手中的大串鑰匙,一一試著鎖眼。

  有點眼熟,似乎是之前獄卒掛在腰間的那一串。

  那方逐漸響起的呼嚕聲也證實了她的猜想。

  「廖老爺惱你傷了他的獨子,定要知府大人將你嚴懲。」一道鎖打開,兩道鎖打開,「他家有錢有勢,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獲罪。」

  「所以——」她瞧他將鑰匙插入第三道鎖眼。

 第三道鎖應聲落地。

  蕭逐月彎腰跨進來,一把拉住她,「我要救你——走吧!」

  殷闌珊任他拉,卻紋絲不動。

  「闌珊!」蕭逐月急切地喊,「我不知那蒙汗藥能維持多久的效力,再不走,等驚擾了其他人,就麻煩了。」

  「你這是劫獄。」她盯著他額頭密密的汗珠,一字一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蕭逐月拉她。

  「知道你還救我?」她退一步,竟有些惱恨他起來,「你是傻子嗎?」

  她根本就不在意是否被關入地牢,也不在意有誰要將她嚴懲。因為她知曉,至少想要弄死她的人還沒有這等本事。

  只要她想出去,誰還能攔得住她?

  可蕭逐月不同。他不過是一介布衣小商戶,無權無勢無武功,而這樣一個人,居然為了救她而劫獄,簡直是存心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我不救你,就更是傻子了。」蕭逐月的音量高了許多,蓋過她的,難得強硬起來,「梁少爺也勸我三思而行,可我沒法子,也不能等。好,你不走是吧?那我就坐在這兒陪你,等天亮就主動向知府大人自首。可好,你也有伴了。」

  言罷,他當真撒手,就地坐下,氣鼓鼓地與她對視。

  他這可是在威脅她?

  殷闌珊緊盯他片刻,開口道:「你起來。」

  「我不!」蕭逐月梗著脖子,乾脆不理她。

  殷闌珊的唇角揚了起來,「你不起來,我如何跟你走?」

  她不接受威脅,但這一次,她可以為蕭逐月破例。

  蕭逐月聞言大喜,忙不迭地站起身來,轉頭看她,愣了一下,「闌珊,你在笑?」

  極輕極淡,如石子擲入水中泛起的淺淺波紋,但千真萬確的,那是一個笑容,對他而展的笑容。

  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太過外露,殷闌珊重又繃緊了臉,「走,還是不走?」

  「走,當然走。」蕭逐月如大夢初醒一般回過身來,連忙答話,目光卻瞥到牢房地面的一抹月光,他抬眼望上去,怔了怔,「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個洞?」

  「老鼠。」殷闌珊丟下一句話,率先走出了牢門。

  儘管還有滿腹疑問,倒也知曉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蕭逐月尾隨而去。

  只有那開洞處傳來幽幽的哀怨之聲——

  「闌珊徒兒,你也太貶損為師了呀……」

  「闌珊,這邊。」

  出了地牢,神不知鬼不覺地拐入一條小巷,蕭逐月沖殷闌珊揮手。

  殷闌珊看十步開外的高壯馬匹,冷不丁的,懷中又被塞入了一個包袱。

  沉甸甸的,隱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乘著夜黑無人發覺,你快走。這裡面是一些銀兩,應該足夠了。」蕭逐月牽過馬來,「我已請梁少爺幫忙打通北門守衛,你從那兒走,沒有問題。」頓了頓,他又道,「你武功雖好,但遇上官兵,別太意氣用事。自古民與官鬥,吃虧的終歸是自己。」

  他倒是想得萬分周全。


 「那你呢?」她不接韁繩,反過來問他。

  「我沒事。」蕭逐月避重就輕地回答。

  殷闌珊出其不意地捧起他的臉。

  蕭逐月因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面頰在她手心下逐漸發熱起來。

  「你撒謊!」殷闌珊盯著他紅潮氾濫的面龐,就事論事,「若我逃了,他們會抓你抵罪。」

  即便不是官道上的人,她大致也能料到他的下場如何。

  見她在緊要關頭抬了槓,蕭逐月急了,他一把拉下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將韁繩塞入她的手中,「叫你走你就走,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你我也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我要死要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急紅了眼與她吵,殷闌珊也不接招。她只是將韁繩甩了回去,拋出三個字來:「我不走!」

  「你幹嗎非得如此固執?」沒料想她會拒絕得這麼乾淨利落,蕭逐月快被氣昏頭了,「從過去到現在,你這我行我素的性子,就不能改改嗎?」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想要收口,卻已是來不及了。

  「蕭逐月!」殷闌珊的聲音猛然拔高數分。

  「我什麼都沒說。」情急之下,蕭逐月脫口而出,隨之又後悔莫及。

  這明擺著就是欲蓋彌彰嘛。

  他有些心慌,「你愛走不走,我、我不管了。」

  想要快快逃離殷闌珊懾人的目光,孰料才轉身,又硬生生地被一股力道拽扯回來,沒容他有下一步的反應,殷闌珊已揮手一掌打上了他的臉。

  力道之大,打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你不認識我?」殷闌珊厲聲道,「你不認識我,會叫得出我的名字?你不認識我,會知道我的脾性?你不認識我,送什麼銀簪銀葉?你不認識我,會值得你這麼捨生忘死地助我逃脫升天?」

  她猛拍馬臀,駿馬受驚,嘶鳴著狂奔而去。

  「你既不認識我——」她盯著蕭逐月,像是瞬間換了一個人,神情陰冷如同鬼魅,「那蕭逐月,給我給解釋,你為何會為一個素不相識與己無關的陌生人做出這麼多不合常理的行徑來?」

  「那你要我如何呢?」臉上火辣辣地疼,蕭逐月突然覺得疲憊起來。他摸自己紅腫的面頰,苦苦一笑,「自始至終,認不出我來的,是你。」

  倦倦的語調,一字一字飄入她的耳中。

  「我還能說什麼?說什麼呢?」蕭逐月搖頭,似在自言自語,眼底深深的悲哀令殷闌珊的心莫名收緊,竟夾雜了絲絲的疼,「罷了,你是走是留,隨你便是了。」

  「蕭逐月!」她不放手,更加用力地抓緊他。

  「你若認為我會設計你、傷害你,認定我隱瞞是對你別有所圖——」蕭逐月推開她的手,「那你大可殺了我,一了百了!」

  他吼得厲害,竟沒有顧忌這是夜半寂靜之時,遠處開始有了犬吠,幾間民房也有了些許光亮。

  「你閉嘴!」殷闌珊一手扭住他的手背到身後,貼近他,用另一隻手摀住他的嘴。

  她可沒忘記自己還是「戴罪之身」,而蕭逐月,此刻正是劫獄之徒。

  在這麼劍拔弩張的當口,她可沒興趣再因蕭逐月來個束手就擒。

  偏偏這蕭逐月不領情也就罷了,還要死命掙扎,著實令她好生惱火,乾脆在他頸間下了劈手,讓他昏睡安靜下來。

  間或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她拖蕭逐月,飛身隱入夜色之中。

  他說他們只是萍水相逢,他與她,沒有什麼關係。

  而她,不相信。

  蕭逐月在一片若有似無的喧嘩聲中甦醒過來。

  他睜開眼,竟發現他好生生地躺在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上。

  他坐起來,覺得脖頸處酸痛得厲害,伸手慢慢揉搓,他費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情。

  是了,他去劫獄,去救殷闌珊,而後跟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她發了脾氣,而他,火氣似乎也不小,說了不該說的話,然後,被她一掌劈暈了過去。

  那般對峙,依她的傲氣,是不歡而散了。只是,他是怎麼回來的呢?

  昏昏然想不出個理由,他乾脆放棄,下了床來,在銅盆中掬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清醒了不少,他才發覺那擾醒他睡眠的嚷嚷聲並沒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他皺眉,開門出去,一片陽光刺目,原來已是日上三竿。

  這一覺,他還睡得真久。

  舉步朝聲源處走去,原是自店堂那方傳來。

  「闌珊處」何時成了菜市場?

  如此想,他揚起了布簾入內——

  「蕭老闆——」

  愁眉苦臉被擠到一邊的明哥如見了救星,忙不迭地小跑過來。

  蕭逐月瞪著店中的一片盛況,似乎一夕之間,七里八巷的街坊都來了「闌珊處」安營紮寨,前前後後擠了個水洩不通,外間居然還有人在排隊,不時朝裡探望。

  而最最令他震撼的是,他本以為被自己氣走的殷闌珊,此刻氣定神閒地被一群人簇擁著。


 見他出現,她懶懶地瞥了一眼過來,隨即繼續聽面前一幫人的七嘴八舌。

  「這是怎麼回事?」蕭逐月沉聲,問明哥。

  「是殷姑娘啦。」明哥見蕭逐月不甚好看的臉色,也知要盡快切入重點,「她跟過路的人說,只要能回答她的問題,她便賞銀一兩,結果,便這樣了。」

  「她在問什麼問題?」蕭逐月望著一人興高采烈地領著賞錢擠了出去。

  「我不清楚。」明哥看了一眼蕭逐月,頓了頓,支支吾吾地又道,「不過我站在旁邊聽了一陣子,好像是跟你有關。」

  跟他有關?

  蕭逐月覺得自己的面頰又開始火燒火燎起來。不過即刻,他又想到另外更加緊要的事——

  「她一直坐在這兒?」他指殷闌珊,緊張地問明哥。

  「從一大清早。」明哥算了算,大概,有兩個時辰了吧。

  「有很多人見過她?」

  「呃,的確是很多人。」蕭老闆睡呆了嗎?沒看見這屋子都快被擠爆了?

  「府衙的人沒有過來?」

  「半個人影也沒見。」雖然他也很好奇殷姑娘是怎麼從地牢好端端走出來的,而且還明目張膽地坐在這兒,明擺著是挑釁嘛。

  下一刻,但見蕭逐月快步撥開人群,擠了進去,一把拉起殷闌珊,不容她開口,猛力將她拖了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待眾人反應過來,他已與她一併消失於布簾之後。

  「喂喂喂,怎麼搞的?我排了半天呢。」人群中有人不滿地抗議。

  忠心護主的明哥立刻跳出來擋駕,忙賠笑臉開口:「蕭老闆今日有家務事處理,闌珊處今日關門修整一天,各位,對不住了……」

  「你瘋了嗎?」

  急急將殷闌珊拖到隱蔽處,蕭逐月才滿是怒意道:「這麼明目張膽地坐堂會客,你是真當捕快抓不著你嗎?」

  瞧他那著急模樣,說話間還不斷左探右望地怕有人發覺,殷闌珊把玩垂落胸前的黑髮,「你在關心我?」

  她似笑非笑,彷彿全然忘記她是被官府通緝捉拿之人。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蕭逐月不回答她的話,「就算你不領我的情,性命之事,豈能兒戲?」

  「我是孤兒。」殷闌珊出其不意地開口,「再說了,我自己的命,要死要活,你緊張什麼勁兒?」

  「你——」蕭逐月氣結,她根本就是拿他昨天的話來堵他的口。對她的牙尖嘴利無可奈何,他不由得緊握了拳頭。

  「你生氣了?」殷闌珊則如同看好戲一般欣賞他的反應。

  她居然還在撩撥,存心讓他難堪,當真要將他氣瘋。

  他已不知該將她如何是好。

  殷闌珊突然長長歎息一聲。

  蕭逐月不知她所為何事。

  「你還當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可否聽錯?為何感覺她此時的聲音柔軟,竟全無了平時的鋒利?

  「你該想到,我既敢將捕快衙門不放在眼裡——」殷闌珊輕言細語,慢慢靠攏,與蕭逐月接近,探指到他的眉心,撫去那糾結的皺紋,「自然,也有本事令他們無法將我定罪。」

  指腹間是他密密的汗,可想他為她擔心到了何種地步。

  心頭一暖,她凝視他,笑意淺淺。

  蕭逐月為她的舉止心跳不已,也被她的轉變弄得措手不及。

  即便是幻想了千百次的畫面,也不及此刻的親暱來得真實。

  「我不是向佛之人,即使是偶爾興起發些許善心做做好事,也是過目即忘。」她的手,從他的眉到唇,一一劃過,「這張臉,記憶中不曾有過。」

  蕭逐月的心向下一沉。

  她注意到他神情的黯然,繼續道:「但我對你,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你能一眼認出我來,你能為我製作飾品、打造相去無幾的銀葉,你能在捕快面前為我說話,你能甘冒風險救我……你關心我在乎我憐惜我,若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那你不是傻子,便是瘋子。」

  蕭逐月苦笑,原來她將他昨夜的話記了個一清二楚。

  停在他唇畔的手又緩緩移至他紅腫的面頰,用力按下——

  蕭逐月因那腫痛而倒吸一口冷氣。

  「我下手重,那是你拒不承認,令我氣憤莫名。」殷闌珊改用五指在他臉上摩挲,似輕還重,如她搖擺不定的心,「可當你昨夜指責我,用那麼悲哀的眼神看我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你為何不說出你我二人之間關係的原因了——原來,被人遺忘,遠比遺忘別人痛苦得多。」

  蕭逐月的面皮,在她掌下微微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蕭逐月。」殷闌珊用力閉眼,再睜開,眼瞳中映出蕭逐月的容顏,「但請你給我時間,我會慢慢努力去回憶,想起你,重新認識你。」

第四章 聲聲皆是愁

  梁似愚早上在花廳喝茶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被嗆到,於是乎,他覺得今日一定會有意外狀況發生。

  結果,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果然沒有錯。

  「敢問——」他抬眼瞪不知何時冒出在他書房橫樑上的殷闌珊,「殷姑娘你是逃獄了嗎?」

  「差不多。」殷闌珊道,跳了下來,撿起他書桌上的幾本書翻了翻,沒什麼興趣地扔到一邊。

  雖然她跳躍的姿勢很美,姿態很曼妙,不過梁似愚覺得一股涼意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脊樑骨。

  「蕭老闆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已經買通了城北門的守兵,你昨晚就可以離開的?」

  不該是這樣的,至少殷闌珊不應該出現在他梁府吧?開玩笑,窩藏嫌犯可是大罪。他雖然看不慣那廖家公子的紈褲樣子,也不代表為了一個不甚相熟的女子要把自己賠進去。

  殷闌珊瞅了一眼他緊張的樣子,「我心情好,所以決定多留一陣子。」

  梁似愚的臉垮了下來,剛想發作,忽又記起廖家公子及馬捕頭得罪了殷闌珊的慘樣,火氣暫且壓了下來,堆砌出了滿面笑容,「殷姑娘既然喜歡,當留多久隨意。」

  殷闌珊看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梁少爺,你見風使舵的本領倒也厲害,蕭逐月沒吃你的虧,真是奇跡。」

  梁似愚眨了眨眼,言下之意,她莫不是代蕭逐月出頭來了?說到蕭逐月,哎呀,對了——

  「你沒被官府捕快看見吧?逐月他——」

  「行了,他沒事。」殷闌珊揮手,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官府不會再追究我的事了。」

  「哦。」梁似愚鬆了一口氣,但在見殷闌珊盯著自己的毛毛眼神後,額際的汗水一顆顆地開始滑落下來,「敢問,殷姑娘還有何差遣?」

  「差遣倒不必。」殷闌珊緩緩踱步繞過書桌,「我今日來,是要問你幾個問題的。」

  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眼神有點奇奇怪怪的,梁似愚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別怕。」殷闌珊拍了拍他的肩,「我問你,蕭逐月是潼川人士嗎?」

  「不是。」梁似愚搖搖頭,「他是八年前過來的。」

  「哦。」殷闌珊應了一聲,「那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嗯,五年吧。」

  「那他——」殷闌珊頓了頓,低垂了眼簾,「可曾提及他的過去?」

  「這個啊,隱約有一點。他只說自己是孤兒,雙親去世後便來了潼川……」說到這裡,梁似愚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咕噥,「奇怪,他的過去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還問我幹嗎?」

  殷闌珊耳尖地聽到他的嘀咕,假裝沒聽到,她繼續問梁似愚:「我聽說,蕭逐月說他是有娘子的,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這裡喜歡他的姑娘,是不是?」

  梁似愚擠出笑臉,「是呀是呀,蕭老闆是很癡情的一個人物。」

  殷闌珊點頭,「據你說這蕭老闆八年前就孑然一身,到現在還能等他的娘子歸家,那他定是極喜愛他的娘子了。」

  「是呀是呀……」梁似愚繼續附和,覺得自己的汗滴得更凶了。他端起一旁的茶碗,企圖以喝茶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那你說,我會不會就是他那個失蹤已久的娘子?」殷闌珊突兀地冒出一句。

  「撲哧!」

  悲劇重演,梁似愚噴出茶水,再次被嗆得個死去活來。

  殷闌珊沒心沒肺地看他狂咳不止到憋紅了臉。

  梁似愚好不容易安好下來,心虛地瞥了瞥殷闌珊,「咳咳,咳——呵呵,我說,咳咳,殷姑娘,你怎麼會這麼問呢?」

  殷闌珊聳了聳肩,「因為很多線人對我說,蕭逐月是不會留任何女子在『闌珊處』過夜的。他對我如此例外,我不得不作這種猜想。」

  那幫嚼舌根的傢伙!

  「既然如此——」梁似愚試探性地開口,「你想有沒有可能——我是說如果,比方說是你失憶了,記不清蕭老闆來了?」

  殷闌珊瞇縫了眼,「你如此說,是間接承認有這麼回事了?」

  瞧她眼中冒出的殺氣,梁似愚大汗淋漓,「殷姑娘,你還是饒了我吧。你們之間的恩怨糾葛我確實不明,如果想知道個清楚,幹嗎不直接問蕭老闆呢?」

  殷闌珊白了他一眼,那種目光像是在看傻子一樣,「如果他肯告訴我,我還找你幹嗎?」

  梁似愚無語——蕭逐月你想害死我嗎?

  「好了,我也不為難你。」殷闌珊揮了揮手,「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她昂起頭,手指自己,「我,究竟是不是蕭逐月的娘子?」

  梁似愚艱難地為好兄弟把守秘密,「我、不知道。」

  殷闌珊也不逼他,她只是動了動手腕,別有深意地提醒他:「你該記得當日我打死的那只飛鳥吧?」

  梁似愚的嘴唇囁嚅著,繼續死撐。

  「好啊。」

  殷闌珊說完這兩個字,右手突然劈下,狠狠砸向書桌上的硯台,好端端的石硯,在無良人士的掌下斷為八塊。

  她滿意地收手,回頭看臉上濺滿了墨汁且目瞪口呆的人——

  「再問一遍,我究竟是不是蕭逐月的娘嗎?」

 靜夜,一抹人影悄然躍上了「闌珊處」的屋頂,輕巧地行走了不久,慢了下來,最終停住,俯下身來,輕輕揭走了一塊瓦片。

  下方一片漆暗,沒有聲響。

  來人正準備從屋頂躍下,冷不丁,見遠處走來兩人,於是暫止了舉動。

  蕭逐月與明哥一道走到房門前,他手中托著一件物什,明哥掌燈,為他打開了房門,兩人一道入內。

  屋內一下子亮堂起來。

  明哥將燭台放在桌上。

  「辛苦你了,明哥。」蕭逐月溫和地開口,「早些回去,否則你爹娘又要擔心你了。」

  「沒事的。」明哥搖頭,「他們知道我在蕭老闆你這裡,都很放心。」

  「話雖如此說,但還是早些回去好。」蕭逐月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東西,「太晚了,始終不安全。」

  「放心吧蕭老闆,我會注意的。」明哥回答。

  「怎麼了?」見他還是兀立在原地沒有走的意思,蕭逐月轉過身子看他,「有心事?」

  明哥咬了咬唇,終於開口:「蕭老闆,你要留下那位殷姑娘麼?」

  蕭逐月的表情一僵,勉強笑了笑,「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明哥撇了撇嘴,「我只是覺得,自從殷姑娘來了之後,發生了那麼多事,你也不怎麼開心似的。」

  「不。」蕭逐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她能留下,我是很開心的。」

  明哥費解,「開心?可你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呀。」

  他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嗎?連明哥都注意到了?

  「沒有。」蕭逐月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我想,我只是患得患失而已。怕她又走,怕她不留下半點信息,怕這一去,又是數年,怕我又會等她許久……」絮絮地自言自語,直到見明哥茫然地看著他,才發覺自己無意間洩露了心事,他尷尬地一笑,「明哥,等你再長大些,會明白的。」

  「哦。」見他沒打算再在這個話題上繞下去,明哥乖巧地不再追問,「那蕭老闆,我走了。」

  蕭逐月點頭,目送明哥走出去,再低頭,揭開紅布,眼神癡迷起來。

  燭火下,托盤上的,是一枚精緻的銀葉,小小的葉片上,勾勒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蕭逐月的手撫摸過葉身,來來回回的,愛不釋手。他凝視的目光,很柔很柔,仿若那是稀世珍寶一般。

  「若你真是忘記,那我僅有的,也只有思念了……」

  他的聲音,飄然若風。而後,他拾起那枚銀葉,走到紅木櫃前,打開了,將那枚葉片放了進去,再細細凝視了半晌,才合上了櫃門,發出一聲長長歎息,緩步踱出了房門。

  他走到院中,發了好一會兒愣,最後打開了院門,走了出去。

  早前在屋頂上的人翻身而下,站定在院中,確定他離去後,急步走近房門前,推門而入。

  燭火映照了來人的臉,是殷闌珊。

  她緩步走近床邊的紅木櫃前站定,望了扣死櫃門的銅鎖片刻,伸手從頭上拔下一片銀葉,倒轉過來,將葉尾尖端插入鎖眼之中——

  「嗒」的一聲響,銅鎖開啟。

  殷闌珊摘下鎖,手指擱在櫃門上,猶豫了一下,手扳開來。

  兩扇櫃門,左右緩緩開啟,向她毫無保留地展現了蕭逐月的隱秘世界——

  分了很多層,每一層,都擺放著各式各樣卻又萬中歸一的飾品。

  無一例外,都是銀葉,不同的造型,不同的風格,不盡相同,不約而同的,卻又與她頭戴的銀葉極其相似。

  殷闌珊掩口,瞪大了眼。

  密密麻麻的銀葉,像是攀附了一顆大樹,晃亮了她的眼,也照疼了她的心。

  她探出手去,拾起一片銀葉,亮眼的色澤,配著邊沿的星辰圖案,不難看出,蕭逐月是用足了心,才能雕刻得這樣栩栩如生。

  心湖被什麼攪動,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不去。

  指尖從一片片銀葉觸摸過去,一層,下一層,再一層,直到最底格,堆積在最後位置的,是一個黑匣。

  殷闌珊皺眉,端起匣子——

  沒有上鎖,只是小小的扳扣,顏色斑駁了不少,想來是主人家時常開啟才對。

  她一時好奇起來,想起梁似愚說過的話——

  「我是真的不清楚你跟逐月之間的事,不過顯然他肯定是認識你的……你要知道得更詳細些?這,我沒辦法回答你……對了,我想起來了,逐月的房中有個好大的櫃子,我從來都沒看過裡面的東西,他也不許旁人看的……」

  他不許旁人看——殷闌珊抬目再看了那充斥了整個櫃子空間的銀葉——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那麼,這個匣子,還有更大秘密嗎?

  她咬唇,做了決定,輕輕推開扳扣——

  黑匣內,一個小小的錦袋靜靜地躺著,紫色的緞面,除了料子上等,其他的,是尋常的樣式,沒什麼特別。

  可殷闌珊的目光卻直了,連捧著匣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探指抓起錦袋,猛地翻轉過來!


  那錦袋的背面,分明以繡線紋刺著兩個字——

  「闌珊」。

  啪!

  黑匣落地,頂格彈開來,其下竟還有若干的紙片,一張張的,凌亂飛落,逶迤一地。

  殷闌珊緊緊握住錦袋,蹲下身去,拾起一張來,看了上面書寫的字跡,她放手,再拾,再放手,再拾,如此三番——

  殘破的紙,泛黃的紙,還有新色的紙……

  其上,是端端正正的六個字——

  「夜未央,意闌珊」。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言語。

  她站在這一地紛落的紙片當中,心亂如麻。

  錦袋,是她的錦袋,可為何,會在蕭逐月這裡?

  他們究竟是何時相遇過,為何她會沒有印象?

  還有,他是用了什麼樣的心情,反反覆覆地在寫這一句話?

  好亂好亂,殷闌珊突然恨恨起來——

  蕭逐月他怎敢,怎敢說他與她毫無瓜葛?

  她迅速將所有紙張歸附原位,將錦袋重新裝入,放回櫃中後重新落鎖,而後不假思索地奔出門外,朝蕭逐月離開的方向追去。

  十五了,好圓的月。朗朗的月光灑下來,透過城中那棵巨大的樹木,斑駁地點點滴滴映在樹下的蕭逐月身上。

  蕭逐月仰頭,從樹縫中望那皓月之色,很美很朦朧,恬淡安然。

  他不禁又想起了殷闌珊,冷冷的性子冰冰的臉,笑容更是難得一見,不似月,更像雪——不,確切地來說,她,是一陣風。

  來亦來,去亦去,風過,掃盡塵埃,於己,卻不留痕跡。

  所以,明明沾染了他人的心,自己,卻忘記了。

  輕輕地,他歎了一口氣。

  月也有陰晴圓缺呵,或許世上的事,十之八九都是不如意的,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悲歡離合了……

  他不該強求的,闌珊既已重新回來,能見她,他始終是欣喜的,至於她記不記得他,想不想得起他們之間的種種,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吧?

  「你歎什麼氣?」

  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蕭逐月嚇了一跳,緊貼著樹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移了一步,奮力抬頭看去,一道人影,從高高的樹幹上躍下來,站在他面前。

  他有些窘,不意會見到殷闌珊。

  「怎麼了,莫非不願意看到我?」瞧他手足無措的模樣,想起之前在他房中所見光景,殷闌珊壓下滿滿的追問,只是淡淡地開口問他。

  「哦,不……」蕭逐月搖頭,瞥她一眼,「我以為,你已經睡下了。」

  殷闌珊走前了一步,從他身側過去,輕輕摸了摸樹幹,背對他開口:「本來是要睡的,但見你出來了,好奇之下,就跟了過來。」

  她給他機會,若他聽得出她言下之意,他應該會主動開口解釋。

  身後是一陣沉默,無人應答。

  終是她忍不住了,「蕭逐月……」

  「你知道嗎?這是紅豆樹。」蕭逐月卻打斷她的話,如是說。

  殷闌珊愣了一下,順著自己手觸的樹幹望上去,月光下,見深翠的繁茂葉中,隱約有顆顆的豆莢。

  「紅豆相思。」身後,有一隻手伸過來,在她手之上,展平開來,覆於樹幹上,「傳說,這棵紅豆樹,已有百年的歷史了。聽聞潼川府很多的青年男女,有了心事,都喜歡偷偷來這裡許願。每年的女兒節,很多的女子,都會結伴來採擷紅豆,回去做成耳環手鏈之類的,贈予自己的良人……」

  輕輕的話語聲,如溫風細雨般,點點道來。淺淺的呼吸,擦著耳梢而過,莫名其妙的,她覺得自己的臉發熱起來。

  此物最相思……

  「紅豆……」她摩挲那不甚光滑的灰褐色的樹皮,依稀之中,彷彿看到了那些羞澀的女子們,在穿綴紅豆時的癡癡寄望。

  女兒家,她也是女兒家呵,卻在最青春年少的時候,被那個人,無情扼殺了初生的情愫……

  年少懷春,她也有癡癡的夢,盼望著有朝一日,能成為那個人的妻,伴他一世,此生足矣。若是那時,那時她也採擷了紅豆,也必將做出贈與良人的物件遙托心事,後果會怎樣呢?

  她苦苦一笑,酸澀無比,已是料到了結局——他不會收受,因為他的心中,另有他人。

  所以,自己還當真癡傻。

  轉過身去,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蕭逐月,「你呢,也是來採擷紅豆的嗎?」

  蕭逐月定定地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別過目光,「不,我是來為一個人祈福,盼望她此生安好無憂。」

  蕭逐月的眼神太迷離,她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指她。

  畢竟,她將他遺忘得如此徹底呀……

  她不開口問,蕭逐月也沒再說下去,一時之間,兩人沉默下來。

  一陣夜風微微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啪嗒」一聲,自樹上落下了什麼東西。

  二人低頭看去,是一枚紅豆莢。

  蕭逐月望了殷闌珊一眼,俯身拾起豆莢,剝開來,內裡是兩粒種子。

 他小心地拈起,遞到殷闌珊的面前,「看,這便是紅豆了。」

  這便是紅豆了嗎?

  殷闌珊攤開左手掌心,接住那兩枚鮮紅光亮紅豆,色澤果然艷麗動人。

  自小生活在無間盟,她不曾見過紅豆樹,不曾見過紅豆種,只大約知曉,紅豆便是代表著郎情妾意的相思。

  而今,蕭逐月將這小小的紅豆放在自己的掌中,被自己這麼細細地凝望,有些稀奇,也有些——悸動。

  這種感覺,很怪異,也很真實。

  「你若——牽掛著某人,可將此贈與,表明心跡。」蕭逐月輕輕開口。

  牽掛?她牽掛嗎?若真是牽掛,於那個人,恐怕也只有恨意與不甘吧?

  咬了咬唇,殷闌珊抬頭望著蕭逐月,「你呢,你有牽掛的人嗎?」

  「當然有。」蕭逐月笑了起來,月光與樹影之下,他的笑容,看上去是如此溫暖,「在我最無依無望的時候,是那個人拉了我一把,還了我一個新的天地。若沒有那個人,今日的蕭逐月,不會是闌珊處的小小老闆,恐怕,早已渾濁不堪了。」

  她不太懂他的意思,只是見他逐漸放柔的眼神,情知那人,果真是對他極其重要。

  那她呢?她在蕭逐月的眼中,又是如何?

  冷面漠然,健忘無情?

  她想問,卻又怕問出結果。

  手不知不覺中悄然握緊,掌心圓潤的紅豆像是要鑲嵌入自己的皮膚中去。

  「闌珊……」

  過了片刻,蕭逐月喚她。

  她回目望他,見他坦坦然地直視著她,了然開口:「你心中,必定也有牽掛的人吧?」

  她一驚,當下否認:「胡說!」

  「我也想騙自己,可惜不能。」蕭逐月搖了搖頭,仍是選擇了直截了當,「紅豆在手,你眼神飄忽,心思已在九天之外。你對那個人,必定是有情的。」

  有情,才會心亂;心亂,才會神傷。

  闌珊對他,很重要;但他,不想騙自己。

  「蕭逐月!」殷闌珊像是被誰踩著了痛腳的野獸低號了起來,「你有什麼資格來評判我!」

  她是攝魄右使,無間盟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江湖上報上名號,可使一干人等聞風喪膽,風聲鶴唳。

  她有她的驕傲,有她的自尊,蕭逐月他,憑什麼來猜度她的心?

  「既是如此,是我失禮了。」

  他的口氣一如既往,淡淡如風,卻有掩飾不去的哀傷。

  恰如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殷闌珊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了,望因自己的冷言冷語而露出受傷表情的蕭逐月,她一時尷尬起來。

  「夜深了,回去吧。」蕭逐月也不多言,轉身,似準備離去。

  殷闌珊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手中的紅豆忽然滾熱起來,彷彿要燙灼她的手——

  「蕭逐月!」

  她猛然叫出聲來,音量之高,黑夜中,突兀得厲害。

  蕭逐月停下,慢慢回過頭來,不解地回望她。

  她咬牙,再咬,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她才淒楚一笑,緩緩對蕭逐月開口:「你說得沒錯,我根本是自欺欺人。」

  蕭逐月愣住,他沒有見過殷闌珊這麼難看的表情——自從遇見她開始,她便是那麼一個不善外露的人哪……

  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些什麼,卻被殷闌珊揮手制止。

  「從小到大,我們都在一起,我一心向他,他也是待我極好的。」殷闌珊幽幽開口,「他甚至說,長成之後,會娶我為妻,雖是一句戲言,也令我無限期待。我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快活地一直過下去,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她。」

  她的指尖,劃過了粗糙的樹皮,發出了刺耳的響聲:「我不明白,那明明是他的仇人,他為何傾心待她?只要她開口,怕是天上的月亮星星,他也會不惜一切為她摘來。」身子在微微顫抖,她終是低下頭去,視線開始模糊起來,「原來,我在他心中,始終是無足輕重的那一個……」

  什麼東西掉了下去,落入地面的泥土中,很快浸入了去,消失不見。

  殷闌珊愣了愣,抬手拭自己的眼角,潤潤的,濕濕一片。

  好奇怪,她怎麼會哭了呢?很久以前,她就不會哭了的呀。

  又是一滴,再一滴,而後,是止不住的成串下來。

  「不許哭!不准哭!」

  她自己對自己說,拚命地揉自己的眼,想要制止那源源不絕的淚水。

  一雙手,從前方伸來,拉住了她蹂躪自己眼睛的手,狠狠地將她拽了過去。

  那是一個溫暖柔和的懷抱,截然不同另一個人的霸道專橫。

  「別哭……」蕭逐月摟著她,下巴頂著她的額,輕拍著她的後背。

  一時間,殷闌珊陡生錯覺,仿若自己就是手心中的那兩顆紅豆,被人捧在掌心細細呵護,珍愛不已。

  不想哭,真的不想哭,偏偏那淚,滂沱洶湧得更加厲害。

  「不用你管,不要你管……」她握緊了拳頭,用力捶他,任性得如同豆蔻年華的女兒家,「蕭逐月,我不用你可憐我!」


 「我沒有可憐你。」蕭逐月任由她捶打,聲音低沉了下去,「闌珊,自始至終,我是一直在乎你的。」

  他說在乎她。

  是的,他在乎,從頭到尾,若不是在乎,他早應對她這樣冷漠的女子避之不及。

  隱藏於他房中紅木櫃中黑匣裡的錦袋暗示他們的確相識,否則她貼身的東西,只要她不允,誰人可以得到?

  可他究竟是誰呢?想不起,也猜不到。

  頭一次,她開始痛恨起自己,過往竟可以對一切都那般漫不經心。

  這廂,她心情煩亂;那廂,蕭逐月將她摟得更緊,語氣也更加急切起來——

  「誰道你無足輕重,這八年來,無時無刻,你始終都被我惦記於心。」

  言辭鑿鑿,情義懇切,是真心還是假意,她一聽便知曉。

  即便是性冷如水,殷闌珊還是不免動容,她仰面,看蕭逐月。

  微紅的雙眼,兩行清淚於月光下,在蕭逐月的眼中,因不同於她平日間的冷漠如冰,反而更似尋常女兒家,有了情感。

  見她凝望他,看不清她翦翦水眸之下暗藏之色,蕭逐月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結巴起來:「若、若是你願意——」

  夜風拂面而來,樹葉摩挲,沙沙作響。

  殷闌珊的眼神陡然轉換,她驀地從蕭逐月胸前抬起頭來,目光瞬間冰冷下來,視線攝向不遠處。

  轉變之快,與之前的痛哭之色,判若兩人。

  蕭逐月還不明所以,下一刻,已被殷闌珊拎著飄然後退了三尺。

  與之同時,他們之前站立處,橫空而出一把飛刀,插入土中,雪亮的刀片輕若蟬翼,閃著寒光,把手仍在輕微晃動。

  蕭逐月的臉色慘白,一想到要不是殷闌珊動作利索,恐怕此刻成為刀下亡魂的,便是自己了。

  殷闌珊神色未變,她從那把飛刀上收回視線,目光望向右方遠處的一片漆黑當中,極淡地低哼一聲。

第五章 狹路且相逢

  「許久不見,右使的功力未見減退呢。」

  人聲遠遠傳來,帶著笑意,不知為何,聽在蕭逐月耳中,頗為陰冷。

  此處位於城南偏隅,入夜本就少有人來,此刻來人口喚「右使」,莫非,是在叫殷闌珊?

  他偏頭看殷闌珊——右使?是她的身份嗎?她又是什麼右使?

  思緒還混亂著,月光下,地面已出現了另一陰影。

  蕭逐月仰頭望去,見近旁的三層塔樓之上,一人獨自站立頂端。

  殷闌珊踱步,似不經意地擋在了蕭逐月身前,眼神已逐漸精銳起來,緊盯那塔樓頂端之人,冷冷開口道:「逢時春,我以為黑鷹堡的教訓,已經足夠了。」

  那黑鷹堡的老堡主為了一己之私,自不量力,妄想一舉殲滅萬花閣與無間盟。也是他老糊塗了,居然拿了幾個女人來作誘餌,別人也就不管了,可很不巧,那裡面,偏偏有段雲錯。閻王一怒之下,也不需萬花閣主花弄影開口,當場就踏平了黑鷹堡。

  發了怒,施了威,從此江湖中人盡皆知,閻王行事乖張狠辣,特別事關今日已貴為閻王夫人的段雲錯,最好少去撩撥他的耐性。

  「好生無禮呢。」塔頂上的人輕輕地笑著,「你家閻王沒有教過你待客之道嗎?禮尚往來,我尊你一聲右使,你豈能直呼我名諱?好歹,也應喚我淳於候才對。」

  他如此說著,張開雙臂,姿勢優雅,從容不迫地沿著塔樓邊沿飄然而下。落地之後,直起身來,與面前的二人打了照面。

  瘦削的臉頰,頎長的身形,還穿了一身白衫,與身著黑衣的殷闌珊大相逕庭。

  逢時春望戒備的殷闌珊,目光飄向她的身後,「右使難得來到中土,滯留潼川,原來是真有原因呢。」言罷,他又笑了起來,「我乃淳於候逢時春,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他的這句話,明顯是在問蕭逐月。

  在他的笑聲中,蕭逐月突然覺得週身有些發冷。

  不待蕭逐月開口,殷闌珊已是不客氣地回他:「他是何人,與你何干?」

  逢時春對她咄咄的語氣也不慎在意,只是拂了拂袖,言道:「我見向來鐵面的右使在這位公子面前柔情展現,還淚濕了素顏,想能令右使傷神傷心的人不多見,所以好奇而已。」

  殷闌珊的目光如冰箭掃了過去,「人一旦生了好奇心追根問底,一般沒什麼好下場。」

  逢時春的手指滑過自己的眉,停在鬢角處,「你也說了一般而已,或許,我是特例呢?」

  「在我手下,沒有特例。」

  話音方落,殷闌珊身形一晃,蕭逐月還未看清,她已近到了逢時春身前,一道雪亮拉著長長的寒光閃過,轟隆聲響,地面抖動,蕭逐月只覺得腳下搖晃,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身形。

  逢時春退後了好遠,他與殷闌珊之間,地面出現了巨大的溝壑,塵土飛揚。

  蕭逐月這才看清殷闌珊的右手中,還握著一條鎖鏈——不,不是鎖鏈,那是她頭頂的十片銀葉,只是其間被細細的韌絲通通串連在一起,形似一條鎖鏈而已。

  逢時春揮開眼前的塵灰,望與他對峙的殷闌珊,拊掌輕拍,「好得很,攝魄右使的奪魄鏈果真名不虛傳。」

  ——攝魄右使?奪魄鏈?

  蕭逐月覺得自己的腦中一片嗡鳴,赫然想起了那位廖家公子的話。

  殷闌珊,她竟就是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無間盟的攝魄右使?

  原來攝魄右使並不是什麼粗壯可怕的莽漢,那奪魄鏈的常狀也僅是飾品而已。

  ——可見小道消息是傳得多麼離譜。

  蕭逐月腦海中自動出現了當日廖家公子纏著那根據《江湖月報》上登出來的奪魄鏈原型而特製的銀鏈而氣喘吁吁行動艱難的模樣……

  如果不是此時此刻此地此等肅殺的氣氛,他想自己很有可能會爆笑出聲。

  逢時春努力努嘴,示意殷闌珊看蕭逐月張大了嘴一副癡傻的模樣,「你那位朋友似乎受驚不輕哪。」

  「不勞你費心。」殷闌珊回頭望了蕭逐月一眼,迅速轉過頭來,揚手又打了過來,顯然不買他的賬。

  逢時春的袖子略微一甩,兩把飛刀射出直取殷闌珊。

  奪魄鏈在空中旋了個弧度,彎彎纏上匕首,陡然又伸直,「刷啦」一聲放開,飛刀又回轉飛向逢時春。

  逢時春寬大的袖袍翻弄,捲入了飛刀首,手腕一抖,飛刀插入身後的塔樓磚牆之上,鏗然作響。

  「我無意與你動手。」逢時春斂目,也不在動手,「你也知曉,我要的,是閻王令與段雲錯。」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燒灼起來,熠熠生輝。

  ——亦不知,他的瘋狂,是為了閻王令,還是,段雲錯。

  「那你還是要與我動手了?」殷闌珊也不與他廢話,直接逼上了前去,「這麼久了,逢時春,你居然還不罷休。」

  逢時春躍起來,避開殷闌珊的攻擊,見她步步狠招,他扯了扯嘴角,輕嗤:「右使,你這般拚死拚活地效忠,也不知閻王是否領情?」

  殷闌珊怒極,踏著磚牆呼呼直上,翻越過逢時春,擋在他身前,驀地回轉身來,用了十足的氣力狠狠將奪魄鏈揮打下來。

  寒光凜冽,夾帶著不容忽視的殺氣。逢時春不敢大意,忙匆匆凌空退開,飛身至紅豆樹上站定。

  近旁的樹枝齊齊折斷,豆莢紛紛而下,爆裂開來,內中的紅豆滾落一地。

  逢時春探指摸了摸自己的左頰,指腹有血。

  看來這一次將殷闌珊撩撥得不輕呢。

  他得意得笑,眼中精光乍現。

  他將沾有自己鮮血的指腹放入口中,慢條斯理地開口:「右使,你這可是惱羞成怒嗎?」

  站立下方的蕭逐月雖然不太明白過往的恩怨糾葛,但也大致明白逢時春是戳到了殷闌珊的傷處,才令她如此暴怒。

  閻王,是那個傷了她心的人嗎?

