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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耽美]

《無非愛恨》作者:藍淋(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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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無非愛恨

簡介:當他灰心得一聲不吭離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不會再被人背叛了。
哪知道,居然會被同一個人傷害兩次。真是夠了,他是個大傻瓜……

一場意外的審判,讓原本形影不離的學長和學弟,由親密好友反目成仇。
數年後,溫庭域成為了法庭上的必勝律師,過著日夜顛倒的忙碌生活;而詹落──那個曾經要好的學弟,卻在此時再度闖入他的人生,任性的對他展開追求……
雖然溫庭域掙扎著、抗拒著,但潛伏在冰冷面具下的激情,卻早已經汩汩勃發,難以抵禦……

「我是真的這麼想,我想要你幸福。什麼醜惡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做,但是你要開開心心、乾乾淨淨的。」
「你……」溫庭域本來想說,你耍什麼白癡啊!可是聲音卻在喉嚨裡梗住了。
「我愛你。」
「……混……蛋。」這就是溫大律師對於人家深情告白的回答,「你這個混蛋……你是故意的……混蛋……」
但是詹落卻反而高興地張大了嘴傻笑。身下冷峻得像鐵板的男人,現在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讓他覺得滿足得不得了……


  第一章

  「控方律師,請注意你的措辭,這裡是法庭,不是菜市場,請你表現出你該有的專業水準。」

  「是。」過度激動的年輕女律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鎮定下來,向著做出警告的法官微微點頭,一邊狠狠瞪了溫庭域一眼。

  溫庭域得意地微微一笑,轉動了一下高傲的脖頸,眼光輕飄飄掃過自己的對手——雖然有實力,但是初成名不久,經驗閱歷不夠豐富,脾氣過於耿直。

  他絕對不會輸!就算幾乎所有的不利證據全都指向被告,他的當事人被判終身監禁的可能性,大約是百分之八十,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基本為零,但是,這只會發生在辯護律師不是他的情況下。

  「死者遇害的那天晚上,雖然我的當事人在場……」他的嗓音裡沒有急躁,仍然如常的鎮定、自製、高傲。

  這起謀殺案審到現在,幾乎把所有人拖垮了,但他還是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最佳狀態,思維敏銳,言辭犀利。

  相比之下,控方律師剛才的失控就顯得那麼蠢,那麼氣急敗壞。雖然她有著所謂的確鑿的證據,但他有辦法在辯論中讓那些證據變成「假象」,變成不可信的、無效的。

  「……以上種種歸結下來,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被告就是兇手!」對方律師激動不已,連聲音都發顫了。

  有什麼用,他的冷靜和智慧正在贏。

  「本庭宣佈,被告李威謀殺罪名不成立……」

  旁聽席上頓時哄聲四起,議論紛紛。

  溫庭域微笑站起來,這場堅若卓絕的辨論賽,他又贏了。

  「溫律師,這次多謝你。」被告地位顯赫的父親過來和他握手致意,含蓄笑容裡的感激之意,不言自明。

  「哪裡,以後也要請你多關照。」溫庭域微微一笑。

  他替這位位高權重的李議員效力,也不是做白工的。

  「爸爸,爸爸!」李威興奮不已地衝上來和父親擁抱,「太棒了!我就知道,我一定會沒事的!我早就說過,我怎麼可能坐牢!」

  他今年才不過剛滿二十歲,典型的世家子弟,外貌大致還算得上英俊,一臉的輕浮囂張,外加霸道蠻橫,溫庭域只需要一眼,就能徹底看穿這個草包……何止是草包,還是垃圾、殺人犯。

  「沒有其他事的話,那我先走了。」

  他晚上還有和女友的重要約會,沒時間浪費在這裡和爛人廢話連篇。

  走出法庭的時候,他的對手和他擦肩而過,還算漂亮的面孔因為悲憤和懊惱而扭曲。「你會遭到報應的!」

  溫庭域啞然失笑。笑話,他怎麼會有報應!他又沒有買通證人做偽證,也沒有賄賂法官,他的言行從法律程序上來講無可指摘,會有什麼報應?

  才走了幾步,就被人大力扯住胳膊,「溫律師!」

  抓住他的,頭髮花白,神情淒厲的男人,是死者的父親,喪女之痛和審判結果的雙重打擊,讓這個頗有名望的大學教授,一下子變得歇斯底里。

  「你看清楚,我女兒死得有多慘!她是冤枉的!她今年才十九歲!她才剛考上大學,我們全家都來不及為她慶祝!溫律師,你看看這些照片!她多漂亮,聰明又可愛,她可以有很好的前途的,溫律師……」

  溫庭域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嫌惡地掙脫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男人已經是半癲狂狀態了,衝上去又緊緊拉扯他,「溫律師,你看看我女兒,她死得太冤枉了,她是無辜的,她一直都很乖,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她,所有人都喜歡她,她是個好孩子,可是她死了!溫律師……」

  「你為什麼要替那個殺人犯說話!你明知道他殺了人還要替他辯護,他是殺人兇手,他殺了我女兒……」

  溫庭域嚴肅地皺了一下眉頭,推開他。「梁先生,法律是要講證據的。」

  「他殺了人了,你還要為他狡辯,你不是人,你這個畜生,你會有報應的……」

  溫庭域快走兩步,把老人和他淒厲的嘶喊遠遠拋在後面。

  他才不是心虛,而是厭煩。這種事情從他出道以來,就一直不停重複發生,早就已經麻木了,他是律師,他只負責打贏官司,其他的和他沒有關係。

  他怎麼會不知道他的當事人就是兇手,那又有什麼關係?他既然接了,就一定要贏,任何人都不會想輸,他又有什麼好指責,對吧。

  對他來說,法庭上的控訴和辯護,就只是用語言打倒語言的辯論而已,和道德無關。

  道德多少錢一斤,哦,對了,想到錢,他除了成功以外最愛的東西,溫庭域本來因為那點小插曲,而變得有些鬱悶的心情,又豁然開朗。

  開著林寶堅尼去花店買了大把的香水百合,提前幾分鐘到達預約的飯店。今天是女朋友的生日,他對自己選的飯店和禮物都很滿意,當然,對自己本身更滿意。

  溫庭域高大俊朗,氣宇不凡,算得上瀟灑,雖然有人說他外表過於古板,但他覺得這叫端正,當律師的,就該是這樣嚴肅正派的穿著,委託人才會對你有信心。

  像同一個事務所的JOAN那樣天天化著粉紅妝容、穿得像花蝴蝶一樣飛來飛去,人家只會當她發神經。

  「庭域。」準時出現在他面前,身穿藕荷色露肩洋裝,笑容純淨甜美的少女,是他交往了一年的女朋友,她一進來就有不少人轉頭看他,目光還有些呆滯。

  那是當然,蘇怡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未婚妻,基本上,和他一樣完美無缺、無懈可擊、漂亮、溫柔、聰慧、善解人意、品味高尚,還有個德高望重的法官父親,總之,一個男人對自己伴侶所能做出的一切要求,她都符合。

  這樣一個出色的情人,即使挑剔如溫庭域,對她也沒什麼不滿意的,兩人感情發展穩定,年底打算結婚。一切都和他計劃一樣順利,他也相信蘇法官以後可以幫得上他很多忙。

  「我沒遲到吧?」蘇怡乖巧地彎起眼睛微笑,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溫庭域讚賞地端詳著自己粉雕玉琢般的未來妻子,「你今天真漂亮。」

  「謝謝。」蘇怡笑瞇了眼睛。她為了今晚的見面,足足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選髮型、衣服、首飾、手袋、鞋子,從頭到腳都精心修飾過。

  有這麼一個難討好的男朋友,還真是不容易呢。

  「耳環很精緻,沒見你戴過,是新買的?」

  「是啊。」蘇怡笑著摸了摸耳垂上玲瓏的寶石,「是ANNLR幫我挑的。」

  溫庭域驀然皺起眉頭,「那個女模特兒?你還在和她來往?」

  蘇怡被他的口氣嚇了一大跳,隨即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少跟娛樂圈裡的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那個女人,風評那麼差,你和她在一起,只會有失身份!」

  「但她其實人很好,大方又坦率……」

  溫庭域板起臉,「你照不照我說的做?」

  蘇怡有些委屈,但也只好半低下頭。

  「好了,」為了挽回一點氣氛,溫庭域拿出差點被遺忘的大捧花束,和包裝別緻的香水,「這是給你的。」

  「謝謝……」蘇怡又露出笑容,她其實非常容易滿足,「好漂亮哦……不過哦,我本來以為你會送我玫瑰……我們交往這麼久,你都沒送過玫瑰給我……」

  溫庭域皺皺眉,「那多俗氣,我的心意你只要明白就好了。」

  「哦……」

  晚餐在還算融洽的氛圍裡進行,如果不是那個傢伙突然出現的話。

  「溫學長。」

  似乎聽到有人在叫他,溫庭域突然覺得背後一陣發涼,手上的刀子猛地滑開,狠狠切到盤底,發出清脆響亮的「鏘」的一聲。一邊侍者的眼神不經意似的飄過來,害他臉上微微發紅。

  他的餐桌禮儀一向是最規範嚴謹的,用刀叉的手勢再標準不過了,喝湯必然是將湯匙由裡向外翻轉,連半滴都不會灑在外面,像剛才那種糗事,長這麼大,還真是頭一次。

  以後絕對不會再來這家飯店用餐!他暗自決定。

  「好久不見啊,溫學長。」

  這回聽清楚了,真是美妙不過的聲音,柔得有那麼點詩意,又彬彬有禮,簡直在按摩著人的神經。

  溫庭域卻像被念了定身咒一般全身僵硬,緊握著刀子,脖子突然抽筋而無法向後扭似的,保持著雕像般古怪的姿勢。

  「庭域,是你的朋友嗎?」

  「溫學長,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聲音笑盈盈的,「我們以前交情還很不錯的呢。」

  溫庭域好不容易才抬起眼皮,朝已經從他背後走到他身邊、低頭微笑著俯視著他的男人,露出了公事化的古板表情,「你好,詹落。」

  「這麼久不見,學長你還是老樣子嘛。」

  叫詹落的年輕男子,實在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除了修長優美的形體,還有著古典肖像般的美貌,絲綢一般的黑色半長髮,瞳仁大而烏黑,直而窄的鼻樑,抿緊的嘴角帶點含蓄的笑容。

  他通常都是這種無可挑剔的溫文表情,在哪裡、對誰、都是這樣。

  連、連那個時候也是這樣……

  「本來一回國我就想馬上拜訪學長的,不過因為一些事情,稍微耽誤了幾天,學長不會介意吧?」他笑容優雅,溫庭域卻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眼睛都血紅了。

  「詹先生是庭域的同學嗎?」

  「啊,我在哈佛的時候,比學長低兩屆。」詹落笑咪咪,「學長畢業之前可是風雲人物呢,我一入學就久仰學長大名,後來有幸和學長切磋過一次,一直念念不忘,才特意追隨到這裡來……咦,學長,你怎麼了?臉色這麼不好看?」

  「沒事。」他磨了磨了牙,不讓自己額頭上青筋跳得太明顯,「我吃飽了。」

  「庭域,主菜都還沒上來呢……」

  「我們走吧。」

  「庭域……」蘇怡迷惑不解地放下刀叉。

  「啊,不好意思,學長是介意我妨礙了你們倆的相處時光吧,那我還是先行告退的好。溫學長,你們繼續慢慢用餐。」詹落很體貼,「這家飯店這麼貴,花了錢又沒吃到東西的話,依學長的性格,一定會很心痛的。」

  連蘇怡也看得出,自己的男友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

  「對了,今天這場審訊,我有到場哦,學長的表現還是一樣精彩。」詹落笑著伸手,幫他整了一下並沒有歪斜的衣領,手不經意似地在他脖子上滑過,「讓我整個都興奮起來了。」

  溫庭域直被氣得眼前發黑,但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發作,只能抽動了一下嘴角,臉上扭曲著沒說話。

  等詹落轉身離開,他那僵死在餐刀上的手,才總算慢慢復活了,臉色還是一樣臭不可聞。接下來蘇怡沒敢再和他說半句話,心驚膽戰地用著餐,一邊看男友殺人一般地切著盤子裡的東西。

  沒想到,那個混蛋居然也會回國……他人生的最大污點。

  溫庭域只覺得自己的未來,彷彿在一瞬間被黏上一顆甩也甩不掉的老鼠屎一般,讓人憤懣又遺憾得全身發抖。

  結過帳,讓蘇怡挽著胳膊警惕地走出餐廳,沒再見到詹落的身影,溫庭域微微吁了口氣。

  「庭域……」

  「嗯?」坐進車裡之前也沒有發生異常情況,溫庭域的心情又好了一點。

  「我們接下去去哪裡?」

  「嗯?當然是送你回家啊。」他漫不經心地發動車子,慢慢離開了停車場。

  「但是……今天是我生日……」蘇怡漲紅了臉。

  「嗯?」

  「今晚陪我好不好?」

  溫庭域明白她的意思了,斷然拒絕,「不行!」

  蘇怡這下子連眼圈也紅了,她一個女孩子家,說出這種話得要多大的勇氣,偏偏這個男人還不領情。

  「這種事情,當然是要留到結婚以後再說。」溫庭域認真嚴肅,「你知道我不贊成婚前性行為。」

  他其實對於跟人有親密接觸……是相當排斥的。

  發表完義正嚴辭的見解,他半點也不理會難堪得快要哭出來的蘇怡,逕自開車前行,目不轉晴。

  蘇怡用紙巾輕拭了一下化得漂亮的眼睛,委屈地抬眼看著身邊的男人。

  這種古板冷硬得像鋪滿一英吋灰塵的舊詞典的男人,居然還能存活在現代社會,簡直是奇跡。

  她幾乎要懷疑自己跟他訂婚到底對不對?這個男人很優秀,可真的也只是優秀而已,外界對他行事冷酷的微詞就先不說了,單說他們倆之間,即使到成了未婚夫妻,她也從來沒感受到半分愛意。

  這個只愛自己的男人,他大概根本都不懂得該怎麼去愛別人。  


  第二章

  把女友送回家,再從容不迫地開車回自己的高級住宅區,深夜的空氣清新異常,把才才因為見到那個該死的男人而起的煩躁,都散得乾乾淨淨,心情安穩不少。

  這一帶管理嚴格,治安良好,入口的警衛對進出人員的檢查,都相當仔細而且嚴謹,完全不用擔心人身安全問題。他不否認自己買下這裡寸土寸金,造價昂貴得不合理的房子,有一半是為了這個。

  這一年多以來他名聲大噪,錢賺得多,結下的仇家也不少,但無非都是些無權無勢的平民百姓(他從來都只替有地位的人辯護)除非近身肉搏,不然都沒法把他怎麼樣,所以只要回到這裡,他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把車開進車庫,信步出來,明天又要出庭,晚上得養好精神才行。

  這回不知道對方律師是誰,不過是誰都沒差,他早就教證人把供詞準備得滴水不漏,而他自己更是沒可能出錯。

  「溫學長。」

  溫庭域剛打開門,被背後這麼一拍,差點了一頭摔進去。

  「你、你、你……你怎麼進來的!」

  他現在的臉色真的不能只用鐵青來形容了,完全就是驚悚影片裡的主角,在最安全的地方,見到最不可能出現的恐怖鬼怪時候的表情。

  「我?你是怎麼進來的,我當然也是怎麼進來的啊,難不成我會飛?」詹落笑著,趁其不備從門縫擠進房間裡,咯嚏一下反手關上門。

  眼前頓時一片黑暗,溫庭域忙按亮了燈。和這個混帳在看不見的地方獨處,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馬上給我出去,不然我報……」

  「學長,我只不過來找你敘敘舊,有什麼不合法的地方嗎?」

  溫庭域鎮定了一下,連連警告自己千萬要冷靜,「不管你是用什麼辦法私闖進來的,不馬上離開的話,我可以立刻通知警衛上來抓你。」

  「學長。」詹落苦笑。「我可是很正當的住戶耶,我剛買下你上面的樓層。」

  溫庭域啞口無言地望著面前這個俊美非凡的男人,半天才惱怒地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都說是敘舊了。」

  「夠了吧你!」溫庭域氣得渾身發抖,「我沒什麼舊好跟你這種變態敘舊!」

  「學長,你說的是什麼話?」詹落微微瞇起眼睛。

  「我說你是變態!人渣、畜生……」在這個曾經給過他致命一擊的男人面前,溫庭域很容易大腦就燒到發燙,連眼睛都紅了,「死同性戀!」

  「學長,你不是在給我機會讓我告你誹謗吧?」

  「你還說!」溫庭域憋得臉紅脖子粗,只覺得脖子上原本鬆緊適宜的領帶,已經在阻礙他的呼吸了,一兩下就把領帶扯散,擺出了一副要跟面前男人拚命的姿勢,「你這個禽獸,那時候用那麼卑鄙的手段……」

  「原來你還記得啊。」詹落臉上表情一變,先他一步出手,抓住了他的領子,「我以為你早忘記了呢,那你還一點也不懂得吸取教訓?嗯?」

  「滾你的……」溫庭域身材一點也不比詹落矮小,鍛煉適宜的身體,應該也有不錯的攻擊力,但落在詹落手裡就明顯得處於下風。

  「是不是我教訓你教訓得不夠?嗯?我不是跟你說過,少做這種損陰德的事情?你膽子大得很哪,溫學長,是不是忘了我警告過你,你敢再做一次,我就上你一次?」

  溫庭域差點自爆,恨不得把這個多管閒事的男人亂拳揍死,「住嘴!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以為你是正義的化身啊!貪贓枉法的人那麼多,排隊排上十年也輪不到我吧!你這麼有正義感、這麼有時間,去找他們啊!把他們一個個清理乾淨了,再回來收拾我也來得及!」

  詹落輕哼一聲:「我對他們沒興趣。」

  終於露餡了吧!溫庭域牙齒咬得咯咯響,「說到底,你就是在找藉口!你這個垃圾……同性戀,你忘恩負義,你不是人……」

  詹落一副「夠了」的表情,一手掐著他的脖子,就把他壓到了門上,「學長,你的嘴比以前更毒了呢,那時候你好像只會罵我「狗屎」而已吧?我倒想看看,兩年不見,你的「嘴」,進步到什麼地步……」

  溫庭域見他伸手曖昧不已地在自己的嘴唇上磨來蹭去,全身起雞皮疙瘩,可惜脖子被掐得很緊,呼吸困難,臉都憋紫了,更不用說還手。

  「就是這張嘴……」詹落的臉,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如古典肖像畫般動人,表情卻陰沉得可怖,「害了多少人,嗯?今天這個……還有在美國的時候……

  「明知道那個人無罪,你偏要害得他終身監禁……然後他就在監獄裡吞刀片自殺了,你記得不記得?」

  「你這兩年的豐功偉績,我還沒來得及查呢,不過今天這場已經夠精采了……」

  「你的嘴,實在厲害……庭域,是不是只要能贏,你什麼都可以不管了?那個女孩子,是被先姦後殺然後分屍……你心裡難道連一點點都不覺得難……」

  「關我……什麼事!」溫庭域勉強從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人又不是……我殺的……」

  不是的,他也有覺得微微的疚痛。但他只是律師,他只要羸,他需要那些權貴來幫他……他就是沒有同情心、沒有正義感,那又怎麼樣?同情心有什麼用,那種東西能幫得了他嗎?能讓他報仇嗎?

  「是,人是李威殺的,你都知道,那你還要替他辯護!」

  詹落的力氣還是和以前一樣驚人,手再收緊一些,他差點就直接斷了呼吸。

  「替誰辯護……都只不過是在做生意,咳,又有什麼區別?咳,咳……你管……我……」

  詹落的眼睛灰暗下去,然後又亮起另一種東西,譏誚地笑了笑.鬆開手,在溫庭域張大嘴呼吸的時候,驀然把嘴唇貼了上去。

  溫庭域大吃一驚,本能閉緊牙關,手上用力推拒。

  但是他根本打不過詹落。早在他們都還在哈佛唸書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詹落的俐落身手贏來的那些格鬥大賽的獎盃,他是親眼看過的,雖然長相比他要陰柔秀美了不知道多少,要制服他卻是易如反掌。

  所以上一次才會……

  嘴唇保持膠著的狀態碾轉,貪婪地吮吸愛撫,很快舌尖就耐不住要侵進去。溫庭域神智清明地緊咬牙關,死不鬆口。

  詹落試探了一會兒,竟也不堅持,只是更用力地反覆親吻吮吸,激烈得幾乎要把他嘴唇咬下來一般,等溫庭域醞釀好力氣一把推開他的時候,被迫分開的雙唇還發出「CHU」的一聲,讓溫庭域瞬間漲紅了臉。

  「不要碰我!」

  下一秒嘴唇又迅速地被堵住,他反應再快也快不過詹落,這回詹落算計好的一般順利地侵入他口中,肆意纏綿。激烈的感覺讓他有點站不住,支撐身體的力氣, 好像都被詹落從舌尖上吸盡了。手上還在頑強抵抗,拚命推開擠壓過來的胸膛,但明顯的一點作用也沒有,詹落整個人已經緊緊貼過來,或者用「壓」這個字更為確 切,手摸上他的大腿。

  溫庭域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忙空出一隻手,死死按住詹落正不安分地亂動的手掌,哪知道手中一空,竟被詹落反手握住,用力貼向一個熾熱、堅硬的部位。

  溫庭域倒吸一口涼氣,本能伸出另一隻手想解救,當然最後的結果是雙手一起落入狼爪。

  苦於嘴唇被詹落變換著角度吻得死死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然他早就破口大罵「變態」了——借落握著他的手在兩人的腿間撫摩,手掌貼著兩人的熾熱摩擦的感覺,真叫人全身寒毛倒豎。

  一邊被強迫著用手撫弄而羞愧難當,一邊被吻得透不過氣來,這個變態,到底想吻到什麼時候啊?

