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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殿下,我來馴養你(中) 作者: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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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歲的高中生周曉安,
  受無良長輩和現實生活的雙重壓迫,
  冒充男生來到這所貴族學校,
  明里是學生,暗中是保鏢。
  對于這麼一份工作曉安沒有任何憧憬,
  但面對這個表面天使內心惡魔的變態雇主兼室友,
  生活開始向無法預料的狀況發展……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對不起我是男生。」
  「我知道,」
  他輕輕踫了踫曉安的發梢,
  「我喜歡的就是男生。」

第一章

    車子一直開到了郊外。非常明顯周子殷也不知道哪兒有魚釣,不過車子開著開著路邊看到了大片池塘,荷花已經謝了,但荷葉還挺著。周少爺說︰「啊,這里有塘,一定有魚。」于是下車,在池塘邊的草地上坐下,掛上餌,桿一甩,釣起魚來。

    周曉安對著這人的背影把他家的祖宗十代問候了遍,不能問候太遠,因為兩人五百年前的祖宗很可能是同一個人。但是祖宗,你的在天之靈呢?為什麼同是姓周的命運卻如此不同。

    明顯種藕的塘里面怎麼可能有魚?作為一個地道的鄉下人,周曉安對這一點的判斷當然沒錯。可是一個小時過去,周曉安已經沿池塘邊繞了好幾個圈,周子殷居然還安安穩穩地坐著,「喂!」周曉安忍不住叫,「就算你坐到晚上,也不可能在這里釣到魚的!」

    「是嗎?」這一次周子殷倒少見地從善如流,收了魚竿,「真可惜。」

    周曉安撲上去打開車門,「我們快回去吧!」

    「急什麼?」周子殷把魚具放進後備箱,「來了一趟,總要帶點東西回去吧。」

    「呃?」

    「去挖兩條藕上來,晚上吃藕片。」

    周曉安忍著一口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面前這個人,「你以為這池塘是你家的嗎?說挖就挖,這叫偷,大哥!」

    周子殷閑閑地靠著車,迎面的斜陽讓他微微眯起眼,「去挖。回頭我送你晚宴時穿的衣服。」

    ……

    周曉安脫了鞋襪,卷起褲腿下去了。水看著很淺,但里面的淤泥還有深度,不過除了水有點超乎自己想象的冷以外,沒有其他什麼事可以難住周曉安,她很快拎了兩段藕上來。

    周子殷說︰「看來你很有經驗。」

    周曉安哼哼兩聲,把自己和藕一起收拾好,「可以走了吧?」

    慶功會晚上八點開始,雖然晚會上會有吃的,但根據周曉安參加這些人的聚餐得來的經驗,那些東西很難填得飽肚子,何況有那麼晚,她必須先找東西吃,這就要除去晚飯的時間。回到市區又要花一個多小時,真正可以用來逛街的時間不多。好在她對衣服一向不挑剔,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回程的時候周子殷說郊外的夕陽好,還下來拍了幾張照片。周曉安坐在車里計時,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她的臉色也就一分一分難看一點。好不容易周子殷拍得滿足了,繼續上路。

    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也就是說,曉安的生物鐘到了吃飯的時間。她看著街上的那些菜館,招牌一個打得比一個亮,看上去好像一家比一家好吃。可是周子殷一下也不停,曉安忍不住問︰「我們去哪兒吃?」

    「回去,你炒藕片。」

    「喂,那樣哪有買衣服的時間?!」

    「沒時間就不買了!」大少爺神色冷淡,很不耐煩,「我說,你爺爺怎麼沒有教會你開車?這樣就放你出來混了?。」

    「沒車練——誰叫你開來開去一下不停——」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喂我一定要弄到衣服啊——」

    「以後的周末你去學車。」周子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遞過來,「幫我揉揉。」

    周曉安驚異地看看面前這只手,又看看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一點內疚、不好意思、慚愧、尷尬或者其他情緒,束起的頭發被郊外的風吹得有點亂,一兩縷散開在頰邊,流光掠過,人面如玉,除了淡淡的倦意之外,真的什麼都沒有!好像出爾反爾這種事再正常不過,好像被耍的周曉安是塊木頭絕不會不爽,好像他老人家的手酸才是世界上最要緊的事!

    如果周曉安以前罵過別人「自私」,那麼她現在一定要挨個收回。因為到此刻她才明白什麼叫「自私「,什麼叫「以自我為中心」,什麼叫「絲毫不管別人死活」,周子殷,才是這世上最混蛋最無恥的自私鬼!

    她一下扣住他的手,那力道讓周子殷瞬間「啊」了一聲,「你干什麼?!你爺爺沒教過你推拿?!」

    「當然是幫你好、好、揉、揉!」周曉安從牙縫里一字一字擠出來,看到這張疼得發白的臉,笑起來,「至于推拿嗎,真是抱歉,除了揍人之外,爺爺什麼也沒教給我。」

    「周曉安!」周子殷疼得直吸冷氣,漂亮的面孔有點變形,「你快松手。」

    「不酸了嗎?」

    「別鬧了!」周子殷一個急剎車,車子就在車流中停下來,後面的剎車聲跟了一大片,他怒視她,「你是白痴嗎?想出車禍嗎?」

    除了塞蛋撻而得罪了他的那次,周曉安還沒有見過他這樣凶的樣子,不過那次她覺得這人凶起來很有趣,這次卻很想給他一拳,因為想到她即將因為一套衣服而失去拿到五十個籌碼的機會,周曉安情願出車禍!

    她瞪著眼,忽明忽暗的車內,明汪汪的兩片水光,牙齒咬得緊緊的,那樣子像是恨不得沖上去咬下周子殷一塊肉來。周子殷揉著那只手,動作忽然停下來,臉上神情也跟著柔和起來,嘴角翹起一點點不懷好意的笑。周曉安還沒來得及摸清他這絲笑容的意思,在後面車子的催促聲里,交警已經往這個方向來。

    般定這場小事故,時鐘已經毫不留情地把周曉安向絕望推得更近了一步。回到502室,已經是六點半。

    周子殷換好了室內拖鞋,首先進去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回頭看還直挺挺站在玄關的周曉安,「再不淘米,你趕不上了。」

    周曉安瞪著他,不說話,換了鞋,手機響起來,是爺爺。這個時候哪有心情听這老頭嗦,可是不接又有更大的一頓嗦,她壓抑著煩躁,接了,「喂。」

    「曉安啊,是媽媽,」耳邊傳來的卻是那好久沒有听到的聲音,「吃飯了沒有啊?」

    隨便換成哪是誰的聲音,都不會有這個聲音來得突然又迅猛,像洪水一樣瞬間沖垮了心里的堤坊,那些悶氣怨氣怒氣和委屈,嘩啦啦地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眼淚簡直管不住,刷地沖了出來。她立刻握住口鼻,不讓那邊听到異樣的呼吸,但媽媽的聲音已經放低︰「曉安?曉安?還好嗎?沒事嗎?」

    「沒……事。」曉安盡量讓自己的氣息平靜一些,正常一些,可顯然沒做到,那邊媽媽已經听出來了,「怎麼了?」

    「有點感冒。」曉安找了個借口,「鼻音有點重,剛剛咳嗽得嗓子有點疼。」

    「好好的怎麼感冒了?所以說我說城里不如鄉下,你好多年沒頭疼發熱了呀,到這里怎麼感冒了?」

    「昨天……沒蓋好被子……」曉安匆匆說,周子殷雖然沒有出聲,但她明顯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在這個人面前哭真是太丟人了。她飛快換了鞋,回自己屋里,「媽你怎麼來了?」

    「中中來參加競賽呢,你大姐來了,也把我叫來了,順道看看你。你從來沒出過家門,也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了。你爺爺說那個周家孩子對你不錯,我本來最擔心你最不會看人臉色做事,現在也就放心了。」

    「哦……你們現在住哪兒?我明天去看你們。」

    「你爺爺給我們找的地方,在中中考試的學校旁邊。地名我還說不上來,等一下,我問你爺爺……」說著那邊電話交在了爺爺手上。

    爺爺說了地址,又問︰「丫頭,最近怎樣?」

    「還活著。」曉安充滿怨氣地說。

    「誰問你?我問少爺。」

    這是什麼世道?擱下電話曉安翻身倒在了床上,趴了一會兒進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

    走出來的時候,周子殷還站在客廳里,甚至連姿勢真沒有變一下,視線在她臉上梭巡,說︰「要知道男孩子的眼淚可沒有女孩子的值錢,這麼隨便就哭,就更不值錢了。」

    周曉安瞪著他。

    「快去洗澡吧,時間快到了。」

    「要你管?」

    「我不信你真舍得那五十個籌碼。」

    一句戳到痛處,周曉安恨不得用眼楮在他身上瞪出兩個窟窿。

    「乖乖听我的話,或者還有機會。」

    狽屁,她要再相信他的話,就是白痴!她轉身去廚房,挖出中午的剩飯,準備給自己來個蛋炒飯填肚子。籌碼也許可以不要,飯卻絕對不能不吃。

    「現在吃飽了,我怕你晚上要後悔。」

    去死吧!現在你說什麼我都當耳旁風!

    可是他接下來的一句她卻沒有辦法忽略︰「去洗澡,免你一千塊債務。」

    她扭過頭來,將信將疑。

    「怎麼?要立合同嗎?」

    「那倒不用。」她打開手機的錄音,「對著它說。」

    周子殷「哧」地一笑,接過手機,「好。如果現在周曉安同學去洗澡,我就當她還了一千塊。」

    周曉安「哼哼」兩聲。這下有憑有據,他要敢食言,她就把這句放出來讓那些女生都听到。

    可是……那些女生要知道周子殷管她洗不洗澡的事,會有什麼反應?那些跟她的大腦構造完全不一樣的千金小姐做出來的事……

    好吧好吧,先洗了再說。她飛快地完成了價值一千元的任務,神清氣爽出現在周子殷面前。

    周子殷點點頭,「去我房間,靠門邊的兩個袋子拎過來。」

    袋子很眼熟。就是昨天晚上買的,除了本來的長盒外,還放著兩個較小的盒子。

    拿出來後,周子殷說︰「穿上吧。」

    呃?

    周曉安眼一愣,頭一歪,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說了送你的。」周子殷站起來,「去吧。我也要洗澡了。」

    這家伙……這家伙突然良心發現了?

    還是在她在房間里打電話的時候,哪位神仙姐姐來點醒了他?

    大盒子里是昨晚她試穿的那套衣服,那兩個盒子里是腰帶和胸針,還有一個盒子是靴子。她狐疑地對著鏡子比了比——喂,不是她幻听吧?

    他沒必要把自己的新衣服讓給她吧?

    但是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周曉安冒出一個很強盜的念頭——不管怎樣,穿上再說!就算他反悔,嘿嘿,也要等她拿到那五十個籌碼再脫下來!

    可事實證明她真的是缺乏做壞人的潛質啊!這種情況下,應該是趁周子殷還在浴室里趕緊開溜吧!可是,多年淳樸生活的習慣,還是讓她忍不住猶豫︰真的不跟他說一聲?真的就這麼走?

    所以周子殷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周曉安一臉糾結在客廳里來回走動的樣子。步子跨得大,長靴束出漂亮的小腿,像小鹿一樣精神。頭發還沒有全干,胸針上的斑斕羽毛一直長過肩,在她不停搖頭的時候快要拂到面頰上。腰帶束得很緊,腰看上去比平時要細很多。

    比起昨晚在燈光下試穿的樣子,今天這樣清朗的帥氣,將這身衣服襯得更出色。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來。

    周曉安一抬頭看見他,嘴唇張成「O」形。

    他穿了一套跟她身上幾乎完全一樣的衣服。其實是真的同款同式,但是因為穿法不同,感覺倒像是兩套不同的衣服。他的上衣沒有像她一樣扣起來,銅扣一溜散開,露出里面精致的蕾絲刺繡襯衫,一條兩扣的胸針搭在兩襟,中間一條細鏈子,兩邊是鴿子狀的裝飾,鴿子嘴里一頭叨著橄欖枝,一頭叨著寶石。頭發沒有扎起來,就那樣披著,柔軟絲滑,就像她第一天看到他的樣子。

    「看什麼?」他掏出電話看了看時間,「走吧。」

    周曉安看到他袖口外的手腕上有一塊淤青,那正是自己的杰作。

    她的視線牽動了他自己的視線,落在那上面,嘴角勾了一下,揚了揚手腕,「周曉安,這個怎麼算?」

    這個……「大不了讓你掐回來。」

    「我沒你那麼野蠻。」他向玄關走去,「這樣吧,今天晚上你听話一點,我叫你干什麼,你就干什麼。」

    「切。」周曉安跟上他,有點不服氣又比較矬地哼了一聲,「不是一直這樣嗎?」

    會所設在天文社的觀測室。不知道慕容清霜是怎樣讓天文社的人把那些寶貝儀器搬空的,也不知道東西被搬到哪里去,總之今晚呈現在周曉安面前的天文社觀測室一手抹去了原來一臉的科學模樣,變成了一座水晶房屋,一座空中樓閣,一座芬芳花園。

    好些人早已經到了,乘電梯直到頂層,身穿制服的侍應躬身推開大門,里面的燈光、玻璃天頂和牆壁灑下來的月光和星光、男生女生們煥發的容光、微笑時動人的眸光、刀光杯盤上折射的光澤……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顆被完美切割出來的鑽石,每一個切割面都光華流轉。花的香氣、香水的香氣、酒的香氣、甜點的香氣,還沒有踏進就迎面撲了過來,像一只溫柔綺麗的手,就那樣輕輕拂上人的面頰。

    周曉安深深吸了一口氣,步子停頓半拍。心髒也快要停掉半拍。

    如果她以前吃的幾次晚宴就已經叫她領教夠了什麼叫「盛宴」的話,那今天晚上毫無疑問一定要用「豪宴」兩個字來形容。

    「如果吃的東西分量可以大一點,我相信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喜歡這里。」

    周子殷微微笑,「這點嗎,請放心。」

    從兩人踏進大門起,屋子里的談話聲就停了下來,只剩樂聲悠揚。衣香鬢影的人群里,慕容清霜迎了出來,像中世紀的法國貴族一樣,微微行了個禮,「歡迎,二位。」

    慶功會正式開始。

    首先的節目是戲劇社帶來的。看到戲劇社周曉安就想起周子殷那次的狼狽,偷瞄了兩眼周子殷,周子殷的眼楮明明沒看她,卻開口︰「少吃點蛋糕。」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听到,因為四下里都非常安靜,大家莊重得體得簡直像是在欣賞音樂會。周曉安也以同樣的聲音說︰「我快餓死了。」

    「再等一下,你可以盡情地撐。」

    「等不住了。」這些蛋糕做得又小巧又香甜,周曉安一口一個,順手塞了一個到周子殷手里。周子殷皺眉看了她一眼,還是放進嘴里。

    旁邊的女生們,視線早已經從表演上飛到兩人身上。看見這一幕,眼冒紅心,就差沒有尖叫出來。底下一片非常迅速地交頭接耳,聲音細密像蠶吃桑葉。周曉安再去拿蛋糕的時候撞上這些人的目光,回頭的時候問周子殷︰「我臉上有沒有弄到奶油什麼的?」

    「沒有。」

    「那她們干嗎那樣看我?」

    周子殷回過臉來,眉眼彎彎一笑,「因為她們喜歡你。」

    周曉安狐疑,「我不認為那種眼神是單純的喜歡。」

    周子殷笑了笑,接過她手里的蛋糕,送到她嘴邊。她張口中含住,吞了下去,但不明白他此舉何意。

    但就在這時候,女生們壓抑許久的尖叫終于爆發了︰「啊,我簡直受不了了!」

    「怎麼可以啊怎麼可以!」

    「今天真是太幸福了!」

    「我要暈了!」

    「子殷殿太溫柔了!」

    「曉安殿今天好帥!」

    「……」

    氣氛好像進入了某個曉安不了解的高潮,到處都是緋紅的臉緊握的手絹和發光的眼楮,她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周子殷已經拉住她,頭湊過來,「想去哪里?」

    「你挨這麼近說話干嗎?」周曉安捂著耳朵叫。忽然湊得這麼近,他的鼻息都噴到了她的耳朵上,耳朵奇怪地麻了起來,像是被電了一樣。

    周子殷臉上仍然是好脾氣的笑容,但周圍的氣氛又被往上抬了八度不止。周曉安隱隱感覺周子殷利用自己做了什麼事達到了什麼目的,但是還沒來得及深究,周子殷就被慕容清霜請了過去。

    出于習慣和職業道德以及出門前周子殷的交代,周曉安下意識地跟過去,但慕容清霜笑著說︰「曉安同學喜歡的節目很快就開始了。」然後就挽著周子殷的手去角落里坐下,周子殷只是含笑,連個眼神也沒交代給周曉安。

    「切,真是有異性沒人性啊。」

    周曉安再一次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不過周子殷一走開,周曉安身邊頓時熱鬧了起來。原本的親衛隊們都圍上來,拿飲料的拿飲料,拿糕點的拿糕點,嘰嘰喳喳說明道能夠進入省賽全靠周曉安的功勞,又拐彎抹角問第一次球賽到底是為了什麼中途退場……

    雖然會對這些人覺得「唉好煩」,但是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宋呈林連連嘆息︰「我發現拉你入社,真的是錯誤啊!」

    「嘿,可惜後悔也晚啦。」周曉安拍拍他的肩,「果然當今世界,當帥哥才是王道啊。」一面說,嘴里又塞進一塊點心。這塊是咸的,她也叫不出名字,總之很好吃。堆滿鮮花的小桌上擺滿滿了各式各樣的精致細點,但居然很少人動,正好便宜她。

    不過,十分鐘後,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行為。

    因為,節目開始了。

    「什麼?!」周曉安懷疑自己听錯,嘴張得可以塞下一只雞蛋,「大胃王比賽?」

    像這些人能夠安排出來的節目,不是什麼管弦合奏或者唱詩比賽嗎?「大胃王比賽」,雖然一听就讓她充滿士氣與親切感,可是,可是,從公主一樣高貴的慕容清霜嘴里說出來,還是讓周曉安石化了片刻。

    很明顯底下石化的不止她一個。

    但當然也有不石化的。比如從昨天就開始參與到慶功宴準備工作的一部分生活部成員。雖然周曉安今天溜號沒有去當值,但是生活部的女生們沒有一個說什麼,反而在底下跟她解釋︰「據說這是周子殷同學想出來的。」

    「啊?!」現在周曉安的嘴可以塞兩只雞蛋了。

    「總之,這應該是特意為你準備的節目。」她們嬌笑著,一致地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眾志成城,把周曉安推出去。

    每位選手前面是一只桌子,桌子上擺滿了美食。周曉安認得的有漢堡、烤鴨、隻果、炒飯、雞翅和可樂,其余的都叫不上名字。

    于是周曉安終于明白了周子殷交代她之前不要多吃東西是什麼意思。她傷感地抬頭尋找周子殷,他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微微向她的視線舉了舉杯。角落燈光昏暗,他衣服上的寶石胸針熠熠閃光。

    為什麼不早點說清楚啊?我剛剛已經吃了半桌東西了啊!

    真是傷感的人生!

    而且,冠軍的獎品是十個籌碼以及「邀請任何一位共舞的權利」。

    前者令周曉安的士氣陡然一振,後者則令參賽人數由一人激增到六人。最後一個上來的甚至是個女孩子,圓圓的臉圓圓的眼,臉上紅撲撲,眼楮亮閃閃,樣子非常激動,大聲說︰「我要贏了,希望子殷學兄和我跳第一支舞!」

    周子殷坐在那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啊!」女生尖叫了一聲,撲向餐桌。無數妒恨的目光盯在她身上,好多女生都暗暗後悔,自己怎麼沒想到抓住這個機會。

    就算贏不了,起碼可以讓子殷學長注意到自己啊!

    周曉安捋起袖子就上了,手機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真是太耽誤時間了,原本不想看又擔心是媽媽或是姐姐那邊的消息,拿起來卻是周子殷的短信——「輸了你就死定了!」

    切,見鬼!偽君子!

    但是,雖然眼看那個女生吃得很拼命,但是,對不起,就算為那十個籌碼我也不能給你放水啊!

    如果之前沒有吃那些點心,她一定是穩打穩的第一名。但是肚子已經填飽了大半,情況就不大妙了。尤其旁邊還有個化愛情為力量的可怕對手。

    不對,東西很好吃。吃到那盤炒飯的時候,舌頭的記憶突然被喚醒,那是西岸咖啡廳的鐵板牛肉飯,只是沒有用鐵飯裝。難怪剛開始就聞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啊。

    事實證明,周曉安太低估自己的實力了。當她吃完了那盤飯,干了兩根雞翅,吃了一只漢堡、半份沙拉,喝完一杯可樂,正用刀劃開鴨子為發現鴨肚子里面居然有荷葉包糯米飯而驚喜的時候,旁邊的五名競爭者都倒下了。

    歡呼聲和祝賀聲已經響了起來,比賽就這樣結束了。

    「我很久沒有吃糯米飯了……」不得不收手的曉安充滿了遺憾。

    「那麼曉安同學的第一支舞想和誰跳呢?」

    「啊?」她不會跳舞啊,學校里偶然的舞蹈課她都蹺去踢球了,「這個,這個……」驀然間福至心靈,她看著那個圓臉女孩子,「我把這個權利轉讓給她——」

    這句話沒能完全說完,但是女孩子已經宛如起死回生般幸福了起來,可是另一邊,周曉安也同樣接受到周子殷冰冷的視線。

    「是不可能的……哦呵呵呵呵……」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周曉安的笑容又涼又干。隨著這句很欠扁的話,女孩子已經捂著臉哭起來。但相反的周子殷少爺那邊的臉色放軟了,他站了起來,穿過人群,走到那個女生面前,微笑著遞上一塊手帕,「沒事,別哭。」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此時的燈光和音樂,「眼淚會傷皮膚的。」

    我靠有沒有搞錯。

    周曉安的內心獨白只有這一句。

    沒事,別哭。這句話太耳熟了。周曉安忽然想起來,她第一次听到周子殷的聲音,就是這句話。那時他安慰的對象是聞雯。而同樣的,聞雯是因為送花給他才被曉安嚇哭的……好吧,雖然性質不一樣,但這次真正的陰險反派是周子殷啊周子殷!他要不亂使眼色,她怎麼可能干這種沒人性的事啊!