  「逢時春,你如果此刻不閉嘴——」殷闌珊抿緊了唇,語氣冷得足以令人心生畏懼,「我以後都不用開口了!」

  這已不是威脅,而是勒令了——開不了口的,只有死人。

  「好大的口氣。」逢時春的笑容促狹,眼神卻是凌厲的,「就算你騙得了所有人,也騙不了自己——閻王鍾情的是段雲錯,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一針見血,字字鋒利,紮在心尖,好痛好痛。

  「住嘴,我叫你住嘴!」

  殷闌珊狂叫,手一抖,奪魄鏈就要出手——

  「闌珊,不要!」

  蕭逐月驟然出聲。

  殷闌珊的動作略略遲疑,低頭望下方的蕭逐月。

  逢時春倚樹睨面色緊張的蕭逐月。

  「別出手。」蕭逐月凝望著她因怒極而漲紅的臉,低聲吭氣,「再氣再恨,也不要毀了這棵紅豆樹。」

  殷闌珊愣了一下,直直望著那在他與逢時春擊打之中已搖墜的紅豆樹,地面殘葉紛落,豆莢瓣瓣,紅豆一地。

  右手還緊握著,是蕭逐月給予的紅豆,熱熱的,氣息滾拂在掌心。

  浮躁的心慢慢平靜下來,暴戾的眼神逐漸隱去,她甩手,銀葉穩穩地重落入她的髮間,片片到位,好端端的似從不曾離去過。

  逢時春將殷闌珊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瞇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蕭逐月。

  「你走!」殷闌珊盯著逢時春,道出兩字。

  逢時春繞著手指,閒閒的姿態,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我不管你們之間的恩怨,但身為攝魄右使,我不會任由你擾亂無間盟。」殷闌珊一字一頓,道明自己的立場,「閻王令你休想得到,段雲錯——他也不會給你!」

  不想與此人多費唇舌,殷闌珊翻身躍下,緩步走向蕭逐月。

  「右使——」逢時春突然開口。

  殷闌珊舉目望他,但見蔭蔽的樹葉中,人影隱隱。

  「你可願與我打個賭?」逢時春的聲音傳來,「賭你與段雲錯,在閻王心中,究竟孰輕孰重?」

  「根本就不用賭。」殷闌珊拒絕,心頭的酸澀滿滿延溢,她凝了聲,「他既已娶了段雲錯為妻,結果早有定論了。」

 「是嗎?」逢時春反問,「但在我,倒還有不同的看法呢。」言罷,他又笑了起來。

  殷闌珊心思一轉,視線瞥向樹下的蕭逐月,暗叫不好,急撲上前。

  蕭逐月只來得及看見殷闌珊的面色突變,隨後自己的雙手被外力反轉向後,一陣揪心疼痛之後被狠狠握緊,同時,脖頸處一涼,薄刃已抵住喉間。

  「哎,真是——」逢時春望著急促而來的殷闌珊,輕輕地笑著,「被右使嚇了嚇,手都有點抖了呢。」

  薄刃貼著肌膚,顫了顫,殷紅的血緩緩滲了出來。

  殷闌珊的腳步驟停,立在一丈開外,不再上前。

  「右使倒是個聰明人。」逢時春言道。

  殷闌珊冷冷發話:「作踐一個毫不相關的人?這就是淳於候的風格?」

  逢時春當然聽懂了她的貶損,他眨眨眼,「我的風格,是能利用的,要盡量利用。看右使這副緊張的模樣,這位公子,恐怕並不是一位無關緊要的人吧?」

  對他的一再挑釁,殷闌珊發怒,「逢時春,有什麼屁話,你直說好了!」

  「爽快!」逢時春的眼中透著狡黠,「我的要求很簡單,那便是請右使到淳於候府做客而已。」

  「做客而已?」

  「做客而已。」逢時春點頭,頓了頓,「當然,如果其他人要尋右使而來,我也當歡迎。」

  殷闌珊望他片刻,忽然笑了,笑聲中涼意森森,「你當挾持了我,閻王就會前來?你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

  「所以我勸你賭了。」逢時春扭著蕭逐月的另一隻手暗中發力,「外人皆說閻王冷漠無情,我想看看,如果他的得意手下有難,他會如何?」

  揪心的疼自手臂處蔓延開來,蕭逐月咬緊牙關,硬挺著不痛呼出聲。

  殷闌珊望了一眼蕭逐月的痛苦表情,平靜道:「你會輸。對於威脅,他會選擇放棄。」

  「那右使只能怪閻王翻臉無情了。」逢時春右腳踢向蕭逐月的腿彎,逼他跪下來,「或者,右使現在就可以選擇離去,我絕不強迫。」

  「放了他。」殷闌珊不動,「我跟你去。」

  「闌珊……」蕭逐月艱難地開口想要阻止,卻即刻被逢時春扼住咽喉。

  「右使果然爽快。」逢時春收回飛刀,推了蕭逐月一把,蕭逐月踉蹌向前跌去。

  殷闌珊扶住蕭逐月。

  「闌珊,別去。」喉間有些疼,蕭逐月開口,嗓音有點澀。

  「我已經答應他了。攝魄右使說話,從不失言。」殷闌珊撫他的傷口,「你,回去吧。」

  蕭逐月急了,「你要我坐視不理,看著他將你帶走?」

  大約是當聽到了什麼笑話,逢時春哼了一聲:「你就便要理,又有什麼本事?」

  蕭逐月轉過身來,面對逢時春反駁:「你拿我威脅她,又算什麼本事?」

  「你!」逢時春擰眉,高舉了手,卻見殷闌珊眼中的寒光,訕訕地放了下去。

  「是我自願去的,不關你的事。」殷闌珊輕輕地說,停在他傷口處的手,緩緩朝他頸後移動,「記住,今夜的事,你就當沒有見過,回去也切莫對他人提及。」

  「我不……」蕭逐月擰眉,定定地盯著殷闌珊,不甘地倒地。

  殷闌珊將他平放在地,這才站起身來,對逢時春開口:「走吧。」

  「且慢。」

  殷闌珊挑眉,「反悔了嗎?」

  「那倒不。」逢時春笑言,「只是我還對右使忌憚了幾分,右使若有誠意,還請——」

  他抬手,掌心是一枚藥丸。

  殷闌珊看他。

  「放心,這只是迷藥。到了淳於府,我自當給右使解藥。」

  「我憑什麼相信你?」

  「右使可以不相信我。」逢時春也不急,他瞥了一眼昏睡於地的蕭逐月,「恰如我可以隨時隨地回來找這位公子。」

  殷闌珊一聲不響地拿過他手中的藥丸,吞嚥下去,再盯逢時春,「你若說話不算話,我便血洗淳於府。」

  「放心……」逢時春一臉笑容。

  眼皮開始打架,殷闌珊半跪下來,搖了搖頭。

  眼前,逢時春伸出手來——

  「慢、慢著!」

  一道搖晃的人影擋在了殷闌珊的面前,打開逢時春的手。

  殷闌珊微微有些吃驚,她下手算準了時間,蕭逐月怎麼可能這麼快甦醒過來?

  他這麼做,費了多少的意志力?

  「你不能帶她走!」

  身子益發沉重起來,耳邊聽到蕭逐月的咆哮,發狠發急。

  隱約看到蕭逐月撲了上去,毫無章法地想要捶打逢時春,卻被逢時春拂開了去。

  「笑話,她是你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阻止?」逢時春嘲諷地譏誚。

  是呀,她究竟是他的什麼人呢?殷闌珊迷迷糊糊地想。

  蕭逐月的影子,再次直立起來,面對逢時春——

  「殷闌珊,她是我的妻,你不能帶她走!」

  一字一頓,帶著些許虛弱,卻又極其清晰地飄入殷闌珊的耳中。


 她是——他的妻?

  雖然從種種跡象來看,她不是沒有這種懷疑,只是,不如從他口中明白道出這麼令她震撼。

  只是——她是何時何地成了他的妻,卻又對此一無所知?

  逢時春大笑起來,抬手向蕭逐月——

  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殷闌珊急了,拚力叫出聲來:「逢時春,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你放過他。」逢時春丟過一句話來,「但並沒有說放他走。」頓了頓,「更何況還是右使的夫婿,我不好好招待,那怎麼行?」

  耳邊傳來一聲脆響,眼前一片黑暗,昏昏然中,緊握的手鬆開——

  猶帶著體溫的紅豆就這麼滾出了手心,混雜入地面其他墜落的豆莢紅豆當中。

  月光慘照之下,格外紅潤瑩亮。

  薄薄的晨霧還沒有散去,有人磨蹭著走到「闌珊處」,又躑躅不前,來回踱步,似乎有些猶豫究竟該不該踏入——

  「逐月,要是你真的被殷闌珊修理,也千萬不要怪罪到我的頭上啊……更何況我一介文弱書生,沒力氣沒武功……你也知道的,她出手有多麼狠毒……我真的是堅持了很久……」

  如是三番說了幾次,倒真覺得自己沒怎麼對不起蕭逐月來——這麼想,頓時覺得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於是,步上階台,抬手想要叩門,這才詫異地發現門板似乎有鬆動的痕跡——

  不會呀,明哥應該還沒有來,至於蕭逐月,也不是喜歡這麼早開店門的人。

  梁似愚探頭從縫隙朝裡面張望,靜悄悄的,好像沒什麼人——

  一張骷髏臉突然出現!

  「哇呀呀!」三魂去了兩魂,梁似愚尖叫,出於逃生本能地想要後退。

  三扇門板突然飛開,一隻乾枯的手就勢伸了出來,當胸這麼一抓,他就那麼給拽了進去,直面一個相當相當「慘淡」的人。

  ——好恐怖。

  梁似愚乾脆閉上了眼。

  「殷闌珊呢?」

  聽到熟悉的名字,梁似愚睜開眼,不過只一下下,又有想合上眼皮的衝動。

  「你若再閉眼,我便掏出你的眼珠子。」

  梁似愚忙將雙眼睜得大大的,其後果是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比自己還矮一個頭的乾瘦少年。

  ——原來是人哪,他鬆了一口氣。

  「殷闌珊在哪兒?」對面的少年不厭其煩地再問他一遍。

  梁似愚拍拍胸,已經安神下來,「她在哪裡,你應該問蕭逐月呀。」

  「蕭逐月?」

  有人說話,卻不是那少年。

  梁似愚突然覺得牙齒好酸——那突兀響起的粗嘎的聲音,嘶啞得就像是轱轆在坎坷的爛路上攆過,難聽之極,讓他忍不住想要摀住耳朵。

  他轉頭朝一旁望去,這才發現櫃檯的旁邊坐了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的黑,連臉都是被斗笠下的黑紗遮蔽;女子則是一身白衣,正好奇把玩著手中的首飾。

  梁似愚聽少年開口:「蕭逐月是『闌珊處』的老闆。」

  低低的笑聲傳來——有點毛骨悚然,至少梁似愚是這麼覺得。

  「闌珊處?這麼有意境的名字。」男子偏頭看身邊的女子,輕觸她的手臂,「錯兒,你說是嗎?」

  女子仰頭對他淡淡一笑,「哥哥,那個蕭逐月,一定是喜歡闌珊姐姐的。」

  梁似愚望著那女子的笑容,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為什麼?」男子饒有興趣地問她。

  「你看——」女子將自己先前手中把玩的首飾舉到男子的面紗前,「若不喜歡,就不會做了這麼多闌珊姐姐的銀葉呀,嗯,就像哥哥,喜歡錯兒,所以,會送錯兒很多很多的東西一樣。」

  梁似愚忍不住插話:「逐月本來就是開銀器店的,做東西是很平常的事。」

  女子看向他來,微微噘了嘴,「可是若不是用心,怎麼會做得這麼好?」

  她的目光很乾淨很純真,令梁似愚想要反駁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來。

  「不要跟她爭。」男子發話了,「她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前一句,口氣有些陰冷——那是對他;後一句,語氣有些寵溺——那是對她。

  待遇果然不同啊……

  梁似愚在心底默默感慨。

  男子打開櫃檯上的黑匣,取出一隻錦袋在梁似愚面前搖晃,「現在,你可以回答問題了?」

  「什麼問題?」梁似愚一臉茫然。

  「蕭逐月和殷闌珊在哪裡?」對面的少年寒著臉問他。

  梁似愚更加茫然,「他們不是在闌珊處嗎?」

  人影一閃,眼花過後,立在身前的,是之前那個黑衣男子。

  身形壓人,透出一股懾人之氣,逼得梁似愚呼吸不穩。

  黑紗下的迫人視線不容忽視,男子開口:「可是,現在他們都不見了。」

  「不見了?」梁似愚也驚訝起來,「糟了,莫非是殷闌珊一氣之下將逐月給——」

  光是想像就覺得恐怖啊……

  「什麼意思?」


 「啊,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梁似愚下意識地開口說了一句,忽然又覺得為什麼要跟這一幫人說這麼多,「關你們什麼事?」

  輕朗的笑聲逐漸大了起來,是那一直安於玩樂的女子,「哥哥,他好有意思。」

  「你若喜歡,我就將他帶回去。」

  有沒有搞錯?梁似愚不敢相信這男人居然將他當路邊野花——嗯,比喻不恰當,就野菜好了——隨便採摘一樣。

  「我還不想當寵物……」他翻了個白眼,竭力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你們到底是誰啊?莫名其妙出現在人家的店裡,我可警告你們哦,這是打家劫舍兼帶綁架拐帶,小心我報官。」

  「當錯兒的寵物,也算是你的榮幸了。」

  男子開始低低地笑,聽在梁似愚耳中,難聽得不敢恭維,正想叫他別再笑了,冷不丁他的下一句話石破天驚——

  「我正是無間盟的閻王。」

  梁似愚長大嘴,瞬間石化——

  有沒有這麼巧啊?他就是傳說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閻王?那擒住他的這個少年是——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閻王又開口了:「他是拘魂左使。」頓了頓,他看梁似愚還在強撐的樣子,「至於殷闌珊,她正是我盟的攝魄右使。」

  梁似愚的眼皮子翻了翻,終於成功地暈倒過去。

  翟向善俯身探了探梁似愚的鼻息,沒什麼大礙,他望向男子,「閻王……」

  閻王擺了擺手,久久沒有說話,似乎在沉思。

  一道人影閃入,俯身參拜,是修羅。

  「你可查到什麼?」閻王問他。

  修羅呈上一把飛刀,「這是自城南紅豆古木下發現的。」

  閻王接過來,撫過薄弱蟬翼的刀身,目光寒滲滲地冰冷起來——

  「看來,淳於候又開始閒得慌了。」



第六章 千壁崖候府

  冷,真的好冷啊……

  迷迷糊糊的,蕭逐月翻了個身,頭卻碰上了堅硬的什物。

  這一碰,似把什麼給撞醒了,他費力睜開眼,面前,是一堵石壁。

  愣了愣,他舉目向上看,高高的石壁一直延伸上去,似乎看不到盡頭。

  「這裡是淳於候府。」

  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他一驚,赫然坐起,轉過身去,見盤膝的殷闌珊。

  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在腦中拼湊,他疑惑地望望週遭,桌椅板凳床,儘是石器,帶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收回目光,他遲疑地發問:「這裡,就是淳於候府?」

  「沒錯。」殷闌珊雙手手掌相抵,緩緩吐氣,「淳於候府本來就建於千壁崖上,你也無須太過驚訝。」

  「哦。」蕭逐月點頭應答,見殷闌珊緊皺眉頭,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她似乎有點不對勁,「你沒事吧?」

  「還好。」殷闌珊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輕道。

  渾身無力,自感體內真氣散失得厲害,久久運氣不上,逢時春對她,果然還不是一般的防備。

  「你的銀葉——」蕭逐月失聲叫喊出來。

  殷闌珊探手摸了摸自己空無一物的髮髻,冷冷一笑,「他倒算聰明。」

  「不聰明豈能邀請來了右使?」

  音到人到,二人一同望向左邊,見石門開啟,進來笑臉吟吟的逢時春。

  殷闌珊拉下了臉,「逢時春,你出爾反爾。」

  「右使此言差矣。」知曉殷闌珊是在說他擒了蕭逐月一道,逢時春搖頭,瞅了瞅蕭逐月,別有深意地一笑,「難得你二人夫婦同心,我如此這般,是成全了你們才對呀。」

  蕭逐月的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殷闌珊哼了一聲:「你還真是好心。」

  「右使謬讚。」逢時春拱手,「難得右使肯賞臉到鄙府,怎敢怠慢貴客?右使夫婦若是喜歡,可隨意參觀,不過——」他的目光瞥了過來,「容我提醒一句,淳於候府建於崖壁之上,其上有九重青天,其下是萬丈深淵,右使若一時心思不轉,出了什麼事故……」

  「我沒那麼笨會自尋思路。」殷闌珊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放心,我會好好、好好地參觀這裡。」

  逢時春露出滿意的笑容。

  殷闌珊也勾起了嘴角,「或許下次相見,淳於候府變成什麼樣,也還不知道呢。」

  「右使好口才。」聽出她的話外之音,逢時春也不憤惱,他轉身離開,走到門邊,又回頭說了一句,「我相信不久後,你與閻王,很快就會相見了。」

  「他不會來的。」殷闌珊硬冷地說。

  「人是會變的。」逢時春笑了,「他也說過會娶你,結果呢?」

  石門放下,殷闌珊盯著那硬邦邦的門,久久無聲。

  沒錯啊,人,終究是會變的。

  一隻溫熱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她沒有回頭,只是苦苦一笑,「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蕭逐月望著她的背影,「這一次,又是我連累了你。」

  沒錯,是他,從她入獄到她被劫,通通都是他的原因。若不是那些人以他來威脅她,她豈會落到這步田地?

  想起來,他就好惱恨自己。

  他應該是要保護她才對,為何每每落難的總是她?

  殷闌珊已是轉過身來,看清了他眼底的懊喪。

  她知道,從相見的那一刻起,蕭逐月,一直都是關心著她的。

  心又開始溫暖起來。

  「無所謂連累。」她輕輕道,伸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靜靜將他凝視,「說到底,是我欠你多一些。」

  誠若他所說,她是他的妻。而她忘了他,果真是傷害人心的罪責了。

  蕭逐月咬牙,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猶豫地伸出手來摸她的面頰,輕輕地試探,如同羽毛吹拂。

  殷闌珊沒有拒絕。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收攏,他的手,慢慢向下,繞過她的髮,停在她的頸後;她的頭,點點下垂,低眉斂目,靠在他的肩窩。

  她嗅他的味道,一股子淡然,忽然覺得輕鬆。

  蕭逐月的聲音低緩地在她耳畔響起:「我情願你永遠記不得我,也不願見你受半點傷害。」

  就是這句話,令她突然想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

  真糟糕,最近越來越變得多愁善感了呢。

  「闌珊,若是我們從沒有相遇,也許,你就不會因為記不起我而這麼難過了。」

  他在乎的,還是她的感受,卻沒有說,她記不起他,他也因此難過的心情。

  這個男人哪……

  握緊了拳,她拚命壓抑自己快要決堤的情緒,抬眼看他,「可我不情願。」

  蕭逐月的眼底微有驚詫,他開口似乎還要說什麼,殷闌珊的指,已點住了他的唇。

  她微微在笑,「我說過,你不想說,我不會逼你。我也說過,給我時間,我會慢慢記起你的。」

  蕭逐月凝視她的笑容,竟有些癡了。

  「好糟糕。」慢慢張開雙臂,環過他的腰,她埋首在他的胸間,悶悶地出聲,「蕭逐月,你好可惡,當初為什麼要任我遺忘你呢?」

  蕭逐月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髮,享受著二人之間,脈脈的溫馨,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闌珊,我沒有任你遺忘,只是當年的你,並不肯為我停留罷了。

  逢時春果然如他所說,並未限制他們的自由,淳於候府的所有地方,只要殷闌珊和蕭逐月想去,隨時都有人引領。

  「淳於候府真的這麼難以離開嗎?」

  蕭逐月看了一眼前方領路的候府總管,悄悄問殷闌珊。

  殷闌珊邊走邊道:「來去只有一條山道,易守難攻,府內設施儘是利用天然崖壁所造。」她抬手摸了摸身邊的石壁,「如今你我所處皆在千壁崖半腰之上,要離開,只怕要生出一雙飛翅才能逃脫升天。」

  蕭逐月的步子慢了下來。

  「怎麼了?」殷闌珊回頭看拉下約莫一尺距離的蕭逐月,見他的面色有異,她的眼神一緩,「別擔心逢時春會傷害我,瞧,這不是帶我們在參觀候府嗎?」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聽她如此說,蕭逐月擰眉,快走了幾步,近前,按住她的肩。

  殷闌珊停下腳步,目光從肩頭的手移到蕭逐月的臉上,「那你擔心什麼?」

  前方引路的總管也停了下來。

  蕭逐月覺得自己的嗓音有些乾澀:「我想知道,他會來嗎?」

  殷闌珊的面容肅殺下去,「誰?」

  見她的表情重又冷硬,情知她是不喜歡提起這檔子事的,但是——

  蕭逐月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他會來嗎?」頓了頓,又道,「他會來救你嗎?」

  「救我?」連聲音都涼冰冰的了,如繃到極限的一根弓弦,斷得乾脆徹底,「我不稀罕他救。」

  蕭逐月在心裡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若真是不稀罕,就不會以這麼絕對的語氣了吧?那音調,連他都可以聽出,帶著滿滿的怨怒。

  果真,她還是放不下呀……

  「右使,這裡便是別有洞天了。」那位總管倒是選了很好的時機開口了,「候爺吩咐,二位可以隨意欣賞,我吩咐下人將膳食送來便是。」

  殷闌珊沒有搭理他。

  倒是蕭逐月拱手致謝:「有勞了。」

  總管回謝,從二人身側穿過離開。

  殷闌珊舉步上前,步出甬深的通道,環視眼前之景,「別有洞天?看不出逢時春還真會取名字。」

  蕭逐月跟在她身後,須臾便見了眼前之景——

  這是一處開闊的溶洞,高約四十餘丈,頂方有無數的圓形亮孔,外間的陽光照射下來,射在洞內,形成無數的光斑;洞內多是石牙,上尖下大,呈龍齒交錯之狀;四面八方又延伸出許多的小洞,不計其數。

  洞中央,還有一汪石井,汩汩清水源源不斷地冒出井沿,洞中有清溪流出,頗為奇特。

  蕭逐月看得出奇,驅步上前,俯身掬了一口水送入口中

  是泉水,水質潔淨,清涼可口,五臟六腑間,儘是一股愜意。

  蕭逐月退後一步,喚身後的人:「闌珊,你來試試。」


 ——你可以試試……

  有什麼模糊的影像突然從腦海中一閃而過,那麼快,她竟來不及抓住。

  似乎,很久之前,她曾在何地聽過相同的一句話。

  閃念消失得太快,殷闌珊皺眉努力回憶,卻終究想不起來。

  蕭逐月沒有發覺她的異常,他正低頭看另一樣新發現的東西。

  沿著井壁而下,一隻浴血的灰白色鷂鷹縮緊了翅膀蜷曲在邊沿,渾身哆嗦,站立不穩,看來傷得不輕,眼睛卻須臾不眨地盯著蕭逐月,以銳利的眼神,依舊保持著猛禽特有的自傲。

  蕭逐月不禁動了憐憫之心,他蹲下身去,試探性地撫摸鷂鷹染血的翅,近些了看,見其上羽毛紛紛脫落,翅骨也以奇異的姿態彎向一邊,應是被人惡意折斷。

  「逢時春不喜歡動物。」

  蕭逐月抬頭,不知何時,殷闌珊已來到他的身邊。

  「這只鷂鷹,想必是無意間侵入了他的領地,被他所傷,勉強支撐逃到了這裡。」

  她就事論事,卻見蕭逐月居然伸出手去,看樣子,是想要抱起那只鷂鷹——

  「住手!」

  她厲聲喝道,卻慢過了蕭逐月的動作。

  那鷂鷹見蕭逐月伸手過來,目露凶光,拚命撲翅站立,飛羽揚動,血點染上了蕭逐月的袖,尖利的喙也對著蕭逐月的手背猛啄了下去!

  蕭逐月躲閃不及,被鷹喙啄中,頓時撕拉開一道偌大的傷口,血肉模糊。

  與此同時,殷闌珊已出手扼住了鷂鷹的頭頸。

  鷂鷹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殷闌珊面不改色,拇指微曲,就要對準鷂鷹的頭頂敲下去!

  「不要!」

  見殷闌珊要下狠手,蕭逐月驚叫出聲。

  殷闌珊手上動作暫停,看蕭逐月一眼,「它傷了你。」

  「我很好,我沒事。」顧不得手背傷口的疼痛,蕭逐月急切切道,「別殺它。」

  「只是一隻猛禽而已。」殷闌珊的語氣有些不屑,「傷人就該死。」

  「萬物皆有靈性,它傷人,也是人傷它在先。」蕭逐月也去奪鷂鷹,「若傷人就該死,那你呢?」

  蕭逐月突然停下來

  ——情急之下,慌不擇言。

  果然,殷闌珊臉色一變,「你居然拿我跟一隻鳥來比較?」

  「我沒有。」蕭逐月辯駁,「無論是一個人,或是飛鳥走獸,都是一條性命,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

  見他竟為了一隻鷂鷹與自己辯說起來,殷闌珊未免有些惱起來,「沒錯,性命人人皆有,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保住自己的命。」

  言於此,她的拇指,再次用力敲了下去。

  蕭逐月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模樣,竟有些悲慼。

  殷闌珊一時怔忡,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問他:「為什麼你要保住它?」

  蕭逐月望著她,「因為我知曉,當深陷困境已無退路之時,沒有人拉你一把,是多麼絕望的事。」

  殷闌珊怔住,只因蕭逐月的眼神,那麼哀傷那麼無助,一張模糊的面孔,慢慢地浮現出來,且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少年的蒼白的臉,帶著三分驚惶,三分失措,三分驚恐,還有一分的決然。

  ——竟與蕭逐月有幾分相似。

  頭莫名地疼了起來,她撫額,手一鬆,命懸一線的鷂鷹,就這麼直直落入蕭逐月的手中。

  蕭逐月捧著死裡逃生的鷂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輕輕將它放在一邊,抬眼瞧殷闌珊,見她臉色慘淡,似乎很不舒服。

  「你沒事吧?」他起身,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關切詢問。

  殷闌珊的手,重重搭上了他的臂膀,五指張開將他牢牢抓得死緊,幾乎要穿透衣裳陷入肉裡去。她死命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蕭逐月,我曾救過你,是不是?」

  「你說什麼?」逢時春放下手中的石棋,饒有興趣地問垂手而立的總管,「你說殷闌珊還不能完全記起那位蕭公子與她的關係?」

  「是。」總管恭敬回答,「屬下一直在別有洞天外的暗室聽他們之間的談話,蕭公子對那只受傷的鷂鷹——」

  逢時春皺了皺眉,厭惡地揮了揮手。

  明白了他的意思,總管跳過這一段,繼續往下講:「之後,殷闌珊便問了那位蕭公子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她問什麼?」

  「她問:『我是不是救過你』?」

  「照你這麼說來,這『夫婦』二人倒有些意思了。」逢時春挑起眉來,「能夠讓七情不動的攝魄右使出手相救的,還真鮮有人在。初那個人之外,殷闌珊竟不曾冷面對待這蕭公子——看來,我也得好好會會他了。」

  「候爺——」總管上前,低聲開口,「那軟骨粉藥性雖猛,但藥性至多持續十天。」他抬眼瞅了一眼逢時春,「若是殷闌珊恢復了內力,而段步飛又不肯——」

  逢時春微微一笑,拾起先前的棋子,斜斜睨了他一眼,「你是說,我走錯棋了嗎?」

 總管忙低頭,「屬下不敢。」

  「那不就結了。」逢時春落子,又吃掉了一個「士」。他滿意地笑了,望著那剩下的孤「帥」,似在自言自語,「段不飛,你不傻,失掉殷闌珊,等同斷你雙臂傷你元氣,即便對她了無情義了,為著無間盟,你又豈會坐視不理?」

  「報!」

  對匆匆而來的候府營衛,逢時春連眼皮也沒有抬,專注地看著棋盤,似乎已經沉浸下去。。

  總管代他發問:「什麼事?」

  營衛回答:「山下護衛稟報,發現不明人等入山,並直向千壁崖而來。」

  總管望了一眼逢時春。

  「瞧,該來的,不都來了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逢時春終於抬起頭來,看還在等他命令的營衛,「傳——放他們進來,沿途不得阻攔。」

  見營衛領命而去,他的眼神陰冷了下去,緩緩收掌,握緊的五指間,被捏碎的棋子化為粉末徐徐落下——

  「段步飛,我要你進得來出不去——閻王令和錯兒,最終,都會屬於我!」

  崎嶇險難的山道上,縱使是騎著馬,梁似愚覺得自己被顛簸得快要散架。

  他揉了揉自己酸痛不已的後腰,偷偷瞅了一眼旁邊腰板筆直的人,終於小聲發問了:「翟左使,你看我們是不是休息一會兒啊?」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他居然碰到了無間盟的上三階實權人物,沒料到殷闌珊居然就是傳說中的攝魄右使,而身邊這個——說起來忍不住又瞅了瞅。

  明明就是個發育不良的毛頭小子嘛,結果人家來頭好大——哈,拘魂左使!

  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從潼川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往重林山千壁崖,他是無法探知無間盟的人是不是都是鐵打的,可他這身子骨確實已經受不住了。

  翟向善根本不搭理他,與修羅一左一右騎馬護衛著中間的馬車前行。

  果然是上三階的人物啊……

  見他對自己的話無動於衷,梁似愚的視線轉到那馬車的灰布簾子上,心思轉了轉,開口道:「山路崎嶇,我想夫人恐怕不是很適應吧。」

  馬車突然停下。

  翟向善和修羅忙勒繩下馬,走到車前,掀起車簾。

  「休息一下。」

  屬於閻王特有的聲音響起,梁似愚望過去,見閻王扶著那名「錯兒」下了車來。

  看上去臉色不大好吶,莫非是被他烏鴉嘴說中了?

  面紗下似乎有眼光朝這方射來,梁似愚忙轉過身假裝是在拴馬。

  錯兒?也怪,哪有人給自家女兒取這麼不吉利的名字的?

  眼角餘光見閻王扶著錯兒坐在樹陰下,還體貼地餵她喝水,不免唏噓夫妻恩愛哪,可惜,那錯兒——

  嗯,算了算了,既然自己可以看出來,閻王又不瞎,他當然也知道啦。

  搖了搖頭,他朝翟向善和修羅走去,耐不住似火驕陽,隨手扇了扇風,「好熱啊。」

  修羅瞥他,簡單開口道:「是你自己非跟我們來的。」

  「我當然要來啊。」梁似愚擦了擦汗,「逐月再怎麼說也是我的朋友,莫名其妙地失蹤,還涉及什麼江湖恩怨。雖然這根本就不關他的事,可是扯上殷闌珊——哎,算了,反正也解釋不清。誰知道那個什麼淳於候會不會不小心就誤傷來著……」

  「你來能做什麼呢?」這一次,問話的,是另一邊的翟向善,他看那方細細呵護段雲錯的閻王,轉過臉來,「閻王會救闌珊,可不會關心蕭逐月的死活,你來,最壞的結果,是為他收屍。」

  「不會吧?」沒感情的話配上他骷髏臉還真是大煞風景,梁似愚不敢置信,「哪能這麼見死不救的?」

  「他是無間盟的閻王。」短短幾個字,給了梁似愚最好的解釋。

  催命閻羅——他要大發善心,也就奇了。

  梁似愚的臉色有些慘綠,不過顯然還在硬撐,「我想應該沒事的,逐月那個人,溫和善良又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不會短命。退一萬步來說吧,假若真有那個什麼什麼的,他無親無故,我跟了來,好歹也能料理。」

  「蕭逐月有你這個朋友,倒也幸運。」翟向善輕輕地說。

  修羅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前方光滑如鏡的千壁崖半腰,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在陽光的照射下,上下移動,格外刺人眼目。

  翟向善和修羅二人迅速圍攏到閻王與段雲錯身邊。

  雖然不大確定那是什麼,但見翟向善與修羅瞬間警覺的模樣,梁似愚大約也能猜到那不是對己方有利的東西。

  「緊張什麼!」閻王開口了。

  「閻王?」翟向善回頭看他。

  閻王示意他二人推退開,他則牽了段雲錯的手,慢慢走上前來,指著前方的千壁崖,柔聲對她開口:「錯兒,你看那是什麼嗎?」

  段雲錯瞇眼望那亮光,格格笑出聲來,「哥哥,那崖壁好光滑,好像一面鏡子哦。」

  「是嗎?」閻王的大掌撫過她的秀髮,黑紗下誰也看不見的眼中有一抹殺機立現,「等我們接出闌珊,重林山千壁崖淳於候府,從此便是你的了——你愛把它當什麼,都可以。」

  ——狂妄中帶著目空一切的不可一世。

  對閻王與段雲錯的對話,翟向善與修羅沒有反應,只有梁似愚,聽得不寒而慄。

  他誓要踏平淳於候府,究竟是為了救殷闌珊於水火,還是僅僅為了替他殷殷所喚的「錯兒」找尋一個萬物而已?

  若是後者,那又是怎樣的一種執念能令人瘋狂可怕到如此地步?

第七章 兩相對決時

  「你救過我,是我的恩人。」

  那一日,他如是平靜地回答她,明明白白卻又令她如墜雲裡霧裡。

  殷闌珊半依石壁上,瞥了一眼忙碌的蕭逐月。

  他坐在石桌前,心思全在那只受傷不輕的鷂鷹身上。

  從別有洞天回來之後,這幾日來,他清理了鷂鷹身上的血跡,小心翼翼清理完傷口之後,又找了兩方薄薄的石片,夾在鷂鷹的羽翅之上,見它並無大礙了,才放下心來。

  ——甚至顧不上自己手背的傷口。

  「喏,吃吧。」他將一碗肉粥推到耷拉著頭的鷂鷹面前。

  或許見蕭逐月並無傷它之心,鷂鷹從最初的凶悍變為溫順,任蕭逐月撫摸它的羽毛,尖尖的喙啄了兩下肉粥,嘶鳴一聲,便不再吃了。

  「怎了了?」見鷂鷹無精打采,也拒絕吃粥,蕭逐月有些急了,乾脆自己拿起勺子,看樣子是準備親自為鷂鷹餵食。

  殷闌珊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下了床,逕直走到蕭逐月面前,在他迷惑的注視下,一把奪走他手上的肉粥重重放下,轉而看耷拉著頭的鷂鷹。

  見她來勢洶洶,蕭逐月有些慌了,張開雙手護住鷂鷹,「闌珊,你答應放了它的。」

  怎麼?莫非她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反悔」二字嗎?

  「放心,我說到做到。」先說一句讓他定心,殷闌珊瞪他一眼,「就你這點能耐還想救它?我擔心它傷好了反倒被你餓死了。」

  蕭逐月縮了縮脖子,「可是它不吃……」

  「你見過哪只鷂鷹是喝粥長大的?」殷闌珊沒好氣地說,「這是野生野長的猛禽,不是豢養在家的公雞,它要吃肉的。」

  「哦。」蕭逐月恍然大悟狀,「可是,我去哪裡弄肉呀?」

  「說要你弄嗎?」他還真是沒一點頭腦,「待會兒找那總管要些便是了。逢時春說了,我們是客人,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不需要跟他客氣。」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吶。」蕭逐月欣喜,「可是那個候爺不是最恨動物嗎?要是他知道我們救下了這只鷂鷹,他會不會——」

  「行了,就說這只破鳥是我要可以了吧。」殷闌珊打斷了他的話,攤開手,「拿來!」

  「什麼?」蕭逐月愣了愣。

  「手啊。」殷闌珊白他一眼,拉過他的手來,見手背的血跡已經凝固,雖損了些皮肉,倒也沒傷及要害,便放下心來,「你這人,顧前不顧後,就算是要救吧,也先考慮一下自己好不好?看看,弄得傷成這樣。」說歸說,她還是低頭吹了吹他的傷口,「痛不痛?」

  「不痛。」她的髮髻在自己眼下晃動,呵在自己手背上的熱氣暖暖的,早已驅走了那灼熱的疼痛感覺。

  闌珊,跟以往的冷漠無情相比,好像改變了一點呢。

  「傷成這樣怎麼可能不痛?」殷闌珊狐疑地望著蕭逐月,結果一抬頭就看見了他傻呆呆注視她的模樣。

  觸及殷闌珊的視線,蕭逐月飛快地別過臉去。

  嗯,紅了呢——有些好笑,不過,更多的,是舒緩的心情。

  怎麼形容呢?輕飄飄的,彷彿自己是在雲端行走。

  被人重視,原來就是如此這般吧。

  「可能是受傷了,感覺有點熱。」蕭逐月咳了咳,欲蓋彌彰。

  受傷流血了都會發冷,怎麼可能熱呢?

  明知他是在說謊掩飾,反正心情正好,殷闌珊也懶得去揭穿他,「這樣啊,那你早些歇息好了。」

  蕭逐月站起身來,匆匆走進內室。

  殷闌珊氣定神閒地坐下來,手指打轉了一圈,纏上鷂鷹的尾羽,想起蕭逐月之前的表情,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養神的鷂鷹被驚醒,張開眼來,許是見了她,眼神又警惕起來,低啞地叫了幾聲。

  殷闌珊按住它夾了石片蠢蠢欲動的翅膀,給了它一記警告的眼神,「那個傻瓜好不容易才替你弄好,你敢毀了他的心血試試看?」

  那鷂鷹竟似聽懂了她的話,乖乖地收好翅膀。

  「算你識相。」殷闌珊滿意地彈了一下鷹喙,指尖似不經意地滑過鷂鷹的脖子,「這次我是放過你了,不過還得提醒你一句,若是將來你還敢再傷蕭逐月,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她是輕輕說這句話的,為的是不驚擾蕭逐月。不過那銳利的眼神,可不那麼客氣了。

  在她的注視下,一代猛禽也沒自尊地哆嗦了一下,而後俯下身子安好蹲著,不敢再妄動了。

  殷闌珊冷冷地哼了一聲。

  石門上傳來輕微的響動,她回頭,瞧見站立在門外的總管一臉刻板的笑容——

「殷右使,候爺有請。」

  殷闌珊被帶到那冷清清沒什麼人氣的偌大石廳時,逢時春正在悠閒地品茶。

  逢時春抬頭,點頭示意她落座,並笑笑地退遞過一杯茶來。

  「右使,這是上等的鐵觀音,要不要嘗嘗?」

  殷闌珊瞧了一眼那黃綠色的茶湯,沒有動作,很直接地開口:「對上等的東西,我從無好感。」

  「那可真是遺憾了。」逢時春也不勉強,自己端了茶杯,淺嘗了一口,「這鐵觀音茶色以黃綠色為最佳,清澈明亮又不帶雜質……」

  殷闌珊打斷他的話:「你今日叫我來,不是專聽你論茶道吧?」

  「右使不要著急,我還沒說完呢。」逢時春放下茶杯,提起一邊的茶壺,徐徐往杯中摻水,「但再好的茶,也需要好水來沖泡,否則便品不出茶的醇厚了。」

  「依你這麼說,這水還真不普通了。」

  「那是自然。這水,乃是從千壁崖絕頂的鳳眼泉汲出,源有流,澄之無垢,撓之無濁,質輕浮於上,含於口清涼、甘甜無鹹苦,可謂清、活、輕、甘、洌集於一身,乃是能泡出好茶味的上上之水。」逢時春手中動作停下,瞥了殷闌珊一眼,「茶如此,人亦如此。」

  殷闌珊似笑非笑,「從來佳茗似佳人,你這比喻,倒也恰當了。不過——」她曲指敲了敲桌面,「你何以斷定,你才是能配上段雲錯的良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拐彎抹角,可惜她卻不喜歡綿裡藏針,開誠佈公來,索性痛快。

  逢時春的臉色微微一變——原以為殷闌珊多少是有點忌諱的,卻沒想到她這麼乾脆地一針見血。

  「段雲錯這輩子的命,已與閻王綁在一起了,你竟還不明白,癡人說夢,真是可笑。」殷闌珊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即便是他死,也會拖著段雲錯下地獄,不會讓旁人有得到她的機會。」

  逢時春的眉擰了起來,他五指扣緊了桌角,「他根本就不配!」

  他的怒火,即便是隱忍,殷闌珊也能察覺,「不管配不配,現在她已經是閻王的妻了。」

  啪嗒——石桌一角碎裂。

  殷闌珊望那殘桌,再看逢時春。

  自己竟被她撩撥起了怒火,逢時春隱隱有些惱,不過表面上,還是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我想與右使做個交易。」

  「沒興趣。」殷闌珊意興闌珊地站了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我累了。」

  逢時春盯著她的背影,慢慢地開口:「他來了。」

  殷闌珊驀地止住腳步。

  「右使,還記得你我的賭約嗎?」

  殷闌珊回過頭來。

  逢時春朝她走近,「我說要賭你與段雲錯,在閻王心中,究竟孰輕孰重。如今,他來了,你不應該高興嗎?在他心中,興許,你還佔有一席之地呢。」

  殷闌珊盯著他,聲音冷了下去:「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逢時春走到離她一步之遙的距離,傾身過來,「重要的是,我要段雲錯;而你,要段步飛。若是沒有了段雲錯,你便能再度贏回他的心。你我的這個交易,可是兩相划算呢——誰?」

  逢時春突然厲聲開口。

  殷闌珊迅速轉過身,看見門邊人影一晃,竟是蕭逐月。

  他默默地看著她,臉色莫名地蒼白,「我見你出去了,不放心,所以——」

  她未及答話,突然瞥到一縷寒光,心驚之下,身形靈動,眨眼之間,已擋在蕭逐月身前,接住那當空飛過來的東西——

  凜凜的飛刀夾在拇指與食指間,殷闌珊怒極,扔掉飛刀,凌空揮出一掌打向逢時春。

  逢時春早有警覺,側身躲過,身後的屏風被掌風當中劈成兩半。

  逢時春望望那倒地的屏風,微微有些訝然,不想殷闌珊的功力恢復得如此之快。

  也不曾想,為了那個姓蕭的男人,一向行事穩健的殷闌珊居然失控地對他大打出手。

  心底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他的這招連環計,似乎漏掉了一個很重要的環節。

  而正是這一步,或許,會壞了他的大事。

  究竟是哪裡出錯了呢?

