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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遲愛》作者:藍淋(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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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遲愛(上)

  簡介:LEE,李莫延,法界菁英人士,在逼近四十大關時,費心鋪好的路卻因支持的政客倒台,又被戀人甩開,一切成空。坐困愁城的他,意外接到昔日學長的邀約,從LA回到T城當個上班族,卻見到那個在LA不辭而別的男孩,柯洛。

  想裝做不當一回事的LEE,在作踐自己,被傷的體無完膚之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只是他人的替身……是愛,來得太遲,又太悲傷?


  序

  少年終於把椅子轉過來,抬頭看著我,「LEE,我決定回國了。」

  我靜默了一會兒,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一癟,小聲說:「對不起。」

  我突然有點心酸的感覺。

  林竟跟著我已經有七年,之間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糾纏不清,到後來他顯然已經不愛我,而我卻反而有些擺脫不了。

  雖然談不上愛情,但他是個值得真心相待的好孩子,我下了決心,帶他來LA,有點想跟他這麼廝守下去的意思。

  而秦朗的一個電話就把我們這種虛假的安穩生活打破了。林竟是他兒子,他當然可以帶他回去。

  最殘酷的事實是,我和林竟這七年的感情,卻完全不足以深厚到,能讓我們向他父親公開承認兩人的秘密關係。

  行李和手續都很快打點好,我親自送林竟上飛機,他的頭髮還是染得亂七八糟,淘氣地捲了幾個卷,臉很瘦,有點黑,眼睛卻很大,他在人流裡回頭看我,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轉過身,拖著箱子消失了。

  這就是他的作風。我知道他心裡會記掛我,但他絕對不肯表現得軟弱。

  我又何嘗不是。我都是快四十歲的人了,事業有成,為人老練精明,怎麼能為感情露出虛弱的姿態。

  雖然我一個人真的很寂寞。


  第一章

  「LEE,你遲到了。」

  我笑著跟眾人道歉,在吧檯邊要幾杯酒,推過去。

  林竟回國以後我一個人倍覺淒清,每天從事務所回到家,對著連寵物都沒一隻的房間發呆,簡直就是活受罪,跟狐朋狗友一起鬼混的次數就日益增多。

  坐在一起聊天的這幾個都是圈子裡熟識的朋友,工作上也有來往,平時常常一起出來喝酒或者獵艷,消磨時間,卻都不是彼此的菜。

  直接一點說,大家都愛美少年,你保養得再好,在老朋友眼裡也是四十歲的老男人,跟年輕男孩子差太遠了。

  週末晚上的同志酒吧裡塞得滿滿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男人,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膚色,不同國籍,擠在一起像只沙丁魚罐頭,晃得人眼花。

  但我們這樣的常客,早練就了在昏暗光線裡也能迅速辨別優劣的火眼金睛,沒幾分鐘身邊的PAUL就眼睛一亮,端起酒杯在人群裡乘風破浪,朝著他看中的獵物擠過去了。

  這傢伙還是一樣冒失。

  PAUL的形象不怎麼樣,輕微禿頂,大肚腩,又很急色。但他很敢出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又捨得大把扔錢,所以在釣男孩子方面還是很有一手,頗有收穫。

  我就矜持得多,這大概是東方人的本性。

  而且我太愛惜自己的羽毛和臉面,不肯失態,更不肯低姿態,獻慇勤也要端騎士的架子,難怪大多時間都是一個人在床上度過。

  他媽的。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雖然酒吧裡如此吵鬧,我們仍然聽得清楚。

  幾個人對視一眼,忙都低頭喝口酒,心照不宣地訕笑。

  過了一會,PAUL果然一臉狼狽地擠回來,咕噥著罵了兩句髒話,掏出塊手帕擦臉。

  我忙給他叫了杯酒,掩飾他的尷尬。

  PAUL人其實真的不壞,像這樣吃癟受辱回來,也絕對不會伺機報復,他只是好色,為人還是很磊落坦蕩的。

  但那些年輕英俊的男孩子,有哪個會因為我們的磊落坦蕩而愛上我們?

  「PAUL,不一定要找那麼漂亮的吧,年齡跟我們近一點的不是更方便?」

  「那不行,這種事,還是年輕人比較好。」

  看著PAUL胖大的臉上隱約的油汗和指印,我忍不住吐口氣,微微苦笑。

  你看我們這個尷尬的群體,連同齡而條件相似的人都不甘心接受你,更何況青春大好的少年們。

  我比他要好很多,我比他們年輕個幾歲,樣貌算英俊,也不像西方人那樣老得快,又勤於運動健身,身材還是不錯。如果肯放下身段苦追,仍然能找到不錯的男孩子。

  但是以後呢?

  再過十年,我會比PAUL現在還慘,大概只能驕傲又孤獨地度過殘生吧。

  光是想想就背上發涼。

  前不久新聞還報導,一位獨居的老太太去世一個星期都無人知曉,被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被自己養的貓吃掉半邊臉。

  我實在不想自己將來也是這種結局,但我們這樣的人,想有一個能陪著到斷氣的伴侶,機率跟買一次樂透就中頭獎一樣低。

  可我買樂透從來都沒中過。

  他媽的。

  PAUL第二次碰運氣就比較幸運了,那個身材高大勻稱,面孔也不錯的年輕黑人似乎對他有好感,兩人很快就相談甚歡。

  同桌的還有其它男人,容貌都頗端整,我們幾個也就識趣地坐過去,請了大家的酒,開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交談。

  來這種地方,各人的目的都大同小異。大家都在用眼神和語氣互相試探,臉上掛著笑,眼光亂閃,聲東擊西,暗自揣摩。

  找個床伴也需要這樣鬥智鬥勇,真是不容易。

  我正笑著邊喝酒邊聽PAUL信口胡扯,耳邊突然一熱。

  「麻煩讓一下好嗎?」

  清晰標準的英文,但那種發音方式專屬於來此地不久的華人,我立刻讓了讓,轉過頭去,對上的果然是張東方面孔。

  極清麗的臉,皮膚在這樣的光線下居然泛著淡淡的光,可見光潔緊繃到什麼地步。

  見我看著他,他便禮貌性地微微一笑。方才是因為音樂聲音過大,他才湊到我耳邊喊話,這時候直起腰來,便看得出他身材也頗高,可能都不輸給我。

  對面的男人揮著杯子朝他說話。「怎麼去這麼久,介紹新朋友給你認識……」

  原來他是跟他們一起的,中途去了洗手間而已,我坐著的正是他的位子。我笑著挪了一下,他就在我身邊坐下。

  所謂的「介紹新朋友」其實很好笑,只是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而已。

  在這裡放鬆的人都很謹慎,誰會向一夜情的對象誠實坦白自己的姓名、愛好和家庭職業。十個有八個都說自己叫JACK,剩下也是滿地都能撿的JIM、JAMES、JOHN,過過耳朵就忘了。

  果然這個男孩子自稱JACK,我暗自發笑,和他點點頭,碰了一下酒杯。

  喝酒的時候我從杯口上方抬眼看他,他也正好抬起眼睛,四目相對,我心臟猛地重重一跳。

  我忙笑笑,把杯子放回桌上,跟坐在另一邊的人隨便說了兩句閒話。我不想讓人看出來那一瞬間自己居然心動了。

  真要命,這個孩子完全是我喜歡的典型。

  忐忑地喝著酒,臉上平靜,心裡暗自盤算要怎麼樣不動聲色地示好。

  我是身經百戰的人了,跟他這樣緊貼著坐著,不知怎麼臉上竟然有點熱,無意中碰在一起的大腿也發燙。

  隱約感覺到他似乎在看著我。我佯裝鎮定地喝了一會兒酒,血越發流得快,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

  打定了主意,微微側過臉,抬起眉毛笑著望他。他果然正在不加掩飾地盯著我看,但未必就是那種情色的意思,他的眼神很孩子氣。

  「你頭髮應該弄下來……」他毫無預兆地突然伸手,小心撥了撥我的頭髮,為我理出幾縷額發。

  我心臟狂跳,頓時張口結舌,懷疑自己會有這樣的好運氣。我固然是個英俊成熟的男人,但對著他這樣的男孩子,也不會有什麼必勝的信心。

  不過旁邊的人顯然已經都認為我們倆必定是共度良宵的一對,紛紛轉移目標。這下我連跟別人搭訕的機會也沒了。

  時間漸晚,找到伴的人差不多都該離場,找地方尋歡作樂去了。我看他一眼,這小鬼最好不要耍我,他若是放我鴿子,我今晚鐵定只能靠自己右手解決了。

  他的表情倒是很誠懇,「我們去哪裡?」

  對著他清明無辜的黑眼睛,我差點就衝動到開口說「去我家」,幸好這種傻話在喉嚨口硬生生地住車。

  LEE你不要腦袋發熱,不知道對方什麼來歷就帶回去,跟引狼入室有什麼分別,搞不好第二天就被劫財分屍。

  一把年紀了,我很愛命的。

  我讓他上了車,開車去飯店。

  到此為止我都還是很謹慎的,他一路乖乖地,不多話,只專注地望著我,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很坦然。

  對話間感覺得出他受過不錯的教育,眼神清朗,沒有嗑藥的痕跡,經濟看起來也並不拮据,鞋子很好,手腕上樣式簡單的表是出了一年多的名款,大學生戴著剛好合適,指甲更是整潔乾淨,只有輕微的墨水印記。

  他應該還在唸書,不是身份可疑的小混混,也排除了玩仙人跳的可能,我總算放下心來,鬆了口氣。

  我不是神經過敏才這麼多疑,實在是……被這樣的男孩子青眼相待,會讓人受寵若驚。

  進了飯店房間,我讓他先去洗澡,他「嗯」了一聲,就順從地拿著浴袍推門進去。我在床上坐著,掏出自己的錢包,取出幾個CONDOM(保險套),還有細長條包裝的潤滑劑。

  隨身帶著這些東西,可不代表我是一天到晚都在想這種事的老色鬼。這是起碼的安全和禮貌。

  我可不想第一次就弄痛人家小孩子。

  聽著浴室裡的水聲,漸漸有些緊張。在路上我試探著問過他,他果然來LA沒多久,頭一回跟朋友來這個酒吧,而且,他今年才二十歲。

  我大他十八歲……

  雖然不想承認,但如果我有兒子的話,估計也該跟他差不多大了。

  年輕人的體力……我的體力……

  我看著手裡保險套的數目,原本拿了兩個,想想又多取出兩個,琢磨了一會兒,還是又放了一個回去。

  年齡真是殘酷的東西……

  聽到浴室門的響動,我忙迅速把套子和潤滑劑塞進枕頭下面,站起來笑著看他。

  他走出來,頭髮濕濕的,越發襯得眼睛黑而且亮。滿臉的英氣,又孩子氣,舉止沉穩從容,臉上卻帶點乾淨的生澀。

  光是這麼看著他,我就快要心律不齊了。要命,這個小鬼簡直就是我的剋星。

  我好像很久沒有這麼緊張過了。在浴室裡胡亂衝著水,邊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身體。

  寬肩窄腰,但身上肌肉的線條已經有點鬆懈了,所幸小腹沒有贅肉,可惜也不是很堅實,腿還算長,腿型不錯,腿間的……呃……基本上都還OK吧。

  希望自己的表現不要太失水準。

  我很慶幸自己隨身也帶了藥丸……

  雖然有點作弊的可恥,但為了給自己加分,現在誰不會作假啊!

  男人去入珠,女人去隆胸,簡直就是時代潮流。我吞點小藥丸,跟他們比起來,小巫見大巫。

  洗完出去,我叫的酒也送來了。見他在床邊乖巧地坐著,我便綁好浴袍帶子,拿過已經打開的瓶子,倒了兩杯酒。

  剛要鬼鬼祟祟吞藥,冷不防他轉過頭來,我忙迅速把藥丟進杯子裡,用手掌不動聲色掩住,笑著問他:「怎麼了?」

  他居然主動伸手放在我腰上,把我拉過去。

  我心花怒放,原來我對這小鬼還是滿有吸引力的嘛。

  嘴唇湊過來,我背上有些僵硬——他竟然是打算要接吻。

  說真的,這道程序對於一夜情而言太多餘了,而且容易讓人誤會。下半身是性,嘴唇是感情,連這個都弄不清楚,果然是小孩子。

  但還沒想完,他已經吻上來了,我認命地張開嘴唇。

  不接吻還好,一接吻,只覺得魂魄都去得差不多。他的吻技固然不錯,但按道理來說,怎麼也不至於到能讓我這種老手失魂的地步。

  可是,被他暖熱的舌頭在口腔裡翻攪舔舐,我腦子裡瞬間就一片空白。光是舌尖溫柔地進出,我下半身就迅速進入危險狀態,膨脹到自己都覺得輕微脹痛的地步。

  照這種情況看來,我不用靠小藥丸幫忙,也絕對能超水準發揮。

  不知道過了多久,嘴唇才濕漉漉地分開,兩人都喘息不定,他的黑眼睛亮晶晶的,人半伏在我身上,小狗一樣湊過來反覆蹭著我的嘴唇。

  這樣被反覆蹭了幾次,熾熱的下半身貼在一起,我差點就把持不住,忙一把推開他。

  「等一下……」實在擔心自己會興奮過度,狼狽不堪地早早發洩出來,「我們先喝點酒吧。」

  好歹給我點緩衝的時間,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

  「嗯。」

  他倒也溫順,起身拿過我方才順手擱下的酒杯,遞給我一杯,而後自己很渴一般,仰頭就把另一杯喝了下去。

  「……」我呆住了。

  他,他喝掉的是我加了料的那一杯。

  拜託,沒這麼烏龍吧,我才是年紀比較大,需要補充燃料的那一個啊!

  萬一堅持不了兩次,那我不是糗大了?

  頓時全身被無力感充斥。但轉念一想,體力上也許是劣勢,不過我可以用足夠的技巧來彌補,也不見得就不能令他讚歎。

  接下來,兩人就褪去浴袍在床上互相擁抱著,親吻愛撫。

  難得有運氣遇到這種男孩子,這次的經驗愉快,兩人才有後續發展的可能。

  因此我細緻地撫摩他,極其賣力地討好,盡挑逗之能事,他的身體反應果然很激烈,腿間的硬物硬邦邦地頂著我的腹部,光潔的皮膚上還有了淡淡的粉色。

  我實在耐不住了,邊和他熱烈地接吻,大腿交纏摩擦,邊把手探進枕頭底下,將準備好的東西取了出來。

  兩人嘴唇分開,他看了我手上的東西一眼,抬手接過,而後翻過身來,把我壓在下面,手朝我後方滑去。

  我吃了一驚,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臀間就感覺到一片冰涼。

  「我來吧。」他聲音嘶啞著。

  我還在張口結舌,他的手指已經順利地擠了進來。

  我幾乎想暈厥,忙不遺餘力地開始掙扎,但被他按得牢牢的。

  「你裡面……好熱……」

  真要命,這種時候他用的是中文。被人用母語這麼說,我更是背上一片雞皮疙瘩,實在無心感謝他的讚美,我只想趕快擺脫那在內部動著的手指。

  我這麼辛苦賣力,是為了找人來上,不是為了找人上我。

  而且他一看就是這方面經驗並不豐富的小孩子,血氣方剛,又誤吃了藥,我現在躺平在這裡由他弄,不是找死嗎?

  體內的手指增加到兩根,我想我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因此他也略微停了停,「不行嗎?」

  我勉強維持風度地一笑,決定也丟開虛假的英文不用,單刀直入拿母語談判:「我從來都只做TOP。」

  他頓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是。」

  氣氛有點尷尬,兩人僵持著,他的性器仍然固執地抵在我後方,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我清楚目前的情勢,要麼某個人讓步,要麼大家翻臉各自走人。

  我權衡了幾秒鐘,笑著順從了,盡量放鬆著讓他的手指容易出入。

  雖然心裡很彆扭。

  這就是老掉的徵兆之一吧。

  年紀大了果然就沒什麼資本。即使有讓你選人的自由,也未必有讓你選上下的自由。感覺有點寥落。

  但又安慰自己,這樣的男生可遇不可求。花錢哄著的那些孩子,都沒有他這麼出色。

  而且,他小我十八歲呢,幾乎只有我一半的年齡。

  我還能挑剔什麼?

  苦笑著以不自然的姿勢趴在床上,臀部高高抬起,感覺到他覆蓋在我背上,抵在臀間的堅硬性器也慢慢往裡挺入。

  雖然很失禮,但是……

  真他媽的痛。

  被他這樣插入,我眼淚差點都掉出來了。

  第一次,什麼叫第一次啊!

  簡直就是受刑。到一半我就熬不住,很想大聲慘叫「我不幹了」,但顯然沒這個可能,我只能壯烈地咬著枕頭,死撐著不要呻吟得太大聲,勉強再勉強地放鬆,由著他逐漸全部埋入。

  等他開始抽動,我的感覺差不多是地球快毀滅了。

  後方火辣辣地痛,被他的碩大撐得快要裂開一般,反覆的律動裡我已經說不出話來,感覺似乎內臟都被頂到,頭暈眼花。

  要不是太愛面子,我可能已經出聲哀求了。

  就著這種姿勢被緊抱著重重頂了好一會兒,我跪得腿都發軟,腿間本來因為疼痛而萎靡的性器卻慢慢又有些膨脹。

  痛楚沒有消失,但夾雜在其中的那種微妙快感逐漸強烈了起來,我有點混亂地由著他擺弄,翻過身去,無力反抗地被他托住臀部,按在胯下用力挺入。

  身體來回的撞擊裡,聲音都變得黏膩。他的動作越來越失控,拜那見鬼的藥丸所賜,我第一次當受,就是這種猛烈的經驗,真是欲哭無淚。

  叫都叫不出來了,仍然被再度分開腿,重重頂入。

  激烈的律動裡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完全管不了是什麼體位,後方被反覆填滿蹂躪,酸痛而熱辣的感覺讓腰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做到後來我終於忍不住,顧不得丟臉,在他懷裡嗚咽了起來。

  BOTTOM真他媽不是人幹的……

  最終又變成面對面插入的姿勢,被牢牢按在床上又狠狠抽插了快半個鐘頭,我覺得自己這條老命都快保不住了。

  幸好他在我喘不過氣來之前重重挺入幾次,終於停下來。

  腿間一片黏濕,癢而且痛,一陣陣的痙攣讓我到現在腿都還在哆嗦。

  感覺到他抽離之後從背後抱住我,按摩著我的胸口,幫我理順呼吸。

  一隻手伸上來反覆摸我的臉頰,他好像又在認真端詳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腰都快散了,全身骨頭像被拆開一樣,又痛又無力,半死地癱在床上。聽到他湊在耳邊說話,只覺得發癢,快跳不動的心臟也瞬間用力蹦了兩下。

  「LEE。」

  他還是固執地柔聲問:「名字。」

  我略微一遲疑,終於老實地,「李莫延。」

  我很久沒用過這個名字,也不喜歡它。

  莫延莫延,切莫再延,一股哀怨的酸味,好像在催命。

  我就是被這麼催催催催老的。

  「嗯,我記住了,」他頓了頓,又說:「我叫柯洛。」

  「是這兩個字。」他拉過我手掌,在上面認真一筆一畫寫清楚,我雖然有氣無力,也還是笑了。

  真可愛。

  關了燈,該是各自分開躺好,準備睡覺的時候了。他過了一會兒,卻湊過來,從後面抱住我,臉貼在我背上,小孩子抱著玩具入睡的姿勢。

  我不知怎麼的,大概是今晚酒暍多了,聽著他說話,腦子很容易就脹得發熱,心臟也一陣亂跳。

  年輕男孩乾淨清爽的氣味,氣息暖洋洋的,讓人非常舒服,我聞著聞著就迷糊地睡過去。  


  第二章

  一覺睡得很死,似乎只一閉眼一睜眼的工夫天就亮了。

  這麼好的睡眠我很久沒有過了,比遵照營養師開的單子吃藥的效果都要好得多。

  微微翻過身,看見旁邊的男孩子睡得很沉,從被子裡露出一半臉,果凍般的嘴唇微嘟著,睫毛很長,挺秀的鼻子摸起來涼涼的。胳膊還放在我腰上,很黏人的睡眠習慣。

  生怕吵醒他,我姿勢扭曲地側著身,目不轉睛望他的臉。

  第一眼見他,我並不覺得是如何難得的美少年,可越看卻真是越迷人,萬中選一也少有這樣讓人不知不覺發呆的面孔。

  丟在地上的長褲卻突然咕咕作響,震個不停,我一下子從白日夢裡清醒過來,狼狽地掙扎過去,掏出設了靜音的手機,「喂?」

  「LEE你在哪裡?我們都在等你!」

  我忙看表,這才想起今天約了人要談事情,這一晚玩過了頭,居然睡到現在。

  「不好意思,給我十分鐘,馬上就到。」

  轉頭看柯洛,他還是沒醒。

  我捨不得這樣的睡美人,可再不走就要損失慘了。只好強忍下身撕裂般的酸痛,齜牙咧嘴地匆匆穿衣服。

  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再多看他兩眼,伸手摸摸他睡得粉紅的臉頰。

  少年皮膚那種光滑的觸感一直殘留在指腹上,接下去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只想著他沉睡中的那張臉。

  我很久沒有這樣遐思聯翩過了,只可惜這回身受重創,一連幾天屁股痛得坐都坐不穩,腰酸背痛到要貼膏藥。

  就連工作都辛苦萬分,更別說出門獵艷。

  晚上坐在毯子裡,腰上圍著按摩器,心有餘而力不足地長吁短歎,越想越覺得後悔。早知道那時候就該狠心搖醒他,問問電話號碼也好。

  雖然不指望能真有什麼進展,但如果能偶爾見個面吃吃飯,聽聽他聲音也不錯,搞不好腰痛能消得快一點。

  總算從坐立不安如坐針氈的慘況中擺脫出來,出於覓食本能,我立刻就熟門熟路地摸回那家酒吧。

  再和老友們見面,免不了要被打聽我那天晚上的「艷福」,PAUL笑得口水橫流,「怎麼樣?看你歇了這麼久,那晚很不錯吧?」

  我屁股立刻又隱隱作痛,只能強作鎮定地點點頭。

  「一共做了幾次?」

  我不好推脫,含糊地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幾個人果然大吃好幾驚,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嘩……」

  「你說的是幾次還是幾下?」

  「看不出來……」

  「寶刀未老……」

  「哪裡買的藥?」

  「爽翻了吧……」

  我有苦說不出,只能擺出高深莫測的面孔。

  大家紛紛開始物色過夜的對象。我雖然是為了柯洛才來,但也知道不會有那麼好的運氣,坐了一會兒,漸漸覺得希望渺茫,便四處張望著預備捕食。

  「LEE,你說那個怎麼樣?」

  我順著他眼神的方向望了望,「PAUL,我勸你一句,還是現實一點吧。」

  「沒試過怎麼知道,說不定他就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呢。」

  「……都跟你說要現實點了。」

  「別小看我,我最近可是去健身了呢。」PAUL積極地掀起上衣給我們看他的肚子,「有變小吧?」

  「……PAUL,面對現實比較好……」

  他還在自說自話,「假以時日就能練出性感腹部的,到時候……哼哼……」

  看他放出所謂「誘惑POSE」,我們全都滿臉黑線的表情。

  「你算了吧。」

  PAUL「誘惑」了半天仍然沒行情,倒是有個紅髮男人頻頻朝我這邊看,興味十足。我喝完一杯酒,有意無意地調整著站姿,充分展示自己頗有資本的高大身材。

  眼神交換之下,對方便笑著走過來,「HI」了一聲,靠到我旁邊:「你一個人?」

  旁邊的那個大活人PAUL雖然嘰嘰咕咕地抱怨,也還是識趣的走開了。

  來人長得還算不壞,鼻環、唇環一應俱全,裸露的胳膊上是蔓延出來的大片刺青,這樣的人應該會很耐痛才對。

  「叫我ADAM好了。」

  對方個子比我矮了半個頭,中等身材,胳膊上的肌肉鼓囊囊的,很是結實。在偏愛美少年的我看來,上半身未免過於發達,壯得過頭,但……好吧,也不失為一個打發寂寞的選擇。

  交談幾句,喝過兩杯酒,你來我往地小動作了一番,彼此意思就很清楚了。

  「你的肌肉真漂亮。」

  「你的屁股也是。」

  「……」

  對話正往直白高效的方向前進,冷不防聽到一把剛過變聲期的嗓音在背後說:「莫延,你今天在啊。」

  我一口酒「噗」地噴在ADAM臉上。

  手忙腳亂收拾場面,轉過頭來就看見柯洛。

  他今天穿著運動外套,清秀挺拔,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像剛從球場上下來,甚至單肩還背了個書包。

  「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強作鎮定,迅速擦了下嘴,改口用中文。

  「我剛在實驗室做完論文,順路過來看看。」

  「哦……」

  他還喘息未定,往我身邊一站,要了瓶水,捧著仰頭喝,很渴一般。喝完了就謹慎地把空瓶子握在手裡,來回揉得啪嗒啪嗒作響。

  「……」

  「……」

  「那天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

  「啊,我有急事……」

  「你可以叫醒我的。」

  「不好意思……」

  他咬了下薄嘴唇,「那個……」

  聽不懂我們噥哩呱啦的對話,ADAM口氣焦躁地插嘴:「你們在說什麼?」

  柯洛側了側頭,「他是跟你約會的人?」

  「不是,剛認識。」

  「那你今晚要跟他走了?」

  「……嗯哼。」雖然我更愛你這款,可是你來晚了。

  柯洛露出失望的神色,「你怎麼能這樣,這次明明是我先認識的……我不行嗎?」

  我無言著,簡直為他這種地球上瀕臨絕種的純情而震撼。

  還沒感動完,我那紅頭髮的准床伴就走上來一把扯開他,「臭小子,你幹什麼?」

  「這個人是我的。」柯洛手指的方向鐵板釘釘地標向我。

  受歡迎本該是好事,被他這樣一說我卻突然老臉通紅,恨不得挖個洞把臉藏起來。

  紅頭髮的青年嗤笑著晃了晃胳膊,「你能贏得了我再說吧。」

  沒人會在這家店裡打架,大家都自覺得很,通用的較量方式是扳手腕,乾脆俐落。

  有熱鬧可看,周圍閒人便端著酒杯圍上來,議論著觀望。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過,我年輕幾歲時也是很受歡迎的,但柯洛令我有點受寵若驚。