    旁邊的慕容清霜好像看不到曉安發綠的臉色,仍然跟進問題,不過這次,她問的不是曉安而是在場的所有人,「諸位,曉安的同學的第一支舞應該和誰跳呢?」

    會場起了一層細碎的波動,就像女孩子輕輕旋轉時裙邊的紋浪。

    「子殷殿!」不知是誰第一個在角落喊出這一聲,頓時人群里像是炸開了鍋!

    「子殷殿!子殷殿!子殷殿!子殷殿!子殷殿!子殷殿!」

    面對突然洶涌起來的人群周曉安倒退半步,這個……跳舞好像應該是一男一女吧。

    慕容清霜已經輕輕笑著說︰「只要當事人願意就沒有問題啊。」

    就曉安這邊來說,和周子殷跳舞是沒什麼問題啦。反正她不會跳,與其在別人面前丟人,不如在熟人面前丟。但是令她糾結的是,這些人激動個什麼勁?她們的眼楮里閃爍著一種令她背脊隱隱發寒的光。

    樂聲已經換了。周邊燈光關閉,光線顯得格外溫柔。周曉安把袖子放下來,問︰「怎麼跳?」

    「我也沒有和男生跳過。」周子殷答,融融的燈光像是在他臉上上了一層妝,眉眼的陰影重了,嘴唇也格外紅了。周曉安好像看到了他之前在戲劇社逃出來的樣子。他問︰「你會跳女步嗎?」

    「別說什麼男步女步,我連不男不女步都不會跳。」

    「哧。」他低笑了一下。

    「笑什麼?」

    「因為我本來也沒有辦法想象你跳舞的樣子。」

    「……」沒辦法去深究這句話,周曉安打量一下周圍等著他們開舞的人群,「喂,別傻站著,快跳吧。」

    「那好。你跟著我的步子,我進你退,我退你進。」

    周子殷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搭在她後面的腰帶上。很奇怪的觸覺。周曉安的手和人都反射性地縮了一下。她和男生不是沒有過肢體接觸,無論打架,還是打完球之後興奮得擁抱,都沒有覺得什麼不好意思。但這樣安安靜靜地牽手,還是生平頭一回。

    像每一個女生一樣,我們的曉安也曾經幻想過在某個日落的黃昏,和一個人走在飄著落葉的林陰道下,然後手心慢慢被牽進那個人的手心……想想都臉紅心跳的畫面,從來沒有機會實現過。而且,真的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牽手,就這樣,就這樣完了。

    周子殷怎麼可能知道面前這個人正在哀悼自己的第一次牽手,只是感覺到她的僵硬,「怎麼?」

    「沒什麼。」周曉安吸了一口氣,「頭一次跳,有點緊張。」

    這也算是為職業而獻身吧?

    然後,開始了。隨著兩人在舞池里滑出第一個拍子,就沒有人一個人再出聲。空氣中像是被誰下了蠱,靜靜地除了樂聲之外就是呼吸。場中的兩人穿著一樣的衣服,曉安看起來像剛剛抽出來的蓮蓬一樣清朗秀挺,周子殷卻像是罌粟一樣充滿華麗而低斂的誘惑,不動聲色中散發著低醇的誘人香氣,只有眉梢眼仿佛有絲絲笑意,那是看到周曉安的反應而發出的。

    大概二十秒之後,他的這位室友就適應了節奏。雖然不知道舞步,但是曉安的神經反應非常快,而且肌肉調節能力相當好,根據練武人常說的「勁由氣發,身由勁動」,基本上周子殷的腰腿一動,她就已經知道了他即將踏出來的步子,然後調整自己的步子。由剛開始略嫌僵硬的開場,跳到現在她的步子已經非常流暢,就好像兩人已經跳過幾百次。每一次旋轉的時候周子殷放在她後腰的手會微微使力,然後她就借著力道甩出去。所有的燈,所有的人,所有的花,都在面前忽啦啦地轉起來,那感覺像飛一樣。

    原來跳舞是這樣有意思的運動,比練武更有節奏感也更加流暢。她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看到周子殷轉起來的時候長發甩開,發梢被燈光打上了一層明媚華麗的光澤以及他臉上那種微微帶笑、眼楮深處隱隱有亮光的神情,非常的……漂亮。

    除了這個詞她也再想不出別的了。

    等到周子殷收住步子,她才知道這一支舞已經結束。而周圍的女生們已經哭著喊著激動著「子殷殿」、「曉安殿」叫個不停,跟最初安靜嫻雅的千金淑女形象截然不同。男生們則對此抱以各式各樣意味不同的笑容。

    曉安只覺得身體非常活絡,像是打完太極拳一樣暖洋洋又懶洋洋地舒適,這感覺或許更像泡完熱水澡,總之每個細胞都舒暢妥帖,以至于她下來喝了別人遞過來的飲料之後,才想起跳舞之前就想問的問題︰「喂,你剛才什麼意思?」

    周子殷正抬手解開襯衫的第一粒扣子,「唔?帶你跳舞很熱。」好像跟別人跳都不會有這種感覺。

    「因為我第一次跳嘛。」樂聲里周曉安很耳背地把他的話听成了「帶你跳舞很累」、「我說那個女生……」她拿下巴向那個在角落里的女生點點,經過周子殷的溫柔撫慰,女生的創傷已經被撫平了,正被一群女生圍住不在在說些什麼,「你干嗎不跟她跳?」

    「我不喜歡圓臉的女孩子。」他若無其事地說。

    「太虛偽了!」周曉安吐,「後面還去給人家擦眼淚——啊你這人好惡心!」

    「因為她是被你惹哭的啊。」他輕笑著說,伸出手指順了順周曉安有點張揚的發梢,「被你弄哭的女孩子,都由我來安慰吧。」

    「口胡,明明你是弄哭的。」她甩甩頭閃開他的手。他這樣弄她的頭發讓她覺得怪怪的,比他的行動更怪的是周圍女生怪怪的目光。周子殷好像很喜歡在公眾場合對她表現得格外親密。當然真的只是「表現」而已。

    如果真的是很親密的話,起碼安排了「大胃口比賽」這種節目應該先告訴她吧?

    「什麼事情都說出來,那有什麼意思?」周子殷從侍者手里接過一杯酒,再拿了一杯橙汁,遞到周曉安手里,「跟我來。」

    「什麼事?」

    周子殷沒有回答,一直走到觀察室最冷清的西角上,那兒是樂隊的位置,他帶著她從邊上穿邊,最角上一塊因為是個凹進去的所在不好布置,所以只放了一盆大株的植物隨便擺設了一下。有這樣一株高大的闊葉植物在,幾乎佔據了角落物全部空間,葉片搭在兩人頭上或是拂在臉上,植物汁液的清香清晰可聞。當然也擋掉了所有的光線,角落顯得幽暗,這樣的光線下周子殷的臉顯得曖昧不清,但隱約看得見他的嘴角抿得很緊,眼楮里的神色是曉安從來沒有見過的……認真?

    是嗎?

    不能確定,因為下一秒,周子殷就在昏暗光線里微笑了一下,「跟你說件事。」

    「嗯嗯。」

    確定他其實沒有她想象的認真,也就確定了他說的其實不會是什麼大事,曉安一邊喝橙汁一邊點頭。周子殷站的位置比她好,靠玻璃牆邊,而她不得不抵著大葉子,正想著要不要跟他站到一邊去,周子殷比平時稍低些的聲音落進耳朵里︰「我們……做朋友吧?」

    「噗。」像是被誰按了身上的哪個開關,曉安一口的橙汁噴了出去,一滴不剩地,全在周子殷的外套上著陸。

    「對不起對不起……」曉安手亂腳亂地幫他擦,臉上忍著不要笑。神咧,對不起,她不該笑。可是,哪怕他說彗星要撞地球了,也比不上那句比她的沖擊大。做朋友?哈哈,周子殷說這句話?哈哈,對不起,總之她忍不住了,忍得太辛苦,最終爆發了出來,笑得彎下腰去。

    周子殷的臉色已經非常非常難看,像春花迅速被冰霜凍結,甚至快要出現龜裂的痕跡。他伸手去解胸針,要把外套脫下來,可是解了半天,居然解不下來。曉安看到他的手指竟然隱隱發顫,才明白自己笑得過分了,「對不起,」她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去幫他解,「因為我不太明白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一個男生對女生說,那是示愛。如果是一個女生對男生說,那是拒絕。可一個男生對一個「男生」說是什麼意思?大家都不是幼兒園的小朋友了,難不成還在玩找朋友的游戲?

    「不用你管。」周子殷的聲音里有一種她從來沒有听到的冰冷和……顫抖。是顫抖沒錯吧?就像一塊已經出現裂痕的薄郭,也許稍稍再用點力,就要裂開來。他的手推開她的手,非常用力,胸針被這力道帶開,針尖彈出來,在他指尖劃過,非常迅速地,血珠沁了出來。而他已經脫下外套,往外走。

    「喂!」周曉安拖住他,「哪有人說話說一半的?!」

    「松開!」

    「不松!」

    「松開!」

    「不松!」

    兩人一聲比一聲高,會場中的人們听不見,樂隊中卻有人回過頭來,曉安使了個擒拿手,將他的胳膊逮到背後,用蠻力把他拖進了大葉植物的遮避地,干脆拉他蹲下,這樣小的空間,這樣的近的距離,兩人息息相聞,可以清晰地听見周子殷的呼吸非常急促,可見氣得不輕。

    「真是小氣鬼。」曉安壓低聲音,「做朋友也有很多種啊,我哪知道你說的是哪個?而且你這個混蛋怎麼會把人當朋友?你說你是不是耍我?」

    周子殷卻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一個勁想掙脫她。但是哪里脫得了周家的家傳絕學?倒是周曉安一扭頭看到了他指尖上的血,就勢俯下身去,用她料理傷口的老招——用舌頭輕輕舔了舔那小小傷口。

    鼻間聞到他身上獨有淡淡香氣,舌尖嘗的卻是咸與腥,她明顯感覺到周子殷整個人好像輕輕顫抖了一下,「沒弄痛你吧?」她抬頭問,「好了,你這麼金貴,先去醫務室看看吧,打個破傷風針什麼的。」說著,她就站了起來,周子殷卻仍半躺靠著透明牆面沒有動。

    「喂,」周曉安連忙又蹲下去揉他的肩臂,「我沒弄傷你吧?」周子殷一直不出聲,曉安推拿著,骨頭應該沒傷著,但哪里肌肉扭疼了就說不定,她一顆心懸起來,「喂,喂,說話啊你,哪里疼?喂喂,我重手重腳你不要緊吧?喂喂,周子殷,周子殷?」她慌得去搬他的臉,他的眼楮閉上了。

    「周子殷……」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會這樣顫抖,就像那次以為他被流氓綁架一樣,「你不要嚇我……」

    周子殷仍然沒動靜。

    一股涼氣從指尖升起,周曉安靜了半秒鐘,面對這種時刻職業素養代替了理智指揮身體。她把他的雙手搭到自己肩上,一貓腰就要把他背去醫務室。可就在這里周子殷軟綿綿的雙手輕輕在她的脖子上環了起來。「還說沒學過推拿……」他的聲音低低的,在樂聲里輕若未聞,一絲笑意卻沒有什麼可以掩得住,「剛才不是推得挺好?」

    惡魔果然是惡魔!周曉安狠狠地把他甩下來,「周子殷!」

    這一下跌得不輕,周子殷整個眉頭皺了起來,手卻在滑下時拖住了周曉安的手,周曉安被他跌下的力道扯得跟他歪在一起,兩個人都弄得非常狼狽。周曉安要爬起來,周子殷卻沒有松手。

    「喂,再不放手我不客氣啊。」

    「周曉安,」他的聲音仍然低低的,眼楮望著那大株的散發著幽幽清香的植物,些許燈光透過葉片的間隙投在他的臉上,從曉安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睫毛悠長而微微上挑,「做我的朋友吧。」

    那一瞬曉安感覺星光特別明亮。而明明天上其實沒有幾顆星。從他的背後望出去,玻璃牆面里一面照映出場內的燈光與人們,同時又居高臨下地看見宿舍樓里亮著的幾扇窗以及更遠一點的民居,再遠一些的亮著街燈的路。

    樂隊的每一個曲調好像都非常明朗,但植物葉子拂到臉上的感覺卻異常清晰,感官被迅速放大,因為感覺到周子殷真的是認真的。

    模糊地覺得,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還沒有遭遇過這樣的認真。

    好像她的搖頭或點頭,可以左右一個人的世界。

    她忽然變得重大起來。

    仿佛成為宇宙的中心。

    「好」字從喉嚨冒到了舌尖,簡直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似的想吐出來,可是,慢著,悲慘的教訓和往事讓理智抬起了頭,「朋友,哼,做你朋友的下場就是被我爺爺暴揍一頓,告訴你,我身上的淤青還沒有全褪呢!不要當你是朋友——這不是你給我的教訓嗎?」

    像她這樣落地生根四海之內皆朋友的人,早就把這個和自己同齡的雇主當成了朋友一樣對待啊。可是,可是,像朋友一樣關心他的心事的下場是什麼?是「教訓」!

    周曉安,千萬不能因為得到一時的甜頭就忘了以往的經歷啊!

    「氣性真大。」周子殷低低地說,那聲音低得簡直像是自言自語,他一手搭著牆面站了起來,長發因為這一番動作有點凌亂,但隨著他站起來的瞬間像是一下子被空氣撫平,自己順了回去,「也不知道那次的教訓到底是給你的還是給我的。」

    這話曉安不是太明白,但提起舊恨,焉能示弱?她抱起胳膊,「哼」了一聲,「我早就發過誓了,再拿你當朋友就是白痴——」

    「……。」

    他說了句什麼,但聲音比剛才還要低,曉安正在把自己腦子里因為拒絕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內疚和糾結之類情緒趕出去,沒听清,愣了愣,脫口問︰「什麼?」

    周子殷沒有再開口,他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從她面前走了過去,穿過樂隊,走過長桌與人群,一直往門外去。衣服脫下來的時候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那是外套上的胸針落在了地上,但兩人都沒有注意,周曉安下意識追出一步時踏上了它,「咯啦」一下,再抬腳的時候已經遲了。

    半子嘴里餃的寶石被踩了下來,在昏暗光線里閃爍著幽幽光澤,像是一滴誰的淚。

    「對不起。」

    模模糊糊听到的一句,是他剛才說的吧?但是直覺認為不可能。

    周子殷不像是會說那句話的人。

    但他也不像是會懇請別人做他朋友的人啊。

    曉安指尖拿著它,蹲在地上,心里的感覺很奇怪。就好像,就好像這胸針一樣,被誰不小心踩了一腳,心里面有什麼東西掉下來。

    有點奇怪的……疼。

    是疼嗎?哎說不清。她吸了一口氣,追了出去。

第二章

    在穿過噴泉池的時候,曉安追上了周子殷。

    棒著十來步的距離,他的背影看上去和往常一樣筆直,晚風微微拂起他的長發,綢質的襯衫在也風里微微波動。

    他听到了後面的腳步聲,慢慢地回過了身來,看見曉安,眉眼彎彎,臉上有溫柔笑意,「有事嗎?」

    還好,還好他沒有冷冰冰,也沒有像在樓上時那樣飄忽迷離。這樣笑起來的周子殷讓曉安松了一大口氣,走過來,「喏,你的。」

    周子殷看了那胸針一眼,「壞了,我不要了。」

    「……哦。」她便把手收了回來,兩人站了片刻誰都沒有開口。噴泉嘩啦啦地響著,周圍一圈景觀燈,被水光一折射,燈光好像變得好平時不一樣。照在人身上,帶著一層會流動的、透明的光。像童話里形容的月光。好像……還是有點不對勁。雖然他臉上仍然跟往常一樣的神氣,但,真的還是不對勁。曉安抓了抓頭發,以前無論怎樣她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在他面前找不到話說的感覺。以前她是要時刻告訴自己「不可以多事」才能壓住那些想冒出來的話啊。

    她自己是沒有問題的。絕對沒有哪里不對勁。那問題就是出在周子殷身上。是的,他肚子里一定還是很不舒服的。啊!越是不舒服也要裝出這種笑臉!是的,一定是這樣。可是,該怎麼開口把這詭異的氣氛打破呢?「咳……你要去哪里?」

    (好爛的搭腔。)

    「醫務室。」

    「哦是,你的手指……是、是應該去看一下。」這句話說得很糾結,因為在周曉安的人生觀世界觀里,「手指頭被劃傷」壓根不算傷。舔一下就好了嘛!

    所以說完她又抓了抓頭,覺得自己好虛偽。

    周子殷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曉安只好又跟上。夜晚的校園比白天安靜許多,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活動,很少有人在室外。即使這里的綠化與燈光布置得不輸給公園,還是沒什麼人賞臉。因為周子殷晚上沒約會的時候基本都待在502室,曉安也沒有機會在晚上逛過明道學院。不知道晚上的學校是這個樣子。

    很靜很美好。就是秋風已經有點涼——呃,周子殷那件襯衫看起來好像很薄。

    她停了停,再抬腳的時候一面走一面低頭去解外套腰帶,前面就是醫務室了,周子殷轉過臉來說了半句「你也——」的時候,她已經解到最後一個扣子,「唔?」

    周子殷頓了一下,「你干什麼?」

    「外套給你。」她已經脫下來,扔給他,「你不想進去順便看感冒吧?」

    他很明顯有點小愕然,「那你呢?」

    很奇怪地,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她覺得很開心。奇怪地開心(媽的這又不是什麼好表情)。不再掛著那絲溫柔微笑的周子殷看起來……很親切。眉梢抬起一點點,那種神情簡直讓人想伸手去捏一捏。

    在周曉安同學那個不大會思考深刻問題的大腦里,隱約察覺到一件事︰平常的周子殷,好像不是周子殷。真正的周子殷到底是什麼樣子,有誰知道呢?但就在剛才的樓上,她好像觸踫到一點點。可是,轉眼又沒了。

    就是這種抓不住的感覺,很模糊……真正的周子殷,在哪里?

    就在這里吧!在這樣微微揚起的眉梢里,在這樣一點點的詫異里。她笑著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是銅皮鐵骨,凍不壞的。」

    周子殷拿著外套站了幾秒鐘,曉安站在樹影里,神情看不清楚,但是一雙眼楮褶褶閃光,像陽光下的清泉,奔流跳躍,連聲音也是,那種光亮的感覺像是要把夜空照亮。風吹動兩人身邊的棕櫚樹,沉穩的植物發出低低的聲響,他把外套扔了回來,雙手插進褲袋里,轉身進了醫務室,「笨蛋,你的衣服小一號,我穿不了。」

    「喂——」

    背後的人在叫,好像還要說什麼,但周子殷沒有轉身,門推開,醫務室明亮的燈光下,嘴角那一絲笑不由自主地擴展,直至染上眼角眉梢,向醫務老師恭謙有禮微微低頭,「老師好,這麼晚打擾了。」

    老師一直把周子殷送到門外,含笑仔細叮嚀︰「不要踫水,多吃蔬菜,要補充維生素,也要補鐵……平時要小心呀。」

    周曉安在旁邊的石階上坐著,听得非常詫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周子殷剛動了大手術出來吧?有沒有搞錯?只不過劃破點皮而已吧!

    周子殷一路非常乖巧地答應,弄得女老師又憐又愛,「要是還不舒服,明天再來。要是不願走,可以撥醫務室電話。」

    丙然在這個世界當帥哥才是王道……

    曉安默默地重復了一遍這個發現,等周子殷走下來,兩人一起往回走,走了一陣,周子殷問︰「怎麼不把衣服穿上?」

    「這樣挺涼快。」

    「不是朋友,沒有必要這樣同甘共苦吧?」

    周曉安咕噥一句,踢走一塊小石子兒。

    周子殷沒听清,「說什麼?」

    「當朋友就當朋友吧!」周曉安大聲說出來。

    周子殷回過頭來。曉安這才看見他臉上的笑。轉過來的時候只是含著一絲笑意,目光落到她身上時,已經變成了大笑。

    笑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

    每當他這樣笑,周曉安就有矮他一截的感覺,仿佛自己被捏在了他的掌心。周曉安倒退一步,左右看看,「喂,‘做朋友’這件事不是什麼整人的圈套吧?」

    「怎麼會?」他笑得神采飛揚,那樣子,就像一個賭徒贏了大滿貫,就像一只狐狸偷到雞。

    「你沒錄音啊什麼的吧?喂你說的‘做朋友’只是‘做朋友’吧?只是正常意義上的‘做朋友’吧?!」

    可恨周子殷只笑不答,「你以為呢?」

    曉安真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啊,這里面擺明有問題啊!即使她此刻沒有發現但問題絕對存在啊!周子殷這個變態根本不做正常的事啊!她為什麼要答應為什麼要答應?在心里作祟的那種奇怪的負疚感不會是周子殷催眠給她的吧?!

    「現在,我們該回去了。」周子殷說,「你的籌碼還沒有拿到呢。」

    好恨!現在連「五十個籌碼」都不能撫慰她受傷的心靈。天知道在後面等著她的會是什麼。

    兩人中途離席,回來之後的情狀很讓在場的女生們想尖叫。

    「為什麼兩個人都把外套脫了?」

    「為什麼子殷殿弄傷了手指?」

    「雖然弄傷了手指但是看上去心情很不錯啊!」

    「曉安殿為什麼愁眉苦臉?」

    「啊,一定是因為子殷殿弄傷了手指,所以曉安殿陪他去醫務室,然後關懷備至,然後溫柔憐惜,然後子殷殿覺得即使弄傷了手指也很值啊——」

    「這麼說外套就是在曉安殿‘關懷’子殷殿的時候脫掉?」

    「啊!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快點,打住!我去流一會兒鼻血先……」

    諸如這樣的對話也有幾句跑到曉安耳朵里,當然也一定跑到了坐在她身邊的周子殷的耳朵里。曉安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嘴角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本來還想從他的表情找找這些談論的真正含義,現在看來是沒門了。

    剩下的時間就是數著指頭等著發獎金。那是最高潮的時候。足球社的人們都樂歪了嘴,一起把周曉安拋了起來。獎金由慕容清霜親自發放,到周曉安身邊的時候她忽然一笑,「不跟周子殷站在一起的時候,其實你也蠻帥的,曉安同學。」

    「哦謝謝。」

    除了這個好像也沒有別的可說了。

    反正拿到籌碼可以還債她的心願就可以了了。終于可以過上無債一身輕的生活了。終于可以不用受周子殷奴役每天做飯燒菜了——等等!

    腦子里「叮」的一聲響。不會吧不會吧?那個所謂的「做朋友」,不會就是周子殷為了這一天有可能到來而安排的後著吧?那些菜譜她一本都沒有看完,那家伙不會這麼簡單就讓她解放吧?