  在逢時春冥思苦想的當口,殷闌珊已將蕭逐月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蕭逐月按住殷闌珊的手,為寬她的心,連說了幾遍。

  殷闌珊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逢時春竟敢對蕭逐月出手,要是蕭逐月有個好歹,她必定要逢時春抵命!

  蕭逐月瞧殷闌珊恨恨的樣子,也不知她現在在想什麼,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了口:「他說的,是真的嗎?」

  殷闌珊還在憤憤中,「誰?」

  見她心不在焉,蕭逐月悄悄地將手背向身後,狠狠地握緊,「你要的,是那個閻王段步飛嗎?」

  逢時春跟她說的話,一字一句,他聽得清;她尚未回答,而他想要問個明白。

  也許是這段日子有她在身邊的日子太愜意太美好了,融洽且溫馨的親暱已令他忽視了必須要正視的某些事實,而今,當頭的一聲棒喝,將這樣的夢,打碎了一個裂痕。


 那日,在紅豆樹下,她的幽怨她的無助她的淚,還深深鐫刻在他的腦海中。

  若不是情有獨鍾,怎會令她傷情到那種地步?

  身為攝魄右使,她心儀心折的,竟是閻王。

  不料想他竟突如其來地問這等問題,殷闌珊怔了怔,咬牙回答:「與你何干?」

  心有點亂,糟糟的一團理不清頭緒,他為何非要在這個時候來摻和?

  ——與你何干?

  有點煩且不耐煩的敷衍話語,蕭逐月突然覺得有些冷。

  在別有洞天她問他的話,多少令他有點心喜。他以為,她總算對他有些記憶了,所以他屏息道出一句事實;他以為,等她的記憶慢慢復甦,最後她一定會記起他是誰,她對他說過怎樣的話。

  蕭逐月咧嘴想要笑,嘴角扯出的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殷闌珊將他恍惚的模樣盡收眼底,不過,此刻她已沒有太多的精力來探究他為何突然變得頹喪不已。

  她飛快地盤算著——

  她瞭解閻王那個人,既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是陷阱仍義無反顧地前來,那麼必定有他自己的目的;而以逢時春的野心,暫且不說能號令整個無間盟的閻王令,但是他對段雲錯的不死野心,也足以令閻王欲將他剷除而後快。如果是這樣,那麼一場干戈勢必不可避免,蕭逐月他本是事外之人,更不該無辜捲入糾紛中。

  當務之急,她應先設法將他送出去。

  主意打定,她對蕭逐月開口:「你聽我說——」

  話才剛開了頭,忽聽一陣怪異的呼嘯,隨後,是絡繹不絕的坍塌斷裂之聲。

  殷闌珊神色一凜,目光越過蕭逐月的肩頭,直直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即便是隔著堅厚的壁石,她也似乎看見了那個始終傲氣霸然的黑色聲音——

  沒錯,他,已經來了。

  那巨大的響動,驚動了冥思中的逢時春。

  「淳於候,別來無恙,一切安好?」

  低啞、粗嘎的碾碾獨特嗓音,在這世上,只屬於一個人。

  一抹黑色的影子站在了石廳門口,黑衣、黑褲、黑色斗笠,還有黑紗覆面,從頭到腳沒有一絲的異色,冷傲的姿態,鬼魅的腔調。

  逢時春的視線,卻是落在男子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的那名藍裳女子身上,眼神陡然亮了起來。

  「錯兒……」他忘情地喊出聲來,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

  閻王瞄了一眼逢時春的舉動,黑紗下的唇角揚了起來。他緩緩抬手,攬過段雲錯。

  逢時春停了下來,一抹恨意在眼中閃現。

  殷闌珊拉著蕭逐月退後站定,她左膝跪下,右手握拳撐地,垂首沉聲開口:「請閻王降罪。」

  蕭逐月雖看不見前方這個被殷闌珊喚作「閻王」的男子的面容,卻能清楚感覺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玩味且別有深意……

  他倔強地昂著頭,並不迴避。

  「逐月!」

  「梁少爺?」蕭逐月有些驚異,接著便見梁似愚朝他奔了過來,「你怎麼會——」

  他看了看閻王,再看了看閻王身後的另外兩人。

  「你還說!」梁似愚跪在他面前,當胸狠狠給了他一拳,辟里啪啦地便是一陣數落,「莫名其妙地失蹤,還被劫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不過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忘了你的女人而已,你值得這麼罔顧生死拚命——」

  一瞥眼見旁邊的殷闌珊,梁似愚嚥下剩下的話。

  殷闌珊沒有動,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

  倒是閻王開口了:「闌珊你何罪之有?」

  殷闌珊撐地的手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一下,「攝魄執拗,抗主尊之名在前;任意而為,輕敵被擒在後。」

  蕭逐月輕輕地搖了搖頭——她不喚自己為「闌珊」,總說「攝魄」。

  「闌珊姐姐,我們是來救你的呀。」說話的,是段雲錯,微微噘了嘴,很率真很迷惑的樣子,「你幹嗎還要哥哥降你的罪?」

  閻王笑了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中卻蘊涵著無比寵溺的語氣:「錯兒說得很對。」他望著逢時春,「淳於候請蔽盟的右使前來做客的目的不就是想見到我嗎?現在我人也來了,你也見到了,闌珊——」他喚殷闌珊,「你叨擾了淳於候太久了,也是時候告辭了。」

  「是。」殷闌珊起身,轉向逢時春,「淳於候——」

  「免了。」逢時春冷冰冰地打斷殷闌珊的話,卻是在對閻王說,「段步飛,虛情假意那一套也別用在我身上了。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該知道我要什麼。」

  「要什麼?」閻王竟牽著段雲錯的手走進石廳找了位置坐下,閒適得彷彿是在自己的地盤,翟向善與修羅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閻王令。」逢時春開口,頓了頓,又看正興致勃勃地打量那斷了一角的石桌的段雲錯,「還有她。」

  週遭似乎瞬間沉靜下來。

  閻王緩緩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真面目。


 梁似愚張口就要叫出聲來,蕭逐月一把摀住了他的嘴。

  他定定地望著閻王,錯愕不比梁似愚少——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縱橫於面頰間深淺不一的猙獰疤痕,條條交錯,將一張臉,分割成了若干小小的殘片,彷彿是碎布拼湊而成,形似鬼魅,仿若從無間地獄來的閻羅一般。

  什麼樣的人,能下這樣的毒手;又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忍受得了這樣的摧殘?

  「恐怕你要失望了。」閻王將斗笠遞給身後的翟向善,「這兩樣東西,我都不打算給你。」

  任誰都能聽出他言語之中的調侃。

  逢時春冷笑起來,他指著殷闌珊,「莫非你就真不在乎她的性命嗎?她服下的毒,只有我才有解藥!」給殷闌珊的並不是毒藥,但,只要他不說,誰知道呢?

  「哦?」閻王揚眉,看向殷闌珊,「好吧,闌珊,你要我怎麼選?」

  蕭逐月深深地皺眉——他說得好生輕巧,竟將這一切都交由殷闌珊抉擇。

  殷闌珊的表情很平靜,「你早已選好了,不是嗎?」

  「闌珊!」蕭逐月拔高了音量——她的回答,昭示了她已然放棄

  殷闌珊不理他,逕直回身看向逢時春,「我告訴過你,這樣的威脅對他根本不起作用。」

  「知我者,莫若闌珊。」閻王拊掌,氣定神閒,「淳於候,今日來,除了要帶走闌珊,我還要你淳於候府。」「好大的口氣啊。」逢時春嘲諷地道,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眾人,「就算你有左右二使外加修羅道道主,以四人之力,就妄想對抗我淳於候府?」

  「其實呢,我忍了你很久了。若是你放棄了錯兒,我當給你一條活路。可惜啊,賊心不死,不除你,始終是個禍害。」

  聽他如此說,逢時春擰眉,「什麼意思?」

  閻王但笑不語,倒是翟向善拍了兩下手掌。

  廳外,徐徐走進一人。

  蕭逐月定睛一看,竟是淳於候府的總管。

  「你怎麼還在這裡?」逢時春匆匆道,「我不是讓你——」

  「調遣山下的軍隊嗎?」閻王道。

  「你怎麼知道?」逢時春驚訝地反問,後又懊惱。

  「當然是有人告訴我。」閻王一擺手,總管即刻上前,扔給逢時春一樣東西。

  逢時春定睛一看,竟是他派遣下山傳喚消息的營衛的頭顱。

  「你竟是他的人。」逢時春咬牙切齒道,「段步飛,你好陰險,居然在我身邊安插眼線!」

  閻王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樣,淳於候?現在以五敵一,你還有勝算的把握嗎?」

  「當然有。」說這句話的時候,逢時春笑容頗為古怪。

  殷闌珊暗叫糟糕,正待提醒,卻見逢時春突然躥身衝向最近的段雲錯。

  閻王身形忽動,一條黑色軟鞭騰空而出,拍擊在逢時春的左臂,與此同時,翟向善和修羅也快如閃電地同時出手。

  逢時春被迫退回,踉蹌了幾步才立定,見翟向善與修羅攻來,他揮袖,十餘把飛刀齊齊射將過來。

  「趴下!」

  殷闌珊大叫,左右手同時按下蕭逐月與梁似愚。

  翟向善與修羅閃身避開。

  逢時春的左臂被軟鞭打中,鮮血淋漓,他喘息地望眼前眾人,目光最後定在段雲錯身上,慘慘一笑,「好,即便我得不到,錯兒,你今生也休想走出淳於候府!」

  言行中,透出慘烈的決絕,只見他突然抬手重重拍向自己所站位置的石壁。

  沉悶的響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久久不絕於耳。

  「地沉了!」

  最先發覺不對勁的是梁似愚,因為他趴著的地方開始向下塌陷下去。

  地面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頂壁也開始有大小的石塊墜落。

  逢時春在獰笑,「巨石門已經落下,你們已無路可逃了。」

  「這個可怕的瘋子。」梁似愚好不容易穩住自己搖搖晃晃的身子,「他竟要跟我們同歸於盡!」

  閻王起身擁住段雲錯,看向那總管,口氣未變:「可還有其他出路?」

  總管的臉色難看之極,「淳於候府倚崖而建,除了前山入口,並無其他通道。巨石門落下,即便不被這些坍塌的石壁砸死,不久也會窒息而亡。」

  「那他還真是該死了。」閻王低低地說,猛地揚手,奪命鞭如蛇行沿地面蜿蜒向狂笑不止的逢時春。

  逢時春足點地,躍至半空,不想那鞭子隨之而上,纏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扯了下來。

  逢時春掙扎,飛刀出手,欲斬斷長鞭。

  豈料鞭身忽然抖了抖,避開刀刃,繞繞在他身上纏了三轉,驀地將他勒緊。

  只聽咯嗒三聲脆響,逢時春的身子霎時被絞殺為三段,伴著他驚駭的扭曲面容,墜落於地。

  一時間,血霧四濺。

  蕭逐月閉上了眼睛。

  梁似愚狂嘔不止。

  「好了。」閻王收回奪命鞭,神色未變,幾乎要令人懷疑之前殘忍的殺戮與他毫無關係,「現在我們可以找出路了。」


第八章 身陷絕境處

  轟鳴聲越來越劇烈,山洞在逐漸塌陷當中,時不時有大小不一的石塊混著砂土落下來,叫一行人在行走之間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殷闌珊隨著翟向善等人跟在閻王身後,從她這等角度望過去,可巧看見閻王臂彎中的長長黑髮。

  是了,無論在何時何地,他最顧念的,始終是段雲錯。

  這種認知她早已知道,只不過,為何現在想來,心竟然沒有以前那麼痛了呢?

  忍不住地,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隨身後的蕭逐月,隨著劇烈的搖晃,他行走得踉踉蹌蹌,還不時地提醒梁似愚注意那些從巖頂掉落的碎石。

  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啊,溫和善良總是喜歡處處為他人著想,為著自己,也陷入了不少險境。

  不知為何,腦中突然浮現當日在潼川府初見他的情形——或許,也不是初見了。

  陪她怒氣勃發的,是他;陪她傷心落淚的,是他;陪她出生入死的,還是他。

  微微猶豫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握住了蕭逐月的手。

  蕭逐月愣了一下,抬眼望她,目光流動之間,隱隱的,似有笑意。

  殷闌珊莫名尷尬起來,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主動,只好簡單說了一句:「跟緊我。」

  豈料蕭逐月竟異常乖順地回答:「好。」

  殷闌珊感覺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反握了一下。

  一陣麻酥酥的感覺從他的掌心流竄到她的,而後,從皮膚滲入了肌體的身處,直到五臟六腑。

  殷闌珊低頭望著他們彼此交握的手,一時有些失神。

  「二位,容我提個醒。」梁似愚拍拍自己腦袋上面的土灰塵,好無奈地開口,「我們現在是在逃命,麻煩能不能等出去之後再深情款款?」

  殷闌珊飛快地抬起頭來,拉著蕭逐月急急向前奔,半明半暗當中,似乎可見她側面有淡淡的淺紅。

  「喂……」梁似愚輕輕拍了一下蕭逐月的肩,壓低了嗓音,表情略有疑惑,「看起來,她很緊張你嘛,不像以前那麼冷漠無情了。」

  「說她冷漠無情,只是你們看不透她。」

  飄忽忽的頗有深意的話從蕭逐月嘴裡說出來,梁似愚腳下一頓,皺了皺眉,心下有些不服氣地犯嘀咕——莫非只有你能看透她?

  正想辯駁幾句,冷不丁又是一陣巨響,震得他耳朵生疼,回頭見身後幽深彷彿看不到盡頭,他一寒,忙不迭地追上前去。

  「封住了。」

  總管懊喪地推了推擋在面前的石門,無可奈何地宣佈。

  「讓我試試。」

  翟向善出聲,走上前去,望面前的巨型石門,暗自運氣,雙掌用力猛擊上去。

  石門紋絲不動。

  翟向善微微驚訝,他提掌,準備再試一次,豈料,卻被按下了雙手——

  「沒用的。」閻王對他搖了搖頭,轉而打量那石門,「你用了十分的力氣都不能撼動半分,想來淳於候根本就是要與我們同歸於盡。」

  翟向善低下頭,退到了閻王身後。

  「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嗎?」總管緊張地想要拉住閻王的衣袖,卻被閻王躲開,他面如死灰,突然淒慘地嚎叫起來,「我只是求財而已,我不想死!你們不都是決定的高手嗎?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修羅冷冷地開口:「我勸你還是省省力,呼吸別太急躁,否則還不知道有沒有命等找到出口。」

  他此番的恐嚇有了作用,總管立即噤聲。

  殷闌珊突然有些噁心總管的表現,她過側臉去,望見蕭逐月鎖緊了眉,一臉沉思狀,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逐月?」她遲疑地喚他,「你怕死嗎?」

  「怕。」蕭逐月沉聲道。

  她心沉了下去,手一鬆,豈料他卻不放,將她握得緊緊,「是人都會死,重要的是,看你死的時候,還有誰能伴著你。闌珊,我慶幸此時此刻,身邊有你。」

  毫無理由的,這番話,令她的心膨脹起來,什麼東西充盈其間,呼之欲出。

  喉頭被什麼堵住了,她覺得自己嗓音發發啞:「你這個傻瓜。」

  總管還在喃喃自語:「淳於候府這麼大,總會有石壁脆弱之處的,我一定能出去……」

  聽他斷斷續續的絮語,蕭逐月眼睛一亮,他跨了一步,準備走上前去。

  殷闌珊攔住他,「你要幹什麼?」

  「相信我。」蕭逐月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後輕輕拉開他,在前方一干人的注視下走到那總管面前,「我記得,淳於候府有個地方叫別有洞天。」

  總管睨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身死關頭還在問這種問題,「有又怎麼樣?莫非你臨死前還有閒情逸致去欣賞風景?」

  蕭逐月不理會他的嘲弄,「別有洞天上有圓形亮孔,我曾見陽光鋪設……」

  總管已是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也見洞高多少了,莫不是還想飛上去不成?」

  「可是那些洞中洞呢?」蕭逐月反問他,「別有洞天中石牙生長得如此繁盛,必然不是一口清泉就能了事。一定還有其他水源的,若不是來自地下,便一定來自那些洞口了。換言之,它們有可能曲曲相通,也有可能與外界相通。」


 「這裡是千壁崖,水源絕對不會來自地下了。」殷闌珊恍然大悟地接口,「這麼說,那些洞中,必然有一條出口。」

  「對啊。」總管大叫起來,「千壁後崖,的確有飛瀑而下。」

  蕭逐月點頭,「如此說來,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蕭逐月?」

  蕭逐月抬眼看閻王,面對傳說中如此一個陰鷙的人物,他的目光中沒有一丁點的膽怯和懼怕。

  「好得很。」閻王開口,緩緩掃了一眼殷闌珊,「你的確有點本事。」

  蕭逐月剛想回話,地面又劇烈地搖晃起來。

  這一波,來得又猛又急,誰也沒有提防,梁似愚與蕭逐月兩人一下子被甩到一側石壁上,殷闌珊等人也被震倒,饒是閻王,也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扶著段雲錯站穩。

  殷闌珊掙扎著站起來去扶蕭逐月,卻感覺他手心一片冰涼,似乎還有些哆嗦。

  「你——」她方開口要詢問他,一塊石壁開始脫落,驀地自頭頂砸下來。

  她只好攬住蕭逐月,飛身一躍避開。

  「為什麼沒有人救我啊?」梁似愚苦命地叫道,只好就地翻滾到一邊的安全地帶。

  有別於之前的碎石,更多更大塊的石壁,紛紛砸落下來,眾人左躲右避,狼狽之極。

  閻王望面前的一片混亂,單手拎起那被砸得一臉是血還在呻吟的總管,用力向前一扔,乾脆地命令道:「帶路!」

  別有洞天內的石牙因劇烈的震動已斷裂了不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凌亂不堪。

  塵灰石屑很大,即便是掩住口鼻,仍是一股悶人的窒息。

  若干的洞口如枝椏一般伸出來,每一個,都是黑洞洞的看不清去往何處。

  「該往哪兒走?」總管頹喪地跪倒在地。

  「分頭找,別再浪費時間。」蕭逐月突然開口,「支持不了多久了。」

  殷闌珊望著他——他說得沒錯,從越來越艱難的呼吸中,她能夠判斷,多拖一時,他們便離死亡越近一步。

  「你說得沒錯。」閻王看了一眼段雲錯,目光閃爍了一下,再望殷闌珊,挑了挑眉。

  這樣的表情,殷闌珊懂得其中的意思——他在徵詢她的意見,是隨他走,還是跟蕭逐月?

  她咬唇,下意識地瞅著蕭逐月。

  可他卻沒有出聲,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莫名地突然心煩起來,她猛地拽住蕭逐月的臂膀,折身向右走去,留下語音裊裊——

  「我跟他一起。」

  身後的人會怎樣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她不再是攝魄右使要以保護閻王安危為己任,她是殷闌珊,是那個蕭逐月等了八年卻沒有記起他來的殷闌珊。

  她還沒有認出他,他不能死,也不可以死。

  不知何處來的怒氣,她一股腦地向前走,卻被一股力道拽了拽——

  「走這裡。」

  她回頭,蕭逐月停下摸了摸一邊洞口的石壁,輕輕對她開口。

  好笑,他那麼低那麼輕說話幹什麼,是因為方才沒有開口挽留覺得愧對她了嗎?

  她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反對,側身走了進去。

  暗黑只有微弱的光線,整個洞,陰冷潮濕得厲害。

  她摸索著前行,時不時地要回頭看一看蕭逐月模糊的影像。

  「我沒事,小心前面。」在她再一次回頭的時候,蕭逐月開口了。

  殷闌珊只覺得自己臉上一熱,「誰擔心你?我只是想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跟上來罷了。」

  很拙劣的借口,沒想到攝魄右使也會用這一招啊?

  這麼黑暗的環境,也不必擔心殷闌珊會看見,於是,蕭逐月笑了。

  胸口突然一陣悶痛,他極力隱忍,還不是不小心溢出了一聲小小的呻吟。

  「怎麼了?」殷闌珊聽到了,她伸手去觸摸,掌心卻是一片濡濕。

  蕭逐月低聲開口:「太黑了,我——害怕,冒冷汗了。」

  殷闌珊覺得有些好笑,不過細想他或許從來沒有此等經歷,害怕也是情理當中的事。

  慢慢向下摸索到他的手,她一手握緊,另一隻手探及石壁,帶著他一同向前,加快了腳步。

  真糟糕,他手心還是涼涼的,恐怕真是驚嚇不輕呢。

  「闌珊——」蕭逐月突然開口喚她。

  「什麼?」她專心地摸著石壁,感知方向,盡量不要被凸出的嶙石撞得鼻青臉腫。

  一陣沉默。

  「蕭逐月?」

  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一驚,用力握了握手,他的手仍在,她才放下心來。

  「我在呢。」

  不知為何,他的嗓音聽在她耳中,彷彿有點喘息。

  越是深入,洞就越來越小,殷闌珊逐漸感覺到呼吸困難,淋漓的汗水快要濕透衣裳。

  他們真的沒有走錯路嗎?

  「你會不會後悔遇見我?」

  他難道就不能出去之後再問這些怪問題嗎——殷闌珊有些懊喪地想。

  「若是你沒有遇見我,就不會為記不記得我這碼子事煩惱,也不會因為我,被逢時春劫持到這裡,更不會被困在淳於候府走不出去了……說起來,到底還是我——」

  「你還有完沒完!」殷闌珊薄怒地打斷他的話,「你哪有那麼大的能耐牽制我?若是我不願意,誰能——」

  她停下,即使看不見自己的面容,也一定知曉自己的面部表情必定僵硬不已。

  若是她不願意……

  是的,沒有人能左右她的意志,自始至終,她根本就是自願為了蕭逐月——

  天!

  她摀住自己的嘴,防止尖叫脫口而出。

  醍醐灌頂,仿若大醉一場,驀然甦醒!

  她已不再是單純為了記起蕭逐月才留在他身邊,什麼時候,她對他,竟有了莫名的關心與擔憂,還有信任與依戀。

  又想起閻王——

  按住自己的心房,心平穩地在跳動,想起那個人,卻不再隱隱地痛了。

  這場變故,從何時開始,為什麼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你生氣了?」久久沒有聽到她的回應,蕭逐月又在問她。

  不,她不生氣,只是突然間,發現從一張纏繞了自己很久的網中脫身出來,而且,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蕭逐月,若是我一輩子想不起你來,該如何是好?」

  平靜的語氣,很直接,也很無情。

  蕭逐月愣了一下,也很平靜地回答她:「若是真忘記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你不介意?」

  蕭逐月搖頭,隨後想起殷闌珊可能看不見,「不介意。記得我,你要走,我留不住;記不得我,要你留,也得看你願不願意。」

  「原來是這樣……」殷闌珊喃喃地說著,尾音拖了很長。

  蕭逐月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不知她為何忽然想到問這個。

  手偷偷地在唇邊擦了擦,壓下喉頭的一股甜膩——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前方的殷闌珊停了下來。

  蕭逐月已有不妙的感覺。

  「有岔路。」

  果然,殷闌珊如是說。

  分洞竟還有支洞,支洞呢?誰知還有沒有其他的旁枝末節?如此走,什麼時候才能走到盡頭?

  蕭逐月突然覺得全身的氣力都被抽盡了,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站立,軟軟地倒下去。

  「別怕。」殷闌珊的手從他腋下穿過,撈住他,與他面對面地跪坐在地,「我們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即使她掩藏得很好,他也能在她的喘息言語中聽出她的不安。

  她認為他是在怕,也罷,身邊有個比她更害怕的人,反而能令她緩和不少緊張的情緒。

  只是,他實在很累呀……

  頭不由自主地垂向前去,無力地垂在她的肩頭,濕漉漉的一片,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

  殷闌珊有些詫異,因為肩頭上的人,滿頭大汗,還在顫抖,還在哆嗦——

  「冷……」

  亂糟糟一片中,他喃喃地再說。

  她環住他的肩,彼此靠得更緊,貼住他的臉,想要給他更多的溫暖,卻依稀嗅到了其他的味道——

  鹹膩甜腥的,伴著一陣風,逐漸由濃轉淡……

  等等!風?

  殷闌珊的目光一沉,迅速轉頭朝之前進來的方向,一團模糊的黑影急速而來,她出手,「啪」的一下打了上去。

  黑影發出一聲慘叫,被拍出數尺之遠,墜落下來,就地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下。

  ——是鷹鳴,居然是那只鷂鷹。

  它是怎麼找過來的?殷闌珊警惕地望著那團接近的黑影,將蕭逐月摟抱得更緊。

  她可沒有忘記這只鷂鷹對蕭逐月之前的惡形惡狀。它若是想趁著這等機會落井下石恩將仇報,她就將它剁得一點不剩。

  鷂鷹掙扎著跳了過來,卻在距離一尺之外停下來,大概是懼懾殷闌珊,駐足不前,只是一個勁地急促鳴叫。

  「有什麼好叫的?」殷闌珊怒喝一聲,卻又引起了一波小小的晃動,碎石又開始向下掉。

  她俯身擋住蕭逐月,石塊盡數砸在她的背部。

  鷂鷹還在扇翅叫著,這一次,更加尖利了。

  叫得人心煩意亂,殷闌珊恨不得立即將它就地正法,卻又想起答應過蕭逐月不傷它性命,一時禁不住牙癢癢起來。

  懷中的人動了動。

  鷂鷹蹦跳著向前,在殷闌珊一時不察之下,已飛撲入蕭逐月的胸懷。

  殷闌珊不客氣地拎翅將它提了起來。

  鷂鷹叫得好生淒慘。

  蕭逐月倦倦的聲音響起:「闌珊,不要對它這麼殘忍……」

  「哪有?」她矢口否認,撒手任其掉下去。

  蕭逐月接住鷂鷹,捧在懷中細細摸它的翅膀。

  鷂鷹卻拚命掙扎著,發出一聲緊似一聲的銳利叫聲,要跳出他的懷抱。

  「怎麼了?」蕭逐月安慰它,「別怪她,她只是性子急了些。」

  說她嗎?殷闌珊撇了撇嘴。

  鷂鷹猛地在他手背啄了一下,蕭逐月受痛鬆手,鷂鷹飛了出去,繞進一條岔口。

  殷闌珊火大了,「我就知道它沒好事……」

  低低鳴叫,鷂鷹又飛了回來,不斷地扑打著翅膀,似在催促著什麼。

  「闌珊!」蕭逐月突然開口,語氣驚喜起來,「跟著它!它知道出路!」

  他早就該想到的,淳於候府禁衛森嚴,逢時春又是那麼討厭動物,這只鷂鷹怎麼可能從正門進來?

  他們在別有洞天發現受傷的它,當時以為它是因為受到了傷害而躲在這裡,卻沒有想到還有一種可能——

  從哪裡來,它便想從哪裡離開。

  找出路逃生,是所有動物的本能。

第九章 驚心煞攝魄

  鷂鷹已在前方飛過了幾個岔口,洞也更加幽深狹窄。

  殷闌珊扶著蕭逐月艱難前行著,感覺他的身子益發沉重。

  她猶豫了一下,終是開口:「你,真的沒事嗎?」

  不對勁,相當不對勁。

  蕭逐月猛地咳起來。

  殷闌珊拍他的背,「要不休息一下好了。」

  「不用。」蕭逐月拒絕。

  「可是你——」

  蕭逐月突然握緊了她的手,「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黑暗中,能感覺到他的力氣突然大了起來,將她的手握得好痛好痛。

  希望,是了,他們的希望,此刻全部維繫在一隻鷂鷹身上。

  即便再怎麼怕,再怎麼累,他也是希望能活著出去吧?

  只要能出去,繁華三千,好過橫臥在千壁崖上的枯骨一具。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失望起來……

  拐了個彎已消失了蹤影的鷂鷹突然在那方又開始叫起來。

  蕭逐月推她,「你走,我跟得上。」

  殷闌珊遲疑地向前走去。

  說實話,她並不認為一隻鷂鷹能帶給他們多少驚喜,特別是這條洞越往前行便越來越窄越來越低,怎麼可能——

  淡淡的光突然射下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待久了,她一時居然適應不過來。

  以五指半掩再睜開眼來,光暈在眼前環繞,儘是從前方的一處光源傳來。

  有出路,真的有出路!

  蕭逐月他賭對了!

  她驚喜交加,望著那只鷂鷹飛轉回來,這才想起該做什麼。

  猛地撕下一片衣料,她朝那只鷂鷹伸手。

  鷂鷹竟也乖順地飛過來停在她的手臂上。

  她將衣料綁在鷂鷹的左腳,抬眼見它滲血的翅膀,拍了拍它的頭,「抱歉,如果你能將他們都帶來,你想怎麼報復,我都隨你。」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對一隻鷂鷹做這麼奇怪的承諾,但不得不承認,它算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鷂鷹似是聽懂了,奮力振翅,搖擺著從她頭頂沿著原路飛了回去。

  她做完一切,如釋重負,這才想起應該要與蕭逐月分享,赫然轉過身來,高叫出聲想要蕭逐月聽見——

  「真的有出路!我們——」

  剩下的話盡數被堵住,再也說不出來。

  蕭逐月靜靜地靠在拐彎處的赤壁上,胸口的衣衫被大片的鮮血印染,嘴角還在不斷地溢出鮮血。

  即便如此,他還是在衝她微微笑著,淺淺淡淡,伴著那刺目的血,看得她觸目驚心——

  「闌珊,你可以活下去,真好。」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下去。

  釋然、翩然……

  那是一種完成了使命的放鬆。

  可惡可惡可惡!

  殷闌珊幾乎是撲過去抱住了倒在地上的蕭逐月。

  「蕭逐月,你居然又騙我!」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猙獰了面孔,毫不留情地狠狠甩下一記耳光。

  這是她第二次下狠手打他。

  蕭逐月蒼白如紙的臉頰頓時出現了五道指痕。

  可見她果然是氣極,才會下手狠重到如此地步。

  意識有些恍惚,卻還是能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蕭逐月喃喃地開口:「對不起……」

  殷闌珊惡狠狠地抓起他,「誰要你說對不起,你以為拿你的命換我出去我就會感激你嗎?誰要你犧牲了,誰要你大義凜然了!蕭逐月,你要是敢死在這裡,我發誓會將你的屍體挫骨揚灰,讓你萬劫不復!」

  她的話,還說得真是決絕,果真有了攝魄使的狠勁。

  「我——」他想開口說話,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這一次,沒能壓下去,張口,噴吐出來。

  殷闌珊低下頭。

  妖嬈的大片血花,在她的衣衫上蔓延,血腥的膻味,瀰漫在這方空間。

  她愣了一下,見蕭逐月胸口似乎又有震動的跡象,她猛地回神,以手掌封住了蕭逐月的口。

  蕭逐月還在咳,每咳一次,就能見殷紅的血從殷闌珊的五指間滲出,沿著她的手背蜿蜒而下,再一滴滴地落地。

  啪嗒、啪嗒……

  一聲又一聲,聽得那麼清楚,令人毛骨悚然。

  「別咳了,不要再咳了!」殷闌珊狠狠封緘他的嘴,不住地叫喊,「我叫你不要再咳了!」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受傷的?是了,是在石門前的那次劇震,她看著他被甩上石壁的。

  怪不得她老是覺得不對勁,他的行動拖沓,他的嗓音輕弱,不是因為他害怕懦弱,而是他已然受了重傷。


 他居然還輕描淡寫地掩飾,任由她一直誤會下去!

  她以為他是貪生怕死,而他,卻是硬挺著怕成了她的拖累!

  望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毫無血色的嘴唇,還有冷冰冰的身體,一時間,殷闌珊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絞痛得無以復加。

  咳嗽停止了,她顫巍巍地移開手,染滿了血的手指摩挲著蕭逐月的臉頰,聲音止不住地哽咽下去——

  「蕭逐月,你是個傻子……」

  是傻子,只有傻子才會做這樣的事。

  蕭逐月的右手突然抬了抬。

  殷闌珊握住。

  蕭逐月吃力地展露笑容,「我、不傻,闌珊,我知道怎麼保護你……」

  他曲起食指,緩緩在她的掌心中一筆一畫地認真寫著——

  夜未央,意闌珊……

  手心一點點細微的凹陷,剎那間,她突然想起了那些紛飛一地寫滿了這句話的紙片,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下來,一顆又一顆,紛飛而下。

  他看著她落淚,他看著淚水滴下來,打在他的臉上,卻是暖暖的,火熱不已。

  她的樣子,看上去好難過,他很想問,她此刻的難過,究竟是對他感激,對他有愧,還是有那麼一點的喜歡——即便是小小的一點,他也滿足了。

  八年前被遺忘了一次,可從此,至少她會記得世上有個蕭逐月。

  這就夠了,夠了……

  「你不能死,不能死……」殷闌珊哽咽著,用力想要扶他起來。

  扶到一半,蕭逐月又倒下去。

  她不甘心,將他倒轉過來,她的雙手穿過他的腋下,在他胸前環抱,將他一點點地向前拖。

  「我要帶你出去,我會帶你出去……」她一直一直反覆地說,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蕭逐月。

  蕭逐月只覺得自己眼皮上下開始打架,是難以抗拒的沉重,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現了好多場景,無一例外的,都是殷闌珊——

  冷漠的她,凶狠的她,微笑的她,落淚的她……

  闌珊,你可知道,我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

  殷闌珊拖著蕭逐月向那抹亮光不斷前行,她覺得好暈好悶,快要沒了氣力。

  不行,不能停下,她要帶蕭逐月出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他會康復,會完好無損。

  一定會!

  凌亂紛雜的腳步聲漸漸大了起來,愈來愈接近,伴隨的,還有如雷聲轟鳴的劇烈的震動。

  「師姐!」

  翟向善第一個衝入她的視線。

  帶路的鷂鷹筋疲力盡,終於掉下來,翟向善接住它,小心地將它蜷縮在自己懷中。

  而後,閻王、段雲錯、修羅、梁似愚、總管……

  一個也不少。

  灰頭土臉的梁似愚才一進來,見蕭逐月一動不動地被殷闌珊倒拉著前行,他大驚失色地衝上前,探手想要觸及,不想卻被殷闌珊一掌掀倒在地。

  殷闌珊冷冷地開口:「別碰他!」

  「他——」翟向善早已發覺了蕭逐月的不正常,卻不敢貿然向殷闌珊發問。

  她的眼角垂淚悲慼,面容卻是毋庸置疑的冷凝肅殺。

  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閻王使了眼色,制止翟向善說下去,隨後他對修羅開口:「去看看。」

  修羅會意,得令即往光源處而去。

  閻王這才看殷闌珊,「等他死了,你再做出這樣子來也不遲。」

  低沉粗嘎,事不關己,口氣竟無半點憐憫。

  殷闌珊終是抬眼看他,碰觸他的目光,「我明白了。」

  她竟如此乖順回答閻王——翟向善詫異於殷闌珊的反應。

  閻王的眼神微有閃爍,「你明白什麼?」

  這一次,殷闌珊的視線投向他懷中的段雲錯,「只有你,才是他的歸宿。」

  段雲錯懵懂地望著她

  也許除了閻王,並沒有人聽懂她的話,不過已無所謂了。

  她低頭再望似乎已昏睡過去的蕭逐月——

  因她在乎的,而今只有蕭逐月一個。

  那顆曾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如今被他充盈得滿滿,終於有了歸宿。

  於是她想,是時候,她可以回頭了。

  「閻王!」

  修羅急急從那方走來。

  「如何?」閻王問他。

  修羅的神色有些複雜,「的確有出路。」

  總管歡呼起來:「我們有救了!」

  「不過——」修羅有些猶豫,「那個洞口……」

  「你吞吞吐吐個什麼勁啊?」總管已是不耐煩地叫起來,「走過去看看不就——」

  他沒能把話說完,因為隨著轟天一聲巨響,他頭頂的那方石壁砸了下來,偌大的一塊,霎時將他壓下,砸得血肉模糊辨不清原狀。

  閻王按下段雲錯的頭,不由分說地率先向前衝去。

  致命的坍塌已然開始,他們已無退路,只有向前。

  翟向善將鷂鷹就近塞到梁似愚的懷中,蹲下身去抬蕭逐月。

  殷闌珊動了動——

  翟向善急急開口:「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請你不要將一切想得那麼糟糕。」頓了頓,「你也不想他死,對不對?」

 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殷闌珊沒有再抗拒了。

  閻王停下了腳步。

  後面的人不明所以——因為在這狹窄的甬道中,閻王的背影的確已擋住了前方的大半光景。

  片刻後,才聽閻王笑了起來。

  梁似愚不明所以,推了推前方的修羅,「這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不往前走了?洞口不就在前面嗎?」修羅回過頭來,神情肅穆,「洞口是有,不過,那只是個一尺見方的小洞。」他指了指梁似愚懷中的鷂鷹,「我們這裡,除了它,誰都無法出去。」

  梁似愚愣住,「沒想到我今生的命運居然是被砸死……」

  「向善……」殷闌珊突然輕輕開口。

  翟向善回望她。

  「把他放下。」

  翟向善不明所以,不過還是依言將蕭逐月平躺放在地上。

  殷闌珊跪坐下去,凝視蕭逐月的臉,低聲呼喚:「逐月,你聽得見嗎?」

  蕭逐月的眼皮動了動,隨即,竟緩緩張開了眼,目光有些迷茫渙散。

  週遭的響動劇烈不已,腳下也開始轟隆震動

  殷闌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他垂落於身側的手握緊,「我要告訴你,就算是我一輩子都記不起來你是誰,即便今日是死,我也不會放手了……」

  「乖乖,好肉麻……」天外飛來一句話,很訕訕的不以為然,「我說左老頭,你聽見沒有,你家徒兒也有柔腸寸斷的一天呢。」

  「你懂個屁!沒人性的傢伙……」反駁聲中氣十足,「適時給點同情心好不好,沒看見闌珊快心碎了嗎?」

  「心碎一時半會也死不了。」閒閒的話又飄過來,「我只知道你再不開山鑿洞,裡面的人馬上就會被壓扁了!」

  洞口突然倒轉過一張臉來,微笑著打著招呼:「啊,步飛,還好吧?」

  「左叔,好久不見。」閻王處變不驚,只摟著段雲錯退後了數尺。

  尺餘見方的洞口瞬間被擴張,亮堂堂地射出一條康莊大道。

  「塌——啦!」外面有人很閒散地叫起來。

  「走!」

  閻王高喊,一把將段雲錯推出去,讓外面的人接了個正著。

  修羅緊跟而上。

  「等等——」守在外面的左天釋辯解,「我主要是要救我的闌珊徒兒啊……」順帶踢了一腳坐在外面一邊觀看瀑布一邊催促的燕子殊,「你不知道幫忙嗎?」

  「我在啊。」燕子殊將頭探到洞口旁,拉了梁似愚一把,隨後提高嗓門朝裡喊,「快點啦……」

  翟向善為自己的師父汗顏,他正待踏步向上爬出去,突然腳下綿軟,疑惑間向下一看,不免駭然。

  堅硬的地面竟出現了無數的裂紋,他與殷闌珊兩人的腳下正在微微塌陷——

  「別動!」上方的燕子殊低低對他說。

  翟向善屏息。

  「來,抓住我的手。」燕子殊朝他緩緩伸出了手。

  翟向善猶豫地看了一眼殷闌珊,「可是師姐她……」

  「救人也得一個個來吧。」燕子殊翻了個白眼,「你再磨磨蹭蹭的就都死在那裡好了。」

  翟向善縮了縮脖子,乖乖地拉住燕子殊的手。

  細微的一聲脆響,翟向善只是感覺身子猛地向下一沉,燕子殊的臉驟然離遠。

  整個山洞都塌下去了!