  以前那些孩子迷戀我的床上功夫和男子氣概,那都好理解,可我不覺得我那晚殺豬般慘叫的表現,有什麼好讓他念念不忘的。

  竭力讓自己享受這種被爭搶的榮譽感,卻有點怕看柯洛清秀臉上被挫折的表情。ADAM擺在桌上的那手臂,肌肉不知道比他結實多少,顯然是常戰常勝,柯洛別敗得太難看就好了。

  而兩人竟然僵持了一會兒,柯洛沒有被秒殺著實讓人意外,畢竟是年輕。

  氣氛有些HIGH起來,但再撐了不到一分鐘,交叉的手臂終究還是往柯洛那邊倒去,雖然緩慢,走勢卻很穩定。

  聽著人群裡傳來的輕微噓聲,我無可奈何地扶住後頸。

  柯洛突然一咬牙,已經傾斜了六十度的手臂又慢慢直立回去,在眾人的驚叫聲中迅速而堅決地將對方扳倒在桌面上。

  這樣奇跡般的反轉讓所有人消化不及,只能目瞪口呆,「WOW,WOW」地感歎個不停,誰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種突發怪力。

  柯洛都站起來了,ADAM還在恍恍惚惚、似夢非夢地揉著胳膊。

  「走吧。」

  我還在發懵,茫然地跟著「WOW」,柯洛已經一把摟住我肩膀,很是開心,孩子氣取勝的喜悅。

  頭一次被這樣角色對換地摟著,我一時無所適從,雖然對他的力氣有不祥預感,也還是臉熱心跳。

  柯洛身材好得很,並不是在健身房練出的「井」字肌肉型,但顯然是酷愛運動青春少年的好體格。

  因此進了房間就開始的親吻裡,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佔上風,氣喘吁吁地滾倒在床上,仍然是我在下,柯洛在上。

  「等、等等……」開什麼玩笑,這回怎麼說也該輪到我主攻吧。

  「我很想你。」

  意外的一句告白瞬間就讓人全身發軟,簡直就是被抽光力氣的花癡感覺。

  床笫之間再肉麻的說詞我也早就聽到耳朵長繭,反正無論多好聽也只是作戲,根本不希罕。卻不知怎麼地,就是對這個小孩子缺乏免疫力。

  「每天都想見你。」他表情那麼乖巧認真,簡直就像在說真的一樣。

  「……」

  「做夢都會夢到。」

  「……」

  「要是能天天見你就好了。」

  「……」

  在他專注的眼光下我簡直都快對不准焦距。拜託,點到即止吧,就算知道這只是為增加情趣的肉麻話,再這樣下去我也要靈魂出竅了。

  骨頭都被甜言蜜語泡得發軟,熱烈的親吻愛撫之下,衣服沒脫完,我腿間就已經振奮不已地進入備戰狀態。

  那裡確實很多天沒有享受過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該讓它滿足一回。

  光想像著把柯洛壓在身下,愛撫著深入探索的場景,我就全身發熱,手也從他光裸堅實的腰部往下移著揉捏,「唔!」

  還沒等滿足地吸完氣,突然自己被托住臀部抬起下身,雙腿大大分開,我當即頭皮一麻,「喂!」

  他卻用那種著迷似的眼神望著我,而後表情誠懇地湊過來舔了舔。

  「……」哦買尬的,要死了要死了……

  趁我魂飛天外,他就那麼動作流暢地一路吻下去,在我被挑逗得有點慌亂的時候,嘴唇已經移到兩腿之間。

  被他重重吮吸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小心啃咬,我只能不停深呼吸,腿幾乎要抽筋。

  「等、等一下……」

  柯洛鼻腔裡可愛地小聲哼著,把我腿打得更開,細心地舔著根部,用舌尖來回愛撫,而後一口含住我早就欲望勃發的前端。

  啊喲,我、我的血壓……

  除了呼呼直喘氣之外,什麼我也做不了了。全部的感官就只剩下正被愛撫著的性器,除了他溫熱的口腔和靈動的舌頭,其它的一切我都感覺不到。

  最終顫抖地在他嘴裡傾瀉出來,直到他把嘴唇移開,我還沉浸在那種激烈釋放後的慵懶快感裡,腿抖個不停,脊背仍然麻痺。

  正感激於他嚥下的動作,冷不防就被抱著翻過身。

  驚愕著,股間突然一陣冰涼,感覺到異物入侵,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脹痛著被狠狠進入。

  「……」

  啊!媽的,又被上了!

  強勁的律動持續著,床吱吱嘎嘎響了不知道多久之後,我才有得歇息。

  腰幾乎要斷了,趴著大口大口喘氣,臀間火辣辣地,大片的黏濕讓人頭皮發麻。

  柯洛還在我背上趴著,胳膊緊扣著我的腰。好不容易等他有所動作,那種性器從內部抽離的感覺又讓我欲哭無淚。

  這次他甚至連商量的機會都沒給我。

  對他來說,擺平我這樣的一個大叔大概容易得很。只被舔一舔就全然失態,傻呆呆地任他擺佈了。

  從上次讓步之後就每況愈下,我真是料不到自己會像今天這般窩囊。

  難道年紀大了就非這樣不可嗎?

  「莫延。」

  「叫我LEE。」

  討厭那樣的叫法,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覺得軟弱,我最恨別人覺得我軟弱。

  「……你不高興嗎?」

  我不喜歡被人支配的感覺,何況是這樣一個比我稚嫩太多的孩子。

  「莫延,莫延……」

  啊啊啊,還叫!你想死嗎?

  「別去洗了,我們就這樣睡吧。」

  他死死抱著我不放,扭打了一會兒,把我硬翻過來,面對面摟著,討好地親了親我眼皮,好像很喜歡我似的。

  「不要走,好吧?」

  被他這樣乖巧地糾纏著,我僵持了一會,腰背又實在痛得太厲害,還是軟下來。

  看他蹭了蹭,撒嬌地窩進我懷裡準備睡覺,我那破碎的自尊心總算又恢復大半。

  畢竟是小孩子……無論如何,我才是男人,不跟他計較。

  全身都痛,又累得慌,恍惚著就要睡著,卻又被扯了扯,我勉強睜眼,「幹嘛?」

  他秀麗的眉毛皺在一起,因為不好的記憶而煩惱似地,「別趁我睡覺的時候再跑掉了。不要一聲不吭就丟下我一個人。」

  這話說得我心口一陣跳,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這小鬼難道是真的喜歡上我嗎?

  「莫延……」

  「你幹什麼?」

  嘴唇湊上來,我沒來得及開口罵就被牢牢吻住,分開腿,火熱的東西又抵在後方。

  媽的,已經讓他上了半天了,到底還想怎麼樣!

  這回我真是連本都沒撈回來,一輩子沒這麼虧過。

  被壓在床上百般折騰,掙扎不開,狼狽不堪地邊呻吟邊詛咒。我下定決心以後見到這個小鬼一定要繞著走,再怎麼合我心意的美少年,也沒我老命重要。

  總算睡足了醒過來,頭有點脹,迷糊地伸手要拿床頭的手錶來看時間,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不是睡在家裡。

  這是柯洛租來住的地方。昨晚太過心急,上樓梯的時候就吻得不可開交,連被人看到都顧不得,哪有時間看這房子長得什麼樣。

  現在四處打量,這裡是收拾得乾淨舒適的寬敞公寓,牆紙和窗簾的顏色都非常清爽,東西並不多,醒目的就是那一排整齊的各色球類,還有冰鞋,頭盔護套,曲棍球拍,甚至連拳擊手套都有,我差點以為自己是躺在體育用品商店裡。

  幸好對面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旁還擺了個素雅的花瓶,兩枝玫瑰斜插在裡面,旁邊的馬克杯上一隻維尼小熊。

  果然還是……小孩子。

  「醒了嗎?」臥室的門打開,探進一個頭,頭髮還是濕的。

  「唔。」身上不太舒服,打算起身,卻姿勢不正地扭了一下,頓時痛得臉都變形。

  老、老天爺,我的腰啊……

  「你是不是起不來?」

  他媽的……

  柯洛赤著腳跑過來,手穿過腋下抱住我,「閃到腰了?」

  我明明還沒有老到那種地步!

  「我拿藥幫你揉一揉。」

  藥油的味道漸漸在屋子裡散開,我皺緊眉頭,一直討厭這種氣味,但紅花油,還有腰上按摩的感覺,確實很親切。

  我趴著讓他揉著腰,有點恍惚起來。

  好像聞到鄉下土灶裡干稻草燃燒的味道,有雨水從屋簷上落下來的滴答聲響,紅土地板潮濕而骯髒,背上發燙的、火辣辣地痛。

  「莫延。」

  「嗯?」我驚醒過來,那些都是錯覺而已。腰上的痛楚已經輕了一些。

  「早飯我熬了粥,吃一點吧,我端進來給你。」

  很久沒有吃過的中式早點擺在托盤裡,白粥、切開的鹹鴨蛋、小魚乾、兩份半根的油條。

  我突然有點頭暈。這種普通不過的早餐在中國店裡不難吃到,但我幾十年來從來都不碰,看都不去看,那樣的東西讓我牙酸。

  我沒能拿得動筷子,咳了一聲,用手扶住額頭。

  「莫延,你不吃嗎?」

  太陽穴更加隱隱作痛,我真的不想再聽見別人這樣叫我。

  「走開。」

  「你不舒服?」

  「走開。」心情糟成一團,滿屋子都是藥油的氣味,我厭惡這種感覺。

  「你怎麼了?」柯洛湊過來,捧住我的臉,擦了擦我的眼角,「是不是很痛?」

  莫延,是不是很痛?搽了這個藥會好很多……莫延,今天有粥要不要吃?分一點給弟弟吧……

  幾十年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簡直要發狂。

  正粗重地喘著氣,嘴唇突然被柔軟溫暖的東西堵住,輾轉濕滑的親吻之後,聽見他說:「真可憐……」

  我怎麼會可憐?

  被抱得緊緊地,安慰一般反覆親著眼皮,我大為光火,恨不得動手抽他。不教訓教訓他,還不知道誰是長輩。

  「莫延,我來照顧你吧。」

  我差點暈厥,真是平生受到的最大侮辱,幾乎想一拳揍翻這個小鬼。

  但耳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卻突然失控地怦怦跳動。

  的確是有人一直期待這句話。是個黑黑瘦瘦的小孩子,個頭還不及女人的腰那麼高,握緊拳頭用手背擦眼淚,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女人哭著說,莫延,我不能再照顧你了。

  他只用力嚥著氣,追在車後面跑,一條腿被打得腫了,所以跑不快。那時候他做夢都想聽人說那樣的話,但一直沒等到。

  我重重喘著氣,又咳了兩聲,只覺得身上發軟。

  「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有點不安地看他把額頭貼過來試我的體溫。我身體一直保養得很好,盡量不生病,避免病痛。

  那種我所害怕的、軟弱的感覺。

  「挺燙的,昨晚著涼了吧。」

  ……是被你捅壞了吧!

  確認自己是生了病,我立即就惶惶然。柯洛餵我吃飯,我也心神不寧地張嘴一口口吞下去,沒有抗拒。

  吃了點柯洛找出來的藥,又睡回去,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鼻涕流個不停,只能縮在被子裡抖抖地頭發暈。柯洛似乎喜歡看我這示弱的樣子,躺到旁邊抱著我。我立刻警醒,用力推他,「你走開,到客廳去。」

  上人不成反被上已經夠倒霉了,我可不想病中還要被這樣那樣。

  把柯洛趕出去,我才能放心地繼續暈暈沉沉,執著地相信「蒙一蒙出點汗病就能好」,整個人蜷在被子裡,蓋得嚴嚴實實。

  滿耳又都是下雨的聲音,卻沒有女人的哭聲了。腳上濺滿泥巴,光著的腳凍得生痛。我的鞋子穿在弟弟腳上,嫌太大了,他搖搖晃晃站著,手指放在嘴巴裡,黑眼睛望著我。

  「過了五歲就不好賣,能記事了,人家不養的。」

  「所以那個小的……嘿嘿。」男人陪著笑。

  「太弱了,沒幾兩重,只怕不能養得活。」

  「那大的……」

  「不行,那看著有六、七歲了吧。」

  「我就只兩個兒子,不挑一個我也拿不出現錢來還的……」

  「沒錢你還賭?莫要我說你,你就是兩個都賣了也不夠,老婆還能賣多幾個錢。」我似懂非懂,只費力地抱著弟弟,他還在吮手指,青白瘦小的臉上沒有光彩。我摸了一個小石子給他玩,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嘴裡。

  「吐,快吐出來……」

  我忙伸手進他嘴裡掏,好容易才掏出來,他哇地哭了,因為沒力氣,聲音也不大。

  「哥哥,哥哥……」

  「乖,乖啊……」我把他抱在懷裡,笨拙地搖著顛著。兜裡還有上次從鳥窩裡扒來的一顆鳥蛋,半個拇指大,一直沒捨得吃。

  弟弟哭得太難受了,連出氣都費力,我想了又想,還是狠心掏出來給他。

  弟弟又放進嘴裡眼巴巴地吮,但顯然沒有任何味道,失望地吐出來,又「哥哥,哥哥」地哭了。

  「乖,這個是可以吃的……」

  正要小心給那顆細小的蛋剝殼,冷不防一雙手伸過來,把他從我懷裡抱走。

  「莫延你一邊待著。」

  受了驚嚇的弟弟哭著說「哥哥,哥哥」,被抱著出了門,我才呆呆地明白過來知道要追,光著腳跑出去,拉住弟弟懸空的腳丫子,卻被一巴掌打得踉蹌。

  我邊哭邊把剝了一半的蛋塞在他小小的手掌裡:「你拿著這個,這個能吃的,莫……」

  莫什麼,他是叫什麼名字?

  腳上踩空一般抽了一下,我滿頭冷汗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跳得厲害。四周很安靜,這還是白天,沒下雨,沒有人哭,什麼都沒有。

  枕巾有些冰涼,是汗吧,果然出汗了吧。

  我用力嚥了咽,翻了個身,喘息著重新閉上眼睛。

  等熱度退下去病就好了,也就不會做噩夢了。

  「真可憐啊,得罪了人,收債路上被砍死了。」

  「也是報應。」

  「屍體拆得一塊塊,哎呀……」

  我努力幹活,編著手裡的繩子,似懂非懂地聽著。

  「莫延啊,聽說沒有,你爸好運了,欠瘸九的債不用還了。」

  「噓,別說了。他家剛拿三歲的小兒子去抵債呢。」

  「這麼說,瘸九是帶著小孩子走的啊……」

  「那小孩子呢?」

  「也死了吧。」

  「莫延,莫延!」

  我在劇烈的搖晃裡掙扎,氣都喘不過來,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你怎麼了?」那聲音聽起來也像夢境,我只混亂地抓著頭,拚命撕扯頭髮。

  「莫延,你做噩夢了,快醒醒。」

  我嘶啞地嗚咽著胡亂揮著手抓劃。是做夢,做夢而已……我快瘋了。

  「不要這樣,我在這裡,你別怕,醒一醒。」

  混亂中我抓住一隻手,好像那時候抓著弟弟的手掌。明明是那樣小小軟軟地,幾個指頭就能抓得住的手掌,現在卻好像長大了,寬大又有力的。

  他是長大了吧,果然是在好人家過好日子吧。

  我漸漸安靜下來,緊抓住那隻手,咬著牙喘氣,慢慢地又陷進黑暗裡。  


  第三章

  這回我睡得很沉,黑壓壓的沒有夢境,好像有那麼一隻手握著,就安穩了。

  再醒過來,天又是微亮的了,我反覆眨著眼,用了好半天才回過神。柯洛睡在我身邊,手被我緊抓著,胳膊卻摟著我。

  頭仍然隱隱作痛,但發燙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出了一身的汗,連頭髮都是濕的。我恍惚著,挪開柯洛的胳膊,搖搖晃晃地進了浴室,找到熱水開關,熱騰騰地把自己淋了個透。

  越洗越清醒,漸漸記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和自己的失控,便明白自己在柯洛面前又丟臉了。

  穿好衣服就想跑,但多少覺得失禮,又想起前晚他的叮囑,就寫了張「我走了」的便條放在他床頭,然後落荒而逃。

  這次元氣大傷,我愁眉苦臉地彎著腰,足足歇了兩天,其中的折磨自然不必細說。

  但不知是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緣故,竟然好得比上次快了一點,不過這沒什麼好得意的。

  身體好起來,我就不再做噩夢,又迅速恢復正常的生活,和往日沒什麼兩樣。

  我不會軟弱到陷在那種記憶裡出不來。

  時間都過去了,他們也都死了,幾十年前的黑暗東西只剩下淡掉的影子,早就被遠遠拋在後面。

  我一直只往前走,怎麼也不回頭看。

  中午休息時間,正在辦公室裡琢磨著午飯該叫什麼口味的披薩來吃。現在越來越懶,連坐電梯上頂樓餐廳那幾步路都不肯走,更連菜單都懶得想,乾脆靠這種物美價廉的大麵餅湊合著解決。

  本已不夠緊實的小腹最近持續鬆弛,我又懶病發作,拖拉著不想上健身房,再這樣下去,身材每況愈下,只怕釣到美少年的機會越來越少。

  想到美少年,腦子裡就跳出柯洛的影子,不由得又有點戀戀不捨。雖說我沒佔到他多少便宜,但好歹吃過他一點點,回想起來也是唇齒留香,美味得很。

  年輕人就是好啊……只可惜他也是TOP……

  「LEE先生,有人找你。」

  「讓他進來。」

  大概是我的意大利式大麵餅來了,我興趣缺缺地挪開桌上文件,騰出塊地方準備放盒子。

  敲門聲響了響,我答應著抬眼,冷不防眼角掃到一個挺拔的身影。

  站在門口的少年見我抬頭,就「HI」了一聲,露出大大的明朗笑容。

  我那感覺真不是嚇一跳可以形容,「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我趁你睡覺的時候拿了你一張名片。」柯洛回答得很高興。

  「……」這小子。

  「前兩天考試,所以沒時間,今天剛好下課路過,」他晃了一下手裡的袋子,「買了點心給你吃。」

  「哦……多謝。」我咳一聲,挪了挪,再挪了挪。見到他,就會條件反射地覺得屁股不太舒服,陣陣發涼。

  柯洛逕自走過來,把椅子拉到我旁邊坐下。袋子提上桌,從裡面拿出來的是幾盒中式小點心,打開來還冒熱氣。

  我從來固執於難吃又乏味的西餐,看見這個就有點彆扭。但柯洛已經夾起一個薄皮開口的大餃子直送到我面前,我躲暗器一般左躲右閃,那筷子還是不依不撓直逼過來。沒法不張嘴,我只好整個接住,勉強咬了咬。

  是芹香蝦餃,除了鮮蝦,還吃得出豬肉球的味道,我胡亂嚼完,吞下去,那種鮮美多汁的感覺卻還是留在口腔裡。

  「好吃吧。」

  我清清嗓子,正待說話,又有東西被夾到嘴邊。如此被偷襲,我來不及說話,就只能張大嘴咬住。

  味道確實很好,是鮮蝦魚翅燒賣……我都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臉部表情了。

  我其實骨子裡還是最喜歡中餐,但吃著的時候,又總是極其抗拒。

  我對所有那些過去的,屬於那個地方的東西,都是這樣。

  終於自暴自棄地握著筷子埋頭苦吃,柯洛在一邊托著下巴看。我用刀叉的姿勢可謂完美,但筷子拿得就跟凶器差不多,能戳起來就行,因為實在是太久太久不用了。

  「你這邊沾到了。」柯洛突然伸過來一根手指,在我嘴角擦了擦。

  我穩住心神,心想就算你直接湊過來舔我也不會怎麼樣,不就是接吻麼,我還怕了你不成。

  哪知道他把那手指放到自己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

  「……」

  我連咳好幾聲才把臉上的不自在咳掉。

  媽的,原來這個就叫無吻勝有吻……

  「莫延,你週末有沒有空?」

  幹嘛,開房間?這回是你來找我,我們好商量,先把上下定清楚了再說。

  「我們去溜冰好不好?」

  你當我十八歲嗎,要是捧一跤,那我不是得直接叫救護車了。

  「好不好?」他一把抱過來,小動物一樣往上蹭。

  要死了,原來他還這麼會撒嬌。

  「這個我不會。」美色當前也要勉強撐住。

  「那籃球?橄欖球?會什麼都行,都不會的話,我們去蹦極(注一)?」

  「……」我還真是亂了陣腳,「籃、籃球吧。」

  糊里糊塗一答應,就感覺到他胳膊收緊,而後嘴唇湊過來。

  「唔……」

  幸好只吻了十幾秒鐘,舌頭伸進來一會兒而已,我只喘了點,不至於太失態。

  「我好喜歡你。」

  「……」被他這麼一說我總覺得不對勁,那種頭腦發熱,胸口怦怦跳的感覺。

  我們不會是來真的吧?

  ***

  被柯洛拐去打了一場籃球,感覺並不太糟,因為場上還有比我年紀更大的,看起來少說都有七十歲,相比之下我還是意氣風發得很。

  我雖然許久不碰,手已經生了,但打著打著很快也熱起來,一群水平、年齡、職業參差各異的人在一起跑跳,場面亂是亂,卻漸漸地有血液沸騰的感覺。

  最後我也沒進幾個球,側腹上還不小心吃了一肘子。然而接下來一整天精神都很好,我沒想到自己不靠藥物也能如此振奮。

  興致勃勃陪柯洛去買了書,買了CD,買了新到的棒球手套,買了菜,不知不覺就被他帶回家去。

  等我明白過來時,自己已經坐在桌子邊,眼巴巴地等柯洛端飯菜出來給我吃了。

  之後的日子我除了工作,就都是跟他混在一塊。跟老朋友去聲色場所廝混的時間空了出來,而被別的更好的東西填上。

  我陪柯洛去挑我早就不聽了的流行CD,開車四處去遊玩,趕場看電影,跟群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亂哄哄地打籃球,跟著他溜冰、玩曲棍球,窩在他的公寓裡打遊戲,自己做飯吃。

  我簡直時光倒流一般,重新又過上年輕人的生活,而且不覺得疲憊。

  和柯洛一起時間就過得飛快,明明剛剛還在對付中國店裡買來的螃蟹預備做晚餐,一轉眼就是過了十二點的深夜時刻。

  在一起過夜是理所當然的,柯洛這種男孩子根本無人能夠抗拒。

  但真正做到插入的次數卻一點也不多。

  每次都要為誰上誰下糾纏著翻滾上半天,我體力不濟,一旦被壓在下面,多半就翻臉耍賴,死活不讓上。

  所以最多的就只是親吻和愛撫,嘴上和手上功夫而已。

  我早就是箇中高手,性經驗豐富到要滿出來。但那種激動的感覺卻很陌生。

  原來那些白爛言情雜誌並不是在誇張,互相撫摸的時候會大腦空白,只被親一下嘴唇就全身燙得猶如火燒之類的說法……是真的。

  那種感覺和之前找人過夜的淫靡不一樣,很奇怪,說都說不清楚。

  簡直就像在戀愛。

  但要說是戀人,我們又算不上。戀愛雙方需要瞭解,而柯洛我捉摸不透,除了他的愛好、他的公寓,其它的一無所知。

  我只覺得柯洛頗能幹,他來這裡並不太久,但已經過得相當熟練,沒有能難住他的事,沒有他走過一次而不記得的路。柯洛經常買回一些讓我吃驚的餐點和原材料,卻只為吃頓飯而已。

  你當然可以說中國城裡什麼都有,可很多東西不是隨便誰都能找得著,即使找著了,也未必就能買得到。

  而他只是孤身來此的小孩子,卻生活得比這裡的大多數人都舒適自在。

  完全不需要我的照顧。

  更讓我覺得不安穩的是,柯洛不像我過去的那些男孩子一樣容易收買。他知道我有錢,但從不跟我要任何東西,我送他再昂貴的禮物,他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林竟那樣的傢伙好歹都會拍我一下,說「LEE你對我滿好的嘛」,柯洛卻只會笑著說「謝謝」,不以為意。

  像這樣的男孩子,一旦他要離開,我恐怕真是沒辦法能夠留得住。

  而我確實是喜歡他在身邊的感覺,而且戀戀不捨。

  我老了。

  我都想好要怎麼幫他在這個城市安定下來,我有不錯的財力,認識不少的人,我可以給他很多很好的機會,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比他的同學們少奮鬥好幾年。

  幸好柯洛也很乖巧,一有時間就來找我,整日整夜地跟我泡在一起,都沒有膩煩的神色。

  現在像他這樣專心長情的男孩子已經很少了,何況他懂事又體貼,對我床上一再的耍賴都從不氣惱。

  雖然小小年紀,他卻已經會寵著我了。

  越是跟他在一起,我就越是覺得自己這次是撿到寶,就越捨不得放手。

  ***

  「有我的留言嗎?」我下午出去一趟,傍晚回事務所的時候忍不住問助理。

  「沒有。」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有個生動的酒窩,「你今天問了我五次呢,等什麼消息嗎?」

  「你問太多了。」我笑著用手上資料拍拍她的桌子,大步瀟灑走過。

  今天柯洛沒有聯絡我。

  我確認過很多次,手機訊號沒有問題,整個事務所上下的電話線路都非常通暢,郵箱也沒有滿。

  平時不用我主動,他自然就會來找我,即使忙著上課、考試,他也要偷空打個電話過來。像這樣毫無動靜的,還是第一次。

  我一直等到晚上回到家,實在忍耐不住,頭一回打了他的電話。

  過了頗久那邊才有人接起,我清了清嗓子:「是我。」

  他聽出我的聲音,但態度也沒什麼特別的熱切,「有事嗎?」

  我鎮定了一下,「你在忙嗎?」

  「嗯,我買東西,收拾房間。」

  「今天都沒見到你,我等下過去吧。」我口氣輕鬆地暗示。

  「我很忙,晚上要弄到很晚。」拒絕得很乾脆。

  我頓時臉上有點發燒,咳了一聲:「那明天呢?明天是週末。」

  「不行,明天我有朋友要來看我。」他似乎很緊張,聲音莊重。

  「住你那裡?」得到肯定的回答,我笑一笑,伸手在口袋裡掏煙和打火機,「那你晚上我這裡來?」

  「不行。」

  「白天陪他,難道晚上也要陪?」

  「嗯,這兩天都是。」

  「……」我點了煙,吸兩口,靜默一會兒,笑著歎口氣,「好吧,那我打電話給你。」

  「不要。」

  「……」我把煙抽了一半,還想不出要說什麼。

  「還有事嗎?」

  「沒有。等你朋友回去,你再來找我吧。」

  他竟然沒有立即答應,沉默一下,給了我一句:「再說吧。」

  電話掛了我還有些不知所措。我想過柯洛會移情,會跟別的人有來往,只是沒想到態度會變得這麼快,連緩衝的時間都沒有。

  再抽了兩根煙,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又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沒什麼,就算他出軌一、兩次,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個圈子裡這種事再尋常不過。

  柯洛曾經那麼依戀我,他那麼固執的孩子,不會說變心就變心,他一定會回來的。

  ***

  週末兩天,我只在家裡坐著等柯洛的消息。他既然不讓我打電話過去打擾,我也就不去壞他的事,那樣直接的逼法沒有任何好處,我從來不會那麼傻。

  凡事要給對方留餘地。

  我等就是了。我都這個年紀的人了,我不焦躁,我沉得住氣。

  這兩天感覺分外漫長,到了晚上還下起雨來,我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聲音,再看看掛鐘的時間,有些睏倦。

  這種天氣,柯洛是不會來了。

  明天要上班,不能再像前兩天那樣熬夜,我呼口氣,捏了捏眉心。

  門鈴的聲音卻突然響起來。我都已經準備上樓了,聽見這動靜,忙轉過身,大步過去開門。

  門拉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外面是誰都沒看清楚就大門洞開,大半夜的,在這種槍殺好比家常便飯的地方,這不是找死麼?