    天哪一定是的!

    周子殷拿了兩杯酒過來,一杯遞給曉安,兩只杯子輕輕一踫,「祝賀你。」他笑得溫柔美麗,「我的朋友。」

    周曉安則快要出虛汗,今天晚上她一定會做噩夢的。

    其實沒有做成夢。

    因為一晚上都沒睡好。

    按說籌碼有了她應該立刻還債才是,但是「萬一還了之後他抬出更可怕的理由布置更可怕的任務怎麼辦?」

    這個問題真糾結啊!她一面準備早飯一面嘆氣。周子殷則破例地起了個早——在她還沒有離開宿舍之前就起床了,應該算早吧?

    「眼楮怎麼了?」吃早餐的時候,他問。

    「沒什麼。」

    「你應該是天塌下來也睡得香的人啊。」

    周曉安有氣無力白了他一眼,「那是豬吧?」

    周子殷停下筷子打量她兩下,忽然笑了,「中午我們出去吃怎樣?」

    曉安狐疑著抬頭,「你想干什麼?」

    「請你吃飯。」

    絕對有詐!

    周曉安汗毛都豎起幾根,「想干什麼直接說。」

    「我看你每天燒飯很辛苦,所以決定中午出去吃,怎麼了?」周子殷一臉的無辜,「你以為什麼?」

    「切,你以為我會信。」

    「你還在叛逆期嗎?」周子殷皺起漂亮的眉頭。

    「拜你所賜,這叫心理陰影。」

    周子殷聞言思索起來,「除了那一次,我有做過什麼讓你生氣的事?」

    「你應該問問自己什麼時候做過討我高興的事吧。」周曉安吐出一口怨氣,放下筷子,「我先走了。」

    到她在外面帶上門,周子殷臉上還保持著那種若有所思的樣子。眸子好像很沉靜,其實當然不是。但他那個樣子,不知怎麼讓曉安想起狗狗……在門外望著門內一臉想踏入的樣子的狗狗……這是什麼比喻?ORZ,總之讓她又升起那種奇怪的負疚感,想去摸摸狗狗的頭。

    門「嗒」的一聲隔斷了視線之後,曉安迅速晃了晃頭,把那莫名其妙的感覺晃走。周一的課程照舊,只是天氣不大好,陰陰的好像要下雨的樣子。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曉安已經在肚子里準備好了午飯的菜單,但正收拾東西周子殷忽然走過來,「走。」

    「啊?」

    「啊什麼啊?跟我走。」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

    是的,只隨著自己高興而不管別人的意向正是周子殷少爺做事的一貫風格。曉安認命地上了車,車子往市區開去,在一間飯店面前停下。服務生迎上來問幾位,周子殷答已經預訂,兩人就跟著服務生往里走。

    店堂是很仿古的裝潢,最中央還有假山和水池,池子里養著紅鯉魚,不知從哪里飄著古箏的曲子,很是古色古香。路過的時候看見一間間包廂的名字,什麼「春上居」、「浣煙閣」之類的也怪有趣。不過曉安沒能多看幾個,到了「臨風亭」的門推開的時候,她正要跟著服務生進去,但視線越過服務生的肩,一下呆住。

    周子殷在後面推了她一把,「怎麼?」

    里面爺爺先站了起來,「少爺來了。」然後媽媽和姐姐也笑著站了起來。

    很突如其來地眼眶發了一下熱,曉安在媽媽和姐姐中間坐下去,向爺爺說︰「不是說一個好的保鏢有雇主就沒有家人了嗎?」想當初這老頭連電話都不讓她打回家。

    「今天是少爺請我們吃飯,關你什麼事?」爺爺毫不客氣地臭回來。

    「是啊,真是謝謝少爺。」媽媽也說,一手在桌底下拉著女兒的手。

    真沒有想到他會做這種安排,曉安看了周子殷一眼,卻不知道要說什麼,轉頭問姐姐︰「忠忠呢?」

    「今天中午他們老師要講習題,不能來。」

    「好可惜。那小子比過年的時候長大了很多吧。」

    「是啊,吵著要跟你學拳呢。」

    「好啊,等寒假我教他。」

    「你別耽誤忠忠啊,那孩子學習好得很,學什麼拳。」這是媽媽說的。三個女人一見面就聊個沒完,曉安又問二姐。原來二姐終于相親成功,開始談戀愛了,忙得沒法過來,不然也一起來了。

    爺爺知道周子殷的習慣,給他倒了一杯紅酒,自己喝白酒,先敬他一杯。踫杯的時候,忽然看到他指上的創可貼,大喝一聲︰「周曉安!」

    曉安正在打听未來二姐夫是什麼人呢,反吼回來︰「干什麼?」

    「少爺的手怎麼回事?」爺爺吹胡子瞪眼,「你怎麼能讓少爺弄傷手?」

    「不就是劃了個小口子嗎?」

    「混賬!你知不知道少爺的手是干什麼的——」

    「沒什麼。」周子殷攔住爺爺,「是我不小心弄傷的。」

    「那也不行。她跟在你身邊是干什麼用的?這要讓先生知道還了得,要讓太太知道還了得——」

    「真的沒什麼。」周子殷看著周曉安已經被罵得漲紅的臉,「周曉安當時不在場。」

    「那怎麼行?她要貼身保護——」

    「那時我在約會。」

    爺爺的表情僵了僵,就像瞬間被石化,「那——哦……哦。」

    爺爺會出現這種表情的狀況真是千載難逢啊,曉安偷笑,挑了挑眉毛,向周子殷拋過去一個「帥呆」的眼神。

    沒有了爺爺的吼叫,飯桌上又重新回到了三個女人嘰嘰呱呱的場面。說的是家鄉話,周子殷也听不清楚。他跟爺爺喝了幾杯,向在座的略點了個頭,起身出去。周曉安問爺爺︰「他干嗎去?」

    「上廁所。」

    但十幾分鐘過去,他都沒回來,爺爺一拍腦袋,「是了!肯定是你們嘰嘰喳喳他走開了,我去看看。」

    「我去吧。」

    曉安說著站了起來,爺爺說︰「不用。他就是想讓你好好跟家里人吃頓飯。」

    姐姐說︰「媽還一直擔心你受委屈,看,現在多好。又可以讀名校,又可以交到這樣的朋友。」

    「我倒想不到有錢人家的孩子這樣好脾氣。」媽媽說。

    「媽你不知道,越是有錢人受的教育越好,修養才越好啊。」姐姐說。

    「我怕這些人都是被寵壞的。」

    「我看啊,被寵壞的是曉安。一跟爺爺說話就大呼小叫的。」

    「那是他先吼我。」曉安撇撇嘴,有點心不在焉地喝著湯,眼楮不時往外瞄。媽媽和姐姐又說了什麼,總沒听清,最後捺不住,「我去看看再來。」

    「有爺爺,沒事。」

    「媽你不知道那家伙最變態,不知會搞出什麼事。」

    姐姐嘆了口氣,「果然是生錯了,曉安就應該是個男的,周家的血全在她身上。」

    「唉,」媽媽也嘆,「我也不願她吃這個苦。」

    「沒什麼,我好著呢。」曉安往兩人肩上一拍,出去了。沒拐多少路就看到爺爺坐在外面。爺爺是十足的資深保鏢做派,保持著雇主無法察覺但又能及時應付狀況的最佳距離。看到曉安出來,下巴朝那邊休息室點點。

    曉安便往那邊去,又被叫住︰「過來——你別嗦太多,看看他在干什麼就回來吃你的。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呃?「靜什麼靜?」

    爺爺揮揮手,「你最好別知道,去吧去吧。」

    休息室里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有的是中途出來打電話,有的是在等人。周子殷坐在靠門後的位置,但是不用找,曉安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這樣一個人好像天生有某種光芒,在任何場合都引人注目。

    仍然是他一貫的坐姿,整個人都像是沒骨頭似的癱在藤質的大圈椅上,長發束起來垂在腦後。出門兩人都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穿的仍是學校的制服,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指上拈著一根煙。

    煙?

    如此不清楚雇主的生活習慣真是保鏢的失職。曉安迅速在記憶里搜索了一遍,可以確定真的從來沒有看過周子殷抽煙,也從沒在他身上聞到過煙味。但就在她腦袋歪起來的工夫,煙的位置已經從椅子的扶手旁換到了周子殷唇邊,僅一個背影,看不到抽煙的樣子,但煙霧下一秒從他面前冒出來,果然是這個人在吸煙沒錯!

    「你會抽煙?」她越過椅子在小圓桌對面的位置坐下,桌上有一杯水、一包煙和一小更火柴。煙盒口子上被抽出了一根,很明顯是在這里叫的。

    「嗯。」他吐出一口煙,偏過頭問她,「要不要?」

    他的神情,有一點點奇怪。完美的嘴角輕輕上翹,看上去仿佛是笑的,然而眼楮卻沒有笑意。眉眼也是微微彎彎起來,可是里面沒有……光亮。好像是這種感覺,周子殷的笑,一起光亮得像是櫻花在陽光下盛放。

    好像有什麼心事……曉安覺得。可是,這個人的大腦回溝及心髒構造和她完全不同,幾乎是立刻她就放棄了探尋原因的想法,且抵不過對「從來沒有做過事情」的好奇,眼楮看看煙又看看他,「什麼味道?」

    周子殷遞了一支點著給她,她接過來仔細研究了一下,試著吸了一口,一股嗆人味道進入咽喉口鼻,她立刻咳起來,血氣瞬間往臉上沖,眼淚都快咳出來。這感覺跟小時候第一次喝燒酒相似。她撈起桌上的水杯就灌了下去,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是周子殷的水,「呃……」

    「放心,我沒喝。」周子殷仍然靠在椅上,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頓了頓,他笑了笑,「再說,你又不是沒吃過我吃剩的東西。」

    雖然他這次笑得比較正常比較順眼,眼楮里不黯淡得像十一時候的陰雨天氣,但是,但是,也不能隨便提起曉安的傷心事啊,曉安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你——」

    「你跑出來干什麼?」周子殷滅了手里的煙,拿起她喝剩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淡淡地截了她的話頭,「不和你媽多待會兒?你那副呆樣干什麼?」

    「沒……沒什麼。」雖然這樣說,曉安臉上的呆滯卻緩不回來,用手點了點那個杯子,「那個,我才喝過。」

    「你有傳染病?」

    「不,沒有。當然沒有。」

    「那就走吧。」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你們見一趟面不容易。」

    吃完飯,周子殷送媽媽和姐姐回住處,爺爺跟著一起下了車。周子殷說了聲等等,居然從後面拎出一只果籃,非常恭敬地送給媽媽。

    那種恭敬程度據曉安觀察只對老師出現過——但老師是關系到分數啊——而且你是什麼時候買的水果?

    重要的是你到底想干什麼?

    沒必要對她家人這麼好吧?如果周子殷是個對誰都面面俱到老好人也就算了,可他分明是個刻薄古怪的變態啊!桂人不知道,難道她周曉安還不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絕對、有問題!

    後視鏡里映出周曉安緊張的臉,眼楮里充滿戒備神情,時不時打量周子殷一眼。周子殷只是安靜開車,紅燈停,綠燈行,眼楮一直望著前方,但好像又不止是看著前方。他到底在看哪里呢?視線像是停留在某個曉安看不見的虛空。表象的安靜下有一種奇異的魂不守舍。

    「喂,」曉安終于忍不住叫了一聲,「老大你開車要集中精神啊。」她可不想出車禍啊。

    周子殷這才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輕輕笑了一下,頭轉回去的時候,忽然「咦」了一聲,「下雨了。」

    「啊?」

    曉安這才發現,外面真的下雨了。出飯店的時候天色好像就比較陰沉,這個時候已經下起了淅淅小雨。周子殷開了雨刷,「想什麼呢?下雨都沒看見。」

    「還說我,你不也才看見。」

    頭一次,周子殷被她說得沒有接下話去。車子在車流里滑行,細碎的雨珠落在前方,又被刷干淨。車內安靜得有點出奇,喧囂全部隔絕在外面,小小的空間好像一個獨立的世界。像汪洋中的孤島吧?外面是浪聲拍天,但這里這樣寂靜。

    真靜。

    靜得人整顆心都在一點一點下沉。不知要沉到哪里去。好像很累,很想好好睡一覺。

    「錚」的一下,曉安睜開眼楮。見鬼,見鬼。發生了什麼?她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她向來神經大條,從來沒有過類似的心情。即使被周子殷打壓得半死,也是咬緊牙關在肚子里默念「看老娘辭職以後怎麼收拾你」三百遍。是的,是的,在所有的情緒中,她會高興、憤怒、傷心、生氣……但,絕對不會這樣無力。

    好像要一個人沉進黑暗里的感覺。

    好……可怕。

    這不會是她的感覺。

    她看了周子殷一眼,他臉上仍然很安靜。安靜地望著前方,安靜地開著車。側臉的角度睫毛看上去非常悠長,鼻梁挺直,下頜的線條非常光滑流暢,就像明道學院里那些無所事事的女生們說的——子殷殿最最漂亮的地方是眼楮和下巴。這樣的男生看起來真漂亮,可也……真憂傷。

    他明明沒有什麼表情啊,她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呢?腦子里像是被誰按下了某個開關,往常那些過了就算的點滴,一一地、自動地浮現了出來,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著似的。剛才他抽煙的時候,他說做朋友的時候,那天吃肯德基的時候,他關了聲音看電視的時候,他喝酒的時候……好像,好像,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靜靜的、一個人的、誰也觸不到的、獨自沉下去的感覺。

    很難去形容心里的情緒,好像有什麼東西猛然涌上來,又酸又熱,直沖到眼眶里。曉安迅速把頭仰到座位上,把那些奇怪的東西倒回去。

    有時候即使朝夕相處,想了解一個人也很難。有時候又非常容易,只要一兩秒鐘,就可以看透一個人的靈魂。

    原來真正的周子殷在這里……

    那個藏在刻薄自私雇主背後的男生,那個她偶爾觸到卻又沒有在意的少年,原來在這里。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眼楮再睜開的時候,車子已經馳入了明道外面的林陰道。兩分鐘後,就進停車場了。下車的時候她落後周子殷半步,周子殷走到出口的時候看了看雨絲,踏出去。

    想象當中的涼意沒有落到臉上來,周曉安從後面追上,外套當傘一樣撐在兩人頭上。

    「快走吧。」比他短半個頭的室友用右臂在後面推著他,「這個可頂不了多久。」

    確實不怎麼頂用,跑起來的時候就有雨絲斜飄在臉上。一場秋雨一場涼,夾著老天忍了許久的寒意飄下來,絲絲麻麻。兩人的臉很快濕了,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曉安前面的劉海已經粘在了額頭。衣服當然也逃不過,那件外套護住的好像只有後腦勺和半個肩膀。曉安干脆把濕衣服往肩上一搭,往電梯去,周子殷卻沒有跟上來。

    「喂,」她按下電梯,回頭叫他,「你又想去醫務室參觀嗎?」

    他仍站在原地,有一兩縷頭發也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頰邊,竟像是京劇旦角上的鬢妝,微濕的肌膚像浸入清水中的玉,格外地剔透,雙唇卻因為短暫的運動而顯得異常紅潤。這一眼望過去曉安有種「看見的不是周子殷」的錯覺,一個恍神,好像那是另外一個人。

    他用一種她從來沒有看過的眼神看著她,雙眸黑得如深邃夜空,濕發滴著水,紅唇輕輕開合,那模樣像吟誦或者詛咒,他低低地說︰「我要生病了。」

    聲音太低,混著雨聲,曉安沒听清,「啊?」

    「我要生病了。」他輕聲重復了一遍,身子靠向牆壁,仿佛連站也站不住了。

    曉安連忙過去扶他,整條胳膊立刻感受到了他整個人的重量,她被這力道壓得倒退一步,「喂!」但他眼皮已經低垂,手指冰涼,真讓她嚇了一跳。半拖半背把他弄進電梯,電梯里的溫度讓兩個濕淋淋的人都打了個噴嚏。她問︰「你還好吧?」

    他只低低「唔」了一聲,頭擱在她的肩上,整個人看上去隨時都要昏過去。曉安忍不住說︰「去醫務室吧?」「不。」這拒絕雖然低卻清晰。電梯也在這時候到了五樓。好吧,怎麼樣先幫他把這身濕衣服換下來再說吧。進了門之後,曉安頓了一下下,「我要進你房間嘍?」大少爺的房間可是這個屋子的禁地。

    周子殷像是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點了點頭。曉安先把他弄進浴室,然後放了一缸熱水,試了試水溫,「快泡泡吧,也許就不用吃藥了。」

    周子殷卻只靠著浣洗台前的椅子上坐著,不動,「你要我穿著衣服泡嗎?」

    那神情讓曉安驚了一個,「你不會要讓我幫你脫衣服吧?」

    「我沒力氣了。」

    「可是……」曉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神經不要太扭曲,「可是我也要去泡個澡。」

    「那麼一起泡吧。」周子殷說。

    錚!曉安頭發根根倒豎起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我不介意。」周子殷有氣無力地拉一下領帶,「快點,就要上課了。」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這身衣服再穿著,你也會生病的。」

    「但但但但但但——等等!」所謂急中生智,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原本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的老鼠一樣驚慌的曉安忽然鎮定下來,「——再買一套校服對你來說不成問題吧?」

    「嗯?」周子殷顯然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微微挑著眉,眼楮里透出詢問,浴室迷蒙的燈下當真是比女生還要細致漂亮。

    「你等一下。」曉安迅速到廚房拿了把菜刀,走進來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我除了拳腳很過硬外,刀法也是很不錯的。」

    在閃光火石的瞬間,周子殷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刀已經揚了起來,間著周曉安「別動!動就割到你了」的大喝,男生在剎那間變成了化石。只听哧哧幾聲連響,袖子、前襟,還有兩片褲腿都非常利落地開了縫。周曉安收刀凝立,輕輕在刀口上吹了口氣,「好了。」

    在他站起來之前——就在那些衣料脫身之前——她快步離開是非之地,順便拉上門。然後打開周子殷的衣櫃,翻出一套校服放在凳子上,再把凳子放在浴室門外,「衣服在這里啊,有事就大聲喊,我很快就來。」

    她的動作當然很快,隨便沖了個澡,換上干淨衣服就坐在客廳里待命,但周子殷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時針已經指向一點四十五,再不快點要趕不上下午的課了,她本來還想陪他去一趟醫務室呢。

    分針再往下滑了一格的時候,她坐不住了,進去敲敲浴室的門,「周子殷?」

    里面除了水聲,什麼都沒有。

    「周子殷?!」曉安的聲音抬高了起來,想到之前他虛弱得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的樣子,一顆心也提了起來。他不會有什麼病干?不會有什麼病所以他爸媽才這要安排人隨時在他身邊吧?不然以明道的保全措施,這里的貴族學生沒有一個帶保鏢的啊!

    真的是原本就有什麼病干?!

    「周子殷!」她大力推開了門,水霧迷漫的浴室,周子殷靜靜地躺在浴缸里,眼楮靜靜地望著她,像是知道她會這樣沖進來,又像是一直等著她沖進來。

    曉安的表情一瞬間從南極刷地變成北極(有差嗎),頭發猛地豎起來,十多年受的保鏢教育在這個時候顯現了作用,身體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反身往外沖,理智拼命吼著「這是個病人且是雇主」才沒有一路像上次一樣沖下宿舍樓。但這種沖擊,還是讓她從頭到腳都紅得像只煮熟了的蝦,她迅速背過身去,「——你你沒沒事事吧吧?」

    背後響起來的聲音卻仿佛很悠閑︰「你好像很怕看到別人裸體。」

    轟,周曉安從煮蝦變成了炸蝦,全身皮膚都臊得響,怒!該死的!

    「你好像很喜歡被別人看啊!」

    「這個,應該是因人而異的。」

    「看來你精神不錯啊。」周曉安反手扯下大浴巾,往他身上丟,「算我多管閑事,你慢慢泡,我要去上課了,大、少、爺。」

    「我要能起得來,也不用等你來。」身後的聲音低下去幾度,幽幽地有氣無力,「你去上課吧,順便幫我請病假。」

    這家伙到底是真沒精神還是假沒精神啊?

    熱水明明泡得他面頰紅潤啊。

    「吶,我扶你起來,然後帶你去醫務室。」終于還是職業操守站了上風,在周家你可以笑歪嘴了吧爺爺,保鏢這個身份已經讓她沒有了正常人應有的反應。她蹲下去,把他的手搭在肩上,再把那塊已經浸在水里的大浴巾裹住他的身體,自己的校服是白換了——不過眼下也不是為這個操心的時候,周子殷像上樓時一樣全身無力,全要靠她的扶持才能站起來。站起來後,她再閉著眼楮給他裹了一件裕袍。浴室里熱氣蒸騰,讓她的臉也跟著發燙,總算勉強把他弄上了床,雖然同時弄上床的還有不少水漬。

    用被子把他蓋起來以後,她才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問︰「聯系醫院還是聯系你家里?還是醫務室?」

    「不用。」

    「不用?!」手指頭劃傷一下都要包扎的人,這副模樣了還「不用」?!

    「先幫我把頭發吹干。」他指了指被干毛巾包著的頭,「這樣不舒服。」

    周曉安詫異地瞪著他,這個人的腦子里裝的到底是什麼?難道是糨糊?「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竟笑了,視線落在她還有些濕漉漉的發梢上,「受了寒之後頭發更要吹干,你不知道嗎?」

    「呃……是這樣嗎?不對,現在更重要的是叫個醫生來啊!」他這樣不會是傳說中的軟骨癥吧?有淋了雨就發作的軟骨癥嗎?

    「我不看醫生。」周子殷說,「總之你先幫我吹頭發。」

    我說你人都這樣了還管個什麼頭發!

    當然這僅僅是心聲,即使神經大條如周曉安,也是知道病人是不可以隨便刺激的。她把他扶起來半靠著,然後再解開毛巾,一頭長發露了出來,同時一股很淡的清香撲鼻。情景很有點像古裝劇里面女扮男裝被揭穿的經典鏡頭,只可惜場面一點兒也不驚艷旎,周曉安正臭著一張臉,因為找吹風機的當口她瞄到桌上的鬧鐘,已經兩點了。

    遲到也是要扣學分的啊!