  電光火石之間,眼角餘光瞅到傾斜的殷闌珊,他赫然伸出另一隻手,環住了殷闌珊的腰。

  而殷闌珊,則牢牢抓著懸空的蕭逐月的肩。

  「蕭逐月!」

  迷糊中,有誰在呼喚,焦慮且悲急。

  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腳下沒有堅實感。

  勉強睜開酸澀不已的眼,下方黑洞洞的,只看見無數的大小石塊從身旁急速墜落下去。

  肩膀好生疼痛,有誰狠命地抓著自己?

  蕭逐月費盡力氣朝上看去,是殷闌珊。

  「快啊,洞口快封住了,拉他們上來!」

  遠遠的,還有人在叫。

  他看得真切,維持自己生機的那隻手,已被上方落下的碎石砸得鮮血淋漓。

  但她沒有放手,反而握得緊緊,握得牢牢,彷彿那隻手不是她的,那些血也不是她的。

  「闌珊……」他艱難地叫,輕飄飄的話方開口,就被陣陣轟鳴聲壓了下去。

  「師、姐……」翟向善大汗淋漓地開口,擔負著兩人的重量,他與燕子殊相握的手正點點滑落。

  更糟糕的是,洞口快要被封閉,只能看到燕子殊胸腹以下的部分了。

  「闌珊,放手!」眼看已拉不住翟向善,燕子殊情急之下,怒喝殷闌珊。

  殷闌珊只是看翟向善,「你放手!」

  翟向善搖頭,「不!」

  好像一場拉鋸戰,互不相讓。

  洞口突然出現了閻王的面容,陰鷙冷酷。那樣的姿勢,他當是半跪在地朝裡張望。

  「殷闌珊,我數到三,你若不放手,就由我送蕭逐月上西天!」

  殷闌珊猛地抬起頭來。

  閻王避開她的目光,「一!」


 殷闌珊的五指縮得更緊,指節都已泛白。

  「二!」他的手,緩緩探向了腰間的奪命鞭。

  「段大哥……」

  殷闌珊開口了,平靜的語調與週遭的慘淡形成鮮明的對比。

  閻王的動作突然一頓,表情複雜起來。

  她不再喚他「閻王」,她肯再叫他「段大哥」了,依稀回到了很久以前,又看到了那個擁有明媚笑容的少女。

  「你只管要了他的命,我保證,你也救不了我。」

  原來她早已有了赴死的決心,若是失去蕭逐月,她根本就沒打算獨活。

  「為什麼?」他有些動容,嗓音竟有些顫抖。

  殷闌珊閉眼,復又睜開,「我喜歡上他了。」

  耳畔傳來衣帛的碎裂聲,她向下望去,見蕭逐月肩上的布料竟慢慢順著自己手抓的位置撕裂開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顫動一下,連累了翟向善又下滑數分。

  「殷闌珊!你無藥可救了!」眼見自己與徒弟只有兩根手指緊緊相扣,生死一線間,殷闌珊居然還如此固執,燕子殊愛徒心切,氣得吹鬍子瞪眼,「向善怎麼說也是你師弟吧,你竟為了一個外人置大家的生死存亡不顧?」

  殷闌珊看了一眼咬牙苦苦堅持的翟向善,咬了咬唇,「對不起,向善。他生,我生;他亡,我亦亡。」

  言罷,她突然伸出另一隻手狠狠擊打在翟向善環住她腰肢的手臂。

  翟向善遂不己方,受痛反射性地收手,燕子殊一使力,將他拽出了洞口。

  閻王奪命鞭出手,纏住下墜的殷闌珊。

  死死抓住蕭逐月的殷闌珊在急速下墜中突然被硬生生地拉住,只感覺手中所握又撕扯數分。

  「不!」她驚恐地望著手下的衣料一點點地剝離蕭逐月的衣衫。

  蕭逐月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闌珊,有你的一句話,已經足夠了……」

  嘶啦——

  她的身形在半空倒轉過去,五指間,飄落下半幅肩擺——

  「蕭逐月!」

  她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身體輕盈得如同飛鳥一般飄出了洞外。

  烈烈的日頭好生耀眼,一群人瞬間將她團團環繞,她只直直望定了燕子殊與左天釋,咬牙切齒地開口——

  「你們這兩個老王八蛋!」

  隨即,氣急攻心她吐出一口鮮血,一陣天昏地暗後,昏厥過去。

第十章 怪異的蕭夫人

  潼川府的眾家媒婆又開始有了深深的挫折感。

  何也?

  因為大好的生意,沒有一個人能夠做成。

  說來說去,還是怪那位殷姑娘。

  什麼,你問誰是殷姑娘?

  當然是「闌珊處」的那位了。

  原來冷冰冰的殷姑娘換下那副面孔還是水靈靈的一個俏佳人呢,看得去「闌珊處」的男子都心癢癢的,皆欲一親芳澤。

  你問那個蕭老闆到哪裡去了?

  誰知道呢?失蹤一趟就沒有回來,搞不好,八成是掛了,所以這「闌珊處」便被殷姑娘買下了吧。

  這麼說來,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家,放在那裡賞心悅目;又有了營生的手段,也不用你來供菩薩一般養她;況且還是身懷絕技能擊退衙門捕快的高手,關鍵時刻能當個保鏢救夫君的性命,誰人不想娶啊?

  所以啊,眾多的老爺少爺公子老闆都掙破了頭想要贏取這位殷姑娘,也紛紛聘請了媒婆上門提親。

  可惜,殷姑娘太不客氣了,跟蕭逐月想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乾脆不露面,只差了明哥兒出門回話。

  「抱歉。」明哥忠實地轉答殷闌珊的話,「蕭夫人她說——」

  「等等!」已有媒婆尖叫起來,「你說誰是蕭夫人?」

  明哥聳聳肩,「就是殷闌珊啊。」

  媒婆們的騷動更大,團團圍住明哥,「殷闌珊什麼時候變成了蕭夫人,她是誰的蕭夫人?」

  明哥被夾擊得呼吸艱難,勉強出聲:「蕭夫人,要我轉、轉告你們,她已經有夫君了,便是蕭逐月蕭老闆。」

  「蕭逐月,不是傳聞他死了嗎?」有人開始垂頭喪氣。

  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跟一個死人去爭,沒什麼爭頭嘛。

  「沒、沒有。」明哥快要透不過氣了,他憋紅了臉,掙扎著說出最後一句,「夫人說,她會一直等他。」

  制坊內,殷闌珊仔細地削去一朵以純銀雕刻的牡丹周圍的銀屑之後,這才回頭看早已在門邊不知等了多久的人——

  「怎麼有興致過來?」

  翟向善微微一笑,走近她,遞過來一個原木盒。

  殷闌珊瞄了一眼盒子下方篆刻的「無間」二字,「我已不是無間盟的攝魄右使了。」

  那奪魄鏈曾是段步飛所贈,當日於淳於候府失了它,她便不再是攝魄,從此與閻王毫無瓜葛。

  所以,她沒有理由再承受來自段步飛的任何東西。

  她直言拒絕,翟向善卻也沒有收回,「為什麼不打開看看?」

  「不必。」殷闌珊轉身將那朵牡丹放好,突然想起了什麼,「落生還好嗎?」

  那只鷂鷹,畢竟為蕭逐月所救,當日想要帶它離去,誰知它卻不肯跟她,想來與她無緣,索性給它取了個「落生」的名,便送與翟向善了。

  「它差不多算我一個得力幫手了。」翟向善回答,話鋒一轉,「你真不打算看?」

  他一直將話題繞在這上面,殷闌珊蹙眉,「你執意要我看,莫不是暗藏玄機?」

  「玄機是有,不過要你自己發現。」翟向善回答得意味深長。

  「好,我便看看你能耍什麼花樣。」殷闌珊從他手中抽過木盒,翻開盒蓋——

  白色的緞面上,躺著兩顆紅豆,鮮紅光亮,艷麗動人。

  她只覺得腦中轟隆一聲,什麼東西猛然炸裂開來。

  翟向善沒錯過她驚愕的表情,他氣定神閒地開口:「今日可是女兒節呢。」

  殷闌珊驀地探手向前抓住翟向善,力道之大,連打翻了旁邊的花架,她也渾然不覺,「誰給你的?這是誰給你的!」

  心中突然有了希望,她在長久的黑暗沉淪中突然看到了光明。

  翟向善笑了,「師姐,當日你曾說過,他一定沒有死,而你,會一直在闌珊處等他的,不是嗎?」

  殷闌珊瞪大眼,呼吸急喘起來,「你是說他真的——」

  「沒錯,是真的。」翟向善唏噓,她驚喜交加的模樣真的與以前判若兩人。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依稀有些片段,連接不上,似又詭異。

  翟向善歎了一口氣,有點不好意思地開闊路:「師父和師伯,為老不尊的這點脾性,你該是知道的。當日你氣他們玩心太大救援來遲,罵他們『老不死』,他倆氣得吹鬍子瞪眼,齊齊威脅閻王要小小懲戒你一番才能消心頭之恨。」

  「我記得罵的是『老王八蛋』才對。」殷闌珊冷笑一聲,「所以他們就不顧我的感受,強行帶走了蕭逐月?」

  連罵的話都記得這麼清楚,師姐原來還在記仇啊……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翟向善硬著頭皮幫他們說好話,「當日蕭逐月是傷得很重,能不能救活,大家都沒有把握。他們將他帶走,也是做了兩手打算:一是如果蕭逐月能活下來,皆大歡喜,兩全其美;若是不幸——」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殷闌珊的臉色,「他真的死了,好歹你也不至於太過傷心。」

  「他們倒挺會為我打算,嗯?」

  這句話,從殷闌珊嘴裡說出來,實在不像是感激,翟向善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為那不知又浪跡到哪裡去的兩人開始祈禱。

  殷闌珊久久凝視那兩顆紅豆,輕啟唇齒:「他終於回來了。」

  她小心地拾起紅豆,握在手心,移步走向門外。

  翟向善喚住她:「你去哪裡?」

  殷闌珊步履匆匆,「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翟向善衝著她的背影大叫。

  殷闌珊回眸一笑,「我當然知道。」

  翟向善愣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錯覺,自己竟從師姐含笑的眼眸中看到了閃閃的淚光。

  喜極而泣,當是如此吧?

  尾聲 月逐闌珊來

  一面之緣,能記得多久,又有多少的情意綿綿?

  興許,闌珊是真的忘了那件事,忘記了我。因為在她,那不過是舉手之勞,於生命中的一個渺渺插曲,微不足道;但在我,卻改變了一生的命運,足以銘記於心,終生不忘。

  ……

  十五歲,尚不懂得太多的人情世故,倒也明白,孌童,在人眼中,必定是不好的代名詞。

  我很害怕地站在花台上,望下方那一群垂涎著臉的男人。他們的目光,從我的臉到我的身子,赤裸裸的狂熱,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

  「各位爺,這可還是個雛兒。老規矩,價高者得。」

  週遭的抬價聲一浪高過一浪,我渾渾噩噩,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仿若離開了水的魚兒。

  等再次回過神來,一雙手已毛毛躁躁地摸上了我的臉,孟浪地揉捏,且慢慢地移向我的下身——

  「小雛兒,今夜好好伺候大爺我,高興了,有賞!」

  淫邪的笑聲令我驚懼到了極點,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竟摔開那人來奪路而逃。

  一拳揮來,打中我的面頰;有人從身後揪住了我的髮,隨後,猛地將我向前一推——

  我踉蹌著跌出門外,撲倒在地,身後,是罵罵咧咧的呵斥——

  「不規矩點做事,還敢跑?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我忍住面部腫脹的疼痛,掙扎著抬頭,這才看清,原來自己的手,竟壓在一雙鞋上。

  我愣了愣,而後慢慢向上望去——一張冷冰冰的臉,拒人千里之外。

  我看見了她。

  「讓開!」

  她退後一步,驀然開口,言辭間,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大窘,不曾想竟望了她很久。匆忙收回手來,站起來想要讓道,誰料一聲脆響,腿骨傳來椎心的疼痛,再次倒向了她。

  我以為如她一般冷冰冰的女子定然會推開我,不期然,她只是皺眉,一手扶住我,一手擋住要迎著我腦門打下的棒子。


 「你要人命嗎?」她開口,問那行兇之人。

  「不過是個孌童,玩物而已,一條賤命有什麼了不起?」若無其事的戲謔響起,伴著下流的口哨,

  嘻嘻哈哈的嘲笑聲漸漸高了起來。

  我羞憤地要甩開她扶著我的手,孰料,她卻並不放開,只是斜眼掃過那一幫看好戲的人,一字一頓地開口:「他是人,不是玩物。」

  我定定地望著她,什麼東西堵住了喉頭,令我莫名哽咽。

  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不予言說的感恩心情。

  「謝謝。」我訥訥地開口,卻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心情。

  即便她只是為我說了一句話,也足以讓我感激。

  人群靜默了片刻,剎那而起的哄笑聲又如潮水般湧來——

  「哦,你倒是挺為這小子說話嘛。莫非是姑娘你看他長得不錯,興致起來,想要買個孌童回去當相公?」

  這幾近於羞辱了!

  我狠狠地咬唇,握緊了拳,想要——

  不想眼前銀光一閃,炫目得很,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卻驚見方才口出不經之言的人已倒在血泊中,身首異處。

  人群騷動起來,尖叫不已。

  我疑惑地看身邊的女子,卻見她氣定神閒,輕輕撥了一下自己發間的一排銀葉。

  那是極好看的葉子,做工精細,不是尋常人家能佩戴之物,不過在眼光下,脈脈的光,帶著肅殺的寒意。

  她看著面前慌亂不已的人,對準了中間那個對我虎視眈眈的,眼也不眨地掏出一張銀票丟了過去——

  「我就是買下他當相公,怎樣?」

  於是,我的頭,真的痛了……

  痛過之後,才發覺自己已被她帶離了那個令我作嘔的地方。

  「你害怕?」她看我,似從我的表情看穿了我的心。

  我低頭不語,不可否認,我不想待在那座城池,畢竟,隨時會有人認出我的身份——哪怕,只是曾經的身份。

  更或者,一旦她走了——我忍不住抬頭又看她一眼——那些人,會不會再度將我抓回去?

  一想到那種可能性,我又哆嗦起來。

  「怕什麼?」她皺眉,似乎厭惡我的懦弱。

  我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動了。

  很久很久後,我聽到她低低的一聲歎息,悄悄地看過去,見她望著面前的火堆,竟在發呆。

  難道,她也有煩惱嗎?

  「你不開心嗎?」我忍不住開口問了。

  她突然掉頭過來,我躲閃不及,就被她捉到自己偷看她的事實。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其實——」我結結巴巴,「你可以試試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呀。」

  她神色一凜,「你懂什麼?」

  我咬唇,不敢再說話。

  「你——」她頓了頓,表情有些彆扭,似乎不太懂得安慰人,「別怕。」

  雖然不是眉目和善,但不多的話,卻很溫暖,已足以令我安心。

  我想,我信任她,卻也不奢望自己會在她這裡得到什麼好處,只是沒想到,她竟帶著我來到潼川,還買下了一座宅邸,將我安置。

  「今後,你就住在這裡吧,沒有人會認出你的。」那一夜,她如是說,給了我數張銀票。

  「我?」我覺得疑惑。

  難道她買下我,只是要將我放生,僅此而已?

  「莫非你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麼?」她冷眼看我尚未消退的腫臉,彷彿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你可以好好開始了。」

  我?好好開始嗎?

  我怔忡地望著夜幕中的圓月,冥冥中,似乎聽見有人在叫——

  「闌珊,你居然躲在這裡,叫我好找!」

  我有些困惑,看不見說話的人,也不知那人在叫誰。

  她卻哼了一聲,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認得回去的路。」

  她轉身,毫無半點留戀,我只來得及看見她髮簪上的金邊銀葉一閃而過的亮光。

  ——此後的若干年,我都只能憑借這一點的記憶來無限地想念她。

  我一直看著她漸行漸遠,直到她走出門口,有什麼東西,突然自她的身上掉了下來。

  我沒有動,或者,是根本不想開口提醒她。

  「你你你——目無尊長,殷闌珊,你給我站住!」

  與她一同遠去的,是另一人氣急敗壞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闌珊的名字。

  闌珊,殷闌珊……

  我反覆默念,直到爛熟於心。

  直到一切再度平靜下來,我才緩步走到門邊,俯身拾起闌珊臨走時掉落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袋,紫色的緞面,料子柔軟細緻,翻轉過來,背面,以繡線紋刺著「闌珊」二字。

  我握緊了錦袋,將它貼近胸口,低頭輕嗅,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正是這樣的氣息,催生了我心底一粒不知名的種子慢慢發芽。

  正是這粒種子,在今後的日子,由一顆小苗,逐漸長大,盤根錯節,逐漸佔據了我整個心房,再也容不下其他。

  闌珊說,我是她買下的相公,那她便是我的妻。

  她走,我便在這裡等她,我相信,她一定還會回來找我。

  又是一年的女兒節,豆莢墜滿了枝頭,有好多掉落下來,辟啪之後散開,滾落出紅豆。

  我俯身拾起,圓圓的豆粒在我掌心滾來滾去,紅得耀眼,好生可愛。

  週遭有眾多的女子在採擷,臉上掛滿了羞怯的笑意,興許,是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吧。

  我望著她們,誠心地祝福,有情人終成眷屬。

  「逐月!」

  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隨後,是急碎凌亂的腳步聲過來。

  一雙手,由後緊緊抱住了我,很緊,很緊……

  我笑了。

  闌珊……

  我思念她,等待她,所幸,八年的時光,我沒有白等。

  這已不是我的奢望。

  闌珊她,終於回家了。

卷三 錯變飛雲訣

  楔子 我與哥哥

  她們說我是個癡兒。

  這是我無意中偷聽來的。

  那日我在竹林玩耍,覺得累了,便在林間小憩了一會兒。平日裡,我的睡眠是極好的,可不知為何,那個時候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可就是無法安然入睡。

  反覆幾次,覺得有些不好玩了,我正想睜眼叫她們過來陪我,無意間,卻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

  呵呵,我乾脆就假裝睡著,等她們走近了,再突然跳起來嚇她們一跳,一定很好玩。

  有什麼東西輕輕覆蓋上了我的身子,暖暖的,細細的軟毛磨蹭著我的臉,舒服得令人想要歎息。

  「你輕點,別吵醒了她。」

  「怎麼會?你看她睡得這麼熟呢。」

  我依舊假裝淺淺呼吸,等待時機來驚嚇她們。

  卻有人歎起氣來。

  「明明生得這麼清麗雅然,可偏偏卻是個癡兒,真是可惜。」

  癡兒?

  什麼是癡兒——我微微蹙眉,有些困惑。

  「你!」小小的聲音咋呼,即使驚懼,卻還是壓抑了許多,應該是怕吵醒我吧,「小聲些,也不怕這番話叫人聽了向主子告密去?」

  於是便沒有人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週遭重新安靜下來。

  我睜開眼,風輕輕拂動著竹葉,沙沙地響著。

  總之,我是再也睡不著了。

  她們的話,我不懂,但我可以問哥哥。

  順著淺霞溪一路小跑,遠遠的,看到黑巖下哥哥的身影。

  我停下,笑起來,因為我知道哥哥一定會看見我。

  果然,下一刻,哥哥便已站立在我面前了。

  「錯兒……」哥哥疼愛地摸了摸我的臉,「這個時候,你不是都在午睡嗎?」

  「我睡不著。」我回答哥哥,心中的問題浮了上來,「哥哥,什麼叫癡兒?」

  哥哥笑了。

  「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我撒嬌,拉著他的手搖晃。

  「竟有人告訴你這些……」哥哥的手仍在我的臉上劃圈圈,將我因奔跑而垂落的髮重新撥回耳後,「錯兒,我告訴你,所謂癡兒,就是很開心很高興的意思,明白了嗎?」

  原來是這樣啊……

  我心喜,用力地向哥哥點了點頭。

  等我回去的時候,有一行陌生的人出現在我的竹林。

  據說是哥哥重新為我選的婢女。

  可是以前的那些呢?她們又去伺候誰了呢?

  我奇怪,於是問新來的人,她們卻緘口不言。

  她們都手腳伶俐,對我,也是畢恭畢敬。可我看得出來,在我面前,她們不太愛說話的。

  「以前的那些嗎?哦,我送她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哥哥如是回答我。

  我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既然是哥哥的安排,那必定是有道理的。

  哥哥曾對我說過,無論我身在何時何地,他都會關心掛念,都會疼惜。只要有他在,我便永遠都不會感覺孤單寂寞,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他的魂,都會在我的身邊守護。

  我也不太明白他的話,但在這世上,哥哥是我最依賴的人,也是對我最好的人。

  我相信哥哥,他永遠都不會騙我。


第一章 留下她

  火光,沖天的火光。

  比落霞還要壯麗,比海水還要驚駭,無間島的上空,硬生生地紅了半邊天。

  冷硬的石室中,躺著一名少年,整張臉,被繃纏起來,只露出了一雙緊閉的眼。

  裹臉的繃帶,由下滲出的黃黑膿血早已將其浸染得辨不清本來的顏色。

  人聲鼎沸,喧囂不已,廝殺吼叫,利器相撞刺耳,夾雜了陣陣的哀嚎求救,轉瞬卻又消失不見。

  少年突然睜開了眼睛,手指動了動,碰了碰坐在床頭正在擰帕的少女。

  「段大哥,你醒了?」少女轉過頭來,見他醒來,拿了巾帕為他拭手。

  「外面——」少年想要開口,喉頭卻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來,不由自主地以手摀住了喉嚨。

  少女的表情有些難過,「燕師叔說當日你在大叫的時候毒液入了喉嚨,嗓子受了損傷——啊,其實也不要緊的,不會影響說話。」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偏頭望向石門的方向,眼神有些疑惑。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門外。

  少女大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問為何外面會那麼吵?」

  少年點了點頭。

  「別擔心。」少女握了握他的手,「毒王被閻王賜死,今日師父師叔帶了六道道主前去雲家,聽說雲叔——不,是雲楊他,已畏罪自盡,而雲家眾人,負隅頑抗的就地格殺,其他的人,已盡數被帶至閻羅殿了。」毒王,雲楊,雲家人……

  少年的眼瞳深黑了下去,似有火苗在眼底燃燒。

  他抬手,想要摸自己的臉,卻沒有碰到肌膚,只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繃帶,壓著了潰爛的面部,頓時火燒火燎地疼起來。

  一幕永生難忘的慘景重又在眼前浮現——

  「啊!」他淒厲地叫起來,猛地跳起來,揮開少女的手,箭步朝門外飛奔而去。

  閻羅殿,陰森幽暗,為數不多的火把照出微弱的光線,使裡面每個人看上去都半明半暗,很是詭異。

  血腥的味道,充斥周圍,被生擒而來的雲家人瑟瑟地跪滿一地,驚恐地望著前面被抓到閻王身前的一名族人。

  「我再問一遍——」閻王瞥了一眼那伏地的人,「雲柳、還有雲楊的兒子躲在哪兒?」

  那人只是拚命地磕頭,淚水蓄滿了眼眶,「我不知道……閻王,饒命,饒命啊!」

  「饒命?」閻王冷笑一聲,從旁伸出手去。

  身後有人立即遞上一把劍,劍鋒泛著冷冷的寒光。

  閻王緩緩地將劍尖抵住了那人的胸口,「雲楊既有膽加害步飛,他以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嗎?哼,我要他全族抵命,屍骨無存!」

  言罷,他手狠狠一推!

  長劍貫穿胸口,血柱噴灑,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臨死前的驚叫,便已魂斷。

  雲家人都在發抖發顫,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雲楊犯下大錯,連累九族。閻王盛怒之下,他們必定只剩下死路一條,今日這閻羅殿,便是斷頭台了。

  「小小姐,別怕,別怕……」人群中央,一名婦人緊緊抱住懷中約莫五歲的女孩,強壓心底的巨大恐懼,不斷柔聲哄慰。

  女孩拽著婦人的衣襟,一個勁地往她的腋下鑽,只是一個勁地追問:「哥哥,我要哥哥……」

  婦人嚇得臉色發白,用力摀住她的嘴,「小小姐,別鬧了,小聲一點。」

  女孩的聲音在她指間含混不清。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閻王顯然已經不耐煩起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那腳步聲,聽得雲家人膽戰心驚。

  「告訴我他們的下落。」閻王一字一頓地開口,「我會讓你們死得體面一點,不至於支離破碎。」

  有人跳了起來,一邊踉蹌朝殿門外奔去,一邊驚惶失措地喊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無數的箭矢齊齊朝他射發,他甚至沒有逃到十步的距離,就已成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巨大馬蜂窩。

  「看來你們真當我是說著玩了。」閻王皺眉,「算了,我也累了。」

  他轉身,看似隨意地揮了揮手

  簡單的動作,卻成了雲家人的催命符。

  週遭的黑衣鬼衛得令,即刻衝上前去,拔劍揮斬,無情殺戮。

  慘叫,呻吟,斷頭、殘肢,血流成河。

  殿門突然由外被推開!

  ——這等時刻,誰人竟敢來打攪?!

  閻王不悅地轉過身來,見立在殿門外的少年,他愣了一下,而後笑容展現,「步飛,你來得正好。」

  那是堪稱慈父的笑容,比起方才漠視人命的殘忍,天壤之別。

  踩著遍佈的鮮血大踏步走過去,閻王拉過段步飛,要他面視眼前的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拍了怕他的肩,語氣輕快:「看見了嗎?爹正在為你報仇呢。」

  段步飛望著眼前橫七豎八不成人形的雲家眾人,眼底升起一絲殘忍的快意。

  「來!」閻王拿過旁邊一名鬼衛的佩刀,遞給段步飛,「怎麼解恨,這裡任由你發洩。」

  愛子心切,護子心強,足以令任何一名父親成為魔鬼。

  有的人還沒有死,他們奄奄一息,卻還在苟延殘喘。

  段步飛接過刀來,緩緩上前,遊走在一段屍首之中。

  突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低頭,那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放過我,求求你……」

  他不語,眼也不眨地揮斬下去,又快又準,雪亮的刀刃,映照出腳下一雙絕望的眼。

  一顆頭顱,碌碌地滾到一旁。

  他的視線,隨之到了一具趴俯的女屍。

  很奇怪的姿勢,四肢蜷曲,似乎在竭力保護著什麼。

  正在想,女屍的背突然向上拱了拱。

  他大步走上前,拎著女屍的背,用力提起來——

  果不其然,下面還躲著一個小女孩,渾身浴血,瞪著一雙大眼,死命地看著持刀的他。

  她看起來好小,也許還沒有闌珊大……


 一個閃念突然升起。

  隨後,他又笑自己心軟——她是雲家人啊,是誰害他成了這副模樣?

  於是,舉起刀來,準備劈下,了結她的性命。

  「哥哥……」

  他愣了一下,盯著那小女孩,手中動作一頓。

  她,是在叫他嗎?

  「哥哥!」

  小女孩望著他,這一次,叫聲更大,足以令所有的人聽見。

  他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正在無措間,小女孩已撲上前來狠狠抱住他的腰,放聲大哭——

  「這裡的人都好凶好狠,他們欺負我,哥哥,我不要待在這兒,我怕,我好害怕……」

  小小的身軀在他懷中哆嗦,彷彿將他當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已是哭啞了的嗓音斷斷續續,卻仍是執著地在訴說自己的遭遇。

  她,將他當作了親人。

  那一刻,他的心,驀然輕顫。

  身後傳來低微的聲響,他乍然回神,回過身來,迅速將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後,舉刀擋住了朝女孩而去的嘯嘯掌風!

  「少主!」不料想他竟會庇護,燕子殊驚訝地收掌,回頭又望了一眼臉色不甚好看的閻王。

  「步飛,你這是做什麼?」閻王斥責。

  段步飛看向自己的父親,小女孩在背後死死握住他的手。

  他突然跪下。

  閻羅殿瞬間安靜下來。

  喉嚨還是在疼,疼得連吞嚥口水都很困難,饒是如此,他還是堅持著開口了:「爹,我、要、她。」

  這句話,由粗嘎難聽的嗓音說出來,刺耳尖銳,卻又簡短而堅決。

  殿外,急匆匆追了來的少女駐足在門外。

  「不行!」閻王斷然拒絕。

  「我、要、留、下、她。」他再次艱難地說,一字一頓,帶著異乎尋常的執拗。

  閻王道:「步飛,你中邪了嗎?她是雲家後人,斬草不除根,你在養虎為患!」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看你根本就是什麼都不知道!」閻王怒了,吩咐左右,「殺了那孩子!」

  「爹!」段步飛突然高叫,拔高的怪異嗓音令自己都不堪忍受。他握緊手中的刀,眼底閃著寒光,「你姑且試試!」

  明擺著一副寧願爭得魚死網破的樣子。

  父子對峙,劍拔弩張。

  「閻王——」左天釋悄悄在閻王身後開口,「少主這倔強的脾性與你如出一轍,若要硬來,恐怕適得其反。我看當下局面,不如暫且緩和,慢慢與少主說去,再定奪不遲。」

  閻王想了想,無奈地搖了搖頭,當是默認。

  見閻王退讓,段步飛也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喉間一陣甜膩,他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糟了。」燕子殊說著,就要來查他傷勢,「定是方才嘶吼厲害了。」

  段步飛攔住他的手,「燕叔,我——沒事。」

  「叫你別說話了。」燕子殊責怪地看他,「再多說,只怕傷口裂得更開,你不想復原了?」

  段步飛笑了笑,不語了。

  衣擺被人輕輕牽動了一下,他回頭朝下看,見亦步亦趨跟隨他的她。

  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拭去她臉上的血跡,露出她的本來面目。而她,則對他露出一張甜甜的笑臉——「哥哥,你真好。」

  天真且依賴,只是那一眼,他便記住了一輩子。

  五天五夜,她在昏睡,間或迷糊地醒來吃一丁點兒的流食,隨後,再次沉沉睡去。

  段步飛望著沉睡中的小女孩。

  蒼白的臉,蒼白的唇,若不是她還有淺淺的呼吸,幾乎算得上是個死人了。

  「你不是說她沒有受傷嗎?」他回頭問身後的燕子殊,「為何過了這麼久還不見甦醒?」

  「小孩子,心性不全,受到驚嚇陷入昏厥,沒什麼奇怪。」燕子殊聳聳肩,「過來,我給你上藥。」

  段步飛順從地走了過去,在燕子殊面前坐下。

  他低眼,望擱在桌上的銅盆,內中的水影淺淺,映出了自己此刻的容顏。

  繃帶已在兩天前便揭去了,皮肉恢復得差不多,可惜卻再也回不到過往。

  他忍不住抬手摸那縱橫於面頰間深淺不一的凸出猙獰疤痕。

  想當日揭開繃帶第一眼看見自己的臉,他當是見了鬼,還好,現在至少可以對它坦然處之了。

  「少主……」燕子殊輕喚,不著痕跡地移開銅盆。

  段步飛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我沒事,燕叔,你當我會受不了嗎?」

  「少用嗓子。」燕子殊再次慎重提醒他,一邊小心地將藥膏均勻塗抹到他的臉上,一邊暗中觀察他的反應。

  他沒有表現出半分頹唐或激憤,只是兀自沉思,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過這已很好了。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受到毀容毀聲的打擊,段步飛還能做到聲色自若,已屬不易了。

  至於雲楊——燕子殊悄悄地歎了一口氣。

  「她會活下來吧?」很沉很鈍的腔調,說不出的怪異。
 燕子殊無可奈何地瞪了一眼段步飛——他真當自己的話是耳邊風了。

  「燕叔……」

  「好吧好吧。」燕子殊投降,「不過這個你燕叔我是真的不知道,畢竟我不是正宗大夫。」

  段步飛的視線飄忽向那方沉睡之人。

  「但依我之見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眼下看來,雲氏一族就她一個在你的庇護之下活了下來,應該是非常非常非常之幸運的。」燕子殊頓了頓,拍拍段步飛的肩膀,「別太跟你爹計較,他也是為你好。」

  他何嘗不知道爹爹是為他好?否則怎會大動干戈剷平雲氏一族?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燕子殊吩咐,「有什麼事,吩咐闌珊來找我跟你左叔就行了。」

  「好。」段步飛目送他走出門外,這才站起身來,慢慢踱到床邊站定,居高臨下地凝視那個姑且可以算是自己救回來的小女孩。

  為什麼不殺她?

  他問自己,卻始終沒有確切的答案。

  唯一能夠解釋的,或許是她那一聲毫無預兆的「哥哥」吧。

  那麼依戀依賴,全然信任。

  她怎麼能在生死之間做到?

  若是做假,未免太真了些,對一個小女孩來說,城府也過於太深。

  若是真的,那麼她,又把他當作了誰呢?

  心思輾轉之間,見她翻了個身,側躺的身子翻轉過來,踢開了大半的被子。

  他搖頭,俯身下去,正要將滑下去的被子提上去,卻不意發覺她赫然睜大直直盯著他的眼。

  她醒了!

  「你——」段步飛方開口說了一個字,突然記起自己此刻可憎的面目,他猛地抽回手摀住自己的臉,慌忙背轉過身去。

  這張臉,已被毀得面目全非,可想而知將來會驚駭多少人。

  他沒被自己嚇住,卻擔心嚇住了她。

  「哥哥……」一雙柔柔的小手繞過他的脖子,身後,貼著一副弱小的身軀,「你不想看我,是討厭我了嗎?」

  語調中猶帶著哭腔。

  段步飛驚訝了。

  她以為他避開她是討厭她?

  拉下那雙手,他遲疑地回過頭來,見小女孩鼻頭紅紅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哥哥,我做錯了什麼嗎?」她與闌珊不一樣呢,闌珊從來都不會哭,至少,不會在他面前這麼肆無忌憚地哭。

  「沒有。」見她傷心的模樣,他心底隱約有些不舒服起來,笨拙地伸手為擦去眼淚,坐下來,見她還在抽泣,想了想,將她抱了起來,拍著後背為她順氣。

  大約記得左叔當年帶著闌珊回來,也是這般哄慰的。

  小女孩縮在他懷裡,安靜下來。

  她終於不再哭了,段步飛也鬆了一口氣。他低頭想要瞧瞧她怎麼樣了,卻見她還是睜著大大的眼望著自己。

  「你不怕嗎?」他指自己的臉。

  「怕?」小女孩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是哥哥呀,我為什麼要怕?」

  看來對於這個認知,她是咬定了不會鬆口了。

  那好,他換個問題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小女孩說了一個字,停下來,想了想,又咬唇,露出懊喪的模樣,使勁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段步飛壓住她的手,「你幹什麼?」

  「我、我……」她抬起頭來,楚楚可憐,「哥哥,我忘了,我記不得了。怎麼會記不得呢?明明天天都有人叫我呀?哥哥,你知道的對不對?」

  段步飛啞然。

  她還在拉他的衣袖,急切地叫嚷:「我叫什麼,哥哥,你告訴我呀?」

  他怎麼可能知道?

  「別急。」他只能暫且安慰,摸著她軟細的髮,繼續誘哄,「要不這樣,你先睡一覺,若是乖乖的,醒來哥哥就告訴你。」

  「我乖我乖。」她連連點頭,忙不迭地閉上了眼,努力讓自己睡去。

  過了一會兒,懷中傳來均勻的呼吸,段步飛望著懷中安靜下來的人,雙唇微微開合,長長的眼睫上沾染了些些水霧。

  他看了她良久,這才將她挪到床上,輕輕為她掩好了被,這才起身,不經意,見門口站著一人。

  「闌珊?」他有些驚訝她為何會在這裡,於是走過去,卻見她的模樣不太開心。

  他如尋常般自然去握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怎麼了?」闌珊自幼便是他的玩伴,今日表現異常,他很是奇怪。

  殷闌珊悶悶開口:「為什麼要留下她?」

  段步飛愣了一下,方才明白殷闌珊問的是誰。

  「有什麼關係嗎?」他抿了抿唇,「只不過是個小孩子,為什麼人人都這麼緊張?」

  「因為我們關心你。」殷闌珊的手握緊了,「她的父親是被閻王逼得自盡,她的族人是因為你而被誅殺。你和她,根本就是仇人。」

  「誰說的?」突然發現自己很不喜歡聽到「仇人」二字,段步飛冷下臉來,從殷闌珊身側走過去,拋出一句話來,「反正她也忘記了。」

  殷闌珊在他身後開口:「或許今日忘記了,明日呢?明年呢?若是有一天她記起了,你該怎麼辦?」


 前方有個人擋住了自己的去路,段步飛腳下一頓,抬眼望去,竟是左天釋。

  「正巧。」他正被闌珊的一番話惹得心情不快,「是你教闌珊對我說這番話的?」

  殷闌珊正要辯解,左天釋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她便偏過臉去,不再說話了。

  「闌珊說得沒錯。」左天釋開口,對段步飛言道。

  他就猜是這樣——段步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準備繞過左天釋離開。

  「少主——」左天釋卻再次攔住了他,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個細小的竹節。

  段步飛望著竹節上方的紅布塞,「是什麼?」

  左天釋垂下眼去,「閻王命我轉告少主:命,你可以留下;但藥,她必須吃下。」

  段步飛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左天釋也不慌忙,只是將竹節再遞過去了些,「這是自毒王那裡拿來的迷藥,閻王要少主你餵那女娃服下,方可將她留在身邊。」

  「迷藥?」段步飛挑眉,「什麼迷藥?」

  左天釋回答:「迷失記憶,確保她不會對你有任何威脅。」

  「她能對我有什麼威脅?」對這樣的步步緊逼,段步飛有些煩躁起來,「你們未免太多慮了些。藥拿走,我不需要!」

  左天釋沒有任何要離開的跡象。

  「左叔,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段步飛提高了嗓音,扯得喉嚨又痛起來。

  左天釋一字一頓:「我奉閻王之命,若不見女娃服藥,便要親手殺了她。」

  段步飛愕然,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拿來吧。」

  左天釋會意,將竹節遞給了他。

  段步飛凝視手中只有半指高的竹節,「爹還說了什麼?」

  既然是父子,他當然明白爹決然不會這般心慈手軟。

  一條拇指粗細的銀色鏈條出現在他面前。

  左天釋盡職盡責地轉述閻王的話:「雲家之女,改名『雲錯』,寒冰鐵永束其雙足,侍奉少主,為婢贖罪。」

  段步飛拉過那條寒冰鐵,輕盈若無物,卻堅硬無比,一旦上了鎖扣,除非有鑰匙,否則無人能解。

  這個下馬威,是要他明白爹已手下留情,但也不能容他太任性妄為。

  爹是閻王,言出必行,他豈會不明白?