  「混帳……」等詹落移開嘴唇的時候,他腿都軟了,嘴巴卻還是一樣硬。

  詹落也不還嘴,緊壓著他,不顧他反抗地剝掉他的西裝領帶丟得老遠,襯衫也扯得凌亂不堪,然後才解開他的皮帶。

  「畜生,王八蛋,我殺了你……」褲子被褪到膝蓋上,眼看詹落也拉下拉鏈,溫庭域嚇得臉色發白,嘴裡只能持續讒罵,「你敢!你敢……」

  「親愛的學長,」詹落擠進他兩腿之間,咬著他的脖子,「我又不是沒做過,是吧?都說了,我是和你切磋過一次……然後念念不忘,才追到這裡來的……」

  「混蛋,混蛋……你最好不要有把柄落在我手裡,不然我……嗚,我……」

  「學長,就是你這張嘴……」詹落抬頭又狠咬了一口他的嘴唇,手指在他身體內部翻動著要把他撐開,「你知道不知道,看著你在庭上……用這張嘴巴顛倒黑白……理直氣壯撒謊的時候……我就會特別興奮,嗯?」

  「你這個……變態……嗚——」被抵在門上強壓著律動,溫庭域只覺得完全被填滿的後方快要裂開了,沉重的撞擊讓他忍不住掙扎著想叫罵,卻只能順著抽動節奏,發出被折磨得支離破碎的聲音。

  其實也不是太痛,被壓在門上做完第二次的時候,激烈摩擦的地方,已經麻木得只感受得到陣陣湧來的快感,連叫聲都開始變質了。

  但他還是想罵人,身體有反應不代表他就願意、他就不記恨?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被人這樣對待,他無論如何都嚥不下這口氣。

  尤其是詹落根本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在門口就著一個姿勢把他強行折磨了一通以後,居然又把他抱回臥室繼續……

  「你這裡……」最後一次是詹落逼他跪趴著,一手扶著他早就軟得抬不起來的腰,一手在他心口撫摩揉弄,持續狂野地侵犯著,把他一個一百八十公分體格健壯、平時冷酷得不得了的男人,折磨得像只小兔子一樣縮起來抽泣,「你這裡要是能稍微柔軟一點……那就好了……」

  柔軟你個頭!他左邊胸口早就被又揉又掐得一片紅腫,還不夠軟啊!

  他媽的……詹落……你給我記住……

  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溫庭域差不多窒息,幾近暈厥地癱軟著,沒有半分多餘的力氣,很快就滿心怨恨和委屈地哽咽著睡著了。

  詹落把他強行翻過來,抱在懷裡,看著這個冷酷自私的男人,在睡夢裡還像小孩子一樣滿臉淚痕地抽噎,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摸索著把手掌平放在他靠近心口的、滿是瘀痕的地方。

  「你要是這裡再暖和一點、柔軟一點……」詹落歎了口氣,「你哪怕再善良一點點……我就會完全愛上你了。」

  事實上,雖然你一點也不善良,我也還是……放不下。

  第一眼見到溫庭域,就知道他功利心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雖然不至於害人,但那股冷冰冰的、置他人於不顧的拼勁,也夠讓人寒心的了。

  他後來也從別人送到手上的詳盡資料裡,知道溫庭域是小時候家裡變故,吃過太多苦,窮怕了,那種對名利地位的執著,簡直都滲透進他骨髓裡去了。

  轉頭看了看因為怕冷而不自覺縮進自己懷裡的高大男人,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起來,有點驚恐、缺乏安全感的姿態。

  其實他那麼執拗、那麼不顧一切往上爬的心態,詹落是完全可以想像的。

  類似於驚弓之鳥。潦倒敗落過一次,就連一次都不敢輸。

  現在拚命抓住能抓得到的東西,金錢、地位、攀結權貴,打進上流社會的圈子裡,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武裝得完美無缺。

  這樣會覺得安全一些,離過去淒慘得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遠一些。

  聰敏如詹落,當然完全能夠理解,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諒解。

  溫庭域說得也沒錯,這種人,到處都是,比他更惡劣百倍的人都多得是,可是他們不是他,他們怎麼樣詹落才不在乎,但是溫庭域……詹落就不能不在乎。

  詹落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一邊對他的行為頗為不齒,一邊卻又忍不住想靠近他。

  要是人的感情能一條條拆開來分析計算得清楚,那就好了。

  詹落摸了摸懷裡的人仍然濕漉漉的臉,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透了。以他的條件和家世,有什麼人是他配不上的?根本可以什麼都不管,由這個傢伙去,管他以後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可是偏偏就是對這個算不上好人的傢伙念念不忘,還死纏爛打,強暴了他兩次。

  唸書的時候,他們倆其實交情真的還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是中國人的緣故,溫庭域對他有種發自本能的好感,不涉及那些尖銳的原則問題的話,他們算是滿親密的朋友,溫庭域作為學長,對他這個學弟也很照顧。

  直到後來溫庭域畢業,打了一場讓他震驚不已的官司。

  他一直記得那個同樣是華人的被告丁瞬之,年老無辜的被告,聽到自己罪名成立,被判終身監禁的時候,爆發性地痛哭起來,猛烈地哽咽,全場當時都不知所措地僵在那裡,聽他的哽咽。

  他知道他是無辜的,溫庭域也一定知道,但是溫庭域就站在控方律師席上,坦然自若地做著根本不真實的指控,把那個男人送進監獄。

  本來是可以有上訴機會的,但那個男人人獄不久就自殺了,這個結果,讓他驚訝又難受。

  本來是想痛揍溫庭域一頓的,但是到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變成把那傢伙壓到床上,用男性最難以忍受的方式,狠狠折磨羞辱了一個晚上,之後那傢伙就悄無聲息從那個國家消失了,還把他送給他的所有東西全丟下來,包括他有心替他刻好的幾個閒章。

  他是記得平時冷硬古板的溫庭域,當時難以置信和悲憤交加的表情,在他身下邊痛得大哭邊罵他,他知道他很委屈,可是誰知道他自己心裡也亂糟糟的。

  沒錯,選擇強暴這種充滿肉慾的洩憤方式,的確是因為自己對他,本來就有那種說不出口的念頭。

  他對他,就是那種說起來很俗氣的——又愛又恨。聽著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詞彙,自己身在其中的時候,才能明白那種滿是苦痛的無可奈何。

  要是能乾脆只怨恨你、厭惡你就好了,要不就單純地愛著你,其他的什麼都能假裝看不見,那也好,可是,偏偏都不可得。

  就算跟著跑回國,硬是買下了那個樓層,今晚還乾脆登堂入室又亂來了一回,他還是不大清楚,該把懷裡的傢伙怎麼處理才好。

  「你這傢伙……」詹落伸手把熟睡著、偶爾抽噎一下的男人,抱得更緊了一點,「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第三章

  「溫、溫律師……你沒事吧?」

  第二天溫庭域一出現在法庭,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他眼睛腫得像水蜜桃,幾乎只剩一條縫。

  大家先顧不上笑,都在紛紛小聲猜疑是出了什麼事情,能讓溫庭域這種強勢冷硬的大男人哭成那樣。

  不過任憑他們猜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溫大律師昨晚居然是被自己的學弟第二次強暴,而且還像小動物一樣,可憐巴巴地抽泣了一個晚上。

  溫庭域誰也不理會,坐下來埋頭翻著資料。

  就當昨晚被狗咬了幾口,反正無論怎麼樣,都不能影響到今天的審訊,哼!

  而且,他才不是因為被人00XX才哭,是因為到後來實在是受不了了……才哭的,大丈夫能屈能伸,那點小小的事情算什麼!

  可惜他眼睛實在是腫得太厲害了,以至於沒發覺辯方律師,就是那條咬了他起碼十幾回的「狗」。

  「COURT!」

  開庭……

  溫庭域推了一下那副臨時買來遮掩他腫得離譜的眼睛的平光眼鏡,等看清楚站出來發言的對方律師的臉的時候,差點就仰天栽倒。

  真是報應,絕對是報應!對方不管換了誰,他都有信心能贏……但為、為什麼偏偏是詹落!

  大腦和身體對這個人的印象都實在太深刻了,深刻到一看見這個人,全身的細胞都在拚命發出逃亡警報。

  如果說第一次被詹落野蠻地「懲罰」過後,那種感覺是恨,經歷過這第二次,他實在不能不承認,如今……怕的成分比較多。

  開玩笑,隨便誰來試看看,被一個人做到幾乎心悸而死,以後再遇到這個人的時候,本能是會想撲上去宰了他呢,還是想轉身逃命?

  相對於詹落的條理清晰、侃侃而談,溫庭域一被詹落緊盯著,就有如進入了瞄準範圍,被上了子彈的槍指著的獵物,腦子裡一片混亂,連自衛都做不到,哪裡還談得上還擊?

  最該死的是,詹落開口的時候總是正視著他,好像這混蛋不是在對法官、對陪審團、對全體聽審的民眾做陳述,而是專門在和他說話,還用壓低了的、有種魔似的溫存的聲音……

  等等,自己這是在法庭上!幹嘛把氣氛營造得這麼色迷迷的!

  但不管怎麼樣,他的表現已經完全失常了,他引以為傲的冷靜、理智……全都不知道上哪國去了,他輸了!

  宣佈退庭的時候,他還是呆呆站著,半天才木然地收拾著東西,詹落朝他走過來,站定在他面前,他低下頭別開眼睛,不想看那個人。

  轉身才走了兩步就被一把拉住,溫庭域條件反射地掙開握著自己胳膊的手,「幹什麼!」想看他的笑話,現在也看得夠了吧!

  「輸的滋味怎麼樣?」

  溫庭域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果然!這個王八蛋就是來羞辱他的,就是來踐踏他,一心要把他從高高在上的位子拖下來!詹落這個混蛋,對他來說就是顆大隕石,把他的世界砸出個補都補不上的大窟窿!

  溫庭域一陣憤恨,喉結上下抖動了一會兒,憋了半天也只顫抖地罵出一句:「混……」

  「我是想說,你現在該明白,其實輸了,也遠沒你想像的可怕,是吧?」

  溫庭域愣了一下。

  「所以偶爾輸一、兩次,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的,真的不用那麼緊張。」詹落手又伸過來,放在他經過一夜折騰有些蒼白的臉上,「你完全可以放輕鬆一點的。」

  「去!」溫庭域忙又甩開他的手,收起東西急急忙忙走了。

  被他將了一軍也就算了,難道還要被他洗腦!

  但是,不能不承認……那個淫蟲……混蛋……說得……也不算太錯,的確比他原先想像的,要好得多。

  就好比小時候去打針,在針還沒紮下來的時候嚇得大哭,差點連屋頂也掀翻,恐懼得幾乎想從醫生手裡掙脫出去,然而真正扎進皮肉裡的時候,雖然的確是痛,但根本沒有痛得那麼可怕,哭聲反而小下來了。

  就是這樣!溫庭域長長吐了口氣,靜下心來開車回事務所。

  嗯,自己的感覺是還好,但是……不知道那群人會怎麼笑話他?

  他知道自己的人緣不好,他的天賦之高、事業之成功是毋庸置疑的,但比起高度讚譽,詆毀他的言論似乎更多,不少人在背後說他自私、冷酷,說他沒有jb。

  以前他不在乎,他們無非是在嫉妒而已,只要成功,就可以傲視一切,無所顧忌。

  這次不一樣了,本來自信滿滿的CASE,居然慘敗,這下必然牆倒眾人推,想到回去不可避免會聽到的那些冷嘲熱諷,溫庭域咬了咬嘴唇。

  管他們的!他又不是輸了這一次,就沒有下回贏的機會了!

  推門進去,果然如他預料的,原來熱鬧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下來,足足有一分鐘,大家都又各自行動,假裝沒在注意他似的繼續翻文件、談論、對著電腦查資料。

  溫庭域沒想到失去成功的支撐,他居然會心虛到這種地步,雖然若無其事、面色坦然(如果忽略臉上那兩顆還沒消腫的桃子眼的話)地穿過人群,要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還是下意識地豎起耳朵捕捉他們的竊竊私語。

  「真可憐……」

  可惡,不用你們幸災樂禍!

  「溫律師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他們都說他早上一上庭眼睛就哭得發腫。」

  「真的耶,你看現在還腫著。」

  「哎呀……」

  溫庭域咬咬牙,快步進入自己的獨立空間,關上門。

  隨著他急促的關門動作,外面似乎又是一陣騷亂。

  真是夠了……他坐在桌子邊,沮喪地看著冷冰冰的電腦屏幕。

  就知道會這樣,勝者為王敗者寇!果然是一次也不能輸。

  「扣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傳來。

  「進來!」他迅速把表情又調整到無表情狀態。

  「溫律師,這些是給你的傳真。」

  「謝謝。」來人說完話後,竟站在原地。

  媽的,怎麼還不走!想看笑話到什麼時候!

  「溫律師……」這位平日老拿眼角不大服氣地瞄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的Mrs.賀,突然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微笑著放到他面前。

  溫庭域啞然。

  「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食會好一點,這種牌子的奶糖最近很流行哦,大人小孩都很喜歡。」

  溫庭域臉上抽搐了一下,還是有些茫然。

  「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難過的事,總之,節哀順便。」語氣裡的同情還滿真實的。「狀態不好,會有這種結果也是正常的,你就不要太在意了。」

  溫庭域呆呆的,完全出乎意料外的發言,讓他想好的回擊一個也用不上。

  Mrs.賀走出房間,關門之前突然又回頭朝著他,用憋不住笑的聲音說:「說實話……溫律師,我們從來沒想過你會哭……但是這樣,真的滿可愛的。」

  溫庭域的臉猛地漲得通紅,在做出反應之前,門已經關上了。

  什麼狗屁!可愛?去死……本能地抓起糖果盒子就要狠狠砸在牆壁上,動作卻又停了停,其實,她最後一句雖然聽起來很可惡,他卻也聽出來完全沒有惡意。

  而且,他事實上……也是真的很喜歡吃糖果,小時候太餓了,饞出來的。

  只是,從來都沒人知道,也從來都沒敢讓人知道而已。

  盯著精緻的巧克力色盒子半天,才打開,猶豫地拿出一枚白色糖果放進嘴巴裡。

  很甜!不知道為什麼,他眼睛突然酸了一下。

  因為怕被人取笑,他真的是很多年很多年,都沒有真正放心吃過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溫律師。」從辦公室出來帶著要找的資料準備回家的時候,Mrs.賀突然大聲叫他。

  「什麼?」

  「糖果好不好吃?」

  溫庭域處於條件反射,想也沒想就回答:「嗯,牛奶味道很重,比以前的奶糖好多了。」

  哪知道眾人(大多是女孩子)一下就「哄」地一聲炸開了鍋。

  「真的吃了!」

  「好可愛哦……」

  「還擔心他會扔掉……」

  「完全看不出來啊!」

  溫庭域瞬間面紅耳赤,逃也似的衝出事務所。

  八婆!似乎他哭腫子一次眼睛,她們就不自覺把他當成小孩子來看了。

  母愛不是這樣氾濫的!

  不過,這好像是第一次和他們談到公事以外的東西。

  今天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


  第四章

  「庭域,你不覺得最近一直都沒見到我,有點奇怪嗎?」

  溫庭域一接起電話,聽到聲音就想摔話筒,不知道那個混蛋怎麼弄到他的電話號碼的。

  發現自己平時無論怎麼善於控制脾氣,一遇到那個人就容易自爆。

  「沒感覺。」

  鬼才會想見到你!沒見到你的生活才是正常的好不好!而且……誰准你「庭域庭域」叫得那麼變態,拜託正常一點叫我「學長」,不要搞得我們好像很熟!

  「事實上,我最近正在忙著做慈善。」

  溫庭域連哼都懶得哼一聲。詹落顯赫的家世,他唸書的時候就知道了。

  錢太多,當然只能拿來做慈善,不像他,要自己辛苦賺錢討生活。

  他做慈善人品高尚,他打無德官司人品低劣,詹落打這個電話過來,不就是為了說明強調這一點嗎?真有勞他費心。

  「但是有些忙不過來了,你要不要幫個忙?」

  「呃?」溫庭域沒反應過來。

  「我說我時間排不過來,」那邊好像的確忙亂,背景聲音頗為嘈雜,詹落的聲音拔高了,

  「幫我接個CASE好不好?打完了官司我請你吃飯!」

  溫庭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幫忙嘛,庭域,他們很可憐的,出不起律師費,就請不起好律師,莫名其妙就會被丟進監獄,太冤枉了,偶爾打一兩場免費的官司,就當做公益嘛。」

  找我辯護想不給錢,這傢伙是不是腦殼燒壞了,「喂,你……」

  「哦,好,你答應了是吧,好,小舞,你去找溫律師,他很厲害的,這是地址。」聲音越來越模糊,然後電話就卡嚓一聲掛斷了。

  溫庭域目瞪口呆。這個混蛋,我根本什麼都沒說,他想來強的啊!

  很快,內線電話就進來了。

  「溫律師,有人找你,說是你好朋友介紹來的。」

  誰會是那個變態的好朋友!

  他剛衝著話筒說:「跟他講我很忙,現在沒空!」辦公室門就被打開了。

  「你就是溫律師吧?」

  溫庭域悻悻地放下電話,動了動眉毛。

  面前的少年很清瘦,正在拔高的細長身材,戴著兩、三個簡單的耳飾和眉釘,臉色蒼白,不知道是因為畏懼還是疲憊。

  嘴唇膽怯似的微微向裡撮,塗了厚重眼影的薄眼皮,因為過於瘦削,往上拾起的時候,就有道很深深摺子。

  看他的打扮,就大致可以猜出他是做那行的,  眼皮底下的黑眼珠,完全找不到那種無所謂的輕浮大膽,反而滿是小動物一樣的驚悸。

  眉眼似乎還算清秀,就是妝太濃了一點,仍很難看得出本色。

  「是。」

  「抱、抱歉!打擾你……」一對上溫庭域的雙眼,少年的臉突然就漲得通紅,開始結巴,「是詹律師叫我來找你的……」

  溫庭域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微微往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和少年拉開距離,信手翻著他帶來的資料:「顏舞,十九歲……有人控告你賣淫以及襲警,要起訴你,哦,原告還是個警察呀……抱歉,這種案子我想不適合我……」

  原來是「舞」,他還以為是「武」。男孩子叫這麼的名字,果然是……

  「我是冤枉的!」顏舞忘了尷尬,激動地抓緊了桌沿,「我根本從來沒做過那種事!」

  「哦?」溫庭域挑高眉毛,「那你是幹什麼的?」

  「我,我……」顏舞又憋紅了臉,「我只是負責跳鋼管舞的而已……」

  溫庭域掃了一眼他裹在鮮艷的緊身T恤下,那長長的、柔軟的水蛇腰,「這次又是怎麼回事?你要是不說實話,誰也幫不了你。」

  「我真的是無辜的,」顏舞很緊張,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多了絲憤懣,「我在店裡就只跳舞,有時候陪酒,但從來不跟客人出場的,你問店裡做事的那些人,他們都知道。

  「那天是我當班,那個警察來喝酒,就想帶我出去,他是常客,大家都知道他有虐待傾向,我本來就不是賣的,怎麼肯跟他走,爭執起來,他就打人,亂砸東西,我氣不過,揍了他……結果就這樣……」

  「哦……」

  「那個警察很囂張的,每次來店裡都點最貴的酒,隨便叫人陪他,還從來不買單,動不動就說懷疑我們藏毒、賣淫,要調搜查令和逮捕令。」

  「你知道我們這種地方,是最怕和警察打交道,所以都只能忍著,那天我實在是沒忍住,一時衝動……後來朋友也叫我去跟他道過歉,還送了筆錢給他,可他就是不肯放過我……」

  果然是什麼行業都有敗類!他說話的時候,溫庭域一直盯著他的眼睛,他沒有說謊。畢竟還是個孩子,說那些話,就已經又悲又憤得快哭出來了。但他的同情心還沒那麼豐富。

  「嗯,聽你這麼說,那警察應該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讓我和這種人作對的話,我也很為難。」

  顏舞本來就缺乏血色的臉,更是如同死灰。

  「其實你的罪名並不嚴重,頂多也就坐幾個月牢,而且這裡提到你的家庭背景,母親很早過世了,對不對?交上類似補充資料的話,罪還可以定得更輕一點,就算我不幫你打這場官司,也沒什麼關係。」

  他的寶貴時間和聲譽,不是拿來對付這種無聊案件的。

  「溫律師!我不能坐牢的,求求你,我真的不能坐牢,拜託你幫我這一次,要律師費的話,我也可以籌錢給你,我可以找朋友借錢的。求你幫我打贏,我是冤枉的,我不能坐牢……」

  他臉上那驚慌到極致的表情,讓溫庭域心動了一下,「為何你這麼怕坐牢?」

  「我……」顏舞有點難以啟齒似的,猶豫了一會兒,才指了一下自己耳上的環,「我們這種人,一進去……就不會有好下場的,溫律師你不知道,監獄裡面……那些犯人……知道我們是這種人的話,會折磨死我們的……我實在是很害怕,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真的?」他雖然見多識廣,這方面的知識還是比較欠缺。

  「是真的,溫律師,我以前有個朋友……他只被判了一個月,可是進去以後……連一個月也熬不過,就自殺了……」顏舞打了個哆嗦,眼圈有些發紅,「我們這樣的人,在裡面只會……被當狗用……」

  「好、好、好!」溫庭域倒吸一口涼氣,忙拾手制止他。

  關於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這種場面,要是他沒經歷過還好,自己有過切膚之痛,稍微一想像,就讓他倒盡了胃口。

  「溫律師……」被打斷的顏舞一臉惶恐。

  「好,我幫你打這場官司,但你要保證,接下來對我說的不能有半句謊話。」

  為了不讓引發他胃液逆流的事件發生,他還是忍耐著,再接一次這種無營養案件比較好。

  **********

  官司接了,打了,也贏了,對他來說,這再順理成章不過。

  但是好像引起的反應卻意外地好。

  他本來還擔心幫這種人做辯護,只會被同行恥笑「為妓女舞男謀福利」,哪知道,這回公眾的同情心卻基本上完全倒向顏舞這一邊的。

  大概大家對於警務人員裡的一些敗類,早就積怨很深了,剛好得到這個機會宣洩,全都義憤填膺地出來指責,大聲叫好,一時也鬧得挺轟動,甚至上了新聞——

  鏡頭裡,顏舞化了淡妝的楚楚可憐的臉,和那個禿頂肥肚的阿伯,自然又是鮮明對比,形勢更是一邊倒。

  而這場審訊裡,替顏舞辯護的,又是之前一直只替權貴發言的冷面律師溫庭域。溫庭域會出面替小舞男扳倒大警察,而且還是做慈善,這就像天上下紅雨一樣稀奇。

  緊接著,反過來控訴那位頗有些小權力的警察阿伯的時候,溫庭域收集的資料太齊全了,一扯,就扯出燭一長串讓人發指的劣跡。

  當時聽審席上的混亂程度,讓法官說了無數次「肅靜」都沒見效。

  警務人員知法犯法,自然是判得多了幾年。大家自然長長出了口惡氣,審判結果一出來,庭上又是熱鬧成一團,溫庭域是不大能理解那群人在激動什麼,結果如何,根本和他們完全無關嘛。

  但是一直不斷有陌生人過來拍他肩膀,說:「幹得好啊,溫律師!你真是太棒了!」他簡直莫名其妙了。以前有過打得比這個精采得多的官司啊,怎麼就沒見有哪個聽眾這麼稱讚過他?