    周子殷閉著眼楮,「遠一點,風很燙。」一會兒又說,「這麼遠,風很涼。」最後睜開眼,「你到底會不會吹頭發?」

    曉安吸了一口氣,「您認為像我這麼短的頭發需要這東西嗎?」

    好容易搞定了那把頭發,曉安把他扶回原位,「我先給你請病假,然後找醫務老師來。」

    「我不要。」

    懊死的平時的周子殷已經很難搞了,生病的周子殷更是叫曉安想暴走。她實在沒有應付這種病人的耐性,「總之我先走了!」

    周子殷驀地睜開眼,無由地,他的眼神忽然又讓她起了那種奇怪的負疚感——這家伙不會催眠吧?不管了,眼下先去正事才是明智,她大步走了出去,替他關上門。但是一走出來心里就有點……後悔,怎麼說他也是病人吧?

    「問你個事。」抓了抓頭她撥通了爺爺的電話,「周子殷那家伙沒什麼毛病干?」

    「這個……」那邊老頭子倒極難得地含糊了起來,「要認真說起來,少爺的毛病還是有些的……」

    從這個無條件信奉「雇主完美無缺」理念的老頭嘴里吐出這樣的話,周曉安的心涼了一半,「他真的有病?!」

    「這個,咳……也不算是病干……」

    「他都動不了啊!還不算是病?」很難說清心里的感覺,像是心髒被誰的手用力掐住,又像是被誰在上面狠狠捶了一拳,這顆心啊,明明好端端地待在肚子里,為什麼會有這樣清晰又怪異的感覺?她听到自己的聲音好像是別人的,「該怎麼辦?」

    「動不了?」

    「是,動不了了,我們回來時淋了一點雨,然後他就沒力氣,站不起來,我扶著他,然後洗澡……」腦子里太亂,舌頭也完全不配合,曉安大口地吸著氣,氧氣把混沌的腦子沖得清晰了一點,「總之,他發病了,快,你快帶救護車過來。」

    「別急,慢一點說。」爺爺的聲音倒很穩定,「少爺的身體每年都有劉醫生檢查,一直沒有問題,你快說清楚是什麼情況。」

    呃?「沒病?」

    「現在不是病了嗎?快說!再不然快點去找你們醫務老師。」

    「可是他說不要看。」曉安有點懵了,「我說他到底有沒有病浮,你剛才不是說他有毛病?」

    「有點毛病但不是這個毛病……咳總之你先給他量個體溫看看,然後再勸他去看醫生。」

    「他那個人哪里听得進人話?」

    「叫你去你就去!」爺爺吼,「估計就是著了點涼,沒什麼大事,拿點感冒藥吃吃就好了。」

    這是周家人的典型觀念,「拿點感冒藥吃吃」已經是非常重視的程度。基本上,家里人有什麼三疼四病的,都「練套拳就好了」,或者,「躺一下就好了」。

    永遠都沒有辦法從爺爺那里得到事情的解決方案。不過如果連爺爺都不當回事,那麼至少說明周子殷確實沒什麼大病。那就讓他睡一覺吧。曉安就這麼決定了。替他請完假之後自己去上課。當然已經遲到了,而且上課的時候奇怪地心緒不寧。偷偷發了一條短信給周子殷︰「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那邊沒回。

    會不會沒有力氣看?

    那種混身沒力氣的毛病到底是什麼啊?

    挨到第二節課的時候終于坐不住了,請了兩節課的假去醫務室,把周子殷的癥狀跟老師形容了一遍,老師本來要去看,但是曉安一句「他不想看醫生」把老師擋了回來。那家伙的脾氣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說了不要的事她真的干了的話,那後果絕不是她願意看到的。最後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根溫度計和一盒感冒藥。

第三章

    周子殷卻不在床上。被子被掀在一邊,白色的床單和被角上有很明顯的暈開的水滴。周曉安渾身汗毛倏地倒豎起來——他已經那個樣子還能去哪里?啊!她根本不應該離開——不過還沒等她腦海中最壞的想象完成,就听到浴室里有動靜,「咚」一下,不是很清晰也不是很響,不注意很容易忽略的一聲。接著,又一下。

    呼。

    謝天謝地。

    她有點腿軟地靠著浴室門邊,再這樣一驚一乍,她的心髒一定提前進入老年期。干這一行這麼久的爺爺怎麼可能六七十歲還活蹦亂跳,真是自然界不可解釋之謎。

    「周子殷,」她拿手敲了敲浴室的門,「你沒事吧?」能夠自己去衛生間應該已經好轉了吧?

    里面沒什麼動靜。

    「周子殷?」

    仍然沒人應。

    前面那兩下模糊聲響應該是人發出的沒錯吧?

    「喂!我要開門了——你不想被人看見蹲在馬桶上的樣子吧?!」

    仍然沒反應。前面才落下的心重新提了起來,周曉安刷地拉開門。門開處,周子殷泡在浴缸里,身上的浴袍沒有脫,帶著一起泡在水里。但跟前面水汽蒸騰的情況不同,此刻的浴室光線異常清晰。浴缸邊放著一大盒冰塊,周子殷手上正拈著一塊,手指一松,冰塊落進浴缸的水里,「咚」,輕輕的一聲響。

    周曉安愣在門口,這個人在干什麼?泡、泡冰水澡?

    周子殷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知為什麼,曉安覺得他此刻的眼楮非常黑,因為沒有平常溫潤的光澤,更顯得黑,黑沉沉的,一望無際。頭發也特別黑,本來吹干的頭發,現在下面一截發梢已經濕了,粘在他的肩與鎖骨上,黑得觸目驚心。

    周曉安不由自由揉揉眼楮,是燈光的問題嗎?面前這個人看起來很……詭異。啊!她明白為什麼他的眼楮那麼黑了,因為他的皮膚非常白。蒼白。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一眼望過去好像是個冰雪人兒,只有眸子和頭發是黑的。

    而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曉安一眼後,手又從盒子里拿了一塊冰。這個動作讓站在門邊快要石化的周曉安清醒過來,沖上去,一把把冰盒掃在地上,但里面已經見底了。相應地,不少大大小小的冰塊在浴缸里浮浮沉沉,水的溫度讓曉安整個人打了個寒顫。只要是個人,能在這種溫度里保持血色才怪!

    「你在干什麼?」周曉安的聲音也像是被這水冰過,自己都听得到在打顫,但心里卻被是火燒過,火辣辣地一股無名火騰地燒起來,以至于去按水塞開關的手都在發抖,「發什麼瘋?!找死啊你!」

    水位開始降下去,周子殷沒有說話,忽然慢慢伸出手,按在她的手上。那種接近于冰的溫度,讓周曉安整個人顫了一下,「把我的睡衣拿進來。」他說,聲音很低。

    「要什麼睡衣!」周曉安一把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超乎自己的控制,當然她壓根也不想控制。不,她應該有控制自己,不然,她就早直接給他一拳,或者直接踹他一腳,或者干脆把他從窗戶里扔出去!「你直接穿壽衣吧!」

    最後一句吼得非常大聲,空氣中回蕩著聲帶不負重荷時發出的嘶聲。她站著喘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哭了。莫名其妙地哭了。真是太莫名其妙了。簡直是神經病。她反手抹了淚,去找浴巾,再把他的睡衣翻出來,掛在旁邊,「給你五分鐘。」她吸了一口氣,「五分鐘內不出來後果自負。」

    說完,她甩門出去。坐在客廳里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句話有些耳熟。

    那好像是周子殷的台詞。

    而她仔細想了一下,她好像也弄不出什麼「後果」讓他去「負」。

    不過這真是一句好話,任何人說這一句話,都可以變得氣勢很足。周子殷在規定的時間內出來了,綢質的睡衣異常寬大,衣擺飄飄,袖子也很大,整個人走起路來飄飄蕩蕩,飄過客廳,往周曉安房間去。

    這家伙凍昏頭了!「我在這里。」

    可周子殷像是沒听見,直接進去。

    「喂!」周曉安沖上去一把把他拉住,「你干什麼?」

    「我很冷。」(廢話!不冷才怪)他看著她,說得很緩慢,「而我床濕了。」

    曉安的舌頭小小打了個結,「你、你要睡我的床?」

    周子殷點點頭。

    「你、你等一下!」周曉安把他推到門外,「砰」的一聲關上門,在三秒鐘之內收拾掉屋子里的可疑物品,再開門放他進來。

    他進來環顧一周,「很亂。」

    曉安翻了個白眼。那是因為她為了不露餡而拒絕生活老師進她的房間。再說她能收拾到這分上已經不錯了。也不想想她一天到晚的時間都被誰佔據了。

    那邊周子殷已經主人般上了床,半坐著靠在床頭,「吹風機。」

    「啊?」

    他以「朽木非常不可雕」的眼神看了看周曉安,手指指了指自己半濕的發梢。

    周曉安的拳頭握了握又松開……靠,昨天還說什麼「做我的朋友吧」,當時他問的其實是「周曉安,做我的奴才吧」是吧?!是你自己听錯了吧周曉安?

    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不過他的神情倒很安靜,一動不動地讓她吹,沒有說燙也沒有說涼,視線一直盯著某處沒有移動。

    曉安的手指不小心踫到他的肌膚,仍然非常冷。這絲冷像是非常有效的降溫劑,把曉安莫名其妙窩著的一肚子火滅下去,她咕噥︰「你干嗎要折騰自己?」

    「什麼?」

    「泡冰水,你吃飽了撐的嗎?」

    听到這句他倒輕輕一笑,嘴角微微勾了起來,不知是因為吹風機的熱度,還是因為身上蓋了被子,他的唇色奇跡般地恢復了起來,臉色也不再那麼蒼白,眼楮也蒙上了一層淺淺的光。一切都是一笑當中發生,像一朵花兒霎時綻放,讓人看到了花瓣上鮮妍的顏色,「沒什麼。」他這樣答,忽然說,「別吹了,擰稈冷毛巾來。」

    「哦。」周曉安忙照辦,「燙嗎?」毛巾往他的額頭敷,「加點冰會不會更涼?」啊!她自己驚了一下,「你用冰水給自己降溫?!呸呸,不可能,周子殷,你到底有什麼病——」

    「你太吵了。」周子殷伸手攔下那條毛巾,「躺下。」

    「啊?」

    「一句話要讓我說幾遍?」周子殷微微挑了挑眉毛,隨著臉色的恢復,他的精神好像也恢復了,頤指氣使的架勢也同樣復活,另一只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快點。」

    周曉安僵硬地躺了上去。

    「閉上眼楮。」

    「干嗎?」雖然這麼問,眼楮還是閉上了。清涼隨即覆在眼皮上,她想睜眼時明白了這是那條毛巾,有柔和力道覆在上面,周子殷的聲音听起來同這毛巾一樣溫和清涼,低低的,有一種讓人听了心里莫名其妙發軟的溫柔,「哭了之後應該洗個臉,或者這樣敷敷眼楮。不然眼楮會腫,還會痛。」

    「誰哭了,我那是被你氣得淚腺失控。」曉安說。毛巾底下的眼皮急迅眨動,才能從不知哪里悄然升起來的一股酸熱倒回去,「我還以為你在自己折騰自己——哎,」她翻身坐了起來,很難繼續說那件事,只要想到他臉蒼白眼發黑的樣子,只要想到那冰水的溫度,心髒就像是放在冰箱里凍過,又冷又硬,非常難受,「這東西應該你用!」

    她把毛巾拿去再擰了一把,洗手台的鏡子里照出她微微發紅的眼楮以及一種像是要哭的神情。呸呸呸,這不是周曉安。她往鏡子上潑了一把水,再埋頭給自己洗了個臉,抬起頭來時深吸一口氣,握了握拳頭。這點算什麼事!有藥有醫生,他家又有錢,哪有治不了病的,有什麼好擔心的!

    「周曉安。」外面已經在叫。

    她答應一聲,忙把毛巾擰了出來,想幫他敷的時候卻被他擋住了,「我用得上這個嗎?」

    「怎麼用不上?」

    「我發燒了嗎?」

    「不發燒你拿冰降什麼溫?」

    「至少你應該試試我的體溫。」

    「啊!」她忘了有體溫計!

    但掏出來的時候,周子殷說︰「用你自己的體溫就可以了。」

    「那不準確。」

    「我說了不用這個,」面對著伸向自己的體溫計,周少爺忽然發起脾氣來,「拿開!」

    周曉安只好拿手去試,摸摸他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額頭。感覺好像還好,不算燙,也不像才從浴缸里從來時那麼冰……

    「唉。」夾著一點煩躁的嘆氣聲,周子殷把她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開,直接攬過她的肩,將她拉得俯下來。一時之間她的身體忘了抗拒這外界加來的力道,身子由高到低俯下去,悠悠蕩蕩地像做夢,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唇近在咫尺,那顏色看起來像玫瑰在生長,越盛放越鮮艷……

    一切停止了。世界仿佛在這里定格。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他的鼻息輕輕噴到她臉上。

    「怎樣?」周遭不知為什麼突然這樣靜,以至于他的聲音這樣清晰,好像每一個細微的轉音都顯出了脈絡,「燙嗎?」

    「還、還行。」曉安不知道自己怎麼答得出這兩個字。有那麼幾秒鐘,大腦明明已經失去了反應。說完之後神志才回到自己的軀殼里,「啊!」這是最清醒的一個音節,隨著這一聲她推開了周子殷,站起來捂住臉。

    周子殷詫異,「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仍然捂著臉,因為放開手的話,他就會看到她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天哪,天哪,剛才她想什麼了?她想什麼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平時不怎麼管用的大腦,該用的時候總算發揮了一點用處,最少給她找了一個不錯的借口。她幾乎是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出了房門,然後再大大地洗了個冷水臉。

    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額前的發梢在滴水,臉上的水珠也沒有全干,因為沒有毛巾而只用袖子隨便抹了一下。眼光已經不敢再落在周子殷臉上,一下落在水杯上,一下落在被子上,一下落在他的頭發上,總之千萬不能正眼看他。

    周子殷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看了她一眼。她自認為非常鎮定地盯著他的兩眉之間。這是誰曾經教過她的?這樣可以避免看到對方的眼楮但是對方又會認為你在看他的眼楮——二姐?大姐?爺爺?

    「周曉安,」周子殷把水杯擱在床頭,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向這邊傾了一下身,抬眼看她時因為角度的問題眼梢顯得異常地上挑,「你在想什麼?」

    「啊?」周曉安很不爭氣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是看他的眼楮了,「沒什麼——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麼?」

    「不餓。」

    「那——睡一覺?」

    「不困。」

    啊,那干嗎?「那麼你靜一靜,」左腳已經開始往外挪,「我先——」

    「站住。」周子殷懶洋洋地叫住她,「坐著陪我聊天。」

    「呵呵呵,」周曉安笑得有點干,「聊什麼?」

    「這個嗎……」周子殷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讓自己靠著,「比如聊聊你剛才為什麼臉紅,現在為什麼……又臉紅,」他的眼楮里帶著笑意,視線落在她臉上,非常怡然地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變幻,「……你剛才想什麼了?」

    轟!

    這個時候應該來枚加農炮,要不把她轟成灰,要不把面前這個人轟成灰吧!

    雙腿有自己的意識想逃離是非之地,大腦卻清醒地明白逃跑是最矬的辦法,一跑就真的洗不清了。可是,可是不跑的話,難道能直接告訴他「靠,我以為你剛才要親我咧」?

    還是來枚加農炮吧……

    周子殷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濃,嘴角上的笑意全部漫進眼楮。那不是平常溫柔的笑,也不是偶爾放肆的大笑,如果一定要定個義,那就是「用平常笑來笑大笑的事」。

    笑得周曉安惱羞成怒,「笑什麼笑?兩個男生靠那麼近不是很怪嗎?你習慣了我還沒習慣呢!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男女通吃來者不拒啊!」

    「慢慢就習慣了,」周子殷說,指尖撐著自己的額角,「至于男女通吃,你可冤枉我了,如果不是為了籌碼,這里的人我理都不願理。」

    「哦?是嗎?」這家伙肚子的想法真的是這樣的?那平時還擺得出萬人迷的樣子……果然變態就是變態啊……好吧現在變態也好不變態也好,這家伙沒有繼續追問剛才的問題就是萬歲「……話說你那麼多籌碼到底是怎麼來的?」

    說完這一句周曉安在心里涕淚握拳。在這個變態手底下工作了一個來月,你成長了周曉安!換作以前哪能這樣天衣無縫地轉移話題,好樣的!

    「想知道?」

    就是不想知道這個時候也要雞吃米似的點頭啊!

    「那……」周子殷的視線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熟悉的被算計的感覺襲上曉安心頭,太不祥了,這種情況應該立刻轉移話題,但是周子殷已經開口道︰「練套拳給我看吧。」

    呼,早說嘛。

    這個太好說了。

    「我換套衣服先。」曉安輕快地翻出一套運動衫換掉身上的明道校服。房間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再加上沒怎麼收拾,還真沒有多少空地伸展手腳,她有點犯愁,「要不換個地方。」

    「就在這里。」周子殷靠在軟枕上,那模樣仿佛很適意。

    曉安的拳法雖然說不上虎虎生風,倒也十分矯健,每一拳擊出去都有可以看得見的力道,微濕的發梢輕輕飛揚,眼神像雛鷹一樣專注。周子殷微微吸了一口氣,靠在枕上的身體越來越沉。曉安留意到他的神情,他的臉色慢慢變得緋紅,眼楮里像汪著一池水,隨時要溢出來,嘴唇像是更紅了。

    「周子殷?」

    她不由自主停下來,手探向他的額頭,卻被他抬手擋住,「不是告訴你試體溫不是這樣的嗎?」

    雖然沒有踫到,但他的鼻息輕輕噴到曉安手掌的邊緣,熱熱的十分干灼。曉安嘴角緊抿,一手握著他的手腕,另一手迅速將體溫計塞到他的嘴里。周子殷發出含糊的「嗚嗚」聲,眼楮里的水光像是要滴下來。

    周曉安喝︰「不許動!」但底下人眼神因此一凝,她連忙改換政策,「好了好了,馬上就好了,很快的,晚上你想吃什麼菜?快想想?」

    周子殷那張仿佛立刻要翻的臉皮總算恢復了原狀,乖乖含著體溫計。

    周曉安的手順勢又要按在他的額頭上,但總算記起了他的奇怪習慣,把自己額前的發梢捋起來,俯下身額頭貼上他的額頭。

    這一次沒有上次那樣亂七八糟的念頭,因為他的額頭真的很燙。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他的體溫由剛出浴室的冰冷到常人的溫暖,再到此刻的滾燙,像是身體里面有堆火焰慢慢越燒越高。

    他的眼楮微微閉著,等她的額頭離開,才慢慢睜開。

    他全身的水分好像都被那股高熱逼進了眼楮里,周曉安從來沒有見過誰的眼楮這樣水汪汪過,波光瀲灩,她忽然不忍心多看,「要毛巾嗎?」

    周子殷搖搖頭。室內陷入寂靜。周曉安數著時間把體溫計拿出來,上面的數字讓她抽了一口冷氣,「混蛋啊!」才維持了不到幾分鐘的「愛心看護」形象瓦解崩潰,「只有找死的人才會去泡冰水澡啊你個豬頭!」

    「溫度很高嗎?」病人問。

    「但願還死不了。」周曉安咬牙切齒,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干什麼去?」

    「拿退燒藥!」

    周子殷輕輕道︰「你拿了我也不吃。」

    已經到了客廳的曉安立刻折回來,「你說什麼?」

    「我不吃藥。」他倒說得淡然,臉色卻像是比剛才更重。

    「你這樣燒下去會出人命的啊!」周曉安簡直恨不得拿菜刀劈開他的腦殼,把正常人都應該具備的「怕死」、「活著真好」、「生病要吃藥」、「吃藥快點好」之類的常識塞進去,當然首先還得幫他把那些常人不可理解的鬼東西全清干淨,「你以前生病怎麼辦的我不管,既然在我面前,就得吃藥!」

    「以前生病的時候啊……」周子殷的目光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像秋天起霧的湖泊,幽幽深深看不到邊際,「以前生病的時候,媽媽會一直抱著我,喂我喝水,給我唱歌,一下也不會離開……」

    周曉安立刻掏出手機,「早說嘛,我這就叫你媽來。」

    周子殷忽然抓起床頭的水杯砸向地板,聲音大得嚇了曉安一跳,愣在當地,隔了半天才吼︰「你又發什麼神經?」

    「那個女人不是我媽。」

    「……」曉安的聲音不由弱下去半度,這麼回事啊……據說這樣家庭的小孩會非常敏感且脆弱,「那,怎麼找你媽?」

    周子殷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輕且涼,眼眸漆黑如夜。

    周曉安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完全不該問的問題,咳了一聲,「我去了。」

    這一次身後沒有人再叫住,她飛快地跑下樓,跑去醫務室,忘了帶傘,淺藍色的衣服很快變成深藍色。回到502室首先倒了一杯溫水,把藥盒打開,按藥量倒了三顆藥出來,一起拿進房間。周子殷原本閉著的眼楮睜開來。

    曉安把掌心的藥往他面前一攤。

    他看也沒看,「你的衣服該換了。」

    「你先吃藥。」

    周子殷閉上眼。

    「喂!」

    周曉安的耐性可是經不起消耗的啊!

    可周子殷像睡著了似的動也不動。

    「好吧好吧,」曉安憤憤地放下藥,進衛生間放了一缸冷水,再到冰箱拿了一盒冰,周子殷這下倒睜眼了,「你干什麼?」

    「干什麼,泡冰水!」曉安惡狠狠地說,「等我燒到你這個程度,再去看醫生,醫生給我開什麼藥,我就拿什麼藥灌你。我告訴你,到時候你再不吃,我就把你從窗戶里扔出去!」

    周子殷的眼楮微微地亮了,像朝陽最初噴薄出雲海,像月光正滿放光明。他再一次閉上眼楮,像是要壓抑控制著什麼。再睜開來時,是周曉安從未見過的明亮。那樣看著她,點點頭。

    曉安呆在原地,「你、你不要以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周子殷微笑起來,「很好,周曉安。」

    周曉安端著冰盒呆立在原地。

    拜托誰來告訴她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人,無論道德再怎麼薄弱,也不可能真的願意看著別人為自己受苦吧?就算真的「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起碼也該先口頭客氣一下吧?

    這下她「先刺激一下這個人」、然後以「不泡冰水」為條件去換他吃藥的作戰計劃完全失敗。

    難道這個計劃被他看穿了?

    就在這里說「我是開玩笑的」還來得及,可是,這樣面子上未免太下不來了,這家伙今後一定會嘲笑她不敢泡冰水澡吧?一定會吧?