  所以,他所要做的,只是說出四個字——

  「我明白了。」

  殷闌珊立在他身後不遠處,默默地望著他緊繃的後背,聽聞他的回答,她的嘴角噙著笑,眼底卻逝過一抹淡淡的哀傷。

  一切,似乎就這樣成了定數。

  那一年,段步飛十五,殷闌珊十歲,雲錯七歲。


第二章 這一夢

  溪水潺潺,黑巖下嶙峋的怪石間,不時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雲錯撩高了裙擺,露出潔白的裸足,踩在溪水中,不時拍打,瞧著魚兒在腳周圍游來游去,覺得好玩,乾脆俯身以雙手掬水,嚇得那些嬉戲的魚四下逃竄。

  她玩耍了一會兒,卻沒有捕到半條魚,反而弄濕了衣袖,濺起的水花紛紛扑打上她的臉。

  「來呀,來我這兒。」她小聲喊,唯恐驚擾了魚兒,「乖乖的,我帶你們回去,與我做伴哦。」

  魚兒卻不領情,甩了尾巴,游得更急。

  見那些魚不理自己,雲錯急了,也不顧自己在水中,幾大步就追上前去,蹲下身子就在水中胡攪亂撈一氣。

  一條黑色籐鞭凌空飛來,沒入水中,嘩啦聲響,纏住一條掙扎的小魚,捲起來,可巧落入她的懷中。

  雲錯忙不迭地以手心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岸邊的小桶中,見小魚兒在裡面左右竄來竄去,她開心地笑起來,這才抬頭瞧立在旁邊的人,「哥哥!」

  清脆的聲音,歡快且興奮。

  段步飛伸手,一個使勁,提她上來。見她週身濕得差不多,不免皺了皺眉頭。

  雲錯吐了吐舌頭,「對不起呀哥哥,我又偷跑了。」

  左叔告訴過她的,說是哥哥在哪裡,她就要跟去哪裡的。可看哥哥練武實在是無聊得很,她想只要偷偷走開玩一會兒,只要不被哥哥發現,應該是沒有關係的。

  段步飛擰眉看她,這個動作使他的容貌看上去又猙獰了幾分。

  看樣子,哥哥果真是生她的氣了呢。

  正在想,冷不丁身子一顫,張口就打了個噴嚏。

  「脫掉!」段步飛終於開口,口氣加重了些。

  雲錯乖乖地將外衣脫下,環抱雙臂,抬起眼,可憐兮兮地看著段步飛,活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

  段步飛有些好笑,「你以為我會吃了你嗎?」他緩和了語氣,解開自己的外衫,無可奈何地對雲錯開口,「過來。」

  雲錯順從地依偎進他的懷中。

  段步飛將她打橫抱起,以寬大的外衫遮住她的身形,大步走起來。

  「哥哥——」她從他懷中探出頭來,吞吞吐吐,「回頭進門的時候,先放我下來好不好?」

  因為每次哥哥這樣將她抱回去,闌珊姐姐好像都不太高興的樣子。

  「不好。」段步飛拒絕,沒有商量餘地。

  「為什麼?」她不滿地抽抽鼻子。

  「你這樣子能見人嗎?」段步飛瞪她一眼。

  不提還好,他一說,她倒覺得身子逐漸冷了起來,雖是脫去了外衣,染濕的中衣貼著肌膚,還是有些涼涼的。

  忍不住的,她蜷縮起來朝段步飛的胸膛再貼近了些。

  哥哥好暖啊……

  小小聲的,她滿足地發出一聲歎息。

  段步飛聽得真切,低頭瞧她那心滿意足的模樣,步子微微慢了下來。

  日子過得好快,今年,已是第五個年頭了。

  自從那日服下迷藥,戴上了寒冰鐵,她果真好似忘了一切,一心一意滿足地待在他身邊。

  她十二了,再過幾年,便是及笄的年紀,可這心性,卻始終不見增長。大夫說,恐因災變所致,受了刺激,導致她有些癡了,大約記憶,也始終停留在七歲之前災禍尚未發生的時候。

  也是,若真是正常,她也應與闌珊一樣,長大了,終究會懂得幾分男女之別,不會這麼親近不設防地與他接觸。

  可是,他倒喜歡這麼快樂天真的她,不若闌珊的老成,總是笑臉盈盈的,給這陰冷沉悶的海島添了不少色彩。

  「哥哥,我昨日做了一個夢。」雲錯拉了拉他。

  「什麼夢?」他問她。

  「我夢見無間島變得好美了呢……」她這樣說,不難聽出言辭中的喜愛。

  他停下來。

  無間島不能算美麗,這裡只有怪石、密林和數不清的冷面鬼衛,終年是一成不變的陰森恐怖。

  雲錯有些納悶地探頭出來瞅他,不知他為何不走了。

  段步飛突然開口問她:「錯兒,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啊。」雲錯老老實實地回答,「不過不要儘是這些黑黑的奇怪的石頭就好了,看上去,很悶的呢。」

  這種話,也只有她敢肆無忌憚地說了。要是讓爹聽見,不知又要怎生發怒。

  說起爹對雲錯的防備有加,他始終不懂。

  搖搖頭,暫且將這等事甩到腦後,還是先帶錯兒回去好了。

  遠遠的才看見自己的風馳院,就見兩個人正在門前大打出手。

  不是左天釋與燕子殊,還能有誰?

  段步飛對這樣的場面已司空見慣,倒也不覺得驚奇。

  「啊,左叔和燕叔又開始打架了。」雲錯從段步飛懷中探出頭來,饒有興趣地瞧著那方鬥得昏天黑地的人,「嗯,這次還好,隔了兩天,不算太快。」

  燕子殊一邊追著左天釋跑,一邊鬼哭狼嚎:「你敢說我枯骨掌不好,那就試試看我能不能把你拍扁好了!」

  「拍我算什麼!」左天釋在奔跑之中還能忙裡偷閒地繼續刺激他,「你能一掌剷平這風馳院,我就服了你。」

  「你當我傻子啊!」燕子殊火冒三丈,腳下生風幾乎飛了起來,「這老窩被我毀了,我能有好果子吃吃吃——少主!」

  燕子殊硬生生地剎腳,萬分尷尬地盯著面前自己差點衝撞上去的人

  回頭一望,見左天釋已被自己甩在身後十丈之外,正沒心沒肺地衝他笑著。

  糟糕,只顧拼速度,忘記了最初目的是要拍扁那傢伙了。

  「老窩?」段步飛摸了摸下巴,「燕叔,你是指風馳院嗎?」

  「啊,沒!」燕子殊滿臉堆笑,眼珠子一轉見了段步飛抱著的雲錯,頓時找到了轉移話題的好借口,「錯姑娘,幾日不見,又俊俏了幾分呢。」

  雲錯甜甜地衝他笑。

  段步飛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風馳院。

  燕子殊跟著走過去,故意撞了撞左天釋,不懷好意地開口:「我說兄弟,闌珊可得加把勁了。」

  明說兩人是主僕關係,可任誰也看得出來,少主是將那位錯姑娘捧在手心裡疼的。

  他很惡意地想要刺激一下左天釋,免得他經常嘲笑自己膝下無人傳承衣缽,誰料,左天釋居然根本就不理他,直接就這麼走掉了。

  這這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燕子殊跳起來,衝著左天釋背影一陣怒喝:「姓左的,你得意什麼?老子明天也去撿個徒弟收給你看看!」

  左天釋索性走得更快,一腳邁進風馳院,就見段步飛正將雲錯交遞給一名婢女帶入房中。

  他站定,「少主——」

  段步飛回頭過來,「闌珊呢?」

  「她——我囑她練功去了。」左天釋回答,「少主要見她嗎?我這就差人叫她過來。」

  「那倒不必了。」段步飛阻止,「只是近來她少有出現,也不太愛與我說話,我有些奇怪,我問問罷了。」左天釋笑了笑,「女孩兒到了這等年紀,總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有時候,也不願意與旁人說的。」

  也許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

  段步飛的心念一動,小心思?如此說來,錯兒是不是也有不想與他說的事呢?

  不知為何,一想到錯兒會對自己有所隱瞞,他就覺得有些不舒服起來。


 「少主——少主?」見段步飛蹙眉不悅的模樣,左天釋喚他。

  段步飛驀然回過神來,「左叔,你說什麼?」

  「我沒說什麼。」左天釋搖頭,「少主可有什麼吩咐?」

  聽他這樣問,段步飛倒果真想起一件事來:「我爹他——怎麼樣了?」

  一年前,爹得了一場大病,隨後身子便時好時壞,他去探望,爹也總是愛理不理,或許還因雲錯的事在氣他的忤逆。

  左天釋卻沉默下來。

  段步飛的心玄起來,「左叔?」

  「還好。」左天釋終於開口。

  聽他言辭隱諱,似乎也不願多說下去,段步飛也不再追問。

  反正改日也能問個清楚,也不急於一時。

  「哥哥!」

  房門突然被推開,雲錯跳了出來,奔到段步飛面前——

  「啊,左叔,你也在啊。」

  「錯姑娘。」左天釋欠了欠身。

  「要不要看哥哥給我捉的魚?」雲錯問他,下一刻,臉又皺了起來,「我忘在淺霞溪了。」

  段步飛捏了捏她的臉,「我叫人拿回來就是了,著急什麼?」

  雲錯立即恢復了笑容,雙手挽住段步飛的手臂,「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隨即,她放開他,自己跑開了去。

  「錯兒,你幹什麼?」段步飛衝著她的背影喊。

  段雲錯遠遠向他揮手,「去找個漂亮的缸子裝魚啊。」

  段步飛莫可奈何地搖搖頭,「真是……」

  左天釋望著跑遠的段雲錯,輕輕開口:「少主對錯姑娘可真好。」頓了頓,「若真是兄妹,就更加如意了。」

  這本是一句很平常的讚美話,可不知為何,段步飛聽在耳中,總覺得有些彆扭,似乎話中還有未曾言明的含義。

  「左叔——」他開口,準備問下去。

  誰知左天釋卻先他一步開口了:「少主,我想起還有要事未辦,恐要先行告退了。」

  左天釋如此說,明顯是要堵他的話頭。段步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左叔既有要事,也別再耽擱了。」左天釋應聲退下。

  段步飛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視線飄向遠遠還在興奮中的雲錯。

  沒錯,這一次,他有預感——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闇弱的燭火中,一道銀光凜冽,瞬間飛了出去。

  三丈開外,擺放在供台上的一顆黑色圓石被擊中,霎時碎裂開來,零亂地間斷落地,丁丁噹噹作響。

  氣流席捲中的燭火搖擺不定,投影拉曳,為這寂靜的夜,在這寂靜的神廟,平添了幾分鬼魅陰森。

  一隻素手,拾起供桌上將圓石擊碎的器物,緩慢遞到主人的眼下。

  竟是一枚銀葉。

  殷闌珊抬手,剎那間銀葉已入她發間。

  動作極快,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好!」

  讚許聲起,還有鼓掌。

  殷闌珊的眼神開始有了微妙變化,她轉身,正巧對上了端端站在神廟外的人,略略欠身,垂了螓首,「段大哥。」

  語氣是刻板中規中矩的,可嘴角,隱隱噙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段步飛已是跨入門來,目光掃過供桌下的碎末,而後落在殷闌珊身上,「我道最近怎麼不見你來去,倒是躲起來勤練功夫了。」

  「是嗎?」殷闌珊抬起頭來,「怕不是我少有出現,而是我在不在,在哪裡,段大哥都不曾注意罷了。」

  段步飛愣了一下。

  這言辭,若不是她表情然然未帶瘟色,他會以為她是在責怪他呢。

  不過想想也不大可能。闌珊與他自幼一同長大,事事以他為尊,她那豁達的性格,他還不瞭解嗎?

  興許只是開玩笑罷了。

  如此想,心下釋然。

  「段大哥,你來神廟找我,是有什麼緊要事嗎?」殷闌珊又在問他。

  「別說得我像是在壓搾你。」段步飛笑起來,拍拍她的肩,拿出一件東西遞給她,「喏,這個送你。」

  「給我?」殷闌珊盯著他手中的東西,有些遲疑。

  「當然是給你。」見她愣神的樣子,段步飛有些好笑,當下拉過她的手,塞過去,「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不是給我,莫非是給神靈鬼怪的?」

  殷闌珊望著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袋,紫色的緞面,料子一摸便知是上等絲綢,翻過來,背面以繡線紋刺著「闌珊」二字。

  「過幾日你便及笄了。」段步飛道,反手又拿出一個扁長的盒子,「還有這個,你一定有用。」

  殷闌珊揭開盒蓋,內裡,是數十枚銀葉,造型獨特,且四周皆以金邊鑲嵌,一眼望去,寒光凜冽逼人。

  「這些是我請人專門打造,內中皆以韌繩相連,比你方纔所用的銀葉,威力多數倍,當更加得心應手。」

  聽他的話,心突然暖燙起來,殷闌珊的手握緊了些,瞥了一眼段步飛,小聲開口:「謝謝。」

  見她有些舉止無措,段步飛拍了拍她的肩,「闌珊,我們一向都挺要好,可是我最近總覺得——」



  「覺得什麼?」殷闌珊問。

  段步飛卻突然想起了與左叔的對話來。

  還是——算了吧。

  女孩兒的心思始終不太好捉摸,千萬別猜到她的痛腳——記得那個自命風流的冷傲凡是如此說的。

  「也沒什麼。」段步飛笑了笑,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左叔奪魄鏈的招數,我看你已學得五六成,偶爾閒適也無妨,別太逞強。」

  殷闌珊抿唇,沒有說話。

  「還有,有空時還是奪來風馳院走走,陪陪錯兒,她最近老吵著要找你呢。」

  說到雲錯,想起她捧著魚兒的那股子高興勁,段步飛不自覺地笑起來。

  殷闌珊的唇抿得更緊。

  「你不知道,錯兒那脾性還真有趣。」他自顧自地說著,想得太入神,以至於忽略了殷闌珊異樣的神色,「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樂子,天真無邪,任由再不順心之事,只要看見她——」

  「少主!」

  突兀有些高亢的叫聲驟然打斷了他的話。

  段步飛有些奇怪地看著殷闌珊,「你叫我什麼?」

  她叫他「少主」?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

  殷闌珊一扭肩膀,甩開他之前搭在她肩上的手,向前走出一段距離,別過身去背對段步飛,口氣硬冷了下去:「我叫你少主,有何不對?」

  段步飛覺得有些蹊蹺,「可你之前一直都是喚我——」

  「之前喚你什麼並不重要。」殷闌珊再次打斷他的話,將手中的那個錦袋握得死死,「重要的是,我突然明白,主子就是主子,還是應該要恭敬一些,否則失了分寸,落人口實就不太好了。」

  這番話,不像玩笑,唇槍舌劍,還有譏諷隱隱而來,似乎很是針對他。

  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令闌珊氣憤到如此地步嗎?

  百思不得其解,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問清楚。

  殷闌珊卻已聽出他的動靜,猜到他的意圖,不肯給任何機會,「夜深了,我要休息,少主請回。」

  段步飛不認為自己是能夠耐得下心性的人,他冷著臉,一把拉住殷闌珊的手臂,企圖將她的人翻轉過來。

  殷闌珊固執得不可救藥,這麼大的力道,她竟然強撐著想要掙脫他。

  「闌珊!」段步飛終於不耐煩了,「你今夜是撞邪了不成?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較什麼勁!」

  他的嗓音本就粗嘎,這麼沉聲喝道,甚有幾分恐怖。

  殷闌珊猛地轉過臉來與他相對,冷笑起來,「要是我不想說呢?少主準備怎樣?硬逼嗎?或者整個無間盟中,除了那風馳院的雲錯,少主根本認為任何人都應該對你唯命是從?」

  「你!」段步飛的一張臉在半明半暗的燭火中逐漸猙獰起來。

  殷闌珊看得真切,接下來,應該是準備懲戒她了吧?

  段步飛卻瞬間放開她的手,猛地一甩衣袖,大跨步離去,遠遠的,不忘丟給她一句話來——

  「別惹我!」

  三個字,殷闌珊卻足以明白其中的含義。

  果然,只要沾染上雲錯的事,他是片刻都不可能冷靜的。

  「雲錯……」

  殷闌珊咬緊了唇,軟軟地跪坐下去,再也忍不住淚,任其顆顆滑落,淚眼??中,依稀又回到了當日的黑崖——

  ……闌珊,長大後,我便娶你吧……

  那樣的音容笑貌,令她悄然心喜。

  卻不想,這南柯一夢,卻醒得如此之快。

  俯身,由最初的低啜,到最後的失聲痛哭。

  ——他和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無端端地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真是討厭。

  雲錯翻過身來,趴在床沿,半幅被子就這麼直奔床下而去。

  她吐了吐舌頭,手忙腳亂地將被子扯上來蓋住自己,左右看了看,這才想起已經是深夜,不會有人在瞧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繼而對她嘮嘮叨叨了。

  可是,睡不著了呢。

  蹙眉,她覺得有些懊惱。將被子甩到牆角去,跳下床來,踮著腳走到桌前,摸索著探到拿來盛魚的池缸,手指攀過邊沿,戳了進去。

  本是靜靜浮在水中的魚兒被她驚擾,猛地撩了個身,激起水花濺到她身上來。

  雲錯忙不迭地收回手,噘起嘴來小聲咒罵:「臭魚!」

  可惜魚聽不懂她的話,閒閒擺動了幾下,又平靜下來。

  周圍一片寂靜,這可好,她越發沒有了睡意,如何是好?

  雲錯坐下來,捧著臉頰發呆,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笑起來,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真笨呢,可以去找哥哥呀。」

  想起來,哥哥倒是經常晚睡的。可巧她睡不著,剛好可以找他聊天嘛。

  想到就做,她輕快地走出門外。

  結果,沒有在外面看到哥哥的身影。

  想了想,又折身跑向主屋。

  屋內一片黑暗,沒有聲響。

  難道哥哥睡下了?

  雲錯咬了一下食指,終究不太甘心,雙手推了推房門。

 咦。竟然沒有落鎖?!

  哥哥也真是大意了呢。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輕輕喚了一聲:「哥哥?」

  無人應答。

  她繞過屏風,走出數步,借由半敞開窗外的朦朧月光,隱約看見床上朝裡背對她側躺了一人。

  原來哥哥真的安睡了。

  於是向後退,準備沿路返回,不打攪哥哥休息。

  「錯兒?」

  身後卻突然響起聲來。

  雲錯站定,轉過身去,點了點頭,「是我,哥哥。」

  「過來。」

  雲錯乖乖走過去,站在床頭。

  段步飛已是坐起來,「為什麼還不睡?」

  雲錯誠實作答:「睡不著。」

  「幹嗎不穿外衣?」段步飛不敢苟同地瞅她一身單衣。

  他這麼一說,雲錯這才覺得有些冷起來,忍不住搓了搓手,可憐兮兮地望著段步飛。

  段步飛無可奈何地讓給她半邊床位,「上來。」

  雲錯跳了上來,段步飛這才發覺她竟然連鞋子都沒有穿,就這麼光著腳大咧咧地亂跑。

  將一旁的被子展開來,抱起呆坐在一旁的雲錯,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

  這一下,暖和了不少,雲錯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不過想想,她又掙扎地伸出頭來,看坐在一旁的段步飛,「哥哥,你也睡不著嗎?」

  她這一問,段步飛的臉色又陰沉下去。

  只要一回想神廟中與殷闌珊的衝突,他就隱隱浮躁,根本無法安然入睡。

  真是,闌珊在他身邊伴他數年,怎麼翻臉如翻書?而自己甚至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

  他實在厭惡這般狀況,可是也莫可奈何。

  眉心有些些的癢,暫且分擾了他的心神。

  「皺眉不好。」雲錯仰頭看他,食指在他雙眉間來回滑動,「不好看呢。」

  單純如雲錯,果真要快樂許多。

  他拉下雲錯的手,輕輕道:「我本來就不好看。」

  外頭的下人閒來無事雜言碎語,即便是掩飾得再隱秘,也偶爾會有一兩句傳入他的耳中。

  「誰說的?」雲錯不依了,「哥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呢,在錯兒心裡,哥哥是頂好看的。」

  本想啼笑皆非,可不知為何,心中卻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激盪迴旋。

  他音容殘缺,錯兒卻不以為然。在她內心深處,已將感覺上的好與相貌上的好看混為一談了。

  這種混亂,於他,不得不說,是樂見的。

  雲錯開頭還耐心得等了一會兒,見段步飛過了半晌還是沉默不開口,她便開始有些無聊起來,再從被中騰出一隻手,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麼了?」段步飛問道。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嗯,什麼——」雲錯蹙眉,彷彿在努力回憶什麼,片刻後,眼睛一亮,「對了,是有什麼心事嗎?」

  「心事?」段步飛挑眉,「錯兒,你從哪裡學來的?」

  雲錯眨眨眼:「我聽環兒她們說的,不太明白,就問了燕叔叔,他告訴我,『心事』就是藏在肚子裡不想說出來的事。」

  心事嗎?

  段步飛瞧一臉好奇地盯著他看的段雲錯,沒來由的,突如其來一個念頭,來得快,以至於下意識的,他就開口問她了——

  「錯兒,你——有什麼心事嗎?」

  話出口,段步飛嚇了一跳,這樣的小心翼翼,彷彿真是怕了什麼似的。

  是怕雲錯如闌珊那般也有了心事從而對他避讓三分嗎?

  一思及這種可能性,他便不悅起來,甚至有些懊喪,而且強烈地想要將這種念頭從腦海中驅逐。

  「當然沒有啊。」雲錯開口了。

  他的心,驟然舒展開來,莫名歡暢。

  雲錯的身子依偎過來,一點點挪入他的懷中,似一隻撒嬌的狸貓,「就算是有心事,我也會第一個告訴哥哥。哥哥對我最好,我肚子裡怎麼會有不想對哥哥說的事呢?根本不可能嘛。」

  她說得爽快,說話間,還孩子氣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聲色兼備。

  他幾乎要為這樣的答案歡呼雀躍了。

  困擾了整夜的陰霾就此散去,段步飛張開雙臂將雲錯整個兒環住,將她牢實貼在自己的胸膛,閉上眼,他下巴抵住她的額頭,手插入她長長的髮間一下下地梳理,放柔了聲音,唯恐將她驚擾。

  雲錯瞇縫了眼,很享受這樣的待遇,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開始瞌睡起來。

  「哥哥……」迷糊中,她低低喚出聲來,「你會一直這麼對我嗎?」

  段步飛的手停頓,而後,繼續先前的動作,眼瞳更暗沉了幾分,「會。」

  一句話,一輩子,錯兒興許不太明白,可他自是知道,這就是承諾了。

  懷中的人輕微動彈了一下,頭自發枕靠到他的手肘,找了個最佳的位置,終於沉沉睡去。

  段步飛端坐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凝視雲錯的睡顏。

  很熟很香,嘴角還噙了一抹笑意,似乎是在睡夢中,也遇到了開心的事。

  如此的天真純良,不解世事,對這陰森寂靜的海島來言,她便是甘泉香草,使他乏味的生活,變得亮眼與歡樂起來。

  所以,他對她,便如此一貫寵溺了下去。

  段步飛無聲地笑了。他撫摸雲錯的臉,她受到驚擾,不滿地咕噥了兩句,雙腳胡亂蹬了幾下,踢落了被子。

  段步飛輕輕將她放在枕上,拉過落到她腳邊的被子準備為她蓋上,不經意間,瞥見裙擺撩了大半,露出了她光潔的小腿。

  他的視線,停留在了繫著雙腳腳踝的銀色鏈條上。

  寒冰鐵,繞她雙腳五年了,她竟也從不曾問過他。

  「錯兒……」他挨著她並排躺下來,貼上她溫熱的臉,單手環住她的腰,緩緩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我要你永遠、永遠都留在我身邊。」


第三章 風暴

  殷闌珊抬眼望著那尊供奉的海王像,煙霧繚繞中,感覺眼睛有些難受起來。

  香火燃得太盛了。

  「闌珊?」

  直到傳來一聲呼喚,殷闌珊才回過神來,見跪在前方的左天釋回頭看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是站著的。

  這已是大不敬的表現了。

  她忙低頭,俯身跪下,雙手掌心向上貼在額頭,端正以額觸地叩頭。

  還想再拜,已有人攬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訝然地偏頭望去,有些惶恐地期艾開口:「師父,我——」

  「不必解釋。」左天釋截住她的話頭,「你不想說,我也不想追問。」

  殷闌珊起身,垂首站到一旁。

  「銀葉不錯。」

  殷闌珊一驚,迅速抬起頭來,卻見左天釋再點燃了三炷香,插入了供台的香爐中。

  心中的苦澀又氾濫開來,她開口:「師——」

  只說一字,卻又說不下去了。

  「闌珊,你知道無間島上為何要敬奉海王嗎?」左天釋突如其來地問她。

  殷闌珊迷茫地搖了搖頭。

  「無間島地處遠海,自然希望風平浪靜,一切平安。」

  這句話,表面上說得明白,可殷闌珊總是覺得其中似乎還有隱諱。

  「少主的脾氣,也是烈性得很呢。」

  「他其實也並不是那般陰鷙暴烈。」殷闌珊不禁想到了段步飛贈她銀葉與錦囊的那一晚,她咬唇,不自覺地說下去,「對雲錯,他倒是溫和從容——」

  猛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殷闌珊住口,偷偷地瞥了一眼左天釋,有些懊喪起來。

  自己今日是怎麼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態,還當著師父的面對段步飛有所微辭。

  再如何,他畢竟還是少主,豈能容她說長道短?

  殷闌珊單膝跪下,「請師父責罰。」

  「你說得沒錯,自從有了錯姑娘,少主是改變了許多。」

  殷闌珊驚訝地看著左天釋。

  左天釋扶起她,微微一笑,「自為師從中土將你帶回,名義上為徒,實則視若親女。要我罰,這手,還下不去呢。」

  殷闌珊覺得自己眼眶有些熱,「師父……」

  「好了。」左天釋打斷她的話,「沒什麼事,出去走走,老是憋著自己,這是鬥什麼氣。」

  「我沒事。」殷闌珊搖頭,「我在這裡陪你。」

  左天釋笑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還需要你陪?再說了,今日還有閻王吩咐,我也得快辦了。」

  師父既如此說,她也不好再耽擱他的時間了,便順從離開。

  走出廟門十餘步,殷闌珊回頭望去,師父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她望著海王像,似已出神。

  總是感覺不大對勁,卻又道不上來何處不對。

  殷闌珊搖頭,要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抬眼瞧不遠處的泯煞湖,粼粼波光盈動。

  ——起風了呢。

  風馳院中,雲錯正蹲在牆角處拿小鏟用力挖著什麼,臉上沾染了點點的黑土,也渾然不覺。

  環兒捧著新喜好的衣裳走過,見雲錯如此這般,忍不住問她:「錯姑娘,你在幹什麼呢?」

  「啊,環姐姐。」雲錯轉過身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想撬一塊石頭下來擺在魚缸裡。」

  「哦?」環兒走過來,蹲在雲錯身邊,好笑地看她的花臉,「待會兒我找一塊回來便是,瞧,臉都弄髒了。」

  「不不不。」雲錯連連搖頭,「我就要這塊黑巖,放進水裡,應該很好看的。」

  環兒有些為難了,「錯姑娘,你看,黑巖堅硬,你這般挖,就算是把鏟子折斷了,也撬不下來的。」

  雲錯有些洩氣,「那怎麼辦?」

  環兒想了想,哄她道:「要不這樣,我們去找燕左使好了,他的枯骨掌很厲害,弄小小一塊的東西,應該不成問題。」

  雲錯拍起手來,「好啊,我見過燕叔叔的手勁,他一定行的。」

  環兒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那好,咱們走吧。」

  雲錯卻比她還急,提了裙擺便小跑出去,一眨眼的工夫,人都已經跑出院門外了。

環兒急了,忙跟著追了上去。

  名義上雲錯是少主的婢女,可誰都清楚,少主可是將她放在手心裡疼的。要是雲錯出了什麼差錯,依少主的脾氣,她也別想活了。

  「錯姑娘,等等!」環兒放聲大喊,「錯姑娘,錯——」

  真是越急越慌亂,這不,一出門,不小心就迎頭撞上了人,肩膀撞得生疼。

  看清了來人,她急忙忙地道歉:「啊,闌珊,對不起。」

  殷闌珊皺眉,「出了什麼事,這麼慌張?」

  「啊,是錯姑娘——哎,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去找燕左使……算了,我得去追她,老天保佑可別出什麼差錯——錯姑娘!」

  環兒眼尖地瞅到一抹身影,也來不及跟殷闌珊把話說完,就追了過去。

  又是雲錯!

  殷闌珊撇撇嘴,也不想再搭理,逕直走過風馳院。

  那一方,環兒加快了腳步跟上去,好不容易追上雲錯,一把拉住她,氣喘吁吁地開口:「錯、錯姑娘,你饒了我吧,累死了。」

  雲錯無辜地回答:「我這不是趕著去找燕叔叔嗎?」

  「那也不用十萬火急吧。」環兒抓緊雲錯,心想這一回無論如何不能叫她再跑掉了,「再說,找燕左使,也不是這條路——來,該走——」

  她拉著雲錯試圖回身,孰料雲錯卻軟軟地癱倒在地。

  「錯姑娘!」她大驚失色,正要上前查看,後背卻是一陣劇痛,接著就是身體被貫穿的痛苦,她低頭望著自己左胸的血洞,緩緩回身,驚愕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

  脖頸傳來喀嚓一聲響,環兒的腦袋頓時耷拉向一旁,話未說完,已是氣絕身亡。

  段步飛方步出閻羅殿,一股強勁的海風頓時迎面而來,刮得臉上生疼。

  他抬眼,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大片的烏雲自北方壓頂而來,好端端的白日,就這麼陰沉下來。

  不是好天氣的預兆。

  「少主,好走。」跟在他身後的鬼衛恭敬道,遞上了一把骨傘。

  段步飛接過,方才打開,一聲悶雷,海風呼嘯得更加厲害。

  步下台階,頂風而行,才走出數步,見左方一道匆匆而過的人影。

  「闌珊!」段步飛叫。

  人影停頓了一下,而後舉步又走,裙擺被風吹得飄忽不定。

  「站住!」段步飛沉喝。

  人影終是停了下來。

  段步飛走過去,殷闌珊抬頭望他一眼,「不知少主有何吩咐?」

  明知他脾氣不好,她偏又拿這話頂他。也罷,既然如此,那就還之彼身好了。

  於是乎,他開口:「護送我回風馳院。」

  大概沒料到他會找出這等理由,殷闌珊愣了一下,竟沒有動彈。

  他不介意地再重複一遍:「我說,護送我回風馳院。」

  殷闌珊別開眼,側退一步,讓他先行。

  他也不避讓,逕直向前走去,能感覺殷闌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好好的,怎麼突然之間便與他有了如此隔隙與冷淡?看來改天得找個時機,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滴雨,突然落入腳下的土地,即刻隱沒,而後,兩滴、三滴……

  嘩啦啦,頃刻間,暴雨而來,鋪天蓋地。

  段步飛打開傘,微微慢了腳步,悄然地,將扇面向後退了一步距離。

  與他半臂之隔的殷闌珊抬眼望頭頂上的扇面,而後視線緩緩下移,凝視段步飛的後背,苦苦一笑。

  一前一後,明明相距不遠,心卻咫尺天涯。

  她垂眼,不再說話,只是沉默隨他。

  「鬼天氣呀鬼天氣……」

  連連的抱怨聲由遠及近,接著就見燕子殊冒著大雨一路跑來,染了一身的泥濘,狼狽不堪。

  「哎呀,少主,還有闌珊……」到了近前,看清兩人,他暫且停下,借了小半骨傘避雨,來回瞄了兩下,「這麼大雨,你們還真有閒情逸致散步……」

  「不是。」段步飛澆滅他的猜想,「我去看了爹,回頭路上,才遇上闌珊的。」

  「原來是這樣。」燕子殊拖長語調,「閻王一大早就找你,敢情你父子倆說了大半晌不成?」

  「爹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閒雜著,跟我聊了不少。」段步飛道,「燕叔,你這是——」

  「糟!差點忘了正事。」燕子殊叫了一聲,「不好意思少主,我得去見閻王了,修羅道的事還沒擺平,夠我奔波幾天了。」

  言罷,他身子就外挪,看那樣子,事情果然緊急。

  「燕叔……」段步飛身後的殷闌珊突然開口。

  「我說闌珊,燕叔是真的沒時間。」燕子殊急忙忙地堵住殷闌珊,說話間,已衝了出去。

  段步飛搖頭,燕子殊這急性子的毛病,恐怕此生也改不了了。

  舉步又要走,卻見殷闌珊還停在原地,愣愣地望著燕子殊越來越遠的背影。

  他有些奇怪〈「怎麼了?」

  殷闌珊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似要對他說什麼,卻又有些猶豫。



  段步飛歎了一口氣,將傘移到她的頭頂〈「你對我心有芥蒂,或許,我是真的令你厭惡了?」

  殷闌珊的雙肩動了一下。

  「還是,真的沒有回轉的餘地?」段步飛拉過她垂在身側的手,將傘柄遞到她的手中,獨自走入雨中。連天的雨水打上了他的臉,浸染了他的全身,呼吸不暢之中,倒別有一番酣暢淋漓。

  「少主……」

  段步飛轉過身來,見殷闌珊定定地望著他。

  「一個時辰前,我曾見過雲錯。」

  她躑躅的神情令他無端心一緊,大步上前,握緊了她的雙肩〈「你想說什麼?」

  他放諸於她肩頭的力道是那樣大,令她隱隱生疼起來,殷闌珊忍痛說下去:「環兒說是要帶她去找燕叔,可是——」

  言於此,她回頭看了一眼燕子殊離去的方向,一片烈雨茫茫。

  段步飛身形之快,一眨眼,已追過去,飛身而上,趕在燕子殊進入閻羅殿之前攔住了他。

  「少——少主?」燕子殊下意識地擺出防衛姿態,代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輕功厲害了得,也不用趕在這個時候給燕叔我顯擺吧?」

  說完,他準備進殿。

  段步飛抬手攔住他。

  「少主?」

  燕子殊驚訝地看他,這才發現他的臉色沉得可與這暴雨天氣媲美。

  「我只問你一件事。」段步飛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殿門,「錯兒她,可曾去找你?」

  燕子殊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也就實話實說:「沒有,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一路上都沒有看見錯姑娘啊。」

  段步飛變了臉色〈「真的沒有?」

  「錯姑娘確實沒有來找過我。」見他神色有異,燕子殊疑惑,回頭一望,見殷闌珊也跟了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早該料到……」段步飛喃喃自語,突然大笑起來。

  燕子殊暗想這笑聲絕對可以製造令人膽戰心驚的效果。

  就在他弄不清狀況的當口,段步飛突然轉過身去,面對閻羅殿〈「爹,你為何不肯放過錯兒?」

  「因為她是禍害。」

  一道聲音飄忽傳來,語氣雖是虛弱,調子確是威嚴十足。

  一個人,在鬼衛的攙扶下,從陰森的閻羅殿深處緩慢走來,正是閻王。

  段步飛盯著閻王,「她是雲錯,不是禍害。」

  閻王冷硬著臉,「我說她是,她就是!」

  父子倆如此對峙了片刻,段步飛轉身便走。

  燕子殊身形一動,不著痕跡地攔住段步飛,小聲提醒:「少主……」

  段步飛猛地抬頭,一臉凶暴,「讓開!」

  燕子殊愣了一下,不自覺地退後。

  閻王頓地,「你給我站住!」

  段步飛果真停了下來。

  閻王喘了一口氣,嘴角勾起,略帶笑意,似乎滿意段步飛的表現。

  段步飛慢慢回過頭來,「爹,你真是老糊塗了。」

  閻王勃然大怒,「你說什麼?」

  「有我在,便有雲錯。」段步飛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顯然是要讓他聽得更清楚,「我生,她存;我死,她亡。」

  閻王踉蹌著倒退數步,幸賴有鬼侍相扶,才不至於跌倒。他甩開鬼衛,伸出手,顫巍巍地指著段步飛,「逆子,逆子!為父一心為你,你竟被一個女子迷了心竅!」

  相對於他的暴怒,段步飛倒是很平靜,只是冷冷地望著他,目光中的疏淡冷漠令他心驚。

  「你——」閻王還想說什麼,段步飛卻已離去。

  殷闌珊小小掙扎了一下,便尾隨了段步飛而去。

  「我竟養了這樣的兒子!」閻王自嘲,下一刻,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迴旋在閻羅殿,淒厲無比,「燕子殊,你說,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燕子殊正搜腸刮肚想要找點什麼措辭來安慰他,卻聽笑聲驟止,他覺得有些不妙,衝過去,一把將閻王扶住,見他仰天而望,怒瞪雙眼,身子一僵,雙足點地,猛地張口,赫然噴出一股血箭!

  「閻王!」

  天色更加昏暗,一聲炸雷,閃電劃過,照得面前的一切慘白無比。

  風馳院中,沒有雲錯。

  一干婢女被怒氣衝天的段步飛嚇得手足無措。

  「說!」段步飛拉了一個摔在雨地上,「錯兒呢?」

  婢女嚇得瑟瑟發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索命鞭「刷」地打在她身上,慘叫聲後,殷殷的血與雨混為一談。

  「除了殺人,你就找不出其他的辦法?」

  段步飛回過頭去,見是殷闌珊,他不語,舉鞭又向眾人揮打過去。

  「你是想救她,還是想找人給她陪葬?」

  鞭子在空中硬生生地轉向,化為一道弧線,打在地面,激起一路水花。

  段步飛已拽緊了殷闌珊的衣領,「殷闌珊……」

  殷闌珊無懼地看著他,「你是想說我是一路貨色,都想置雲錯於死地對不對?」

  雨水從段步飛的臉頰滑落,他的神情陰鷙,「難道不是?」
 「啪!」

  清脆且犀利,下手很重。

  見殷闌珊居然打了少主,婢女們更加驚恐,慌亂作了一團,卻是誰也不敢逃走。

  「段步飛!」殷闌珊冷冷地看他,將握得生疼的手藏在身後,「沒錯。我不喜歡雲錯,不過也不是恨她到碎屍萬段的地步,否則,我何必要提醒你?」她左手握住他拽著自己的手腕,右手朝院外一指,「環兒是朝那個方向追雲錯的,你真關心她的安危,何不追去探個究竟?找這些下人發脾氣,算什麼?」

  她根本是將命豁出去了說這些話的,至於盛怒中的他聽不聽得下去,她沒有十足的把握。

  段步飛怔怔看她,一點點地鬆開了手。

  殷闌珊還在驚訝中,他已朝她所指的方向而去了。

  怪石下,靜靜平躺著一個人。

  段步飛蹲下身去,撥開被雨水打亂蓋在面部的長髮。

  ——是環兒。

  「她死了。」殷闌珊道。

  他當然知道她死了,可她為什麼會死?是誰殺了她?還有錯兒,她又在什麼地方?

  掛心錯兒的安危,他勉強要自己鎮定心緒,細細查看環兒的屍體。

  環兒還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瞪圓了眼,彷彿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人和事,胸前的血跡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也正因為流盡了血液,使整個身體柔白得駭人。

  一掌能穿透人的身體,下等鬼衛,不可能有這麼深厚的內力,如此乾淨利落的手法,看上去,似乎只有燕子殊才能做到。

  可是,殺人要掩人耳目,不可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更何況,看上去,太粗糙了些。

  但,要是他故意是要令他懷疑呢?

  或者,本來就是要製造出欲蓋彌彰的效果……

  種種猜測盤旋在腦海中糾結成一團,無法理清思緒。

  鎮定,鎮定——段步飛在心中告誡自己。

  見他沉著臉一動也不動,殷闌珊也知曉他必然還毫無頭緒。

  時間剩下不多,她飛快地思索——

  雲錯沒有武功,依來人功力,既然可以誅殺環兒,殺雲錯,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他為何不就地下手呢?

  是不想殺她?不想讓人找到她的屍體?不想被人發現?或者,還有某種儀式……

  嘩啦啦又是一聲炸雷,雨點更大更急。

  儀式?

  恰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沒來由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座建築。

  對了,是海王神廟。

  ……無間島地處遠海,自然希望風平浪靜,一切平安……

  師父他,是對她說了這句話,她記得。

  集中精神,她向下回憶——

  ……自從有了錯姑娘,少主是改變了許多……

  她屏息,任由記憶繼續回放。

  ……今日還有閻王吩咐,我也得快辦了……

  她的心怦怦作響,彷彿茫茫濃霧突然散去,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快!」她猛地拉起段步飛,來不及過多解釋,只能匆匆開口,「泯煞湖,海王神廟!」


第四章 依附

  漫天的風雨,迅猛閃急,風聲、雷聲、雨聲,仿若狂笑,貫徹長空。

  海風呼嘯得急,肆捲過泯煞湖湖面,漣漪泛泛,水聲煞煞,無數的漩渦出現,捲入了近旁一切可以吞噬的物體。

  奔到泯煞湖前的段步飛正巧見了這一幕。

  自小便見慣了的泯煞湖,不知為何,今日看上去,足以令他膽戰心驚。

  他回頭,看在烈風中好不容易才近到他身前的殷闌珊,在暴雨中艱難地嘶吼出聲:「在哪兒?他們在哪兒!」

  兩人都濕得透徹,一般狼狽。

  殷闌珊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因為寒意陣陣,她的唇早已紫白,連說話都在哆嗦:「應該是在神、神……」

  她想說神廟,可目光不自覺地停在泯煞湖面,某一處,以至於沒有將話說完。

  段步飛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可是,雨簾完全遮蔽了視線,他根本就什麼都看不清楚。

  殷闌珊喃喃開口:「銀光,是銀光……」

  聽聞她的話,段步飛更加煩躁,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心思注意那些不相關的東西。

  他一心掛念雲錯的安危,見不遠處神廟大門洞開,打定主意決定先找到左天釋質問。

  誰料才動了一步,衣角又被殷闌珊拉住。

  惱意起了,他正想開口斥責,殷闌珊說話了:「那邊有人。」

  誰會那麼無聊地在這種風暴天氣躲在泯煞湖?就算不被凍死,但是水中急漩,也足以拖下湖地當個淹死鬼了——

  殷闌珊髮髻上的銀葉映入他的眼簾。

  銀光?