  「感覺怎麼樣?」詹落微笑著過來樓住他的肩膀。

  他忙閃電般地閃開了:「什麼怎麼樣?」

  「你到現在為止,贏了這麼多次,不覺得這次是最特別的嗎?」

  好像是有些不一樣,可能是被現場熱烈的氣氛感染到的緣故吧,他也有些高興,除了取勝的那種滿足之外的高興,但是,對他來說,興奮的感覺是很快就會過去的,留下來的一大串麻煩,卻怎麼也趕不走。

  這串麻煩就是……

  「溫律師,這是店裡新進的一種酒,你要不要拿兩小瓶回去?」

  「溫律師哦,今晚小舞有表演耶,送你兩張門票好不好?」

  溫庭域忍耐地一點一點抬起頭來,用慢動作顯示他現在的極度不耐煩,「我很忙,麻煩你們不要吵我。」

  「哦,好,不要影響溫律師工作,我們到外面去吧。」

  「好……等溫律師忙完了,我們再進來找他……」

  溫庭域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陣陣笑鬧,太陽穴一陣亂跳。

  呼,拜託……

  以前幫人打贏官司,也不是沒收過謝禮。但一般來說,都是直截了當的支票,或者其他簡單明瞭的東西,送過一次就好。

  小舞和他的這些朋友(或者說「同事」),卻幾乎天天都來報到,今天是酒,明天是水果,有時候是潤喉糖,有時候是一小罐咖啡豆,有時候乾脆送來防裂的「很好用」的潤唇膏,最離譜的是神秘兮兮給他「補氣」的藍色小藥丸,害他當場控制不住差點要掀桌子。

  這些東西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全便宜了外面那群人。

  不過這幾個傢伙也真是的,明明根本不喜歡女人,還照樣到處拋媚眼亂放電,和那些女孩子打得火熱。

  「溫律師……」

  門又被推開了,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睛,有點害羞地走進來的是顏舞,「嗯,你電話……」

  「哦?」

  有點遲疑地接過顏舞手裡的手機,那邊傳來的居然是那混蛋的聲音:「庭域,今晚有沒有空?」

  「關你什麼事?」他已經特別吩咐過,如果是這傢伙的號碼,電話就不許轉進來,自己的手機更是直接拒接,哪知道詹落就想出這種辦法來騷擾他。

  「別這樣啊庭域,」詹落苦笑,「是小舞他們想開個慶祝會來感謝你啦,不好意思說出口,就讓我代勞嘍。」

  「不用吧。」他皺皺眉頭,「早就感謝夠了。」

  「他們是一片熱心,我可不好意思潑冷水,要拒絕,你直接對著他們說。」

  「其實你完全可以答應啊,你從來都沒去過那種地方,去看一次,也當多認識幾個朋友。」

  同志我認識你一個就夠受的了!但他又不好發作,自己被詹落佔過便宜這種丟人的事,他實在沒勇氣在第三個人面前提起。

  「再說,」詹落嗓音還是那樣,讓他從背上起了一陣戰慄,「我很久都沒見到你了,庭域。」

  溫庭域手一抖,手機差點兒就滑下去。

  變態!故意把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講得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

  「不去!」大概是怒氣上湧的緣故,臉上有點發熱。

  詹落低低笑了兩聲,「學長,你怎麼決定都好,我從來都不會勉強你的哦。」

  溫庭域又氣得發抖。說得多紳士啊!難道我那兩次還是自願的不成?

  滿臉通紅的他,不知如何解恨,毫不留情的把無辜的手機甩在桌面上,抬頭正對上顏舞怯生生、有點期待的臉。

  「幹什麼?」

  顏舞嚇了一大跳,縮了縮,「溫律師,今晚……那個PARTY,你能不能來?」

  「我很忙。」他冷冰冰地說。

  顏舞卻沒有他預計中的大失所望,只是有點惋惜又有點同情地望著他,「這樣啊……其實,溫律師……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千萬不要太放在心上……」

  溫庭域奠名其妙,「什麼?」

  顏舞卻一副不大忍心的樣子,期期艾艾的不敢開口。

  「等等,你給我說清楚再出去。」

  「是詹律師跟我講的……你不敢和我們這些人來往,是因為你以前,呃……」

  顏舞努力地尋找措辭,「以前,有被……那個……被男人強迫過,所以……」

  他那句「有心理陰影」還來不及說出口,溫庭域已經青筋亂跳著,一拍桌子站起來了,「你聽那個王八蛋胡說!」

  「對不起!對不起!」顏舞忙連連道歉,「我不該提這個的。詹律師早就警告過我不要在你面前再提,怕會刺激到你,但我只是想你看開點,你是個好人……」

  溫庭域早就氣得七竅生煙,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溫、溫律師,你沒事吧?」眼看溫庭域臉都憋青了,一副受了巨大精神刺激,喘不過氣來的樣子,顏舞為自己的多嘴而悔恨得都快哭出來了,「對不起啊,我不該再提的,對不起啊溫律師……」

  溫庭域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太陽穴突突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今晚我去!」


  第五章

  這天剩下的時間,溫庭域都處於懊惱之中。

  一遇到和詹落有關的事情就容易失控,這已經成了一種再糟糕不過的慣性,和暈車的人聞到汽油味就想嘔吐差不多,簡直就是條件反射。

  這混帳男人根本就是專門來破壞他的人生的,這幾年來倒的大楣,全都是拜那傢伙所賜。

  第一次被男人強迫,第一次輸官司,第一次……去GAY吧。

  溫庭域滿臉黑線地整了整領帶,關上公寓的門,一轉身,看見靠在牆邊似笑非笑的某人,只覺得臉上的黑線頓時多得可以拿來煮麵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不無警惕地說。

  「噗嗤……」詹落不但不正面回答,還指著他囂張地放出一陣嘲笑,「你打算穿成這樣去PARTY?」

  穿成什麼樣?溫庭域低頭看看自己做工精良的手制西裝,品味高尚的意大利軟皮鞋,連領帶的顏色也很襯,說完美無缺都不過分,有哪裡可挑剔的?

  「溫大律師,你打算去控訴誰?」詹落笑著走過來,毫不留情地扯了扯他端正標準的領帶,「你以為你是要上庭啊?還有這個頭髮……這種樣子去地下酒吧?你幹嘛不乾脆連假髮也一起戴好了再去?」

  溫庭域騰地一下子紅了臉,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尷尬,「有什麼不對,我天天都這樣。」

  「帥是很帥,可在那種場合不能這麼正式啊,換套我這樣的衣服比較合適啦。」

  話雖然是沒錯……但他憑什麼要迎合那群人?

  見他還是板著臉一副硬邦邦的頑固相,詹落換種說服方法,「你也不想一眼就被其他人認出來,發現出入那種地方的人,居然是溫大律師吧?」

  愛面子如溫庭域,果然動搖了一下,「我的都是這種衣服……」

  「我可以借你啊,」詹落非常大方,以他怎麼也閃不開的速度和力度,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半抱半拖著往樓上走,「去我房間,我幫你挑。」

  「就這套好了。」溫庭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從浴室裡出來,他才不會蠢到當著詹落的面換衣服。

  「不錯。」

  詹落的微笑總能讓他全身寒毛倒豎。

  他剛才從鏡子裡草草看了自己一眼,簡單輕便的橄欖色外套,和米色休閒長褲,的確讓他年輕了好幾歲,他本來就不老,過完生日也才二十六,只不過平時總要把自己打扮得起碼要老上十歲,才覺得夠威嚴、夠有安全感。

  他本來還以為詹落應該要比自己要瘦弱,哪知道衣服穿在身上,居然一點也不嫌小,似乎還略微有些寬鬆,難道那傢伙的身材竟會強壯過他?平時穿上衣服根本不覺得啊,脫下衣服的話……溫庭域又是一陣頭皮發麻,實在沒勇氣去回顧詹落不穿衣服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哼……脫光了就是只禽獸。

  「不過,頂著個西裝頭,會很奇怪。」詹落又把他推回浴室,「我幫你重新弄一下頭髮。」

  「喂!你幹嘛!」

  精心全都往後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還用大量發膠固定好的頭髮,被那傢伙兩把就全弄散了,還用溫水打濕,他只好本能地閉緊眼睛免得水跑進去。臉上感覺得到詹落靠近的溫暖的呼吸,沒來由的有些緊張。

  「稍微吹乾一下就好了。」聲音就在耳邊,難得不帶嘲諷之意的溫柔,讓他打了個哆嗦。

  等睜開雙眼,鏡子裡那個人眼睛張得很大,眼神茫然,柔軟的頭髮有幾縷自然而然地垂在額頭上,完全看不見原先刻意修得銳利分明的額線,本來努力弄得平直僵硬的頭髮,已經完全顯出天生微微捲曲的真面目,從耳朵後面不經意地露出一些來,整張臉柔和得讓他差點都認不出自己來。

  「這、這……」他怎麼可能看起來這麼天真啊!

  「這樣才好。」詹落一手搭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停留在他下巴上,忽然微微用力把他的臉扭過來和他對視,「我最喜歡……」溫庭域在他聚焦的視線下一時動 彈不得,看他眼珠的顏色變深變黑,臉慢慢在眼前放大,他一身冷汗,差點兒以為自己又要經歷被同性強吻這種可怕的厄運,幸好詹落在距離他的臉還有幾公分的時 候,突然鬆手放開他,微笑著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時間差不多,我們該走了。」

  溫庭域只覺得提到喉嚨口的心臟,又重重地跌落了回去。

  這叫放心,不是叫失落!他知道詹落只喜歡善良無害的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半地下設計的酒吧沒他想像的混亂,但比他想像得要熱鬧。光是他今晚判若兩人的形象,就讓全場口哨聲此起彼伏,害溫庭域僵在原地,半天才被詹落硬推著往前走了兩步,就近找個地方坐下——靠出口近一點,也方便必要的時候逃走。

  「溫律師,很帥哦——」

  有人朝他拋了個滿是眼影和睫毛膏的媚眼,他立刻回報了一個寒戰。受不了,被同性這樣充滿挑逗和暗示地誇獎,誰會高興得起來。

  只有詹落這種和他們一丘之貉的傢伙,才會談笑自若,一副打得火熱的樣子。

  「兩位帥哥想喝什麼?」氣氛輕鬆活躍,大家把平時對溫庭域的敬畏丟到一邊去了,連調酒師兼店長都對著他們大飛媚眼,「不用客氣,全記在我帳上。」

  「冰山威士忌。」詹落果真不客氣,微笑著推推溫庭域,「你呢?」

  溫庭域還真沒怎麼喝過酒,他酒量不好,又怕酒後誤事,碰過酒杯的次數屈指可數,現在張口結舌著,竟說不出話來。

  「隨便點哦,龍舌蘭還是萊姆?」

  「我不大喝烈酒。」溫庭域硬著頭皮說。

  「沒關係哦,醉了,有我這杯鮮奶來幫你解酒唷——」

  「噗——」溫庭域臉上一白,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蘇打水噴了出來。

  眼看他隨時拔腿就跑的緊張架式,詹落倒沒取笑他,反而伸手抱住他僵直的肩膀拍了拍,  「喂,老闆,不可以嚇他,人家可是純情得很哪。

  「不要害怕哦,老闆就是愛說笑,沒人會隨便出手的,大家都很敬重你的啦!溫律師。」

  他僵硬地抽動了一下嘴角,表示自己根本沒在怕:心裡難免還是有些毛毛的。

  四面八方坐著的全都是喜歡男人的男人,這種景象還真是,呃……讓人不適應。所謂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而且坐他旁邊的就是咬他的那條蛇,他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坐哪裡會好一些。

  「溫律師?」興沖沖在他旁邊坐下的是顏舞,「你真的來了啊!真好,我還擔心你不來……」

  「哦,是你啊……」溫庭域舒了口氣。顏舞給他的感覺不錯,沒什麼威脅性。

  顏舞很清秀,也相當有靈氣,又乖巧可愛,跟他坐在一起,連四周凝滯的空氣都放鬆下來,滿舒服的。

  閒聊了一會兒,顏舞突然拉拉他,「要不要下去跳?」

  「我?」轉頭看看舞池裡那一片黑壓壓,開什麼玩笑!「我不會……」

  「這沒有什麼會不會的,哎呀,不要拘束嘛,大家都是閉著眼睛自己跳自己的,誰也不會注意到你,愛怎麼樣都好啁。」

  「啊?」沒來得及堅持,他就被顏舞一把拖了過去。

  趕鴨子上架一般被逼著下到舞池裡,他趁黑胡亂踩了一通別人的腳,大概是酒精和氣氛的影響,情緒逐漸昂揚起來,何況踩人總比被詹落冷嘲熱諷要好得多。

  於是就乾脆躲在人堆裡亂跳亂踩,反正大家都只顧閉著眼睛HIGH,就算睜開眼睛,這種燈光下也看不清什麼,根本不會有人因為他毫無章法的舞技,而笑掉大牙。

  溫庭域頭一次覺得這種地方不錯,避開別人的眼光,毫無顧忌地出醜的感覺,其實還滿自在的。

  自在了半天,才發現顏舞不見了,一時有些狼狽,又覺得好笑,忙穿過人群回到座位上。

  詹落慢慢喝著酒,似笑非笑打量他,「你和小舞相處得不錯嘛。」

  「嗯?」

  「要知道小舞冷淡是出了名的,他會主動拉人跳舞……你的待遇很不錯呢。」

  溫庭域聽他發酸的語氣,心裡有些不舒服,喝了口冰水,加倍送他一個冷冷的白眼,「你想的話,顏舞也一樣會陪你的。」

  「陪我?我是……」

  聲音淹沒在突然爆發出來的喧嘩聲中。

  「小舞——」

  「嘩,正啊,小舞!」

  「小舞,看這邊哪——」

  溫庭域只覺得處處鬼叫,遍地狼嚎,口哨聲、喝采聲四起,忍不住抬頭朝尖叫的中心望去,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又噴了一桌子水。

  高高站在台上的是剛剛神秘消失的顏舞,原來是去換裝去了,一身遮得恰到好處的鏤空緊身短皮裝,襯得精心化過妝的臉滿是妖艷媚氣。

  溫庭域不知道是不是跳鋼管的都會這麼打扮,反正顏舞這種樣子,是……嗯,真的會殺死人。

  「這是專門為你準備的特別表演哦。」酒吧裡太吵了,詹落把嘴唇貼在他耳邊,才能讓他聽得見,「好好欣賞,小舞在這一帶很有名氣呢。」

  「什麼啊?」他幹嘛要有興趣看一個長著水蛇腰的男人,在上面扭來扭去?

  但是,即便他是個完全的門外漢,是個對同性缺乏感覺的「直人」,只看了一眼也就已經呆了。有些人一到台上就光芒四射,有著平時完全無法比擬的吸引力,顏舞就是,難怪那個警察會盯著他不放,稍微有點審美能力的人,都會被吸引得移不開眼球。

  「怎麼樣?」詹落仍然衝著他的耳朵吼,「很棒吧?」

  這裡的氣氛容易讓人放鬆而且放縱,他竟然也看得目瞪口呆讚歎不已。

  「好厲害……」像個孩子似的半張著嘴望著台上,嘴裡喃喃地。溫庭域實在不能不對人體的柔韌性表示欽佩。

  「所以說,就衝著這場表演,今晚也值得一來。」

  「嗯……」溫庭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不爽,轉頭瞪他,「你看起來似乎是熟客啊,詹大律師。」

  「偶爾為之。」詹落笑笑,「喝酒聊天,主要是來看小舞表演。」

  「只是看表演而已嗎?」溫庭域忍不住嘲諷,臉上又多了那種惡劣的容易把人激怒的不屑。

  詹落也瞇了一下眼睛,「那當然。小舞純真乾淨得很,我怎麼可能捨得朝他下手,那種事情,我只對你做……」

  溫庭域迅速揮出憤怒的一拳,想把那張笑得惡劣的貴族式面孔揍爛,卻被牢串接住。

  顏舞從台上下來的時候,他們倆還在扭打,嚴格說起來,只有溫庭域像見了紅布的公牛一般紅著眼進攻,詹落只是微笑著,從容不迫地擋開、躲閃,或者接住迎面揮來的拳頭,比起溫庭域失態的暴怒,他就悠閒優雅得高高在上。

  溫庭域最恨的,就是他這副高人一等的姿態。

  「詹律師,你們在做什麼?」

  「哦,沒事。」詹落乾脆俐落一個動作,把正在發飆的溫庭域抱進懷裡,牢牢壓住讓他動彈不得,「我們在鬧著玩。」

  溫庭域的臉被緊按在詹落胸口上,發不出聲音來,四肢也被壓制得死死的,呼吸也困難,直憋得眼前陣陣發黑。

  打架就打架,故意在你家小舞面前裝什麼紳士!

  「什麼遊戲啊?」只顧著看表演,沒注意到他們精采「遊戲」的人都很好奇。

  「也沒什麼特別啦,就是那種,唔——」詹落的聲音突然一抖。

  溫庭域雖然沒法開口罵人,咬人卻還是做得到的,就惡狠狠在嘴巴能觸及的範圍內,咬了他一口。

  「唔——」詹落苦笑一下,見被逼急了的溫庭域完全沒有鬆口的意願,就乾脆輕佻地把口頭便宜佔到底,「庭域,我知道你很急,不過也不要在這裡嘛,你這麼迫不及待挑逗我,我很難把持得住哦!」

  眾人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酒吧裡又熱鬧起來。

  「原來溫律師也是……」

  「看不出來,溫律師原來這麼熱情啊。」

  「喂,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可以哦,店裡後面有房間咧……」

  溫庭域幾乎氣得要暈厥過去,用力把牙齒合得更緊,不把這個信口雌黃、毀他聲譽的人咬下一塊肉,就不甘心。

  詹落就算是鐵打的,好歹也知道痛,也不願意胸口真被硬生生地咬掉一塊,只好鬆手改抓住溫庭域的下巴,捏開他的下顎,將他的臉從自己胸口撥離。

  「你……」眼見溫庭域臉都氣紫了,張嘴就要破口大罵,他想也不想,就電光石火般地,用嘴唇把那快出口的破壞氣氛的話,堵了回去。

  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詹落本來也只是計劃外的臨時應變行動,目的,只在阻止這傢伙說出讓所有人尷尬難堪的台詞而已,但真的含住那被迫半張的嘴唇,舌頭自然而然順勢而入那溫熱柔軟的口腔的時候,他心口卻猛地一熱,按捺不住,真的開始一個又長又深的熱吻。

  從在門外看見這傢伙開始,就想這麼對他了——有人居然打算穿得正式到可以進禮堂地去同志地下酒吧,實在可笑得很。

  這傢伙,平時,尤其是在法庭上,簡直嚴謹得滴水不漏,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想看他的破綻,偶爾出醜、失控的樣子——尤其是在床上被折磨得哭哭啼啼的姿態,就簡直讓人恨不得把他咬碎了吞下去。

  換掉堡壘般的西裝和古板髮型,那種被從雞蛋殼裡拿出來的小雞一般軟弱無害的樣子……要不是顧慮到那臉上滿是恐懼和排斥,還有時間問題,自己當時就會把他壓倒,好好「欺負」他一遍了。現在剛好有機會!

  詹落吻得忘我又投入,可憐溫庭域一開始根本就是驚呆了。

  給他一百次機會,他也預計不到,這混蛋居然會無恥到如此囂張的程度,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兩個男人的火辣接吻戲!