  我居然已經心急得如此缺乏警惕了。

  門外站著的少年一身濕答答地,也不吭聲,就那麼立在門口。

  我一顆心放了下去,身上鬆下來,有些發軟。

  「柯洛。」

  我就知道他會回來。

  「怎麼弄得這麼一身濕?」

  我把他拉進門,邊嘮叨邊去找了條毛巾為他擦頭髮。他只低著頭,環住我的腰,往我懷裡鑽。

  少有的親暱——他果然還是最喜歡我的。

  心臟胡亂一陣跳,我任他抱著,邊給他擦濕漉漉的頭髮。淋了雨的臉頰也是一片濕冷,冰涼的觸感讓我很有些疼惜的感覺,頓時也不記恨他了。

  出軌就出軌吧,反正只是小孩子,誰沒有忍不住的時候呢。

  擁抱著上了樓,其間是濃密深重的親吻,他緊緊摟著我,那麼大的力氣,幾乎要把我抱起來一般。被這樣熱烈地愛撫著,我差點都要站不住,也反手抱住他,用力吮吸他的嘴唇。

  只是失去他兩天而已,我卻快要撐不住了。

  我果然是老了,我需要他留在我身邊,我已經動心了,收不回來的。

  柯洛一直毫不放鬆地糾纏著我,連開口說話的時間都不捨得用一般,重重揉我的背,吻得我胸口都發痛。

  難得他這樣失控,我順著他的意思響應他。這次我沒有再彆扭,爭什麼在上在下的權利。

  讓他高興就好,我示弱一回也沒什麼關係。

  被進入的感覺還是疼痛難忍,他今天又沒什麼耐性,潤滑也只草草了事,只急切地往裡埋入。我深呼吸著,盡量放鬆全身,卻仍然一陣陣抽搐,忍不住抓住他肩膀。

  「慢、慢一點。」

  「我想你。」

  「嗯。」

  「……喜歡你。」

  「嗯……」

  「只喜歡你……」

  律動一開始,我痛得說不出話,只能調整著呼吸,摸摸他的頭。

  「不要離開我。」

  痛楚多過於快感的狂野撞擊裡,他細碎的親吻和溫柔聲音讓我放鬆了不少。我真是在喜歡著這個孩子了,到了僅聽他的甜言蜜語就能止痛的地步。

  「我愛你……」

  「嗯。」

  「舒念……」

  我身上一下就冷下來,僵著不能動。

  他又迷亂地叫了聲:「舒念。」

  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石頭,僵硬地躺著望著他。

  「小念……」

  我嚥了一下,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在叫誰?」

  他驀然清醒一般,微微吃驚地睜開眼睛。

  在床上被叫別人的名字,這種奇恥大辱,我這輩子還從來都沒有過。

  「你在叫哪個賤人?」

  他立刻仇視般地惡狠狠瞪著我,「不許你這麼說他!」

  我喉嚨裡含糊響了一陣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聲音,過了一會才沙啞地:「滾出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居然也沒有任何別的表示,乾脆地直接抽離出來,站起身穿好衣服,開門走了。

  真是乾淨俐落。

  我看著自己,腿間早就已經全然軟下來,手臂上的寒毛卻根根豎起。

  靠在床頭,全身仍然赤裸裸地僵著,那種熱度早就消失了,只有腿間裂開的疼痛還很鮮明。

  我深呼吸了兩下,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罵一句,然後拿出煙來抽。

  手卻微微有些抖。

  他媽的這個狗屁世界。

  奇跡,戀愛,連林竟都早就不信這個了,這次我居然會抱著憧憬。

  鬧了個大笑話。

  三十八歲的人,八歲的智商。

  煙一根接一根的,一直抽到天色都濛濛亮。

  我很清醒,我這次只是不小心而已。如果是在十年、二十年前,或者我不會這麼迷戀他,也不會出這麼大的醜。

  我只是一時糊塗了,我沒什麼的,我沒有軟弱,我只是年紀大了。

  注一:蹦極,Bungee  Jump,高空彈跳。  


  第四章

  無論怎麼樣,我第二天仍然要去事務所。

  沒有不去的理由,我沒病沒災,只是缺了睡眠而已,而通宵不睡的後遺症用兩大杯咖啡和一把藥片就可以解決。我照樣可以工作,賺錢,過得很好。

  只有發青的臉色用了不少辦法也解決不了,熬過整夜,確實無法像年輕時候那樣若無其事,但我不會讓自己看起來潦倒落魄。

  床笫間的反目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柯洛於我也不算什麼,床伴罷了,我不覺得自己受傷。

  我這把年紀,早就該對「迷戀」免疫了。

  照常工作了一天,竟然也不覺得困,午間打算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反而還睡不著。

  真皮的淡淡氣味聞著有些噁心,翻過身來望著辦公室的天花板,以扭曲的姿勢抽了根雪茄。後腦的某根筋又在陣陣抽痛,這是我身體提出抗議的信號。

  晚上又要吃點藥才能睡。這段時間都停了沒再買來吃,不知抽屜裡還有沒有剩的。

  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手上的雪茄沒拿穩,差點掉了。

  那個鈴聲是專門設給柯洛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怎麼就那麼無聊又肉麻,還特意去弄這種東西,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看著它響了好一會沒接,想想又把聲音關掉,不然光聽著心裡就憋得慌。

  等那邊掛斷了,我還捧著手機盯緊屏幕看。過了十來分鐘,上面總算跳出個接收MAIL的提示。

  「對不起。」

  柯洛在跟我道歉呢。但除了這麼三個字以外,他也別無其它的話要跟我說。一整個晚上再加一整個上午,就等到他這麼一句而已。

  我坐起來,往沙發上一靠,選了個姿勢繼續抽雪茄。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應。我從來都是乾脆果斷的人,現在卻猶疑不定。

  如果原諒他,再去找他,那我未免賤得太厲害。

  但全然不再理會,又顯得……我是不是太過在乎他了。

  真正的床伴,應該只把這個當小事,笑一笑,罵幾句,然後繼續上床、享樂,反正我們那麼愛對方的身體。

  只有被傷了心的人才會耿耿於懷,像心口被戳了根刺一樣無法釋然。

  而我不承認。我沒受傷,我只是惱火罷了,我根本不在乎柯洛,那麼一個滿心惦記著別人的小鬼,怎麼可能讓我動心。

  我只是喜歡他年輕的身體,其它的什麼都沒有。

  接下去每天柯洛都有電話過來,我也當了幾天的Hamlet,在那裡為「接,還是不接」的問題而反反覆覆,煙抽了不少,卻始終沒把那個鍵按下去。

  進退竟然如此之難。

  熬了一個多禮拜,柯洛突然就再也沒有消息。天天把手機放在眼前盯著看的我,少了件事做,一下子就空虛起來。

  邊抽煙邊在心裡暗罵他媽的,又想,其實何必呢。我的年紀都夠當他爸爸了,跟這麼個小孩子計較什麼。

  我在他那個年紀的時候,也不見得就有多麼懂事明理,做的蠢事也很不少。推己及人一下,就沒什麼好對柯洛懷恨在心的了。

  我應該有氣度一點,滿不在乎地回去找他,教他下次學乖點。反正我們只是消遣,上上床打發時間。

  打定主意,便打扮得瀟灑倜儻,風度翩翩,出門去找柯洛。

  柯洛的公寓我只是兩個禮拜沒來而已,站在門外卻有些情怯,不知道那點緊張是哪來的,我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又理一下頭髮,姿態瀟灑地抬手按門鈴。

  然而門始終沒有在我眼前打開,裡面的人似乎無動於衷。

  正在疑惑,聽著背後有腳步聲,轉頭看見個胖胖的白人婦女走過來,邊從口袋裡掏鑰匙邊朝我笑笑打招呼。她是這裡的房東,就住在對面,之前見過一、兩次,還給柯洛送過自己做的餡餅、布丁。

  「請問,住在這裡的那個男孩子呢?出門了嗎?」

  她似乎很驚訝,「你不知道嗎,JACK已經退租了。」

  我瞬間有些茫然,頓了一下才問:「你知道他搬去什麼地方麼?」

  「他是交換生,本來要租到這學期結束就回國,這次好像停了課程提前回去了。」

  「哦……」我停了停,想再多問幾句,卻說不出什麼來,「謝謝。」

  我撥撥頭髮,下了樓,坐進車裡,發動車子前又抽了兩根煙。

  這麼大的事,那小鬼也沒跟我說一聲,哪怕發個MAIL告訴我都好。

  我知道他是覺得沒必要,除了欠我一個道歉,其它的都與我無關。

  也好,這樣一來就簡單了。

  我咬著煙在路上謹慎地開車,晚上風大,煙幾乎滅了,慢吞吞開著這樣的跑車,沒有半點來時的瀟灑,反而像個傻蛋。

  這個城市的夜景固然華美,可是很無趣,我找不到地方可去,開車繞了好幾圈,抽了不少煙,然後逕自開車去夜店。

  店裡照樣熱鬧,台上是GO  GO  BOY  SHOW,氣氛熱烈得不行,尖叫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有熟人跟我打招呼,請我喝酒,在我耳邊大聲說今天的男孩子都非常棒,錯過太可惜。

  我笑著坐定了,抬頭看著那些扭動著的、眼神蠱惑的迷人金髮少年們,在手裡準備好鈔票,可我眼裡看到的並不是他們極盡挑逗的姿態。

  柯洛幾近透明的皮膚,黑眼睛,細軟的黑色頭髮,笑起來彎彎的嘴角。接吻的時候是那樣專注深入的熱情。他那麼會撒嬌,可是又何等強硬冰冷,他連再見也沒對我說。

  我伸出手,扶住有點發燙的額頭。

  ***

  手機裡柯洛的電話號碼終於刪去了,那已經是個無法接通的號碼。

  曾經有過的那段不真實的甜蜜時光就此完全結束,一點痕跡也沒有,只是閉一下眼再睜開眼的時間而已,卻似乎已是非常遙遠的事了。我很健忘,所以我並沒什麼留戀。

  柯洛走後的幾個月,我的運勢似乎一路跌到最低點。

  情場上沒有東山再起也就算了,賭場上也連連失利,跑去拉斯維加斯賭了幾把,每次都迅速輸得乾淨,一把都沒贏,輪盤賭輸得火大不說,在吃角子機前拉了半天的桿,竟連一次硬幣叮咚聲也沒聽過。

  能衰成我這樣倒也不容易,反正也只是玩,錢財這種東西散了還會來,我不在乎。

  縱情玩了幾天,把身上值錢的都丟在拉斯維加斯,輸得幾乎要脫胎換骨。壯烈地回到LA,打算振作精神好好工作,卻不知豪賭全輸只是開始,更大的楣運正等著我。

  我在關鍵的時候被擺了一道,賭大血本支持的那個政客倒台了,還爆出許多翻身無望的內幕。

  之前費盡心思鋪好的路都成了空,我到這時候總算體會到,自己再怎麼有本事有頭腦,打出原形也不過是小小一枚律師。蝦米小配角,人家手上的一張小牌,所謂出也出先,死也死先。

  這回輸得讓我有點賠不起了,日子一夜間變得極其不好過,這種時候我完全不需要睡眠,因為根本睡不著。

  我素來對手不少,仇家更多,現在只是落水狗一隻,身邊所謂的朋友也似乎都紛紛從人間蒸發。

  知道這種時候往往雪上加霜有,雪中送炭無,我雖然做不出搖尾乞憐這種沒出息的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向幾個幫得了我的人求助,這種時候還說什麼尊嚴。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總算不打算絕我,連日來備受煎熬的我總算接到一個回復電話,一聽到對方聲音,我就感激到幾乎要眼含熱淚。

  「陸風?」這簡直就是茫茫大海上飄來根救命草。

  那邊的男人笑了笑,「聽說你好像遇到麻煩。」

  我也跟著哈哈一笑,雖然已經苦到不行,這傢伙可不是慈善家,他是商人。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幫你解決。不過我正好需要信得過的幫手,你要不要考慮回來。」

  當初還沒有全心全意在LA打拼的時候,我一直為陸風打下手,幾乎看著他的事業從小蝦米長成大鯨魚。

  後來我自己翅膀硬了,漸漸另起爐灶,熱衷於幫人打官司,跟他關係自然就淡了。

  現在再投到他門下,很有些從頭來過的味道。

  多年努力化為泡影,要面對這個事實我多少有點心涼。但現在自己陷在爛泥裡,能有人把我拉出來,給我個地方抖抖乾淨,已經不錯了。

  兩手空空回T城,也好過目前在LA夾著尾巴灰溜溜熬日子。

  「謝謝你。」

  當晚就開始著手收拾東西,其實打算要帶的並不多,我是敗走,又不是出門旅行,挑要緊的拿就是了。

  翻抽屜的時候從牛皮紙袋裡倒出一張照片,是柯洛拍的,那時候我們都赤裸裸在床上躺著,做過愛以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接吻,那小鬼突然鬧著要拍照,我拗不過他,所以還是有了這麼張拍立得。

  照片上的柯洛笑得燦爛,旁邊的老男人頭髮亂蓮蓬地,一臉僵硬,想看鏡頭又不敢看,傻得很。

  不知怎麼的就看得發呆,腿發麻了才醒悟過來,嗤笑一聲把這種沒什麼意義的東西揉了揉,往邊上一丟。過了一會兒,又撿回來,攤開了塞進口袋裡。

  算了,不必計較,反正也都過去了,一張破照片,留著當個想念,免得我太快忘記他長什麼樣子。

  ***

  一回國就有人來接我,陸風倒很客氣,讓人把我安頓得舒舒服服,但他似乎確實非常忙碌,被什麼纏身一般,我連著休息了好幾天,才蒙他老人家召覲,去公司見他。

  陸風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四十多歲了,一般事業如此成功的男人在奔往五十歲的途中,都該多少有啤酒肚,因為壓力過大而微微謝頂,並有這樣那樣的不良嗜好。

  然而再見到他,他卻還是身材好得很,一如十幾年前那般英挺冷峻,不動聲色,眉眼間那種隱隱的囂張驕傲一點也沒變。

  我想大概是他太冷酷了,本身就好比一個冷藏雪庫,所以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保鮮得比一般人要久得多。

  「我累了。」

  一見面,他就以面癱的表情這麼劈頭蓋臉地給我一句,嚇得我背上一哆嗦,差點以為他要說「我累了,你們都給我陪葬吧。」這才是他的風格啊。

  「手裡這些事想交給別人打理,」他端坐著,喝口茶,若有所思,「人選是有,一個朋友的兒子,很能幹,不過還是小孩子,需要有人帶著他。」

  我「哦」了一聲。陸風會幫人帶小孩那才有鬼,多半是他自己的私生子,至於怎麼生出來的,那是個謎。

  「那麼,難道你覺得我能比你帶得更好?」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當然不,但是我沒空。」

  我立刻識趣地不再問。會讓陸風忙得沒時間,應付不來的事情全世界只會有一件,就是他折騰著喜歡了幾十年的男人。

  那個人我也見過,高個子,但很瘦,斯文的讀書人模樣,身體似乎不太好,沒脾氣,總是笑,陸風一巴掌就能把他打死,卻反而拿他沒辦法。

  那人看著就不是會鬧彆扭的,我只能想陸風肯定又是做了什麼歹毒的,把他逼急了,弄得不可收拾。

  沒人再說話,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喝茶,各懷心事。

  「我真是做錯了。」

  聽他這麼說,我暗歎了一聲,抬眼看他。

  其實我們不談生意的時候算得上是朋友,我瞭解他,也偶爾聽他含蓄地說心事。就算他那麼驕傲的人,一樣需要傾訴的。

  「不能彌補嗎?」

  他搖一搖頭,「你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能補回來的?做了就是做了,死了就是死了,說什麼補,都是屁話。只是想等小辰不再怪我。」

  他又笑了笑,「算了,我知道他從來都恨我。LEE,我現在相信,是有報應的。」

  我聽他說得苦痛,而那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真是要佩服他的面癱功力。

  房間裡的低氣壓無法排解,我伸手向桌上打開的盒子裡拿了根雪茄,「抽煙麼?」

  陸風又喝口茶,「我戒了,你若想抽,到外面去。」

  「戒?」我倒抽口氣,感覺好比看見獅子啃蘿蔔。

  「我不能讓小辰抽二手煙,自己也還想多活幾年呢,」他臉上突然緩和下來的溫柔表情讓我心裡一動,「我想跟小辰在一起久一點。」

  我倒很想無情地嘲笑他一回,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說出來的就軟了:「他簡直就是你的眼珠子嘛。」

  他居然指控我:「惡,你好肉麻。」

  「什麼?」我被倒打一耙,幾乎跳起來,「你照照鏡子,才知道什麼叫肉麻吧!」

  互相取笑了一陣,安靜下來,陸風想著什麼似的,微微一笑,拿手在胸口按了按,低聲說:「他是我的心臟。」

  我知道他自言自語而已,並不是說給我聽,也還是忍不住為他的神情心軟了一下。

  我不想誇獎他,他只是死心眼,除了那個叫程亦辰的老好人以外,其它人無論怎麼對他付出真心,都只被爛泥一樣踐踏。

  不過還是有些微的羨慕,能當彼此人生裡的主角,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有的人呢,就是一輩子的配角命。

  又坐著喝了會兒茶,聽到門外輕微的叩門聲,下午的例會要開始了,也該是我見見日後當全職保姆要照顧的對象的時候。

  「進來。」

  門謹慎地打開,進來好幾個人,紛紛小心鞠躬致意,「陸先生。」

  只有一個聲音與眾不同:「陸叔叔。」

  說話的人很年輕,也尤其俊美,青春新鮮的面孔在一群人裡顯得分外明麗顯眼。

  我只見過他穿運動外套的樣子,卻不知道穿西裝竟然是這麼英挺。

  我本來還擔心自己記性不太好,會忘了他長什麼樣,現在才發現並不是的。

  「都坐下吧。」陸風點點頭,他一旦坐直了,那種威懾的感覺就更強烈,所有人都不敢再有半點動靜,微微低頭,戰戰兢兢地。那個年輕男孩子似乎感覺不到壓力,靜坐著神情自然,他畢竟是陸風的兒子。

  「LEE,我給你介紹一下。」

  我拿杯子含了口茶,嚥下去,這才從陰影裡往外挪了挪,把自己露出來。

  「這就是柯洛。」

  我朝著瞪大眼睛的少年笑了笑,雖然已經是全無瓜葛的兩個人,但很久沒見到他,再這麼跟他面對面,我不知怎麼的,就心跳起來。

  「小洛不是很聰明,不過很懂事,LEE,你多教教他。」做了父親的人,無論怎麼個面癱法,說到自己優秀的兒子,聲音都會柔一點,「小洛,你過來。這是我當年的學弟,也是你長輩,快叫LEE叔。」

  我又笑了笑。而那男孩子用力瞪著我,那種表情跟他老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而在此之前我竟然都沒有留意過。

  柯洛從來沒有問過我年紀,我也絕對不讓他看到我的駕照和身份證,含糊地跟他說我三十不到,他竟然深信不疑。

  被揭穿是如此尷尬,如果定力差一點,我想我會臉紅。

  漫長的談話過去,柯洛坐在我斜對面的地方,我想看他,又擔心他是不是在看我,就一直姿勢不自然地偏著頭僵坐著,漸漸只覺得腰酸背痛。

  幸好陸風手下的人都不說廢話,個個言簡意賅,再過不久例會也就結束了,陸風揮手赦免並且關照我們:「到這裡為止吧,小洛,你陪你LEE叔叔一起走,送他回去。」

  我總算可以光明正大看柯洛,見他專心致志翻著面前的記錄,聞言才抬起頭來,「嗯」了一聲。

  哈,那個總喜歡盯著我的臉發呆,一盯就是幾十分鐘的小鬼已經不見了。

  我收拾東西,步伐放輕鬆地跟他走出去。我的車要過兩天才會到,不過如果陸風是打算讓柯洛代替司機老楊接送我的話,我倒情願新車永遠也不要來。

  坐進車裡,柯洛還是沒說話,靜了一會兒才轉頭看我,「我想不到你會是陸叔叔的朋友。」

  我攤了攤手,以瀟灑的姿勢摸出煙來,「年紀的事我是開玩笑的。你沒當真吧。」

  他倒很認真,「這沒關係的,我也有事騙了你。」

  我重重抽了兩口,放下煙,抬眼看著他。

  「在洛杉磯的時候,我不該對你那樣的。其實我喜歡的是另外一個人。」

  我「哦」一聲,笑笑,沒說話。

  「但是他已經有愛人了,我一天到晚纏著他讓他們很困擾,所以他叫我該好好找個人戀愛。我不想讓他操心,就去試了。」

  「嗯。」我把舊煙弄滅了,又低頭點了根新的,叼在嘴裡。

  有些人誠實起來比騙子更可惡。

  「但我發現我還是做不到。再見到他我就明白了,我只能喜歡他一個人。」

  我叼著煙笑了。我很想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拿我開刀的小鬼,兩個耳光或者一拳都好。

  但他臉上那種認真的神情讓人下不了手,我也不想讓自己表現得氣急敗壞。

  反正都已經分手了,我又何必丟自己的老臉,丟自己的飯碗。

  「話說得太早了,你還這麼年輕呢,」我很快把煙抽了一大半,用長輩的口氣,「以後的路還長著,說不定哪天就又遇到合適的人了。」

  他立刻毫不猶豫地搖搖頭,「我不可能忘記他的,他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我笑著又按滅了煙,忍不住伸手去摸後頸,那裡的血管突突直跳,跳得我頭疼。

  「你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他抬起眼,「要是你不想見到我,可以說出來,我很明白的,我會去向陸叔叔解釋清楚。」

  我嚥了一下唾沫,「不用。這事就算了吧,你LEE叔沒那麼小氣,反正大家都是玩,較什麼真。」

  真讓陸風知道我把他兒子弄上床,我就可以找根繩子把自己脖子扎上了,我還不想死。而且,我其實還是很高興能再見到他。

  我略微轉頭看他的臉,他大概正在想那個他很愛的叫舒念的人吧,所以皺著眉毛,嘴唇微微嘟起。這種神情很有種孩子氣的天真,我以前非常非常的喜歡。

  但現在只覺得輕微的疲倦。

  ***

  一旦安頓下來,我就打算物色新的尋歡對象了。

  沒什麼奇怪,如果我連那方面需求都沒了,那才是老得不像話呢。

  這就是單身的好處,遇到外形順眼的對象,就可以來段火熱的一夜情。不需要瞻前顧後,對方的背景、興趣、脾性,都無關緊要,能讓我勃起就足夠。

  我打算過一陣子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

  我跟柯洛不同,柯洛死心眼,滿腦子只有那個叫舒念的不知道長得是圓是扁的人,每天執著地打電話,一有空就發手機簡訊,偶爾得到回應便如獲至寶。

  我只笑著邊抽煙邊看他那種陷在情網裡不能自拔的樣子,覺得有點無聊。


第五章

  週末在公寓裡氣喘吁吁地練瑜伽,我現在遭遇中年危機,體力跟三十不到的時候不能比,生理狀況猶如拋物線,每年都能感覺得出下滑。

  以前千杯不醉,現在喝幾個小時會有點撐不住,床上更不用說,加上前戲大概十幾分鐘就結束了。

  光去健身房是不夠的,拚命吃藥喝湯地補又覺得熱量過剩,生怕脂肪囤積,變成蜘蛛人,細胳膊細腿大肚子。

  據說瑜伽可使肌肉線條變得健美,增強體力,還可以防止心臟病和憂鬱症。如此寶典,當然不能不練。

  只可憐我一個大男人,全身筋骨硬邦邦的,拉筋伸展感覺好比爬座大山,拉到一半就僵在那裡,幾乎要抽筋。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的時候我正在練習駱駝式,跪在那裡,雙手抓腳踝,身體成弓狀,屁股朝前,拚命掙扎著要直起腰來。

  「咦?」來人似乎被嚇了一跳,「你在幹什麼?」

  是柯洛,他有我這裡的鑰匙。陸風的意思是要我把他當乾兒子來養,親密無嫌隙,所以一天有大半天要對著他。

  「哦……」我受到干擾,更是使不上力氣,整個人處於亂七八糟的姿勢,四肢揮舞了半天才勉強解脫,爬起身來,「我在,呃,清理地板。」

  柯洛咧開嘴笑笑,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穿的還是運動外套,頭髮有點濕,額上都是汗,手裡提了個袋子。看樣子又打球去了,年輕人愛運動就是好,肩膀的線條多漂亮。

  「對了,這個給你。」

  「什麼?」我取出肉香撲鼻的盒子打開,裡面是烤得金黃的小羊腿。

  「我想你會喜歡吃。」

  「哦……」

  「這家的羊肉做得超級棒,好多人買,沒有腹肌的人可是搶不到的喲。」

  這樣看來,我們現在關係似乎不錯,柯洛對我很友善,常會帶點東西給我,還幫我掃掃房間、整理架子什麼的。

  不知是因為他生性就常常對身邊的人好,或是我是他長輩,或者他心中對我有愧。

  不過,我無所謂他具體是出於哪個原因才對我體貼,至少體貼是事實,而我沒理由苛責他的好意。

  「晚上的酒會你準備好了嗎?陸叔叔叫我來接你。」

  這幾天進出還是柯洛開車送我。我的新車前兩天借給有過一夜情的電影學院男生,結果小孩子太招搖,一開出去就被撞了,目前送修中。

  「我不去了吧。」

  「啊?為什麼?」

  「嗯……我突然胃有點不舒服……」

  事實的真相是,昨晚一起過夜的建築師也在來賓名單裡。跟他的那次實在索然無味,比我自己用手解決都差。我邊賣力做邊能聽得到隔壁公寓開關門的聲音,甚至還能抽空想明天午餐去哪家店吃素食。

  如此糟的經驗,再見面兩人都會尷尬。

  柯洛對我這樣的懈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客氣地:「這樣,那你好好休息吧。」

  對我來說,休息指的自然不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起碼要有兩個人。

  晚上我衣冠楚楚地去附近的酒吧,其實這家的酒又貴又差,但是服務生非常英俊,我上星期來的時候就留意到了。

  這次來則留意到,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那種想法。既然酒那麼難喝,滿酒吧坐著的自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釣到美少年,一場惡戰是免不了。

  我坐著連喝了三個鐘頭,也沒能把那個跟我盯上同一個帥服務生的男人擺平,胃裡已經灌滿垃圾,還真有點小不舒服。

  看對手喝得臉一陣紅一陣綠,要吐不吐的,竟還在死撐,就知道今晚拼不過了。

  適可而止,打算結賬走人。我一向很清醒,再怎麼樣的美少年也不值得賣命去搏。

  可惜在身上摸索皮夾的時候,就發現我其實不夠清醒了,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在公寓裡,連同門鑰匙。

  叫柯洛來救駕當然是下策,無奈沒有上策,我只好硬著頭皮打電話。

  柯洛進來的時候臉色果然不好看,氣我的撒謊成性,幸好我可以倚老賣老,厚著臉皮胡說道:「酒可以暖胃嘛,所以來喝點。」

  「還暖胃呢。」他哼的一聲,掏錢付賬,然後拉拉我,「回去了,腳下小心點。」

  我看他走在我面前。真要命,我喜歡看他裹在襯衫裡的腰,少年柔韌而有力的線條。他外形上有遺傳自父親的基因,身材比例極好,腿長而直,不加修飾就讓人心動。可惜不是我的。

  坐進車裡我無論如何也要坐副座,不肯到後面去躺平,柯洛拿我這個長輩沒辦法,又看我半天都系不上安全帶,就俯過身來幫我繫好。

  他的頭髮從我嘴邊拂過,還聞得到他身上那種很舒服的味道,我不知怎麼就笑了。

  「怎麼了?」

  「沒,我在想那個服務生的屁股真性感,你沒注意到嗎?」

  柯洛受不了我的為老不尊似地,看了我一眼。

  「我覺得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他禮貌地斟酌著措詞,「今天酒會上好幾個人都在找你,你是不是連新進的會計師也……關係太雜的話,不方便吧。」

  「沒那麼複雜,」我用力揮著手,「男人跟男人之間的關係最簡單了,要注意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喝得微醺,笑著湊近他耳朵,壓低嗓音,「記得用保險套。」

  柯洛一下子皺起眉頭,不大贊成地看著我。

  我嬉皮笑臉,不知怎麼的,一直往他那裡靠,實在是很想親他。

  那些人的英挺或者俊美,加起來,其實也比不過他一個。

  柯洛被他騷擾得沒辦法,又不能真把我推下車去,只能含蓄地:「我在開車。」

  「哦?」我露出色大叔的笑容,「那等會兒不開車了就可以了嗎?」

  他微微皺著眉,又斜斜看了我一眼。

  我自得其樂地哈哈笑了,當然是不可以。

  不過我不是正人君子,也無所謂道德廉恥。等上了樓,柯洛掏鑰匙開門,我就乾脆裝醉,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莫延,你喝太多了。」他把我半背半拖地弄到床邊,「先好好睡一覺吧。」

  既然我喝多了,那做點出格的事也不用太跟我計較吧?