    (喂,現在不是要這個面子的時候吧?面前這個躺著燒到三十九點九度的人就是活生生的後果教材啊!)事到如今,只好更改作戰方案。

    「我、我要泡了的話,你得吃藥!」

    「好。」周子殷答得和悅溫柔,「我們一起吃。」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想吃藥啊。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真的值得嗎?

    當整個人連衣服一起下了水這個問題的答案頓時變得更重大,當半盒冰嘩啦倒下去時靈魂開始吶喊︰該死的怎麼可能會值!

    我非常同情這個靈魂。因為它不幸生存在周曉安體內。它的主人正準備拿出當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勁頭來,因為「既然下了水就要泡到最後」!因為和最開始反悔比起來,泡到一半逃跑擺明更丟臉!

    不蒸饅頭爭口氣!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凍僵的時候,浴室的門響起「篤篤篤」斯斯文文的三下,「嗒啦」一聲響,周子殷擰開門。

    周曉安內心竊喜,這家伙已經泯滅得快要絕種的人性終于抬頭了嗎?如果他這個時候叫她別泡了的話,她是該趁勢起來還是把戲做足假裝推辭……還是不要推辭吧?

    她的腦內劇場正熱烈上映,周子殷卻沒有開口,把搭著浴袍的椅子搬到浴缸前,坐下,看著她。

    那眼神……周曉安下意識看了看自己還穿在身上的衣服,「喂,這里不是動物園,謝絕參觀啊。」

    「周曉安,水很冷吧?」

    這一句話,有奇異的溫柔。雖然他對誰都是一副溫柔得不能再溫柔的樣子,但周曉安發誓她真的沒有听到他的聲音可以溫柔到這種地步,簡直要化成水。只可惜目前的情況是,比起這樣的溫柔來,她更想听他說「周曉安,快起來」啊。

    「我真想讓你多泡一下啊。」他伸手輕輕拂她的濕發,已經適應了冰水溫度的頭發突然觸到他滾燙的手,周曉安整個人抖了一下,他的指尖已經沿著發梢滑向她的臉頰,下巴。冰火兩重天似的感受,曉安覺得自己像一塊冰,如果不在他指尖的溫度下融化,就要在他的指尖下碎裂,「可是真的很冷呢,現在是不是很難受?」

    這句話後面接著應該是「如果真的很難受,就起來吧」?!

    周曉安滿心期待地看著他。

    他則回以更加溫柔憐惜的目光,以同樣溫柔憐惜的語氣接著道︰「但是你這樣做,是心甘情願的吧?為了我,你這樣冷也是願意的吧?」

    「咕嚕嚕……」周曉安整個人滑進冰水里去。

    讓她凍死吧!像她這樣的豬腦是活該凍死的!她竟然指望這個人身上有一點點人性的殘渣存在,讓她現在就死吧!

    但浴缸里的水就在這個時候往下落,周子殷的手從水塞開關上離開,在空中停了停,輕輕滑落,停在周曉安的唇上。

    唇冰冷,分外明顯地感覺到他指上的熱度,像小小火焰在唇上燃燒。

    「……可是你的嘴唇都凍白了呢。」他輕聲說,眸子那樣黑,眼光那樣深,柔軟干燥的浴巾隨即輕輕蓋在她身上,「快起來吧,藥不是很好吃的。」

    紅黃兩色的膠囊,拆開來里面是藍白相間的細小顆粒,在把它倒進水杯的時候曉安再一次確認,「這樣會很苦。」

    「沒事。」周子殷靠在床上,十分慵懶,「去拿個小勺來。」

    這種吃藥的方法,曉安只在大姐喂忠忠時看過,而且還是四年前。那是因為膠囊太大小孩吞不下去吧,所以打開來一勺藥一顆糖地喂,可這家伙明明已經十七歲了啊!

    「我告訴你廚房里只有白糖哦。」

    而這個挑嘴且不愛吃甜食的家伙一定不會吃。

    「倒杯酒來就可以了。」

    「……」

    這樣吃不會出問題吧?

    不過至少他願意吃藥了……多麼微小的願望。面對這種自己無法了解的人類,唯一的辦法就是順著他的意思。這本來應該是她早就該得出的經驗,可惜偏偏總是忘記。從冰水里解放出來的身體,感覺到熱水的溫度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只有自己找病的人才會泡冰水澡啊!

    勺子拿來以後放在水杯里,連著酒杯一起遞給他,他卻只接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水光瀅瀅的眼楮望向她。于是曉安便悟了,在床邊坐下,勺起一勺,送到他嘴邊。他這才張口喝了,咽下去時眉頭皺成一團,又喝了一口酒。

    「直接吞的話就不會這麼苦了。」曉安發現自己真的非常的苦口婆心。

    可惜沒有人領情。生病的人總是會有許多扭不過來的毛病,何況這個病人本身毛病就多多。總之他雖然和顏悅色,看著她的目光像小狗般楚楚可憐,好像可以任她隨便擺布(當然這只是周曉安同學單方面認為),真正他認定的事,她還是完全沒有能力將其改變。

    這個時候的周子殷固執得像個小孩。吃完藥,他問︰「你要不要喝杯酒?」

    「干嗎?」

    「雖然你身體比我好,但泡了冰水不是玩的,不吃藥也該驅驅寒氣。」

    這樣一個人說出「泡了冰水不是玩的」,真的很讓人咬牙切齒啊。

    「這種酒能驅什麼寒,只會越喝越冷吧。」曉安卷起袖子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蔥姜湯,趁熱喝了一大碗下去。

    周子殷聞到味道,「你喝什麼?」

    「老家治感冒的藥。」

    「我也要喝。」

    「你吃過藥了啊!」

    「為什麼給我吃那個藥?」周子殷眉毛一挑,「我要吃你的藥。」

    「這是土法子,你大少爺的腸胃未必受得了啦。」

    「拿來。」

    這人好像真的一下子小了十歲,非常理直氣壯地蠻不講理。

    曉安瞪了他五秒鐘,「是你自己要喝的哦?」

    他真的喝了一碗下去。然後當曉安問「晚飯吃什麼」的時候,周子殷同學的臉色很難得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我好像很飽。」

    而且西藥的藥效升上來,周子殷開始有些昏沉。曉安自己吃了飯之後再看他時,他已經睡著了。

    曉安輕輕替他關上門,到書房上了會網,按周子殷的癥狀搜索了一下,花了幾個小時去研究「軟骨癥」,對比起來周子殷的好像又不是。

    晚上她就在周子殷房間睡,上所謂的「弄濕了」的地方早就干了。也許只一兩滴水那家伙也神經過敏。枕頭和被子上有股淡淡的味道,很熟悉卻有點陌生。那是周子殷的味道,可是她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聞過。還有太陽和肥皂的味道。周子殷的床具三兩天就要換一次,周曉安開始笑他有潔癖,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他有裸睡的習慣。

    裸睡……可惡,曉安的臉在黑暗中微微發燙,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睡著。睡不久便忽然驚醒,開始以為「原來我有挑床的毛病」,後來才知道不是,是因為客廳里的腳步聲。

    身體遠遠比頭腦清醒且敏感,那腳步聲轉眼到了房門前,快且急促。曉安正猶豫是否在這時候沖上去拉開門然後給這鬼鬼祟祟的家伙一腳,門把卻比她想象中更快地轉動了。

    好家伙,當真是藝高人大膽,一絲猶豫都沒有。曉安貓腰閃到門後,這個位置只要一背手就可以將對方的脖子勒進手臂里。但是手伸到一半,鼻子里就聞到熟悉的味道,同時在黑暗中看見對方隱隱有光澤一閃而過的黑發,以及一雙仿佛要滴下水來的眼楮。

    「周子殷?」

    他站在那里無聲地看著她,光線這樣暗,只有底下的昏黃路燈投進來的一點點光,像細沙一樣鋪進來。曉安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莫名地感受一種奇怪的……壓力?空氣仿佛發生了什麼她不太清楚的變化,周子殷輕輕踏上前一步,張開雙臂。

    吧什麼?干什麼?!曉安慌亂地後退一步,背心陡然靠著了牆壁,而周子殷的身體已經靠了過來,和著她剛才還在枕頭上聞上到淡淡清香,胸膛似水滅頂,抱住了她。

    「喂——」

    「你在這里,」周子殷的頭埋在她的肩上,聲音這樣低,鼻息仍然是灼熱的,高燒顯然還沒有退,「你在這里。」

    「你佔了我的床,我只好睡你的。」曉安的背緊緊貼著牆,非常希望自己可以擠進牆角里去,可是周子殷抱得這樣緊,而下狠手甩開一個病人,又不是周家第八代傳人干得出來的事。非常的窘迫,空氣也像是被他奪去了大半,曉安的臉在暗中發燙,喉嚨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夾住,聲音變得奇怪的低,「喂,想換回來直說就好了。」「不,不用。」

    半天,周子殷終于松開了她,曉安立刻活動活動腿腳,昏暗光線中看到他那雙似要滴下水來的眼楮,里頭幽幽深深,什麼都看不真切,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絲絲戀戀地投在她身上。活了十七年,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地自己,沒有來由地,周曉安覺得心虛,沖到床上拿被子裹住自己,「那、那不用的話你快點就回去睡吧!」「我就睡這里。」周子殷說。不僅說,還真一副準備上床的架勢。

    「喂!」曉安迅速把被子全攬到自己這邊,「你干什麼?」

    「睡覺。」

    「——好吧讓你睡!」

    下了床卻被周子殷拉住,「你也睡這里。」

    「……」曉安僵硬地扭過頭來看著他。

    「怎麼?」周子殷的聲音里有低笑,這樣的周子殷才是平常的周子殷,「怕我吃了你嗎?」

    「誰怕誰?」脫口而出的反駁,當然是屬于平常的周曉安,同時說完就想咬自己舌頭,「……可、可是我很會搶被子,你要小心。」

    「這樣啊,」周子殷坐在床邊沉吟了一下,「那去把你的被子拿來吧。」

    曉安忙得令,還沒出房門周子殷卻又改了主意,「你在這兒等著,我去。」

    你去就你去!嘿嘿,雖然不能實施「進了自己房間我還會出來」的計劃,但是你既然出去了難道我還會放你進來?

    周曉安怡然地關上房門,按下保險鎖的同一瞬間,腦子里忽然被電流擊過,頭發都要倒豎起來。

    慢著——

    慢著!

    他為什麼突然興起這樣的念頭?

    他本來連房間都不喜歡人進啊!怎麼會突然想跟人一起睡覺?

    神啊,難道是他開始懷疑她的性別?

    「千萬別讓少爺知道你是女生。」在周家好看得像畫或者電影一樣的客廳里,陳管家這樣交代,「不然這份工作你很難保得住。」

    當然啦,男生是一種死要面子的動物,要是知道自己受一個女生的保護,多麼傷自尊啊。

    這一點周曉安早就明白啦。不過除了怕陸上夫這種「故人」戳穿她外,她基本上沒有為這一點煩心過。這麼多年來,她唯一煩心的一直是「怎樣才能不要讓人誤會她是男生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讓周子殷起了疑心?這家伙的肚子里有九十九道彎,就像故意假裝被人欺負來確認她的保鏢身份一樣,這次很可能也是同樣的游戲!

    如果真的不讓他進來,那不是像上次一樣白白被耍?

    可是那家伙有裸睡的習慣啊!就算是為了保鏢世家的榮譽也不能犧牲到這個分上。

    這邊天人交戰還沒有結束,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近了,接著門鎖被轉動,當然沒有順利地轉開,于是周子殷低低的聲音響起來︰「周曉安,你要把我關在外面?」

    不!這要就等于自己招了啊!

    以後她要是再抱怨爸爸老在外面不回家陪陪她們,就讓她被天打雷劈好了!出來賺錢就是受罪啊!

    曉安含著滿腔的悲憤開了門,再辛酸地伸手接自己的被子,周子殷卻沒給她,「你睡我的。」

    到了這步田地,曉安哪有空跟他爭這個,「隨便你。」但是,「……咳,那個,你能不能穿著衣服睡覺?」

    正含著笑意往床上躺的周子殷翻過身挑了挑眉,忽然想起什麼的,又笑了,「好吧。」

    呼。

    周曉安已經完全懸空的心髒稍稍落了一點地。

    上帝啊觀音啊,請保佑今晚快一點過去吧。

第四章

    突然來到的陰雨天,窗簾上不像往常的清晨一樣有清朗的陽光透進來,灰蒙蒙陰沉沉,以至于曉安在第一下睜開眼楮的時候,咕噥了一句「哦,天還沒有大亮啊」,想翻個身再睡一覺。

    這一翻就看到了周子殷的臉近在咫尺,息息相聞。

    大腦完全來不及反應,身體立刻條件反射性地滾到了地上去。跌在木質地板上很響的一下,屁股疼得快要裂開。

    記憶這才慢慢復蘇。昨天晚上比她想象得要安穩一萬倍。周子殷的枕頭和被子味道好聞得要命,簡直是最頂級的迷藥,她好像是閉了閉眼就睡著了。當然這里面也有周子殷的功勞,一晚上他也安靜得很。現在仍然睡得沉。

    曉安摸著屁股爬起來,齜牙咧嘴忍著疼不發出聲音,以免吵醒了床上的人。他的頭陷在松軟的枕頭里,被子只蓋到胸上,側躺著手臂擱在被子外面,非常漂亮的手指,指尖隱隱有溫潤的光澤,像是那些專門去做手部保養的女生的手。但女生的手沒有他的這麼清冽,隨便一擱,好像都是花開的姿勢。

    每次看到他的手,曉安就忍不住感嘆這的確是一位少有的美少年。而拜他平素的行為所賜,看到臉反而直覺反應是「惡魔」、「陰險」、「牛郎」之類。

    他臉上還是有點緋紅,曉安輕輕伸手試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還是有點燙。不過比起昨天嚇人的高熱已經好多了。手收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跟著往前側,像是依戀她掌心的溫度,因而陷進枕頭里。

    他的手無意識地抓著枕頭,「媽媽……」聲音由枕頭里悶悶地傳出來,非常含糊非常輕。但在這樣安靜的清晨,曉安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好像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昨天中午她跟家里人吃飯的時候,他要出去抽煙。

    說不清的滋味,心一下子變得柔軟,柔軟里面又裹著一團酸澀。曉安吐了一口長氣,拍拍自己的腦門清理掉這些奇怪的情緒,輕手輕腳地出了回自己房間洗漱換衣服,再準備早餐。

    一般情況下,曉安的清晨時間是這樣安排的︰先把米和水放進電飯鍋,然後跑步出去買菜,回來時間剛剛好粥熟了。當然也有回來時粥糊了的時候,這時冰箱里有面包和黃油供應,還可以煎個雞蛋。

    今天冰箱里還有菜,就不用出去買了,早上練拳的功課也在屋子里解決。稀飯快好時曉安打了個蛋花放下去,又切了一把碎菜葉。正忙的時候好像听到周子殷房間里有動靜,但是鍋里咕嘟咕嘟響著沒有听清。

    「 當」一下,周子殷的房門打開,周子殷一手撐著門,烏黑的眼楮里有一種很難言喻的慌亂。視線隔著客廳看到了她,「……你在這里,」他說著,力氣忽然像是消失了似的,扶著牆在沙發上坐下,「過來。」

    曉安蓋上鍋蓋,給他倒了杯熱水遞過去,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有點擔心,「你還好吧?粥就快好了,你要不要先吃藥?」

    「你喂我?」

    「好吧我喂你。」

    于是他點點頭,「倒酒。」

    「喂,這個時候不應該喝酒吧?」

    「沒事。」周子殷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的樣子像是渾身的骨頭都給誰抽走了,「我難得病一次,怎樣也該病久一點。」

    曉安一邊剝膠囊,「靠,你當生病是度假啊。」

    「有人照顧的時候,就是。」

    「切,等我把消息放出來,你的仰慕者們會把宿舍的門擠破吧?到時候你可以隨便安排生病時間,一三五感冒,二四六發燒,星期天拉肚子,天天都會有人照顧。」一勺藥水送到他嘴邊,「滿意了吧?」

    「不是誰照顧我,我都會要的。」他皺著眉頭喝下那口藥,給自己喝了口酒,吐出一口氣,望著她,「我已經很久沒讓人照顧過了。」

    「這麼說我該感謝你這麼給我面子?」

    「不用感謝,好好照顧我就行了。」

    曉安翻了個白眼,丟下藥去關掉電飯鍋,青菜和蛋花煮久了就不好吃了。服侍大少爺吃完了藥,再把粥盛出來。周子殷嘗了一口,「哪本菜譜上學的?」

    「老媽菜譜。我們家要是誰不舒服,我媽就會煮這粥,味道不錯吧?」

    「還行。」周子殷說,沒告訴她其實他嘴里已經淡得嘗不出味了,「……你媽會在這里待多久?」

    「後天可能就要回去了。」

    周子殷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你要不要出去跟她們聚聚?」

    「沒事啦。」雖然骨子里想得要命,曉安還是很豪氣地揮揮手,「我怎麼能丟下你這個病人?」

    周子殷微微一笑,伸手攬過她的肩,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鼻息輕輕噴在她臉上,「曉安,我的曉安。」「喂,不要亂叫。」周曉安很沒志氣地又燒紅了臉,推開他,「快吃你的吧!」吃完了,問︰「你能不能去上課?要不要再請假?」

    「不如你請假陪我吧?」

    「別開玩笑,我可是要拿成績考大學的。」哪能老跟你們這些敗家子混?曉安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出門。周子殷說︰「你應該加件毛衣。」

    曉安看了看外面的綿綿陰雨,听話地加上了。一出門寒風襲來,秋冬終于在真正意義上降臨這座南方城市。

    「生病了啊。」一進教室,就受到女生們的包圍,曉安費了好大勁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後解釋周子殷的位置之所以空著的原因,並一一回答女生們連珠炮似的冒出來的問題,「至于什麼病嘛,大概是感冒發燒之類吧……哦,不要緊,才燒到四十來度而已……沒事,現在只是躺在床上起不來罷啦……他自己不要看醫生,我有什麼辦法?」

    然後第一堂課結束後,教室里的位置就空了大半。

    然後502室會有很多的鮮花和禮品吧?

    周曉安怡然地想。

    那個家伙也會很爽吧。

    也只是個像孩子一樣喜歡用生病來吸引大人注意的人啊。

    第一次覺得這家伙好像挺簡單的。

    但是沒想到下節課的課余時間,一大堆鮮花和禮物堆到了她的面前。

    「喂,你們干嗎?」

    「子殷殿不喜歡我們去他宿舍的。」周子殷親衛隊的女生們這樣回答,「每次送東西都是托生活部的人送。」

    「那你們去托啊,找我干什麼?」話說出口,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中打了個抖。

    女生們甜甜的笑容給出了那個不幸的答案,「曉安同學你不就是生活部的嗎?」

    是的,她周曉安就是那傳說中的只當過一天值就再也沒有出現在生活部的部員。

    等下來寫退部申請書!

    周曉安抱起沉重花束時這樣決定。

    駝著大堆東西出現在502室門前的時候,曉安已經沒有辦法空出手來敲門,只好用腳踹了幾下。

    但是里面沒反應,很明顯周子殷不熟悉這樣的敲門方式。曉安只好放下東西再來換鑰匙,門一開,就听到周子殷的聲音。

    真的只能听到「聲音」,他在說什麼,她一個字也听不懂。

    第一感覺「哦,他們家方言」。

    後來听著更像是英語語種的發音。

    聲音來自書房,那是周子殷很少涉足的地域,平時都是由曉安霸佔著電腦。曉安不好打擾他聊天,但總得交代一下這些東西的來歷,在客廳高聲咳嗽了兩聲。

    周子殷走出來,手機拿在手里,耳里塞在耳塞,臉上有淡淡的笑意,顯然跟對方聊得正歡。看見是曉安,對那邊說了一句什麼,把耳塞拔下來。

    「什麼事?」他看了一下鐘,「這個時候你應該在教室。」

    「我也想好好在教室待著。」曉安把卡片遞過去讓他簽名,「這是你的仰慕者們送的禮物,正好你閑得無聊,留著慢慢拆吧。」

    「但是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生病了吧?」

    「是啊,這些是我替你募捐來的。快簽啊,就要上課了老大。」

    他拈著那卡片不動,看著她,「你喜歡她們這樣?」

    「應該是你喜歡她們這樣吧?」曉安瞄著鐘等不及了,「算啦中午我再拿——走先!」最後一個字消失,人已經在門外。

    門背後掛著個小熊雜物套,因她關門力道搖晃不已。放在門邊的一堆禮物盒里,最上面的那個被震得掉下來,落在最邊上的花束上。

    是嫩黃康乃馨加白色百合,蘭草束成圈,碧綠地繞了一周。

    他俯身從中間抽出一朵百合,放在鼻間輕輕聞了一下,站起身來的時候,把耳塞重新塞進耳朵里。

    那邊的人還在,「有了新朋友?」

    「嗯。」

    「怎麼樣?」

    「和你不一樣。」

    那邊笑了起來。

    爺爺打來電話的時候,曉安剛下第四節課,左腳還沒有邁出教室,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少爺吃藥了嗎?」

    「吃啦。」

    那邊舒了一大口氣,「你出來一下,到門衛室來。」

    呃?