  可惜他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就又被詹落絕佳的吻技弄得糊里糊塗。

  他除了和詹落以外,沒和第二個人有過接吻的經驗,連女友都只是象徵性地碰一下嘴唇,所以無從比較詹落的技術究竟如何,但只要他們唇舌交纏,他就基本上 處於當機狀態,只能乖乖讓那個淫蟲長驅直入,肆意吮吸翻轉,糾纏挑逗,傻乎乎地被吻了一遍又一遍,氣都喘不過來,大概因為詹落畢竟是第一個碰他的人。

  「第一」總是有特權的,與眾不同的。

  就像因為詹落也是第一個對他當頭痛擊的人——他從來沒想過,一向關愛有加、相處親密的學弟,會對自己做出那麼惡劣又噁心的背叛,所以他下意識裡,多少對這個人有著不動聲色的忌憚。

  詹落簡直就是病毒,能讓他這台運行狀態良好的電腦,在極短時間內當機。

  「唔……」一台被格式化得一片空白的電腦,是想不起來周圍還有人存在的,而詹落似乎也早巳忘得乾乾淨淨了,只顧熱情地抱緊他的腰,用力壓在身上,和自己毫無間隙地緊密貼合,一邊摩擦著,一邊激烈地吻著他。

  等這一場極具煽動性的激吻終於緩緩結束,溫庭域腿都軟了,要不是詹落一直強硬撐著他,他早就摔下去了。

  燈光早就已經亮起來了,旁觀者們雖然多多少少都見過香艷場面,但這兩個人火花四濺、要融化掉般的長吻,還是讓他們目瞪口呆,以至於等到兩人停止下來,又過了幾十秒,石化的眾人才紛紛「活」過來,怪叫連連,尖聲喝采。

  「太棒了,詹律師!這樣才是男人嘛!」

  「嗚嗷,好激情哪!」

  「哇哇,故意刺激我們——」

  「真幸福——」

  溫庭域很想趕緊撇清關係,但是他發現自己很丟臉地在不斷發抖,心跳得數都數不過來了,喉嚨都是乾的,哪還有力氣開口。

  「謝謝。」詹落倒是很大方,一把抱住還在微微顫抖的溫庭域,滿臉微笑,像凱旋而歸的英雄一般,向眾人點頭致意。

  「你混蛋……」

  溫庭域好不容易才慢慢鎮定下來,剛準備憤怒反擊,詹落卻體貼地舔了一下他嘴角還牽連著的銀絲,然後微笑,「什麼?不要害羞嘛。」

  他的腦袋又轟地一聲炸開了!現、現在這樣,嘴角到領口都被來不及嚥下去的唾液弄濕了,嘴唇腫得厲害,臉色發紅……暖昧得要命的反應……

  他就算是把那混蛋罵成豬頭,別人也只會以為他們是在打情罵俏,越描越黑,怎麼解釋都不會有人信。

  「因為你打算罵人我才吻你的……接下來再不乖乖配合一點的話,我怕我會忍不住做出更惹火的事情哦。」這是詹落溫情脈脈地微笑著咬著他耳朵說的內容,「你知道的,看到你那種又倔又恨的表情,我就會特別興奮唷……」

  溫庭域直氣得全身發抖,但想到剛才抵在自己腹部那硬邦邦的東西,一陣反胃,只好忍住,猶豫著要不要發作。

  滿場的起哄聲中,詹落大大方方地摟緊他重新坐回位子上,硬把他抱在大腿上,「今晚我買單,大家隨意,盡興就好。」

  「嘩——」

  酒吧的氣氛空前熱烈,所有人都捧場地飲酒狂歡,又笑又鬧。

  為什麼要這麼做?溫庭域抬起因為惱羞成怒而發紅的眼睛,想轉頭瞪那個正對自己上下其手的男人,卻一眼看到他正衝著某個方向,拋了一個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順著他的眼光望去,那裡是站得不遠的顏舞,笑容勉強,望著他們的眼神裡是含蓄的難以置信。

  溫庭域愣了幾秒鐘才會過意來,詹落根本就是故意的!

  顏舞對自己的那一點崇敬和仰慕,讓這個男人不愉快了吧?是,他不是什麼好人,做的壞事不少了,大概還稱得上作惡多端是不是?當然不配被所謂「純真善良」的顏舞青睞,是吧?想讓他出醜,也用不著花這麼大的力氣吧。

  溫庭域冷笑了一下,冷冰冰地看了詹落一眼,一把推開他站起來,轉身就走。

  「溫律師?」

  「怎麼了,溫律師?」

  「呀,這麼早就要回去嗎?再坐一會兒吧!」

  去他的自在,去他的輕鬆,去他的融洽!都是自己會錯意而已,今晚真是發神經了才會跟詹落來這裡。

  這種熱熱鬧鬧的地方,本來就不適合他。

  「溫庭域!」

  聽到這個聲音,他加快步子走向停車場,掏出鑰匙準備開車門。實在不想看見那個追上來的男人的臉,免得想起剛才唇舌交纏的情景,又會想吐。

  「你又耍什麼脾氣!」

  手還是被按住了,被迫轉過身去和面色不善的詹落對視。

  「跟我回去,你知不知道你這麼一任性,把所有氣氛都破壞掉了?」

  去你的氣氛!原來你是在用我來營造氣氛啊……

  溫庭域喘了一口氣,譏諷地道:「有顏舞在,想要什麼氣氛怕沒有?詹大律師,我和他可不一樣,沒興趣表演給別人看,被人當成猴子耍。你想譁眾取寵,就去找你家小舞一起表演,喝采的人會更多。」

  詹落盯了他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不要小人之心。」

  「小人」這個字眼刺得他一痛,冷笑起來,「我就是小人,那又怎麼樣?總好過變態。」

  詹落臉色僵了僵,「溫庭域,你真讓我失望。」

  「失望?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有什麼好失望?」溫庭域咧了咧嘴,「詹大律師,你覺得我卑鄙,我還覺得你們那群人噁心呢!」

  詹落表情沒什麼變化,溫庭域卻清楚看見他薄薄的肌膚下,牙齒輕微相磨的動作。

  他鬆開手道:「跟你說話真是白花力氣。」

  溫庭域哈哈笑了兩聲,一副「你現在才知道」的囂張神情,鑽進車裡關上門,疾馳而去。

  覺得我無可救藥,是吧?我從來都是這樣,看不起我,就乾脆不要來招惹我。

  溫庭域想著,把車開得飛快,想把那個人和他那冷冰冰的眼神,遠遠拋在後面。


  第六章

  又感冒了!溫庭域懊惱地抽出紙盒裡最後一張紙巾,狼狽地擤鼻涕。

  紅得像蘿蔔一樣的鼻子,實在有失他大律師的尊嚴,但沒辦法,從早上凍醒到天氣越來越冷了,他怎麼穿都覺得手腳冰涼,室內暖氣已經開到讓人冒汗的溫度,晚上在書房對著電腦,腿上卻還總是得蓋著條小毛毯子。

  他很怕冷,冬天一到,睡覺的時候就縮成一團,蓋再厚的被子也沒什麼用。

  想起在哈佛的學生時代,詹落偶爾在他的寢室和他討論功課弄得太晚,會留下來過夜。床不大,兩個人睡稍微有點擠,大多數時候,詹落的胸膛都會貼著他的背。

  雖然討厭和人有那麼親密的肢體接觸,但詹落身上那種帶著淡淡煙草香氣的溫度,卻能讓整個寒冷漫長得難以忍受的夜晚,都變得溫暖平和起來。有詹落在的那幾個晚上,他的睡眠的確充足平穩。

  因為入冬難熬的寒冷而苦惱的溫庭域,偶爾會忍不住想,要有一個人睡在身邊那該有多好。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怕冷,還是怕孤獨。

  不過相比起來,寒冷還是比孤獨要容易解決的。

  當然,形單影隻獨來獨往,那是他自作自受,他也不認為有什麼不妥。人人都覺得他冷酷,所以疏遠他,越是被疏遠,就越冷酷,越冷酷,就越是被疏遠,這樣自暴自棄地惡性循環……

  他認識的人很多,真正能算得上朋友的,一個都沒有。

  雖然很久以前,他曾經以為詹落算是一個。

  想起被詹落背叛的慘痛歷史,他又一陣憤恨,把吃剩的培根和土司狠狠一卷,丟進垃圾桶。今天又得上庭,真有夠勞累,不過忙一點也好,省得閒下來會胡思亂想,影響到他作為專業律師應有的冷靜和理智。

  匆匆吃了早點收拾好東西,下樓去車庫拿車,意外看到詹落那輛銀色的PORSCHE。

  平時詹落都是比他早離開,還從來沒有相遇過,溫庭域稍微停了一下,等那輛車從身邊開過,車裡卻有人搖下車窗,有點興奮地朝他打招呼,「溫律師,早啊。」

  溫庭域愣了愣。詹落當然不可能這麼熱情地對他說話,說話的人纖細清麗,神采飛揚,分明是詹落所謂「捨不得碰」的顏舞。

  前幾天,還義正辭嚴地說什麼不會對顏舞出手,現在就……他突然覺得很想笑。

  「早。」他應了一聲,快步從載著那兩人的車邊走過,連看也不想多看一眼。

  人家共度春宵以後甜甜蜜蜜的早晨,他何苦要湊過去,對比出自己形單影隻的寒磣。

  不過,現在的自己跟年紀相差不了幾歲的顏舞比起來,真的顯得像個平板無趣的糟老頭,萬年不變的嚴謹裝束,筆挺的西裝、硬邦邦的髮型,臉上也像刷過一層膠水,硬化以後一般繃得死緊,缺乏表情。

  有人愛的人和沒人理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大概決定結婚是對的,溫庭域邊轉動著車門鑰匙,邊模糊地想,起碼有個人做伴,有個人願意愛他,願意聽他說話。

  蘇怡真的是個不錯的女孩子,是吧……

  **********

  早上這場官司不難打,對方律師卻很難磨,搞不好是對他積怨已久,態度非常之惡劣,說話夾槍帶棍,害他從法庭出來還覺得一身晦氣。不過也該習慣了,反正他遭人厭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搞不好將來除了他妻子,誰都不會喜歡他。

  唉,蘇怡,我不會只有你了吧?

  不過也無所謂了,愛情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溫律師!」

  溫庭域背後發涼,有點頭痛,他今天已經夠煩了,不想在給自己買件大衣的時候,都要遇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早知道就直接開車回家了,但是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冷得厲害,大概身上新買不久的外套保暖性能還不夠,不得不來這家幾乎提供了他一年四季所有衣物的著名服飾店。

  無可奈何轉過身,站在後面的除了顏舞,果然還有詹落。他就知道,如果不是詹落陪著,顏舞怎麼可能會來這種只出售昂貴、正式服裝的地方。

  好吧,他承認他小心眼,心裡不舒服,是因為自己形單影隻的,就最痛恨看到別人成雙成對,如此而已,並沒有其他的原因。

  「溫律師,你也來買衣服?好巧哦……」

  顏舞每次一見到他就喜形於色,害他也沒法冷著張面孔,只好表情僵硬地點點頭,「嗯」一聲算是回答。

  詹落轉身挑出一件翻領羊絨短外套,「小舞,試看看這個。」

  「好貴……不要了吧……」顏舞看了眼標價,咬住嘴唇有些畏縮的樣子,看起來真的是天真得惹人憐愛。

  溫庭域恍惚了一下,自己跟他比起來,簡直是庸俗醜陋得不堪。

  「有什麼關係,本來就是我要送你的禮物啊。」然後微笑著把顏舞送進試衣間。

  詹落體貼備至的表情,讓溫庭域突然又覺得很想笑。

  今天是怎麼了,老是碰到這兩個人卿卿我我的甜蜜時光?

  天氣這麼冷,穿什麼都沒用,溫庭域放棄地把拿在手上的大衣放了回去,轉身就想走,卻被詹落不動聲色地堵住路。

  溫庭域不耐煩地瞪著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又想幹什麼?

  哪知道詹落默默看他半天,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表情居然有點憐愛,「這麼紅,鼻炎又犯了?」

  溫庭域何止是鼻子發紅,瞬間連臉都紅透,半是憤怒半是尷尬地吼:「有勞你關心!」

  有毛病,用這種哄女人的曖昧語氣跟他說話!他一個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男人,氣字軒昂,被人這麼假惺惺地「關愛」,只覺得滿背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噁心得不得了。

  詹落倒是微笑起來,「學長,晚上一個人睡覺很冷是不是?光有暖氣是不夠的,需不需要一個人幫你暖床哪?」

  溫庭域只覺得血管又一陣發脹,跟一個瞭解自己所有弱點的人說話,實在沒有什麼勝算。

  「多謝提醒,」冷淡地推開面前的男人,臉上的溫度總算慢慢降下去了,不然他這麼古板端整的形象,配上通紅的臉會很可笑,「我近日內會準備舉行婚禮,詹大律師有興趣的話,非常歡迎屆時光臨。」

  「哦?」詹落的笑容似乎僵了那麼半秒鐘,「和你那位美麗的未婚妻嗎?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啊,不過……」稍微頓了頓,嘴唇湊近他的耳朵,故意惡質地放低聲音,「嘗過我的滋味,你現在對女人,真的行嗎?」

  要不是為了顧及自己在公共場合冷靜睿智的鐵血形象,溫庭域早就一拳招呼到對面那張臉上了。

  「不用擔心,我們婚後的生活一定會幸福美滿。倒是想奉勸詹大律師你小心點,濫交容易得愛滋,會死得很快。」本來不想逞口舌之快,但一眼看到顏舞青春逼人地從試衣間出來,一時竟管不住自己的嘴。

  詹落眼神閃了一下,「濫……」

  溫庭域已經板著張臭臉,大步走出店門了。

  有什麼好憋氣的,管他們去死,男人和男人能有什麼結果?像他這樣找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做妻子,組成一個人人稱羨的家庭,才是正常男人追求的目標吧。

  蘇怡啊蘇怡……替我把那群成天等著看我笑話的無聊人的嘴巴,堵上吧!

  現在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就跟救命草似的。

  但是,連這根救命草也不顧他意願地飄走了。

  衝著詹落炫耀自己的「結婚宣言」之後才幾天,當蘇怡的法官父親一臉羞愧加愧疚地向他道歉,再三保證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跟一個女模特兒私奔的女兒抓回來的時候,溫庭域的感覺,無異於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當場擊中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半天說不出話來。

  「真是抱歉,庭域,讓你見笑了,是我教女無方……我已經請人在查她們的行蹤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等把小怡找回來,一定讓她好好跟你道歉,若是你不嫌棄,婚禮還是……」

  不管他說什麼,溫庭域都是一副嚇人的僵硬表情,直聽到蘇法官又提婚禮,才機械地搖搖頭,「不用了,隨便她愛跟什麼人就跟什麼人。」

  蘇怡好歹還算有情有義,不至於一聲不吭就跑掉,起碼給他留了封信,大致跟他說明他被放鴿子的原因,好讓他死得明白。

  可憐的溫庭域雖然聰明蓋世,那封信他還是看得不大明白。

  說什麼「你從來都沒愛過我,也沒愛過任何人」、「我對你來說,就和你添置的那些昂貴傢俱沒什麼兩樣,只是作為向人炫耀的資本」、「我只想和一個愛我的人在一起」……

  說得他好像是個冷血無情的負心漢,可是,他怎麼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被拋棄的可憐蟲。

  反正他只弄清楚一個事實——其實連蘇怡都不愛他。

  這個世界上,原來根本沒人願意愛他!是啊,他早該有覺悟的,根本,從來都沒有人會喜歡他。

  真是夠了!今年冬天真夠冷的。

  被未婚妻轟轟烈烈甩掉的失意男人都該去喝點酒,溫庭域也不例外。

  不一樣的是,通常這種人都有一、兩個朋友可以哭訴,在買醉的時候,也有一幫兄弟陪著他喝或者勸,跟他講「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大道理,手腳快的,乾脆即刻就幫他再介紹好女人。

  而溫庭域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

  雖然這件事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幾乎傳遍了所有認識他的人的耳朵,但居然沒有半個人來向他表示同情或者安慰。

  他也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躲在家裡慢慢喝自己買回來的酒的時候,稍微覺得有點悲慘。酒吧都不敢去,怕樣子太潦倒,會被人恥笑。

  想必等著取笑他的人早就排成長隊了,所以人不能失意,不能讓人抓住把柄,一旦牆倒,勢必被眾人推。

  最好誰都不要來找他,他才不稀罕那些同情,他也沒淪落到要人可憐的地步。

  無論誰敢在這個時候來煩他,他都不會客氣!

  但是……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連一個願意理會他的人都沒有,還是有點難過。

  酒喝多了,開始暈眩,就趴在沙發上啜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是很丟臉,不過……反正沒人看見,偷偷哭一哭也沒有什麼關係。

  公眾面前就得保持形象,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這麼狼狽的模樣……

  不對,詹落見到過!

  一想起詹落,就算神智混亂成一團亂麻,他也會馬上清醒地咬牙切齒,「詹落……你這個混蛋……」一瞬間,就把蘇恰和婚禮之類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個混蛋,枉費他那麼信任,居然強暴他……還對他始亂終棄……

  等等,為什麼用的是「始亂終棄」這個詞?難道,他還想要詹落負責到底?

  不管了,反正那混蛋很過分就是……至於到底有多過分……他也說不清楚,反正……詹落那個人渣不止一次把他弄哭了。

  能讓他溫庭域哭的人……其實……都是對他很重要的人……

  而此刻,那個正在被千萬遍詛咒的無辜男人,正站在門外,耳朵貼在門上傾聽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鑰匙,輕而易舉把門打開了。

  別問他是怎麼弄到備用鑰匙的,他詹落想要的東西,還真沒什麼是到不了手的。

  「唔……」聞到滿屋子酒氣,又看到蜷在沙發上的那團東西,他就知道他猜得沒錯。

  連落魄都要選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還真是這死要面子的傢伙的行事風格。

  「明明酒量差得一杯就倒,還學人家豪飲。」他走過去,兩腳踢開地上散落的酒瓶,把沙發上的「東西」拉起來,「喂!」

  本來想到這傢伙是在為那個未婚妻而要死不活,就滿心不舒服,但一看到溫庭域哭得髒兮兮的臉,馬上就心軟了,聲音即刻溫柔了一百倍不止,「怎麼了?」

  爛醉的溫庭域迷迷糊糊抬起眼睛,看到一張非常眼熟的臉,一時沒想出來那是誰,也沒去考慮這人怎麼會在自己家裡出現,本能地抽噎了一下,老實地控訴,「她不要我……」

  「哦哦……」詹落又是一陣不爽,「她當然不要你了,你這種差勁的傢伙。」

  溫庭域呆了呆,眼淚流得更凶,「我知道……她、她從來都很討厭我……」

  「唔……」詹落伸手扶住他的腰,把他半抱起來,「好啦,你知道就好,別喝了,趕快洗洗乾淨再去睡覺。」

  「我不想她討厭我……」

  「哦!」心不在焉地哼著,剝掉他身上皺得像梅乾菜的西裝外套,輕而易舉把這算得上高大健壯的男人凌空抱起。

  「討厭我……為、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我怎麼會知道啊?」女人心海底針嘛!雖然對這種問題很是不耐煩,聽這傢伙嘮嘮叨叨一直講那個女人,就很想把他狠狠丟在地板上,讓他清醒清醒,弄清楚跑掉的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女人而已,沒什麼好值得他哭的。

  不過溫庭域淚汪汪的臉,實在又讓他心動,害他一時不知道是該把這傢伙扔在地上呢,還是直接抱到床上。

  「沒人喜歡我。」溫庭域的聲音很淒慘,害詹落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居然有點心痛。

  唉,這傢伙臉上的那些冷酷啊什麼的,早被眼淚沖得乾乾淨淨了,看起來就像只被丟到路邊的小狗,可憐又可愛。「不會啦!」開始猶豫是把他抱進浴室清洗一下呢,還是洗也不用洗,就找個比較舒服的地方把他壓倒?

  不要說他趁人之危,這種時候不做點什麼,他絕對是內分泌失調。

  「大家都討厭……我……」

  溫庭域抽泣的樣子,讓詹落很沒同情心地笑了出來:「嗯……算你有自知之明。」

  不管了,抱他去臥室吧,哪還有閒情逸致幫他洗澡啊!

  一個大男人哭得鼻子像小狗一樣紅通通、濕漉漉的模樣,在詹落看來,真是可愛得不得了,一把他放到床上,就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他冰涼的鼻尖一下。溫庭域醉 得有如爛泥,只顛來倒去地執著於自己苦苦思考的那幾個問題,完全沒有半點危機意識,只是紅著眼眶,任詹落大野狼一般把他壓在下面,用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盯著他滿是眼淚的臉看了半天。

  「你要是一直這麼可愛就好了。」詹大野狼到現在已經完全忘記,自己來這裡冷嘲熱諷的原始目的了,滿心只想著,他那平時總是冷冰冰像個古董的溫學長,現在像小動物一樣無害又可愛,他得多吃幾遍才行。

  連哄帶騙把溫庭域身上的衣服剝得差不多,邊不由分說堵住他一直在喃喃自語的嘴唇,狠狠把舌頭擠進去翻攪吮吸,盡情糾纏,邊撫摩揉搓他光滑的脊背,情欲勃發地把他抵在床單上磨蹭。

  唉,就算這麼做是小人行徑,也無所謂了。

  如果能兩情相悅地纏綿,難道他不想啊!

  可是這個讓他放不下的傢伙,不但個性超級惡劣又難搞定,而且還對他滿腹怨恨,害他也不得不用惡劣手段才有辦法吃干抹淨。

  詹落有點失落地暗自歎氣,獸性大發,惡狠狠把迷迷糊糊的溫庭域吻得透不過氣來,才依依不捨移開嘴唇,改成襲擊平坦堅實的胸脯上那兩點突起,反覆地噬咬逗弄。

  感覺到溫庭域本能的戰慄和呻吟,那種成就感,讓他忍不住興奮起來,把身下的人抱得更緊,邊在胸口繼續親吻,邊慢慢往下移動手指,準備更進一步的侵入。

  正潤滑到一半,卻聽到一直在他懷裡不安扭動的溫庭域突然開口,雖然有點含糊不清,卻足夠他聽得清楚明白。

  「詹落……」


  第七章

  「詹落……」

  詹落有點吃驚,他本來還以為,這傢伙已經醉得連身在哪裡都搞不清,想不到居然還能準確認出他來。

  不過他一點也不心虛,反正溫庭域對他的印象已經差到最低點,就算發現他在趁虛而入,他的印象分也不會更低的。

  乾脆湊過去在溫庭域嘴唇上又輕輕吻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微笑:「什麼?」

  「詹落……」

  溫庭域的眼睛根本對不准焦距,半合著眼皮在喃喃自語,一看就知道完全不清醒,能認得出他才有鬼。

  那麼,是……這算是下意識地在叫他的名字嘍?

  詹落一瞬間的感覺只有四個宇——受寵若驚。

  自己的名字,居然會成為溫庭域酒後心心唸唸的內容,詹落總算體會到什麼叫心如鹿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等著他下面的話。

  「詹落……你這個混蛋……」

  詹落一下子垮下臉,苦笑著摸了摸鼻子。

  就知道……溫庭域恨他恨得巴不得能拆開來煮著吃掉呢,哪裡可能是什麼好話。

  所謂酒後吐真言,就是這樣的吧?