  我當機立斷,借酒行兇,趁機就抱住他,如狼似虎地把他往床上壓。

  他立即就有了回應,手上也用力,不過做的是推開我的動作。

  狗屎!明明以前我們還是熱情如火的關係,不用等我這樣涎著臉湊過去,他自己就會主動把嘴唇貼上來,在被窩裡好玩一樣親來親去,過一整個早上也不覺得膩。現在這小子就翻臉不認人,似乎我碰他就是在冒犯他,像我倆什麼都沒有過似的。

  瞬間心裡有點涼,不過很快就若無其事。

  管他心裡想什麼呢,就當我是無良好色大叔吧,反正我只要肉體,無所謂他態度如何。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肯光賠本卻什麼也沒撈回來,如此而已。

  最好這小子放聰明點,乖乖讓我上一次,那我們就兩不相欠,以後對他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在床上折騰了十幾分鐘,兩人氣喘得都有點急,雖然我吃不到,柯洛也掙脫不開。

  佔優勢的並不是我的體力,而是臉皮。怎麼說我也是他長輩,他總不會拿床頭燈砸我,那麼客氣地掙扎來掙扎去能有什麼用。

  我相信磨功的效用,等他被我的死纏爛打耗光了力氣,我就可以開動,置生死於度外地享受美食了。

  我就是倚老賣老又怎樣,哼。

  柯洛兩手被我死死按著,好像有點疲了,肩膀也鬆下來,喘著氣,臉上微微發紅。我深吸口氣湊過去吻他,他躲得慢了點,只來得及動了一下嘴唇便貼在一起。

  感覺很久都沒跟人接過吻了,不知怎麼手都有點發抖,心臟碰碰亂跳。柯洛只緊閉著嘴唇,一聲不吭,我耐心地舔著他,手伸上去反覆摸他的頭,用指腹摩娑他的耳側,我知道他喜歡這樣,至少曾經喜歡這樣。

  邊討好地愛撫,邊努力想撬開他的嘴唇,我實在很想親他,想念那種唇舌交纏的感覺,他口腔裡永遠都是那樣清新又溫暖的味道。可惜柯洛沒反應,嘴閉得跟蚌殼一樣。

  我折騰了半天,就像在親塊石頭,有點累了,直起身來笑了笑。

  柯洛舒了口氣似的,胳膊肘撐著床想坐起來。

  我笑了一聲,一把又把他按回去,趁他還在驚愕,動作靈活地迅速解開他的皮帶,把褲子扯下來。

  沒反應就沒反應吧,不讓我吻也沒關係,要是以為我會這麼算了,那就大錯特錯。

  我拉下他內褲,把頭埋在他兩腿之間,感覺到他身上一彈,似乎嚇了一大跳。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直奔主題,見我又是一副「不乖乖聽話我就咬死你」的姿態,頓時不敢再亂動。

  雖然都是親熱,但接吻跟這個完全是兩回事。說真的,接吻我沒太大信心,人的嘴唇感覺太微妙。而這個就過分簡單了,男性的下半身都差不多,反應也都差不多,就算是一隻狗在舔他,他都會勃起。

  我熟練地湊過去用嘴唇輕輕碰他,而後含住。果然我舌頭才開始動作,柯洛就抖了一下。抬頭看他,他滿臉通紅。

  我笑了笑,只談SEX的話,是很容易的。何況我知己知彼,經驗老道,閱人無數,那個什麼舒念絕對不是對手。

  柯洛沒有再掙扎,一般情況下,男性的弱點在別人一口牙齒伺候之下的時候也不敢掙扎的。乖乖束手就擒吧,小鬼。

  他大腿內側的肌肉緊繃,顯然很緊張,我用口舌逗弄著他,手慢慢往後探去。

  邊熱血沸騰,邊也覺得解脫般地輕鬆。等我得手之後,我也就不會再掛念他了。

  讓柯洛要出又出不來地吊在那裡,我直起身來,眼光曖昧地盯著他羞得發紅的臉。

  這回再湊過去親他,他沒反抗,嘴唇發抖著,甚至在回應。我越發用力吻著他,想擠入他兩腿之間。

  親吻還在濃密地繼續,兩人抵在一起的性器也持續昂起的狀態,彼此摩擦,弄得我全身發熱,差點就忍不住,只恨自己沒先吞兩顆藥。

  我們倆在床上真的很適合對方,不過,好像有點不對……

  在我探索他臀部的時候,一雙手也伸到我後面,一開始只是撫摸揉搓,然後手指就自然而然擠了進來。

  媽的!你想得美!我霸王硬上弓難道就是要讓你來上我的嗎?

  我搶先分開他的腿,無論如何先找準地方進去再說,生米煮成熟飯,他也就沒什麼好掙扎了。

  肩膀上突然一重,我還沒作出反應,就重心不穩地被猛然翻了過來。

  兩人又開始一場肉搏戰,剛才的死纏爛打裡我力氣耗了不少,現在死活翻不回去。

  見情況不妙,好漢不吃眼前虧,我也顧不得自己身上還發熱了,趕緊喊停:「喂喂喂,到此為止,剛才我是開玩笑的!」

  柯洛趴在上面,重重喘息,從上方俯視我的臉,不知道是不是下半身燒得他腦子不清醒,眼神竟然還挺溫柔。

  我想他的眼光大概是又穿透我,在神遊天外地幻想自己那位心上人了,頓時後腦的血管又一陣跳,想動手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但掙了兩下,發現竟然被按得死死的。

  「喂,你給我等一下!」

  他湊過來用力親我嘴唇,然後就是下巴,脖子。我寒毛直豎,顧不得形象,哇哇亂叫:「我告訴你,你老實點讓我上一次,以後我們就兩清了,我再也不會纏著你,要不然的話……」

  柯洛大概是情欲真的被挑起來了,充耳不聞地重重自上而下親著我,跟一開始那只河蚌判若兩人。這麼熱情當然是很好,不過我們能不能換一下位置?

  臉憋得通紅也沒法撼動柯洛一絲一毫,我出了一頭的汗。畜生,不知道是不是他老爹的怪獸血統在作祟,這小子一激動起來就突發怪力。

  感覺到後面被硬邦邦的火熱的東西抵著,我頭皮一陣發麻,忍不住大喊大叫:「你敢你就試看看!你敢再上我我以後跟你沒完!他媽的!」

  邊大罵著被他掙開腿緩緩挺入。又痛又癢地,被填滿的感覺讓我寒毛豎了一背。

  柯洛全部插進來以後,停了一停,輕微喘息著。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脹大的脈動,我打了個哆嗦,不知怎麼的,自己方才痛得萎縮了的前端也膨脹起來。

  摩擦的酥麻感覺蔓延開來,柯洛已經在緩緩抽動了,我受了大刺激,忍不住又開始叫:「你別亂來,再動我保證你會後悔,啊靠——」

  柯洛只抱著我的腰,把臉埋在我頸窩裡,下身重重抽送,都能聽得到交合的地方那種黏膩的聲音。我簡直氣急敗壞,但喉嚨發乾的只能喘,實在罵不出來了。

  他的臉就貼在我耳側,清晰地聽到他的喘息,那種滾燙又濕潤的氣息讓我正被頂著的地方也漸漸發熱,激烈的律動裡頭腦變得不太清楚,只剩下肢體交纏撞擊的熾熱感覺。

  不知道我們倆到底是誰的技術進步了,感覺沒有以前那麼生澀彆扭。柯洛猛烈動作著,床都輕微作響,那種聲音聽著就說不出的淫靡。

  實在受不了他在臀間深入地反覆挺動,我也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呻吟,身體契合的快感強烈得有些可怕。

  持續律動了一段時間,竟然連那點讓我可以咬牙切齒清醒的痛楚也不見了。我被壓著折騰得有點混亂,莫名其妙地在這種不舒服的情況下也能小腹發燙變硬。

  我想沒什麼別的原因,只是大概我太久沒跟他做過了,所以容易激動,被他啃咬著脖子,就一陣顫抖著幾乎要忍不住。

  被插入的地方越來越濕潤,柯洛加大幅度,喘息也變得更重了,我已經在為了快感和解放而迎合他,兩人都在激烈地動著腰,把床單弄得一塌糊塗。

  確實是一場對雙方而言都很棒的性愛,儘管我跟他什麼也不是。

  男性的下半身,果然是沒什麼原則可言。

  柯洛又開始順著我的脖子,下巴,深而重地往上吻,嘴唇,鼻子,而後拉開一點距離,加重頂動的力度,俯視著我的臉。

  我也在看他,他嘴唇動了動,眼神太過溫柔了,我趕緊在他開口發出聲音之前用力堵住他的嘴唇,我是防範於未然。

  他一激動就慣性又叫那個什麼舒念的名字,那我今天這場久違的高潮就算毀了。

  我還不想因為這麼個小鬼而從此不舉。

  ***

  早上醒過來,全身都是歡愛過度的脫力感覺,我還有點似夢非夢,咋了一下嘴,踢開過於厚重的被子,迷迷糊糊又閉上眼睛。

  昨晚的床事很不錯,拋開我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竟然被上了的這個事實不提的話。

  翻來覆去折騰到大半夜,自然而然地就換了好幾套姿勢,就差沒滾到床下去,床單徹底毀了。

  沒感情的兩個人才能這麼放得開吧。

  如果說愛是做出來的,那如此激烈的一夜做下來,好歹也會有點「愛」之類的副產品才對。

  我聽到動靜,偷偷睜開一隻眼睛。

  柯洛走進來,看我已經把被子踢開,赤裸裸地橫在那裡,臉上一紅,立刻別開臉。

  我笑了笑,能做得出愛來那才怪。

  「你醒了嗎?」

  我「嗯」了一聲,鎮定自若地睜開眼,看他把衣服放到我旁邊。

  「唔,你洗一下澡,過來吃早飯吧。」

  媽的,摸也摸過了做也做過了,還臉紅什麼。

  我一瘸一拐進了浴室,罵罵咧咧地把自己洗淨,想著自己心情好的時候總幫過夜之後的小男孩洗澡,因為他們多半身上又疼又發軟的不方便,就覺得柯洛真不是個東西。

  坐到餐桌邊,眼裡只有兩碗白粥,一碟烤鱈魚乾,一盤荷包蛋,辣白菜若干。我這幾天總在外面吃,怕冰箱裡生細菌,沒再補東西進去,只有雞蛋跟幾個罐頭,真寒酸。

  我被折騰了一晚上,自己都射了那麼多次,現在腰部以下幾乎全麻了,精神萎靡,眼光也渙散,索然無味地喝著粥,夾面前的泡菜吃。

  「我煎了幾個蛋,有一個是雙黃的呢。」

  「哦……」

  雄心勃勃要強暴別人,落得這種下場,感覺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我沒什麼談話的興致和力氣,只在想自己那時候還放狠話,說什麼保證你以後會後悔。

  不知道我有什麼能讓這沒心沒肺的小鬼後悔的本事。

  「你吃這個吧。」柯洛夾了片烤鱈魚乾給我,又把那個雙黃的荷包蛋夾到我面前的碟子裡。

  我笑了笑。他的補償真是孩子氣,其實我根本不需要。

  「再添一碗粥吧。」柯洛又站起來,拿過我的碗,動作自然地幫我盛粥。早上有風,空氣清新,窗簾在他身後輕微飄動,襯著他溫和年輕的臉。

  這樣的兩個人,醒來以後一起面對面吃簡單的早飯,他在為我盛粥,我坐著等。

  一瞬間有輕微的錯覺,我回過神,笑著搖搖頭。

  為了看他站起來盛粥的那個動作,我一共吃了四碗。


  第六章

  吃過飯,柯洛主動收拾了東西,到廚房裡去洗乾淨。他倒是個挺勤快的小孩。

  水聲嘩啦啦的,聽起來很熱鬧,我雖然一瘸一拐,還是要跟過去。靠著門,擺了個頗瀟灑的POSE。

  「昨晚怎麼樣?」

  「嗯?」柯洛微微側過頭,右側臉的線條真好看。

  「昨晚爽到沒有?」我直截了當。

  他臉上立刻發紅,斜過眼瞪著我。那種表情讓人呼吸一窒。這種尤物,我怎麼就上不了他呢?

  「怎麼,難道你沒有爽到嗎?」

  「……沒有。」柯洛微微嘟著嘴,繼續洗他的碗。

  「哈,不爽你還做那麼多次?」他媽的。

  柯洛臉又變得通紅,擦著碟子不吭聲。

  看他那彆扭樣子,我如此受罪,再不給自己討點口頭便宜,那也太虧了。

  「我說啊,一個人心眼太死的話,遲早會把自己逼死的。」

  柯洛看都不看我一眼,「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不肯善罷甘休,「你忘了我們是什麼關係了?」

  「我跟你能有什麼關係?」

  離起床還沒過一個小時呢,這小子記性真壞。

  我惡人先告狀:「你再嘴硬,我就告訴你陸叔叔,你竟然強迫把我這樣那樣。」

  柯洛把手上的水擦乾,跟我較真起來了,「是你先襲擊我的。」

  我雙臂抱胸,「你後來那樣,也不算正當防衛吧?」

  「那還不是因為你很想跟我做。」

  我臉頓時有點燙,「哈,你敢說你對我就沒一點興趣?」

  「我本來就沒有。」

  我笑了。可能是著涼的緣故,鼻子有點塞。

  「不必有興趣,有性……趣就可以。」我把「性」字念得特別重,「你還沒試過在下面是什麼滋味吧,讓我帶你一次,我保證讓你……」

  自我推銷的廣告打到一半,鼻腔突然無法抑制地發癢,而後衝著他的臉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柯洛一愣,在他說話之前,我又氣勢驚人地打了第二個。接下去就欲罷不能,接二連三,噴嚏打得我都快暈過去了。

  看來是一個晚上著涼了。這種天氣容易感冒,我以為我練得很強壯,哪知道這麼快就中標。

  毫無抵抗能力地連續打了有十幾個,一串清鼻涕就那麼滴下來了,吸回去都來不及,我當場羞憤欲絕。

  柯洛笑著伸手把擦碗布遞過來,在我鼻下一拭,擦乾淨了,又把布對折,捏住我鼻子,「來,擤一下。」

  我像個幼稚園小朋友一般在別人手裡擤了鼻涕,感覺灰溜溜的。

  柯洛收回手,洗著擦碗布,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莫延。」

  我被他這麼叫,全身都不舒服,「你換個叫法吧。」

  「LEE叔叔。」

  「……」

  「LEE叔叔,你是個很不錯的男人。有頭腦,有魅力……」

  「停。」我知道他下面要說什麼,我最受不了這種「你很好,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安慰獎。

  「跟我說這些幹嘛,你弄錯什麼了吧,我可沒喜歡上你,從來都沒喜歡過。我們就是那個什麼,單純的肉體關係。」

  「嗯。」

  「沒錯,我是很哈你,不過那只是性趣而已,可沒有追求你的打算。」

  「嗯,那我先走了。」

  我突然有點不甘心,「等一下,話雖這麼說,難道你不考慮一下?你不需要性?」

  柯洛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我不濫交。」

  我悻悻地,「好吧,去吧,乖小孩。要我給你立個貞節牌坊嗎?」

  柯洛拉開大門,我又在他身後喊:「年輕人,趁有資本時好好玩吧,別太頑固。」

  柯洛在門口站住,微微側身。

  「你那個心上人已經幸福美滿了。你要算是個男人,那就乾脆折散他們,要不忍心,那就另尋新歡。現在這樣別彆扭扭的,是打算守活寡啊?」

  柯洛抿了一下嘴唇,轉身出去。

  我靠著門捶著酸痛的腰,覺得自己講得實在是太好了,天涯何處無美男,我幹嘛活活找罪受,要這麼不上不下地卡著?

  ***

  柯洛雖然泡不到,但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粉嫩美男等著我去享用,生活是很美好的。

  我很快就留意到財務部新來了一個小男生,大學剛畢業,唇紅齒白的,個子小巧,屁股也翹。

  我幫他買過兩罐咖啡,藉機搭訕過幾句,見他羞答答的,覺得很可能有戲,便不客氣地列入發展名單之中。

  他送資料到我辦公室,我邊東一句西一句跟他聊著天,邊在簽收單上刷刷寫字。

  收回單子之後,小男生認真核對了一下,誠惶誠恐道:「李先生,簽名字就好,你不必連電話號碼也寫上的。」

  柯洛看了我一眼。我咳嗽一聲,遇到這麼純潔的小孩,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下去。

  回到位置上坐下,柯洛還轉頭盯著我看,帶點責難的味道。我乾笑兩聲,若無其事打開電腦螢幕,繼續做事。

  柯洛倒是常常在我辦公室裡待著,那是陸風的意思,說要讓他跟我學東西。大概是經常對著他,有了慣性吧,以至於我一天不見他就全身都不舒服。

  我邊亂點著滑鼠,邊看坐在前方的大男孩,脖子修長,肩膀很寬,但仍然是成長中,未定型的形體。

  想著抱過他肩膀的感覺,手上就有點軟軟的。

  我假裝玩手機,以此之便,偷拍了不少柯洛的照片,側面和背面居多,存在電腦裡,也有列印出來的,裝訂成冊放在抽屜裡,做不下事情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我想我沒別的意思。這只不過跟別人看裸男裸女雜誌一樣的性質,虛無的滿足感。

  這只是欲望,欲望而已。

  工作得頭暈眼花,便出去走一走,再買罐熱咖啡,暖暖地揣在口袋裡。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柯洛站在我桌子後面,手裡拿個東西。

  我心下一驚,臉上不動聲色,「你在幹嘛?」

  「剛有人來要份資料,你不在,我就先找給他了。」

  「哦……」

  柯洛揚起手,指頭之間捏的是我那本寶貝相冊,「不過,這個是什麼?」

  我力求鎮定,臉上並沒有發紅。

  「我也不知道,公司裡撿的,順手放進去了。大概哪個小女生做的吧。」

  「是嗎?」他看了看,「還真詳細。」

  「怎麼?你想告人家?」

  「不用,」他笑笑,「不過這個我要拿走。」

  我眼睜睜看他把相冊放進包裹,啞口無言。

  幾張照片而已,又不是本人,就算被看被摸又有什麼關係,何必這麼計較。他對我不是一般的小氣。

  損失了大半收藏,又丟了臉,一時意興闌珊的,也提不起興致再拍那個人的照片。反正每天看,也看得飽了。

  下了班,找個餐廳吃了頓還算健康的豐盛晚餐,養足精力,又修飾了一下頭腳,讓自己看起來容光煥發。

  磨蹭到時間差不多,便去酒吧坐著。我就不相信我現在釣不到年輕漂亮的男孩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否極泰來,今晚的運氣特別好,竟然很快找到艷遇對象。

  對方是相當漂亮的一個孩子,年紀不過二十,眼角眉梢卻已很有風情,也懂事。我請他喝了幾杯酒,他乾脆湊過來半真半假地拉扯我的領帶,意思很明顯了。

  我們去附近的飯店開了房間,剛把房門關上,他就相當主動地纏在我身上了。這麼慇勤又經驗豐富的美人並不多見,我自然也不會暴殄天物。

  過程中對方很是討好地迎合,技術老練,還一直發出讓人骨頭酥麻的細細低吟。

  我享受了一個不錯的晚上,更是憑空多了些自信,誰說我就找不到好的對象?