    曉安還是第一次知道門衛室不單單只有值班室。里面還有工作室和休息室以及一個簡單的接待室。爺爺一路領著她進去,門開之後,看到周先生坐在里面,身後站著陳管家。

    這陣仗讓曉安的腳步稍稍頓了頓。

    「曉安,坐。」周先生說。

    曉安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爺爺頂了頂她的胳膊,她才想起應該打招呼,站起來說了聲「周先生好」。

    然後有點不自在地坐下。

    不要告訴她周子殷真的有什麼大病,所以勞動這些人出現在這里。

    可是周先生偏偏不開口,坐在那里靜靜抽煙。接待室的窗簾沒有拉開,一縷煙霧裊裊地升起來,周先生的臉隱在後面。

    屋子里安靜得出奇,爺爺和陳管家像是沒有呼吸的擺設。

    手機鈴聲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響了起來,把曉安嚇一跳,正要接,爺爺擺了擺手,「不要讓少爺知道我們來。」

    「哦。」

    曉安一頭霧水地答應著,按鍵一開就傳來周子殷略為低沉的聲音︰「你在哪里?」

    「干嗎?」

    「為什麼還不回來?」

    「我上廁所,一會兒回來。」

    那邊沒了聲音,頓了頓,「快點。」

    「吶,你們有什麼事也快點吧。」這樣安靜和嚴肅的氣氛真讓她覺得頭上壓了幾斤重擔,曉安把手機塞進口袋,「我要去晚了,那家伙可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爺爺喝︰「怎麼說話的——」

    「子殷很久沒生病了,」周先生忽然開口,「也很久沒有吃藥。」

    「意思是說那家伙身體好得很?」曉安詫異地睜大眼,「那他怎麼淋了點雨就不行了?」

    周先生沒回答,反問︰「他後面還泡了冰水?」

    曉安點點頭。

    周先生又抽起了煙。曉安忍不住稈視線調到鐘上,手指放在口袋里,也許過不了兩分鐘,周子殷的催命電話又會來。

    好在這次周先生吐出一口氣就把煙掐了,「曉安,你坐近一點。」

    曉安坐到他身邊去,頭一次這樣近看他,論五官周子殷跟他並不相像,周子殷可能還是像媽媽更多一些吧。

    周先生道︰「子殷最後一次這樣生病,還是十年前。那時候他母親還在。」他幾若不聞地嘆了一口氣,「也只有在他媽媽還在的時候,他才會這樣。」

    曉安听不太明白,但這個時候手機又響了。周先生站了起來,「曉安,你去吧。好好照顧他,我不會虧待你。」

    曉安說了句「沒什麼,這是應該的」轉身就準備跑,陳管家送她出來。所謂「送」,其實是在後面跟著小步跑,「等一等!」曉安的速度讓年紀已經不輕的陳管家氣喘吁吁。

    「星期五老爺五十歲生日,」這陳管家端一定練過吐納之法,喘著氣還能吐字這樣清晰,「盡量把少爺帶來。如果少爺不來,你就自己來。」

    「我爺爺要是知道我扔下雇主不管會宰了我——」

    「你爺爺那頭有我。」陳管家一拍她的肩,「快去吧,少爺脾氣不好。」

    豈止是脾氣不好,曉安踏進502室的時候,周子殷的臉色已經很難看,「干什麼去了?」

    「咳,不是說了嗎?」

    「你不是一直不願上公用衛生間的嗎?」

    「這次憋不住了。」曉安撫額,「咳咳,昨天泡了冰水,今天拉肚子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一面信誓旦旦地說著,一面趕緊假裝忙碌閃進廚房,在周子殷面前撒謊是需要功力的,反正至今她是沒有成功過。

    但是生病好像真的會影響一個人的智商,正當她捋起袖子準備淘米的時候,周子殷說︰「那就別做飯了。我們叫東西吃。」他示意她在身邊坐下,然後整個人輕輕靠在她身上,拿起電話點餐。

    仍然感覺得到他身上的熱度,雖然比昨天已經退了些。曉安說︰「還是去打針吧,會快一點。」

    「為什麼要快一點?」周子殷說著,給自己倒了杯酒,懶洋洋地靠著她,「這樣不挺好嗎?」

    「是啊是啊,不用上課又可以收禮物。」曉安吐出一口氣,眼楮掃了一圈,沒見著上午送來的慰問品的影子,「嘿嘿,藏到哪里了?」

    周子殷沒說話,喝了口酒。頭擱在她的肩上,從這個角度她看見他漆黑的頭發,底下是光潔的額頭,然後睫毛一閃一閃,但看不到了的表情,只從他頰邊斂開的肌膚上感覺出他在微笑。她用肩頭頂了頂他,「開心吧?」

    「你這叫借花獻佛?」

    「啊?」

    「為什麼你不送東西給我?」

    「切,我又沒錢。」

    「你不是拿到籌碼了嗎?」

    啊,曉安的腦袋激靈一下,慢慢地低下頭去看了看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噙著笑,眼楮仍然是水融融地。她摸出手機,調到計算器的功能,喃喃開始計算︰「我燒了XX天的飯,一天算XXX塊錢,到今天為止一共XXXX,總共欠你XXXXX,那麼就是XXXX。」

    周子殷抬起頭來,「干什麼?」

    「還你錢。」

    不管這家伙還有什麼鬼主意等著她,有籌碼還要受人奴役的感覺實在太糟糕啦,何況欠人的手短又嘴軟,還債才是硬道理!

    尤其這個時候他的心情看上去不錯,啊,未必轉得起什麼惡魔念頭咧。

    周曉安你真是又長進了!

    「……如果我說不用還呢?」

    「呃?」周曉安猛然抬頭,又瞬即清醒,「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周子殷「哧」地輕笑了一下,「是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這樣吧,你用這些錢替我買一件東西,就要這個價,一分不許多,一分不許少。」

    連收錢都要換著花樣磨人,真是枉她周曉安那麼細心地照顧他。不過她早應該知道,周子殷這個人,良心早就飛到外太空了啊。

    現在剩下的就是隨便找個人換籌碼,吃完午飯打發了大少爺吃藥,藥效上來周子殷有點犯困,他去午睡曉安就去宋呈林的宿舍串門。

    宋呈林身上沒那麼多現金,兩人去樓下的提款機取。宋呈林說起明年春天省賽的事,曉安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去練球了,但鑒于她的功勞和成績,宋呈林只說了一聲︰「我們排了新隊形,你抽個時候來練練。」

    「沒問題。」提款機前曉安數錢數到手發軟,「不過這兩天不行,周子殷病了。」

    宋呈林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讓曉安眯了眯眼,「喂,你那什麼眼神?」

    「你們真的……咳……沒什麼。」

    「什麼啊?」

    「算啦算啦這是你的隱私。」

    他越這樣曉安反而越想知道,「你不說我不去練球了哦。」

    宋呈林被抓住命脈,硬著頭皮,「那個……有人說,你們,你們……咳,是那個關系……」

    「什麼關系?」曉安緊張起來,難道有人知道他和周子殷的真實關系?

    「那個,那個,情侶關系……」

    「我跟周子殷?」曉安的腦筋和面部神經一起僵硬了三秒鐘,起先是「靠我怎麼會喜歡那種男生」,「他怎麼會喜歡我」,到最後才是「不對啊,我現在是男生啊」,「哈哈哈……」她捂著肚子笑了起來,「神咧,這是哪個天才說的?」

    「呼,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本來掛了一頭汗正準備開溜的宋呈林松了一大口氣,「我們學校的女生們就愛傳這些,不過雖然也傳過好多對,可是你們倆確實太形影不離了,搞得我都差點誤會。」看到曉安跟周子殷在一起就不敢提練球的事——每當他提到「球」字,周子殷那雙漂亮得像女生一樣的眼楮里,總會射來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光。

    「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曉安感慨地總結著。可是感慨的表情維持不到半秒鐘,她又一次笑得彎下腰去,因為腦子里亂轉著「如果真的是情侶的話,是該周曉安摟周子殷的腰還是周子殷摟周曉安的腰呢」?

    怎麼想都非常別扭吧?

    總之明道的女生們真是超乎她想象的強悍。

    周子殷偏偏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沒等他開口——當然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他開口就是問「你在哪里」——曉安一面向宋呈林揮了下手一面邁著長腿向樓梯沖,一面對著電話,「喂,周子殷,哈哈,哈哈,我有個笑話要跟你講。」

    「那麼快點。」那邊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估計剛睡醒。

    曉安回到502室,才發現他還躺在床上。因為多了一床被子的緣故,床上顯得特別凌亂,半躺在枕上的周子殷也特別像睡美人。因為發燒的原因,臉上紅撲撲,眼楮水汪汪。

    這樣的一幕讓曉安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那樣的謠言會誕生,而且,哈哈,也可以肯定,在女生們的幻想里,當然是她周曉安摟著美人兒周子殷的腰啦!

    「有什麼好笑的事?」

    周子殷問,聲音仍然低低的,像是比電話里還要沙啞一些。

    臉色好像也比吃飯時更紅一些。

    曉安卻已經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情,走過去伸手探他額頭的溫度,在觸及他的額頭之前,手腕被周子殷握住,「說了多少次,不是這樣的……」

    明明已經是有氣無力,還帶著不悅。

    「哦是,用體溫計更準確一點——」

    頭還沒有回轉之前,周子殷的另一只手繞上了她的脖子,兩手微微用力,把她拉下去。明明是完全可以抗拒的力道,像讓人像沉溺似的無力掙扎。額頭抵上了他的額頭,驚人的熱度傳上來之前,先是灼熱的鼻息。

    「怎麼會這樣?」

    明明中午的時候還已經降下來了。

    「我很困,但是睡不著。」握著曉安手腕的手,繞到了她的脖子上,變成了異常親密的擁抱。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里,鼻間呼吸到清冽的味道,混合著陽光和水汽,像是初春時候細雨下滋滋生長的嫩草的氣息,這氣息讓人覺得灼熱都會清涼下來,「陪我一起睡,曉安。」

    「去打針。」曉安斷然拒絕他,把搭在自己身上的兩條胳膊拉下來,「這樣反復最厲害,我一個小學同學就是這樣燒成肺炎的。」

    「我不去。」周子殷看著她的眼楮,她的眸子那樣黑,那樣認真,中間一簇固執的光。她一定會拖他去的吧。他知道。

    隱隱的笑意爬上嘴角。

    可是,周曉安,你怎麼讓我去呢?

    「……我只想睡一覺。」頓了頓,他疲倦地閉上眼楮,「你陪我。」

    曉安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如果她會點穴就好了,點了他的穴道直接扛他去醫務室。如果他不是雇主就好了,一個手刀切下去,打昏他也不會有人扣工資。如果他真是小孩就好了,給個糖給個玩具沒準就能搞定——

    呃?

    「周子殷……」曉安慢慢地開口,「要是你去打針的話,我以後都睡這里。」

    周子殷的眼楮驀地睜開。一道流光從眸子里劃過,整張面龐像是被什麼照亮。

    「好。」

    他答應得干脆極了,讓曉安忍不住懷疑他其實等這句話很久了。

    醫生和藥水都是偉大的,當晚周子殷的燒就退了下去。

    睡覺前曉安躲進自己的衛生間里打電話跟爺爺匯報這一情況——當然把陪睡一節隱去不提。

    電話還沒有完全掛上,周子殷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他已經換上了睡衣,抱著自己的枕頭,「怎麼這麼慢?」

    「你平時不是要十二點才睡的嗎?」

    「病人應該早點睡,你不知道嗎?」

    「……」

    如果忘記自己是一個女生的事實——喂我說這真的能忘記嗎——跟周子殷睡一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的睡相比她好,睡著了就安安靜靜,臉深深埋進枕頭里,連被子都不會踢一下。

    但他睡不著就比較煩。

    曉安閉著眼楮大概五分鐘,呼吸已經調勻到快要進入睡眠狀態,正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動了動她的頭發。

    「啪!」反射性地,她拍回了那只手,力道之大險些把周子殷推下床去,周子殷揉著手腕吃了一驚,燈已經關了,室內昏暗,「周曉安,你不是夢游吧?」

    「我睡著了你別踫我,」曉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頭發,「我爺爺小時候訓練我,老趁我睡著了把我頭發跟床柱綁在一起。」

    如果睡得太熟,第二天一早頭發就要扯掉一把。

    後來為了對付這一招,她去剪了短頭發。結果更淒慘,爺爺改往她頭發上抹煤灰。

    總之那一段宛如煉獄一般不堪回首的歲月啊,造就了她今天一只螞蟻爬過也會「錚」的一聲驚動的警覺。

    周子殷沉默半晌,「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早了,」曉安打了個哈欠,拉過被子繼續睡,「我從記事起就被那老頭用各種各樣的辦法折騰……好了睡吧周子殷……」

    不到五分鐘,她又重新睡著了。

    黑暗中有她勻長的呼吸。

    像某種音律。

    像很小的時候,睡在母親的身邊。

    「晚安,」寂靜的屋子,周子殷對著黑暗中的她說,聲音很輕,「睡個好覺。」

    做個好夢。

    早上。

    周子殷照例起得比曉安晚,但比起平常還算稍微早了點,起碼趕上了一起吃早飯。

    曉安喜滋滋地想著「等買到東西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再燒飯了」,食堂里那些五花八門的早點她早就流了一地口水,也許可以抽出點時間去踢球……忽然看見周子殷看她,「干什麼?」

    「昨天做好夢了?」

    「我睡覺從不做夢。嘿,倒是你,早上一定做美夢了吧?我起床的時候,」她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你這里是翹著的。」

    周子殷笑了一下,算是默認。

    「會做夢真好啊,我初中時候有個同桌,她說她每天晚上的夢都像小說一樣精彩,每天早上都來講給我听。」

    「我只有在睡得很好的時候,才會做好夢……」周子殷說,「我好像很久沒有睡得像這兩天一樣好了。」

    「那麼感謝我吧。」

    走廊外,仍然是細雨蒙蒙的天氣。南方的秋天,很多時候和春天相差不大,這樣的雨,一下多半就要三五天,一星期,氣溫就在雨絲中迅速降下來,樹葉落了大片,園藝工人穿著雨衣在清掃。

    還沒有達到教室之前,「因病缺課一天」的周子殷就受到了無數的關愛和歡迎——真的只有「一天」而已吧,這家伙並沒有消失一年吧?但是涌上來的人群就好像是十年沒有見到親兒的父母,場面只能用「涕淚橫流」來形容。

    課間的時候,曉安出來透口氣,雨仍然沒有停,氣維持在十一二度左右。大家都在外套里面加了薄毛衣,有些怕冷的女生甚至穿上了冬天的厚外套制服,曉安只加了一件毛背心,雞心領口比較低,細長的領帶襯在里面,外套也沒有扣,靠在欄桿上的樣子像雨天里的樹苗一樣清潤挺拔。

    在這樣的「男生」面前,跟在後面走出來的女生要深吸一口氣才能保證自己能完成使命,「曉安同學,……子殷同學是第三次了吧?」

    周曉安摸不著頭腦,「啊」了一聲。

    「而且這次好像比上次晚了一分鐘還沒出來,」女生看上去好緊張,「曉安同學你、你、你是不是應該去看看?」

    周曉安再一次歪了歪腦袋,幾百年前她就已經知道自己沒辦法和這些千金小姐們溝通,但真的沒有想到雙方的思維距離相差這樣大,「你說什麼?」

    「子殷殿很明顯不舒服啦!」旁邊一直觀望情況的周子殷親衛隊成員終于忍不住開口了,「你應該去看看啊!」

    「他上廁所我去看什麼?」

    開什麼玩笑,她自己要上廁所,都是一路飛奔回宿舍解決的呢,雖然她全身上下看起來確實沒有半寸像女生,但也不要因此去參觀男生大小廣吧?!

    「可是子殷殿今天的臉色很難看啊!」

    「你泡個冰水澡試試。」再一邊喝藥一邊喝酒試試,喝完藥和酒再喝一大碗蔥姜湯試試,然後再用酒送藥試試,不拉肚子才怪呢。

    女生們怒視周曉安,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朽木不可雕」、「恨鐵不成鋼」等等大字。幸好這個時候周子殷走了過來,于是女生們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曉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回去寫她那份退部申請書。

    這已經是第四份了。

    在前三份上,曉安把她所能用上的誠懇詞匯都放了上去,生活部部長還是笑眯眯地把它退了回來,「曉安同學你很好啊。」

    看來這一份她要改變風格,直接寫上「我告訴你,就算你不準我退部,我也不準備參加任何部里的活動了。」當然還要再加上一句,「而且你不許記我的學分。」

    要是在自己的學校,曉安早就扔下申請書不管啦。而且原來的學校才沒有這樣留著人不放的社團咧。可是該死的明道偏偏規定部長有權扣部員的學分。

    要命的學分啊。

    周曉安寫得頭發都掉了一把。旁邊貌似起了不小的騷動,也沒空注意,等上課鈴響,她注意到身邊情況的時候,嚇了一跳,「喂不要亂坐位置。」

    新同桌向她微微一笑,「從今以後這就是我的位置。」

    原本應該坐在周曉安身邊的女生,已經換到了周子殷的位置,周圍的女生向她大大地豎起拇指,她自己也激動得滿臉通紅,好像做了什麼很了不得的事。

    「喂,你一靠近我她們就眼冒綠光。你再坐到我身邊她們會吃了我。」

    周子殷仍然笑得溫柔和氣,長發柔順,垂地頰邊,即使臉色有點病態的蒼白,眼眸卻是溫潤生光,「不好嗎?」

    在這樣笑容下,好像……再不好的事,也會變成——「……好吧。」

第五章

    這一周過得有點慢。

    星期三的時候,曉安媽媽回去,周子殷硬要拖著半病的身體去送,結果回來又癱在床上當了半天老爺,除了要求特別的青菜蛋花病號粥外,還要曉安「來推拿一下」。

    「听說你爺爺可以把青蛙按摩得睡著,你行不行?」大少爺一邊享受一邊這樣問。

    「那只是太極的一種手法啦,有什麼了不起。」

    「哦,你會?」

    「差不多吧。」只是催眠時間很少超過五秒而已。

    于是大少爺立刻起了興致想去找青蛙,「玩完還可以炖著吃。」

    靠,我才沒空陪你咧。但越來越聰明的周曉安當然沒把這話直接說出口,她微微一笑,「我還可以讓雞蛋立起來,你信不信?」

    「敲一下不就立起來了。」

    「誰玩哪個?我會立生雞蛋。」

    周子殷眨了眨眼,去拿雞蛋。

    曉安倒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嘿,這家伙真是越來越好搞定啦。

    立雞蛋的技巧很簡單,只要找到雞蛋的力點而已。平常人立不起來,是因為手不夠穩。曉安的除了周家功夫外,還跟爺爺學了太極。只要控制好心跳和呼吸,這就是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小事。她十二歲就會玩啦。

    周子殷卻像是發現了奇跡,纏著讓她立了好幾次。

    接著時間又往前跨了一天,手機上顯示的是星期四。然後,星期五。

    這一天的最開端曉安就有點坐立不安,因為清晨就收到陳管家的一條短信——「下午放學後請到門衛室。」

    而當時周子殷正睡著身邊,一只手還抓著她枕頭的一角。

    在這種睡著了也會粘人的雇主身邊逃跑,如果想丟飯碗盡管試試。

    把這種連提都不提起父母的不孝子「勸」回去給他爹過生日,很明顯不是她能干得來的技術活啊。

    她這邊還沒有擬出作戰計劃,周子殷不久就發現了她的異常,「有事?」

    「哦不不不。」

    「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和我說的呢?」周子殷說著,輕輕用筆撫了一下她的發梢,教室里的女生們眼楮又放出光芒。

    周子殷最近的愛好好像變成了「努力為那個流言添磚加瓦」,這些舉動做出來想不讓人誤會都不行。曉安沒好氣地躲開,「好啦,不要老玩這個。」

    「我說過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話,最好直接告訴我。」

    曉安扭頭看了他一下,「你真肯幫?」

    他含笑,「說說看。」

    曉安想了想,搖頭,「還是算了。」

    她不認為自己有多了解這個人,但是人和人相處久了總能夠憑本能就感覺出對方的底線和原則,「家庭」,很明顯是周子殷的禁區,上面立著一塊「閑人止步」的牌子。

    周子殷微笑了一下,頓了頓,問︰「我的禮物怎樣了?」

    「沒找到。」說到這個曉安又一次沒好氣了。這家伙變態到價錢一定要是原價,不許講價不許打價,我靠,四位數的東西有哪個會精確到個位數?

    「那麼慢慢找吧。」周子殷說,又問︰「中午去食堂還是叫東西?」

    「隨便。」曉安隨口答,答完忽然發覺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里有問題,她將周子殷上下打量。無聊的課間時光,他指尖轉著一支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串字母。曉安開始以為是英文,後來才發現拼寫方法好像不太一樣,也許是隨手寫的吧!這不是重點,重點在周子殷的眼神上,即使是剛才和她說話,他的眼神也是散漫的,好像始終飄忽在另外一個地方。

    對的,對的!如果是平常的周子殷,遇到她這種吞吞吐吐的時候,一定會一面帶著笑一面威脅一面套問一面旁敲側擊,問不出來則施以捉弄報復。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笑得像一只玩弄老鼠的貓啊!絕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看來今天在肚子里裝著事的人不止她一個啊。

    其實他應該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其實他那尚未完全泯滅的天良,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吧?

    啊,如果這樣的話,把他拖回去的難度好像也不會太高嘛……

    「中午我來燒飯吧!」曉安諂媚地問,「好不好?」

    周子殷聞言停下筆,看了看她,微笑,「好。」

    自從泡過冰水澡後,在某些方面周子殷變得仁慈許多。比如燒飯,雖然「債」在名義上還沒有還,但周子殷已經不再強求曉安每天下廚。

    廚房閑了幾天,沒有買菜,但米至少是有的。除了雞蛋這種常規裝備外,曉安還找出了兩只土豆,于是午餐是蛋炒飯+酸辣土豆絲。

    曉安又勤快地給他倒來一杯酒,他喝了一口,身子靠在沙發上,「說吧。」

    「啊?」

    「趁我現在心情不錯,說吧。」

    「你現在心情不錯?」對于這一點曉安非常懷疑,「你都沒有笑……不,你笑得都沒有平常好看。」

    周子殷不答,問︰「是不是你明天想請假?」

    「啊?」

    「你每個星期六,不是要去踢球嗎?」

    「哦,是的是的,那麼順便請一下吧。」

    「傻瓜,」周子殷看她,「跟我還用請假嗎?你做什麼都可以。」

    那眼神,讓曉安不知道怎樣形容。像是什麼有形的物質,會輕輕繞到人身上,再慢慢滲進心里去。心忽然跳得非常快,好像不再听自己使喚。曉安用力拍了拍胸口,大口地喘了一下氣,好奇怪會有這樣的感覺,當然他話里重點她沒有忽略,眼楮一亮,「做什麼都可以?」

    「是啊。」周子殷的頭輕輕靠在沙發上,眼神有點飄散,嘴角的一點點笑意,溫柔而又迷蒙,「我們是朋友了啊。」

    真的嗎真的嗎?

    即使我把你打暈扛回周家也可以嗎?

    曉安從來沒有覺得「朋友」這兩個字這樣可愛過啊,正在腦子里盤算怎樣把他拐回周家,只听周子殷接下來道︰「曉安,下午請假吧。」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上課。你陪我吧。」

    如果她拒絕的話,他接下來一定會說「誰讓我們是朋友呢」吧?!可惡,剛才那些話只是為了這一句鋪墊吧惡魔!