  連被女人甩掉的悲慘時刻都不忘咒罵他,他在溫庭域心裡的地位,還真是重得可以。

  「是啦,我是混蛋,」有點無賴地自嘲著,捏住溫庭械的下巴又輕咬了兩口,「還是淫蟲呢!」

  「為什麼……這麼對我……」

  「嗯……」詹落躺下來,把旁邊的男人抱在懷裡,摸著他鎖骨附近光滑緊繃的健康肌膚,「我對你有邪念嘛。」

  雖然知道他根本沒聽進去,還是忍不住要回答。

  「你看不起我……」

  「唔,沒那麼回事啦……」

  溫庭域還在吸泣,「你討厭我……」

  「唔,還好啦。」雖然討厭,但是又喜歡……真麻煩。

  「討厭我……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因為,放不下你這個傢伙啊,該死的明明這麼讓人討厭,怎麼又一副勾引人的樣子?你真要把我折磨死了。」惡狠狠抱怨著,邊把手伸向他堅實有力的腹部,一路往下,「我不吃掉你,怎麼解恨?」

  「不要討厭我……」他發出很可憐的聲音。

  正胡亂惡作劇的手停住了,詹落呆呆的,突然有點心跳加速。

  「混蛋……」

  「你不要我……混蛋……」

  詹大少爺瞬間石化,一時連豆腐也忘了吃,急速飛轉地運動著腦子進行消化,半天還是不大敢確信自己的理解是不是正確的。

  心花怒放這個詞,已經完全不夠形容他現在心情的一萬分之一了,忙一把捧住溫庭域淚汪汪的臉,鼻子頂著鼻子,急忙忙一疊聲地聲明:「要啊,我當然要啊,怎麼會不要你!」

  溫庭域目光迷離,自顧自抽噎著,處於痛哭以後的疲乏狀態,根本不理會他。

  詹落也不管了,結結實實地把溫庭域抱在懷裡,用力壓住,確認著懷裡溫暖充實的佔有感,心花朵朵開。

  「學長你好可愛!」用肉麻得會死人的腔調,喜孜孜地表白著,把醉得有如一團爛泥的溫庭域抱得死緊,又揉又搓。

  詹落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和平時慣有的優雅睿智,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完全就是個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呆頭小子,臉色發紅,眼睛成心狀,笑得像花癡。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啦,反正他在溫庭域面前失態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多這一回也沒差。

  自己從來都是態度悠閒,不緊不慢、不冷不熱,可是一遇上溫庭域,就開始表現反常,總忍不住想說些會讓他勃然變色、當場發作的話,想看看他除了冷酷以外的表情,哭泣的、憤怒的、呆滯的、羞澀的、困惑的、著急的、失落的……

  什麼樣的都好……都看不夠。

  他原先想用暴力讓這個無情高傲的討厭男人屈服,最終軟化在他腳下,簡單講,就是對溫庭域有惡狠狠的征服欲,現在這傢伙真的把稍微柔軟的一面展示給他看了,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得意,而是……幸福?

  對溫庭域到底是喜歡多一些,還是厭惡多一些?這個麻煩的問題,他暫時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反正目前簡單明確的事實就是——溫庭域一句不那麼直接的表白,就讓他手足無措、欣喜若狂了。

  「你不要我!」

  這麼委屈的控訴,從平日總一張撲克臉、又冷又硬的溫庭域嘴裡說出來,在他耳朵裡無異於驚雷,震得腦袋嗡嗡作響之後,只覺得酒後吐真言的溫庭域,可愛又 可憐得無以復加,讓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嗯,要先從哪裡開始吃比較好呢?」他小心翼翼親了親溫庭域的下巴,仔細審視著,有種面前堆滿了美食、一時之間 不知要從何下手的幸福感。

  但眼看溫庭域臉上睡意漸漸多過醉意,越來越缺乏反應,很快就睡得像死豬一頭,詹落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先忍一忍比較好。

  見過這傢伙那麼可愛的樣子,會覺得趁他意識不清的時候下手,有點像辣手摧花,滿卑劣的,而且溫庭域這麼驕傲任性的一個人,給他醒過來發現自己糊里糊塗又被吃掉,只怕會氣得當場翻臉,搞不好老死不相往來之類,那就不太好了。

  沒覺察到自己一下子變得溫情脈脈了許多的詹大少爺,就這麼自我安慰著,只脫掉外套長褲,然後開開心心抱著溫庭域鑽進被子裡,滿足不已地睡了過去。

  不像小說裡寫的那樣,主角一覺睡下去再醒來,就一定是天色大亮,詹落迷迷糊糊被人用力踹醒的時候,分明正值深夜三、四點,非常沒有情調的時間段。要怪只能怪他們睡得實在太早了,六、七點鐘就雙雙倒在床上,到現在溫庭域體內的酒精早分解完畢了。

  「幹嘛?」自然而然開口發問,笑得還很體貼,一點也不介意坐在一邊的溫庭域額頭上暴突的青筋。

  「你在這裡幹什麼!」溫庭域嘴唇都氣得有些發抖。

  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被那個混蛋姿勢暖昧地抱著壓在床上,身上穿的衣服,還只剩下那麼可憐的一點點,就算他有那種理智能讓自己不亂想,也沒那種涵養能讓自己不發飆。

  「陪你啊!」詹落選了個舒服的姿勢一手摸上他的臉,半側著身子,笑咪咪地觀賞,「學長,你喝醉的樣子好可愛。」

  「我問你是怎麼進來的!」他氣得七竅生煙,偏偏那手還像長了吸盤似的,甩都甩不開。

  「學長,你別氣了,天底下有我進不去的地方嗎?」手指還慢慢下滑,伸到頸後婆挲。

  溫庭域猛地漲紅了臉,伸手想把噁心巴拉地黏在脖子上的祿山之爪扯下來:「給我滾出去,不然我告你……唔——」

  話沒說完,就被對方一把拉下來,準確無誤地用力堵住嘴唇,事出意外,溫庭域瞪圓眼睛,大驚之下剛想開口罵人,卻很不吸取教訓地,讓詹落抓住時機把舌頭採了進去,牢牢纏住他來不及退縮的舌尖。

  「混……」趴在詹落身上,被迫和他唇舌交纏的感覺,讓溫庭域滿臉通紅,雖然不是被壓著那麼弱勢,但這種姿勢更曖昧。

  「你放……唔……」口腔被溫柔地舔舐,濕潤溫溫的觸感讓他頭皮一陣發麻,寒毛都倒豎起來了。

  如果是像以前那樣被按在下面強迫親吻,感覺多少還正常一點,也大可以罵得理直氣壯,但現在他在上,詹落在下,也許是因為詹落那種陰柔秀美的長相造成錯覺的緣故,他會覺得自己才是主動的那個。

  可是被迫打開嘴唇、接受侵入的人,明明又是他。就著這種姿勢任由詹落變換角度,溫柔又濃密地親吻,溫庭域微微有些顫抖地混亂了起來。

  「不要……」聲音含糊地從緊密貼合的嘴唇縫隙裡擠出來,居然顯得很虛弱,溫庭域被吻得一陣陣暈眩。

  和詹落早有過幾次親密接觸,但像這樣溫柔甜蜜的經驗,還真是第一次,雖然還是不情願,但口腔裡熾熱深入的糾纏,卻也讓他沒力氣拒絕。

  詹落用那和長相完全不成比例的臂力,牢牢壓制著他,輕而易舉把他身上最後一點遮蔽都剝了下來,邊含著他的嘴唇吮吸親吻,邊撫摸他光滑赤裸的脊背,手指慢慢往下游移,停在他緊實的臀部上,撫摩揉搓。

  溫庭域連吸口氣都艱難無比,在詹落有力的懷裡被緊擁著搓弄,唇齒的密集攻擊,弄得他大腦亂成一片,一時除了茫然地接受愛撫,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聽得到自己失速的心跳聲。

  直到後方傳來異物侵入的不適感,他才恍惚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落在詹落手裡毫無反抗地等著,再一次被吃干抹淨!

  極度震驚之下,總算找回了那麼一點點理智,已經雲遊到天邊去的理智,雖然只回來十分之一,但這十分之一,也夠他猛然推開正吃豆腐吃得入迷的詹落,順帶賞他一個耳光,「你在幹什麼?」

  「呃?」詹落有點反應不過來,明明前一秒鐘還那麼投入配合的說,一轉眼就翻臉!

  幸好溫庭域手腳還在發軟,下手不算太重,沒把他精緻無瑕的臉,打出什麼殘缺來。

  詹落挺無辜地把探進去的手指抽出來,卻還是抱著他不放,「我在愛你啊!」

  溫庭域滿臉通紅,被他的直截了當和忝不知恥,弄得連耳朵都快燒起來了。低罵了一句「變態」,忙用力掙扎著想從他身上爬下來,卻被他順勢一個翻身,牢牢壓在床上,「混蛋!」溫庭域低聲咒罵,又想抽出手來揍人。

  他不是女人,一被非禮就會大聲叫救命,有那種叫的力氣,還不如省下來給對方兩拳。雖然從格鬥技巧上來說,他完全不是詹落的對手,但怎麼說,也是個一百八十公分、體格健康的男人,認真反抗起來的話,詹落未必就能輕鬆佔便宜。

  哪知道詹落完全無視他挑戰的眼神,一副「我不會跟你打哦」的淺笑,低頭又用情人般的溫柔吻他的鼻尖、嘴角,「學長,你真的好可愛……」

  鬥志昂揚的溫庭域被這麼一調戲,差點爆血管,「你、你少變態了……」

  詹落才不管他額頭上的青筋暴得有多明顯,逕自擠進他兩腿之間,曖昧地摩擦著:「我得好好多愛你幾次才行呢!」

  溫庭域差點兒一口氣沒喘過來,還沒來得及破口大罵,小腹明顯感受到對方的蓄勢待發,同為男性,他怎麼會不明白詹落的狀態,耳朵頓時一陣發燒,好不容易才憋出半句話:「你、你給我住手……」

  「那怎麼行,」詹落制住他的掙扎,邊咬他嘴唇,邊在他後方探索,語氣不再是花花大少般的調戲,反而是喜孜孜的,「學長,你不是喜歡我的嗎?」

  溫庭域今天不知道連續想暈過去多少次,直氣得眼冒金星,半天才咬牙切齒說:「聽你在鬼扯……」

  「你不用嘴硬啦,」詹落的聲音甜蜜到出汁,「酒後吐真言,是你自己親口說的哦……」

  溫庭域有如當頭棒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結結巴巴的說:「你胡說……沒這回事……」

  「我可是清楚聽到了,」詹落大言不慚地添油加醋,堆砌事實,「你說你喜歡我,叫我不要拋下你,不要討厭你……還怪我不要你……就算你現在不承認,也沒關係,我一直覺得你喝醉酒的時候,比平時要誠實很多。」

  溫庭域這下子臉色發白,顫抖著連「胡說」這麼有氣無力的反擊都做不出來。

  他沒想過自己對詹落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從來沒有戀愛過,更不用說和一個男人戀愛,當然無從判斷。

  只知道自己以前很重視詹落,很喜歡和他在一起,而那次背叛對他的打擊,大到讓他二話不說,就只帶著護照和證件逃回國內,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詹落這個人,連報復都不想!

  等再見到詹落,糾纏不清的這段時間裡,他總覺得很茫然,那種感情不純粹,除了模糊不清的恨意和失望,好像還有別的東西,只是以他的能力,無論如何都理不清楚。

  現在詹落這麼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你喜歡我」,他居然無從反駁,迷迷糊糊,還覺得「原來是這樣啊」一般恍然大悟,然後驚慌失措!

  詹落看著他慢慢無措起來,只覺得他這種從未見過的怯懦表情,可愛非凡,更是忍不住一下抱緊他,佔有慾十足地抬高他的腰,緊壓過去,「學長……好可愛呢……」

  「混蛋!」溫庭域還在嘴硬,努力挪著腰想後退,手上也沒停止掙扎,但心裡卻有預感這次是怎麼也逃不掉了。

  「對自己喜歡的人,就不能說兩句好話嗎,嗯?」詹落惡作劇地擠壓著他的下體,看到他通紅的臉,和要發作又不敢發作的尷尬表情,就恨不得立刻擁緊他,惡狠狠地欺負著他,看他在自己身下呻吟迷亂的樣子。

  「變態,誰喜……哇啊!」

  被一口氣狠狠貫穿了,內部填滿得幾乎要裂開的時候,他忍不住高聲叫出來,接下去的叫罵則被詹落熟練地堵住,接連而來的,就是幾乎讓他無法承受的大幅度的激烈律動,滿屋子只剩下交纏著的噯昧喘息,和他抑制不住從嘴角漏出來的呻吟。

  床都被詹落強勁的動作弄得微微搖晃,隨著節奏發出讓人臉紅的細碎聲音,溫庭域也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罵人和臉紅了,只能被動地在床單上摩擦,體內熾熱的撞擊,讓他全身都無力地酸軟下來,身上燙得嚇人,眼睛都模糊了。

  詹落就像忍耐已久似的,一發不可收拾地壓著他反覆糾纏。

  兩人身下都已經一片濕潤了,這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俊美男人,還在狂野地侵略,在深處狠狠頂著他,摩擦碰撞中,從相連的地方蔓延開來的熱度,熾熱得幾乎要把兩個人都融化了一般。

  快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詹落總算放開他被吻得發腫的嘴唇,仍然用腹部強硬地撞擊著他,「喜歡我嗎?」

  溫庭域咬著牙不肯說話,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是支離破碎的丟臉的呻吟。

  詹落微笑著壓住他的臀,進得更深,滿意地看著他瞬間失神的表情,「不說也沒關係,我知道就好了。」

  「你知道什……啊——」

  混蛋!無力地被托高了腰凶狠地進入,溫庭域只能抓著床單費力喘息,不敢看上方肆意佔有他的男人的眼睛。詹落的眼睛黑而且深,和他的聲音一樣,有著魔性的溫存,多看兩眼,就很容易陷進去。

  做愛也就算了,身體被掌握已經夠可恥了,如果連心也……那就太可憐了。

  就算他喜歡著詹落,那又怎麼樣?

  詹落對他又怎麼會有相對等的感情,這男人只是喜歡征服而已。

  何況他自己……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這也是詹落親口對他說過的。

  拜詹大少爺絕佳的體力和精力之所賜,等他們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可以直接吃午飯了。

  比起詹落的神清氣爽、神采飛揚,縮在被子裡哭得兩眼紅通通的溫庭域,就可憐得不得了。


  第八章

  「好啦,乖,不要哭了,把你弄痛是我不好!你肚子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出去幫你買?」

  看到詹落一副體貼備至的愛妻模樣,溫庭域氣得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一把抓起床頭的檯燈就砸出去。

  他怎麼可能做出痛得大哭這麼丟臉的事,他根本就是因為……被那個披著人皮的野蠻怪獸折磨了幾個小時,到後面……淚腺完全失禁了……

  算了,這個要說出來,好像更丟臉。

  雖然一臉恨恨的表情,但配上亂七八糟的淚痕和發紅的眼睛鼻子,實在沒什麼殺傷力,看在詹落眼裡,自然又覺得這個高大男人縮成一團、淚汪汪的樣子,簡直 迷死人,一時就忘記了剛才檯燈的無情襲擊,忍不住走回床邊,把溫庭域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住,用哄小狗一樣的語氣哄他,「乖嘛,別氣了,下回我會盡量溫柔一點 的……」

  去你的下一回!

  溫庭域火山爆發,一拳要揍在他筆挺的鼻子上,幸好詹落身手敏捷,閃得快,連臉上的笑容都沒受到絲毫影響。

  「學長……」詹落溫情脈脈抱著在他懷裡咬牙掙扎個不停的男人,一臉陶醉,「要不是怕你身體受不了,真想再要你兩次……」

  溫庭域立即四肢僵硬,不敢再亂動。

  見他這麼「識相」,詹落低笑兩聲,只輕吻了他一會兒就放開他,「好了,等我打電話去訂餐,你吃過了再睡一會兒。」

  溫庭域咬著嘴唇,白了他一眼,掙扎著要爬起來。

  「幹嘛?還要洗澡嗎?我已經抱你去浴室洗過一次了呀……啊,你走得動嗎?還是我抱你好了……」

  「滾開!」溫庭域一點也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一張嘴,才發現連聲音都啞了,這就是叫了幾個小時的結果。

  溫庭域滿頭黑線,恨不能用眼神把面前的男人射死。好不容易勉強把腿從床上挪下來,剛一站直,腰後蔓延而上的激痛,讓他差點沒一個踉蹌摔下去。

  「唉,都說了我抱你……幹嘛這麼彆扭呢,你這種樣子,怎麼可能站得起來。」

  居然還是滿帶譴責的語氣,要不是嗓子沙啞得厲害,溫庭域早就指著他的鼻子一通臭罵了。

  「我下午要出庭。」

  乾巴巴地擠出這麼一句,他忍著痛想去找衣服。

  「別去了,你連站都站不穩,」詹落一把把他摟回來,抱在腿上,超體貼又寵溺的語氣,  「臉色又這麼差,我怎麼放心。」

  溫庭域無名火直冒,咬牙切齒,回頭怒視他,「你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以為這是出門看電影啊,想不去就不去?

  「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替你出庭也是一樣啊。」

  溫庭域愣了一下,詹落已經把他按回床上,拉好被子,「唔,不用這麼懷疑的眼神吧,我水平不會比你低的哦!把準備好的資料交給我就好了。」

  「為什麼……要幫我?」溫庭域很疑惑。

  「什麼傻話,你現在身體不舒服,我替你工作是應該的啊。」

  還是覺得怪異,這種感覺,簡直有點像情侶……

  溫庭域不安地動了動,別開頭不去看詹落笑盈盈的臉。

  接下去,他就安安穩穩的躺在床上,看著詹落打電話訂餐,收拾滿地狼藉,接著坐在床邊餵他吃飯,他本來是死也要自己動手的,無奈詹落力氣太大、脾氣太強了,然後躺在身邊專心翻看資料,偶爾問他幾個問題。

  很奇怪,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滿安心的。

  唉,什麼嘛,旁邊這個分明就是個無恥的強暴狂……他哪根神經搭錯線,居然會覺得安全!

  「好了,我該走了……你乖乖睡覺!」詹落微笑著摸他的額頭,湊過去在動彈不得的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等我回來哦。」

  回什麼來!這裡是我家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心裡暗罵,嘴巴上卻說不出話來。被詹落用那種少見的溫柔眼神注視著,他根本就沒法要狠。

  等詹落在門口高聲道別:「我走啦!親愛的。」

  他總算爆發般地罵出一句:「滾!」但門一關上,就控制不住地臉紅了。

  變態,裝什麼夫妻,又不是小孩子在玩家家酒。

  閉緊了眼睛把頭埋在枕頭裡,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

  那個男人本來就是玩世不恭的傢伙,要是把他說的話都當真,那才是瘋了呢,對吧!

  晚上詹落還真的回來了,把沉睡的他從床上搖醒,緊緊按住就是一通熱吻,等溫庭域勉強喘過氣來邊推他邊罵,他就一臉委屈地辯解,「半天沒見到你,我很想你嘛……」

  害溫庭域一陣惡寒,但又不知該拿他怎麼辦。

  接下去讓溫庭域更不知所措的是,這傢伙大概是食髓知味,居然賴在他家不走,還厚著臉皮把筆記本、電腦之類常用的零碎東西,從樓上搬來,連棉被也自帶了一床,大有打算在他家長期居住的趨勢。

  溫庭域想盡了辦法,也沒能把這個人侵者趕出去,反倒弄得自己精疲力竭、神經衰弱,也就只好隨他去了。

  詹落倒是很自在,一副「這裡就是我家」的坦然姿態,開始負責起溫庭域的生活起居,儼然是標準家庭主夫的架式。

  對於溫庭域而言,他只能盡量把多出來的這個傢伙當成是借住的房客,反正這麼大的房子,一個人住其實也很冷清。

  不過每天晚上都要和詹落擠一張床,他還是很頭痛,就算男人不需要有什麼貞操觀念,他也不會喜歡每天因為遭遇襲擊而腰酸腿軟。

  「學長,我今天好高興哦——」

  「什麼事?」他面無表情地想拉開圈在自己腰上的手。

  「你居然有捐錢給孤兒院耶,哇,我替你開信箱的時候看到這封感謝信的,想不到你現在這麼有愛心……」

  他看到詹落裝可愛就一陣惡寒,忙大力打開他亂摸的手,「神經,還不是你逼我去捐的?」

  「哦?我叫你去你就去?突然變得這麼乖哦……真好,學長,你果然是愛我的……」

  溫庭域差點沒噁心死,趕緊掙扎著要把身後的牛皮糖男人拔下來,哪知道詹落抱得緊緊的,怎麼也推不開,摔角一般跌跌撞撞糾纏了半天,最後被詹落順勢壓到沙發上去了。

  「唔……」一被堵住嘴唇,溫庭域腦子裡就警鈴大作,忙努力反抗,他可不要夜晚的噩夢提前到白天來臨。

  詹落一點也沒因為他的踢踹而壞了興致,深吻了好一會兒才放開,還意猶未盡地舔一下嘴唇:「嗯,學長……你真是很美味……」

  「給我住嘴!」溫庭域恨恨地說。

  詹落無視他的憤怒繼續往下表達自己的感慨,「和你做愛,就像吸毒一樣,很容易上癮呢,以後不和你做,我一定會毒癮發作………所以你……」

  溫庭域惱羞成怒,隨手抓起一個軟墊就拍上他的臉,害得他後面半句關鍵的「你就一輩子陪著我吧」,沒來得及說出口。

  「好啦,別生氣,我開玩笑的而已嘛。」詹落笑咪瞇,「晚上的酒會一起去吧?