  一番歡愛之後,精疲力竭躺在床上,有些空虛的懶散感覺。不過不打算在這裡過夜,回家睡比較安穩些,而且明天還要帶一些資料去公司。

  起身稍稍沖洗了一下,穿好衣服,見那男孩也從枕頭上抬起嬌媚的臉。

  「你要走了?」

  「是啊,你繼續睡吧。」

  我還多情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麼,」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一千塊。」

  我頓時僵住,「什麼?」

  「費用啊。」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你是說……」

  「做生意不能不收錢吧,這是規矩。」

  「我以為我們是……」我一時都找不到詞了,咳嗽一聲,「one  night  stand……」

  「我是挺喜歡你的啊,所以已經給你打折了,原本可不止這個價哦。」對方的表情還很可愛。

  我笑了笑,但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臉色有多難看。

  要靠嫖妓才能找到這種過夜對象,我已經貶值到如此地步了。

  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一下卻越發尷尬。房費和其他都是用信用卡付的,身上並沒帶多少現金。我沒有想到除了坐車和罐裝咖啡之外,會有這種不能刷卡的消費對象。

  最後我打了柯洛的電話。

  反正我的糗事他也見得多了,不差這一椿,他也不多嘴。而跟別人,還沒有熟到可以讓他們知道我需要嫖妓的地步。

  聽到敲門聲,我立刻過去打開門,外面的高大青年也自然而然一步跨了進來。

  「你在這種地方……」聲音在看到床上裸著上半身,懶洋洋坐著的男孩的時候頓住。顯然柯洛也有些微地尷尬。

  柯洛把準備好的鈔票遞給我,我則轉手遞給床上的男孩。

  「謝了啊。」對方拋回一個媚眼。

  看得出柯洛很是震驚,因為那個男孩子還在場,才勉強忍著不問。等男孩拿了錢穿好衣服,一走出房間,他就開口,相當含蓄地:「You……paid  for  sex?」

  他都不好意思用母語跟我討論這種事了,也沒用嫖這個字眼。

  我笑了,聳聳肩,「So  what?」

  柯洛臉色一暗,聲色俱厲:「你瘋了?都四十歲的人了,該懂得為自己負責吧?」

  ……居然教訓我。

  「你這是對長輩說話的口氣?」

  柯洛愣了愣,一下子閉上嘴。

  服老,當長輩,還是有好處的。我把外套拉拉平,先一步走出門去。

  柯洛不近不遠跟在我背後,我沒說話,只一個人大步走在前面

  「LEE叔。」

  「……」我用力按著電梯按鈕。

  「LEE。」

  「……」

  柯洛微微喘著氣,「其實你不必非得花錢買,你還沒有那麼差的……」

  這個馬屁簡直是拍在我臉上,我臉一陣紅一陣綠,「謝謝。」

  「你不要到處亂找男人了。」

  我沒有飢渴到「到處亂找」的地步。但跟小孩子爭辯實在太孩子氣了,不適合我做。我這樣的人,只能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

  「你說得對,男人是需要性。」

  聽他這麼說,我哈哈笑了。

  電梯來了,柯洛跟著我進去,把手按在開門鍵上,讓它暫停一下。

  「LEE。」感覺到他站在他後面那種溫熱的氣息,「你以後有需要,就找我吧。」

  他的聲音難得有點溫柔,帶點憐憫的安慰。

  我笑了笑。電梯開始往下,瞬間失重的感覺。我在電梯壁上看到照出來的自己的臉,沒有撞到艷福的幸福表情,反而是右眼下的一條干紋明顯,有些衰老的可憐。

  我只是運氣差而已,不是那種需要他同情的老男人。

  ***

  我竟然還真記住柯洛那句「你以後有需要,就找我吧」。

  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來,還帶一絲甜腥味。

  開始也會覺得被子冷了,暗想著如果能有另一個人的體溫該多好。

  突然也不是那麼的想做愛,單調的肉體碰撞漸漸失去樂趣。

  想他躺在身邊就好,不必真的做什麼,翻身的時候碰到他胳膊跟肩膀就好了。

  很奇怪會有這種心情,我好像過了欲望如虎似狼的階段,最近盡想一些奇怪的東西。不知道是上次打擊太大導致沒性致了,還是離三十九歲日益接近的緣故。

  早上被鬧鐘的聲音吵醒,總有種末日來臨的黑暗感覺,賴在被窩裡死活不肯出來,邊迷糊地詛咒著需要上班工作的世界。

  但一想到在公司可以看到柯洛,整個人就清醒過來,精神百倍地起來洗漱,刮臉,搭配衣服,整理髮型,硬把眼泡浮腫、頭髮蓬亂的老男人打理成英俊瀟灑的成熟精英。

  到了公司,遠遠看見電梯門要關上,我忙小跑上前,「等一下等一下!」

  門有開了,裡面帶著微笑等著的是柯洛,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我立刻振作起精神,鬥志十二分,對他露出帥氣迷人的笑容,「早。」

  「早安。」他很禮貌,也紳士,幫我拎過手上裝大堆卷宗的袋子,對著我直勾勾的眼神,又是一笑。

  儘管之前丟足了臉,我對柯洛的糾纏還是絲毫不含糊。倚老賣老,想辦法讓他多在我身邊待著,多跟我說話。

  「今晚有時間嗎?到我家來一起吃飯?」

  柯洛臉一下子紅了,應了聲「好的」,微微側過臉,白皙的脖子也多了層粉色。

  我看了一眼他裹在筆挺長褲裡的挺翹臀部。以我的習慣,也難怪他會有那方面的聯想,「純聊天」這樣的話,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枯燥辛勞的上班時間因為有他在,也變得容易挨得過了。辦公室生涯裡我緩解疲勞的方式之一就是上網打牌,便拉了柯洛陪我。他對此沒多大興趣,不過大概是出於對長輩的順從,倒也配合,兩人端坐著一前一後對著電腦玩牌。

  玩了一會他扭過頭來,笑著作出生氣的樣子,「不是說不准偷看我螢幕作弊嗎?」

  我咧嘴一笑,「我哪有。從這裡根本看不清你的牌。」

  「那我們換位置吧。」

  「不行,那樣你會偷看我的!」

  柯洛笑了,「讓我看回來也是應該的啊。」

  兩人扭打起來,這小傢伙力氣很不小,胳膊一用力就把我制住了。我兀自嘴硬:「輸了要認,怎麼能耍賤……」

  柯洛笑著,任我厚臉皮地滔滔不絕,突然低頭湊過來。

  我一陣眼花過之後,才終於確定他剛才確實是親了我一下。

  腦袋正發脹,卻聽得手機響了,不是柯洛平常用的鈴聲,柯洛「啊」了一聲,立刻丟開我(真的是「丟」),一把抓過電話。

  聽他軟下來的聲音就知道那頭打電話的是誰。柯洛出去接電話,我繼續打牌,換了一桌人,熱鬧鬧地打,一個回合之後柯洛才進來,耳朵因為長時間通話而變得紅通通。

  我繼續點著滑鼠發牌,邊用不經意的口氣:「你的舒念不是另有所愛嗎?怎麼還老打電話給你,莫非他寂寞了,想出牆?」

  柯洛立刻抬眼看我,眼神嚴厲地,「不許你這麼說他。」

  「哦,你不高興了?他出牆,對你來說不正是好事嗎?」

  他臉上一紅,但口氣堅定:「舒念不是那種人。」

  我笑了笑,「小朋友,你看人的眼光還太嫩了,你覺得他是天使,他就是了?很多人跟你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勸你不要那麼單純來得好。」

  他看著我的表情簡直是鄙夷,「你少小人之心。」

  我哈哈笑了,不再看他,低頭打牌,笑著慣性地摸煙出來抽。

  明知道在他心裡那個舒念是最好的,我還偏偏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試探。

  難道我是喜歡上這種被人踐踏心臟的快感,原來我居然是個受虐狂。

  柯洛一天到晚對我說舒念,那個男人多麼善良,多麼溫柔。我討厭他描述出來的那個聖母型男人。

  流行小說裡,這種類型的無聊主角肯定是我這種人的剋星,最後一定會打倒戰勝我,變成主角。

  其實他們好在哪裡呢,明明什麼都不會。

  男人也非得像灰姑娘一樣純潔無辜才能贏得別人的心?我學不來。

  也難怪柯洛對我沒興趣。

  不過他再怎麼性致缺缺,答應我的還是要做到。晚上他照樣得到他家來被我蹂躪。

  我把家裡佈置得很舒服,氣氛良好,花店訂的花也送過來了,灑了一些玫瑰花瓣在浴缸裡。另外也準備了一桌子菜色,還有紅酒。

  當然我不做飯,這些是叫外賣送來的。據說舒念是家務全能,但我沒打算跟他學,免得炸掉半邊房子。

  終於聽到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時,我對著鏡子摸摸下巴,試圖做出一個邪魅的笑容,可惜下巴刮得太乾淨了,沒有鬍子,那種壞壞的感覺不到位……

  想到他是帶著獻奠的心情來的,就覺得很可愛。

  門一打開,進來的果然是新鮮粉嫩的小美男。他來得不算早,但也不太晚。把菜送進微波爐熱一下我還是會的,一樣能享用豐盛的晚餐,不影響整個夜晚的品質。

  柯洛看見餐桌上的大小盤盞,露出意外的神情,「你這是等我吃飯嗎?」

  「哈……」

  「我已經吃過了。」

  「呃?」我瞬間打了個結巴,「是,是嗎?」

  他看著我,「呃,抱歉,我是不是弄錯什麼了?你叫我來吃晚飯,真的是指用晚餐嗎?我以為你的意思是上床……」

  我臉上笑得有點發僵,「不不,你沒弄錯。我就只是那個……呃,上床的意思。」

  「你還沒吃晚飯吧,要不要先吃點?」

  兩人份的晚餐我只匆匆吃了點米飯下去,酒也沒開。

  旁邊坐著一個等候著上床完成服務的人,我所要做的也就是把肚子填飽了保證等下做愛的體力,其他的,都是多餘。

  吃完忙擦乾淨嘴巴,急急忙忙漱了口。柯洛把外套脫了,而後兩人進房間,公式化地擁抱,親吻,脫下彼此的衣服。

  還真是純粹的解決需要。

  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自己的初衷,愛撫之中不忘提醒他:「我要當TOP。」

  柯洛笑了,眼光往下看了看,「你現在這樣,行嗎?」

  很奇怪地,今晚我完全不在狀態,親吻、愛撫了這麼久,下身也熱不起來,只是要死不活地涼颼颼的,沒有半點男性的雄風。

  於是一下子就被柯洛推倒,掰開腿,試圖翻身的掙扎糾纏中,還是被他進入了。

  再怎麼忿忿不平,肉體衝撞的快感確實存在,於是順理成章地熱烈糾纏,撞擊,而後高潮,最終抽出。

  被壓在下面呼吸困難,我喘不過氣,有些沮喪,「好了,夠了。」

  只做了一次我就覺得累,很乏味的感覺。

  柯洛看了一眼我留在他腹部上的潮濕,還有我軟趴趴的下身,知道任務圓滿,便起身去浴室沖洗。

  我躺著調整呼吸,忽略後方的痛楚,開始暗暗期待他從浴室出來後兩人一起入眠的時間。

  在嘩嘩的水聲中等得迷迷糊糊的要入睡,之後的一切聲響都變得遙遠又模糊,突然聽到有人說:「我走了。」

  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睜眼對上那個衣冠整齊的青年,「什麼?」

  「我先回去了。」

  「……」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大概是覺得我神情不定,便問:「嗯?你還要做嗎?」

  我「哈」地笑了,搖搖頭。

  柯洛又站了一站,「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回去了。」

  我沒什麼話可說,就笑了笑,「嗯」一聲,看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而後推門出去。

  一點也不覺得困了。我有些索然無味,等他走了,坐起身來半靠著,又從床頭摸了煙來抽。

  媽的,我對他來說算什麼?難道只是一個洞?

  覺得這個比喻很好笑,哼笑一聲,繼續享受我那性事過後的一根煙,抽完了,丟掉煙尾,單手摀住眼睛。

  我也偶爾會想,如果他真的讓我上了,我就會高高興興地鬆手了嗎?

  我到底是真的想上他,還是以此為借口,想要別的什麼。

  這樣一想又對自己有點噁心。

  我關了燈躺回床上,拉高被子蒙住頭,開始睡覺。

  覺得累了,一個人睡覺太孤單的話,我還是,用錢買一個吧。

  躺了一會還是清醒,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隱約聽得外面有動靜,是門把轉動的聲音。

  可以用鑰匙入內的除了我自己以外只有一個人。我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屏住呼吸聽他的動靜。

  「已經睡了嗎?」

  感覺他摸索到床邊,「吵醒你了嗎?」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有東西忘了拿。」

  我又「嗯」一聲,被子蓋在頭上,聲音顯得悶。

  柯洛站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其實我回去,也沒什麼事。」

  「……」

  「可以在這裡過夜吧?」

  「……」

  耳邊是脫衣服的聲音,而後有溫熱的軀體滑進被子裡。

  一雙手從背後把我抱住。

  「LEE。」

  「……」

  「明天我可以來吃晚飯嗎?」

  「……」

  「真的有飯吃的那種。」

  不知道為什麼,眼睛有點發熱,也許該感謝他這樣善良的安慰。

  但總覺得,很不夠。  


第七章

  我並不會以為柯洛那麼說,第二天就真的會來。

  跟漂亮男孩子上床的時候,興致上來,我還總說要把月亮摘給他們呢。

  昨天那頓飯把我吃傷了,對外賣那種千篇一律的口味失去興趣,突然開始想念家常菜的味道。

  經過超市的時候我進去挑了點菜。很久沒買過生食,腦子裡也沒有如何配菜的概念,東看看西看看,可能會用到的都買下來,最後拎了好大兩個袋子。

  回到家把它們塞進冰箱的時候,才有點傷腦筋。我現在請不起傭人了,要吃只能自己做。於是蹲在冰箱前苦思冥想菜譜。

  不要小看我,我當然會做飯。我又不是含金匙出身的少爺,基本的生存技能哪有不會的道理,我只是沒興趣。做飯不過是沒錢出去吃時的維生本能,沒什麼好以此為樂的。

  切肉切得手上一股肉臊味,聞著不太舒服,洗了幾次手那個味道還是散不去,想炒青椒,一時也拿不定注意是該放幾個,需不需要姜,需不需要蔥。

  蝦在袋子裡撲撲亂跳,漏出來的水順著檯子往下滴,把廚房地板都弄濕了,讓人很想趕快弄死它們,但我還沒想好要拿它們怎麼辦。

  胡亂準備了些配菜,也不講究好看不好看了,架上鍋子,等熱了放點油,油熱了再七七八八都倒進去,在劈哩啪啦的聲音裡趕緊動手炒。

  鍋裡的吵鬧聲聽得人心慌意亂。辣椒跟蒜爆太多的緣故,廚房裡也油煙瀰漫,抽油煙機形同虛設。

  我這種人,身上該是得體的古龍水或淡淡煙味,而不是讓人一聞就想起青椒肉絲。

  所以我有備而來,穿著等下要換洗的舊浴衣,頭上戴了個浴帽,防止被油煙味侵襲,十分戒備地站著炒菜。

  廚房裡熱鬧的動靜讓我聽不到外面的一切聲音。耳邊突然有人說「在準備晚飯嗎」的時候,我差點連鍋都扔了。

  「嚇到你了?」柯洛笑著,「我進門打招呼了,你沒聽見。」

  他剛從公司回來,清爽的白襯衫,黑色呢料西裝,沒有任何裝飾,但非常簡潔俊朗,仍然是大男孩的感覺。

  「哈,沒有。」胸口怦怦跳,我乾笑兩聲,繼續若無其事炒鍋裡那堆東西。臉上神態自若,內心卻恨不得作蒙克的吶喊狀。

  竟然被他看到我戴著浴帽、穿邋遢浴衣的傻樣!

  胡亂炒了最後一鏟,強作鎮定將黏連在一起的青椒肉絲盛進碟子裡,盡量以不太顯眼的動作把浴帽拿下來,迅速整整頭髮,作出瀟灑姿態,「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過要來吃晚飯的嗎,你忘了?」柯洛探頭看了一會兒,「嗯,好像……還……滿香的。接下來要做什麼菜?」

  「蝦跟魚。」

  「打算怎麼做?」

  「……煮熟。」

  柯洛笑看我一眼,「我餓了,還是我來吧,快一點。一個醬爆一個清蒸,好吧?」

  看他抄起鍋子的姿勢就很老練。柯洛把鍋迅速沖洗乾淨了,擦乾,然後將那袋蝦拿過來,倒點滾水燙熟,去殼剔腸雙飛,濾干。

  我買的蘑菇他也拿兩個過來切薄片。

  而後鍋裡下兩勺油,下辣椒和拍好的蒜,再下蘑菇片,快炒下來,蝦也倒進去,接著醬油、料酒,逐一而入。

  他比我手腳麻利太多了。看他下鍋,翻炒,起鍋的動作有條不紊,雖然快,但是不慌不忙。連材料在鍋裡劈哩啪啦的聲音聽起來都很悅耳。

  做蝦之前,他已經先把店員處理過的多寶魚兩面抹上鹽巴和料酒,灑了蔥和辣椒絲跟薑片,送進微波爐去了。

  熟透的蝦裝進盤子裡沒多久,微波爐也「叮」的一聲。

  大功告成,時間還沒我用的一半多。

  「你廚藝很不錯嘛。」

  其實就算他把廚房炸了,我也一樣會誇他。

  柯洛笑了,邊動手在清蒸魚上淋一些醬油露,「舒念教我的。他做飯才是真的厲害。」

  我咳了一聲。

  好吧,我是會做飯,但僅僅是煮熟吃掉的那種罷了,只為果腹的懶人加窮人吃法而已。等到後來,我有經濟能力來講究菜色和情趣的時候,也不肯再自己動手了,所以廚藝自然不可能跟那個舒念比。

  我也不需要跟他做比較。

  我做的菜看起來丑了點,但味道還行,達到食用與果腹的標準。柯洛的好很多,配飯下酒兩相宜。我兩、三下就把魚的單面吃得乾淨,而後撿渣渣。

  「來,這邊還有,」柯洛抽掉中間魚骨,敲著筷子,「不准挑食,魚皮也得吃。」

  我僵硬地乾笑著,看他把魚腹的細肉跟那堆滑膩的魚皮一起夾到我碗裡,活像他倒是我叔叔。有時候我們之間會有角色錯位的感覺。

  早早吃完了相當家常的一頓飯,天色還沒黑透,我有點不知道要幹嘛了。戀人的話直接卿卿我我然後就可以滾床單。

  我們這麼不尷不尬,放他回去又捨不得。

  柯洛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突然說:「LEE,要一起去看演唱會嗎?」

  「啊?」

  「我有兩張票,」他從外套口袋裡抽出折疊整齊的票券,「七點半開始,離這裡不遠,要去嗎?」

  我吃驚地一抬眼,眼光從票上移到他臉上,兩人視線對個正著,都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他這能不能算是約我出去,但心裡高興,臉上就控制不住表情,「行啊。」

  ***

  我對青年人的流行音樂所知甚少,那位柯洛喜歡的歌手徐衍,我也只記得他的美貌,對著海報幻想過罷了,全然不瞭解。

  不過重要的不是看什麼,而是跟誰一起看。

  入場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出門的時候柯洛囑咐我穿舒服點的鞋子。原來還以為坐著享受,哪知道全場都是站著的。

  效果燈才剛打出來,徐衍連影子都還沒呢,台下就群情亢奮,尖叫連連。

  這種氣氛裡確實難坐得住,所有人都齊刷刷站著,就算我位子再靠前,坐下也只有別人的背可以看了。

  演唱會感覺不錯,舞台設計跟表演都很有氣勢,徐衍畢竟是荷爾蒙亂散發的美男,魅力不可擋,我這種完全狀況外的人也看得興致勃勃,拋棄了羞恥心,跟著大呼小叫。

  但再怎麼對性感偶像發花癡,我的腳力跟熱血沸騰的十幾二十歲年輕人還是不能比,漸漸有點站不住了。

  知道柯洛站我身側微後的地方,我半真半假往他身上靠,半個背貼著他胸口。柯洛沒閃開,反而微微挺直身體把我撐住。

  台上那身材、樣貌一等一的俊美偶像,瞬間就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幾乎沸騰的會場被舞台效果燈打得一片繽紛,我的知覺裡只剩下背後那支撐著我的青年。貼在一起的地方微熱,感覺得到他胸口下蘊而未發的力量,還有規律的心跳。

  這真是我看過的,最好的一場演唱會。

  散場出來,我還有點暈陶陶的,走路一腳深一腳淺。結束前跟著大家一起熱烈喊「安可」把嗓子都喊啞掉的柯洛很可愛,不覺得他幼稚,只覺得充滿活力,熱情可以如此毫不掩飾地宣洩,這是他這樣年輕人的特權。

  不想就這樣跟他分頭各自回家,我盤算著要偷偷把錢包或者手機留在他身上,他發現了自然會給我送回來,那樣的話……

  手還來不及從他外套口袋裡抽出,他就有所察覺地低下頭,看著我那鬼鬼祟祟的手,「怎麼了?」

  「……」我腦子轉得再快也想不出什麼鬼話,「哈,我以為這是我的口袋……」

  柯洛笑了,「我可沒什麼東西讓你偷喲。」而後一隻手也擠進來,包住我那做案未遂攥著手機的拳頭,「你是冷了吧。」

  他的手心很暖和,我也一點都不冷,我現在心裡暖透了。

  維持著在他外套口袋裡的姿勢,兩人走了一段路,直到去停車場一起把車開出來。我實在很有把他壓在駕駛座上親吻的衝動,但看著他輪廓挺秀的側面,和微微顫動的纖長睫毛,不知怎麼的有些心虛氣短。

  「時間還早,沒事的話,到我家,陪叔叔坐坐吧。」我知道我為什麼心虛了。因為明擺著自己像個不良怪叔叔。

  「嗯,好啊。」他想了想,「我住的地方熱水器今天壞了,不知道修好沒,等下借你家先洗個澡吧。」

  我頓時覺得自己像一頭驢子,他就是我眼前吊著的那根吃不著看得見的胡蘿蔔,晃得我頭昏眼花。

  柯洛進浴室之前先把外衣脫了,免得弄濕。我在背後看他將襯衫褪去之後光裸著的上身,背部流暢有力的線條,很難不獸性大發,忍不住直勾勾盯著看。

  柯洛轉過頭來,見了我的表情,有點臉紅。但還是把長褲也脫了,浴巾往腰上粗略一圍,擋住我眼光。

  我有些自討沒趣,「小孩子家,這麼不大方。被長輩看到光屁股的樣子,不是每個人人生裡都要經歷的嗎?」

  他居然朝我皺了一下鼻子,「上一個覬覦我後面的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呢。」

  我嘴硬道:「你放心好了,我可沒打你主意。我又不是沒看過。」

  他轉身進浴室,沒立刻將門關上,我雖然滿心知道不該這麼缺乏抵抗力,還是鬼使神差地跟了進去。

  柯洛拿了噴頭調水溫,轉頭看我站在他後面,表情變得似笑非笑,「LEE叔……」

  「不要誤會,我只是來上廁所的。」

  柯洛單手拎著噴頭,看我一屁股坐在便器上,「LEE叔……上廁所的話,就算不好意思脫褲子,你好歹也該先把蓋子掀開啊。」

  「……其實……突然不想上了。」

  「嗯?」柯洛笑著,似乎在等我下文。

  他跟我都非常清楚我是在想什麼,想要什麼。

  但「幫我解決需要吧」這種話我現在說不出口。有了屢戰屢敗的教訓,我沒多大信心可以壓倒他。開口求他讓我上也就算了,求的若是讓他上我,那我不是太賤了嗎?

  自尊跟慾念在激烈掙扎,短短幾秒鐘就憋得我挺難受,而柯洛依舊笑著。看他那等我自圓其說,準備看我笑話的模樣,我突然腦子有點發熱。

  「沒什麼,你洗吧。我出去了。」

  不願意就不願意,這麼吊著我,有什麼好笑的。我也沒那麼飢渴。

  柯洛在後面叫了一聲:「LEE叔。」

  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想彌補點什麼,但我胸口被一口氣頂著,一用力就把浴室門關上了。

  我不希罕他。上床是彼此娛樂的事情,看他每次那麼施捨,我都替他覺得難受。

  不跟他做,我也不會死,何必那麼死乞白賴的沒出息。

  「LEE,」柯洛開了門,從浴室探出腦袋看我,「是我惹你生氣了?」

  「沒,」我咳了一聲,「你快洗澡去吧。」

  「這樣啊,」柯洛繼續歪著腦袋,「你不想來一起洗嗎?」

  「……」

  拿根看得見吃不著的肉骨頭逗得我團團轉,很有意思嗎?我突然有點惱火:「洗個屁。」

  柯洛卻「嗤」地笑出聲來,走到我身前蹲下。

  「你啊,」他雙手捧著我的臉,「這麼大的人了,還鬧彆扭。」

  我想我的臉一定是漲成豬肝色,「一邊去,小孩子胡說八道。」

  我不是鬧彆扭,他根本不明白。

  我快翻臉了,柯洛反而覺得很有趣似的,用力親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後又要再親第二下。我一把推開他。

  我怎麼也該堅定一回,不要每次見了他就跟餓犬見了肉骨頭一樣眼巴巴地,沒皮沒臉,只有丟人的分。

  「趕緊洗乾淨就回去吧。我要睡覺了。」

  柯洛不依不饒地抓著我兩邊胳膊,「我今晚不回去了。」

  「那你睡地板去吧。」

  柯洛一笑,「啊,你捨得嗎?」

  我對著他小獸一般白晃晃的牙齒,腦子又是一熱。

  他也知道我捨不得。

  無論我怎麼忽略、掩飾,他依舊看得很清楚,覺得有趣。

  但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是什麼好笑的東西。

  胸腔裡像有把火在燒,我憋足力氣惡狠狠推了他一把,柯洛只是微微一晃,而後順勢抓住我胳膊,笑著把我壓在沙發上,親了一下,嘴唇又退後一些,想看我意亂情迷的反應似的。

  「幹什麼?」我凶相畢露地,「老子不想做,滾下去。」

  柯洛還是笑,一點也不惱,只用力壓住我四肢,抿了抿嘴唇,而後低下頭,親著我脖子。濕潤熱烈的親吻之後,濕熱的氣息吹在我耳邊,「這可由不得你了,LEE叔。」

  被他含著耳朵親吻,背上不由得一麻。

  從來只有我強迫別人上床,還沒試過被強迫的。真稀奇。

  他會這麼主動實在意外,我還以為我對他來說,只是根硬塞進嘴裡才能勉強啃啃的雞肋呢。

  身下寬大的沙發柔軟,上方緊壓著的赤裸胸脯卻結實有力,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生動的熱度。要說我不動心,那是假的,但嘴裡還在叫罵:「媽的給我滾開,老子對你沒興趣。」

  柯洛聽而不聞地硬壓過來吻住,自上而下,半強迫半挑逗地舔舐著,還有閒暇抬頭看我的表情,他真是自信滿滿。

  而被他親到肚臍的時候,我沒兩下就沒骨氣地發出聲音,腿間的器官早就抬頭了。

  他的確有自信的資本,我對他沒辦法產生抗體。對於他必然的勝利,我跟他心裡都相當清楚。

  下身被他那靈巧的手指撩撥得又癢又熱,視野都變得朦朧。被壓制著,在敞開的腿間套弄,我呼吸粗重得不堪起來,腰也跟著繃緊了,本能地貼近他,尋求那一點更激烈些的摩擦。

  等終於亢奮到最頂點,發洩在他手心裡,我一下子就腿軟了。出了一背汗,癱下來,只能躺在那裡等他上。身上發燙,臉也漲紅了,全都是丟盔棄甲的羞恥。

  柯洛的笑臉在眼前放大,而後變得模糊。腰被他抱住,抬高,後面有堅硬的東西抵著入口,硬要擠進去。

  我有些吃不消,忍不住開口:「你、你他的媽輕一點。」

  柯洛略略停止,等我喘過一口氣,而後猛地往前挺入。我的慘叫噎在喉嚨裡:「媽的……」

  來不及調整呼吸,律動已然熱切起來,汗濕的身體疊合在一起撞擊搖晃,一切聲響都變得曖昧,喘息呻吟逐漸濃烈,交合的地方異樣地發燙。

  兩人失控地動作著,粗重喘息,內部反覆抽送著的性器有些過於狠了。柯洛似乎欲望高漲,箍緊我的腰,用力頂著我。肆意了一番,還不滿足,「腿張開點。」

  說什麼呢!我死瞪著他,固執地不動,要維護身為長輩的尊嚴。

  柯洛乾脆撐開我雙腿,邊用力挺得更深,我忍不住開口叫罵:「你他媽的想弄死我……」

  嘴唇又被堵住了,深入的親吻把我剩下的話都吞吃進去。感覺到他還真的手上使勁,我生怕自己筋被拉斷,急得要慘叫,腿卻順利地被壓到他滿意的那個角度,幾乎貼到頭側。

  柯洛也意外似地歎了一聲:「你好軟……」而後把全部重量壓上來,極度深入。

  媽的,你當我身體是橡皮做的,想怎麼折就怎麼折?我都快四十歲了!