    然而還沒有等她做出反應,周子殷忽然睜開眼楮,笑了,「哦,我差點忘了,周曉安是個好學生。」他站了起來,經過曉安身前的時候,手撫了撫她的短發,「那麼,下午幫我請假吧。」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笑容讓曉安一整個下午心里都有點發沉。

    無端地,一直往黑暗里沉。就像那天在車驀然察覺的奇怪感受。說不上來原因,只能說……很明顯地感覺得到,周子殷不開心。

    很不開心。

    在周曉安的世界里,對于「長輩」這兩個字的理解完全符合中華五千年的教育,即使是像爺爺這樣經常惹她發標的「長輩」,過生日的時候還是會想辦法送份禮物,至少也要隔著電話說聲生日快樂。因此對于周子殷不去給周先生過生日這回事,腦子里的想法一直是「切,這個不孝子」。

    從沒有想過,生日上「兒子」這一身份的缺席,難過的未必只有父親。

    從沒想過,這個不願現身的兒子是什麼心情。

    或許是一開始就認定周子殷的想法不在她能明白的範圍內,所以早早地放棄了探究他思想的努力,從來不過問他的出發點和思路,只是單純本能地從他的情緒里感覺他是否快樂。

    現在想想,他不去,也是有原因的吧。

    想來想去,曉安還是打電話回絕陳管家。

    可是電話接通的第一時間,陳管家已經先開口︰「曉安,下課了吧,我在門衛室。」

    而她一句話剛起了個頭,「那個……」還沒說完,電話就已經掛上。

    一見她,陳管家立刻往校外走,「請跟我來。」一輛房車停在校門外。

    曉安認得這是周先生的車,很矬地抓了下頭發跟上去。如果是周先生親自來接她,那拒絕的話更不能說出口了。千不該萬不該當初一口答應,這種出爾反爾的事,她真的很干不來啊!

    可是周先生並不在車上,陳管家在她上車後拉上車門,「嗒啦」一下上鎖。車子在同一秒發動,非常漂亮地掉了個頭,向市區開過去。整個過程快得像操練過幾百次,如果她不是窮學生周曉安,她已經可以非常明確地斷定這種流程有個名字叫做「綁票」。

    陳管家笑了笑——這是周曉安第一次看到這位管家的笑——之前她以為這位老人家其實是面癱患者。這個笑容效果十分驚人,曉安倒退一步,「你、你干什麼?」

    「讓你受驚了。」陳管家說,「放心,我不是綁架你,我是請你去做客。」

    「只是做客?」曉安非常狐疑,「陳管家你要干什麼快點直說吧,能幫忙我就幫忙,但帶周子殷回家這件事我沒辦法辦到,正想跟你說呢。」

    「我知道。」

    「你知道?」

    看著面前人清爽年輕的面龐,陳管家的臉上又一次露出笑容,這下曉安非常明白陳管家的笑為什麼讓人心里發毛——他笑起來真像一只狐狸啊!

    他說︰「只要你來了,少爺就會來。」

    「等下會來的是電話,還會是連環奪命CALL。」曉安真不想打擊一個老人,「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那家伙是真的不想回家。」

    陳管家但笑不語,心情像是出奇的好。

    車子駛出三分鐘的樣子,周子殷的電話果然來了。曉安正想接,手機卻被陳管家拿過去,「少爺好。」他喚得十分恭敬。

    听不到周子殷在說什麼,陳管家的聲調完美平和得像一個機械人︰「曉安要去看爺爺,我順路捎她一趟……今天晚上家里會比較熱鬧,可能派不出車子送她回來。不過家里的客房還有幾間,我會妥善安置她的。請少爺放心。」

    說完,陳管家結束通話。在他按下關機鍵的同一時間,曉安听到手機里傳來周子殷抬高了聲量的一聲︰「周曉安——」

    接著屏幕就黑了。

    再接著手機就被收進了陳管家口袋里。

    曉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三十秒之後下巴才合上。真不敢相信這是一臉老實相的陳管家做出來的事。

    簡直太帥了。

    完全跟周子殷對著干!

    這種事情只有在夢里她才成功過!

    她忽然非常想知道周子殷接下來會怎樣。

    會殺回家嗎?

    還是靜等她明天回學校?喂,周子殷應該搞得清誰是犯人吧?不會把氣撒在她這個受害人身上吧?

    「陳管家……」默默坐了一路的曉安,在車子駛過進周家花園時忍不住開口,「你應該有買保險吧?」

    「嗯,周家對雇工很周到。」

    「那就好。」曉安抹掉頭上一把汗,跟著陳管家下車,看著陳管家花白的頭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自求多福吧,陳爺爺。

    與上次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幽靜不同,今晚的周家非常熱鬧。曉安第一次明白小說里寫的「豪門盛宴」是怎麼一回事。每一個人都穿得那麼漂亮,每一個人都那麼氣派,哪怕是幾歲的小孩子。

    回到周家的陳管家立刻忙碌起來,同樣忙著的爺爺在看了一下曉安說了一聲「今晚你乖乖听話」就走開了。書包背得有點歪、頭發有點亂、校服也不太整齊的曉安被吩咐跟在陳管家身邊。後來實在轉得累——好吧承認吧——後來看到吧台上的食物太誘人,而又到了她的晚飯時間,就把窩安在了餐點區。陳管家眼風關著她,視線時不時望向門口。曉安知道他在等周子殷。

    周先生和周太太挽著手和客人說話,後來兩人分頭應酬自己的朋友。周太太顯然很愛熱鬧,她們聊起來笑聲一陣接著一陣,然後又換曲子跳舞。周先生則只和幾個人聊,片刻幾個人往一間房門去。經過曉安身邊時,忽然認出她,「曉安?」周先生揚了揚眉,那一瞬間曉安看到他眸子里透出光彩,視線跟著在周邊一轉,「子殷……子殷來了?」

    「唔……」曉安趕忙把嘴里的糕點吞下去,「沒……」

    「少爺會來的。」陳管家神鬼莫測地出現了,「老爺。」

    周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別惹子殷生氣。」

    您說晚了老爺。曉安也跟著嘆了口氣。這位爺爺該惹的不該惹的都惹了。

    而陳管家面上仍如千年靜止的湖泊,沉穩地答︰「是,老爺。」

    「讓人好好帶曉安玩。」周先生交代人,又對曉安說,「如果覺得不好玩,讓你爺爺派人送你回去。」

    「哦,這里蠻好玩的,又有很多吃的,」曉安說著,忽然想起來,「啊,周先生,生日快樂……可是,可是我沒有禮物,真對不起。」

    周先生笑了,兩頰都有笑紋。曉安第一次知道人老到這個程度也能笑得這樣迷人,很風流倜儻的樣子。

    不知道五十歲的周子殷是什麼樣子……一定也會成為一個帥老頭吧。

    但現在的周子殷一定窩在宿舍里生氣呢。

    他生起氣來的時候眼楮的顏色會驀然加深。

    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有錢人的家庭就是更復雜吧。如果她看到和爸爸手挽著手在一起的不是媽媽而是別的女人……光是想象都覺得非常窩火和不爽,真正生活在這種家庭里的周子殷肯定更難受。

    可是,周先生剛才那樣期待的目光,真令她覺得難過。

    周子殷是不會來的。

    陳管家這樣的老狐狸怎麼會不了解他的少爺呢?周先生又怎麼會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呢?他們為什麼覺得她在這里就可以讓周子殷來?對不起,周先生。那一句對不起不是因為沒有禮物,而是因為她沒有辦法做到當初答應的事。

    如果這樣不願做的事也會被什麼原因強迫去做,那他就不是周子殷了。

    曉安拍了拍手指上的糕餅屑,拿了一杯果汁——這是最後一杯了,肚子已經半飽,她還是早點回去看看周子殷怎麼樣了。眼楮掃了一圈沒看到爺爺的影子,算了,自己坐公交車回去吧,反正時間還早。

    然而就在她將杯子里剩下的果汁全含進嘴里、把書包拉到肩上、準備去向陳管家告辭的時候,忽然看到陳管家整個人似輕輕一顫,眼光大亮,快步向門口迎去。

    周家的大門洞開,燈光一直亮到花園里,兩個穿著制服的僕人站在階前迎客,一個人徑直走進來。穿深藍色小禮服,緞面衣領,雪白綢質襯衣,襟前翻出層疊的蕾絲領巾,扣了一只胸針,外面一圈黑色緞面蝴蝶絲帶,中心一顆橢圓藍寶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比這寶光與燈光更明亮的,是他的面容。他的頭發束在腦後,整張面龐露出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美麗的一尊玉像,也不可能有這樣溫柔的笑。他帶著淡淡的笑意走進來,大廳里的燈光仿佛都黯淡了許多,交談著的人們都停頓了幾秒鐘,陳管家已經迎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您回來了,少爺。」

    噗。

    曉安嘴里的果汁全嗆了出來,太急促的速度,一部分進了鼻子這個通道。這種滋味沒有試過的人絕對不會知道。太痛苦啦!更重要的是——太丟臉啦!靜下來的片刻,這一聲連樂聲都壓倒了,人們的視線非常集中地掃過來。

    很久很久以後,周曉安被人問起所遇到的最糗的事件,這個依然是第一個浮上腦海的答案。看到別人裸體、上女廁所被大媽趕出來、收到女生情書……在這件事面前,連小指頭都算不上啦。只有這件事,一想起來臉皮仍然會發漲。

    因為這里所有人都太漂亮的原因吧!這樣漂亮的人,這樣漂亮的地方,甚至連糕餅也特別漂亮,她的存在起到了強烈的反襯效果。尤其是今天晚上的周子殷真漂亮啊,大概是看他病了幾天都沒怎麼收拾自己,這樣一盛妝,曉安忽然發現自己第一眼快要認不出他,第二眼已經不太敢看他。

    扁芒太盛烈。

    周子殷當然也看到了她,不過下一秒,周曉安已經將自己的運動神經發揮到極致,瞄到一扇門就往里撲,然後瞬間石化在門口。

    從虎穴逃到了狼窩就是這種感覺吧?(這是什麼比喻?)反正周曉安被餐巾捂著的嘴立刻張成了「○」型。周先生和他的朋友坐在里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這個「砰」地一腳踹門進來的人。

    今天是黑梅日吧?

    曉安的內心只剩下這一個聲音了。

    「有什麼事嗎?」周先生開口,「你——」

    「周曉安踫倒了飲料,我本來想帶他來換衣服,沒想到父親和各位叔伯在這里,打擾了。」背後輕柔的聲音響起來,曉安看到對面周先生的眼中一下子充滿驚喜,周子殷已經走了進來,先問了在場叔伯的安,最後微微一鞠躬,「生日快樂,父親。對不起我來晚了。」

    「好,好,好……」周先生的聲音竟然在輕輕顫抖,不過修行有年,控制得很非常好,「來了就好……你、你帶曉安去換衣服。」

    「是。我們很快下來。」

    「好,好。」周先生的語言系統里,好像只剩下這一個字。

    門在背後關上的時候,里面諸如「啊,這就是子殷嗎?」、「從瑞士回來了?」、「什麼時候?」、「果然是人中龍鳳啊!」、「比我家那小子強多啦!」、「有稟良兄少年時的風範啊!」還是從門縫里溢出來一兩句,周子殷嗒一下把門帶上,剛才那種又溫柔又斯文的笑意立刻凍了起來,連聲音都一起凍住,「跟我走。」

    「少爺,」陳管家簡直練過輕功,又或者是比輕功更高級的粘人功,隨時隨地都會出現,「少爺,老爺還沒有切蛋糕。」

    周子殷冷冷地用眼角看了他一眼,不過令曉安又一次目瞪口呆的是,這眼神雖然非常非常的不爽且具有殺傷,他卻沒有把陳管家當作空氣而按原計劃走向大門,停了停,問︰「我的房間還在嗎?」

    「當然在。」陳管家答,恭身在前面引路,周子殷走中間,曉安跟在後面,一起上了二樓,往右邊轉進了第一間房門。

    「哇。」曉安進門就發出這樣的聲音,雖然剛剛受了內傷的眉眼口鼻一旦開口說話會很難受,還是忍不住,又「哇」了一聲。

    太帥了這房間。

    非常大,斜頂,雪白的紗質紗窗掛在白框窗上,原來她第一次看到這幢屋子時就留意到的白窗紗就是這里的。一張雪白的床放在中央,好多枕頭,整齊地碼著佔了快半截床,靠牆上的架子上放著許多的模型,另一面是書。最最要命是一面斜著的屋頂上還開了一個圓形的天窗,透過玻璃,秋夜冷冽的星辰在頭頂閃爍。

    「天吶,」即使是鼻子和嗓子的痛苦也不能讓曉安沉默,「這簡直像童話書的上一樣啊!周子殷,你太幸福啦,我要是有間這樣的屋子,一定吃喝拉撒全在這里面咳咳咳……啊啾!」

    「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吧!」周子殷冷冷的,「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曉安這邊來。」陳管家接過曉安的書包,打開一扇門——哇,曉安原先以為那只是牆面的一種裝飾,進去卻是衛生間,她洗了個臉出來,把髒外套脫下,陳管家又打開另一扇門——曉安眼楮發亮,「周子殷你的房間太有意思啦。」簡直像到處裝滿了機關。

    進去全是衣服,簡直像個服裝店,又比服裝店收拾得更整潔漂亮。陳管家從架子上拿了一件白襯衫,一件小西服,顏色和材質和周子殷身上都差不多,陳管家說︰「這些衣服都是太太選的。都是少爺喜歡的牌子。」

    這話擺明是說給周子殷听的,但周子殷在外間沒出聲,曉安只好來搭腔︰「那周子殷不回來住真是可惜了。」

    「少爺已經很久沒回來了。」陳管家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嘆息,放輕聲調,「多謝你,曉安。」

    「我?不,不關我的事。我也沒想到他會來。」更加沒想到來了之後,他竟然還表現得這麼乖這麼配合。她原來以為即使他會來,也是沖過來把她拖回學校了事。

    周子殷的表現真是太太讓她意外了。

    陳管家微笑著沒有答話,帶上門出來,向周子殷道︰「少爺如果不下去的話,就先在上面休息吧。一會兒我會上來叫您的。」

    周子殷雙手插在褲袋里,沒理他。曉安換好衣服出來,他仍然是這個姿勢站在窗前,眼神非常非常飄忽,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

    曉安非常識趣地沒有開口,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椅子上有雪白的墊子,看來小時候的周子殷很喜歡白色。

    樓下的熱鬧和喧嘩隱隱傳過來,听上去很遙遠,屋子里非常安靜。篤篤篤門上三下輕響,陳管家托著一瓶紅酒上來,邊上放著兩只杯。放下來斟上兩杯,又退下,拉上房門,動作輕得幾乎無聲。

    周子殷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喝得太急,咳起來。曉安連忙給他倒了一杯水,卻被他推開。杯子失手掉在地上,地毯雪白而松軟,杯子沒有破,水迅速地把地毯打濕。

    曉安愣在原地,一時忘了把杯子撿起來。

    他……推開自己。

    這個連睡覺都粘著自己不放的人,推開自己。

    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滋味,只覺得這一推像是推在心上,于是整個心都往下掉,這感覺非常非常的不爽,「喂,你愛來不來,跟我生什麼氣?」

    「這就是你在腦子里轉一整天的事吧?」周子殷的眼神利得像把刀,直刺過來,「這就是你想做的事吧?」

    「什麼?!」哦不,不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反駁,因為這確實是困擾了她一整天乃至好幾天的問題,但是,「我是被綁來的啊!你以為我自己要來啊?我本來打算跟他說我不來了,可是一上車他就開了啊!」

    周子殷眼楮眯起來,「他早跟你說了這件事,你一直瞞著我?」

    放低了的聲音里反而更透出非常危險的信息,曉安很沒種地後退一步,「這個……因為當時隨口就答應了他……喂老大,你找錯發火對象了啊,我是陳管家拐來的,電話也是陳管家接的,我也很無辜啊!」

    周子殷瞪著她不說話。

    不說話就表示他沒話說了?曉安偷偷打量他神色,燈光在他的眸子上打上一圈溫和的亮光,他的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刺人了,就像一只貓已經放軟了乍起來的毛,就像一只小狗已經收回了豎起來的尾巴。曉安重新倒了一杯水,送到他面前,諂媚地說︰「吶,是我不好,我應該在看到陳管家的第一時間給他一拳,打死也不上他的車,上了車也應該跳下來,即使是死也不能跟他過來。」

    周子殷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里曉安已經完全明白這個人已經生不起氣來了,「不過你也是,不願過來就不要過來嘛,本來我都打算自己坐車回去了。」

    「老陳不會讓你回去。」

    「開玩笑,他攔得住我?」不過這話一出口就知道錯了,陳管家攔不住,卻還有爺爺在。她咳了一聲,「再說我真要走,他們難道要把我綁起來?總不會不讓我上課吧?」

    「他不會不讓你上課,只是今晚你別想回去。」

    「厚厚,那我就在你這個房間睡一晚好啦。」

    話沒說完,就被周子殷瞪了一眼。

    「干嗎?放心,只要你乖乖呆在學校里,我一個晚上不在,出不了什麼事的啦!」

    周子殷低低嘆了一口氣,「……看來你還是不知道。」

    「知道什麼?」

    周子殷輕輕伸出手,撫了撫曉安的短發,前面的發梢洗臉時被打濕了,指尖撫上去清涼清涼的,像青草葉上的露珠,一踫就沿著指尖滑下來,沁進皮膚里,「你不知道嗎?我現在已經離不開你了。哪怕只有一個晚上,我也不能忍受。」

    ……

    什麼意思?!

    曉安第一次知道「語言」的殺傷力,在弄明白他這句話是「夸張」、「比喻」、「引用」或者其他什麼修飾手法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仿佛可以听到「轟」的一聲響,血液從心髒全沖到臉上去,像是要從每一支毛細血管里擠出來。

    火辣辣的。

    連帶舌頭和大腦,都在同一時間失去作用,「你你你你……」她撈起邊上的酒杯灌了自己一大口,那一直不習慣的古怪味道讓她連連吐舌,剛噴過果汁的鼻子有再噴一次酒的沖動,眼楮卻已經不敢望他的臉上瞄,「你你你開什麼玩笑……」

    就在這個時候,門上傳來跟剛才一模一樣的敲門聲,陳管家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少爺,準備切蛋糕了。」

    「哦,好!」搶先答話的是曉安,她撲上去拉開房門,仿佛很豪氣(但實際看也沒敢看周子殷的臉)沖著周子殷所在的方向,「我們快下去吃蛋糕吧!」然後就以比剛才從大廳逃離還要快的速度沖向樓梯,直接從扶手上滑下去,險些撞上一個人,「對不起」剛滑到嘴邊,那人已經壓低了聲音吼︰「毛毛躁躁干什麼?少爺呢?」

    是爺爺。

    換作平時任何一個時候,曉安一定會吼回去。可是現在不行。現在不行。現在她的心就好像中了一支箭,又好像被潑了一盆糖水,奇奇怪怪浮浮蕩蕩粘粘膩膩亂亂糟糟,她必須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好好想一想周子殷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離不開她了?

    即使一個晚上也不行?

    他他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她一把捉住爺爺的袖子,「那家伙不知道我是女生吧?不知道吧?」

    「你再這樣下樓梯,我都不記得你是女孩子了。」爺爺毫不客氣地白了她一眼,「今天人很多,少爺很久沒有在這些人面前亮相,你跟著注意點。」說罷就忙去了。剩曉安仍然保持著雙手擎著衣袖的姿勢,悲憤地立在原地。

    叫她怎麼跟啊?

    她現在已經連看都不敢看他啊!

    他說那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喜歡她?不可能啊!他一直當她是男生的啊!是的,不可能是喜歡。那、那、那是什麼?

    而身後的樓梯上,隱隱傳來陳管家介紹來賓中有何人物的低低說話聲,曉安抬頭時已經看到周子殷的一截褲管,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鞭,她反射性地閃進樓梯底下。周子殷走在前面,背脊筆直,身姿優雅,從樓梯走到大廳的一瞬,一絲溫柔笑意非常完美地掛上他的面頰。

    他像一個王子,輕步走向迎接著他的世界。在周先生身邊停下來。這時大廳燈光暗下來,蛋糕上的燭光輕輕涌動。在周子殷和周太在的陪同下,周先生吹滅了蛋糕,然後燈又亮了起來,僕人遞上刀,三個人一起切蛋糕。

    自始至終,他臉上都帶著那絲溫柔的笑。

    這里的所有人,應該都像她第一次看見他一樣,認為有這樣的笑容的人,一定已經得了世上所有的全部。

    如果她告訴誰,現在的周子殷不快樂,一定沒有人會相信吧?

    是的,他不快樂。雖然笑容仍然是笑容,但是,不快樂。隔著漂亮的大廳和漂亮的人群,靠在樓梯上的曉安清晰又篤定地感受到這一點。

    好像兩個人身上,已經被接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她明明不懂得他的過去和想法,但是他的情緒卻會直接通過這根線,傳到她身上。

    忽然間,她好像明白那句「離不開」是什麼意了。大概再也沒有人會比她更清楚他的喜怒,而她也不會再對第二個人有這樣奇妙的了解。我也不想離開你,至少,在這個時候。

    她吸了一口氣,從樓梯下出來,抬頭挺胸,大步向人群走去,站到他的身邊。

    吶,雖然是朋友,但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開心或者不開心的時候,站在你身邊。

    內心非常清晰的聲音,像此時的燈光一樣明亮。她輕輕伸出手,握住周子殷的手。

    他的指尖涼涼的。被踫到的時候像是有一絲意外,但在發現是她之後的同一秒,他反手扣住她的指尖。

    顏色相近的兩只袖管,非常緊密地靠在一起。

    兩個人的嘴角,輕輕地揚了起來。

第六章

    這樣的宴會除了吃她是沒有一點樂趣,周子殷大半時間跟在周先生身邊應酬。空下來的時候,曉安問︰「你不是不願來的嗎?」

    「我有說我願意嗎?」

    「可我看你玩得比誰都高興似的。」一點想象中的「賭氣」、「冷漠」、「父子翻臉」之類的場面都沒有看到呢。

    「我有說我高興嗎?」周子殷的口氣仍然淡淡的,隔了一會兒,說,「只是沒有必要讓這些人看熱鬧。」

    這個答案又一次證明了周子殷的世界是周曉安所不能理解的,好在她向來沒有研究難題的精神,「哦」了一聲就去對付面前的點心,而周子殷也很快被請走。

    要等到這個酒會結束,估計不到凌晨是不可能的。但是曉安生物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睡覺」這一欄,周子殷說︰「我們走吧。」

    已經靠在沙發里打盹的曉安連忙上樓拿東西,書包在,制服卻沒找著,周子殷去問人,回來的時候看到曉安正拿著手機拍他的房間,一愣,「干什麼?」

    「留個念。」曉安把手機收回來,看到跟在周子殷後面的陳管家,「陳爺爺,我的衣服呢?」

    「拿去洗了。」陳管家笑,「曉安你很喜歡這房間嗎?」

    「哪個會不喜歡咧?哎,睡在這樣的屋子里是我小時候夢想呃。」當然啦,以爺爺的摳門和家里的條件,夢想也只能是夢想啦,很快隨著不懂得「錢」字怎麼寫的童年一起消逝在風里。

    「現在已經很晚了,不如就留在這里睡吧?旁邊有一間客房,布置跟這里差不多。」

    呃?曉安小小地內心交戰了一下,看到周子殷沒有表情的臉終于還是放棄了,「……還是算了。找個塑料袋給我把衣服帶回來晾吧。這套衣服我下次送回來。」她背上書包,準備走人,卻發現周子殷站在門邊沒反應,「怎麼了?」

    「……今晚睡這里吧。」

    她沒有听錯吧?