  「怎麼,你也該收到邀請才對的呀,舒議員的壽宴……嗯?不想去嗎?」

  那個名字讓溫庭域猛然繃緊了一下,胸脯大幅度起伏著,側開頭冷漠地說:「不去。」

  「嗯?怎麼了,大好機會哦,你不是最喜歡攀附顯貴的嗎?」

  溫庭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被戳痛了似的微張著嘴,望了詹落幾秒鐘,迅速又變回灰心冷淡的表情,用力推著身上的人,「走開!」

  詹落仍然壓制著他,似笑非笑注視他的眼睛。

  「我叫你走開,」溫庭域好像惱怒起來,動作粗暴地推操著,「滾開!別碰我!」

  「好了,好了,對不起,」詹落這才有點慌了神,忙緊緊抱著他,「我是開玩笑的啦,不要介意嘛。」

  「你沒開玩笑,我就是這種人,一點都沒錯。」溫庭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他,「你最好也不要來找我,小心被我攀附啊,詹大少爺。」

  眼看溫庭域表情冷淡,額上卻連青筋也爆出來了,詹落頓時為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的小惡作劇,後悔不已。

  以前他也會故意說類似的話來刺痛他,看他又是憤怒又要佯裝鎮定的樣子,就有種惡質的快感,當作是對自己在恨愛之間反覆掙扎的一種補償。

  這次看得出來溫庭域是真的被傷到了,而他自己非但沒覺得有半點快意,反而心疼得要命。

  果真今時不同往日,時間越久,就中毒越來越深似的,怎麼都放不下他,也越來越捨不得傷他。其實溫庭域和以前沒多大分別,還是那麼冷冷的,有些刻薄,大多時候自私,實在不討人喜歡,但他卻已經關心則亂了。

  有些懊惱,再這麼下去,大概離「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會愛你」這種走火入魔的境界,也不遠了。

  「庭域,你別氣了,我隨口胡說的……真抱歉……」

  「我沒生氣,」溫庭域漠然地站起來整著衣服,「你又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一點也不稀奇。」

  這倒也沒錯,以他的聲評,什麼難聽的話沒聽到過,早就習慣了,但是……但是詹落不一樣,從詹落嘴裡說出來的,總是能一下子就刺痛他。

  「抱歉,」詹落從後面一把狠狠摟住他,認輸似的垂頭喪氣,「我喜歡你。」

  溫庭域抖了一下,轉身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推開他,「莫名其妙!」

  「啊呀,不要害羞嘛,學長……」

  「滾開!」溫庭域不耐煩地躲避著那個男人不正經的糾纏,臉卻慢慢發熱起來。這個忽冷忽熱、變幻無常的男人,他都不知道他哪一句才是真的,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才好。

  **********

  酒會他還是去了,沒什麼特別的目的,去看看而已。

  詹落一直站在他身邊。

  熟識的人們看到這兩個往日水火不容的死對頭,現在出雙入對、形影不離,多少都有些訝異,詹落倒是大大方方展示他們的親密,一有機會就想摟他的腰,被打掉了無數次,才放棄地改成搭肩膀。

  「這位就是溫律師了?」

  溫庭域手裡的酒杯微微震了一下,拾眼朝對面的年長男人微微致意,「是的,你好,舒議員。」

  舒昂五十歲的人了,看起來是和年齡相適宜的老態,但瘦削挺拔,兩眼清朗,很是沉穩莊重,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是個俊朗不凡的美男子。

  「果然青年才俊,名不虛傳。」舒昂對他似乎頗感興趣,客套過後,並不馬上離開,反倒停下來和他說些瑣碎的家常話。

  溫庭域聽得多,說得少,回答得簡單克制。左手在背後慢慢忍耐地收緊了,盡量表情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他不動聲色恨了十幾年的男人。

  「溫律師很像我一位故人。」

  溫庭域嘴角抽動了一下,「是嗎?」

  「嗯……」舒昂頗認真地端詳著他,在回顧什麼似的,過了一會兒又笑問:「溫律師應該尚未有家室吧?」

  一邊的詹落突然冒出大滴冷汗,「喂……」

  「還是單身。」溫庭域答得坦然。

  「那可正好,我有一個女兒,年齡也正合適,雖然算不上天姿國色,但也……」

  「喂喂,舒議員,我學長他有交往對象的!」詹落急紅了眼,恨不得跳出來擋在他面前,「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是麼?」

  溫庭域被那傢伙怪異的發言弄得有些尷尬,咳嗽兩聲,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是的,辜負您一番美意了。」

  「真是可惜。」舒昂遺憾地笑笑,也不再追究,「不知道溫律師你的父母……現在也和你住在一起嗎?」

  溫庭域臉色僵了僵,「他們已經過世了。」

  「啊?」舒昂愕然,滿臉歉意,「真是抱歉……」

  溫庭域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胃裡有什麼東西翻騰著要湧上來,然後是難熬的抽搐,忙找個藉口匆匆告辭,轉身就走。

  「學長?」詹落很快就在停車場趕上他,見他臉色微微發青,忙開了車門把他抱進去,「怎麼了?」

  「有點……胃痛……」溫庭域吸了口氣,無力地靠在座位上,努力深呼吸著放鬆。

  「要不要去醫院?」借落動作迅速地發動了車子,有些抱怨,「早知道身體不舒服,就不要來了,還喝酒……很傷胃的……」

  「沒事,胃痙攣。」溫庭域無所謂地按著胃部,「過會就好了。」

  本來就有胃炎,過度緊張激動就會這樣,一點也不奇怪。

  詹落也不再勉強,低頭迅速親了他額頭一記,然後驅車回「家」。

  「喂……」回去洗過澡休息了一下,有些疲憊地躺到床上,看到那個很自然、很大方地在他身邊躺下的男人,溫庭域又是一陣頭痛,「你想在我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學長,不要這麼小氣嘛……」詹落笑咪咪,「你都說了我們是在交往,同居也是應該的嘛……」

  「誰在跟你交往?」溫庭域青筋亂跳。

  「不是我,難道還有別人?學長你不可以哦……想始亂終棄嗎?腳踏兩隻船也不可以哦……」

  溫庭域決定不再理他,免得被活活氣死。

  「不過,說真的,」詹落緊挨著他,「你沒答應,我很高興哦……那時候還以為你會同意呢。」

  他隔著薄薄睡衣傳來的熱度,讓溫庭域背上一陣發麻,忙挪了一下,拉開點距離,「你以為我一天到晚做夢,都想著當別人的乘龍快婿是不是?」

  詹落笑著湊過去咬他耳朵,「沒啦……我知道學長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你想太多!」他極度不屑地翻了個身,拿硬邦邦的脊背對著他。

  詹落倒是習慣了他的嘴硬,不以為意,仍然笑容滿面。

  「學長……」他聲音如催眠一般。

  一被詹落從背後抱住,他就全身緊繃。

  「我們來做,好不好?」

  聽到這種話,他實在是很想揍人,但是脊背緊貼著借落溫熱結實的胸膛,感覺到吹拂在臉上的暖洋洋的氣息,臉就控制不住陣陣發熱。

  「別鬧了,我要睡覺。」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他對詹落也和顏悅色了許多,沒法再繼續板著張臉,對著這個近來一直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男人。

  「可是我現在很想抱你呢……」說著這麼低級台詞的詹落,卻一點也不會給人猥瑣的感覺。

  溫庭域閉緊眼睛嘴巴,僵持著不理他。

  「就做一次,好不好?嗯?」

  一向禁慾的溫庭域,被這種寵溺的挑逗弄得耳根發熱,忍不住憤憤開口,「每次都這麼說,有哪次你是做到的!」

  「那這回只要做到就好了?」詹落低笑著開始解他睡衣,修長靈活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撫弄他平坦堅實的前胸,見他開始掙扎,就一個翻身壓住他,「乖嘛,今天不讓我抱你,就算我睡得著,它也睡不著啊。」

  溫庭域清晰感覺到那所謂的「它」的確正強勢地頂著他,漲紅了臉,想從那身形優雅卻攻擊力十足的男人身下逃出去。

  詹落用力壓著他,繼續曖昧地親吻撫弄,順勢還剝掉他下身的衣物。

  「混蛋,你敢再留在裡面你就試看看……」眼看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溫庭域只好半放棄地怒吼。

  詹落邊笑邊熟練地將濕潤的手指擠進去潤滑擴張,而後固定住他的腰,在穴口擠壓摩擦了一會兒,重重挺了進去。

  趴著被進入,因為體內瞬間的盈滿而喘息不已,接下去,詹落的動作更是讓他呻吟著揪緊床單,被動地隨節奏搖晃著,不停從喉嚨裡發出細碎的聲音。

  被頂得在床單上反覆摩擦的感覺奇異地煽情,敏感的胸口被揉捏著,前端也很快昂揚了起來,但這種姿勢卻讓他只能被硬生生抵在床上,焦躁的不適。

  腰突然被抬高,然後一個枕頭塞了進來,製造出來的空隙讓他輕鬆了不少。

  「舒服一點沒有?」詹落侵入的動作還是很狂野,聲音卻是溫柔得很。

  溫庭域咬住嘴唇不說話,低低呻吟著,慢慢放鬆了身體,讓詹落更順暢地挺進到更深的地方。

  也許是詹落刻意討好,或者是其他原因,雖然算是「強迫」,但他完全沒有厭惡感。

  被同性壓在身下,這種難以想像的身體接觸,現在他竟不怎麼覺得屈辱了。抗議和拒絕都只是因為放不下面子,其實詹落這麼熱情地擁抱他,除了後方腺體被刺激而帶來的必然的快感以外,他還覺得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現在的詹落對他,要比以前溫柔得多,就連在床上這種無論何時都狂亂火熱的地方,他也能感覺到其中情欲之外的微妙熱情。

  當然,也許這一切都是他會錯意,也不是不可能。

  其實,搞不好,他真的是早就已經喜歡上詹落了。

  身體內部感到一陣溫暖的濕意,他哆嗦了一下,詹落從後抱著他的腰,歉意地在他耳朵邊上輕笑,「抱歉哦……沒來得及退出來……」

  「混蛋。」他憋紅了臉咬牙切齒的說。

  「誰叫你這麼棒,讓我忍不住嘛。」惡作劇地在他臀上捏了一下,詹落顯然很自得其樂,「等我幫你弄乾淨。」

  「呃……」他有點錯愕,沒想到這回詹落居然會講信用,他明明感覺到這傢伙發洩過後的欲望,還是一樣飽滿的。

  抿著嘴唇,讓詹落用柔軟的紙巾幫他擦拭,裡面的也清理出來了,無論親密接觸過多少次,這種時候他都會覺得輕微的尷尬。

  「好好睡吧。」詹落親了他的鼻尖一下,自己翻身下床。

  「咦?」聲音一出來,溫庭域就後悔得想捂嘴巴。

  果不其然,詹落馬上笑了出來:「哦?你捨不得我哦,親愛的學長?」

  溫庭域說不出話,只好硬邦邦地哼了一聲。

  「嗯,我是很想再和你繼續啦,到天亮都沒問題,不過,你那裡有點腫了,大概是我做得太厲害,今天我自己DIY好了,你還是休息幾天吧,免得把你弄壞了。」

  這麼露骨的解釋,讓溫庭域又想自爆。哇哩咧,你稍微含蓄一點會死啊?

  轉身拿被子蓋住頭,懶得再看那個臉皮厚得像鐵板的男人。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詹落那調子不知道跑到哪國去的歌聲,溫庭域想不通有什麼會讓他那麼高興的,只好悶聲不響忍耐著一身雞皮疙瘩。

  帶著水氣回到床上的詹落,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和皮膚溫暖濕潤的氣息,聞起來很舒服,溫庭域被他又一次抱住,全身倒沒有緊繃,反而有些發軟。

  「你剛才,唱的是什麼啊。」

  「咦?沒聽出來嗎?催眠曲呀。」

  溫庭域被噎得翻了個白眼,拜託,那種聲音,死人都給嚇醒了。

  「就是這樣——安睡安睡,乖乖在這裡睡……」

  溫庭域忍無可忍伸手死死摀住他的嘴,還安睡咧,想嚇人也不是這樣的!

  詹落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這麼唱的!」溫庭域惡狠狠,「你這種唱法,哪裡還有調子啊!應該是這樣,聽好了!」

  清了一下嗓子,給這個五音不全的男人做示範,「安睡安睡,乖乖在這裡睡,小床滿插玫瑰,香風吹入夢裡,蚊蠅寂無聲,寶寶睡得甜蜜,願你舒舒服服睡到太陽升起……」

  他一個成熟的高大男人,唱這麼耳語一般輕柔的曲子,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肉麻,只是有點淒涼。

  「……庭域?」

  一種沉澱了很久的酸澀味道,從心底慢慢翻騰著升起來,溫庭域舔了一下嘴唇,盡力不讓自己想那些過去的東西,翻個身關掉燈,「睡覺吧!」

  「庭域……」詹落緊緊抱著他,把他固定在懷裡。

  他知道詹落敏銳地覺察出異樣了,但他什麼也不想說,他也從來都沒有對人說過。

  說了又有什麼用,那些東西,都是他一個人的,難道說出來,就真的會有人願意分擔?比如痛苦……比如仇恨……

  如果只換到一句輕飄飄的「別難過」、「好可憐」,他不如一聲不吭。

  「庭域,乖哦……」抱著他的男人憐愛地親吻他的額頭,「好好睡……不要想太多……我給你唱催眠曲好不好?」

  溫庭域滿心苦澀的痛楚,一下子像被刺破了的泡泡一般,「撲」地一聲就爆開散開了,突然有點想笑。

  詹落這破壞氣氛的混蛋……真的是和其他人不一樣,對他來說。

  「我開始唱了哦……」

  「不不不,謝了!」溫庭域寒毛倒豎地制止他,然後聽到他一聲悶笑,嘴唇上一熱。

  「睡吧。」

  詹落的身體很溫暖,這樣被擁抱著,的確一點冬夜的寒意都感覺不到了。

  隱約入睡的時候,好像回到小時候,夾在父母中間,乖乖躺著,閉著眼睛聽著那首溫柔的曲子,唱的人往往是父親,高大的、敦厚的,笑起來很靦腆、親切……

  眼睛忽然一酸,趕緊閉緊雙眼,不敢再想。


  第九章

  溫庭域從來沒有戀愛過,跟詹落在一起,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認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像冒險一般,有些戰戰兢兢,但是臉上總是一副不冷不熱、漠不關心的樣子,這種表情就像是他的保護色,為了不讓自己狼狽,不會輕易拿下來。

  詹落賴在他家不走,也才一個多月,一點也不算長,但一個月的溫存,已經足夠讓詹落完全融入他的生活裡了,每次他遲一些回家,開門的時候總會有些遲疑,隱約害怕著,怕那個人已經離開了,並不在屋子裡。

  幸好他的擔憂沒有一次成真,每一天都能繼續用冷漠的表情,偷偷認真地享受著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每一點時間。

  「溫律師,有人找你。」

  「嗯,讓他進來。」他差點在事務所裡打瞌睡。

  沒錯,晚上有詹落陪著他,是會睡得很安穩,問題是,縱慾過度很容易精神委靡的,當然詹落那種一天到晚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的怪物,不屬於正常範疇之內。

  「溫律師!」

  溫庭域呆呆望著推門進來的高高瘦瘦、笑容有點靦腆的少年。黑色短髮,乾淨清麗的臉,眼睛很亮,配上簡單俐落的天藍色薄毛衣,和米色長褲,英俊又朝氣。

  「呃,你好。」是新的委託人嗎?「請問有什麼事?」

  「溫律師,是我啊。」少年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然後笑起來,「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

  一向引以為傲的記憶力在這種關鍵時刻,居然不替他爭氣。

  「我是小舞,顏舞,你真的不記得了?」

  眼前馬上閃出那張化著濃妝、脂粉味很重的臉,溫庭域一陣暈眩,突然覺得實在應該推薦他去參加變臉,或者世界大驚奇之類的節目。

  「你、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嘛。」溫庭域有點抱怨,「我怎麼認得出來。」

  「哦,」顏舞聽到他的評價似乎很高興,「快要畢業了,所以得穿得正式一點。」

  「咦?」溫庭域張大嘴,「畢……業?」

  「是啊,溫律師,我有在念大學的啊,詹律師沒告訴過你嗎?」

  溫庭域吃驚地搖搖頭,果真人不可貌相,他還以為顏舞就只在PUB跳舞而已。

  「不過,本來學校是要開除我的,」顏舞吐了吐舌頭,樣子說不出的俏皮,「幸好看律師幫忙,我才能保住學籍,現在學分都修滿了,很快就可以拿到學位證書。」

  「恭喜啊!」溫庭域真心地微笑了一下。他對顏舞頗有些好感,顏舞很坦率可愛,任誰都不會討厭。

  「而且也找到工作了,」顏舞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那個……前陣子在家住了一段時間,所以都沒再和你們聯絡……」

  「和家裡和解了?」溫庭域記得之前他是和家裡鬧翻了,幾乎鬧到決裂,那個也算頗有地位的父親,怎麼都不能容忍自己有個在PUB跳鋼管的、性向不正常的兒子。

  「嗯……還好啦……都是詹律師的功勞啦,那次被趕得沒地方去,還是他收留我呢,」顏舞害羞地抓抓頭,「呃,就是他買了好正式的衣服送我,陪我回家去和他們談,要不然我爸看我穿成以前那樣,早就氣死了。」

  溫庭域笑起來,「這麼說,現在你是一切都好嘍?恭喜你啦!」顏舞靦腆的樣子實在很可愛。「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呃……」顏舞一掃方纔的爽朗,開始吞吞吐吐,「那個……」

  「吃過午餐了嗎?」他看看表,休息時間快到了,「我請你吃飯吧,有事的話邊吃邊談。」

  「好。」顏舞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笑容很是有趣。

  他站起來才發現顏舞其實個子也很高,而且年輕,搞不好以後會比他和詹落都更挺拔一些。

  溫庭域選了附近常去的餐廳,兩人剛坐下來點了東西,他就接到電話。

  那邊的詹落開口就肉麻兮兮,「學長,你在哪裡?居然不等我就先跑掉,你又偷跑唷——」

  溫庭域端整的臉上一紅,馬上正色,「你少無聊,在吃午飯呢!」

  偷什麼跑,變態色情狂!他當然記得自己常常都是被那傢伙一句「不可以偷跑哦!」整得叫都叫不出來。

  「約會嗎?」詹落居然有點悻悻的,「和誰啊?」

  「小舞。」

  「哈?」詹落似乎停了一下,「等下,你們在哪?我也要去。」

  他那麼急匆匆的語氣,讓溫庭域心裡微微動了動。

  詹落果然很快就趕過來了,一在溫庭域旁邊坐下來,就瞪著對面的顏舞,「臭小子,你回來不先來跟我報個到,居然先偷跑來找他?」

  顏舞笑了兩聲:「嗯,順路嘛……」

  一起吃著飯,零零碎碎說著閒話,挺安穩和樂的氣氛,但溫庭域總有點心神不定,屑落和顏舞兩個人不時朝對方使的眼色太明顯了,顯然他們有些事不能當著他的面談,這讓他有些尷尬,覺得自己似乎是個多餘的障礙物。

  「學長,你不要老吃那麼清淡啦,」詹落望著他盤子裡的沙拉忍不住抱怨,「蘑菇、青菜的,說什麼健康,你都不長肉。」

  「我的胃不該吃太油膩的。」溫庭域回答得自然而然,沒注意到顏舞正用怪異的眼光看他們倆。

  「話是這麼說,但你不能總吃素,晚上我給你煲養胃的湯吧,你想喝什麼?」詹落完全是愛妻的口氣。

  「都好,對我來說沒差,淡一點就好。」溫庭域專心把沙拉又拌了拌,抬頭正對上顏舞張大的眼睛,「嗯?」

  「溫律師……」顏舞一副吃驚的表情,「你們倆……你們倆……」

  「在交往啊。」詹落坦然地說。

  「什麼?」顏舞一下子放下手裡的刀叉,似乎很憤怒,「詹律師,你那時候明明跟我說你們根本不是的……你騙我!」

  「小鬼,」詹落溫文的笑容稍微有點狼狽,「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才沒騙過你……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是和學長在一起,你別搗亂了。」

  顏舞居然紅了眼圈,「你騙人……你明明說……早知道我就不該信你……」

  溫庭域只覺得吞下去的東西梗在喉嚨裡,有點難受。

  事情想一想其實很簡單,早些時候,詹落應該是和顏舞在交往吧,現在不過是詹大少爺在舊愛新歡之間的左右為難而已。

  「小鬼,乖乖吃飯啦!」詹落注意到旁邊男人的沉默,尷尬地敲敲叉子,「別胡說了。」

  「我吃完了,」溫庭域站起來,「還有點事,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

  他轉身的時候,聽到顏舞有些委屈地在叫:「溫律師……」然後是詹落低聲的恐嚇,「給我閉嘴!」

  溫庭域皺著眉頭走出餐廳,暗暗歎了口氣。

  現在的處境,他不僅覺得不適,而且不安。

  這次見面之後,詹落不怎麼在他面前提顏舞,雖然一再對他強調,「我和小舞沒什麼,你別亂想。」

  但對於他和顏舞之間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解釋,又顯得閃爍其辭而且敷衍,溫庭域也不追問,只是有點兒灰心。

  他只大概知道,詹落努力不讓他有和顏舞獨處的機會,似乎怕顏舞會亂說什麼似的,一想到自己是個取代了顏舞舊日地位的「新歡」,他就覺得隱約的厭惡。

  這天晚了些回到家,開門進去,早該先回來的詹落卻不在。

  溫庭域愣了愣,茫然了半天,本能地想去樓上看看。

  他有詹落那裡的鑰匙,是詹落後來給他的,雖然用不著,好歹也作為某種特別的證明。

  門輕易打開,客廳裡果然坐著詹落,還有顏舞。

  兩人只是坐著,並沒有什麼出軌的舉止,但看到他卻吃了一驚,顏舞更是當場漲紅了臉。

  溫庭域本來只想隨意問一句「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之類,見顏舞垂著頭,一副被撞破真相的羞澀,卻讓他也尷尬起來。

  「呃……我只是看看你在不在……你們慢慢聊。」他忙轉身快速離開,突然覺得打擾了他們的自己,比他們還要不堪!

  一個人隨便吃過晚飯,就到書房裡關上門開始工作,天氣已經轉暖了,就算沒有詹落陪著,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庭域?」詹落回來,對著他缺乏表情的冷淡面孔,有些心慌,忙伸手抱緊他,「怎麼了?你不高興?」

  「沒有。」

  「因為小舞?你不要誤會,他只是來拿走以前借住—我家時寄放的東西而已,我跟他沒什麼的。」那顏舞臉紅什麼?