  但我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在他動作之下有種被操縱的無力感,還有就是無法遏制的,洶湧的快感。

  柯洛跟我在這種方面合得來,也相當放得開,難得身體契合度如此之高,這可能是他維持跟我的肉體關係的唯一動力。

  我們做愛的花樣確實多得很,有些姿勢連我這種厚臉皮都臉紅了。

  我想他跟舒念在一起,就絕對不會有這麼多羞恥的姿勢。

  他捨不得讓他羞恥吧,更不用說身體折成三十度角,拉傷了怎麼辦。

  不過也沒什麼不好,男人是由性而愛的。對我們這種一夜情的族群而言,床上的感覺好,進一步交往的可能就大很多。

  他總有一天會遵循生理本能的選擇,也說不定。

  在客廳裡翻來覆去數次以後,又回到臥室的床上去。

  我終究是體力不足,就著被進入的姿勢趴在他身上,只顧喘息,一身的汗。

  但是沒有叫停。

  雖然我不說,他也已經知道我有多麼迷戀他。

  激烈的律動中感官敏銳,意識卻朦朧,模糊聽見他叫:「LEE叔。」

  「嗯?」我勉強回應他。

  「LEE叔……」聲音從他喉嚨深處出來,帶著潮濕熾熱的氣息。低頭看得見他火熱的黑色眼睛,半瞇著,獸類般的熱烈眼神。他沒有想說什麼,只是叫我而已。

  內部被猛烈撞擊,一陣陣痙攣還在持續,我突然覺得無法自制,緊緊抱住他,把嘴唇貼上去。

  瘋狂到極限之後,兩人都脫力地躺著,各自調整呼吸,平穩心跳。我等身上有了點力氣,就掙扎著爬起來,選個姿勢靠在床頭坐好。

  雖然是被上了,我仍然要風度翩翩,掏出根煙來愜意地抽,營造那種X後一根煙快活似神仙的意境。正抽了一半,兩根手指凌空而來,將我的煙夾走。

  「抽太多對身體不好。」

  他頭髮濕漉漉散落在額頭的模樣真是性感,彎起來的嘴角也很可口。

  「可是不抽煙,嘴巴閒著啊。」

  柯洛笑著,嘴唇湊過來,堵住我那「太閒」的嘴,輾轉著溫柔親吻。整個口腔裡都是溫熱的,他的氣息。我竟然被親得老臉通紅。

  該死,今晚這小鬼有點過分迷人了。

  柯洛移開嘴唇,抱住我,「一起洗澡嗎?我給你搓背。」

  「嗯。」

  他今天對我實在是太熱烈了點,令人忍不住要想入非非。

  兩人在浴缸裡泡著,有一下沒一下地往身上澆水,做許多與洗澡完全無關的事情,以至於水變得太涼了,不得不重新放滿一次。

  終於開始正經八百地洗了,柯洛抓著我一條腿,幫我按摩剛才差點抽筋的腿腹,我舒服得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氣圍著就容易發暈的關係,我漸漸有些飄飄然。

  雖然有些話不必問出口會比較好。但想聽到的答案,不開口去問,又有誰會說給你聽呢?

  就當是賭我今天的運勢吧,橫豎總是要有問清楚的一天。

  我拿另一隻腳戳戳他,「柯洛。」

  「嗯?」柯洛微笑,用腳趾夾住我。

  「跟我做,比起跟舒念做,哪個更舒服一點?」

  他的表情若算不上愀然變色,也相去不遠了。難熬的沉默裡他低頭不吭聲地擦洗著,過了一會兒說:「舒念永遠是最好的。」

  我把雙手往腦後一枕。他媽的,這下好了吧,我為什麼總是愛自取其辱呢,不挨兩個耳光就全身難受嗎?

  「LEE叔……」

  我假裝沒聽見,還在哼歌,起身拿了沐浴乳把自己塗了個仔細。

  「LEE叔。」

  「什麼?」

  「對不起。」他道歉,有點猶豫,「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會介意。」

  喉嚨有點癢癢地,我「哈」了一聲,把胸口的泡泡沖掉,「介意什麼?」

  「LEE叔,雖然很失禮,但我覺得曖昧不清更不應該,我也不想讓你困擾。坦白說清楚,我永遠都愛著舒念,雖然他不會回應我。」

  「……」我從鼻腔裡含糊哼了一聲,「我知道啊。」

  「我陪著你,但對舒念的心情是不會改變的。我跟你也不是在戀愛,我們就只是朋友跟床伴的關係,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直接跟我說吧,我們換一種相處方式。」

  他說話的時候眼裡坦蕩蕩的,並沒有映出我的臉。

  我把胸口洗乾淨,哈哈笑了,「你想太多。」

  他年輕正直的臉,那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在浴缸裡坐著,溫水漫過胸口,水壓太高了,心臟有些作痛。我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再邀請柯洛來我家。

  我跟他只在公司裡見,公事公辦,點頭打招呼的交情。

  「LEE叔。」

  遞過來的茶杯熱氣騰騰。柯洛幫我泡了茶,旁邊還放一小碟榛子。

  我笑著,「謝謝。」我喜歡慢慢吃堅果磨牙,對腦子對胃對牙齒都有好處。不想變老,就得哪裡都多動。

  柯洛對我挺友好,三天兩頭帶東西給我,有時是幾顆糖,有時是小盒的蝦餃,或者裝在保溫杯裡的咖啡。有時我桌上還會擺著一顆擦得乾淨的蘋果,小孩子的玩意兒。

  其實我們關係還是不錯,只不過已退到曖昧線以外。

  「漂亮吧?」一枝淺色的梅花送到我面前。

  「呃?」

  「樓下花園裡的,今天居然開了,帶一枝給你。」柯洛笑著晃了晃,而後俐落地插到我那萬年只有兩片綠葉的花瓶裡。

  「……」我不由得摸摸下巴。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還真風雅。

  他送的這些瑣碎小東西,若要說收買人心或者彌補,也未免太寒酸了點。這些於他都是順手。吃到意外美味的巧克力,順便給我拿兩顆,新上的手剝核桃很鮮美,順便帶一把放我桌子上,如此而已。

  只是不知道這種「順手」究竟是什麼心思。

  柯洛還沒什麼事情做,便靠在我桌子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我說話:「不知道過兩天天氣會不會暖和點。」

  「怎麼?有關係嗎?」

  「我請舒念過來玩,如果太冷的話怕他受不了。」

  我「哦」了一聲,繼續慢慢在牙齒之間磨我的榛子。

  「LEE叔,你週末有空嗎?」

  「什麼事?」

  「要不要一起去看比賽,我有票。」

  「我約了人打高爾夫。」

  柯洛看著我,「你想打高爾夫的話,也可以叫我的。」

  我笑了,「不敢勞你大駕。」

  萬一打到一半,舒念一個電話又把他叫走的話,我還怎麼混啊。

  跟柯洛在一起,就像在吃裹了糖衣的藥片。甜蜜的感覺化得正濃,冷不丁就冒出來的苦味打個措手不及。

  老這麼吃,我的嘴巴受不了。

  柯洛看了我一會兒,「LEE叔,你生我的氣。」

  他用的是陳述事實的口氣,我也不想裝大頭蒜了,抬眼道:「我生不生氣,對你來講很重要嗎?」

  柯洛突然有點尷尬,「你是長輩。」

  媽的。

  「記得我是長輩就好。」我笑著敲筆記型電腦鍵盤,開始忙碌,不再跟他說話。  


第八章

  那個舒念還真的答應了柯洛過來看他,而且是一個人來的。

  那幾天柯洛異常興奮,原本就光潔的皮膚簡直像是會發亮一般,明眸皓齒,令人無法直視。

  夢幻一般的美少年啊,可惜跟我沒關係。

  為了這位客人,陸風訂了最好的飯店和晚宴,親自為他接風洗塵,要不是對方竭力反對的話,搞不好就專機接送了。總之是好大的排場,那架式簡直就等於接見兒媳婦,就差沒替兒子把紅地毯鋪上。

  晚宴也象徵性地請了我,當然我沒去。我沒那麼好的涵養,萬一克制不住就把那個白雪公主樣的純良男人給捏死了,那怎麼辦。

  我一個局外人,湊什麼熱鬧。

  那邊春夜樓台華宴開,這邊我在餐廳裡跟其他同事一起吃商務簡餐,兩不相干,但聽到幾個女孩子聊起今天訂了大把的豪華花束,我不知怎麼就想起我那花瓶裡瘦弱的一枝梅花。

  媽的,差得也太遠了吧。

  陸風送給那人的見面禮,據說是少見的翡翠,還讓那人在他的豪宅裡住著,專人伺候。

  聽說這些的時候我多少羨慕了一下。

  那半冷血的男人倒真是疼兒子,知道性向非但不為難柯洛,還大方相助,兒子喜歡的他便覺得好,父子一條心。照這樣的攻勢,就算十個舒念,要娶回家恐怕也不難。

  搞不好過段時間,我就要送份賀禮到荷蘭去了。

  但總之,這些與我沒關係。

  舒念待了幾天之後便回去了,柯洛也漸漸冷靜下來,但還是很快活。我看他那面帶笑容的模樣,就生出點厭倦來,跟他說話的興致更少。

  「LEE叔。」

  「有事?」

  「明天是冬至了,今晚來我們家吃晚飯吧。」

  我一愣。

  到處都只是聖誕節的氣氛,自己國內的節日反而沒什麼人提,我也不知幾十年沒過冬至了,被他這麼一說,感覺微妙。

  「我知道你今晚沒約。一個人做飯也不方便,過來一起吃吧。」

  缺少約會對象的事實被看穿讓我很不舒服,但我確實已厭煩了千篇一律的商務餐。

  「你說的你們家,指的是……」

  「陸叔叔家,我住他那裡。」

  我還以為是要去陸風那棟常住的豪宅,中途才發現不對,車子是往普通居民區去。

  「這是去哪裡?別墅不是這個方向。」

  「啊,你不知道嗎?陸叔叔幾乎不住哪裡。我們住辰叔的那間房子。」

  我雙手往腦後一枕。真是差別待遇,我怎麼就沒能享受柯洛他老爸的盛情款待呢。

  「那別墅不是太浪費了嗎?」

  光養著它就不知道要燒多少錢,偶爾換地方住住也就算了,竟然長期待在平民公寓裡,不知道陸風怎麼想的。

  柯洛笑著開車,「陸叔叔只要辰叔開心。別墅那地方,是見外人用的。」

  哦,難道我不是外人不成?不過我已經不會白日夢地胡思亂想了,只邊聽音樂,邊漫不經心看著窗外。

  「對了,晚上會有多少人?」

  「加上我們一共六個。陸叔叔和辰叔,還有辰叔的兒子,跟另一個男孩子。」

  聽說可能會有美少年,我精神為之一振,忙對照後鏡理理頭髮。

  按了門鈴之後,前來開門的果然是個美少年。身材修長,大眼睛,微卷的頭髮,蜜色皮膚,就是嘴巴不雅地張成O型。

  我也嘴角一陣抽搐,「林竟?」

  「LEE?」

  林竟自從走了之後,跟我也就刻意斷了聯繫。我們都是不願意拖泥帶水的人,落魄回國的事,我也沒告訴他。

  想不到在這裡相見,彼此都有些失態,我剛伸手要拉他,他已經撲到我身上來了。我沒能站穩,兩人慌張地抱成一團。

  「LEE……」惡狠狠拉長的尾音很可愛,「你瘦了。」

  我心裡微微一酸,「嗯。」

  「也老了。」

  「……」我最恨別人這麼說。

  柯洛微微驚詫地看著我們,「你們原來認識?」

  林竟嘿嘿笑,「豈止認識!」

  我們的姦情又不是什麼體面事情,這傢伙得意個什麼勁啊。

  我們來得晚,進了屋子,其他人都已經齊了。陸風剛洗了澡出來,在家頭髮不像平時梳得那麼齊整,額發散落下來,差得沒把我迷死。

  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有殺傷力,這父子倆的基因真是罪惡。

  程亦辰那個冰肌雪膚的冷美人兒子卓文揚,我雖然聽說過,照理是頭一次見,但不知怎麼的覺得甚是眼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確實比父親更好看,也高大一些,冷漠禁慾的長相,眼神淡淡地,看得我直發呆。

  「LEE叔,坐吧。」

  柯洛用力扯了我一把,我才回過神,收回不良怪叔叔的表情,趕緊找椅子坐,訕訕地。

  柯洛似笑非笑看著我,壓低聲音:「你喜歡?」

  我心裡一動,把「沒有」硬生生嚥下去,涎笑道:「還不錯。你要幫我介紹?」

  柯洛收了笑容,正要再開口,卻聽得陸風沉聲道:「你們什麼話非得悄悄說?」

  我登時出了一背冷汗。抬頭才發現他並不是衝我們,而是衝著那裡咬程亦辰耳朵的林竟。

  不是我疑神疑鬼,實在是做賊心虛。讓陸風知道我這個過去的「同僚」跟他兒子有一腿,我真怕我哪天就因為「人禍」而人間蒸發了。

  忙碌之後菜都上好了,幾個人各自入座。卓文揚自然坐在程亦辰身邊,林竟居然也磨蹭著要過去占另一邊,差點被陸風眼神殺死,我趕緊一把將他揪回來。

  大家繞桌而坐,程亦辰,陸風,柯洛,我,林竟,卓文揚。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坐定以後,只覺得一桌人的關係著實詭異,幸好氣氛還算融洽。

  程亦辰就在我對面坐著,我不免多打量他兩眼。他確實長得不錯,依舊顯年輕,身形修長,很白,非常有味道,眼睛單得那麼好看的人挺少見。

  但是縱然他相貌再順眼,跟陸風放在一起就有些不夠看了。

  原本以為能讓陸風發狂的男人,怎麼說也該是個世上少有的絕色,期待值過高,當時第一次看到真人頓覺失望。

  不知道陸風是為了他的什麼而如此愛他。

  但想想,我又是為了柯洛的什麼而癡迷?

  柯洛生得再美貌,我也不是沒見過比他更美的。某些場合的男孩子,姿色那才叫人間少有,柯洛算什麼,就連卓文揚也未必輸給他。而我當年錢多時,什麼世面沒見過。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

  晚飯的味道不錯,熱騰騰的家常菜,柯洛跟林竟一搭一唱地講笑話趣聞,配合默契的脫線二人組,笑得我半死,一頓飯越吃越熱鬧,連卓文揚的冰山臉也微微融化。

  而真正的冷笑話之王其實是程亦辰,看不出來吧。長著一副老實人面孔,表情嚴肅,冷不防冒出兩句讓人失控的台詞,卓文揚都咧笑了,引得林竟一直嚷嚷「辰叔你好賊!」

  看陸風一手撐著額頭,裝出無動於衷的冷漠模樣,肩膀卻不由自主地抽動,覺得少見又有趣。

  他看起來很幸福。

  吃過飯,收拾好桌子,兩對父子坐下來打牌,父子分別對家,打得熱鬧滾滾殺氣騰騰。我跟林竟旁觀了一會兒,便溜到臥室裡去說悄悄話。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肯跟我爸還有他情夫住在一起,他們就把我交給辰叔照顧了,」林竟補充,「對了,辰叔是我老爸那個情夫的哥哥。」

  我大腦停滯了一下,「哦。所以程亦辰就是你……繼父的哥哥,你要叫他……大伯?叫陸風……伯、伯父還是伯母?」

  「……我不要這種伯母。你呢,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才飯桌上不是說了嗎,我在LA的事業失敗,回來從頭做起嘛。」

  「不要拿場面話敷衍我。老實說,你跟柯洛在交往嗎?」

  我立刻反駁:「沒那回事。」

  「那是你在單戀?」

  「……胡說。」

  林竟嘻嘻笑,「我跟柯洛玩得不錯,可以幫你美言幾句啊。」

  「一邊去。」

  「不要裝了,」林竟扭來扭去地,「來吧來吧,我們交換秘密。」

  我幾歲了啊,還陪他做這麼幼稚的事。

  我無動於衷,林竟便轉轉眼珠。他膚色曬得有點暗,但是很光滑,眼睛又黑又大,瞪圓了滴溜溜轉著眼珠子的模樣很好笑,「柯洛那麼帥,會被他迷住也是正常的啦,他如果不是你的菜,那我可要考慮出手了。」

  「喂!等一下!」我用吃人的眼神瞪他,「好吧,我是喜歡柯洛……的……呃,肉體。你別告訴陸風就好。」

  林竟已經長得和我差不多高了,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很有競爭力。現在的小孩子都發育得很好,這點認知讓我越來越挫敗。

  「早承認不就好了!」

  「又不會有結果。這種不光彩的東西,沒什麼好承認的。!」

  「我跟你一樣沒希望啊,」林竟撓撓頭,歎口氣,「我好像喜歡辰叔。」

  我大吃一驚,立刻用「你瘋了」的眼神看他,「你腦袋被門夾過了嗎?」

  「我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解釋不清楚,反正他正是我喜歡的類型啊!」林竟說得一臉淫魔相。

  「你算了吧。」從陸風嘴裡搶肉吃,嫌命太長嗎?我循循善誘,「誰都可以動,就是不能打程亦辰的主意,除非你想讓陸風狂化。RPG遊戲的終極大BOSS狂暴起來是什麼樣子,你很熟悉吧?想被一腳踏扁嗎?」

  看他癟著嘴委屈的模樣,我耐心講解:「程亦辰跟陸風,就是劍鞘和劍的關係。」

  林竟看了我一眼,「你好色。」

  難得我感性一次就遭受如此打擊,「什麼?你想歪到哪裡去了!小色狼!」

  「老色狼。」

  我勃然大怒,「什麼話!說大色狼不就好了嗎,什麼叫老!」

  我這個年紀很忌諱別人說年齡的。

  「再說,你拿什麼跟陸風拼,口袋有他鼓,長得有他帥,肌肉有他多嗎?」

  「我年輕,也有技巧嘛,」林竟想了想,突然湊過來,「對了,LEE,看在我們那麼多年交情的分上,你再借我練習一次好不好?」

  我明白他說的是哪個方面,當下笑道:「何必這麼客氣,以我們的關係,不要說一次,百次兩百次都做過了,再來十幾二十次我也奉陪。」

  「我是說讓我上你……」

  我立刻嗤之以鼻,「你想得美。」

  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毛沒長齊就個個都急著要做TOP,真是世風日下。

  牌局告一段落,程亦辰張羅著煮點心,卓文揚也進廚房幫他,林竟跟柯洛則坐在客廳地板上玩遊戲對戰,把遊戲手柄按得咯咯響。

  這兩人平時都住在這裡,年輕人倒也容易玩到一起。

  陸風給了我一個眼神示意,我忙起身跟他到陽台上去。

  一出去就打了個寒戰,入夜竟然下了小雪,涼意入骨,跟室內溫度相差甚大。陸風靜站著看了一會兒下面閃爍的夜景,才開口:「小洛跟你,關係不錯嘛。」

  我一個噴嚏硬生生被嚇回去了,汗流浹背地:「哪裡哪裡。」

  「他常念叨你。小辰咖啡煮得好,他還硬要帶一壺給你。」

  我揣摩不透這個男人的意思,訕笑著不敢作聲。

  「這樣也好,我也放心。LEE,」他看著我,「要是以後我有個什麼,小洛就交給你。」

  我一愣,不知他話裡真假,忙笑道:「這是什麼話,你能有什麼事。」

  陸風絕不是溫室裡養大的少爺,他白手起家,一路過來並不順利,靠的是頭腦和狠絕的作風,年紀輕輕就修羅一般,不怕死也不手軟,做的也不是什麼清白生意,當年不知道多少人想殺他而後快。但至今安然無恙,可見他的手段。

  到現在,敢跟這個男人硬幹的人全T城已經數不出幾個。他卻突然找我料理起身後事,盤算生死。

  其實就算他住在這種沒什麼保全系統的地方,看不見的地方也定然有他的保鏢,就跟睡在銀行保險箱裡一樣安全,大可以高枕無憂,不知道他在煩憂什麼。

  陸風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你也看到林竟了吧,他居然是小辰一個故人的兒子。這點你我當年都沒想到。」

  我沒敢說話。

  「偏偏我對他做過一些事情,」陸風看了我一眼,「有些你還不知道。」

  我背上一陣寒意,半晌才勉強道:「小竟不是那麼記仇的人,他也已經失憶了。你不必擔心吧。」

  陸風搖搖頭,「他現在失憶,不等於一輩子都失憶。」

  這話聽得我心裡一寒。

  「你別怕,我不會把他怎麼樣。再說,就算他不記得,小辰也記得。我只在乎小辰會想不開。」

  暫時不用擔心林竟的人身安全,我舒了口氣,卻聽陸風說:「小辰他會殺了我也說不定。」

  我驀然一驚,「這、這怎麼可能。」

  陸風只是笑笑,我有點齒寒的感覺。為自己愛人所害這種可怕的說法,從他嘴裡出來居然這麼輕鬆。這兩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情侶?

  「我不怕這個,只要他別再一聲不吭離開我就好。」

  我小心斟酌著開口:「我覺得你過慮了。他對你的感情誰都看得出來,就算你做了……讓他無法釋懷的事情,他也不至於那麼怪罪你。人終究都是護短的。」

  陸風哼笑一聲,習慣性去摸煙,但摸了個空,他已經戒了。「你不會懂的。小辰他雖然愛我,但是從來,都不會護著我。」

  陸風話說完又略微一怔,立刻改口:「不過,我也不需要人護著。」

  這男人分明是個凶殘暴虐的傢伙,但瞬間流露出來的軟弱姿態……真讓人飆鼻血。

  我好色的本性是不分時間、場合的。突然有點想安慰他,這回不是出於畏懼才拍的馬屁了。

  「沒你想得那麼壞吧。你們這麼多年了,現在能在一起不容易,他也不是不懂珍惜的人。又不是十幾二十頭腦發熱的年紀,你我都沒那麼衝動了,何況他呢。」

  「……」

  「他其實是個心思很好懂的人吧。你對林竟,對他週遭的人好一點,說不定他慢慢地也就安心了。」

  陸風靜了一會兒,才說:「承蒙你吉言。」

  他這麼客氣,真讓我受寵若驚。

  「不說這個了。小洛怎麼樣?還算懂事吧?」

  「嗯,他很聰明。」

  「他也喜歡男人,我有點吃驚。」陸風笑著,表情柔和了點,「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高興就好,隨他去吧。」

  我咳了一聲:「他喜歡的那個,叫舒念是吧。你也見過了,怎麼樣?」

  「還不錯。小洛覺得好就好,我也挺喜歡的,」陸風自然而然地,「這種類型的都好,跟小洛在一起,我也沒什麼意見。斯文有禮,心腸好,性子溫。」

  這個標準跟我相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我咧了咧嘴。

  「說起來,舒念還有那麼點像小辰,」陸風微微笑,「我們倆眼光還真相近,果然是我……」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而後警惕地望著我。

  我趕緊裝作什麼都沒聽到,鎮定地低頭看夜景看夜景。

  不知道人太聰明了某些地方是不是就會變蠢。誰都看得出他是你兒子,裝什麼裝?

  一回到屋子裡,林竟見了我就撲上來哭訴:「柯洛太狠了!哪有人玩遊戲的,把我轟得渣都沒剩下……」

  柯洛只是陰笑,「再來一局啊,嗯?」

  陸風往那裡一站,又高又嚇人,根本沒人敢黏著他,只有程亦辰過去捧住他的臉。

  那個寵溺的動作把我驚得下巴險些都掉了。那是陸風,會咬人的,不是什麼小貓、小狗。

  程亦辰把他眉毛上雪融化的水珠擦掉,摸摸他:「凍得臉這麼冰。有熱湯,喝一碗吧。」

  陸風「嗯」了一聲,一碗湯就讓他很幸福。

  我看了他們一會兒,覺得搞不好被我說中了。但隱約總有些不對。

  只不過別人的家務事,我也插不上嘴。

  連宵夜甜品都吃過,再留下去就太晚了,我起身告辭。柯洛主動要送我回家,其實隨便叫個司機就可以,但他的禮數一直很周全。

  坐進車裡,柯洛沒有馬上開車,看著我笑,「你跟陸叔叔在外面聊什麼悄悄話?」

  換成以前,我會拿「你爹把你托付給我,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之類的話來調戲他。

  但現在已沒了興致,就只挑他想聽的來說:「談舒念的事情,他覺得你們挺適合。有你陸叔叔支持你,你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柯洛愣一愣,抿了抿嘴,臉紅起來,低頭迅速發動車子。

  兩人再也無話可說,車子前行了一會,我有些無趣,提醒他:「前面路口右拐。」

  柯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應該直走啊。」

  「我不回家,你送我到Narcissism就可以了。」

  長夜漫漫,那些溫柔可人的美少年,我還真有點想念了。憑我這張臉就能在裡面打熟人VIP折扣,可現金也可刷卡,哪怕賒帳都行。

  柯洛皺起眉,「LEE叔,你別再去那種不乾不淨的地方。」

  我不以為意,腆著臉道:「安全問題不必擔心,絕對過關。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任寧遠給手下員工的福利很不錯,絕對不會隨便讓不三不四的人帶出場,定期還做全面體檢,醫保福利搞不好比我都來得好。

  不過柯洛似乎對我的建議不太欣賞,立刻板起臉,不予回應,過路口的時候不論我怎麼提醒,都筆直向前開他的車。

  我沒了調笑的心情,「你搞什麼?」

  表情嚴肅的青年看起來跟他父親相當相似,「我不是說過,有需要可以找我麼?」

  我哈哈笑了,「不敢勞你大架。」以我往常的教訓來看,找他還不如找根按摩棒。

  「前面停車。」

  柯洛反而踩大油門,擺明了不打算理我。

  意願被無視的感覺非常差,但我又不想上演飛車跳窗的戲碼,氣得要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燈紅酒綠不斷被拋在身後。

  算他狠,但我也沒什麼好說,這是人家的車。

  我什麼時候潦倒到如此氣短,連搭個車都得看人臉色的地步了?

  車子開到樓下,我尋艷遇的興致已經被敗光了,懶得跟他多嘴,意興闌珊地伸手要去開車門,卻聽得柯洛在背後問:「我可以上去嗎?」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來我家,就跟我去Narcissism一樣。唯一的差別是他連錢都不用掏。

  我衝著他的臉冷笑一聲,「你有需要,就去NAR吧,報我的名字還能打折呢。」

  「LEE叔。」

  「什麼?」

  他突然湊過來,親了我的嘴唇。我猝不及防,愣了一陣,大概有六、七秒鐘,便按著他的額頭用力推開他,「別玩了。」

  他以為他的吻有多了不起,給這麼點魚餌吃我就會神魂顛倒地上鉤?