  猛地再次看過去,沒錯,這一次,銀光剎那而顯,隨即又隱沒下去。

  僅短短一瞬,卻那麼耀眼,不可能是一般的亮光。

  他擰眉,呼吸沉重,心驚肉跳,再也遏制不住,「撲通」一下跳入水中!

  「段——」殷闌珊驚呼,頓了一下,「少主!」

  段步飛充耳不聞,只是拼盡了全力,奮力朝那方游去。

  湖水異常之冷,浸身其中,那種感覺,令他想起了一種蠱蟲,聽說只要是沾了人體,便會順著肌理滲入血液中遊走。

  豆大的雨嘩嘩落入水中,比起陸地的舉步維艱,更令他泅水吃力。

  平日清澈的湖中,或是暴雨颶風關係,顯得好生渾濁,本是隱藏在湖底的青綠水藻也趁機浮出了水面,在前方瀰漫蕩漾,散漫地阻礙他的去路。

  著實可惡!

  他即刻有了一個決定,待風平浪靜,定要將這些湖藻斬草除根!

  離得近了,那銀光更加閃爍,看得更清,光芒也愈加細長起來。

  段步飛騰出一隻手來,撥開前方密實的湖藻,幾尺的距離,終於看清了銀光的來源。

  那是漂浮在湖面上的細長鏈條,或者說,不是漂浮,因為它是借助了主人而僥倖沒有沉下湖底。

  寒冰鐵!

  那裹縛著的蒼白雙腳,在如此深暗的湖水中,觸目驚心。向上看去,雲錯靜靜平躺著,毫無知覺,湖水已沒過她的臉,只有面部五官,還在水面之上。

  「錯兒!」段步飛失聲,迅速游過去,想要將雲錯拉過來。

  他動手,雲錯的身體卻一動不動。

  段步飛大驚,這才發現雲錯沒入水面之下的軀體被湖藻密實地糾纏。

  湖藻順著水紋來回擺動,還在不斷下沉,鍥而不捨地要拖雲錯下去。

  段步飛屏住一口氣,潛入水中,睜開眼來,下方水流急動,迴旋趨勢明顯,顯然有暗漩的存在。

  這湖藻,竟是要將雲錯拖入死亡的歸途!

  段步飛的五官扭曲,面部猙獰起來,使了狠勁,用力去扯雲錯身上的湖藻。

  湖藻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要搶去自己的獵物,在段步飛動作的同時,也加快了下拽的速度。

  只是片刻,雲錯的嘴,已在水面下。本是安靜昏睡的她,驀地張開雙眼,見了段步飛,大概是想說什麼,口一張,湖水便灌了進去。

  咕嚕嚕,一串串氣泡,雲錯的表情難過起來。

  「錯兒,不要怕,不要怕……」

  明知雲錯聽不見,段步飛還是低低開口,並緩和了神情,以免自己的失態給雲錯造成更大的恐慌。

  而後,他貼近雲錯的臉,俯身堵住了她的唇,一面渡氣給她,一面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一根、三根……十根……還剩兩根!

  湖藻的力道之大,他的半張臉,也隨同雲錯下到水中,因此更加清楚地看見那暗漩更加急湧,帶著巨大的吸力,要將他們吞噬下去。

  雲錯的眼張得大大的,一直盯著他,她貼著他的唇囁嚅著,他聽不見,卻能感覺她反覆在說著兩個字——

  「哥哥,哥哥,哥哥……」

  不知是因為憋著的一口氣渡完,還是雲錯無聲的呼喚,反正,他覺得自己的心肺都快要炸裂開來。

  來不及了!

  他對自己說,明白只有放手一搏。他左手摟住雲錯的腰,右手抽出索命鞭,讓它倒立入水中,繞到雲錯身下,猛地使力,揮斷最後的兩根湖藻!

  湖藻斷裂,他拼了氣力拉起段雲錯,想要爭取機會躍出了水面。

  水下施力少七分——他那一鞭,用足了力道,雖斷了湖藻,也必定加快了水流。

  身子重重一顫,膝蓋一下突然被什麼用力吸住,強勁地向下拉去!

  他自然知曉已被漩渦吸住,咬牙,目光迅速在四周迴旋一圈,甩出了索命鞭,想要纏住最近岸邊的一顆巨石。

  長鞭揮出,直直而去,眼看就要觸及了那顆嶙峋巨石——

  可惜,還是差了一寸!

  段步飛眸光一閃,擁緊了懷中的雲錯。

  岸上有個模糊人影踉蹌而止,隱約中,抬手揚出了一件東西——

  「少主!」

  尖利刺耳,似乎在提醒著他什麼。

  段步飛反應極快,在半個身子已被拖下去的同時,再次向來人的方向揮出了奪命鞭!

  這一次,長鞭牢實纏住了什麼,那方傳來牽扯的力道。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借力上彈,他帶著雲錯躍出水面,破水而去,三兩下躍上了岸。

  腳下踩到堅實的土地,段步飛這才陡然失了氣力,挾著雲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拚命喘氣。

  他回首望翻騰的泯煞湖,好險,差一點,他就與雲錯去了真正的閻羅殿。

  「少主!」

  他抬首望去,見立在近前的殷闌珊還緊緊握著當日他贈她的那排銀葉鏈,血從磨破的手心,沿著銀葉鏈,一直到末端纏繞著的索命鞭。

  她救了他和錯兒。

  「你想要什麼?」他問,言簡意賅,準備許她一個願望。

  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殷闌珊愣了一下。

  他緊緊摟著顫抖不已的雲錯,不停地撫摸她的後背,想要將安撫讓她平靜下來。

  「哥哥,哥哥……」雲錯驚嚇不少,只是死命地抱著他,怎麼也不肯放手,不斷地喚他,帶著莫大的恐懼。

  「我在——錯兒別怕,哥哥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他心疼不已,恨不得將害她的人挫骨揚灰,丟進泯煞湖中壓在湖底永不得翻身。


 原來錯兒對他,並不是不可少,而是必不可少。

  怕失去她的椎心之痛,他永遠都不要再承受。

  殷闌珊看著彼此依偎的兩人,神色黯然下去。

  段步飛攔腰抱起抽噎的雲錯,站起身來,這才發覺神廟前竟出現一人,不知站在那裡已看了他們多久。

  他瞪眼,牙開始發癢,「左天釋!」

  「少主。」左天釋走上前來。

  段步飛感覺雲錯在他懷中瑟縮。

  他冷冷開口:「誰讓你這麼做的?」

  「閻王。」左天釋面容平和,一派坦然自若。

  見他的樣子,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段步飛的怒氣便又上來了,「你竟敢——」

  一旁的殷闌珊突然跪下,「少主!」

  轟鳴的雷聲驟止,雨點突然小了,方才暴雨傾盆,來得快,去得也快,蔚藍之色在天空中撕裂了一道口,暗沉一點點明亮起來。

  段步飛低頭看跪在身側的殷闌珊。

  「少主方才問過我想要什麼。」

  段步飛不語。

  殷闌珊抬起頭來,「我要少主,放過師父,饒了他的性命。」

  段步飛沒有回答,他眼中的怒火還沒有熄滅。

  殷闌珊不放棄,「若是師父存心要殺雲錯,少主,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沒有救她的機會。」

  她都能悟出其中端倪,心思縝密如段步飛豈有看不出的道理?

  左天釋伸手想要扶起殷闌珊。

  殷闌珊固執跪在地上不動。

  左天釋歎了一口氣,「闌珊,你又何必——」

  「為什麼?」

  段步飛開口了,質問的對象,是左天釋。

  左天釋苦笑,「閻王是主,我是僕,閻王有令,我不得不從。但私底下,我也明白少主對錯姑娘——我左右為難,便賭這一把,聽由天命。」說到這裡,他看了殷闌珊一眼,搖搖頭,「誰知,闌珊,居然是你……」

  他話沒有說完,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長鳴,一聲高過一聲,一共響了九次。

  由閻羅殿那方傳來,是海螺號。

  ——喪號。

  雨停了,太陽在一瞬間蹦出來,光芒懶洋洋地灑了一地。

  左天釋朝號鐘響起的方向跪了下去。

  段步飛轉身面對閻羅殿的方向,半斂了目,看不見他的眼神。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冷漠地對左天釋開口:「我要你立即卸下攝魄右使之位,離開無間盟。」

  左天釋抬頭,笑容中,竟有一逝而過的如釋重負,「謝少主——不,閻王。」

  段步飛的視線越過他去,「殷闌珊!」

  本在呆呆望著左天釋的殷闌珊如夢初醒,俯身參拜。

  「我令你即刻接任攝魄右使一職。」

  殷闌珊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閻王……」

  段步飛瞥了一眼猶豫不決的她,目光飛快地看向左天釋,冷冷開口:「左天釋,你可以留下全屍……」

  萬想不到他竟會出爾反爾,情急之下,殷闌珊驚叫:「不!」

  段步飛的視線回轉過來,挑眉,「你願意了?」

  殷闌珊的目光中有一瞬間的掙扎,末了,她還是很好地掩藏下來,恭順回道:「是,閻王。」

  段步飛點頭,「如此,甚好。」

  他低頭望著懷中的雲錯,大概是又驚又怕耗盡了氣力,不知何時,她已沉沉睡去,毫無血色的唇角垮著,眼角猶掛著淚珠。

  看著她這樣的睡顏,他笑了,眼睛亮閃閃的,內中是無比的寵溺與眷戀,「至於錯兒——從此以後,她姓段!在我的羽翼之下,除我之外,她的命,誰都不可以拿去!」

  霸道、狂妄、執拗的宣言,昭示了雲錯從此有別於婢的身份。

  段步飛——段雲錯。

  動她者,是與閻王為敵!

  動她者,是與無間盟為敵!

  炎炎過了一夏,已近八月,暑氣已降,秋日悄然接近。

  閻羅殿上,無間盟六道道主齊聚,正在依次向段步飛稟告所管轄領域中的近況。

  合該是嚴肅,誰料端坐在閻羅寶座上的段步飛竟很無趣地打了個哈欠。

  空曠的閻羅殿,哈欠的聲音來得很突兀,也足以令在場所有人「剛好」聽見。

  說得正興起的地獄道道主很尷尬地停下來。

  閻羅殿頓時安靜下來。

  偏段步飛似還無自覺,居然歪了身子半搭起腿來,半瞇了眼,大有當堂睡去的趨勢。

  坐在段步飛左邊的燕子殊咳了咳,傾了身子向他,小聲提醒:「閻王?」

  「嗯?」段步飛懶懶地張開眼,似是終於回過神來,偏頭看燕子殊,「什麼?」

  燕子殊汗顏——敢情那六道道主是白說了。

  清冷的聲調在段步飛右邊響起:「六道道主方纔正在說中土的事,不想閻王你走神了,全然漏聽了也渾然不知。」

  開口說話的,是殷闌珊。

  道主們抽氣聲此起彼伏。

  這位上任伊始的攝魄右使畢竟還是太年輕了,連說話也不知輕重——這是他們心中共同的想法。


 段步飛轉過臉去,迎接他的,是殷闌珊冷漠的表情。

  她應該還在怪他強迫她當這攝魄右使吧?不過無所謂,畢竟用一個人,脾氣如何無所謂,對他而言,只要能將忠心護主放在第一位,這就夠了。

  不過,闌珊對他,大概也僅剩下這個了吧?她與他的關係,畢竟是越來越疏遠了……

  「閻王——」

  段步飛揮了揮手,「還有什麼事,一併說了。」

  人道道主流了一把冷汗——新任閻王上任三年,脾性完全沒有套路,令他戰戰兢兢至今都還沒能摸出個實在。

  他自袖中掏出一張卷紙,「這是閻王命屬下準備的東西。」

  本是意興闌珊的段步飛眼睛一亮,「拿過來。」

  人道道主遵命遞上前去。

  段步飛接過展開,一臉的興致勃勃。

  燕子殊好奇是什麼東西能讓段步飛這麼快就高興起來,忍不住抬頭張望,看上去,約莫是張圖紙。

  「不錯。」段步飛邊看邊道。

  搞不清是什麼東西——燕子殊暗自嘀咕,想起今日還有一件事未議,便朝人道道主使了個眼色。

  見燕子殊朝自己遞顏色,閻王的心情看上去也好了不少,人道道主硬著頭皮開口:「還有一事,錯姑娘今年滿十五了……」

  「嗯。」段步飛看得仔細,不是很認真地應了一聲。

  「滿了十五,便是及笄。」人道的道主再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注意力仍舊放在圖紙上的閻王,「島上的規矩,女子及笄之後,便要按規矩擇嫁了……」

  閻王的目光筆直地射了過來,一時間,人道道主覺得自己有被萬箭穿心的錯覺。

  「規矩?」段步飛挑眉,指了指殷闌珊,「闌珊十八了,怎不見得你們催促?」

  「閻王——」燕子殊接下話來,「闌珊以十五之齡奉攝魄一職,在主上未大婚之前,是不得婚配的。」

  「這也是規矩?」段步飛冷笑,「誰立下的?」

  燕子殊覺得背後已出了冷汗,但還是硬撐著說下去:「是老閻王。」

  「很好。」段步飛道,「既然規矩是閻王所立,我而今也為閻王,這規矩,可以廢了。」

  「閻王!」燕子殊大驚失色,想不到他將此事看得如此兒戲,竟說廢就廢,「這,恐怕不妥……」

  「我說使得就使得!」段步飛硬聲,擺明沒有迴旋餘地,「還有,請諸位記得,錯兒現在姓段!」

  底下的人聽得清楚——姓段,便是段家的家事;是家事,他就可以插手。

  氣氛一時凝重起來。

  「哥哥……」

  細細軟儂還有些混沌的聲音低低傳來,側門的那一頭立柱後,蓮裙下,顯出一雙潔白的裸足。

  段步飛冷凝的神情陡然變了,臉部線條柔和下來,在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他已起身,走到立柱前,伸出手去,放柔了聲音:「錯兒,過來。」

  即使這放柔後的語調比他平日間粗嘎的嗓音相差不遠,但也能令在場之人真實地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絕對比之前要好上太多。

  立柱後,緩緩走出了段雲錯。單薄的身形,長髮披散,朦朧的雙眼,似乎還未從睡意中甦醒。

  她揉了揉眼,將手塞入段步飛的手掌,半仰了頭,望著他,「我等了你好久。」

  段步飛撫摸她的髮,微微一笑,「額外的事,耽誤了一會兒。」

  言罷,眼角餘光斜視過來。

  人道道主打了個哆嗦,燕子殊用力咳嗽一聲,佯裝沒看見。

  段雲錯好奇地看那邊僵硬的數人,而後再問段步飛:「那現在呢?」她噘起嘴來,「害我還以為哥哥你說話不算話呢。」

  「怎會?」段步飛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答應了錯兒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段雲錯笑了,那樣的笑容,是摒棄了一切雜質的純淨透明。

  先前的怒意沖天融化在花樣的笑中,取而代之的,是純然的安心與寧靜。

  他真是,喜極了看錯兒的笑容。

  「走吧。」他攬過她的肩,如此說,當真準備將身後一干人等拋諸腦後。

  燕子殊急了,一跺腳,「閻王——」

  段步飛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燕子殊總算欣慰了一些——算他還有身為閻王的自覺。

  下一刻,段步飛的目光,又回到段雲錯的身上,「錯兒,我帶你去中土,可好?」

  言罷,揚長而去。

  燕子殊哭笑不得地轉而望目瞪口呆的六道道主,端出了拘魂左使的架子,沉聲開口,極力挽救閻王的形象:「他只是說說而已。」

  「誰說的?」殷闌珊在這當口不客氣地倒戈相向。

  燕子殊咬牙切齒地望著這個喜歡跟他作對的師侄,「闌珊,你知道什麼叫『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嗎?」「我勸你還是面對現實好了。」殷闌珊繼續潑他的冷水,「其一,你我不是兄弟——即使你願意降格;其二——」她抬眼凝視段步飛離去的方向,「他不是金,他已是石頭了,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

  說著,她淡淡地笑起來,笑容中,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苦意。

  ——他的眼中,自從盛入了段雲錯,就再也沒有殷闌珊這個人的位置了。

第五章 初涉

  涓涓細流,匯成碧波池水,鳥鳴蟲吟,笛聲悠揚,別有洞天。

  這等季節,那池水中,竟還有朵朵蓮花,紅粉黃白,色澤盈盈,香氣不斷,美不勝收。

  段雲錯坐在池邊,掬水去澆那滿池的蓮花,格格笑起來,抬頭望向站在旁邊吹笛的絕色少女,「醉雨姐姐,你吹的笛子真好聽。」

  「笨呢。」另一邊的圓臉女孩撇撇嘴,「不是笛子好聽,是吹的曲好聽——糟糕,我背到哪裡了?」

  她皺眉,急急地翻手中的書。

  段雲錯好奇地探過頭來,「不了,你在背什麼?」

  「藥典。」顧不了頭也不抬地徑直翻著,片刻後,手指停下,眉開眼笑,「是了是這裡——川烏,熱、辛、苦;歸心、肝、腎、脾經,大毒。」

  見她背得專心,段雲錯瞅了一眼,見上頭畫著黑黑的東西,「這是什麼?」

  「川烏呀。」顧不了回答,「別小看了這味藥材,若是不經炮製直接入藥,可要人命的。嘿,雖然不比唐門的見血封喉,倒也不失為殺人的毒藥呢。」

  見她說得興起,段雲錯懵懂,不過大致明白這等東西,是不能隨意吃的。

  笛音停止,那絕美的少女淡淡道:「不了,適可而止。」

  顧不了吐吐舌頭,咋舌,跳到一邊去繼續啃書。

  「她就喜歡胡說,別介意。」少女瞥了一眼對面亭中似在閒談的兩人,牽起段雲錯,柔柔一笑,「第一次到萬花閣,我領你隨意走走,略盡地主之誼,也好看看其他的花景。」

  段步飛眼望著段雲錯開心地跟花醉雨離去。

  「別擔心。醉雨知道分寸,會照顧好她的。」

  段步飛轉過頭來,對上面前花弄影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他笑了笑,「在萬花閣,我自是不擔心的。」

  花弄影似不經意地將花茶推向段步飛那邊,「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想閻王這次肯紆尊降貴前來,不是為了喝茶敘舊這麼簡單吧?」

  段步飛大笑起來,半晌後,很直爽地回答:「我到這裡,是為了找你要一樣東西。」

  花弄影不動聲色,「聽說最近無間盟中大興土木,好好的巨石黑土被翻得不成模樣,鬼衛們不但在幹體力活,大費周折地建了不少園林,六道道主也派遣了屬下分赴各處尋找奇珍異寶,忙得死去活來……我甚是好奇,不知是否跟閻王有關呢?」

  段步飛很簡明地給了他答案:「我的主意。」

  花弄影喝了一口花茶,睨他一眼,「這麼說,你今日到萬花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段步飛點頭,「正是。」

  花弄影盯著他,單刀直入:「值得嗎?」

  段步飛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當年柳冠絕對你的背叛,你心知肚明,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放縱,又值得嗎?同樣的,錯兒於我,也是如此。」

  「根本不能比。」花弄影眼神微微一黯,隨後搖頭,「你比我,更傻。」

  段步飛說得很輕鬆:「可是跟她在一起,我很開心。即便是傻,也無所謂了。」

  「我明白了。」花弄影低低地歎了一口氣,「百花種,你可以拿去。」

  「謝了。」

  「可我不保證百花種在你無間盟落地生根後,能長得如我萬花閣般繁茂。」

  兩人相視而笑,舉杯,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當段步飛找到段雲錯時,她正站在一片似雪的菊中,目光留戀,興奮且敬畏地以指去觸摸那些盛放的菊花。

  花醉雨見了他,頷首,繼而對段雲錯低語。

  段雲錯抬起頭來,見了不遠處站立的他,從花海中直直朝他分奔而來。

  她的臉頰上猶有兩團紅暈,淺黃的裙擺隨著她的跑動時不時拂吹周圍的花海,菊瓣在她格格的笑聲中飛起來,再飄落下去,環環圍繞,香氣襲人之間,彷彿為她鋪開了一條花道。

  那一刻,他看癡了,甚至多年以後,仍然能清晰記得錯兒身處花海中獨獨綻放的美麗。

  「哥哥!」段雲錯尖叫著撲進他的懷中,一身的菊香。她捧起手中摘得的雛菊,急急地遞到段步飛的眼下,快樂地想要將自己所知的一切與他分享,「看,這是花,這就是菊花!」

  段步飛任她喋喋不休地述說新近才知的種種,直到她說累了,才挨著她一道坐在花海中,拂開她額前汗濕的劉海,慢慢將緊握的左手攤開來。

  另一方的花醉雨已悄然全無蹤影,只留他二人獨處。

  花弄影的妹子,果然也是冰雪聰明的。

  「這是什麼?」段雲錯好奇地凝視段步飛手掌中的數顆散發著五彩螢光的東西。

  好像黑崖下的小石子,不過又不像,因為石子不會有著如此晶瑩的光澤。


 「這是百花種。」段步飛耐心地解釋,「回無間島後,將這些種子栽下去,過不了多久,無間島也會與萬花閣一般繁花似錦了。」

  「真的?」段雲錯睜大眼,「就像是將萬花閣的花一徑搬了回去?」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她的比喻不太恰當,不過也差不多了。

  「哥哥從不騙我,我自是信你。」段雲錯眉開眼笑地偎進段步飛的懷中,掏出自己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將百花種放進去,捂得緊緊,生怕誰人偷去一般。

  段步飛一直看著她的舉動,當她將荷包重新放入懷中的時候,不知為何,患得患失的感覺益發嚴重。

  「錯兒……」終於,他忍不住開口了。

  「啊?」段雲錯抬起頭來,燦爛的笑容一覽無遺。

  那樣明媚絢眼,率真且不矯飾,與只有黑色的無間盟,果然是格格不入啊……

  直到衣角被牽扯,段步飛這才發覺自己居然走神了。

  「哥哥,你要問我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他竟然尷尬,期期艾艾起來,「只是想問你,這一路行來所見之風景,比起無間盟,你更喜歡哪個?」

  說實話,他有些痛恨自己會問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而且,心居然還是懸著的,似乎生怕聽到答案。

  就憑這一點,不像令人聞風喪膽的閻王,倒似街頭人人喊打的鼠輩。

  段雲錯望著他,好像正在認真比較衡量。

  半晌之後,她吃吃地笑起來,「中土真的很美呢。有好多的湖,好多的橋,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還有,好多好多的花,看也看不完呢……」

  聽她說得開心,段步飛也隨著她笑,不過細看之下,笑得十分勉強。

  段雲錯沒有察覺段步飛的異樣,繼續說下去:「如果真要選,當然是喜歡中土多一些。哥哥,島上真的好悶的。」

  悶——原來她的感覺是這樣的。

  「可是哥哥在島上呀,錯兒捨不得。」

  因為這一句,段步飛的目光驚喜起來。

  段雲錯還在煩惱地繞著手指頭,「應該是你留在哪裡,錯兒就跟去哪裡呀——」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次被浸沒在水中的恐懼,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更加努力地向段步飛懷中鑽去,「哥哥,你會不會不要我?要是我永遠看不見你了,你還會想我嗎?」

  她渾身抖得厲害,他大致也猜到她想起了不開心的事;而這數年來能令她不開心的事太少,所以他立即就猜到了她在恐懼什麼。

  他縱容她將自己的懷抱當作一株籐樹纏繞,帶著她一併向後平躺去,壞心地不去憐惜被他們摧殘得一地呻吟的菊花,只顧將她呵護,偏過頭,迎上她亮閃閃的眼,他以掌擋住了上頭的日光,緩緩開口:「錯兒,別怕。」

  低低的嗓音帶著奇異的安撫,令段雲錯安心下來,放鬆了先前緊繃的軀體。

  哥哥獨有的聲調還在她耳邊縈繞——

  「無論你身在何時何地,我都會關心掛念,都會疼惜。只要有我在,你永遠都不會感覺孤單寂寞。哪怕有一日我先我而去,我的魂,都會在我的身邊守護。只因——只因,錯兒,你是唯一一個,能令我心疼的人。」

  哥哥的話,她不大聽得懂;哥哥的氣息,吹拂過她的臉頰,擾得耳根有些發癢;哥哥的聲音,好似在吟唱一般,順暢動人,甜膩中又帶了些辛辣,好似她十歲時喝燕叔叔的那壺女兒紅,令她昏昏欲睡。

  心在怦怦跳,臉也燙起來了,忍不住閉了眼,暗想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手,被緊緊握住。熟悉的觸感,那是哥哥的大掌。

  「錯兒,無論如何,都不要離我而去。」

  隨後,如羽毛微拂,有什麼掠過自己的唇,很淡很輕,卻又流連忘返。

  她以為是夢,不過當睜開眼,看清了哥哥咫尺的面容,望進他黑深幽瞳的那一剎那,她覺得心突然收緊,仿若被利器狠狠割上一刀,生生撕成了兩半,疼得她無以復加——

  兩滴滾燙的淚,順著她的眼角流出來,蜿蜒過光潔的雙頰,滑過脖頸,最終滲入那一片花海……

  為什麼那時候心會那麼痛呢?

  段雲錯枕手趴在窗欞上,失神地望著外面一片花海蔓延,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她不由自主地撫摸自己的唇畔,還在熱熱地發燙呢,哥哥的溫度還留在上面。

  哥哥那樣與她親近,她真的好喜歡呢……

  想到此,她又傻傻地笑起來,身子再往外探了探,深吸了一口氣。

  擷菊齋,芬芳的菊香撲鼻。

  她有些陶醉,摸出藏在懷中的荷包,揭開封口的繫帶,小心地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百花種,真如哥哥所說,無間島也能如這萬花閣一般繁花似錦嗎?

  腦海中已自動幻化出無間島上佈滿鮮花的場景,不小心隱隱激動起來,拎了裙邊就外跑,急切地想要找到段步飛,第一時間與他分享自己的快樂。


 沿著樓梯一路飛奔下來,興沖沖地跑去段步飛的房間,房內卻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反倒是隔壁的偏廳,傳來隱約的聲響。

  段雲錯擰眉,只記得以前在無間盟中哥哥常要與他人議事,莫不是在萬花閣,仍得如此?

  她噘嘴,發覺自己不太喜歡有人打攪哥哥,輕輕挪步過去,伸手就要推門。

  舉到一半的手被人拽住,隨後被攜帶著緊貼門側。

  段雲錯嚇了一跳,方要喊叫,嘴卻摀住。

  「是我。」壓低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段雲錯偏過頭去,原來是顧不了。

  「別叫啊。」顧不了比了食指在唇邊,「要是讓花二哥知道我跟蹤他,那就慘了。」

  段雲錯乖乖地點頭。

  顧不了這才鬆了一口氣,放開捂著段雲錯嘴的手,拉著她一併在門前蹲下,「我們偷偷聽他們在聊什麼好了。」

  段雲錯不解,「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顧不了奇怪地反問,她眼珠子轉了轉,「怎麼說呢,聽外面的人說,男人在一起呀,最後都會繞到女子身上,我想看看他們的本性究竟會暴露到什麼程度?」

  段雲錯莫名其妙地看她。

  見段雲錯一副茫然的樣子,顧不了拍了怕自己的額頭,「啊,對了,你不太明白哦。簡而言之,花天酒地,吃喝嫖賭——就是看你的哥哥會不會一心一意只對你好,說不定呀,他在外頭還有其他的妹子呢。」

  她這般說,段雲錯總算是聽懂了,不過搞得心口有點悶悶的,「其他的妹子?」

  「對呀。」顧不了興奮地摩拳擦掌,見段雲錯神色不太對頭,「怎麼了?」

  「不會的。」段雲錯使勁地搖了搖頭。

  顧不了哼了一聲,雖是與段雲錯年歲相當,性子卻是咋呼不已:「你怎麼知道不會呀?看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子,不是我說,絕非善類,啊,對了——」她眼珠子轉了轉,「他幹嗎親你?」

  本是準備對她說段步飛「凶神惡煞」那句話解釋,豈料她話鋒一轉,突然說到這個,段雲錯突然不自在起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怎麼——知道?」

  顧不了得意地晃動著腦袋,「我看見了呀。」

  段雲錯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接著面孔一片燥熱。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顧不了居然還大大方方地拍她的肩,並不可遏制地開始幻想起來,「要是花二哥肯親我一下——」

  這一次,換段雲錯慌忙忙地摀住了她的嘴。

  雖然她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可是本能地覺得,顧不了這麼津津有味地談論這檔子事,似乎不是太過妥當。

  偏顧不了興致未減,推開她的手,「我說,感覺怎麼樣啊?我好像看見你哭了哦。」

  段雲錯臉更紅了幾分。

  顧不了瞪大眼,自顧揣摩,聲音不由得大了幾分:「莫非,親嘴很痛不成?」

  「不、不是。」段雲錯忙著解釋。

  顧不了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暗自嘀咕了幾句,也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末了,她才伸手在自己隨身攜挎的小布包中摸出一個瓷瓶來,拔開木塞,倒出了幾顆圓圓的丸子,小手一攤,遞給段雲錯,「給!」

  「是什麼?」段雲錯看著她掌心中的東西,問她。

  「這個是我新配的藥,可以提神醒腦,要是覺得難受什麼的,吃一顆就舒服了。」顧不了拈了一顆來,很大方地塞進段雲錯口中,「獨家秘傳,很多珍貴的藥材呢——藥效應該不止於此。」

  段雲錯甚至還沒來得及拒絕,那藥丸就在口中淡化了去。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清新香甜,沿著舌尖滑滑地入了嗓子,遊走下去。

  隨後,彷彿是在身體裡生根發芽了,長出長長的莖,貫穿四肢百骸,再蔓延到腦中,一場細雨綿綿,掃盡了所有的塵埃,綻放的花接二連三地綻放,帶著雨後清香,充實了所有的角落。

  愜意、安逸、暢然,整個人都舒坦起來。

  「好——奇怪。」段雲錯捂著自己的喉頭,低聲道。

  「喏,都給你了。」顧不了拉過她的手,將掌心中的藥丸都倒給了她,「以後覺得煩躁不安或是頭痛什麼的,都可以派上用場。」

  段雲錯靦腆地道謝。

  「不用啦。」顧不了大咧咧地道,雙手向頭後繞過交叉,閒閒地靠向身後的門,後背接觸到門面,她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來準備偷聽小道消息的——

  才想到這裡,「嘎吱」一聲響,門突然由裡被打開,她毫無防備地仰面摔了個四仰八叉,姿勢頗為不雅。

  見她摔得慘烈,段雲錯嚇了一挑,才要去拉她,下一刻,身子卻一下子騰空起來。

  將她舉起來的人,竟是段步飛。

  「哥、哥哥……」想著自己方才跟顧不在門外偷聽,她有些心虛地叫。

  「哈哈,大家都在呀。」顧不了爬起來跟大家打招呼,眼睛亮閃閃地盯著最裡面的人,當沒看見對方見了她時候的包公臉。


 「不了——」花弄影非常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說得太大聲了。」

  本來他也是端著看好戲的心態縱容顧不了,只是她也太不遵守偷聽的規矩了,說到最後幾乎比吼好不了多少,叫人想要裝聾都不可能。

  「冷傲凡可得好好管束一下他的未婚妻了。」段步飛將段雲錯放下來,牢牢按在自己身邊,拒絕她再接觸那個無良的少女。

  「未婚妻,誰?」顧不了指著自己鼻尖,無辜的眼神看向那張包公臉,「花二哥,他是在說我嗎——喂,花二哥,你去哪裡?等等我,等等我呀……」

  一路狂叫追去,不屈不撓。

  段步飛哼了一聲:「死纏爛打,無人能及。」

  「過獎了。」花弄影閒閒地笑,心中卻隱隱同情著被顧不了粘上的某人。

  一旦沾上,根本是甩也甩不掉呀……

  離開萬花閣的時候,只有花弄影相送。

  巫山下,從山腳延伸出一處碼頭直到闊瀾的長江江水,一艘輕舟,靜靜停靠。

  「不了呢?」走到盡頭,快要上船的時候,段雲錯踮著腳尖,朝他身後張望。

  「嗯,她很忙。」花弄影回答。

  「忙?」段雲錯愣了一下。

  花弄影含笑點了點頭,「是呀,忙著追人。」

  「錯兒,我們走了。」身後傳來沉沉的聲音,提醒著她。

  帶著些遺憾,段雲錯將手遞給先她上船的段步飛,跳上了船。

  船微漾了一下,慢慢駛離了碼頭,越來越小的人影,不多時,便消失在視野中。

  萬花閣,她會記住這麼一個神奇的地方。

  轉過身來,步入船艙,見段步飛端坐在內,遠遠望著船頭那邊。

  陽光慵懶地射下來,漸漸地軀散清晨江面的薄霧。

  她彎腰走了進去,坐在段步飛身邊,輕輕開口:「哥哥,我們去哪兒?」

  聽她喚自己,段步飛轉過臉來,摟著她的肩,微微一笑,「江南。」

  江南,那又是什麼地方?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自古江南好風光,既出了島,自然是要帶你去見一見的。」

  她聽得雲裡霧裡,不過既然哥哥說好,那麼「江南」必然有令人神往的美景。

  霧散得更開了,遠處連綿的山頭上,隱隱出現了一座挺拔高聳的山峰。

  段雲錯仰望上去,見突出的石柱好似一位女子形態,薄霧繚繚環繞,好似她的衣裳,她不免更加驚奇了。

  「那是——」她指著那邊的石峰,問段步飛。

  段步飛沒有回答,倒是掌舵的老艄公開口了:「是神女峰。」

  「神女峰?」段雲錯來了興致,「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艄公呵呵地笑了,「傳說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位女兒名喚瑤姬,在助大禹治水之後,並未離去,仍然屹立在巫山之巔,為行船指點航路,為百姓驅除虎豹,為人間耕雲播雨,為治病育種靈芝。年復一年,她忘記了西天,也忘記了自己,終於變成了那座令人嚮往的神女峰了。」

  段雲錯聽得出神,未料段步飛卻陡然出了聲:「可我聽說的,卻不是這個來歷。」

  「還有其他的?」段雲錯望向段步飛,「是什麼?」

  「也沒什麼稀奇的。」段步飛摸了摸她的頭,「是說那神女愛上了凡人,後發現這凡人欺騙了她,一怒之下將他沉江淹死,豈料自己也無法從中解脫,最後便化為了這神女峰,日日俯視愛人所歸之處……」

  「這麼殘忍?」段雲錯驚呼。

  「有時候殘忍的,才是真相。」段步飛定定地望著雲錯,也不知他想起了什麼,突然苦苦一笑,「不過,只是傳說而已,僅是笑談,也不必當真了吧。」

第六章 亂神

  一直以為,世上的景色,與無間島的相差不多;一直以為,世上的食物,當類似無間海域的魚蝦;也一直都以為,世上的人,也該如無間盟的鬼衛般只有同樣的表情。

  卻不想,原來都錯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段雲錯雙手抱緊了段步飛的胳膊,好奇地左看右瞧。

  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樣貌不同,舉止不同,言行不同,歡喜哀怒的神情也不盡相同。

  正想得起勁,唇畔突然滑過什麼甜膩膩的東西,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頭避開。

  「是桂花糕。」段步飛的聲音響起,帶著隱隱的笑意。

  「桂花糕?」段雲錯望著段步飛手中以油紙包著的小小方糕,神情困惑,「桂花做的?」

  「嗯。」段步飛點頭,拿了一塊給她,「來,嘗嘗。」

  段雲錯將信將疑地小心掰了一點送入自己的口中,只覺香甜可口,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她驚訝,「這裡也有萬花閣的桂花嗎?」

  段步飛差不多要失笑了,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傻瓜,並不是只有萬花閣才有桂花。」

  「這裡也有?」段雲錯吃下手中的桂花糕,意猶未盡,拿過段步飛手中的油紙,再吃了幾塊,這才舔舔唇,「好吃——哥哥,等回了無間盟,撒下百花種,長出桂花來,我們也做來吃好不好?」

  「好。」段步飛應聲。

  幻想著桂花開花香氣四溢且桂花糕成堆的畫面,段雲錯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

  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好聽,當然,陡然而來,也有些突兀。

  近旁小攤前本是在竊竊私語的男女抬起頭來,錯愕地望著他們。

  段雲錯吐了吐舌頭。

  見段雲錯直直地望著他們,那女子紅了臉,牽了男子的手,低低開口:「相公,我們走吧。」

  段雲錯見他們匆匆沒入人海,轉頭問段步飛:「哥哥,他們為什麼一直那樣?」

  「那樣?」她說得奇奇怪怪,段步飛也沒聽懂。

  「就是這樣啊。」段雲錯說著,自發伸出手來,又拉下段步飛一直攬著自己的手,「手牽手,捨不得鬆開。」

  「他們是夫妻,本該如此。」段步飛回答。她的手心溫溫的,大概因為熱,些許有了汗,粘粘的,與他的掌心相貼。

  這不是第一次牽她的手,卻因為是她第一次主動,令他莫名有些雀躍。

  段雲錯蹙眉,表情更加困惑了,「夫妻——又是什麼?」

  段步飛語塞,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就在他愣神間,段雲錯眉頭舒展開來,拍了拍自己的臉,「我知道了,夫妻就是對對方很好的人吧,所以要互相牽手,免得出了差錯會找不到對方——就如哥哥與我一般,對不對?」

  心猛地一跳,接著是鼓鼓作響,複雜的情緒交疊,錯覺驀然而生。

  他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段雲錯與自己交握的手。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差別明顯,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而後,那只白嫩的素手突然用了勁,將自己握得更緊。

  段步飛抬眼,透過斗笠上垂落下的覆面黑紗,段雲錯正眉開眼笑將他凝望,「我也要跟哥哥這樣。」

  這樣?那樣?

  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心血有如此刻般沸騰得厲害,更不願意承認這樣的變化只是因為她短短的一句話。

  在她心中,他是對她最好的人,所以親暱是自然,牽手,也是自然吧。

  「走啊。」見他兀自立在原地不動,段雲錯拉他,也不知瞧見了什麼,張望著要向前頭走去。

  段步飛的耳朵動了動,立即感應到身後有動靜。

  他甩鞭出手,小小的斷裂聲後,他回過頭去,但見地面一攤稀爛的紅渣。

  一尺開外,是一個撲倒在地的三歲左右的孩兒,死死瞪著他。

  一名婦人從後面跑過來,抱起那孩兒,摟在懷裡,好語相慰。

  小孩兒似突然想起來了,小嘴一撇,指著段步飛,抽噎起來,「糖、糖糖……」

  婦人的反應卻是捂著孩兒的嘴,飛快地瞥了段步飛一眼,眼神有些驚懼。她拖著孩子後退,一邊還低語道:「莫哭莫哭,娘再給你買個糖人便是了……」

  週遭已有人議論了——

  「人家一個孩子不小心摔倒,他居然還拿鞭子把糖人給弄碎……」

  「世風日下……」

  「惡人惡相吧,否則幹嗎還遮住臉……」

  段步飛沒有說話。

  饒是再不懂,段雲錯也明白了幾分,他們這是在說段步飛不好呢。她忍不住地衝著身邊幾個竊竊私語的婆子問話:「你們幹嗎說我哥哥?」

  「哥哥?」那幾個婆子詫異地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搖搖頭,繼續交頭接耳,「不像呢……」

  「喂!」見她們倒是說得起勁,卻沒人回她的話,段雲錯跺了跺腳。

  於是一個婆子終於開口了:「不是說呀,姑娘,你們怎麼這麼沒有同情心呢?」

  「同情心?」聽到這麼個新鮮的詞,段雲錯重複一遍,「什麼是同情心?」

  一群人眼睛瞪得像銅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瞅怪物。

  只有段雲錯還在揣摩,「是跟桂花糕一樣好吃的東西嗎?」

  「錯兒,我們走了。」段步飛插話,不再跟看熱鬧的人浪費時間,這一次換他拖了段雲錯的手向前走,本是擁擠的人群自發退到兩邊,為他們讓出了道路。

  段雲錯本想問得更仔細些,不過段步飛太過強勢,害她的腳都根本不是自己的了,連稍停一下都不可能。

  旁人送怪物一般看著他倆越走越遠,終於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誰開口閒閒侃了一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都說無間盟的人怪呢,看,這不又見了兩個怪人……」

  「哥哥,他們在說你呢。」

  直到進了客棧,段雲錯還在計較。

  「嘴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段步飛跟掌櫃要了房,回頭望段雲錯,「我就當沒聽見。」

  「怎麼可能沒聽見?」段雲錯不服氣地反駁著,「而且他們看你的樣子,讓我覺得好不舒服——明明都沒見你的面,怎可那樣說你?」

  見她紅了一張俏臉,連腮幫子都是鼓鼓的,他的心,有點暖暖的。

  她這是在替他生氣呢,可惜她性子太過單純,也許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緒。



  「沒關係。」段步飛的手指滑過她光潔的臉,指腹有她肌膚的熱度,想著她為他的義憤填膺,不免有些好笑。

  他之所以蒙臉,自然是不希望外人見。這張臉,外頭人不見也就罷了;若是見了,恐怕會噩夢三日。

  「好了,今日累了。」他哄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帶你去其他地方玩。」

  「好。」段雲錯應聲,對玩的憧憬,令她立馬忘記了之前還在與段步飛爭論的話題,乖乖隨他一道。

  臨上樓的時候,跑得急的兩個小孩由上匆匆而來,側身撞到段雲錯身上。

  衝力太大,段雲錯仰面向後倒去——

  有什麼模糊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段步飛動作極快,攔腰摟住段雲錯,使力向前,她便再次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

  段雲錯用力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方纔所見的是什麼呢?