  溫庭域突然覺得有點疲憊,「哦」了一聲表示明白,就不再做聲了。

  就當只是自己多心好了,疑神疑鬼地吃醋,實在不像個男人,他也不想這樣。幸而工作很忙碌,詹落看起來對他也還是不錯,就不再花時間胡思亂想、患得患失。

  **********

  「溫律師。」

  「嗯?」他看到助手的表情,就猜得出又要有事可做,索性忙到死算了。

  「李議員的大公子又提出申請,要你當他的辯護律師。」

  「嗯。」再正常不過,李威是他老客戶,一年到頭,大大小小不知道要光顧他多少次。

  先不說替這種人辯護只會讓他聲名狼藉,光是要對著那個氣焰囂張的大少爺,他也覺得心煩,但他以後需要李議員幫一些忙,現在撒手的話,以前辛苦鋪好的人際關係,就全白費了。

  「這回是什麼事?」溫庭域端起剛沖好的咖啡,喝了一口。

  「和人發生糾紛,他錯手把那人當場捅死了。」

  溫庭域皺了皺眉毛,他其實對命案有種本能的排斥,「誰?」

  「就是梁教授,他女兒被人分屍的那個,你還記不記得?」

  溫庭域手一抖,小半杯咖啡都潑在身上。

  「呀!溫律師!」

  「沒事,不小心手滑……」忙抽了兩張紙巾,狼狽地擦拭著西裝外套上開始慢慢擴散開來的污漬,手卻有些僵硬。

  隱約似乎又聽到老人歇斯底里的聲音。

  「溫律師,你看清楚,我女兒死得有多慘!她是冤枉的!

  「她今年才十九歲!她才剛考上大學,我們全家都還來不及為她慶祝!

  「溫律師,你看看這些照片!她多漂亮,聰明又可愛,她可以有很好的前途的,溫律師……

  「她是個好孩子,可是她死了!溫律師!」

  那個一夜間剩下的頭髮全變白了的老教授,當時他並不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一夜白頭,其實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那個死了女兒的父親……現在也已經……

  「溫律師,這個委託你準備接受嗎?」

  溫庭域定了定神,「把具體情況告訴我。」

  「李威堅持否認自己故意殺人,他說是粱教授潛入他的住宅,發生口角以後就持刀行兇,他正當防衛才錯手把對方殺死,不過從現場情況看來……」

  等助手匯報完了退出去,溫庭域有些茫然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發生爭執是沒錯,梁教授先動手也有可能。

  只不過,一個二十歲體格健壯的年輕人,對五十多歲身體虛弱的老人進行正當防衛……其實一拳也就夠了。

  真的,完全沒必要捅他那麼多刀……

  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溫庭域正握著杯子發呆,他猝不及防,嚇了一大跳,鎮定了一下才提起話筒:「你好……是我,你好,李先生。」溫庭域垂下眼睛,漠然地把玩著舉在手裡的咖啡杯。

  「嗯……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咖啡又灑了兩滴在衣服上,不過這回他懶得擦,反正都已經弄髒了,再髒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嗯……好……」

  奇怪自己的聲音稍微有點遲疑,是狀態不好的緣故嗎?

  和那個人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覺就變得軟弱了吧。別傻了,溫庭域,你……照著自己的路走就好了,那個人遲早就要離開你的。

  別讓他影響你。

  可是好像……來不及了,已經被他影響了。

  溫庭域回到家有些躲躲藏藏的,害怕詹落知道這件事,雖然他遲早會知道,但目前兩人之間毫無爭吵的平靜與融洽,他還是希望能盡量維持久一點。

  「學長,你回來啦,」詹落在臥室裡收拾著東西,「明天是週末……」

  「嗯,是啊。」他們約好週末要兩個人出去海邊,天氣的確是轉暖了。

  「明天我不能陪你了,另外有事,你別介意哦!」詹落裝好東西,過來很親密地親著他的額頭,「不過晚上之前一定會回來,你要等我一起共進晚餐。」

  「咦,你是要去衝浪?」溫庭域看了一眼他行李包裡的東西,詫異地說,「這麼有興致網。」

  「是啊,偶爾運動一下嘛。」詹落笑笑,又摟他的腰,「我技術很好的,只是你不知道。」

  「是嘛?」溫庭域嘟噥著,「那也不帶我去看。」

  「嗯,這次是和事務所的幾個同事一起去,你不是和王SIR他們合不來嘛。」詹落的表情總是那麼優雅恬淡,親吻滿是安慰的意味,「以後再和你去,只有我們兩個人哦。」

  溫庭域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依賴這個男人,在他懷裡,整個人再剛硬也都會軟化下來,跟他在一起,想起那以前一直念念不忘的復仇的次數,就會少到幾乎沒有,大概一個人太認真在愛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忘記要去恨。

  突然很厭惡再和李議員打交道。

  真有點想停下來,不再打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官司,一切齷齪的東西都到此結束,只和詹落兩個人輕鬆愜意地在一起,詹落說過喜歡他,說過不會離開他,現在總覺得,對舒昂也沒恨得那麼厲害,只要有詹落他就夠了。

  是不是陷在愛情裡的人,都會變得這麼軟弱、這麼沒出息呢?不能這樣的吧?

  溫庭域又暗自歎了口氣,任由詹落把他壓在沙發上,「喂,我們還沒吃晚飯呢。」

  「我現在比較想吃你嘛……一次就好,好不好?乖哦,學長……我最喜歡你了……」

  溫庭域翻了個白眼,卻不推開那沒完沒了親吻他的男人。也許……明天要打個電話給李議員……那樣好嗎?

  週末,溫庭域一個人在家稍微有些寂寞,就出趟門,去書店買些新進的原文書,抱著選好的書走出來的時候,不經意地看到那個他討厭的禿頂肥肚王律師,也正在收銀台拿著兩本書等結帳。

  一開始他還沒什麼反應,直到坐進車裡發動車子的時候,才想起來,王律師……不是該和詹落在……衝浪嗎?

  心神不寧地回到家,忍耐了半天,還是自取其辱地撥了顏舞住處的電話。

  「小舞?他不在呀,一早就出去了。」接電話的是一直和小舞台租房子的J,很八卦的一個男人,嘰裡呱啦的就像關不上的話匣子。

  「啊,他上哪裡去?我聽他說是要去衝浪,對啊,哪知道他突然這麼好的興致……一個人?當然不是啦,坐公車沒有直達的,很麻煩呢,是詹律師開車來接他去的……是啊,我當然沒弄錯了,詹律師在樓下按喇叭的時候,我才被吵醒的……」

  溫庭域掛上電話,突然又很想笑。何必花力氣騙他?對顏舞念念不忘的話,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難道他會有什麼意見?難道他會死賴著不放手?

  在客廳裡一個人坐著,胃又一陣陣痙攣。詹落第一次抱著他說「我喜歡你」的情景,離他越來越遠了,偏偏他還牢記得剛聽到的時候那種心情。

  真是夠了!他自嘲地躺在沙發上等抽痛過去,覺得自己真是一團傻氣。詹落以前明明對他那麼厭惡到極致,他怎麼會以為,詹落現在真的就會像他自己隨口說過的那樣喜歡他,一直陪著他?

  等喘過氣來,他就開始收拾東西,把所有屬於詹落的東西全部找出來,連一本便條紙都不漏過,免得屋子裡還留下半點和那個男人有關的痕跡。

  本來想當成垃圾一樣丟在門外,但覺得實在太難看了,也不想那麼矯情,就乾脆辛苦點全搬到樓上,扔回那個男人的房間裡,鎖上門以後,再把鑰匙從底下門縫裡塞進去。

  好了,乾乾淨淨。也不用再和詹落說什麼,他自己回來看到就該明白的。

  這次胃痛得久了一點,他忍耐著開始專心看李威這個案子的資料,也沒法把那種痛楚完全忽略,一直到門口傳來急促敲門的聲音,他才深吸口氣站起來。

  他剛剛把門堵死了。

  「學長?你在裡面吧?怎麼了,你沒事吧?」詹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惶急。

  「把鑰匙還我,詹先生,」溫庭域隔著門冷淡地開口,「你的房間在樓上,請不要弄錯了。」

  「什麼啊,」詹落開始笑,「我累了一天耶,不讓我好好休息,還趕我走?你很不體貼哦,學長。」

  溫庭域聽著那人輕鬆的語氣,只覺得更疲憊,「累了一天,就回你自己家休息啊,賴在我這裡幹什麼?我跟你有什麼關係?」

  詹落在門外靜默了一會兒,疑惑地拍了拍門,「學長?」

  實在不想再和這個人糾纏下去了,溫庭域簡單地說:「你的東西,我都已經給你搬回去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們什麼關係都沒有,麻煩你走開。」

  門外長時間的安靜,然後是遠去的腳步聲。

  溫庭域半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對付胃部越來越厲害的抽搐,滿頭冷汗。只過了一會兒,捶門的聲音又開始了,而且比剛才要劇烈粗暴得多,顯然詹落也發怒了,「溫庭域,你出來跟我說清楚,你在搞什麼啊?」

  溫庭域一聲不吭的按著胃。

  他又想起學生時代,和詹落以學長、學弟的身份在一起,那段時間算得上是比較幸福快樂的,那個美麗優雅得幾乎不像男性的學弟,是一直形單影隻的他身邊唯一的朋友。

  他是那種不大擅長表達自己感情的人,通常看起來都很冷淡,對詹落的溫情,是他對一個自己之外的人所付出過最深厚的感情,雖然詹落老是抱怨他冷漠。

  他其實那時候,就真的是很喜歡詹落的。

  孤單的生活裡,唯一一個陪著他的人。

  他對詹落的那種信賴和依賴,只要他不說,誰也想像不出來。

  可就是這個詹落,當時居然那麼對他!明知道他心高氣傲,自尊得幾近偏執,還用那種作為男性都難以忍受的方式羞辱他……他灰心得一聲不吭離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不會再被人背叛了,哪知道居然會被同一個人傷害兩次。

  真是夠了,他是個大傻瓜。  


  第十章

  「溫庭域!」

  門發出的劇烈撞擊聲讓他嚇了一大跳,詹落異常的蠻力他不是沒見過,只是沒想到會到如此可怖的地步。

  「你再不開門讓我進去,我就把整座牆都拆了,你信不信?溫庭域?」

  真有些畏懼於他的威脅,又怕在這裡大聲喧嘩吵鬧,會鬧得實在難看,只好勉強站起來把門打開。

  詹落一言不發青著臉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你什麼意思?無緣無故耍什麼脾氣?我哪裡又讓你不滿意了?你可以直接說,何必做得這麼絕?你到底想我怎麼樣,你清楚點說出來啊!」

  「我哪敢,」溫庭域笑了一聲,「我能要你怎麼樣?我從來都是這種樣子,看不慣的話,你去找顏舞,他溫柔得很,剛剛好適合你。」

  「你又在彆扭什麼?」詹落臉色發黑,「少無理取鬧了……」

  「我就是無理取鬧,也沒你無恥。」

  詹落狠狠伸手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扯起來,「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強暴你?」

  溫庭域覺得自己已經痛得快堅持不住了,在沙發上慢慢蜷縮起來按著胃,冷笑一聲,「就憑你?你還有力氣嗎?顏舞沒把你搾乾?衝浪不夠激烈嗎?」

  詹落有點茫然地看著他,「關小舞什麼事?」

  溫庭域實在沒法再維持那點冷漠了,忍不住吼出來:「關他什麼事?你少虛偽,你敢說今天不是跟他出去?」

  詹落呆了呆,氣勢全無,有點不自然,「那個,我只是……」

  「夠了!」溫庭域衝著他惡狠狠的說,「你不用為難,要跟誰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跟我沒關係,隨便你怎麼樣都好,用不著偷偷摸摸的!被你耍著玩是我蠢……」喉嚨突然一陣發堵,有點說不下去,「以後別再來煩我了……夠了……我拜託你,不要再耍我了……」

  反正他早就已經習慣一個人。

  被人背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經驗。

  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他很快就會忘得乾乾淨淨。

  詹落怔怔看著他,突然不知所措起來,「庭、庭域,你哭了?」

  「少胡扯!」溫庭域恨恨的,別過臉去不看他,不耐煩地啞著嗓子,「快滾!」

  「學長……」詹落的聲音居然很興奮,「你在哭哦?哇……好高興……你居然會為我哭……」

  溫庭域只氣得眼前發黑,手都開始發抖,「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詹落置若罔聞,一把將他抱了個滿懷,用力撲在沙發上,嘴裡喃喃的說:「學長……我好高興……你果然是喜歡我的,對不對?傻瓜,你從來都不肯明說,害我還擔心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你早點說嘛……」

  溫庭域全身發抖,恨得想一拳打爆他的頭。

  詹落抱著他陶醉了半天,才注意到他憋得發青的臉色,慌忙解釋,「你不要誤會,我雖然是和小舞出去……騙了你是我不對,但我絕對絕對和他沒什麼,你要相信我……我可以發誓,我跟小舞從來都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什麼越軌的事都沒做過……

  「你相信我嘛……除了你以外,我真的沒有抱過其他人……不要說抱了,連吻都沒吻過,我心裡就只有你一個啦,學長……你別這樣嘛,別生氣了好不好?我沒有做壞事啦……不可以隨便懷疑我……嗚嗚,學長……人家明明這麼愛你的說……」

  溫庭域差點沒吐血,瞪著面前撒嬌裝可愛的高大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了……」詹落鬧夠了,又恢復招牌笑容,壓著他的肩膀就湊過去吻他,「乖,讓我抱一下……你要相信我,我只喜歡你這傢伙……雖然很差勁……」

  溫庭域嘴角又抽搐了兩下。

  「好啦,別這麼懷疑的眼神,我說就是了嘛,」詹落嘟噥著,「反正我也贏了……嗯,那個,我今天是和小舞出去了,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才不是去約會,是去……嗯……為某個傢伙而比賽了啦……

  「小舞他……喜歡的人是你,」詹落悻悻地說,「也只有你神經這麼大條的人才看不出來好不好?你這傢伙,總是口不對心的,我都不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一回事……你對他比對我要客氣得多呢,我當然會擔心啊!」

  「……」

  「偏偏那小鬼還想插一腳進來當第三者,虧我幫過他那多次,一點都不知道感恩……唔,好啦,我也沒那麼不講理,沒錯,大家都有公平競爭的機會,所以我也 不能老是阻止他向你表白,但他欠我那麼多人情,怎麼說也是該回報一下的,所以……嗯……我們就約好,去比賽衝浪……喂,沒什麼好笑的,這是小舞選的,我也 沒辦法,我們只有在這方面的技術才不相上下嘛,而且這的確也是很男人的運動啊,你都不知道有多驚險……」

  「好啦,聽我繼續說,我贏了的話,他就得乖乖讓開,以後不許打你主意,他贏了的話……什麼,和你交往?美得他!他贏了才能跟你表白而已啦。嗯……當然……最後你老公肯定不會輸的啦,雖然是有點險……」

  溫庭域板著臉,突然有點不敢和上方的人對視。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怎麼可能在外面亂來,我很有潔癖的好不好。只有你這種傻瓜才會不信任我,」詹落惡意地壓著他,手伸到下面按住,「是我平時愛你愛得不夠『賣力』,你才有多餘精力胡思亂想,對不對?」

  「變態!」溫庭域憋紅了臉,「手拿開!」

  「學長……」詹落把頭埋在他肩膀上,緊抱著他磨蹭,「其實……我是沒什麼信心的……如果你並不愛我……那就算我贏了小舞,也沒什麼意思,總有一天你也是會離開我的……想不到你會為我哭……那麼在乎我……我真的很高興……」

  溫庭域抿著嘴不說話,臉上懊惱得一陣陣發熱。

  貼在肩上的嘴唇,開始用煽情至極的方式,慢慢隔著襯衫親吻舔舐他,兩人這樣緊密相貼合著,可以清楚感覺到詹落身體的火熱,他忍不住驚慌又狼狽地推著身上的人,「幹什麼,你……」

  溫暖有力的嘴唇改成專心吮吸他的脖頸,然後一點點逐漸往上,最後含住他的耳垂,輕微噬咬著親吻,溫庭域知道詹落這次是存心要把他撩撥起來,咬著嘴唇,不知道是該揍他,還是該回抱他。

  雖然很難為情,但這種時候要聲色俱厲地叫詹落住手,他也沒什麼立場,何況不用詹落挑逗,光是被這個男人的雙臂環住,他就很難不起反應。

  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努力調整著呼吸,不讓自己表現得太狼狽。

  「喜歡我嗎?」

  臉又瞬間漲得通紅,轉開目光,堅持不和發問的男人對視。

  「你啊……」詹落輕笑出來,用力咬著他的下巴。

  「就是嘴硬,你這麼不誠實……我只好讓你比較誠實的那張嘴來回答嘍。」

  溫庭域剛想罵他下流,卻因為他接下去的動作,而變成難以抑制的喘息,「混……蛋……」

  「唉,學長,我真是比較喜歡你下面那張嘴呢……」

  熾熱的堅硬強勢地頂了進去,猛然激烈起來的動作,讓沙發都微微震動,溫庭域只能緊抓著他的肩膀,盡量放鬆著適應他強勁的侵入,費力地呼吸著,努力不讓自己在劇烈的搖晃中太過失態。

  越來越火熱得接近瘋狂的交纏中,他只想起一件事——明天又得拆洗沙發了。

  最後清醒過來的地點,是臥室裡的大床,詹落果然很言出必行地,讓他「誠實」了一回。

  兩人在沙發上只把長褲褪到一半就糾纏不清,這個事實,已經夠溫庭域尷尬的了,再加上後來被帶回臥室翻來覆去的折騰,什麼丟臉的話都被詹落逼供出來,他現在簡直都沒法抬起頭來。

  「親愛的——」詹落又肉麻兮兮地摟著他裝愛妻,溫庭域只能面紅耳赤地懊惱著,背對著他把臉埋在枕頭裡。

  「不要這樣嘛……」詹落現在已經徹底拋棄他的優雅溫文了,「人家這麼愛你的說……你都沒有一點點表示……」

  溫庭域只得任他把自己翻過來,面對面擁抱著,「你喜歡我什麼呢?」忍不住問了個蠢問題。

  「咦?」好像還真的把詹落難住了,「我想想……你這傢伙,又任性……又冷酷……脾氣又差……沒正義感……沒同情心……沒……」

  話沒說完,就被溫庭域一巴掌拍得自動消音。

  眼看溫庭域臉色不好,他忙馬後炮似地安慰,「我只是說實話而已,我是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喂,別生氣嘛,不管怎麼樣我都喜歡你網,就算你是魔頭,我也要定你了……」

  溫庭域毫不領情地哼了一聲。

  詹落又可憐巴巴地裝討好,「好嘛!好嘛……是我不會說話,那你罰我好了,我以後每天都給你收拾房間,給你做飯,開車送你出門,接你回來,賺錢給你用,晚上還給你當充氣人偶使用……哎喲——」

  前面還能忍耐,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無可忍一腳踹在他大腿中央。

  「唉,老婆,」詹落挺黯然神傷的,「你不要動不動就踢我這裡,會壞耶,以後誰讓你性福?」

  溫庭域板著臉不理他,被他抱緊壓住的時候,卻不再反抗了。

  兩人安靜地互相擁抱著躺了一會兒,安寧溫情的幾分鐘,直到溫庭域猶豫著開口:「詹落。」

  「嗯?」

  「我……我又要替李威出庭辯護了。」他舔了一下嘴唇,在詹落開口之前,迅速把那個案件簡潔明瞭地說了一遍,有點害怕被打斷,就沒勇氣坦白下去了。

  詹落臉上的笑意果然收斂起來,有些嚴肅地望著他,「你真的接了?」

  「嗯。」溫庭域緊張地又舔了一下嘴唇,完全不敢看詹落的眼睛。戰戰兢兢等著詹落的反應,在漫長的沉默裡,心裡慢慢苦澀起來。

  不能對詹落太苛求了。

  雖然說「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喜歡你」,但人的容忍是有底線的。

  就算現在詹落丟下他起身就走,他也不好說什麼。

  「庭域,我不明白……」詹落抱著他的腰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摟得更緊了一些,這讓他安心了不少,「你其實也不是很想,對不對?」

  溫庭域嚥了一下口水,不吭聲。

  「什麼理由讓你非得討好李家不可呢?你想要李議員幫你做什麼?」

  溫庭域沒有說話,有輕微的膽怯。

  「我聽說……」詹落稍微變了一下姿勢,把他牢牢圈在懷裡,「舒昂最近有點麻煩,那些不利於他的消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你比我更清楚吧?」

  溫庭域臉色慢慢變得難看。

  「為什麼呢?」感覺到他的僵硬,詹落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肩膀上,「你親口告訴我,好不好?」

  溫庭域閉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漫長的靜默裡,兩個人都保持著僵持的姿態。

  「你真的想知道嗎?」聲音有點虛弱。

  「只要是和你有關係的。」詹落很平靜。

  「那你聽我說一個故事,」溫庭域定定神,臉色總算沒有青得那麼厲害,「從前有四個好朋友,三男一女,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家世各不相同,可是關係卻很好……」

  詹落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安慰似的把嘴唇貼在他額頭上。

  「那個女孩子姓溫,長得非常漂亮,而且是當地有錢人家的獨生女,三個男孩子都很喜歡她,但她當然只能嫁給其中的一個。

  「那三個男孩子裡面,有兩個出身都很貧寒,一個姓謝,一個姓丁。姓謝的是個老實人,姓丁的就比他精明得多,剩下那個,和那女孩子一樣,都是名門望族,但是後來,女孩子的父母卻是把女兒許配給了姓謝的,因為他勤奮好學,又很能幹,為人又踏實,是個少有的好男人。」

  溫庭域的呼吸急促起來,詹落抱著他,能清楚感覺到隔著衣服傳過來的強烈心跳。

  「他什麼都好,就是太輕信,根本沒弄清楚對方是什麼人,就一廂情願地把他們當成好朋友。

  「他和那個女孩子結婚,生了一個兒子,也繼承了女孩子家族的事業,一家人本來很幸福美滿。但他沒想到那個姓丁的,所謂的好朋友,會存有異心。枉費他對那個人推心置腹,讓那個人在他的公司裡做事,生意上的事情,一點都不隱瞞。