  柯洛再靠過來的時候我避開了,拍了一下他的頭,推開車門,「晚安,小朋友。」

  話音還未落下,嘴唇又被堵住,這回是熱烈的親吻,舌頭都探進來,濕熱的觸感非常迷人,加上強健有力的擁抱,我一時喘不過氣。

  隔著厚重的衣服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發燙,愛撫、熱吻之下,弄得我都有些燥熱。這小鬼莫非是發春了不成。

  畢竟是少年人,血氣方剛,隔段時間不發洩,倒比我還耐不住。

  糾纏了一陣子,我冷卻下去的欲望也重新被挑起了。也罷,在車裡做一次確實很有誘惑力,我也需要解決。白撿一場不錯的性愛,等下的睡眠品質會比較高,有益身心。

  親吻還在繼續,他媽的我嘴唇都快給咬下來了。搞這麼冗長的前戲做什麼,直接脫褲子不就得了?反正我們從來就只是做,假惺惺的親吻都嫌多餘。

  欲望佔了上風,我已經打算拋棄理智,遵從本能地親熱上一番。我皮帶都解了一半,手也探進柯洛褲子裡,柯洛卻吃了一驚似的,鬆開手,直起身來,跟我拉開距離。

  「對不起。」

  不甚明亮的光線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必我的咬牙切齒相當一目瞭然。

  「你什麼意思?」

  柯洛沉默了一下,「抱歉,我不該那樣。」

  我哈哈笑了兩聲,重新穿好褲子。媽的,去給你家舒念守節吧。

  「LEE叔。」

  「滾吧你。」


  第九章

  電梯「叮」的一聲,我低頭看表,總算是險險趕上最後一分鐘,沒遲到。

  邊走邊跟同事笑著打招呼,邊頭暈眼花。早上是空著肚子出門的,我看重外表多過一切,可以用上一小時來冷熱交替敷眼睛,去除那意外出現的嚴重黑眼圈和血絲,卻連把水吹涼再喝的三秒鐘也擠不出來。

  總有一天我要給面子害死。

  進了辦公室,看見桌上放著一碟早茶蛋糕,色澤和香味都很誘人,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我嗜好的罐裝咖啡,代替品是紙盒牛奶。摸著還是熱的,剛整盒加熱過。

  對早起低血壓的人真是無盡誘惑。

  柯洛不當家庭主夫實在太可惜,跟他一起生活的人一定會被照顧得舒舒服服。

  可惜我不會再被他給的一點小甜頭耍得團團轉了。

  我把那頗刺激我食慾的早餐掃進垃圾筒,叫來兩個人,開始搬動桌椅。

  柯洛進來的時候,正碰見我在神采奕奕地指揮工人搬他的單人沙發,露出訝異的表情,「這是在幹什麼?」

  「你搬到那邊去,寬敞點。」我指了指架子另一邊。

  我們倆的辦公室原本是用簡約裝飾架隔開的兩個獨立空間,平時柯洛總跟我待在一起,共享寬闊些的這一邊,另一小半空間就奢侈地變成半閒置。

  柯洛有些疑惑,「為什麼?」

  我看他一眼,「這才是本來的格局。一人一隔間,不是方便得多?」

  大概是垃圾筒裡的早點也讓他有點委屈,柯洛沒再說話,微微嘟著嘴唇,看著他林林總總的公私用品被移了過去。

  重新佈置過後的視野很是開闊,只能從裝飾架的間隙隱約看到柯洛的背。

  這下世界清靜了,我不必一抬眼就看著他。

  欺負柯洛,也算是帶來一絲快感。

  其實我也想過,如果是舒念,被什麼人傷了心,應該是會隱忍地把自己的東西搬走,留一個背影給那個人看。而不是看那個人的背影。

  這樣才比較讓人喜歡吧,會讓柯洛心疼的心肝都擰起來的應該就是這一型。

  但我是LEE。

  ***

  晚上我去Narcissism叫了外賣,犒勞自己。對方是個有著小鹿一般大眼睛的清純少年,乖巧又會撒嬌。

  我講究情調,汽車旅館這種地方是萬萬不可將就,但總在外面訂豪華飯店,我錢包又消受不起。人窮志短,不如回家。節約乃生活之本嘛。

  一打開門,屋子裡燈火通明。這是我的習慣,出門前開著燈,有時候甚至開著音響,回來的時候又亮又熱鬧。

  作為時常晚歸的單身人,我是受夠了開門就對著一片漆黑冰涼的死寂房間。

  美人在懷,春宵苦短,我自然是擰暗了客廳的燈,摟著小鹿美少年先在沙發上溫存一番,等他被撩撥得躁動不安,發出可愛聲音,主動敞開雙腿求歡,我才開始慢條斯理解皮帶,準備享受大餐。

  「你們在幹什麼?」

  親熱到一半,耳邊有第三人涼颼颼地這麼問,任誰都會在第一時間萎掉。少年受驚地尖叫一聲,縮進我懷裡,連聲音都像小動物。

  我只好安撫地抱著他,頭皮發麻。褲子都沒穿好,唯一的武器是手上潤滑油一瓶,這種樣子叫我怎麼對付入室賊人。

  「LEE叔。」

  我這才總算看清那個站在沙發前的不速之客的臉,忍不住吸口氣,罵了一聲。

  懷裡的少年怯生生地探出腦袋,「是、是小偷嗎?」

  「不是,」我嘴角有些抽搐,衝著柯洛,「你在我家搞什麼?」

  難得把外賣帶回家吃,還被他壞了興致。他是不是早該自覺把我家鑰匙還給我了?

  柯洛只穿著襯衫,衣袖捲起,手上還滴著水,皺著眉,「我在給你做夜宵。」又上下打量了我們這一對衣衫不整的姦夫淫夫,「你呢?做什麼?」

  「我正在吃『夜宵』。你看不出來嗎?」

  柯洛低頭看著我懷裡的「夜宵」,瞪大眼睛,「這是……中學生?」

  「不是,是制服遊戲,他已經成年了,」我悻悻地爬起來,套好衣服,掏錢包付錢給小鹿少年,「乖,先回去吧,不幫你叫車了。」

  小鹿少年帶著過夜的費用離開,剩下我跟柯洛大眼瞪小眼。

  「你買春?」

  我鎮定地:「沒錯。」

  「你非得做這麼低級的事不可嗎?」

  「你少幼稚了,」我受不了他的飽漢不知餓漢饑,「不然我要怎樣,到公園公廁去找伴?」

  他年輕英俊,隨便勾勾手指就有人自動躺到他床上,我可是已經沒那個資本了。

  柯洛居高臨下,微微皺著清秀的眉毛,眼珠漆黑地瞪著我。這個角度看上去,睫毛纖長得根根分明,不折不扣的一個美人。

  寬肩,瘦腰,長腿,身材好,長得又白,伶俐又懂事的模樣。

  大概是我的眼神明顯有異,被我瞪著的柯洛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說過我對他已經沒有興趣,但性趣怎麼可能沒有。

  今晚我花了錢是要吃久違的性愛大餐的,結果什麼都沒享受到,剛開始吃前菜,桌子就被收了,這一口氣叫我怎麼嚥得下去。

  柯洛瘦削有力裹著襯衫的腰就在我眼前,我露出牙齒笑了笑,一把扯住他皮帶,將他拉過來。

  柯洛還愣愣地,反應不及,被我推倒在沙發上。

  他有些無措的模樣很可口。我色心大起,順勢扯開他的皮帶,手探進褲子裡,「你來是要替我做『夜宵』的,哈?」

  柯洛被我粗魯地握住,臉瞬間就紅了,一把掐住我手腕,制止我更色情的動作。

  「LEE叔!」

  叫我叔也沒用。我不想跟他客氣了,動作也絲毫不溫柔。

  「嚇走了我的過夜對象,你就該有彌補的自覺!」

  但柯洛的力氣很大,他不情願,我著實也佔不了什麼便宜,只能在嘴巴上恐嚇他:「信不信我強暴你!」

  話音還未落,柯洛皺起眉,手上一用力,我腕骨幾乎斷掉,痛得臉都變形了。不要說什麼耍狠強暴他,連手指都動不了。

  他還真是毫不留情。我狼狽不堪從他身上爬起來,一把老臉都丟光了,幾乎沒羞死,勉強嘴硬:「犯得著嗎?又不是沒做過,彆扭個什麼勁啊!」

  「我不想總看見你沒穿褲子的樣子。」

  我有那麼幾分鐘,竟想不出同樣惡毒的侮辱來回敬他。只能把衣服穿好,笑了笑。

  「你以後也看不見了。」

  「LEE叔,你別怪我說話不好聽,你私生活是太不像話了。」

  我背對著他,「不想我抽你就快滾吧!」

  「就算你生氣我也要說,你年紀都這麼大了,怎麼還不懂得收心?」

  我「哈」地一下怒極反笑:「那你說我收心是要收到哪裡去?」

  柯洛也噎住了似的,半晌才說:「你總該找個人,認真點來往,好好過日子。」

  我點了點頭,「多謝你指點了,柯少爺。」

  柯洛有些尷尬地站著。

  「還不走?」

  「LEE叔,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合適的給你。」

  「哈,」我氣過頭了,口氣反而平和,摸出煙來抽:「行啊,長得帥,肯讓我幹的,就行了。有人選嗎?」

  「……沒有。」

  「那還說什麼屁話。」

  柯洛有些臉紅,「LEE叔,你還是別在外面胡來了。你總這樣,怎麼安下心來跟人交往。」

  我狠抽了兩口,「你對你家舒念一往情深,還不是一樣亂來?」

  「我沒有亂來。」

  我把煙捏在手裡,哈哈笑了。

  柯洛被我笑得臉都漲紅了,「我也只跟你上床而已。」

  「你他媽的騙誰啊。」

  柯洛沒說話,嘴唇又有些嘟起來,「我只跟你。」

  煙不覺就燒到尾巴,燙了手,我被燙得倒吸一口氣,忙把它弄滅,「為什麼?」

  不太明亮的光線裡,也能看得清他黑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

  我洩了氣,把煙蒂扔進垃圾筒,「算了。」

  柯洛看著我,「那你知道嗎?」

  「靠,你問我?我問誰!」

  柯洛小聲地:「那就沒辦法了。」而後突然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過了一會兒,拍拍他肩膀,「快回去吧。」

  我不討厭和他接吻,我討厭因為一點親吻就覺得惶然的自己。

  柯洛沒出聲,也沒走的意思,只湊近又親了我一下,力道更重了一些。

  我突然有點心慌意亂,退開一步,吊起眼角,「怎麼,柯少爺你有性趣了?可惜我沒有,恕我不……」

  話沒說完就被堵住嘴唇,還撞得我牙齒嗡嗡響。

  我也不是好惹的,扭打中把茶几都撞翻了。與其說是什麼抵抗,不如說根本就是鬥毆,趁機揍他兩拳發洩我積累下來的怨氣。

  打了一架之後,輪到我被壓在沙發上,兩人都氣喘吁吁的。又落了下風,眼看要吃虧,我忍不住大吼大叫:「剛才是誰說不想看我沒穿褲子的樣子的!」

  柯洛愣了一下,有些窘迫,「我,我沒有要看……」

  靠!

  「那他媽的還不放手!」

  柯洛抿起嘴唇就是一副乖巧兮兮的模樣,放開手,看我罵罵咧咧地坐起來。

  我舊仇新恨積在一起,越想越有氣,又罵道:「想看我也不讓你看!老子沒穿褲子的樣子礙了你那隻眼了?我是哪裡不能看了還是怎麼的?嫌我腰粗了?還是屁股下垂了?你是太久沒看忘了什麼模樣了吧,媽的……」

  還沒罵夠,肩膀上驀然一沉,我又被推倒在沙發上。

  柯洛的嘴唇很有力,我被堵著,一時透不過氣來。等緩過勁,早連內褲都不保了,下半身涼颼颼的。

  「媽的,你忘了自己說過什麼了是不是!」

  柯洛只小小叫了聲「LEE叔」,就再不出聲,用力親了親我的脖子,而後專心地一路往下。

  我被他撩撥得全身都不對勁了,腿間一陣溫熱,竟然是被他含住了。

  這混蛋出爾反爾不是一般的厲害。

  他用唇舌溫柔挑逗的過程,我好歹算享受了一把。但他一停下來,換了個姿勢,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掙脫不開,被迫分開腿躺在柯洛腿上,臀間被那硬邦邦的東西抵著,我頭皮都麻了。對他有性趣,是指享用這種美少年,而不是被享用。

  被人上是我最討厭的事,被按著,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股間的潤滑,只能破口大罵,開始問候柯洛家歷代祖先,連陸風都不能倖免。

  「我操你X的……」我嘴巴上罵得痛快,事實上卻是相反的。

  後面被抵著那火熟的東西,只覺得一陣腰痛,就被挺了進來。

  「LEE叔……」

  我已經惱羞成怒了。叫個屁啊!

  但事實上,被侵入的感覺也並不壞。沉重的律動帶來的戰慄感還是美妙居多,我漸漸有點克制不住,這小鬼在這方面……確實是不錯。

  然而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回,我已經說不清那到底是太舒服還是不舒服了,只能在停下來的空檔裡奄奄一息地罵:「媽的你要到什麼時候!」

  柯洛從背後摟著我,手指安撫著濕潤的腿間,在我喘息著略微放鬆下來的時候,又急切地挺腰埋了進去。

  我一口氣抽不上來,哆嗦道:「你,你是要弄死我啊……」

  柯洛的聲音居然有點委屈:「我只跟你做,你還不相信。」

  啊啊!我現在相信你是積了很久了的,我什麼都信,求求你放過我的老腰吧!

  趴在沙發上,腿都並不攏,想死的心都有了。朦朧裡好像聽見柯洛說:「LEE叔,你也只跟我做吧。」

  哼,你想得美。但我也不確信那是疲憊過度產生的錯覺,或者是做夢。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在曖昧的感覺裡度過。

  柯洛每天見到我都要彎眼笑一笑,雖然我扔了他的孝心早點,桌上還是常常有點心出現。

  每晚在床上孤枕難眠,要胡亂意淫一番的時候,我也忍不住會想,柯洛也許已經有些喜歡上我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一天到晚說只愛舒念,說不定只是他嘴硬罷了。

  人若硬要往好的方面去掰,那是處處都看得出希望來的。

  你看,他確實對我不錯,連陸風都覺得他跟我好。難說可能大多是出於對長輩的尊重,但終歸,要比那多出一些什麼吧!至少沒幾個人會跟敬重的長輩上床。

  他對舒念就像他父親對程亦辰一樣死心眼。可他會管我的閒事。舒念之外也有那麼多的男人,找誰都好,他卻唯獨和我曖昧,到現在還牽扯不清。

  好吧,就算談不上喜歡,那我在他眼裡也是跟其他人不一樣。

  也許他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迷戀舒念,我對他來說也不僅是個有過幾夜情的叔叔。

  等稍後回過神來,又忍不住要苦笑。被明明白白拒絕了好幾回了,還能想得這麼美,我真是越活越老臉皮越厚了。

  但人若臉皮不厚一點,禁不住刀槍,怎麼爭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呢。

  抱著自尊自憐坐在家裡,哪會有餡餅掉下來。力挽狂瀾的事我也經得多了,什麼東西不是靠我自己赤手空拳去取。

  天氣轉暖,人也變得渴睡。下午在辦公室裡人人都昏昏欲睡,休息時間已過,我還是大剌剌躺在沙發上,檔蓋在胸口,裝出在勤懇中不敵疲乏入睡的模樣,睡得香甜。

  臉頰上驀然一冰,我整個驚醒,睜眼就對上柯洛的笑臉。

  「該醒啦,」他笑著,手裡拿著罐冰咖啡,上面剛凝了層細密的水珠,「下午談生意,你不會是忘了吧。」

  我朦朧地「呃」了一聲。

  「喝了會清醒點。」他把咖啡遞過來,「沒事啦,你要是沒準備,就我來好了。」

  我魂還沒回來,木訥地接過那冰涼的罐子。

  這麼困,就是因為昨晚整理資料太辛苦。我看著懶散,其實還是能幹負責的。不然陸風也看不上我。

  不過他剛才那麼說……是在為我護短嗎?

  這麼一來,下午談判桌上我倒是格外盡心盡力。

  據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是最性感的,多多展示我的才華橫溢,機敏善辯,柯洛會拜倒在我西裝褲下也說不定。

  最後簽下令人滿意的合約,柯洛笑著看我,我也頓生豪邁之感。男人在美人面前永遠都是想當英雄的。

  末了大家握手,以示合作愉快。對方的負責人是名老將,難得親自出馬,我以前也認識他,生意場就這麼點大。

  他握我的手的時間長了些,我也不禁一笑,「童先生。」

  「真是許多年不見。聽說你回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他胖胖的臉上是相當和氣的笑容,「來,咱們多喝杯茶吧?」

  其他人收拾東西,我們則到一邊「敘舊」。童善長得一團和氣,聖誕老爺爺般的臉,為人也相當大方,時常做慈善。但大方的資本是靠什麼而來,這個就不好說了。

  「今天本來也不用我親自來,」他笑咪咪地,「我來就是看看你。年輕人果然還是能幹。陸風拿你太大材小用了。」

  難道是挖角的?我也笑回去,客套話難知道真假,多套幾句才琢磨得出他的意思。

  「來我這裡做事,如何?當下缺的就是你這種人才,不會虧待你。」

  哪知道童善遠比我想像的來得直接,我反倒一愣。

  他笑容和善地:「當然不會讓你守著做那點小生意。咱們生財有道,做個幾年,你也就可以歇了,舒舒服服過日子。」

  我臉上笑容堆得比他還多,「不合法的事情,我可是不敢做的。」

  他也笑咪咪地,「對你來說,還有合法跟不合法的區別嗎?」

  我訕笑著咳了一聲。確實,我最是怕了窮困潦倒的日子,做遵紀守法好公民是沒什麼好處的。

  雖說夜路走多了難免撞見鬼。但享受夠了再撞鬼,我也不虧。不是做不得壞事,是你要有做壞事的聰明。

  陸風對我是很厚道,但替人打工跟我有自己事業的時候是不能比的。少年們肆無忌憚地開酒時我居然有些氣短,再也不會有買全場的酒來嬉戲,小費任意自取的氣概了。

  不過,先不說我沒膽子放陸風的鴿子,光是這傢伙的可靠程度就很可疑。

  正笑瞇瞇地二人對視,聽得一聲清朗的「LEE叔」。

  轉頭看到柯洛在門口等我,微笑起來露出的牙齒很漂亮。

  我又胡思亂想起來。說實在的,我要聲色犬馬做什麼,柯洛會輸給哪個只盯著我錢包的歡場少年?不用養那些吸金手段一流的美少年,我賺的錢又怎麼會不夠用,日子何嘗不是舒舒服服的,而且安穩。

  比起來,那種錢可以當草紙用,大可奢靡無度,但刀光劍影,有可能慘淡收場的生活,倒也沒那麼有誘惑力了。

  如果是柯洛,我真的會收心,也說不定。

  我笑著轉頭對著童善,「聽你這麼說,這是大事了。」

  童善也笑呵呵,「這個是當然,你先好好想想,不急不急。」

  我回去翻來覆去,想了又想,折騰一晚上。

  我想我應該去見一次舒念,沒什麼好怕的。

  我應該要知道我跟他差在哪裡。我是不是能贏得過他。我究竟有多少勝算。

  時常我也禁不住要想像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弄得徹夜難眠。折磨自己的想像力,還不如乾脆一點。

  有些東西,要永遠躲著,比面對還難。

  我翻看了柯洛的手機,舒念的號碼很容易找到,就在通訊錄的第一位,住址和公司地址也都有。

  等不到週末,我直接請了一下午假,逕自去了機場。

  我去的時候還是頗有七、八分自信。柯洛再死心眼,至少是他主動來找我,愛上舒念時他還是小孩,現在已經長大,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總有一天他會淡忘舒念的。

  那個舒念無論是什麼來頭,都不值得我如臨大敵,我哪種大場面沒見過。

  但我無法克制自己的緊張,座位怎麼調都覺得不舒服。飛機離開跑道衝上天空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暈機了。

  下了飛機我還在七葷八素,嘔得不行,恨恨撥通了那個號碼。長長的兩聲之後那邊便接起來。

  「喂?請問是哪位?」

  頭一次聽到這個人說話,聲音很溫和。我卻開始心臟猛跳。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非常不現實的感覺,模糊地覺得很異樣。我鎮定了一下才開口,居然也變得客氣:「我是柯洛的同事,來這裡出差,幫他捎點東西給你。」

  「啊,」他忙道謝,「謝謝你,那你方便什麼時候,在哪見面?」

  我用力吸了口氣,「我去你公司吧。」

  我才不要跟他約在咖啡廳裡見,搞得像約會。

  早已習慣了的電梯升降當下竟然又讓我有些不舒服,走出來的時候已是臉色青白,偏偏還要經過長長的走廊。

  一想到他從辦公室內可能看得見我走路的樣子,就覺得連步伐都不太對了。

  見到辦公室門上掛著的舒念的名牌,我又吸了兩口氣,理一下頭髮。

  我得以盡量完美的姿態來跟他對戰才行。

  冷不防門從裡面打開,嚇了我一跳。出來的男人相當高大英俊,一副貴公子氣派,簡直就要贏過我了。我大受打擊,瞬間僵在門口。

  男人也愣了一下,打量我兩眼,見我一臉心虛,微有敵意,「你找誰?」

  裡面傳來那個很容易辨認的聲音:「啊,謝炎,那是我的客人吧?」

  男人「哦」了一聲,放開拉著門把的手,大約是有事要辦,笑了一下便轉身走開。我也舒了口氣。原來他不是舒念。

  我就說呢,舒念要是長得這麼驕縱強勢,究竟是他壓柯洛呢?還是柯洛壓他?

  「是李先生吧,請進來坐。」

  我清了一下喉嚨,邁步踏進去。

  這個人就是舒念,我有些僵硬地瞪著他。

  乾淨的臉,清秀的五官,眼睛黑白分明,不說話也有點要微笑的表情。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不過是比普通人要好看一些罷了,他並沒有比我英俊,一點也沒有。他根本沒什麼可以贏得了我的。

  兩人對視,我被定住了似的,一時動彈不得,他也略微驚訝地看著我。

  「啊,你就是李先生?」他驚奇之餘,又有些高興地笑了,「來來,坐吧,先喝點茶?剛下飛機會有點累吧。」

  我勉強讓自己在沙發上坐下,將手裡順便買的參茶遞過去,只覺得腦後的筋絡又在一跳一跳地痛。

  「這還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他有些抱歉地接過參茶,望著我的神情倒是挺開心,「你是小洛那個叔叔吧,他跟我提過。上次去的時候沒見到你,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我僵硬地動動嘴角,算是回給他一個笑。

  近距離的視野裡是他溫文友善的臉,幾縷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修長的眉毛,溫柔得有些彎的眼睛,鼻樑很直,那是我引以為傲的弧度。

  「小洛很懂事,就是有時孩子氣,就麻煩你多擔待。他也說他總是惹你生氣。你帶著他,他要不聽話了,你別和他客氣,儘管教訓他……」

  提到柯洛,舒念就叨叨絮絮跟我說了一大堆。我都默默聽著,只是沒什麼好說的。

  來的時候想說的話,都已經忘了,也用不著了。

  坐了一會兒,我連半句話都沒有,臉上也僵著。舒念卻對我有好感似的,很是熟絡,「你來出差,是什麼時候回T城?晚上來一起吃個飯吧。我也知道你的口味……」

  「不用,我等下就走。」

  「啊?」舒念很吃驚,「你不是才來嗎?」

  我勉強笑了一下,突然有點心酸,「告辭了。」

  我不希望他就是舒念。他的樣貌沒什麼比我強的,甚至比我瘦弱,談不上身材,品味也趕不上我。

  他的樣子不在我預料的那一萬種可能之中,卻是最讓我無法取勝的那一種。

  飛機很快就又降落在T城,我叫了車直接回家,天色已經暗了,華燈初上,晚了又有些涼意,走在路上微微覺得冷。

  去時的那種豪氣,也留在那裡了,我沒帶回來。

  疲憊地推開房門,燈還是亮著,我脫下外套,往沙發上一坐,點了根煙。

  「LEE叔。」

  柯洛居然又在。

  我「嗯」了一聲,只想睡,閉著眼沒看他。

  「我帶晚飯來給你。下午請假不是說不舒服嗎,怎麼沒在家歇著,到哪去了?」

  我睜開眼,專心抽著煙,「我去見舒念了。」

  柯洛愣了愣。

  我又抽了兩口,吐掉餘下的白色煙霧,感覺有點噁心,「你不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想跟我上床嗎?我知道。我來告訴你好了。」

  煙蒂丟在地毯上,被腳尖用力碾滅,但還是把地毯燒了一個洞。我冷笑一聲。

  「長得像,你幹起來也比較爽,是吧?」

  那個男人和我太過相似的臉,見過的人都再明白不過。也難怪陸風會把柯洛托付給我,連他也清楚我的功用。

  誰都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我也想不通自己哪來的勁頭去找舒念一決高下,笑死人了。

  就算他知道柯洛和我的肉體關係,見到我了也會覺得無比欣慰吧。柯洛連挑洩慾對象的標準都這麼感人,多麼的癡情。

  我衝著柯洛的臉罵了一句:「操你X。」

  我不只是被當成替代品而覺得受侮辱,我死心了。


第十章

  我撐不住,我已經不能不認輸。

  「滾出去。」

  柯洛有些吃驚和無措,但站著沒動。

  我的耐性到了極點,猛地抓起手邊的煙灰缸就朝他頭上扔過去。沒有打中,只擦過他臉頰,而後在牆上「碰」的一聲碎裂。聲音聽起來很嚇人,但根本還不夠解恨。

  柯洛臉頰上青了一聲,愣了一愣,張大眼睛望著我,挨了主人打的小動物似的,一時有些怯生生地,「LEE叔。」

  「滾出去,」發洩過後我還算平靜,「鑰匙還我。」

  「對不起,LEE叔。但你別這樣,」柯洛道著歉,他的眼珠很黑很大,看人的時候眼神永遠是一派清明,「我沒有拿你當小念,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我冷笑,「要是一樣,你就乾脆拿我頂替他了是吧,也不用勉強,愛做不做的盡講些屁話。」

  「不是的LEE叔,」他語塞了似的,憋了一會兒才說:「我很在意你,LEE叔。」

  我胸口窒了一下,哈哈笑出來。

  這算什麼。安慰獎?他這種曖昧不清是要把我拖到多少歲才罷休?