  「姐姐,對不起。」見闖了禍,一個孩子爬起來,怯怯地道歉。

  「讓開!」

  段雲錯還來不及說話,段步飛已沉聲開口,低啞的聲調令人倍感壓力。

  說話的孩子似被他嚇住,頓時臉色慘白。

  段雲錯奇怪地看了一眼段步飛,只憑聲音,似覺得他好像不大高興,「哥哥?」

  段步飛瞥了一眼,「奇了,今日我們跟小孩真是特別有緣呢。」

  「叔——叔叔……」另一個孩子結結巴巴地說話了,可憐兮兮地瞅向段雲錯,上前了些,拉住段雲錯的手,「姐姐,你跟哥哥說,不要告訴我娘。」

  孩童小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順帶著,擱了什麼上來。

  段雲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蜷縮了手指。

  「走了。」孩子迅速低下頭去,拉起了另一個,似是害怕兩人反悔一般,一溜煙地就跑出了老遠。

  「錯兒?」

  「嗯。」段雲錯應聲,緊跟著段步飛的身後而去,見他徑直打開了房門走進去。

  她跟上去,進了房,見段步飛已摘下斗笠,倒了茶水,手握了握,又放開,想了想,終是開口:「哥哥,剛才那個孩子——」

  段步飛抬起頭來,「怎麼,撞疼你了?」

  「沒有。」段雲錯搖頭,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平攤在他眼前,「他給了我這個。」

  段步飛抬眼望去,見是一個皺皺的紙團,他神色未變,喝了一口茶,才提點她:「你不打開看看?」

  「對呀。」段雲錯恍然大悟般,展開那張紙,看來一眼,又蹙眉。

  「寫的什麼?」段步飛問她。

  紙團上很簡單,簡單得只有兩個字。

  段雲錯輕啟唇齒,念出聲來:「毒殺。」

  ……殺……

  遠遠的模糊的聲響,似乎有誰人在喊,她努力地想要辨聽,卻感覺頭隱隱抽痛起來。

  見她神色不對,定定地望著自己身後的方向,段步飛回頭望去,半斂的窗扉外,依稀可見樹幹。

  眉微微皺了起來。

  「給我吧。」他拿過段雲錯手中的字條。瞥了一眼,短短二字,卻是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填上。

  嘴角勾起,他在心中冷笑,覺得唆使者果然笨得厲害。

  「好奇怪……」這廂,段雲錯喃喃自語,認真地拿手捂了耳朵,又放下來,「不行,還是有聲音呢……」

  「好了。」段步飛起身過來,拉下她的雙手,捧起她的臉,「錯兒聽話,睡上一覺,就沒什麼了。」

  「可是——」

  段雲錯努力還想說什麼,卻被段步飛截斷了話頭:「我出去一會兒,錯兒乖乖的,好嗎?」

  見段步飛似乎無意再聽下去,段雲錯也只好收口:「好。」

  段步飛將她扶上床去,拉過被子為她蓋好,「睡吧。」

  在他的注視下,段雲錯乖乖閉上了眼。

  段步飛掉頭走向門外,合上門扉,確定段雲錯不會看見,他的臉色這才瞬間陰沉下來,抿了唇,大步走下了樓。

  穩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房內的段雲錯這才悄悄地睜開了眼。

  哥哥似乎不喜歡聽她說下去呢……

  她困惑地想,腦袋卻開始混沌,阻礙她的思想。

  撐著坐起來,她打開自己的荷包,又拿了一枚顧不了所贈的藥丸,放入口中,仰首吞嚥下去。

  清涼的感覺又回躥起來,這下子,好多了。

  數了數荷包中的藥丸,糟糕呢,還剩下了三顆,可得好生珍藏了,一定要等很難受的時候再吃吧,否則豈不是浪費了,很不划算呢。

  她吁了一口氣,放好藥丸,這才側身躺了下去,雙手平貼放在臉頰一側,平心靜氣下來,緩緩入睡了去。

  段步飛在客棧的後院繞了個圈子,慢步走到那幾株樹下。

  葉子已開始發黃了,偶爾有幾片,脫離了樹枝,揚揚地飛落下來,落在他的腳邊。

  腳尖支起其中一片,踢腳,輕若無物的葉片竟如離弦之箭筆直飛了出去。

  一隻手,突然毫無預兆地憑空伸出,拽住了那片葉子。


 段步飛摘下斗笠,哼了一聲:「捨得出來了?」

  手鬆開,葉子重新落下,燕子殊的笑臉,從樹幹後露了出來,「閻王啊,可找到你了。」

  「少來。」段步飛睨他一眼,「燕叔,最近可是閒得慌?」

  「啊?這個——」燕子殊的表情看上去挺無辜,「此話怎講?我可是奉閻王你的命令在當監工改造無間島,片刻都不敢耽擱呢。」

  話是如此說,但一想到無間島逐漸面目全非的樣子,便一片惶恐,甚覺淒涼。

  段步飛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既然如此,還有閒暇跑來中土?」

  燕子殊配合地歎了一口氣,「你也知道,燕叔年紀大了——無間島突然大變樣,於情於禮,燕叔都不太適應,所以才出來散散心呀……」

  「真的是散心?」

  「當然。」

  下一刻,段步飛的身形一閃,沒入高樹,隨後又回到燕子殊眼前,手中抓了一樣東西,「那請問,這是什麼了?」

  燕子殊定睛一看,見他手中拿了一塊樹皮,上面留著深深的五指印,形若白骨。

  失策呀失策,他瞥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段步飛,「我是擔心閻王和錯姑娘的安全,所以暗中保護。」「燕叔,你真是在保護我?」段步飛的語氣凝重起來,「那當雲家人出現的時候,你為什麼還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與錯兒相遇甚至蓄意教唆?」

  燕子殊收斂了笑意,不再答話。

  「我知曉你們始終不放心。」段步飛歎了一口氣,語氣稍又舒緩,「對錯兒,你們當真要如此警惕嗎?」燕子殊抬眼看他,「既是已說到此了,我也開誠佈公。錯姑娘是迷失了記憶,可難保她有朝一日不會記起,即便你賜她姓段,你的父親,始終是殺她父親之人——作為拘魂左使,我效忠閻王;作為你的燕叔,我也無法對此事置之不理。」

  說到此,他瞅段步飛,見他繃緊了面皮。

  「說到底,你與她,始終是仇人——左天釋並沒有說錯。」

  「燕叔!」突然又聽到消失了三年的名字,令他想到了那段不快的往事,心情頓覺不暢。

  燕子殊卻執意繼續說了下去:「可巧有漏網的雲家人出現,既然他們報仇心切,權當一試,又有何妨?」

  「試出來了吧?」段步飛冷冷道,張開手,將之前的那張字條扔給燕子殊,「這樣是不是可以證明錯兒的清白?」

  燕子殊跪了下去,「閻王……」

  「算了。」段步飛揮了揮手,眸色如一汪黑沉的潭水,深不可測,「毒殺?哼,莫說錯兒根本不曾修煉毒術,她不記得以前的事,現今,只是一名……」

  他突然住了口,沒有再說下去,燕子殊卻明白了。

  癡兒——世人皆是如此看待段雲錯。

  段步飛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段雲錯的掌溫似乎還殘留其上,令他想起了她全然信賴無防的笑容。

  一時間,竟有些出神了。

  「燕叔……」他突然開口問燕子殊,聲音輕輕的,唯恐驚擾了什麼似的,「我是不是太執拗了?」。

  燕子殊苦笑著搖了搖頭,「不是執拗,是執著。」

  「不好嗎?」段步飛抬起頭來,直直地看他,目光中,竟有迷茫。

  燕子殊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閻王以為呢?」他問,卻得不到段步飛的回答。

  只有那麼短短一刻,段步飛的眼神又化為了犀利。

  「好與不好,都如此了。」他說,重新戴上斗笠,遮擋了面容,神情不得而見,「而我既是閻王,難道還保不住段雲錯一人?」

  那一刻,他在心下已有了決定。

  段雲錯是在迷糊中被段步飛叫醒的。

  醒來時,已是大白天了。

  昨晚服藥之後感覺太好,居然一夜無夢地酣睡直到天亮。

  跳下床來,香甜的氣息撲鼻而來,她定睛一看,桌上放了米粥。

  「吃吧,紅棗桂圓粥。」段步飛如此說吃。

  段雲錯便開心地跳下床來,拿了勺子就急急往嘴裡塞,接過不小心燙了嘴,乎乎直叫,眼淚都出來了。

  段步飛笑她:「搶什麼,喜歡吃,再買就是。」

  「不是,不是。」段雲錯一邊吹氣一邊解釋,「今天還要出去玩的呀,我想快些嘛——還有,真的餓了。」段步飛的眼神一變,不過即刻又掩藏得很好,「錯兒,我們要回無間盟了。」

  段雲錯驚訝地抬起頭來,「為什麼?」

  她是真的捨不得回去,中土確實比無間盟要好看好玩太多。

  「因為哥哥是閻王,是一盟之主,無間盟還有很多的人要聽候哥哥的命令,還有好多的事等著哥哥處理。」段步飛輕言細語,盡量以她聽得懂的方式解釋,「錯兒,你明白嗎?」

  不太明白,卻又似乎懂得,自己好像已佔用了哥哥太多時間。

  「還有——」段步飛蹲下身來,握緊了她的手,「你不想早點看到百花種種出來的花嗎?」

 說到這個,段雲錯不禁想起了萬花閣的美景,連連點頭。

  「這就對了。」段步飛微微一笑,放開她的手,拿勺子餵了她一口粥,「我保證,你回去之後,一定會很開心。」

  段雲錯凝視他的笑顏,在他的誘哄下張開嘴,粥甜甜的,心,也是甜甜的。

  開心嗎?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她從來都是覺得很快樂。

  從那間客棧出來之後,一輛馬車已停在外頭,見了段步飛與段雲錯出來,車伕掀開了車簾。

  段雲錯回頭看段步飛。

  「去碼頭,快些。」段步飛如此跟她解釋,便扶她上了馬車,自己也跟著進去,放下了車簾。

  車身顛簸了起來,想來是已在前行,段雲錯偏頭看向窗外,想著就這麼離開了,不免有些失落。

  「以後有機會,我還會帶你出來。」

  段雲錯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

  她當然知曉哥哥說話算話,可是——哎,回去之後,哥哥的事一定又會多起來,少了很多獨處的時間。

  外面的人群突然有些騷動起來。

  她好奇地重新趴在窗口,見大家都向一個方向擁去。

  「失火了!」

  遠遠的,驚呼聲不斷,她看過去,望得真切,是他們之前住過的那間客棧。

  她不免驚訝,出來的時候是好好的呀,怎麼無故地就失火了呢?

  火光熊熊,隔了這麼遠,還些有熱浪。

  段步飛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坐好。」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哥哥,失火了呢。」

  「一間客棧而已,沒什麼稀奇。」

  她覺得奇怪,哥哥又沒有看,怎麼會知道是那間客棧呢?

  沒來由的,突然打了個寒顫,納悶今年的冬天為什麼來得這麼早?

  許久以後,她才明白,當時的感覺,不是冷,而是——恐懼。



 第七章 情難

  兩年後——

  炎炎的三伏天氣,艷陽高掛,碧波翻滾,一片熱浪。

  一片雅然的竹林,竹竿光潤,有著難得一見的黃黑半點紋,旋轉而細,如淚痕依附其上。

  湘妃竹,竹之最貴重者。

  這裡,暑氣不見,竟還有微風吹拂,清香陣陣。

  再往前,是五顏六色的礫石,流光溢彩,色澤是交會後熠熠生輝,令人歎為觀止。

  一隻雪狐躥到光暈中,純白的皮毛一時流光飛舞。

  有人將雪狐抱了起來。

  雪狐順從地依偎在來人的懷中。

  「真是調皮,才一會兒,就想跑了?」段雲錯輕輕打了一下雪狐的背,五指梳理它的白毛。

  雪狐慵懶地蜷縮,還享受地發出了愉悅的叫聲。

  段雲錯在礫石上坐下,低頭看那小小的狐兒,「狐兒呀狐兒,你說哥哥到底在忙什麼呢?」

  小狐狸睨了她一眼,很乾脆地將頭撇向一邊去。

  「知道問也沒用。」段雲錯哼了一聲,將雪狐放下去,見它抖了抖毛,跑進竹林玩去,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哎,好難見哥哥一面呢……」

  「有那麼慘嗎?」

  「是呀。」段雲錯下意識地點點頭,「我睡下,他才回來;我醒了,他卻又走了……」

  呀——她猛地抬頭,望見對面不遠處含笑看著她的人。

  「哥哥!」她興奮起來,撩了裙就奔過去,寒冰鐵在雙腳間噹噹作響,跌跌撞撞笨手笨腳,差點摔了個五體投地。

  幸賴段步飛及時扶住了她,「一來就聽有人說又睡又醒,我還以為是進了豬窩呢。」

  「才沒呢。」一片紅雲飛上了臉頰,段雲錯將頭深深地埋入了段步飛的懷中,「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哥哥了。」

  很難為情呢,不知道哥哥會不會再羞她?

  若是她此刻抬起頭來,必能看見段步飛一臉愉悅的神情。

  「抱歉,錯兒。」段步飛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最近的事是多了些,我想盡快處理完。」

  段雲錯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微有倦意,眼圈都黑了不少。

  她納悶地開口:「可是整日在無間盟——哥哥你不用急呀……」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莫非你要出島不成?」

  想起來,還是兩年前跟哥哥一起出島去過中土,可惜,半途不知何故匆匆趕了回來,玩得不是很盡興呢。

  「不是。」段步飛搖頭,低頭凝視她,目光熠熠,「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那她就猜不著了。只是哥哥的眼神好奇怪,滾燙滾燙的,令她都不自覺地熱起來,似乎快要被融化了去。

  這個樣子,有點像兩年前在萬花閣哥哥親她的嘴時的感受……

  哥哥跟她說,那是吻,是最親密的人才能做的事。

  如此說來,她跟哥哥,應該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吧?

  這麼想,心又甜滋滋起來。

  「錯兒?」

  「啊?」她慌亂亂地抬起頭來。

  「我在跟你說話呢。」段步飛道。

  段雲錯才發現自己方才居然走神了。哥哥的眼睛好黑好亮,看得她心跳得慌,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起來:「說、說什麼?」

  「真是。」段步飛無可奈何,她卻一副可憐兮兮的無辜狀。

  連瞪她,都是如此捨不得呢。

  於是只好委屈自己再重複一邊先前的話——

  「錯兒,我要娶你——你,願意嗎?」

  閻羅大殿上,眾人面面相覷半天,彷彿還沒有回過神來。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場,他們一定能欣賞到被譽為詭異的無間盟內,這些道主鬼王們傻愣愣的模樣。

  而後,有人朝燕子殊望過去。所有的目光一致投向了燕子殊。

  燕子殊覺得自己額際有冷汗開始在流了。

  別看我別看我——他稍微向一邊傾了身子。

  更多的目光追隨過來。

  沒看見沒看見——他繼續安慰自己。

  其後,所有人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眼神祇有兩個字可以形容——

  你上!

  燕子殊只得認輸。

  好吧,作為無間盟內輔佐了兩代閻王又德高望重的自己,關鍵時刻也只能硬著頭皮出場了。

  他乾咳了兩聲,不負眾望地開口:「閻王,你說什麼?」

  段步飛轉過頭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表情是似笑非笑的,「我說,我要娶錯兒,燕叔可有意見?」

  燕子殊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步飛這小子沒有老閻王的穩重就夠令他沮喪了,此時此刻,他居然連說話都能做到這麼陰險。

  他以為兩年前的那個教訓,至少能令段步飛疏遠段雲錯,卻不曾想,段步飛還要更上一層樓。

  「理由呢?」他追問,相信一干人與他有著同樣的疑惑。

  「理由?」段步飛挑眉,唇角勾了起來,「島上的規矩,不是女子及笄之後,便要按規矩擇嫁了嗎——人道道主,你是這樣說的吧?」

  不幸被點名的人道道主在其他人同情的注視下只能出聲:「是,是這個規矩。」

  「錯兒也十七了,可巧我也需要一個妻子。」段步飛動了動手指,「我喜歡她,她也不討厭我,便這麼決定了,有什麼問題?」

  燕子殊覺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他的陷阱中——話是如此說沒錯,可是——

  他不自覺地望了一眼段步飛另一側一直沒有說話的殷闌珊。

  即便他可巧需要妻子,這不是還有更合適的人選,為什麼非得是段雲錯?

  見燕子殊不說話,段步飛看向座下的其餘人等,「既然沒有人反對,那麼日子就定下了,下月初十,便是大婚之日,我會——」

  他的話沒有說完,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我反對!」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開口反對的人,竟是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殷闌珊。

  大家悄聲嘩然——連拘魂左使都不敢明言,攝魄右使居然就這麼明目張膽地反對,不知是否會觸怒了閻王?

  大概沒想到會橫生枝節,段步飛愣了一下之後才轉過頭去。

  沒有意外的,迎接他的,是這些年來殷闌珊一直對他冷若冰霜的臉。

  只不過,這張熟悉的臉,這個時候顯得更冷更寒。

  「闌珊……」她過激的反應,令段步飛不大明白她的用意。

  殷闌珊站起來,迎視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再說了一遍:「我不同意你娶殷闌珊。」

  段步飛眼底有一絲錯愕,「為什麼?」

  殷闌珊狠命地握緊了自己的雙手,「閻王你莫非忘了,你早已賜雲錯段姓。既是段家人,同宗婚配,豈不是亂了倫常?」

  「闌珊說得沒錯,閻王,錯姑娘與你,算起來,也是兄妹呢。」暗自佩服殷闌珊能找出這麼好的理由,如夢初醒的燕子殊連忙開口接上。

  「兄妹?」段步飛瞅他一眼,懶懶道,「我何時說過錯兒是我妹妹?」

  被他反駁,燕子殊有幾分尷尬,不過倒也不急,「錯姑娘這不是喚你哥哥麼?」

  這下可好,幸賴闌珊呀,總算可以打消閻王這個念頭……

  「段姓之人,就一定非兄妹嗎?」

  聽段步飛如此說,燕子殊頓時有不妙的感覺。

  閻王的目光掃過他,到下方的人,最後停在殷闌珊身上,似在說與大家聽,又好像是刻意說給她聽:「段氏同宗?段姓之人,可父子,可兄弟姐妹,當然也可夫妻。」

  殷闌珊瞬間蒼白了臉色——他說得沒錯,若是他的妻子,自然也理該入段姓。

  原來他,自從老閻王手中搶回段雲錯的時候,就已經鋪好了後路。

  好聰明,也——好狠絕。

  她的心中突然湧上無限淒涼,無法再偽裝堅強下去,嗓音嘶啞了下去,卻還是強忍了眼中的淚,「你——為什麼非得娶她?」

  有什麼好?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他一意孤行?

  段步飛沉思片刻,突然笑了,而後,給她理由:「因為錯兒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

  殷闌珊的淚終於落了下來,顆顆滾燙,「唯一?段步飛,你也曾說過,待我長大就會娶我,你怎麼記不得、記不得了呢?」


 正因為他的一句話,所以這些年來她還有一點小小的期望,誰知如今,他連這僅存的都不願意奢給她了。

  淒絕的聲音迴旋不絕,聞聽之人皆能感受她的痛楚哀傷。

  段步飛似乎終於明白了殷闌珊對他冷落的原因。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可是到口的話,最終只成了一句:「年少時,那些僅是玩笑話而已。」

  殷闌珊怔怔地望著他——玩笑話?是了,既是玩笑,又豈可當真?

  只有她這麼傻,如此傻呵……

  她笑了起來,先是輕輕的,而後變為霍然大笑,笑得眼淚紛飛,笑得無法遏制。

  「闌珊……」

  段步飛試圖去觸探殷闌珊,她卻後退了數步避開,站定後,笑聲驟止,只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

  「段步飛,我恨你!」

  她輕輕說出這句話,語氣很輕,卻是毋庸置疑的毅然決然。

  而後,她走過他的身邊,走過一干注視她的人,走出閻羅殿,走下幾十級台階。

  一直到最後,再也沒有回頭去看一眼。

  聽說殷闌珊離開無間盟的時候,段雲錯正在淺霞溪邊玩得開心。

  「沒什麼呀。」蹲在溪邊,手掬一捧芍葯,她低頭深深嗅那芳香,「闌珊姐姐以前不也經常出島的嗎?」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幹嗎要反覆與她強調?

  一旁的婢女嫣然見她似乎並不怎麼上心,於是也就不說話了。

  沒聽見嫣然回話,段雲錯抬起頭來,「闌珊姐姐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有。」嫣然中規中矩地回答她。

  唉,又是這樣——想自從那次哥哥為她換過風馳院所有的下人之後,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太愛說話了。

  段雲錯搖了搖頭,也不再追問,仍是俯下身子去採摘那開得艷盛的芍葯花兒。

  百花種真的好神奇,無間島儼然已是個大花園了呢,比往昔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她這般想著,心情愉悅,再採下一株芍葯後,眼角餘光瞥到一朵奇特的花。

  藍紫色的五瓣花萼,開在掌狀的葉片之上,混在這一片芍葯叢中,很是怪異。

  段雲錯伸出手去,觸摸之下,其上有軟軟的細毛。她想了想,拿了一邊的花剷去撥泥土,本意準備將這怪花帶回風馳院好好琢磨。

  卻不想挖出這花來,見底下的根不規則,稍彎曲,頂端還有殘莖,中部又膨大,黑黑的一團。

  見到那團根莖的時候,段雲錯赫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日在萬花閣中顧不了醫書上畫著的川烏嗎?

  據說是有毒的,而且毒性不弱。

  可是為什麼會長在這裡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也暫且作罷,好好將那根削了下來保存,留待下次見了哥哥時候問上一問。

  回風馳院的時候,裡裡外外忙成一片,東西搬進搬出的,張燈結綵一片。

  「啊,錯姑娘。」

  有人先看到她,脫口便喊,被人暴打一拳,狠狠訓斥——

  「還錯姑娘,該喚夫人了。」

  「是是是,夫人,你看這些東西,可還滿意?」

  段雲錯懵懂地應承,委實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

  「是——準備過節了嗎?」她天真地問一干忙碌的人。

  「過節?是呀,也算是大節日了。」

  上一代閻王娶妻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新一代閻王大婚,應該是盟內的大節日。況且閻王早已吩咐下話來,夫人怎麼問大家就怎麼回答,於是大家一直默契地附和著她的話。

  段雲錯納悶,掰著手指一一數著:「春節、清明、端午……奇怪了,都過去了呀——中秋又未到,到底是什麼節日呢?」

  「節多是好事嘛,夫人你看看,這匹布料可好看?說起來距下個月初十隻有半月,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時……」

  一片大紅的布匹被兩人拉扯著抖來,一覽無遺地呈現在她面前。

  紅得顯眼奪目,彷彿連週遭的人都染上了這艷麗的色澤,臉紅紅的,身子也是紅紅的,連笑容,也是紅紅的。

  紅得好盛,好似鮮血——

  這樣的畫面,刺痛了她的眼,有那麼一剎那的昏眩,頭又劇烈疼痛起來。

  「拿開!」她揮手,將塞滿了眼的紅打落在地。

  那塊布隨著布軸的翻滾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她瞪大眼,驚恐地退了一步,胃中翻江倒海,好想吐出來。

  偏有人還在訥訥地開口——

  「夫人,你不喜歡嗎?這是冠雲坊上好的雲錦,做嫁衣可是上好……」

  什麼冠雲坊?什麼雲錦?什麼嫁衣?她不知道,統統不知道。

  「不要,我不要!」她用力閉上眼,摀住臉,高聲叫出來,只想不要看見這匹布。

  跟隨在後面的嫣然這才發現段雲錯渾身顫抖著,似乎驚嚇不小,只得吩咐莫名其妙的旁人收拾起那塊紅布,一邊將段雲錯扶進了房去。

  「錯——夫人,你要緊嗎?」嫣然瞧她臉色蒼白,頓了一下,「要不要我去找主子——」


 「不,別去,我沒事。」段雲錯深吸了一口氣,「只是突然有些頭疼,休息一下就好。」

  嫣然立著沒動,有點不大相信她的話,天知道她多害怕段雲錯出什麼差錯,特別是在這節骨眼上。

  「真的。」段雲錯擠出一個笑臉,「我只是、好像不太習慣看見那些東西。」

  嫣然這才笑了,只當是女兒家即將作為人婦的羞澀,「夫人,過不了多久就是你跟主子大喜的日子,他要娶你,你要嫁他,自然得穿嫁衣。」

  娶?

  這才想起哥哥前些時日是曾問她是否願意的話來。

  他娶她,她便是他的妻;她嫁他,他便是她的夫。夫妻夫妻,自此之後,他們便是世上最親密無間的人了。

  聽哥哥這麼說,她歡歡喜喜地答應了他。

  只是,非得穿那布料做的衣嗎?為什麼她毫不喜愛,反而隱隱不舒服,還多了幾分恐懼?

  「別緊張。」嫣然還在一邊勸慰,「不過就穿一日——這是規矩。」

  段雲錯茫然地點了點頭。

  見她似乎好了不少,嫣然放下心來,「那我這便出去了,也順道看看還有什麼要張羅。夫人若有事,喚嫣然就好。」

  「好。」段雲錯長長舒了一口氣。

  見嫣然走出門外,段雲錯摘下腰間的荷包,打開來,倒出裡面的東西。

  剩下的三顆藥丸,許久她都不曾服用過。

  這兩年來一直不曾頭暈目眩過,還以為不會再用到這個,不想今日來得劇烈,好生難受。

  她屏息,吞嚥下一顆,一波抽搐而來,頭又疼起來。

  忍不住小小呻吟,她乾脆將剩下的一股腦兒地服用,只求能盡快擺脫那難受的感覺。

  可是,那紅紅的色澤還是在她眼前蔓延,只要睜著眼,就無法避免,而且其中似乎還有模糊的影子在劇烈地扭動。

  她嚇得立刻閉眼,摸索著走到床邊跳上去,扯過被子從頭到腳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努力想要早些睡去,盡量擺脫那些莫須有的影像。

  不怕不怕……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輾轉反側間,昏沉沉地睡了去。

  紅,一望無際的紅,刺眼得厲害,鋪天蓋地而來。

  雲錯、雲錯、雲錯……

  她茫茫然地四下看著,卻不知是誰在喚她。

  赫然一張辨不出五官的臉衝出紅色屏障,在她眼前猙獰地笑著。

  你這個癡兒……

  她驚恐萬分地尖叫起來,同時伸出手去,想要推開那張逼近她的臉——

  手卻被抓住了,怎麼也無法掙脫開來。

  「不要!」她急得叫出來,用足了勁,想要甩開鉗制她的力道。

  「錯兒……」

  低低的帶著安撫的熟悉嗓音傳來,她被席捲入一個寬闊的懷抱,被溫暖的氣息環繞。

  段雲錯睜開眼來,入目所見,是側躺在她身側的段步飛。

  段步飛拂開她額前的濕發,「做噩夢了?」

  一想到方纔那個不知所云的夢境,段雲錯的眼淚終是掉了下來,將段步飛抱得更緊,哽咽地開口:「哥哥,我怕。」

  怕——段步飛皺起了眉,這個詞,自從他在段雲錯七歲時救下她之後,就不曾在她口中出現過。

  「誰又跟你說了什麼?」殷闌珊的出走,令他不得不有這種臆測。

  「沒有。」段雲錯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他,「只是,我做了一個夢,一片紅,好可怕,還有一個人——」

  「誰?」段步飛敏感地抓住了她最後一句話。

  「不知道。」段雲錯回答,又憶起了夢中的場景,眼底是深深的驚恐,「他只說我是癡兒……」

  為什麼要一直說?癡兒不是很開心很高興的意思嗎?為什麼那個人在叫她的時候她只感覺很痛苦,好像——好像心都要碎掉的那種。

  「無妨的。」段步飛舒展雙臂讓她睡得更加舒坦些,唇一一遊走她的臉頰,喃喃的話語低低溢出,「只是做夢,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段雲錯埋首在他胸間,慢慢平復下來。

  說得沒錯,她有哥哥呀,而且,哥哥還要娶她做妻子,天長地久下去。

  她拚命要自己不要再想,可那些紅,不但沒有退去,反而在她腦海中反反覆覆,折磨了她一宿。

  她想跟哥哥說,而在內心深處,彷彿有另一個自己,拒絕與他提及。

  這幾日都睡得不大好,每次一閉上眼,總會夢到奇奇怪怪的東西,而無一例外的,都與那些紅色有關。

  連顧不了的藥都不管用,她也委實不知該如何才能消除這些煩人的夢境。

  段雲錯坐在院中發呆,嫣然過來,還帶了另一個人,看樣子,似是人道那邊的鬼衛。

  「夫人,這是裁剪好的嫁衣,人道道主說送過來看你是否滿意。」

  「哦……」

  「夫人?」

  段雲錯這才轉過臉來,瞥了一眼跟在嫣然身後的人,意興缺缺,「這麼快就做好了?放著吧,那天我穿上就好。」

  嫣然暗笑她的天真,「夫人你真是說笑,嫁衣是做給你的,當然要先試穿才好,瞅瞅什麼地方還有修改的呀……嗯,反正是有些累人,不過成親是一輩子的事呢,當然要做好一些才……」

  說著說著又突然住口,想跟錯姑娘說這些,她大概也不是很明白。

  或許無間盟內很多人都如她一般不解吧?為什麼閻王非要一意孤行,娶錯姑娘呢?

  瞅了段雲錯一眼,發覺她並沒有什麼反應,嫣然鬆了一口氣,伸手揭了蓋在嫁衣上的帕子,與鬼衛一道將嫁衣展開來——

  「夫人,真是好看呢——夫人?」

  嫁衣很美,正中繡著五幅呈祥圖,袖口是蓮花花邊,衣邊還有朱雀吉祥紋路,喜慶意味甚濃。

  可段雲錯看不到這些,她直盯盯地看著那錦繡流蘇,眼底只有越來越刺眼的奪目鮮紅。

  痛,頭很痛!

  長久以來壓在最深處的東西慢慢湧動著,不斷朝那痛點奔去,漸漸地彙集成一片,在痛得無以復加的時候,一股如淺霞溪般清涼的潤水灌入期間,夾雜著那巨大的壓力,猛地衝了出來!

  模糊中有鏗鏘落地之聲,還有人在驚叫,她聽不清,卻能感覺自己渾身冰冷。

  紅,不再是色澤,是殷紅的流血;那個猙獰的人頭,也不再是模糊不清的面孔,而是——父親……


第八章 清醒

  等段步飛匆匆趕到風馳院的時候,見一干人等不知所措地守在主屋外,見他來了,齊齊跪下。

  段步飛徑直走上前去,伸手推門,卻沒有推開。

  門從裡面鎖死了。

  他鎖眉,轉過頭來,開口,問的是嫣然:「怎麼回事?」

  嫣然惶恐不安地據實回答:「我、我只是和鬼衛拿了新做的嫁衣給夫人看,誰知夫人見了衣服,就好像、就好像——」

  沒辦法形容,莫非要她說夫人就像發了狂一樣將衣服撕碎了嗎?

  段步飛揮了揮手,嫣然鬆了一口氣,自動跳過這一段,「後來,就把自己關在房中,任憑奴婢們怎麼勸,她都不肯出來了。」

  大致瞭解了來龍去脈,段步飛沉思片刻:「你們都下去吧。」

  大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紛紛退了下去。

  偌大的風馳院,除了段步飛,瞬間空無一人。

  「錯兒?」段步飛叩門,輕言呼喚,卻無人應答。

  「錯兒……」他再喚,放緩了語速,「有什麼事,跟哥哥說,不要憋著,好不好?」

  他在門外輕言細語地說著,可他的聲音,聽在房間內的段雲錯耳中,卻不寒而慄。

  她就那樣坐在桌前,直直地望著那扇被自己緊鎖著的門,覺得自己的心縮得緊緊,好像一不小心,就會立刻被擠爆一樣。

  她記起來了,即便那是只有七歲,她仍記得當日的景況是何等的慘烈。

  父母被斬首,親眷遭屠殺,還有很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族人,被一一慘害。

  雲氏一門一百二十口人命,除了她,到底還有多少活下來?

  哥哥……

  畫面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她又看見那個舉刀屠殺的少年,掀起奶娘的屍首,雪亮的刀刃刺痛了她的眼!

  原以為相親相愛的哥哥,竟是相互對立的仇人。

  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地讓她記起這些事來?

  她渾渾噩噩地想著,胃部一陣痙攣,她呻吟一聲,痛苦地俯下身去。

  砰!

  驟然的巨響嚇她一跳,勉強抬起頭來,只見門扉倒在地面,激起塵灰陣陣。

  她死命地瞪著走進來的人,死死地握緊了手,指尖都陷入了肉裡去。

  段步飛走進來便見了俯在桌面半仰著頭看他的段雲錯。

  雙眼通紅,面色浮腫,嘴唇蒼白,好像大病一場,憔悴不少。

  「這是怎麼了?」

  他有些惱怒,第一反應是想責罰照顧段雲錯的下人,卻又怕驚嚇了她,只得按捺下來,走近前,想要探觸她的額。

  誰知她竟躲開了去,目光游移,恍惚不已。

  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令他多了幾分訝然。

  「錯兒?」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觀察著她的反應,「你不開心嗎?」

  段雲錯別開了臉去,依舊沒有說話。

  不習慣,相當不習慣——明明前一天還賴在他懷中撒嬌的錯兒,怎麼此刻對他的態度判若兩人?

  短短片刻,他已揣摩了無數的可能,卻仍猜不出所以然。

  饒是如此,才更焦躁,等不及,乾脆握住她的下巴,強制性地扳過她的臉來——

  雙目緊閉,滿臉淚痕。

  她,竟然在無聲地哭泣。

  他愕然,一時竟怔住,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段雲錯睜開眼來,扯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哥哥……」

  是很勉強的笑,還有苦苦的聲音,仿若黃連,一直苦到他的心裡。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能從她的眉目中,深刻感覺到她的痛楚。

  那是傷心,他不會看錯。

 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他好好保護的錯兒,怎麼會有了這等哀愁?

  百思不得其解,倒也不願再想下去,只是蹲下身來,握住她擱在雙膝上的手,想要從她口中得知真實的理由:「錯兒,為什麼要哭?」

  身邊的這個男人是可以手控生死的閻王,此刻卻紆尊降貴地蹲在自己身前,眼底露出急欲呵護的疼惜。

  她的心,又小小地疼了一下。

  「沒什麼。」她在他的掌心中緩緩舒展開手,身子朝他依偎過去,如往常一般枕在他的胸前,「只是、只是不喜歡那件嫁衣而已。」

  聽了她的話,段步飛釋然地鬆了一口氣,「傻錯兒,不喜歡不穿就是,也值得你哭上這半天?」

  「不……」她在他懷中蜷縮得更緊,「還有,覺得頭很痛,很難受,心也不舒服……」

  段步飛頗為緊張地捧起她的臉來,見她容顏蒼白之下,氣色果真不大好,於是一把打橫將她抱起,平平放在床上,「這麼難過?那還不好好休息,我得去請燕叔找大夫過來……」

  正要抽手,卻不想段雲錯拉住了他的臂膀,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去,見了她乞求的眼神,「哥哥,我害怕,你陪我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哀哀的語氣令他心軟,不禁想到這些時日以來果然很少陪她。她平日間黏自己慣了,是他考慮不周,冷落了她,她才憑空多了這般愁緒吧?

  不免多了愧疚,暫且放下諸多其他,摒棄雜念,緊挨著她躺下,一心一意的,心中只想到她。

  「哥哥……」她在他耳邊輕喃,「你為什麼——要娶我呢?」

  他笑了,「錯兒,我喜歡你。」

  「可是,為什麼要喜歡我?」她不懂,更不解,執意要追問個明白。

  「為什麼要問這個?」段步飛低頭看她。

  她垂下臉去,「只是想知道,哥哥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是的,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好得無以復加地寵溺,令她矛盾不已。

  腳間的寒冰鐵提醒著她彼此的對立,再說,在今日之前,她只能算是一個傻傻的女孩兒,為什麼,他要獨獨鍾情於她?

  說是鍾情,也不定然,或許,只是憐憫;再或許,還有其他……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兩個塞給她紙條的孩子,那年被燒燬的客棧,那幫去而未歸的婢女……

  當初,她不明白;而今,她隱隱有些明白了。

  他憐惜她,眷寵她,甚至可以以極端的手段保護她。

  再次哆嗦了一下。

  「冷嗎?」察覺她在顫抖,段步飛拉過被子為她蓋上,「睡吧。」

  他避而不答,她微微有些失落,心空蕩蕩的,總覺得欠缺了什麼。

  頭下的胸膛在上下起伏著,耳邊傳來有節奏的心跳聲。

  半晌之後,她偷偷瞅了上去,見他斂目,呼吸平穩,似乎已經安然睡去。

  她呆呆望著這張熟悉了數年之久的面龐,不自覺地伸了手去,即將落在他面頰的時候,一張張血淋淋的臉突然在面前浮現。

  她驚了一下,陡然縮回手去,望著段步飛平靜的睡顏,她的目光,慢慢地,多出了幾分怨恨。

  段步飛醒來到時候,身邊已沒有了段雲錯的身影。

  他驀地坐起身來,環視了一遍房間,確定段雲錯不在房內之後,他皺眉,「嫣然!」

  嫣然小跑進來,見了不悅的閻王,心情忐忑地等待吩咐。

  「錯兒呢?」段步飛開口,同時下了床來,掃了一眼那扇被自己破壞的房門。

  「夫人去海璃引了。」嫣然即刻回答,望向他視線停留之處,「已吩咐人來修了……」

  「海璃引?」段步飛只留意了她的前一句話,那不是膳房嗎?「幹什麼?」

  嫣然不敢遲疑,「夫人說要學做幾個小菜……」頓了頓,「——給主子你吃。」

  「胡鬧!」段步飛沉下臉來,「她自小就不曾學過廚藝,這般要是又傷著自己怎好?」

  嫣然被他的臉色嚇住,趕忙跪下請罪:「奴婢知罪,奴婢這就找夫人回來。」

  「罷了。」段步飛卻改變了主意,「我去即可,你留下。」

  「是。」嫣然應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還有——」

  見走到門外的閻王突然停下腳步又回過頭來,嫣然一驚,不知又出了何事。

  段步飛若有所思地開口:「那件嫁衣,錯兒不喜歡——她喜歡什麼,隨意穿了就是。」

  「……是。」

  隨意穿?要是夫人選了一件素服,婚禮當日豈不是要遭人詬病?