  「奇怪的是,公司明明經營得似乎不錯,財政上的漏洞卻越來越大,終於有一天只能宣佈破產,姓丁的那朋友,一夜間也不見了,據說他是去了美國,腰纏萬貫地去了美國。」

  溫庭域又喘口氣,額頭上的經脈突突地跳著,「謝家夫婦雖然明白是被那個丁姓朋友算計了,但是卻拿他沒辦法。那時候窮困潦倒,實在走投無路,只好去投靠那個人,就是第三個男孩子。」

  「這個男人,所有人都當他是正人君子,他……」溫庭域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他……」

  「他姓舒!」詹落輕聲替他接了下去,毫不意外地看到溫庭域瞬間瞪圓了眼睛。

  「你……你怎麼……會知道?你調查我?」

  詹落歎了口氣,「傻瓜,我在乎的人……關於他的一切,我當然都會想知道啁。」

  「他姓舒,」詹落用平靜得多的聲音替他講述,「很有才華,年紀輕輕就當了名法官,後來還做了議員。為人也很正派,而且仗義,二話不說收留了這兩個舊日 的朋友,甚至準備資助他們東山再起。但是後來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突然發生了慘案,謝夫人持刀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這起案子就是舒議員審的,雖然是以前 的好朋友,但他還是秉公辦事,並不留情,而謝夫人在入獄的第二天,就找機會吞刀片自殺了。」

  「這是假的!」溫庭域嘶聲喊了出來,眼睛都紅了,「她怎麼可能殺他!她對他一直傾慕有加,兩個人一直都很恩愛,就算落魄到一文不名,她也死心塌地跟著他,她怎麼可能……」

  詹落低頭,把他眼睛裡大滴大滴淌出來的眼淚吻掉了。

  「我媽……她是冤枉的……她怎麼可能會殺我爸爸……」

  「乖……別哭,乖……」詹落緊抱著他,讓他的頭虛軟無力地靠在自己胸前,感覺到襯衫很快就濕了一大片。

  「就是那個舒昂……一定是他,故意害死了我爸爸,再推到我媽身上……那個衣冠禽獸……」

  「庭域,」詹落撫摸著懷裡男人的頭,盡量用不驚動他的語氣輕聲說話,「其實,我並不覺得他有嫌疑。」

  「你……」

  「你聽我說完,」詹落安撫地拍著眼圈通紅的男人的背,「姓丁的那個人的事,的確沒有什麼問題,誰都知道是他背叛了謝遙,但是舒昂,他害死你爸爸?理由呢?」

  「因為他喜歡我媽!他們三個人當時都在追求她……我媽嫁給我爸,他就一直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可憐我爸爸還那麼信任他……把他當最好的朋友……」溫庭域的身體大幅度發起抖來,連牙齒都撞得嚏畦作響。

  詹落忙按住懷裡激動起來的男人,「庭域,你冷靜一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舒法官真的不是那種卑鄙小人。」

  「你的意思是,我是卑鄙小人了?」

  「庭域……」詹落真覺得有些無措。

  「是,我那時候是故意要整死丁瞬之的!就算他那次是無罪的,那他之前呢?他當年是怎麼對我們全家的?他自己也心虛,他在法庭上根本就是認出我來丁,所以他也害怕!不然他不會吞刀片!我就是故意要報復他,他罪有應得!」

  「庭域!」詹落頭痛地抱緊劇烈掙扎的戀人,把他牢牢壓制在床上,「你別激動。」

  「舒昂我也一樣不會放過他!我忍到現在,做了那麼多,就是為了報復他,我……」

  「你別傻了,你是律師,也該知道凡事要講證據的!你說是他害死你爸爸,再嫁禍給你媽,那證據呢?總不能無憑無據冤枉人吧?」

  「那我媽為什麼會殺我爸爸?定罪時候說的那些原因,根本就含糊其辭無法成立!她為什麼要殺他?殺人也是要有動機的!」

  詹落啞口無言地望著身下急促喘著氣、滿臉熱淚和冷汗的男人,半天才幫他把汗濕了的額發撥開,輕輕吻了一下他滿是眼淚的眼睛。

  「你別難過……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個原因,是她不願意說出口的呢?也許舒昂和你媽媽都清楚,只是他們出於保護某個人聲譽的心態,都不肯說出來?」

  「你想暗示什麼?」溫庭域喉嚨嘶啞,在詹落懷裡總算稍微平靜了一些,聲音還是有些恨恨的。

  「沒什麼……」詹落今天一直想歎氣,安慰似的不斷親吻著身下這個因為悲傷和憤慨而顫抖不已的男人,「只是丁瞬之死了,就夠了,不要去報復舒昂了,好不好?這麼下去,大家都很累……」


  第十一章

  「不好!你不是我,你當然不明白!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那個男人,我爸爸把他當成最珍貴的摯友……我爸爸的遺物裡,全是他和那個男人的照片……你想像不出來我爸對他有多信任,可他居然做出那種事情!我爸爸……他死得太可憐了,他太可憐了……」

  「庭域……」

  「他一輩子都在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死都不會瞑目……」

  「庭域,不是這樣的……」

  「不管是怎麼樣,反正我都不會放過舒昂!我要讓他身敗名裂!他最好小心不要有把柄落在我手裡,不然我一定……」

  「庭域!」

  「我要讓那個男人生不如死,讓他……」

  「啪!」

  溫庭域偏了偏頭,有些呆滯。

  雖然打了他這一耳光,自己有點心痛,詹落還是一下子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把他提起來。

  「冷靜一點沒有?好,你現在聽我說,如果你真要報復得漂亮,靠李議員根本是不夠的,那個老狐狸有多狡詐!根本輪不到你利用他!這先不說,我告訴你,李艮快就會倒台,明白嗎?他馬上就要自身難保了,能幫你做什麼?你最好適可而止了!」

  溫庭域有些絕望地睜大了眼睛。

  「不用問我怎麼知道,我的信息渠道你不是不明白,是吧?李威那個垃圾的案子,不許你再接!你想報復,是嗎?用不著巴結李議員,直接來巴結我好了。」

  溫庭域露出苦澀的笑容。

  「詹家沒有做不到的事情。這點你相信吧?只要我一句話,舒昂明天就可以被正式起訴,想要定他什麼罪名都行,隨你高興,要他終身監禁,甚至死刑,都沒問題。」

  溫庭域虛弱地搖了搖頭,「詹落……這和你沒有關係的……」他當然知道詹家的家族背景有多顯赫,勢力有多龐大,可是,這是他一個人的仇恨,和詹落沒有關係。

  他喜歡詹落,又怎麼捨得把自己喜歡的人,也弄髒?

  「有關係。」

  「沒有。」

  「有!我說有就是有!」詹落惡狠狠地說,「我愛你。」

  溫庭域眼圈又紅了起來。

  「我愛你……所以,如果你真那麼固執想做什麼,我可以代勞的。」

  「你……你是在逼我。」溫庭域抽噎著。

  混蛋詹落……在他面前,自己總是變得特別沒出息。

  「我哪有。」

  「你有!」

  「我沒有。」

  「有就是有!」

  溫庭域抽抽答答地嘴硬的樣子,真讓他從骨頭裡覺得一陣發軟,忍不住又低頭咬了這傢伙的嘴唇一口。

  「你不也一樣是在逼我?與其讓你動手,不如我來,還比較萬無一失。」

  「混蛋……你、你為什麼一定要偏袒舒昂?」明知道他無論如何不會捨得讓他做那些齷齪事,還拚命自薦,分明就是想逼得他放棄。

  「我怎麼會偏袒那個老頭呢?要偏袒,當然也是偏袒你嘛!」詹落開始微笑,「舒昂當然沒你重要,要我選,我肯定是選你。」撫摩著溫庭域端整的臉,表情慢慢變得嚴肅,「我只是不想你將來後悔。

  「恨一個人的感覺很好嗎?很累吧?我不要看你那麼辛苦……可不可以不要再恨了呢?剩下的時間和力氣,都拿來愛我好不好?」

  溫庭域差點破涕為笑,剛想開口大罵這個混蛋好肉麻,卻被用力壓下來的嘴唇結結實實堵住了。

  廝摩糾纏了半天,詹落才微微喘著氣,把舌頭從他溫暖的口腔裡退了出來,順便又咬他一口。

  「我是說真的,庭域,你愛得太少了,所以總是那麼冷,那麼寂寞,如果可以,我想幫你恨,把那些齷齪的沉重東西都交給我好,你只要過輕鬆幸福的人生就好,這樣好不好?」

  溫庭域這次「肉麻」兩個字無論如何罵不出口,只是呆呆望著上方男人陰柔俊美的臉。

  「我是真的這麼想,我想要你幸福,什麼醜惡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做,但是你要開開心心、乾乾淨淨的。」

  「你……」他本來想說,你要什麼白癡啊!可是聲音卻在喉嚨裡哽住了。

  「我愛你。」

  「混……蛋。」這就是溫大律師對於人家深情告白的回答,「你這個混蛋……你是故意的……混蛋……」

  但詹大律師一點也沒覺得這個待遇不公平,反而高興地張大了嘴傻笑,身下冷峻得像鐵板的高大男人,現在正把頭埋在他胸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他覺得滿足得不得了。

  是嘛,這種帶哭腔的、有點撒嬌的咒罵,在他聽起來,就跟「我也愛你,我敗給你了!」沒什麼區別。

  「親愛的……」詹落神清氣爽地抱著身邊的人開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窩在被子裡憤憤背朝著他的,是被折磨得腰都抬不起來的溫庭域。

  「你他媽給我閉嘴!」溫庭域嚴正的臉漲得通紅,一想到自己會被這個長著張女人臉的傢伙做成這樣,就氣得全身發抖。

  「好啦,我下次注意就是了,」詹落笑得迷人,「就算聽到你叫『用力點』、『再深點』、『我還要』,也會努力克制自己不做太凶的。」

  「聽你在鬼扯!」溫庭域差點爆血管,「滾開!我要起床!」

  「反正也沒什麼事,再躺一會兒啦,我還想再抱抱你呢……」

  「我要起來工作。」

  「什麼工作啊。」詹落居然發出怨婦般的聲音,幾乎沒把他噁心死。

  「李威那個案子。」

  詹落一下子收起臉上那種懶洋洋、不正經的笑容,表情嚴肅,「庭域,你還是堅持要打?」

  「我已經接了,總不能不打。」溫庭域皺了皺眉頭。

  「你現在完全可以推掉的,不是嗎?」

  「但是現在拒絕出庭的話,輿論肯定會說我是因為沒有勝算,害怕會輸,才這麼做。」溫庭域顯然對「輸」宇還是很過敏,「我怎麼可能會輸。」

  「庭域……」他的固執讓詹落太陽穴隱隱作痛,「你到底要怎麼樣才明白……」

  「你放心,」溫庭域朝他看了一眼,「和你想得不—樣。」

  「是嗎?」詹落苦笑著,「喂,我對你,可是完全沒有把……」「握」字沒出口,嘴唇上忽然一熱,害他眼睛瞪得有車輪大。

  逼庭域迅速別開頭去,開始面無表情地穿衣服,「放心好了,我也許會給你再添麻煩,但是……不會……再讓你討厭我。」

  詹大少爺雖然很努力,但在看到愛人充滿男子漢氣概的臉上,浮起的那點紅色,還是沒能忍住,又咧著嘴傻笑起來。

  唉,這種時候,也不管什麼形象不形象的了。

  **********

  儘管有了一定心理準備,溫庭域在庭上的表現還是讓他張口結舌,不,應該說讓所有人張口結舌。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辯方律師反過來親口控訴自己的當事人,把自己辛苦調查得來的資料,用極其冷靜無情的聲音,一句句清晰無比地宣讀出來,真是條條致命。連法官都呆若木雞。

  直到那些令人髮指的證據,讓整個法庭都爆炸一般喧鬧起來的時候,法官才清醒過來,喝令庭警維持秩序,並且宣佈暫時休庭,案件壓後再審。

  「為什麼要這麼做?」庭外詹落輕摟著溫庭域的肩膀,沉默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你其實甚至可以偷偷把不利證據交給控方律師,他也一樣可以對李威做出有力指證的。」

  「但是那樣我會輸啊!」

  溫庭域答得很老實,讓詹落不禁失笑:「喂,傻瓜,這樣你難道算是贏了嗎?

  「呃……的確哦,雖然辯護的任務失敗,但你的控訴是成功的,不過,這樣真的會有大麻煩耶,你怎麼會想這麼做的?」

  「不知道。」溫庭域老老實實,「我只是覺得這麼做心裡比較舒服。」大概他想控訴李威,真的已經很久了。

  「嗯……」詹落笑著又偷偷親了他一下,「我明白。」

  在—邊聽這位臨陣倒戈的辯方律師,一條條搬出有力證據的時候,他也覺得非常痛快,其他聽眾們的反應更是不用說了。

  雖然這種行為從法律程序上來講很是荒謬,但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大快人心。

  「但是這樣的話……你的律師操守可是出現了重大問題,你這麼做,就算這次公眾會站在你這邊,但以後一般委託人也都不敢放心把案件交付給你,你想過沒有?」雖然不忍心,他還是不能不潑一下冷水,「這種行為……很可能導致你被取消律師資格。」

  「我知道,」溫庭域簡單坦白地說,「我都知道,但是……我現在覺得心裡很舒服。」

  詹落笑出來,要不是附近還有人在走動,包準第一時間就把這嚴謹的傢伙撲倒,狠狠吻上幾百遍了。

  古板也有古板的可愛之處啊!

  「反正,律師資格可以再爭取,」溫庭域最大的優點就是果斷、乾脆,而且不回頭看,「而且,這段時間我如果沒有工作,缺錢用的話,可以先向你借。」

  詹落暗叫糟糕,他實在忍不住又想親這個表情嚴肅的傢伙了。

  愛一個人,就會隨時隨地想發情,這怪不得他吧?

  過了一段寧靜祥和(床上時間除外)的日子,詹落每天對著自己這個不苟言笑、總擺出一副一家之長的嚴肅表情的「老婆」,倒也其樂融融,完全是巴不得溺死在愛情裡的白癡姿態。

  雖然一開始有被稍微地打擾了那麼幾次,但是對他來說,擺平李議員那種人,處理掉對他的寶貝愛人不利的證據,根本就是一通電話就能搞定的皮毛小事,所以很快就風平浪靜。

  有天,詹落正把他心愛的「老婆」壓在餐桌上的時候,門鈴響來,他只好鬆手,溫庭域也抓準時機,毫不客氣在他臉上揚了一記耳光,詹少爺就乾脆帶著臉上的五條蚯蚓,絲毫不知羞恥地去開門。

  來的人有點面生,半天才認出來,是舒昂那個差點許配給溫庭域的女兒舒筱,相對之下兩人都有些尷尬,這畢竟是溫庭域的房子。

  「溫律師,在嗎?能不能……去見見我爸爸?」

  詹落忙收斂起滿臉乾笑,「他……現在身體怎麼樣?」

  舒筱苦笑了一下,輕聲道:「我爸,到現在,也……差不多了……不然我也不會特意來叫溫律師。」

  詹落訝異道:「你爸說想見他?」

  「也不是,」舒筱搖搖頭,「但他昏迷的時候,叫了幾個人的名字,但我只認得—個溫律師,所以……」

  **********

  溫庭域在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顯得有些僵硬,詹落瞭然地扶住他的背,支持似的不讓他有所動搖。

  舒昂半睜著眼睛,但顯然意識混亂,看見溫庭域進來,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吃力的開口,  「你來看我嗎?」

  「是。」溫庭域心裡多少還是解不開那個結,回答得勉強。

  「是你嗎……小遙?」

  那種語氣讓三個人面面相覷。

  「是小遙來看我嗎?小遙……」老人喃喃地念著,「我都好久……沒見到過你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好像怕一旦用力呼氣,就會撞破一個暗藏了多年的秘密。

  「你還好不好?這麼多年……都沒見你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找我……」

  「其實你不用躲我……我不怪你的……你和平煙結婚……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裡只有我一個……」

  詹落歎了口氣,轉頭看溫庭域和舒筱,他們都是滿臉的震驚。

  「我也只想著你……我們發過誓的……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不管你怎麼樣,我都只喜歡你……我都不怪你……你不用難過……小遙……你過來讓我看一看好不好?」

  溫庭域僵硬著一動不動。

  舒昂吃力地朝他伸著手,「讓我仔細看一眼就好……小遙你還是……這麼年輕……我都老了……明天是你三十歲生日……你看我都沒忘……」

  舒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爸爸……爸爸……遙叔他早就過世了……爸爸……」

  其他人都沒有做聲,只有她痛哭的聲音一點一點的,塞得人心臟都滿滿地漲痛起來。

  溫庭域還是僵著。

  舒昂似乎被女兒的哭聲驚醒了一般,恍惚了好一陣,才重新慢慢地、仔細地端詳著旁邊的人。

  「庭域嗎?你來了?」

  「嗯……是的。」

  「難為你來看我,」舒昂疲倦地笑了笑,神志清朗了很多,說話也有了些中氣,「你真是長大了,越來越像你爸爸。」

  詹落卻看出來,這不過是迴光返照。

  「小筱,」他略微困惑地看了看還在止不住地抽噎著的舒彼,「你哭什麼?爸爸沒事呢。」

  「舒議員,」溫庭域平靜地問,「原來你認識我爸爸?」

  舒昂怔了一下,苦笑:「啊,抱歉……我年紀大了……容易弄錯,我怎麼會認識令尊……」

  「你不認識謝遙嗎?」

  這個名字讓舒昂微微晃了一下,苦笑得更厲害,「謝遙……以前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很好的朋友嗎?」

  「庭域!」

  溫庭域繼續尖銳地問道:「只是朋友而已嗎?不是別的什麼,比如說,情人呢?」

  詹落忙制止他,「庭域……」

  大家僵持著,氣氛尷尬不已。

  詹落無奈地皺了皺眉,「舒議員……你還是把事情都說出來吧!反正你剛才也說了一半了,不如讓他們都清楚一些。」

  舒昂明白過來,滿臉蒼老的難堪。

  「並沒有什麼可恥的,」詹落平靜地說,「要是連你自己都覺得那可恥,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舒昂默默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才開口:「當然……不可恥了,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們有什麼不對。

  「真抱歉,庭域,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誰了,雖然不姓謝,可是你和他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我知道你對我一直有芥蒂。是關於你父母的那件事,對吧?很多人都懷疑……是我殺了小遙,然後嫁禍給平煙……」

  「其實不是的,真的是平煙……殺了小遙……也不對,平煙那時候也不是存心的,她只是瘋了,抓了刀四處亂刺……你爸拚命護著我,才恰好被一刀刺中心口。所以,要說是我殺了小遙……其實……也不算錯,你媽媽她不是故意……她是不小心看到……」

  舒昂有點困難地動了動嘴唇,掙扎了一會兒,還是繼續說下去:「想必你們也知道了……其實我喜歡的不是平煙,我和小遙……才是一對,只是那時候,這種事,誰都不敢說,連小遙要結婚,我們都不敢說,只能忍著……

  「後來你家出了事,小遙就帶了你媽和你來我這裡住著。雖然知道不對……可是我們倆,真心喜歡了那麼久……那種時候……怎麼按捺得住,哪知道正到一半……卻被你媽媽撞見。

  「我們都知道對不起她,知道理虧,根本不敢動手,只能躲……哪知道你媽氣瘋了,桌上削果皮的刀一把抓在手上……我從來不知道女人也會有那麼大的力氣。」舒昂苦笑起來。

  「小遙這一死,我都快瘋了,只覺得自己也活不成了,試著自殺過幾次,可卻總也死不了。」舒昂露出無奈的笑容,「以後家裡父母看著、逼著……時間長了, 也就……這麼一天一天活下去,真是對不起。本來……一輩子都不打算說的……」舒昂有些喘,精神也疲乏了,「小遙……他是好人,你可別……別因為這個……就 看不起他,他是……好男人……」

  「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比他更好的……」他又歇了好一會兒,才無力地笑笑,「我好像……有點睏了。不過……也好……我早想下去……見他了, 這……這幾十年……」他聲音微弱,喘的時間越來越長,「沒……見他……心、心裡……真……空落落的……真是想……想……見……」

  漫長的寂靜。

  舒筱細碎克制的啜泣聲裡,溫庭域轉身摸索著走了出去。

  「庭域。」膺落跟在他身後,輕聲地說。

  「嗯?」聲音含糊。

  「沒關係吧?」

  「嗯?」還是那樣嗡嗡的鼻音。

  詹落歎了口氣,「這裡只有我,你怎麼樣都沒有關係的。」

  溫庭域轉過頭來,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乖……」詹落摟著他,肩膀上有種濕意。

  溫庭域的心情,他完全能理解,那時候調查的人剛把資料送到他手裡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默默看半天,揣測著二十多年前那兩個男人的心情,整整坐了一個晚上。

  「我們……」溫庭域發出細小模糊的聲音,「比他們好,是不是?」

  他實在覺得自己很丟臉,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卻三番兩次在這個男人面前哭,不過也無所謂了,詹落是特別的,所有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詹落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嗯。」詹落用力抱緊他。

  「我們……會在一起,對不對?」

  「當然。」詹落強行把肩膀上那顆頭顱扶起來,硬是捧著他的臉,在那濕潤鹹澀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我很貪心,也沒那麼好的忍耐力,我和舒昂不一樣,我不會大方到讓你去和別人結婚,更不會偉大到讓你連小孩都生下來……更不會和你靠那麼近,卻把時間白白浪費掉。」

  「嗯……」

  「我們結婚吧!」

  「啊?」

  「好不好?」

  「把他們做不到的事情都做到……讓他們羨慕我們,好不好?」

  「……嗯!」

  詹落鄭重地親了親男人因為流淚和羞澀,而變得紅通通的冰涼鼻尖,寶貝一樣把男人高大的身形抱在懷裡。

  他突然想起學生時代閒來無事時,幫溫庭域刻過的幾個閒章,裡面最喜歡的就是那個「無非愛恨」,他其實很早就參透了,世界上的種種,無非都是因為這兩件,任誰都是。

  他本來打算跳出這個圈子,但卻還是心甘情願跳進來。

  做一個俗人,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越庸俗,越幸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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