  半死不活的,就靠這麼一口氣吊著,眼看要死了,又給顆藥丸撐點時日。這樣下去我受不了,還不如死透了給個痛快。

  我站起來,粗魯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往門口推。

  「LEE叔。」他掙扎了兩下,反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不耐煩起來,甩開他,「你老實告拆我,你只當我是個洞,可憐我年紀大了找不到暖床的才跟我上床,你對我根本沒興趣。說啊!你他媽的給我說啊!」

  要他親口說出來,我才會覺得解脫般地疼痛,乾脆爛到底,然後我才能重新活過。

  但柯洛沒吭聲,只用烏黑的眼睛看著我。我討厭他那種讓人心軟的眼神,討厭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年輕,他對那個人的癡情,他那點施捨的溫柔。

  「LEE叔,我……」

  他的人和聲音,都被我「碰」的一聲鎖在門外。

  柯洛帶來的晚飯還在桌上擺著,我把它們丟進垃圾桶。打開冰箱,裡面卻是空的,連罐啤酒都沒有。但也無所謂,我不酗酒。

  我這樣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保持清醒,我不會讓自己露出醉醺醺的醜態。

  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讓我那樣失態。

  我想著柯洛,他的乖巧,他的懂事,笑起來那種了然又包容的體貼。

  其實也許他從來都沒騙過我,畢竟他連一句「喜歡」也沒對我說過。

  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但那種溫柔,又怎麼忘得掉。

  我只是抽煙,一根接一根地,天亮的時候手指都已經發黃。

  口乾舌燥,腦子卻清醒。沒法睡了,我穿上外套,帶了錢包和車鑰匙,開門出去。

  出門差點絆了一下。凌晨的公寓很是安靜,柯洛坐在門口,抱著膝蓋,棄犬一樣已經睡著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無聲地關上門,從他身邊走過。

  他似乎很懂得怎麼抓住人心,但我這回不心軟。

  他終究是別人家的忠犬,我只是養熟了他而已,他心裡很分明,永遠不會認我是主人。我何必作踐自己。

  ***

  我兩天沒去上班,假也沒請。全然的曠職。

  回到公司,看樣子一切似乎照常,卡還能用,也沒人通知我已經被辭退了,我便照舊進了辦公室。

  柯洛在他自己位子上坐著,正打電話,我們的眼睛對上,他「啪」地就放下話筒,站起來。

  「LEE叔,你這兩天哪裡去了?」

  「旅行。」我答得若無其事,邊往裡面自己的隔間走。

  「為什麼連手機都關了?」

  「沒電。」

  「是嗎……」他看著我臉上的黑眼圈,「你好像很累?」

  我哈了一聲:「是啊,我有點腎虛。」

  柯洛猛地不說話了,抿住嘴唇。

  我看了看整潔的桌面,「這兩天積了什麼工作嗎?還是我已經被解雇了?」

  柯洛露出意外的表情,「沒有,都做完了。」

  看我在桌子後面坐下,打開電腦,一副照常上班的模樣,他鬆了口氣似的:「LEE叔,要喝茶嗎?」

  我笑了笑。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其實我沒想過要辭職。甩手離開當然是最解氣的,但賭氣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呢?我很現實。

  我又不是怨婦,我能鬧些什麼?光禿禿的仇恨有什麼用,不能讓我延年益壽,連讓我換輛好車也做不到。何況人微言輕,憑現在的我,要去扳倒陸家人,那只是讓人看笑話罷了。

  我只想過好日子。比起小說裡那些以損人為終極目標的莫名其妙的反派,我還是覺得利己更實際一些。

  適當地做做手腳,販賣一些消息,對陸風來說,損失並不算大,但對我來說,收穫很不小。

  我只是打算用陸風的「托付」為自己籌點養老金,爭取早日退休罷了。

  童善說得好聽,但我離開陸氏,他未必會對我這麼求賢若渴,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留在這個職位上,替他做事不是更好。

  我現在需要很多的錢。要過得逍遙快活,沒有錢、權怎麼行,什麼我都得靠買。

  之前會指望那些不切實際的什麼幸福什麼安穩,大概是我大腦短路吧。

  錢確實來得很快,比領薪水要好得多了。我壞事早就做得多了,不差這一回。以才易財,沒什麼心虛的,非常心安理得。

  但財源廣進沒多久,就卡住了。童善之前從別人手上買下一整條線,據說是對方要收手不做,急著洗乾淨,才會把那麼賺錢的生意讓出來。

  貨源,買家,人脈都一併賣給童善接手,一切都是現成的,童善只要坐在家裡數錢就好。

  哪知道剛做成幾筆生意,正接了一筆大的,S城的海港就突然被謝家接手。一點風聲都沒有,誰也沒料到會有這個變故。

  謝家不比原來曹方那夥人,對這交易根本不可能放行,無論童善怎麼明示暗示,都不予合作。大量的貨囤在手裡,黃金也會變成燙手山芋。

  事到臨頭,已經退不了了,嘴裡的肉怎麼讓人吐出來,何況這損失也讓人吃不消。

  焦頭爛額了幾天,每耽擱一天那都是大筆的銀子。我原本指望運一次下來可以少奮鬥幾年,這下上班也不得不敷衍了事,幸好柯洛沒說什麼。

  其實跟我在一間辦公室裡坐著,我的心不在焉,他多少也有所察覺,只是從不多嘴。我也樂得省心。

  但再見到童善的時候,他居然眉開眼笑的,跟上次連說「壞事了」的時候那一臉牙疼樣簡直判若兩人。

  「童爺,」拿他錢財,我對他的稱呼也變得客氣,「我剛跟曹先生打了電話,他說……」

  「不用操心了,」童善笑咪咪地,擺了擺手,「這事沒問題了。」

  我有些驚奇,「解決了?」

  童善還兀自樂呵呵地,「真是送上門來的啊。」

  「呃?」

  「今天謝家有人過來T城,送到槍口上來了。剛好,我就扣下了。」童善笑得好比彌勒佛,「謝家管事的那位現在揪著心呢,我說什麼他會不答應?」

  真是絕處逢生,我也意外。雖然綁架這種事,我覺得有點賤格,但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我本來就是壞人,別鬧出人命就好。

  兩人坐著,放鬆地剪雪茄來抽,一洗這幾日的晦氣。童善從懷裡掏出小盒子來,我忙笑笑,不動聲色地避開眼神。毒品我還是沒膽子沾。

  看他一副愜意的模樣,我有點不舒服。毒鬼跟賭鬼是我最嫌惡的兩種人,弄得傾家蕩產,賣妻賣子……

  太陽穴跳了一下,我突然有些怪異的感覺,瞬間想到什麼。

  「童爺,謝家來的那個人……」

  「嗯?」

  「是不是叫舒念?」

  童善和氣地看著我,「你知道的不少嘛。」

  我識相地笑笑,「謝炎跟他那個助理有點不清不楚,我也是恰巧知道。」

  童善懶懶「唔」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童爺,」我憋不住,還是叫了他一聲,「要是放心,讓我去看著他吧。那些人辦事粗糙,碰壞了他哪裡,我們都不好交代。」

  到了地方,我就有點後悔自己幹嘛要主動要求做這種三流的低等差事。

  關人的是廢棄的舊倉庫,我討厭這種荒涼的寒酸味道,但不得不進去。為了小心起見,還得往臉上戴個可笑的猙獰面具,唱戲似的。

  門打開的聲音很響,裡面那人瑟縮了一下。

  他雙手被反綁,連腳也捆著,眼睛蒙住了,嘴巴還塞著東西。真是被囚禁到牙齒。

  原本看守得快打瞌睡的小混混被我叫出去了,門也重新落下。我靜靜站著看了他一會兒,有種微妙的解恨感。他也有今天。

  看得出來他很害怕。我走過去的時候惡作劇地故意加大腳步聲,但不說話。

  那人看不見,只聽得見聲音,努力想辨認我的位置,驚恐萬狀。我在他面前蹲下來,慢條斯理解開他腳上的繩子。還來不及嚇他,他就猛然踢了我一腳。

  我猝不及防下巴挨了一下,還真有些眼冒金星。

  在我惱羞成怒地揉著下巴的時候,他已經掙扎著站起來,跑了兩步。

  我倒也不急。儘管跑好了,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果然他一會兒就茫然了,蒙著眼,方向感幾乎完全散失,但還是踉踉蹌蹌地掙扎。

  我這才注意到他右腿有點跛,平時走路還好,跑起來就分外明顯。

  就這樣一個瘸子,臉上還有疤。我卻輸給他。

  後腦的血管又開始突突跳,我兩步上前,抓小雞一般拎住他,把他狠狠摁在地上。

  舒念在我手下拚命掙扎,弄得衣服凌亂。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把就將他的褲子扯了下來。

  笑死人了,我怎麼可能對這種老男人有興趣,但我倒是想知道他有什麼好。

  他究竟,是比我強在哪裡?

  男人嘴裡含糊地發出聲音,掙扎得很厲害。說實在的,我一點性趣也沒,我享受的就是他這種狼狽和恐懼。所以我放慢速度,抓著他的腳踝,慢慢把他褲子往下剝。

  右腿上居然還有輔助器,真掃興。不知道柯洛對著這個還怎麼能硬得起來。

  他左邊小腿也不完美。上面有燙傷的疤,鮮明的兩塊,對稱的古怪形狀。

  是什麼東西,才能留下這樣的疤。

  我頓時停了手,就著按緊的姿勢,盯著他,突然有點頭暈。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八歲了,只是太瘦小,看起來六歲都不到。我常常要燒火做飯,這方面我是很能幹的。台上的大鍋裡稀粥在咕嚕咕嚕響,我坐在小凳子上往裡面一點點加稻草和干花生籐。

  花生籐上總有那麼幾個沒摘乾淨的乾癟小花生,在火裡燒著燒著就發出爆裂的聲音。把它們夾出來,就可以剝著吃,雖然都是被蟲蛀了的,也有點香味。

  弟弟搖搖晃晃走過來,看了半晌,也要伸手過來拿。

  「不行,走開,這個是我的。」反正他也沒幾個牙,根本咬不開,白白浪費糧食。

  「走開走開。」我拿燒火的鉗子,一張一合地嚇唬他。

  弟弟咿咿呀呀地,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似的,只張大眼睛看著我。

  我力氣沒控制好,燒火鉗真的夾在他小腿上。皮肉灼傷的味道跟青煙一起冒出來,在他放聲大哭之前我就已經嚇傻了。

  從那以後有什麼吃的我都盡量省著給他。我為了幾個花生用燒火鉗燙傷了三歲的弟弟,讓他疼得哭了十幾天,腿上嚇人的兩塊疤。我也覺得我欠了他的,要用很多來還。

  耳邊是自己怦怦的、雷鳴般的心跳聲,好像響在耳膜上.我腦子突然有點脹,手上猛然揪緊他的領子,把他提起來,「你是誰?」

  男人的遮眼布被我扯下,嘴裡裡的東西也被我粗魯地掏出來。我的面具一定很凶狠,他嚇得呆了一下。

  「你是誰!」

  沒等他作出反應,兜裡的手機就響了。我知道事情不對,這是他們在示意我趕快離開。但舒念還在我手裡,那張和我相似的臉就在我眼前。血都往頭上衝,我很不甘心,青筋都暴起來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忍不住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你說啊!」

  說了我就可以走了。為什麼不回答我!

  告訴我,長得像根本說明不了什麼,那些疤也只是巧合。我唯一的親人,他早就死了。

  我粗暴地搖晃他,手上的力氣已經失去控制,簡直快把他掐死了。

  頭頂上有奇怪的聲音,抬頭看去,殘舊的倉庫頂上有塊鐵皮搖晃不定,在我看它的瞬間,那一點點連的地方終於斷了。

  我不知道怎麼想的,也可能什麼都沒想,本能粗魯地把男人推開了。

  而後只聽到悶響,頭上被狠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幸而慢慢視野又清晰起來。頭頂火辣辣地麻痺著,過了很久才有痛感,濕潤的感覺,大概是流血了,但我還能站著,雖然不穩,但應該沒什麼事。

  只是門被從外面拉開的時候,我的反應還是很遲鈍,看得清來人和他臉上殺氣騰騰的表情,但動彈不得。

  柯洛一腳踢過來的時候我沒能避開,一下子就跪了下來。

  「他頭受傷了,」痛得彎著腰的時候聽見那個男人驚慌地喊:「快叫救護車!」

  這人真是瞎好心。我討厭他,早知道不如就砸死他。

  「我殺了他!」從柯洛的聲音聽得出他快瘋了,舒念衣裳不整受辱的模樣更是會令他發狂。所以我肚子上又狠狠挨了兩腳。

  胃裡一陣翻騰,我瞬間蜷起來,額頭死死頂著地面,閉緊嘴巴沒出聲。

  「柯洛,你別這樣!」

  臉上猙獰的面具被扯下來,四週一片安靜。過了一會兒,我才聽到面具被重重扔在地板上,而後一腳踩裂的聲音。

  笑死人了。有比我更爛的配角嗎?

  我活該。  


第十一章

  房間裡很安靜,我用力吸了口氣,手有些抖。

  他們把舒念送到別墅,這裡清淨,好讓那驚魂未定的男人休養生息。我也順道被帶過來。

  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不再流血,這要多虧柯洛還肯帶我去醫院的仁心。雖然那是送舒念去檢查確保周全,順便捎上我罷了。

  肚子很不舒服,但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五臟六腑再怎麼難受,好歹都還在原位呢,總比被掏出來強吧。

  起碼比起可能會有的命運,身上這點痛不過是小菜一碟。

  我定了定神,盡量鎮定下來,感覺有些說不準。

  事態沒那麼糟也說不定。被扔進來的時候是很粗魯,但這不是什麼囚室,普通的書房罷了,櫃子裡還有酒;門外的確有人看著,但柯洛甚至沒把我五花大綁,我可以在屋子裡自由走動。

  頭在一脹一脹地跳著痛,滋味很不好受,心裡慌慌的沒個底,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冷汗順著額角滴下來。

  我口乾舌燥,索性去打開櫃子,按年分挑了瓶酒,杯子也是現成的,便自斟自飲地喝起來。

  一來是穩穩心神,二來,若真碰到什麼倒霉事,我好歹也先讓自己喝點好的再上路啊。

  門被推開了,高大的青年往裡走了兩步,便睜大眼睛。

  「你……」

  他大概沒想到我死到臨頭還會在這裡厚顏無恥地喝陸風的收藏,一下就皺起眉頭。

  「我需要一個解釋。」

  「好。」幸好還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強暴他。」我答得很快。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當內奸?你在替誰做事?」

  我心裡猛地沉了一下,沒吭聲。

  「陸叔叔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小念又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要這麼對他們?」

  「他們是沒有。那你呢?你敢說你對我沒有半點虧欠的地方?」

  柯洛愣了愣,「那你何不直接衝我來?」

  我怎能說得出「不捨得」這種笑死人的台詞,只有雙手一攤,乾脆利落道:「好,這回是我錯了。」

  柯洛冷冷地瞪著我,我只覺得背上發涼,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希望他最好一心一意都在舒念身上,無暇分身,看都別看我一眼。

  「公司的事,我會向陸風請罪,我等他發落,你別插手。舒念的事,這回是我錯在先,我向他道歉。但看在他毫髮無傷的分上,」我頓了一下,笑了笑,「還有我們這些年的……交情。」

  柯洛看著我。

  我倒了杯酒,遞向他,低聲下氣:「就當LEE叔求你。放我一馬,我們言和吧。」

  柯洛看了我一會兒,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終於接過我手裡的杯子。

  瞬間我有種難以置信的輕鬆,但下一刻整杯酒就潑在我臉上。

  我半天沒回過神來,酒還順著下巴往下滴,聽得有人在外面敲門。

  「進來。」

  門口模糊的一個影子,「柯少爺,謝家的人來了,說人要交給他們。」

  柯洛看了我一眼,轉過頭,「你告訴他,人是我抓到的,自然歸我處置。」

  「但是他們非常堅持……」

  「你讓謝炎放心,我會收拾的。」

  我一顆心都沉下去了。

  我可以想像得出他對我有多麼仇大恨深,但至於要如何「收拾」,還是沒法估量。

  屋裡再次變得靜悄悄地,只聽得見我粗重的呼吸聲。

  很快敲門聲又響了,顯然謝家那邊不親自「收拾」我是不會善罷罷休。

  「柯少爺,您還是親自……」

  柯洛皺著眉,轉身的時候臉上是酷似陸風的陰霾。

  他一出去就從外面鎖上門,那「喀噠」一聲更是聽得我全身都冷了。

  謝炎多半是要把我大卸八塊才解恨。至於柯洛,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牙齒都有些作響。我承認我怕死,而且現在事情這樣不清不楚的,叫我怎麼能甘心。何況他們未必會給我一個痛快。

  趁那兩人在為由誰來處理我而爭論,我站起來,從窗邊往下看。

  太慶幸了,只是三樓而已,歐式古風的窗戶原本便於貴婦們迎接勇敢的情人們,現在則方便我逃命。

  整個人在窗外,一隻腳還在費力地要夠到落腳之處的時候,已經聽到門外有人對話的聲音。

  我心口怦怦跳起來。

  一旦他們發現房間裡沒人,我就算來得及到達地面,也休想跑得掉了。

  一踩上二樓窗台,我不再磨蹭,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時微微一蹲,除了腳上有些痛之外,倒是連腳踝也沒扭到。年輕時候摸爬滾打出來的,老了總算沒變得太笨。

  這別墅真是大得變態,走了那麼漫長一段鵝卵石路,我簡直要死心地以為已經被發現了。

  但出大門的時候居然沒被阻擋,門口警衛甚至不覺得我有什麼不對,看也不看就放行。

  我連慶幸的時間都沒有,不敢耽擱,忙急行而去。

  我狼狽不堪地躲了幾天,過得一塌糊塗。

  公寓自然是不敢回去的了,幸好還有放在加的地方應急現金和提款卡可以用,只是沒想到這麼早就派上用場,不免要連連罵自己晦氣。

  我後悔自己的優柔寡斷。當初何必管那個男人的閒事,結果現在等於同時得罪謝家和陸家。

  錢我倒沒有很缺,但總這麼躲下去不是辦法。我成天跟只耗子一樣四處躲藏逃竄,為了安全,吃、睡都只能往窮酸破爛的地方去,見到個面熟的人都得扭頭走。

  T城暫時是待不下去,我無疑只能先換個地方避避風頭,等那兩家的火氣下去了再說。

  而要跑路沒那麼容易,我不敢回公寓,很多東西都拿不了,思來想去只能靠童善,好歹他是那兩家的敵人而不是朋友,何況他還有一大筆錢沒付給我。

  童善倒也算義氣,給他打完電話後才半個鐘頭,就有車來接我。

  我不是對童善沒有防心,只是我被逮住,對他沒好處。

  童善雖然從沒親自露過面,但顯然這回被抓住把柄的人不止我一介,遲早也會算到他頭上,他想撇得乾淨沒那麼容易。就算把我滅了口,他也巴結不了那兩家。

  既然是一條繩上的蚱蜢,他倒還不如幫幫我,以後自然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大概我這回是賭對了。童善對我頗禮貌客氣,安排了一個安穩的地方給我待著,也答應我幫我弄新的證件護照。

  我不想搞到逃亡那麼誇張。但從他們轉給我的消息裡我也知道柯洛在到處找我,挖地三尺也要把我翻出來一般。

  謝炎都已經放棄,回S城了,他還這麼不依不撓地追蹤我。

  何必呢?他真的就這麼恨我?

  哪怕是條狗,被打得滿街跑了,他也該起些憐惜之心吧。

  還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根本不能對柯洛有所期待?

  「童爺,你找我?」

  「啊喲,來坐來坐,唱兩杯。」童善笑瞇瞇地招呼我。

  「是不是護照到了?」

  「先別急,來坐來坐。年輕人要有耐性嘛。」

  要對這老東西搖尾乞憐,混到這分上,我不是一般的背。我憋著氣坐下來。都好幾天過去了,我還是沒拿到需要的護照,心裡不覺得彆扭那是假的。

  「童爺,說實話,那些東西沒這麼難辦吧?」

  「怎麼,你是對我不放心?」童善笑嘻嘻地,「你也知道的嘛,外面找你找得都快翻天了。」

  我沒作聲。有時候真會有衝動回去找柯洛,對著他的臉問他到底要把我怎麼樣才解恨。千刀萬剮,十大酷刑?

  我們有過的那些,對他來說,連一點點憐憫的份量也夠不上?

  胸中憋悶,我一口喝乾童善倒給我的酒。

  剛想喝第二杯,杯子卻從我手裡落下去,在地上碰得粉碎。我遲鈍地看著自己的手,有些昏昏沉沉。

  該死的。

  「你可不要怪我。」童善的和藹笑臉和聲音都變得模糊又遙遠,「實在是陸家逼得緊哪。不把你交出去,我日子也不好過,大家都不容易……」

  王八蛋。

  這老東西真混帳。

  但那個小鬼才是真的混帳。

  ***

  好像只是睡了一覺,我從噩夢裡醒過來,一睜眼,意料之中地看見柯洛的臉。

  「LEE叔。」

  這回死定了。

  我索性悠閒地「嗯」,應了他一聲。

  到這分上,我是不會再求他了。沒意思。

  只是不知怎麼的有些傷感。這就是我的下場?媽的。

  柯洛看了我一會兒,「你瘦了。」

  我笑了。過街老鼠哪只不是皮包骨頭。

  不會是想把我養肥了再燉著吃了吧?

  「你回來了就好。」

  嗯?好什麼?

  「你做內奸的事,我沒有告訴陸叔叔。」

  我有些意外,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你可以回來公司上班,我不追究。」

  真是驚人的大方。我從床上慢慢坐起來。

  我非常吃驚,但沒有感激之情,甚至覺得根本不可信。

  前一秒還想著狠狠「收拾」我的人,突然卻要跟我盡棄前嫌。潑在我臉上那杯酒,近日來無休止的追蹤,難道是我的錯覺?

  「但有條件。」

  「什麼?」

  「你要向舒念道歉。」

  「還有?」

  「以後別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有點想笑,這未免太簡單了,舒念的魅力果然是無窮大。但想了一想,又搖搖頭,「我做不到。」

  柯洛皺起眉毛望著我,「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他?」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也對畏畏縮縮、貪生怕死的日子厭倦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要是不放心,乾脆把我一槍解決了不是更方便?」

  柯洛沒再說話。我原本以為他會發作,最起碼給我點臉色瞧瞧。但他一聲不響,只那麼用黑眼睛看著我。

  有些傷心的神色。

  過了半晌,他才垂下眼睛,「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之後柯洛真的沒有再為難我,只是丟下我不管,也沒有絲毫囚禁和束縛。越是這樣,越是讓我懷疑他那種不動聲色,甚至覺得,搞不好我時日無多了。

  既然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那有些事情是一定要抓緊時間做的。我去了S城。

  雖說謝炎已經不再發狂,收回了對我的緝殺令,但我也不能明目張膽在他們眼皮底下晃。

  我只遠遠跟著那個又笨又討厭的男人,看他下班,進書店,磨磨蹭蹭挑食譜.然後進超市,買東西,繞了三圈才選了小半車,還多事地幫著把水產區跳出來的草魚抓回去,而後出來開車,回家,上樓。

  我看他跟我相似的臉,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明明以前還那麼小那麼弱,現在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他大概,確實是過著還不錯的日子,

  其實我也不確定。只憑腿上的疤和臉上隱約的相似,就認定那人是我弟弟——我還沒自作多情到那種地步。

  不做DNA檢測,我什麼也不相信。

  我講科學。

  但不知道怎麼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跟了半天,估計那男人是不會再出門來了,我也腰酸背痛,正想打道回府,掏根煙出來抽瞭解乏,卻聽得有人在耳邊生硬道:「你又想對他做什麼?」

  我煙差點都掉了,轉頭只見柯洛皺眉看著我。

  我定了定神,用力抽口煙,悠閒地,「怎麼,我看看都不行?難道他是你家的?」

  柯洛面露無奈,「你就不能讓他清淨點嗎?他身體不好,別再騷擾他。」

  他那種愛之入骨的神色,不論怎麼掩飾都那麼明顯。

  我笑了,「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我改變主意了,他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才怪。

  柯洛臉色難看到最高點,似乎有些發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你太讓人失望了。」

  暮色裡他年輕的背影終於慢慢消失了。

  我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嘴賤,究竟是想要他不痛快,還是要我自己不痛快?

  我躲在路邊抽了會兒煙,決定再打電話給童善。要麼就讓我當一個徹底的壞人;這麼不上不下卡著,我難受。

  「小紋?怎麼是你。童爺在嗎?」

  接電話的是童善身連最受寵的一個女人。她雖然脾氣被寵得壞了,無法無天,心地倒是不差,也挺喜歡我。

  「他在開會呢。」

  「等他出來,讓他給我個電話。」

  「LEE,」她有些猶豫,聲音也變得低了,「你別回來了。」

  「怎麼?」

  「等一下,」聽聲音,她似乎是換了一個地方跟我說話:「童爺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我哈哈笑,「這我知道。不然也不會被陸家一逼,就把我丟出來了。」

  「不是那樣。你一來,他就打算要殺了你的。」

  我背上驀然一涼,一時說不出話。

  「不知怎麼的被人知道了,陸家的人就找他談判,磨了好幾天。他拿你的命可換了不少好處。」

  「……」

  「陸家答應不追究這次的事了,他才沒對你下手。你活著回去就算不容易了,少再自以為聰明。」

  「……」

  「你自己小心點吧。」

  電話不知什麼時候掛斷的,我腦子一跳一跳地痛,只能不停用手按著頭。

  煙已經抽了半盒,口乾舌燥,呼吸都覺得鼻腔生疼。

  我突然想起,他那天上了書房的門鎖,說不定是故意的。

  不然他們怎麼會那麼久都還進不來,那麼輕易就讓我逃掉了呢。

  也許他是真的不想把我交給謝家。

  也許他對我,還是有那麼一點……

  只是這些,恐怕我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我一遍遍打柯洛的手機,他根本不接,最後乾脆關機了。

  我突然覺得很害怕。

  我本來以為自己除了死什麼都不怕了。

  我碰運氣地撥打他家裡的電話。長音響了兩遍之後就接通了,是程亦辰。

  「你好,我找柯洛。」

  「啊,真巧,他剛下飛機呢,你稍等一下,」而後就聽到程亦辰叫他的聲音:「小洛,你LEE叔電話。」

  柯洛再怎麼不情願,不會好意思讓程亦辰等著。

  聽見話筒移到他手裡的響聲,我站直了一下,心臟怦怦跳。然而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柯洛的聲音。

  隱約有家居拖鞋遠去的動靜,想必是程亦辰已經走開了。

  我清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卻只聽到傳來的啪嗒一聲,電話就被掛斷了。

  我愣了半天,也把手機放下。突然有點心酸。

  想著他那點冷漠後面天真的溫柔。

  是我錯過了。

  ——上部完——

本帖最後由 吾影 於 2014-2-6 20:2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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