  主子真是太隨夫人的心性了……

  心裡雖是這麼嘀咕,可既然主子發話,她也只有照辦的分了。

  段步飛一路朝海璃引走去,步履匆匆,沿途多人參拜,他也無心搭理。

  這段時日,錯兒的表現,似乎漸漸有所不同,但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因此更覺得煩悶。

  譬如說,她突來興致為他洗手做羹。


  她願意為他學,好得很,他很高興;可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了這樣的舉動,他反倒有些猜忌起來。

  只是,不願意朝最壞的方面猜……

  他從來都沒有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這些年來的相親相愛,並不是假象,他喜歡錯兒,也因此相信錯兒。

  所以,他從來都不在乎旁人的一再提醒——左天釋如此,燕子殊如此,殷闌珊,也如此。

  想起闌珊,他腳步頓了一下,繼而搖頭苦笑——

  不曾想當年的一句戲言,她竟用情如此之深,這般說來,倒是他對不住她多一些。

  罷了,他也吩咐了燕子殊暗中留意,只望她此番負氣出走,不要遇上什麼凶險才好。

  如果沒有出現錯兒,或許,他會娶她為妻,只可惜——

  他仰起頭來,烈日的陽光刺痛了他的眼,雙目反射性地閉上。

  世間的事,果然誰也無法預料……

  「哥哥……」

  淡淡的輕喚從不遠處傳來,段步飛平視過去,似有一抹翠綠。他眨了眨眼,待視力從先前的強光中恢復,終於看清了那頭神色驚異的段雲錯。

  他微笑,大踏步地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來,翻來覆去,而後又撩了衣袖,細細查看。

  面龐有些發熱,段雲錯有些不自在起來,她偷偷看了看週遭的人。

  大家都心有默契地各做各的事,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最後,她只好放低了聲音輕輕地問:「你——幹什麼?」

  見凝白的手依然光潔如玉,段步飛這才放過她,「嫣然說你要學做菜給我吃,我過來看看。」

  因為低著頭為她卷下袖子,所以他沒有見著段雲錯眼中一閃而過的掙扎。

  段步飛抬起頭來,見她愣愣地發呆,便取笑起她來:「莫不是做得不好,藏了起來想偷偷倒掉?」

  段雲錯咬唇,低聲喃喃:「你真的要吃?」

  段步飛笑了,「既然是特意做給我吃的,我不吃,辜負了你的美意,你豈不是要哭鼻子?」

  調侃的笑聲聽在她耳中,一點都不好笑,只有洌洌的心痛。

  「好。」段雲錯定下神來,視線迅速地掃過他,推他坐上花間的石凳,擠出了一抹笑意,「誰說不好吃的?你等著,我這就拿來給你嘗嘗。」

  怕自己改變主意,她折身朝伙房走去,卻聽段步飛在身後與她說話:「要是吃得順口了,日日要你伺候著,想起來還真有些心疼呢……」

  短短一句,令她亂了步伐,踩上了寒冰鐵,踉蹌一下,差點跌倒下去。

  日日——只要他與她之間沒有那般糾葛,一輩子,她都心甘情願。

  鼻子酸酸的,覺得水霧在眼中要氾濫開來,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地走入了伙房。

  灶台上,有她跟廚子學做的一碗紅棗桂圓粥。

  當年她嘗過這粥的滋味之後便念念不忘,於是,不產紅棗與桂圓的無間島中自此便有充足的材料從中土船運而來,四季不斷。

  為了她,他總是可以將一切的不可能變為可能。

  她不是沒有猶豫,只是,夜夜夢到那些無辜向她鬼哭的族人,她便覺得異常痛苦。

  為什麼她沒有死,為什麼他要留下她,為什麼要喜歡她,為什麼——又不告訴喜歡她的理由?

  她拿了勺子攪拌那碗粥,小嘗了一口,火候不夠,甜味太膩,還有殘皮在內,色香味俱不全。

  「夫人,要不要重做一碗?」

  恍神中,有熱心的廚人在問她。

  她回神,有些心虛地應道:「啊,不用,不用……」

  接下來,是忙不迭地端起那碗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抬眼,段步飛背對著她坐在樹陰下,花香縈繞之中,他一身的黑,極為突兀。

  花叢中飛舞的一隻蝴蝶似被吸引,翩然地飛過來,停在他的手背展翅。

  下一刻,卻立遭粉身碎骨的命運!

  而段步飛,還是閒適地坐在那兒。

  飄落的紛紛的顏色慘然映入眼簾,她的右眼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仁慈,僅是對她而已。

  握在手心的幾塊黑色碎片迅速落在碗中,湯勺一攪動,隨即沉入碗底。

  定了定神,她緩步走過去,繞到段步飛身前,將手中的粥碗放下,推了過去,「我做的。」

  「這麼快?」面對她,段步飛和顏悅色,挑了挑眉,「我還以為至少得等上半個時辰。」

  「不說了。」以往隨意的調笑而今聽來令她不自在,「快吃吧,涼了不好。」

  「哦。」段步飛拿了勺子隨意攪拌了一下,看她一眼,「我的錯兒竟也懂得關心了。」

  似是而非的話令段雲錯一驚,莫非他已瞧出什麼端倪來?

  不知所措之間,段步飛倒也沒了下文,只是低頭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咀嚼。

  她屏息,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接著第二勺往嘴裡送,也不知為何,她忍不住了,按住他的手,開口問他:「好吃嗎?」


 段步飛面露笑意,連連點頭,「好吃。」

  騙人!

  段雲錯抿了唇——那碗粥,她明明做得不好,他竟還說好吃。

  「錯兒?」

  她驟然有些惱了,一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難吃就難吃,何苦來哄我?」

  說完之後才愣住,天知道她要在意的根本就不應該是這個。

  她生氣,段步飛倒也不慍不火,只是點了點頭,「錯兒,我沒有哄你。」

  她瞪他,火氣又上來了。

  「真的很好吃。」段步飛繼續說著,大掌伸過來,蓋住了她放在桌面捏緊的拳頭,「對我來說,東西的好吃與否,不在於味道,而是在於做出來的人。」

  段雲錯覺得自己腦中有一根弦斷了。

  「只要是出自你手,都好。」段步飛說著,收回手來,看樣子似乎是準備繼續先前被打斷的舉動。當勺子快送到嘴邊的時候,他突然又停下,這一次,不知想到了什麼,一向硬石的表情居然些微忸怩起來,「嗯,那個,錯兒,你昨夜問的,我同樣也可以回答你。」

  段雲錯愣愣的,腦子一片混亂,一時半會兒的,倒也記不起她昨夜到底問了他什麼了。

  「你問我——」說到這兒,段步飛頓了頓,咳了咳,「為什麼喜歡你?為什麼對你這麼好?我以前,倒是沒有深思過這個。」

  斷掉的弦重又接上,段雲錯訥訥地問:「為什麼不想?」

  「因為在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頭一次這麼坦然地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但錯兒如果真想知道,說給她聽也沒什麼關係,「從你第一次喚我『哥哥』開始,我就沒想過要放開你。也許之前是想要保護,之後是憐惜,而今是呵護,但有一點,我很清楚,我想娶你,而不是別人,就足以證明你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好——至少,對闌珊,我沒有這樣的情感,也無法做到對她……」歎了一口氣,「算了,錯兒,我知道你不懂,沒關係,還是以往的話——無論你身在何時何地,我都會關心掛念,都會疼惜。只要有我在,你便永遠都不會感覺孤單寂寞,哪怕,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我的魂,都會在我的身邊守護,一生不夠,還有來世;一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錯兒,怎麼又哭了?」

  段雲錯搖頭,拚命搖頭,用力去抹自己的淚,淚卻越流越急。

  「這等愛哭的性子,還真得改改。」段步飛無奈,起身走過去,一如往常般供出自己的胸膛,「當了閻王的夫人,便是閻後,就得堅強,否則,會被笑的。」

  她哽咽,埋首在他懷中不起,期期艾艾:「笑就笑好了……」

  他真是可惡,為什麼要在她好不容易硬了心腸的時候告訴她這番話?

  這麼直白,這麼真誠,那她怎麼辦?該怎麼辦?

  「別哭了。」段步飛拍她的肩,有些無奈,「再哭,粥可要真涼了,你也不希望哥哥的疼肚子吧?」

  他提及這個,段雲錯反應過來,驀然抬起頭來,見他乾脆端了碗來準備一口氣喝光。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閃現,卻快不過她的行動——

  她赫然站起,一把奪下他手中的碗!

  段步飛不解地看她,「錯兒,你不是給我——」

  她只來得及對他笑笑,找了一個合適的理由:「哥哥,我餓了,先讓我先吃,好不好?」

  言罷了,她掄了勺子一口氣吃了乾乾淨淨,生怕段步飛再來與她搶。

  碗底的川烏被她一道吞嚥下腹,沒什麼特別的味道。

  見她狼吞虎嚥吃得風捲殘雲,段步飛好笑起來,「既然喜歡吃,吩咐廚子再做些便是,你搶什麼——」

  清脆的一聲裂響。

  段步飛猛地住口,望那落在地面裂成數片的瓷碗,再看面色異常的段雲錯。

  「哥——哥……」

  段雲錯費力地出聲,胸悶氣急,頭昏眩得厲害,連段步飛的樣子也看不清了。

  她想要觸摸他的臉,誰知探手落空,腳下一軟,意識陷入模糊之際,只聽見一聲暴怒的呼喝——

  「段雲錯!」

  為什麼是段雲錯,而不是錯兒了?

  她好想問,可惜,來不及了,已是落入一片暗沉無邊的境地。



 第九章 同歸

  燕子殊看了一眼抿唇不發一語的段步飛。

  裡面的大夫不多時就退了出來,見面色不善的段步飛,小心翼翼地開口:「夫人乃是中了生川烏之毒,幸乃發現及時,又處理得當,待我開了藥方,連著幾日肅清毒素即無大礙。」

  段步飛眉頭深鎖,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大夫的話。

  倒是燕子殊見機行事,喚一旁候命的嫣然:「嫣然,你帶大夫出去開方。」

  嫣然領命,帶了人出去。

  燕子殊這才轉過身去,面對段步飛,心下難免犯嘀咕。

  莫怪他老人家疑神疑鬼,好日子所距不遠,卻出了段雲錯中毒事件。但不說段雲錯有什麼三長兩短,這段步飛除了先前抱段雲錯進來,自始至終沒什麼反應。

  以往最緊張段雲錯的人,此刻變成了好像最漠然視之的人,是不是太過反常了?

  「燕叔?」

  還在想,段步飛卻開口了。

  燕子殊回神,「在。」

  段步飛深吸了一口氣,下了命令:「海璃引的人,殺!」

  不想他竟有這等命令,燕子殊有些為難,他小心瞅段步飛的臉色,試想是否有轉回的餘地,「閻王,夫人中毒一事,也許並非海璃引的人所為,要不要——」

  他之所以要下格殺令,應當是認為海璃引的人要謀害段雲錯,可是是非曲直尚無定論,這樣處理,是否太過草率?

  段步飛揮手,甚至沒有再看燕子殊一眼,只是背轉身去,再說一字:「殺!」

  燕子殊啞然——話都懶得再說一句,擺明了沒有條件可講。

  他只得領命:「是。」

  搖了搖頭,轉身離去,頭疼這一次,又不知要引發多少的閒言碎語。

  「慢!」段步飛又開口了,「今日之事,我希望不會再有不相干的人知曉。」

  這個——就更難了。

  燕子殊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

  他甚至開始羨慕起左天釋,卸了位之後能逍遙快活自在。

  心思小小轉,想自己正巧最近收了個傻傻的徒兒,得盡快將他訓練出來,也學左天釋那老兒早點解脫才好。

  也因為思緒繁蕪,所以不曾注意段步飛的視線,已慢慢轉向幔帳之後,眼中儘是掙扎。

  待燕子殊離去之後,段步飛緩緩走上前去,撩起幔帳,步入裡間,一直走到床頭,凝視沉睡中的段雲錯的青白面容,一瞬間,他竟有一股掐死她的衝動。

  在親眼見她倒下的那一刻,他終於知曉那碗粥有毒。可比那更震驚的是,她居然親手喂自己喝下毒粥!

  他雖不算絕頂聰明,倒也能拼湊個七八分的來龍去脈。

  若不是海璃引的人要殺他卻被她誤服,那唯一的解釋,便是她的初衷,是要毒殺他!

  難道,她恢復了記憶,什麼都記起來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竟有些心慌起來。

  她恨他,可為什麼要自己喝下毒粥?

  越想越亂呵,他明明已知曉那種可能性最大,可笑還有自欺欺人,要海璃引的知情人統統成為死人,才不會引發島中更多的臆測。

  殺戮過多,他並不在乎;造孽幾何,他也從不理會。為了段雲錯,他可以將無間島變為世上仙境,自然也可以翻手將它還原為人間地獄。

  只是——他苦苦一笑,拂開段雲錯額前的髮——他在乎的,待她醒來後,她會在乎嗎?

  很渴,真的很渴,胸腹間有團火在燃燒著,似要將她毀滅盡殆。

  「水,水……」

  朦朧中呻吟,卻覺得每叫一聲,嗓子都疼得厲害。

  甘甜的水緩緩入了她的口,蔓延於那團烈火中,糾纏不已,一個激靈,段雲錯突然張開眼來。

  「夫人,你醒了?」

  視線先有些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楚起來。

  「嫣然……」段雲錯有氣無力地開口,費力地點了點頭,撐著床沿想要支起身來,奈何一陣虛軟,又倒了下去。

  「使不得。」嫣然按住她,「你連續昏睡了三日,粒米未進,怎又氣力?」

  「三日?」段雲錯有些驚訝,頭隱隱抽痛著,「為什麼——我會睡得這麼久?」

  「夫人你不記得了?」嫣然詫異,「在海璃引你中毒,大夫說是主子處理及時,才無性命之憂,但餘毒未清,便開了排毒的方子——幸好無事,否則還真不知怎麼向主子交代呢。」

  海璃引……

  腦海中的畫面突然清晰起來——是了,她想要殺段步飛,豈知後來……

  段雲錯咬牙拚力起了身。

  「夫人,你這是做什麼?」見她的舉動,嫣然嚇了一跳,急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

  「我、我要去海璃引。」段雲錯掙扎著開口,才邁出一步,踉蹌過去,撞著了桌角。

  「夫人!」見她一味固執,嫣然都快要急哭了,「你身子這麼弱,怎麼去?」

  「你放開!」段雲錯努力想要掙開她的手,「我得去,海璃引的人,他們……還有哥哥他——」

  心太急太亂,也說不太清,一時不察,還是用了「哥哥」這個稱謂。

  她是在海璃引中的毒呀,依段步飛的脾氣,八成會認為是海璃引的人下毒,說不定——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嫣然自然不會放開她,兩廂糾纏之中,房門不期然地被打開了。

  兩人都一愣,同時望過去,見了立在門口的燕子殊。

  燕子殊淡淡地掃了一眼段雲錯,「不用去了。」

  段雲錯的心陡然懸了起來,「燕叔,你——」

  欲言又止,怕聽到自己最不想聽到的事實。

  「你該滿意了。」燕子殊卻答非所問,只是搖頭輕歎了一口氣,「十幾條人命,抵不過你一人舉足輕重。」

 嫣然「刷」的一下白了臉,先前死命拉著段雲錯的手也軟了下來。

  這句話,燕子殊說得雲淡風輕面不改色,聽在段雲錯的耳中,卻不啻於晴空霹靂。

  她用力捂著嘴,拚命地搖頭。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那麼鮮活的人,怎麼可能說沒了就沒了?

  「你不信?」燕子殊瞄了她一眼,語調聽不出喜怒,「盡可去看一看好了。」

  段雲錯站在原地,身子抖得很厲害。

  「夫人……」嫣然猶豫地似乎想要勸段雲錯,見她愣神不予理會,她又求助地將目光投向燕子殊,「燕左使……」

  燕子殊別過臉去。

  段雲錯似突然回過身來,頓了頓足,突然衝了出去。

  反應過來的嫣然拔腿就想要追去,卻被燕子殊攔下。

  她不解地看著燕子殊,而燕子殊卻盯著段雲錯越跑越遠的身影,沉默著沒有再言語。

  段雲錯對段步飛的影響力不容小覷,而今段步飛喜怒不定的性子,皆來自於段雲錯。

  已是太狂妄目空一切唯我獨尊,摒棄左右,壓制六道,再加上殷闌珊的出走未歸,海璃引的前車之鑒,盟內人人憂心自危,

  他相信左天釋當年的手下留情事出有因,而今他這樣做,是無奈之下的下下之舉,無異於背水一戰。

  成功,便是皆大歡喜;失敗,無間盟的基業或許就此毀於一旦。

  不過,賭一賭,總比坐以待斃等死強上許多。

  段雲錯在黑夜中奔跑。

  沒有月光,夜黑沉得厲害,仿若無形的巨獸,狠狠啃噬著她一再脆弱的心。

  一路跌跌撞撞,記不清究竟摔了多少跤,不知是身體虛弱還是心慌意亂,總之,眼看海璃引就在前方,她腳下一軟,渾身突然被抽空了氣力,一下子跪坐下去。

  咬牙,她使力站起來,拖著兩條不聽使喚的腿,一點點捱進了海璃引。

  很靜,很安靜。

  段雲錯的心在狂跳,她定了定神,嘶啞著嗓音開口喚道:「有人嗎……」

  無人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次,聲音大出了許多:「有人嗎?」

  她愣了愣,而後像是突然回過了神,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發瘋一般衝了過去,推開一間又一間的房門——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

  當站在走廊最後一間門前,段雲錯覺得自己的手在發顫。

  「不會的不會的……」

  她喃喃自語,猛地將門推開——

  門推開的那一剎那,房內的燭火也驟然亮了起來。

  乍來的光明令段雲錯一時有些昏眩,忍不住抬手摀住了眼,免不了一番驚喜,原來還是有人在的。

  既然有人在,那麼燕子殊說的便不是事實。

  這麼一想,心下釋然,她緩緩放下手來——

  「錯兒……」

  溫柔的呼喚聲輕輕響起。

  段雲錯卻覺得自己的脊背陡然冷涼了起來。

  這樣的聲調,這樣的語氣,只有一個人,才會這樣喚她。

  房內站有一人,背光面向她而立,燭暈環繞在他四周,昏黃昏黃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慘淡。

  段步飛!

  下意識的,段雲錯退後了一步。

  段步飛慢慢踱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這麼晚了,錯兒,你來這裡幹什麼?」

  手心下纖細的肩頭在微微顫抖。

  段步飛的心向下一沉,卻仍是面帶笑意,向下輕輕握住了她涼涼的小手,「來,我帶你回去。」

  段雲錯明白,此刻最為穩妥的保身之道,即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順從他。

  可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很亂很亂,連這麼簡單的一點,她都無法做到。

  於是,她還是開口了:「海璃引的人呢?」

  段步飛還是望著他,幽深的黑眸閃過一抹寒光。

  ——凜冽且凶殘。

  只是一瞥,她已開始怕了,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魯莽。

  段步飛的大掌在她的臉上摩挲,「問這個,幹什麼?」

  六個字,很簡單,等待她的回答。

  段雲錯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段步飛卻替她說了:「你是不是想問,這裡的人,是不是都被我——殺了?」

  他的語速說得很慢,沙啞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冷,令人不寒而慄。

  段雲錯猛地仰頭看他,抓住他的臂膀,晦澀艱難地開口:「他們真的——」

  段步飛掃了一眼段雲錯泛白的指節,拂開她的手,頭一次,面對她時,露出了冷然的神情,「沒錯。」

  段雲錯懷疑自己看錯,這——是段步飛嗎?

  閃念一起,她只呆了片刻,隨即叫出聲來:「為什麼?」

  「一時興起。」段步飛輕描淡寫,給她答案。

  段雲錯收回手拽住自己的衣襟,不可置信地瞪眼看段步飛。

  ——一時興起?

  他就憑這麼短短的四個字,就決定了數十人的生死?

  惡魔——她的腦海中,突然跳出了這樣的兩個字。


 一時間,突然好恨自己為什麼會替他喝下那碗粥,他要是死了,就不會累得這麼多無辜的人因她一時的不忍而喪命。

  他無所謂的姿態,深深刺痛了她的心,而此刻的痛,猶勝於十年前的滅門慘禍。

  她為痛失親人而椎心不已,卻不及此刻因段步飛的殘忍而對他心灰意冷。

  突然間覺得好累,真的好累……

  段步飛盯著臉色驟然慘白下去的段雲錯,握緊了她的手,「錯兒,你的氣色不好,定是餘毒還未肅清——」頓了頓,他似在思考著什麼,須臾後,才道,「乖,跟哥哥回去。」

  哥哥?

  這個稱謂,更令她一路從頭涼到腳底。

  淚水悄然從眼底湧出,段雲錯搖頭,從段步飛的掌心中抽出手來,「放我——走吧。」

  語調哽塞,言辭淒楚。

  淚眼??中,彷彿又見與她一起在淺霞溪捕魚的哥哥,伴她步入中土採摘百花種的哥哥,陪她在相思竹林嬉戲的哥哥,問她是否願嫁他為妻的哥哥,還有,那個害羞地說出心底對她眷戀的哥哥……

  心目中的哥哥,是溫柔憐惜呵護自己的男子,怎會與眼前這個手沾血腥殘酷無情的閻王扯上關係?

  狠不下心,下不了手,那麼,她至少可以走,不再相見,就不會去想,就不會心痛。

  聽了她的話,段步飛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種古怪的笑容,似乎帶著悲傷,卻又有陰狠,甚至,還有幾分決然。

  那樣的笑,蒼涼涼的,眉宇間,還有落寞。

  他何以要露出這樣的笑?

  她莫名難受,卻還是別過頭,狠心要自己不去看她,只將自己的堅持在一字一頓與他來說:「我要離開無間盟,我要離開無間島。」

  她不知自己的措辭露出多少破綻,可而今,她根本不想再費力矯飾。

  段步飛卻輕輕開口了:「你決定了?」

  沒有暴跳如雷,沒有倒戈相向,甚至沒有細問原因,他只是這樣輕輕地問,平靜得如無風的海面。

  倒是輪到段雲錯發愣,好不容易穩住心神,遲疑一下,才緩緩點了點頭。

  「好。」

  段步飛竟爽快地答應了。

  「你走吧。」

  輕而易舉的,她就這樣獲得了段步飛的同意,而段步飛,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眷戀。

  即便是去意已決,段雲錯卻難免傷感——這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關心掛念守護自己的人?

  怕也是厭倦了吧,因為她不再是昔日那個以他為尊的錯兒,所以留於不留,與他來說,也無所謂了。

  費了好大的勁,段雲錯才勉強自己轉過身去,邁出一步,然後,才是第二步——

  「錯兒!」

  段步飛又在身後叫她。

  她的眼淚流得更急更凶,忙用雙手胡亂抹去,這才回頭——

  在心底小小聲地跟自己說,就當是臨去最後一眼罷了。

  回頭的一瞬,僅看見段步飛揚手,黑影在眼前一閃,而後,就感覺脖頸一股撕裂般的痛楚。

  她下意識地摀住自己的脖子,卻是一手溫熱的濕潤。

  段步飛看著她,平日不離身的索命鞭此刻已盤成圈繞在他的手臂,鞭子的末梢,隱隱的,還有液體一點點地滴在地面。

  他的眼中,蘊藏著淚光,只是一眨眼,淚水,便如此出來了。

  「錯兒,對不起……」他一直凝視著她,嗓音嘶啞得更加厲害。

  她依稀明白了什麼,鬆開手,親眼看到一股血箭從自己下巴一下噴射而去,濺了對面段步飛的滿頭滿臉。

  她想要呻吟,卻無法出聲,疼痛難忍,只覺週身逐漸冷了下去,渴睡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眼皮沉重,她望著段步飛走過來,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如往常疼惜她那般擁入懷中。

  忽來的溫暖令她無比貪戀,小小的,再往裡面靠了靠。

  有人在摸她的髮,還有低低的歎:「錯兒,你終究是記起來了嗎?或者,也沒有,只是厭惡我的凶殘。」他騙她,他居然騙她!

  她恨恨起來,若不是氣力流失,她定要狠罵。

  而他,還在說——

  「但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會、不會讓你離開我……從我決定要你姓錯開始,我便說過,在我的羽翼之下,除我之外,你的命,誰都不可以拿去!」

  抱住她的力道驟然一緊,強勢霸道,她的傷口被壓痛,死去活來得恨不得立即死掉。

  「我給了你機會,你卻一任要走,怎麼可以?錯兒,你何以如此殘忍?我對你疼惜不夠?眷戀不夠?呵護不夠?」涼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她的鼻尖,她的唇,以及,還有她可能還在噴血的傷口,「不——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都休想逃開我。」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段雲錯昏昏沉沉地想,斷斷續續的,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她又輕輕平放下來,隨後,被他放開,失去了他的溫度,寒意更勝,她劇烈地抖起來。

  她狠狠咬自己的舌尖,借由疼痛保持片刻的清醒,也不知為何,即便是死,她沒理由的就想聽完段步飛的話。

  模糊中,好像看到段步飛在自己身側坐下來,「我也說過,我生,你存;我死,你亡。反之,亦然。」他笑著,握住她因疼痛而捏緊的拳,「你放心,即便是死,我也會拖著你下地獄,不會讓旁人有得到你的機會!」段雲錯陡然一個激靈,即便是有一千個一萬個設想,她都沒有料到段步飛會給她這樣的答案。

  毅然決然,帶著比她更加執拗的無可挽回的堅決。

  那道黑光在她殘留的視線中再次出現,她心一震,隨即意識到段步飛要做什麼,電光火石之間,她的腦海中,清晰地閃現一個念頭——

  她不要他死!

  用力動了動被他緊握的那隻手,小小的動作,已拼了她全部的氣力,卻也明白,依她目前的狀況,最多是將他的手小小偏離了一點點。

  她聽得筋骨碎裂的聲響,膽戰心驚,而後,有更多的血,灑在她的顏面她的頸項,每一滴都是那樣的暖熱。

  她想哭,卻發現根本無法駕馭自己的眼淚。

  血流盡了,淚,也乾了吧?

  喪氣了全部的氣力,再也無法撐下去,她在疲倦闔上雙眼的同時,記起了他的誓言——

  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都休想逃開我……

  連死亡,他竟也是捨不得讓她獨自一人去的……

第十章 如此而已

  段雲錯一度以為自己下了十八層地獄。

  那是一種難以述說的煎熬,冰與火的兩極,反覆的寒冷與炙熱,皮肉、筋骨,似被硬生生地分割,無以復加的痛,浸入骨髓。

  為什麼還要受這麼多的痛?她死了,她應該沒有感覺的才對呀。

  「錯兒……」

  極輕極淡的呼喚遠遠地傳來,她一愣,隨即想起了段步飛。

  他說要跟來的,他在哪兒?

  她想要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感覺心口一股火燒火燎,彷彿有什麼想要脫身而出

  頭暈目眩之間,眼前一片白亮,還有模糊的影子晃動。

  「她醒了,她醒了!」

  有人在喊,還有雜亂的腳步聲,似在匆忙之間,還碰到了家什。

  視線逐漸清明起來,段雲錯看見了嫣然驚喜交加的臉。

  她張了張嘴,喉頭卻有撕裂的痛楚傳來。

  嫣然看出了她的心思,搖搖頭,「夫人,你別開口說話,傷得厲害呢。」

  原來她竟沒有死。

  她既然活著,那麼——

  段雲錯瞪大眼,突然抬手拽住嫣然的衣袖。

  嫣然不解,「夫人,怎麼了?」

  段雲錯匆匆地打著手勢,可嫣然還是很費解的樣子。

  這下子段雲錯急了,努力從嗓子眼中拼出了一個音節:「段、段……」

  血腥的甜膩從湧了上來,又從嘴角處流下。

  嫣然大驚失色,「夫人,別說別說,傷口裂開了,瞧,都染紅了。」

  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她必須知道段步飛,他、他到底是……

  不顧嫣然的勸阻,她還在嘗試,很努力地想要拼出那個完整的名字。

  嫣然顯然已是拿她沒有辦法,無奈地朝另一方看去,帶著哭腔求助般地開口:「殷右使,煩勞你勸勸夫人吧。」

  段雲錯愣了一下——殷闌珊,她回來了嗎?

  才這般想著,殷闌珊便出現在嫣然的身邊。

  還是冷冰冰的臉,冷冰冰的神情。

  段雲錯記得,從她留在風馳院的那一天起,殷闌珊便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看。

  「嫣然,你出去。」殷闌珊簡單地對嫣然說,頓了頓,又對其他圍在一邊的人開口,「你們也出去。」

  嫣然猶豫了片刻,還是依命帶著旁人退下。

  待房內只有兩個人,殷闌珊掃了一眼怔愣的段雲錯,嗤了一聲,涼涼地說話了:「段雲錯,我想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將你殺了。」

  這麼凜冽的話,帶著無比的寒意,毫不掩飾對她的憤恨。

  殷闌珊的視線,慢慢移到段雲錯傷口包紮處滲出的血跡,「你掙扎什麼,想死?那好,繼續,會快點。」段雲錯只是一徑地望著殷闌珊,惡言相向並沒有讓她對殷闌珊憎恨,只因為殷闌珊的眼,此刻滿滿地只盛著一樣東西——

  嫉妒。

  她有什麼值得她嫉妒?

  她還在困惑地想,殷闌珊繼續說了下去:「他果真是對你不放手,即便是死,都要一直陪你。」

  殷闌珊的眼眶竟隱隱紅了起來,冰冷的神情被眼底逐漸升起的霧氣融化,「段雲錯,你是雲家人,你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他這麼為你付出?」

  段雲錯默然,她大概可以猜到,先前殷闌珊眼中的嫉妒從何而來。

  原來,她也一直喜歡著段步飛。

  「你只是癡傻,就能興風作浪到如此地步。」殷闌珊還在喃喃地說,「而我就這樣一直等了十數年,我得到了什麼?他只說對我是年少時的玩笑話,而你段雲錯,才是他唯一想娶之人。」


 段雲錯覺得自己的心驟然狠狠一縮,又猛烈擴張。

  「你該死的,真的該死。」殷闌珊鎖定她的臉,「可我不能殺你,你尚且在世,他已瘋狂;你若死,他便一夕成魔。」

  段雲錯只抓住了她字裡行間提及的那個「他」,於是拚命忍住痛,又想發聲。

  殷闌珊已料到了她的意圖,瞪她一眼,搶先開口:「你若還想見他,便留著這條命,或許還有機會。」

  段雲錯知道這是在警告她,不過,她還是乖乖地躺好不再亂動,並給殷闌珊送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殷闌珊卻不領情,只是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段步飛甩下的那一鞭,在段雲錯的脖頸右方鎖骨之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不可磨滅的傷痕。

  整整一個月皮肉才恢復,兩個月才能發音,三個月方能連貫說話。

  可見當日他下手之狠,存心要將她置於死地。

  無間盟內人人都在私底下這麼說,關於個中起因,也眾說紛紜。

  而段雲錯只是一徑緘默,並不解釋。

  等到可以活動自如的時候,她才獲得了燕子殊的允許,可以到閻羅殿來看段步飛。

  不可否認,當她知道他還活著的那一刻,她是欣喜的,這樣的欣喜,她明白,遠遠勝過了對他的恨。

  踏上最後一步階梯,走在前方的燕子殊回過頭來,望她一眼,「別再傷害他——不管是無意,還是有意。」

  段雲錯不知道燕子殊對她已經看透了多少,因為他並沒有等她回話,就一言不發地折身離去了。

  她回頭望了一眼燕子殊的背影,隨即垂下眼簾,默默地跨過門檻。

  在無間島外,這門檻,還有另一個名字:閻羅坎。

  跨過閻羅坎,入了閻羅殿,就見閻王面。

  段雲錯沒有在大殿上見到段步飛的身影,只有那些刻在牆面與柱體上的牛鬼蛇神淒慘慘地看著她。

  她遲疑了一下,舉步朝內中走去,拐過閻羅寶座下的側門,那方的石床上,半躺著段步飛,只是披著外衫,出神地望著窗外。

  感覺有響動,段步飛轉過頭來,見是她,只是一笑,也無半點寒暄。

  段雲錯覺得自己很不適應這樣的見面方式,她訥訥地開口:「你——」

  其實想要問他好得怎麼樣,可是卻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他的氣色很不好,聽燕子殊說,奪命鞭離他的心臟,只是偏離了半寸——半寸而已。

  乍聽之時,她膽戰心驚;而今看來,三月有餘,他竟還臥床靜養,當真傷得不輕。

  心中五味雜陳,心緒很複雜,導致她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來說這再次見面的第一句話。

  她低垂螓首,不敢看他,手背在身後,絞得快要擰成一團。

  良久,聽得段步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過來吧。」

  終於聽到他開口說話,卻是這樣的有氣無力,他想要自絕的那一鞭,果真傷他不輕。

  段雲錯依言走了過去,也由此,將他看得更加清楚。

  即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也無法掩飾他的疲倦與憔悴,還有那外衫下的胸膛,觸目驚心的,是猶滲著血跡的繃帶。

  傷得這麼重,居然這麼重。

  她的心一酸,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錯兒……」

  她用力睜眼,控制自己在眼圈中打轉的淚水。

  天知道是多麼不願意承認,她是如此開心能聽到段步飛叫她「錯兒」,即便是——他的聲音是那麼的虛弱。

  「嗯?」她應聲,有著濃濃的鼻音。

  「你恨我嗎?」

  她不知道他問的是哪種恨——是滅族的恨?還是殺她的恨?

  「恨。」她誠實地回答,不願意撒謊。

  「是嗎?」段步飛的聲音中不聞錯愕,只有釋然,「那好,你拿那把劍,殺我好了。」

  他抬手,食指指向石床那一頭的一柄鋒利短劍。

  段雲錯瞪大眼。

  「我此刻毫無還手之力。」段步飛當沒有看見她錯愕的眼神,「你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我。」頓了頓,「無論是想要報那一鞭之仇,還是——」

  他打住,沒有再說下去。

  可是段雲錯已明白他未說完的話是什麼了。

  沒來由的火氣突然躥了上來,她踏前一步抓住那柄短劍,再且後退,與段步飛拉開一尺的距離,握緊了劍柄,「刷」的一聲拔劍出鞘。

  雪亮的劍鋒晃痛了她的眼,也模糊了段步飛的容顏。

  「為什麼?」她顫聲,問出一句來。

  段步飛再次一笑,也不管懸在自己頭頂的劍,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握了她一下,「因為你是錯兒,你要的,我都給。」

  他的手,一如往常般將她的覆蓋,可是不同的,沒有了溫度,冰涼涼的,令她想起了殷闌珊的臉。

  殷闌珊失了他,變成這樣;他因為失了她,變成這樣;而她,會不會因為失了他,也變成這樣?

  ……那神女愛上了凡人,後發現這凡人欺騙了她,一怒之下將他沉江淹死,豈料自己也無法從中解脫,最後便化為了這神女峰,日日俯視愛人所歸之處……


 這是當日段步飛對她說過的神女峰的傳說。

  段雲錯丟了劍,突然跪坐下去,趴在段步飛的膝頭放聲大哭起來。

  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聲嘶力竭,也不曾停止。

  段步飛沒有阻止她,甚至沒有開口勸慰她一句,只在她哭得已沒有氣力的時候,攔腰扶住她,將她攬靠入自己的懷,摸著她的髮,一遍又一遍。

  這樣的舉止引起了她的錯覺,仿若又回到了相逢的那一刻,殘忍血腥而又溫情脈脈。

  她對自己的心,開始有所了悟。

  「錯兒,你究竟要我拿你怎麼樣呢?」段步飛還在歎息。

  她仰起頭來,所有的鋒芒都內斂起來,柔柔的,對段步飛嶄露微笑。

  段步飛因她的笑而微微愣了一下。

  那樣的天然不染世事,無邪純真。

  他詫異,開始懷疑自己的推斷——莫非是料錯?

  段雲錯用哭到嘶啞的嗓音對他低低地說道:「哥哥……」

  段步飛的身子因她的呼喚而猛烈顫抖了一下。

  「是錯兒不好,錯兒惹哥哥生氣了。」段雲錯的手,繞過他的胸膛交疊在一起,「從今而後,錯兒再也不要與哥哥分開。哥哥,你說過的,要對錯兒永遠憐惜呵護,錯兒不想孤單寂寞,所以哥哥,你一定要永遠陪我——千萬、千萬不要忘記。」

  她仰首,閉上眼,貼近他的唇,烙下一吻。

  有什麼東西,滴在了她的臉上,蜿蜒下去,溢入嘴角,鹹鹹的,有點苦。

  而後,她得到了段步飛的承諾:「好……」

  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哭,但,為了他,她可以佯裝並不知道他此刻脆弱的表現。

  可是,她會永遠在心底銘記臆測的這一幕。

  五個月後,在初春的溫暖中,江湖中人紛紛盛傳著一件大事。

  無間盟的閻王成婚了,低調且不張揚,到場觀禮的僅有萬花閣等私交甚好的寥寥數人。

  除此之外,閻後的名諱無間盟外的人知之甚少。

  據說這是忌諱——閻王重視閻後的程度,已到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步。

  不少女兒家對閻後羨慕不已——也是,因為對女子來說,丈夫不一定要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但最好是對自己知冷知熱的好男人。

  閻後是誰?

  閻後長得什麼模樣?

  閻後究竟因何得到閻王的垂青?

  ……

  傳聞傳了一波又一波,不見有人出面澄清,而江湖武林,最不缺的,便是是是非非,所以,到最後,也就煙消雲散,不了了之。

  尾聲 閻王的話

  二十年的時光,足以改變太多的事。

  左叔走了,燕叔走了,闌珊走了,現在,連向善也要走了……

  這麼多年,只有我跟錯兒,還相依相偎在一起。

  這樣,就很好,並不需要太多人來打攪我們的幸福。

  只有一件事,我不能肯定我是否當真釋懷——

  當年錯兒是否真的回復了記憶?

  是我疑心太重?還是她掩藏太好?

  成親這麼多年來,錯兒一直無所出,盟裡盟外難免議論紛紛,錯兒也許懵懂不在乎,可我仍對她多了幾許愧疚。

  我只愛錯兒,對孩子,並無太多的喜好,還有——我其實並不願意錯兒有我與她共同的骨血。

  過往的經歷令我心有餘悸,我怕將來一脈相承的孩子會對父母之間的冤仇無所適從,所以,我寧可不要他們降生於世。

  只有我與錯兒,生同衾,死同穴,如此,足矣。

  但一個意外出現的人,並不在我的預期之內。

  雲無邪,雲家的後人。

  不可否認當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消失多年的窒息感覺又排山倒海而來。

  甚至,我感覺到了惶恐。

  我不明白這種情緒因何而來,也許恰如闌珊當年所說,珍視過重,難免患得患失。

  於是,我派向善找來了雲無邪。

  那是一個眉眼與錯兒有幾分相似的女孩兒,只不過,她的眼中,有太多的防備和怨恨,而這些,是我從來不曾在錯兒眼中看到的。

  悵然之間,我默許雲無邪開展她的復仇計劃。

  她很驚訝,且質疑我的居心。

  我不需要誰人來探測我的目的,只是這一次,我明白已將自己逼進了死路。

  我決定再給錯兒一個機會。

  雲無邪很聰明,她很快便根據《千毒散方》製出了據說可以解百毒的解藥。

  我要自己狠心,我命令她將解藥給錯兒服下。

  可當錯兒服下那枚朱紅色的藥丸後,我突然後悔起來。

  我眼見著錯兒瞪大眼,又使勁眨眼,而後大叫一聲摸著脖子蹲了下去。

  只是一瞬,我對雲無邪起了殺念。

  可下一刻,我的手臂被人纏住,是錯兒。

  她小小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開口道:「好大的一顆,吞得太急,幾乎嚥不下去呢。」

  《千毒散方》沒在錯兒身上生效,或者,是沒有可能生效。

  姑且不論,可我賭贏了。

  雲無邪年紀尚輕,卻也大氣,她放棄復仇,因為她知道再無機會。

  雲無邪向我要走了翟向善,錯兒依偎在我懷中目送他們離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一刻低頭去看錯兒。

  可我看到了她的微笑。

  我愣了一下,而後抬眼看那一方,翟向善臂彎中的雲無邪,是一臉錯愕的神情。

  於是我明白,錯兒原是在對雲無邪笑。

  這本沒有什麼,因為錯兒是極其愛笑的。

  可這一次,不同於她平日間毫不經事的笑容,還摻雜了太多其他的情緒,更顯得別有深意。

  那斷然不會是一名癡兒的笑容!

  那一瞬,我胸口滿滿湧動著,差點喜極而泣。

  情不自禁的,我狠狠抱住錯兒,在她臉上落下綿綿密密的吻,眉眼口鼻皆不放過。

  錯兒推了推我,仰首看我,紅透了臉,「哥哥?」

  她並不知道我看見。

  我又笑,以臉揉搓她的面頰。

  「哥哥?」錯兒還是輕輕地喚我。

  「我在。」我終於回應她,在她費解的眼神中摘下旁邊的清蘭,淡紫的色彩,很襯她。

  錯兒也笑了,「好看嗎?」

  我從來不是一個懂得甜言蜜語的人,但我卻說了,而且還答非所問:「錯兒,我愛你——即使重新來過,我也不會後悔當初的抉擇。」

  二十年來,我從沒有對她說過這句隱埋在心底深處的話,而今,我卻說了。

  錯兒先是一怔,而後是乍然的欣喜,淚水晶瑩,卻無損她動人的笑容。

  「我也是。」她點點頭,眼神在那一刻失去了平日的偽裝,很認真,很熾熱。

  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我佯裝不察,甚至可以在往後的歲月中繼續縱容她如此含混下去。

  雖然她說的只有三個字,但我知道她做出的,是多麼大的犧牲。

  所幸我與她,都夠堅強;所幸我與她,彼此都沒有錯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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