    陳管家已經搶先答應︰「好好好,我這就去準備。」

    曉安發現從認識陳管家起,加起來都沒見他笑得次數比這幾個小時多。

    不過這笑容很快僵住了,因為周子殷開口道︰「不用準備,周曉安跟我一起睡這里。」

    「一、一起?」陳管家的舌頭忽然有點打結,看著曉安的目光非常震驚,「你、你們?」

    曉安只好報之以干笑,隨後才想起,「啊,不同被子的!我們分開睡!記得給我弄床被子來謝謝。」

    陳管家下去很久沒有上來,曉安嘆了口氣,「他肯定跟你爸商量去了。」

    但願他們不要誤會,除了「睡在一張床上」,他們真的什麼都沒干。

    「哼,」周子殷從鼻子里輕笑了一下,把襟口的寶石胸針摘下來扔在床邊的桌子上,又把外套脫了,「我的事,他們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吧?」曉安被嚇住了,「我爺爺知道我跟你一起睡的事了?」

    「這個嘛……」周子殷給自己倒了杯酒,笑,「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那完了……」曉安再一起抓起書包,「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不管怎麼樣,她真正的身份還是一個「女孩子啊」!

    周子殷喝酒的姿勢忽然頓住了,「你們家只有你一個男孩是嗎?」

    不……確切地說是一個男孩都沒有……

    周子殷靜了靜,望向她的目光忽然多了點平時不多見的神情,「如果你爺爺問起,讓他來找我。」

    「哦好。」曉安答得非常干脆。這件事本來就是由你老大挑起來的,當然也要你出面去擺平。

    片刻後陳管家帶了一床被子過來,另外還有一套洗漱用具,向周子殷道︰「少爺先吧?」

    「你先。」周子殷的下巴點了點曉安,見曉安擺弄手機沒反應,「喂,你不是困了嗎?」

    「啊?哦不,我現在想去大大一下。你先你先。」

    陳管家忙道︰「這邊還有衛生間,曉安跟我來。」

    房門在身後關上,曉安把剛才收到的一條短息刪掉。那是爺爺發來的——「下來!」

    樓下的場面讓曉安呆了一秒鐘,原本以為只是爺爺的一頓咆哮,誰知道周先生和周太太都在。書房里的燈大亮,白慘慘地很像審訊室。

    好吧,如果她搞不定爺爺的話,就把周子殷拖下來。要還搞不定的話,就只有辭職不干了。

    是嗒,大不了不干了嘛。

    再說這都是周子殷搞出來的,關她什麼事?

    這麼一想倒輕松了,先叫了一圈人,再坐下,靜等他們開口。

    在場的四個人卻沉默。

    曉安咳了一聲,望向陳管家,「周子殷快洗完澡了……」

    「我問你,」最先開口的是爺爺,很明顯,他已經忍了很久了,「你跟少爺有沒有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們、你們真的是分被子睡的?沒別的事?」

    「能有什麼事啊,放心啦,他要是敢佔我便宜,我一腳就把他踹下去啦。」

    爺爺松了一口氣。

    接著輪到了周太太,「曉安,你們這樣……這樣要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曉安數了數,「就這個星期,他生病了,我照顧他。」然後不知怎麼就變成答應他一直一起睡。

    周太太看了看周先生,周先生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周太太卻笑了笑,她這一笑,整個書房的空氣好像都流動起來,「好啦,你們別把曉安嚇著。曉安,你們還小,還有很長的時間,好多事現在都不用急,知道嗎?就算子殷要做什麼,你只管踹他。」

    「嗯好。」

    「你快去睡吧,時間真的不早了。餓不餓?要不要讓廚房準備夜宵?」

    「啊不用不用。」不挨罵已經是萬幸啦,曉安倒沒想到周太太反而這樣和顏悅色。門在這個時候「喀啦」一下被擰開,周子殷穿著裕袍出現在門口,發梢上還滴著水,臉上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周曉安,出來。」

    「哦。」曉安很乖地站起來,向在座的長輩道了聲「晚安」。

    走出門外周子殷的手卻還在門把手上,只听他淡淡地道︰「有什麼話,各位來問我會比較清楚一些。有什麼是你們想知道的,我現在就可以回答。」

    「沒什麼沒什麼。」周太太微笑著站起來,「只是隨便聊一聊,好啦,子殷你帶曉安回去吧。今天累了吧?睡個好覺。」

    周子殷輕輕動了一下嘴角,「那好。」

    「喀啦」一下,門重新關上。

    書房內重新陷入寂靜,周先生忽然道︰「要是子殷真能喜歡上曉安,倒也不是壞事。」

    周太太嘆了口氣,「只怕他們現在這樣要好,只是因為子殷還不知道曉安是女生。」

    這大概是所有人擔心的問題,尤其是爺爺。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把孫女帶過來到底是不是做對了。

    「他們問你什麼?」

    曉安翻了個白眼,「你說呢?」

    「是他們叫你下去的吧,」周子殷的臉色仍然不大好看,「你對我撒謊?」

    「是爺爺叫的。你知道老頭一見我就是吼,我本來打算下去跟他對吼一陣就上來。」只要跟「家人」牽扯到一起,周子殷的脾氣好像就會變得特別別扭和詭異。曉安打了個哈欠,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跟他嘰歪下去,她抱著陳管家找來的睡衣去衛生間,洗到一半的時候卻听到手機響,那鈴聲是周子殷的,大概是放在褲子里沒有拿出來,「喂,電話!」她在里面大聲喊。

    「你接。」外面說。

    于是曉安隨便揩了揩手就接了,還沒有開口,那邊說了一聲︰「殷?」

    應該是叫周子殷的名字,但是腔調非常奇怪,宛如英語老師教的音調上揚,十分之異國風情。

    「那個……」曉安抓了抓頭發,不知道對方听不听得懂中文,不然她的英語對話水平可是很有限的,「周子殷不在……」

    「呵呵,」那邊一下低笑,「殷的新朋友?」

    呼,雖然很有一副「外國人說中文」的感覺,但至少他說的是中文,曉安放心了,「嗯,他現在在外面,等下我讓他回你吧。」

    「周曉安,聲音听上去不錯。」

    呃,他咋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還沒等她表示自己的驚訝,那邊又說話了︰「殷今天還好嗎?」

    「還好吧……」

    「今天他的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要小心一點。」

    「哦……」曉安覺得跟他說話的感覺就像是大腦被此時衛生間里的水汽塞滿,霧蒙蒙的,「那個,你哪位?」「呵呵,」那邊又笑了,他好像很喜歡笑,但是卻沒有讓听的人感到開懷的感覺……笑聲里有一種很難以描繪的詭異絲滑,很怪,但又不可否認地好听,「你可以去問殷。」

    出來後曉安把電話給周子殷,周子殷「哦」了一聲,嘴角微微勾了勾,「是他。」補充或者解釋似的,「……一個朋友。」

    丙然是物以類聚,怪人總是和怪人交朋友的。曉安帶著這樣的想法爬進被子,一貫遲鈍的大腦第二天早上才忽然想起,「朋友」這兩個字,周子殷是很少掛在嘴邊的。

    一般的人只能算「同學」、「一個認識的人」。除了他說做朋友的那次,曉安沒有听他說起任何一個人用到這兩個字。

    但當時曉安那顆已經被睡意攻佔的頭顱,一貼上柔軟得像迷夢似的枕頭,幾乎是立刻,三魂六魄被拉進黑甜夢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周子殷你真是幸福啊……」

    半夜迷迷糊糊醒來——其實不算「醒」,大腦仍然處于睡眠狀態,久經訓練的身體卻有了本能反應——因為身邊有不太習慣的動靜。

    基本上,周子殷睡著了之後是很安靜的,不像她偶爾還會踢個被子什麼的。起初他入睡的時間比較長,會開著一盞台燈看看書或者玩游戲,但後來他睡得很快——這也是他之所以要拖著她一起睡的原因。

    「你身上有瞌睡蟲在繁殖。」

    這是他的原話。

    室內一片黑暗,偶爾看到一兩片微弱的流光。那是水晶杯。

    周子殷在喝酒。

    曉安的眼楮漸漸適應這樣的黑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慢慢倒酒的動作。酒沿著杯壁滑進杯底,非常緩慢,因而無聲。

    他靠在層疊的枕頭上,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微微怔怔地,望向某個虛空中的所在,再喝一口。

    垂下來的頭發遮住鴿邊面頰,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但是可以想象,一定是安靜的側臉,安靜的表情。就像那天,他送她去見媽媽和姐姐,然後開車回來的表情。

    一定是那樣的。

    獨自一個人往下沉的感覺……如果說那次她感覺到的,只是在「往下沉」,那麼此時此刻,已經是——「沉下去了」。

    身影已經向懸崖墜去,底下霧氣彌漫,不可見底,她撲在那兒用盡全力一撈,指尖空蕩蕩的只有風。

    抓不住他了……

    曉安猛然坐了起來。

    周子殷沒有回頭,手擰開了床頭的燈,桔黃色光芒亮起來,「做噩夢了?」

    曉安搖搖頭。不知道要說什麼。很想踹他一腳,吼他一句︰「這麼難受干嗎還要留下來。」可是啊,她知道他是為她留下來的。他明明不喜歡這里,卻還是為她留下來。

    心里面浮蕩著奇怪的滋味,有點酸,有點澀,又有點甜。像一粒青葡萄。更多的,還是很難以言喻的復雜感覺……內疚?同情?可憐?不,不知道,反正,她的眼眶也忽然變得又酸又澀,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倒在靠枕上,把眼楮里奇怪的東西倒回去,「我陪你喝吧。」

    她不了解他的過去,也不了解他的內心,對于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吧。

    吶,喝酒陪著,吃飯陪著,開心的時候陪著,不開心的時候也陪著。

    如果不能進入你的世界去,那麼,就把你拉到我的世界來吧。

    曉安喝了一大口酒,夸張地皺起整張臉,「我真好奇你怎麼能把這東西當茶喝。你味覺失調嗎?」

    「酒不是這麼喝的。」周子殷握住她的杯子,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指上,微微搖晃,「聞到香氣了嗎?然後再喝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味,不要忙著吞。」

    曉安看著他,桔黃色的光線,將這個童話般的臥室變得更像一個童話,這仿佛也是一個童話般的夜晚,可是,住在里面的,是一個悲傷的小王子。

    「喂,周子殷,你會發火嗎?」

    周子殷看著她。

    「其實我寧願你罵出來,喊出來,叫出來,哪怕是哭出來。」曉安說著,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抹了一把竟然是淚。大概是喝酒嗆出來的吧,她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吞了下去,臉又一次被這種不習慣的味道刺激得皺起來,「看,喝酒就應該這樣喝。不爽的話,也應該大聲地發脾氣,摔東西,跳腳,」她定定地看著他,流過淚的眼楮,在燈光下格外的濕潤明亮,像是天上欲滴的星辰,「這樣才痛快。」

    而不是,仍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把心變成一口深得無底的潭,千尺之下再水波涌動,表面也看不出痕跡。

    她已經可以從他微妙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他的情緒,還曾經羨慕過這樣喜怒不形于色的修養,可是,在這樣一刻,她真希望看他發一次火。

    就像爺爺曾經在奶奶面前踢桌子一樣,就像大伯曾經在伯母面前摔電視機一樣,就像媽媽曾經在爸爸面前說要去跳河一樣。

    鬧得像個瘋子一樣。會把小孩子嚇得哭。可是,她就是希望,他可以那樣。

    而不是,在這里教她怎麼品酒。

    但是,周子殷就是周子殷,他不是爺爺,也不是大伯,更不是媽媽,他不是她所熟悉的這個世界的人。他下床,「走吧,帶你去找瓶好酒。」

    曉安很想把杯子摔出去,吼一句「去你媽的好酒!這個時候管什麼酒啊」!

    可是,她還是跟著他去了酒窖。

    周家的酒窖很大,一瓶瓶酒插在架子里,瓶口伸出來,上面掛著標簽,寫著酒名和年份。周子殷抽出一瓶淡黃色的酒,開瓶給曉安倒了一杯,「喝喝看。」

    曉安抱著再皺一次臉的覺悟悶了一口,卻發現這酒意外地好喝,甜甜的,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香氣,久久地在口腔和肺腑間回蕩。

    「這是世界上最好的甜酒,Chateatd'Yquem,我小時候最喜歡喝。」

    「有這麼好喝的酒,干嗎還喝紅酒?」

    曉安說著,又喝了一口。這次她終于體會到周子殷剛才在房間說的喝酒的方法是很有道理的。杯壁輕輕蕩漾出來的香氣沁人心脾,含在嘴里的時候每道味蕾都得到了最大的享受,咽下去的過程又猶如在體內開鑿出了一道清泉,汩汩地流向身體的每一處,仿佛連血液都帶著了這樣的香氣。

    「我媽媽喜歡紅酒,她做蛋糕或者拌沙拉的時候,都要加紅酒。她很少下廚,但是紅酒雞翅做得非常非常好,非常非常好吃。」

    這是第一次,周子殷在她面前提起母親的種種。寂寞的酒窖里浮動著酒香與橡木的香氣,他的聲音混合在其中,低低的,悠遠的,曉安靜靜地听著,忘了手里的酒。

    「她對我非常好,教我讀書寫字,我最早會的中文,全是她教給我的。可是,畫畫常常佔據她大部分時間。每次她去畫室,我都會發脾氣,她便會出來哄我。可是等我不注意,她又去了。有一次,我把自己泡在冰水里,她才真正嚇住,有大半年,都沒有再踫畫。我對她來說,始終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曉安點頭。

    除了點頭,她不想出聲。

    周子殷的母親,殷家唯一的女兒殷紫綬,和周稟良是同學。兩人感情良好,畢業後結婚,次年周子殷出生。因為周家的家業在國內,周稟良大部分時間也在國內,而周子殷母子則一直留在瑞士。夫妻雖然長期分居,但是在一起的感情仍然不錯(至少在孩子心中如此)。

    可是後來殷紫綬被檢查出乳腺癌,她拒絕切除手術,身體一天比一天糟糕,周稟良卻一直沒有回瑞士。

    當他回來的時候,殷紫綬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而與他一起走進周子殷外公家的,是現在這位太太。

    殷紫綬當晚去世。

    那一年,離周子殷十一歲生日還差十二天。

    酒窖的靜謐像是夢境,燈光下看得見浮動的塵埃,粒子重新塑世界,一幕一幕,看得這樣分明。

    周子殷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手下沒有停,另開了一瓶紅酒,正要把它倒進杯子里,一只手去抽走了酒瓶,他抬頭,曉安已經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靠得這樣近,才明顯感覺出身形的差異。她剛好嵌進他的胸前,在她靠近的一瞬,他的手非常非常自然地伸過來,將她攬入懷中。彼此的下巴擱在對方的肩膀上,腦袋像是嫁接給了彼此。彼此的心情、心跳,清晰地傳入自己的腦海。

    她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一個人。

    就像變成了同一個人。

    那些在時光深處的往事,仿佛全都是她自己的親身經歷。那樣的傷心,那樣的失望,那樣在心底呼嘯又盤旋不出的恨,像一顆帶著毒素的種子,在這些年里慢慢發芽。

    原來那些不明白的,忽然間全明白了。原來那些不了解的,忽然間全都了解了。那個她一直搞不清的周子殷,忽然變成了一面透明的水晶,在此時此刻,一覽無余。

    只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很久都不能出聲,她靜靜地抱著他,過了好久才松開,深吸一口氣,往他肩上拍了一記,「吶,以後想撒嬌的話,直接來找我說,不許再泡冰水。」聲音是低啞的。

    周子殷默默地看著她,目中似有千言萬語,比這里的酒香更醇,比這一刻的燈光更溫柔。他把她拉進懷里,「曉安。」他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頭發輕輕蹭著她的頭發,深深地呼吸,「曉安。」

    不知道為什麼,曉安的腦子里冒出一個詞,叫做「耳鬢廝磨」。

    心里面有奇怪的浮蕩以及一種非常非常清淡又悠長的甜蜜,像剛才那瓶酒的香氣,將她整個人包圍。

    她有點暈暈蕩蕩,好像站在雲端,又好像隨時會跌下去,她的手緊緊抓著周子殷的袖子,絲綢的衣料在她的手底下皺成一團,周子殷抬起頭來,「你怎麼了?」

    她的臉一定紅了吧!曉安很矬地想。更矬的是,他這樣一問,她臉上更燙了,咳了一聲,她趕緊松開他,拿手在面前扇扇風,吹吹氣,「……那酒喝起來甜甜的,沒想到度數挺高的哈。」

    周子殷一笑,手攬著她的肩,大步離開酒窖,向房間走去。曉安已經沒有勇氣去看他的臉,但是可以想象他一定笑得眉眼彎彎,那一定是總令她發呆走神的、宛如櫻花盛放一樣的笑容,那一定是那個,心頭沒有牽掛時的周子殷。

    他的聲音給了她最大的肯定,里面所帶著的笑意,足夠讓曉安的眼楮飛快明亮起來,在昏黃的壁燈光芒下,兩人一起走向房間,他低笑著說︰「……是挺高的啊。」

    昨晚的缺睡,直接導致第二天的晚起。

    睜開眼楮的時候周子殷還沒有醒,被子只蓋到腰間,頭發逶迤在枕上。睡著了的周子殷格外沉靜,像一個等人吻醒的公主,不對,是王子。

    輕輕地吻一下,就會醒過來……

    曉安在枕上發了半天呆,等她明白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整個人猛地跳起來,而這個時候,手機響起短信聲,是陸上夫。

    天,她把星期六的約定丟到腦後了。曉安跳下了床,動作驚醒了周子殷,曉安已經沖進更衣室換衣服。但問題是,昨天臨時被抓過來,她什麼都沒帶,難道要直接穿校服踢球?她摸了摸衣服的料子,不知道經得起幾分鐘的折騰。

    周子殷在外面敲了敲門,走進來翻出兩套寬松點的衣服給她。

    曉安高興地接過來,「你知道我要去干什麼?」

    「不是和人踢球嗎?」

    曉安歪著頭想了想,「我不記得我有告訴過你啊。」事實上,這是她努力隱瞞的一件事啊,萬一他跟陸上夫認識了,萬一陸上夫嘴里一時不把風,萬一……總之那不是一切都要完蛋?

    「需要你告訴嗎?」周子殷在外面把更衣室的門帶上,曉安出來的時候,他有些飄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衣服有點大,顯得個子有點小。

    這樣的周曉安看起來不像平時那樣宛如一只精力十足的小鹿,倒像一只……兔子。

    小小的軟軟的白白的,好像可以拉到懷里來摸一摸。

    周子殷的嘴角輕輕勾起來。

    笑容簡直是周子殷的魔術,這樣嘴角一勾,就像憑空勾勒出滿樹怒放櫻花,曉安很沒出息地又一次對著他傻了半晌,直到他經過自己的面前,手一拍她的後腦勺,「下去吃飯吧。」

    吃飯的時候,曉安忽然想起昨天的電話,咕噥︰「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壓根交不到朋友咧。」

    這話說得有一點點言不由衷。因為周子殷脾氣好起來的時候,還是很好的。

    對于他明明不開心還願意陪她在這里住一晚,從他答應的那一刻起,曉安就想說一聲「謝謝」。很真誠地說一聲「謝謝」。可是啊,不知道為什麼,要損他貶他好像都很容易,要這樣謝他卻覺得「很難開口」。

    好像很刻意,很客氣,很見外。

    很不自然。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兩人之間的交流方式起了她所沒有察覺到的變化。

    比如現在,她明明只是想問問他那位朋友的情況,明明可以很隨便地打听一下,但莫名其妙的,話出口就變成這樣一句。

    隱約地覺得,直接打听他的朋友,好像就變成了「很關心他」、「很在意他」,而這樣說,就顯得含蓄多了……

    (要是爺爺在旁邊的話,一定會驚得眼珠脫離眼眶吧?他這一根筋的孫女,終于學會拐著彎說話了。)

    周子殷看著她,「你想知道什麼?」

    「啊?」曉安的臉忽然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沒什麼,我哪里想知道什麼,沒什麼沒什麼。」連忙埋下頭去喝牛奶。

    「想知道的話,直接問我吧。」周子殷的聲音里有點笑意,眼楮也有點笑意,明淨的餐廳,秋風吹起紗簾,桌上的花束散發出淡淡的清香,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我早就說過,什麼事情直接說出來是最省事的。」

    這句話,在心里有鬼的曉安听來,真是「語帶雙關」啊「語帶雙關」。

    「我先走了啊。」曉安干掉最後一塊面包,從書包里翻出本城的地圖找附近的公交車。周子殷卻放下了餐巾,「一起去吧。」

    「呃?」曉安忍不住打量他那張睡眠不足的臉,「你確定你開車的時候不會睡著?」

    睡著還在其次——真的讓他見陸上夫?

    開玩笑!

    可是,周子殷已經拎起外套,臉上的神情自然,仿佛跟她去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曉安忽然再也找不出拒絕的借口。

    因為她忽然覺得,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跟他「一起去」,好像真的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過上了車,曉安才明白自己錯了。

    見鬼!誰說「睡著還在其次的」?把她的舌頭拉出來暴曬吧!

    這位司機在路上打了好幾個盹,闖了一個紅燈,又險些撞到人家的車屁股,下車的時候曉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車外的空氣,「活著真好。」

    周子殷揉揉眉頭,打了個哈欠。

    「你要不回學校睡覺?」

    「不。」

    「那就在車里歇會兒吧。」

    「不。」

    「你非常要跟我進去不可嗎?」

    周子殷溫柔地笑,「當然。」不僅如此,還走在了她前面,「我很想看看,誰能成為你球場上的對手。」

    體育中心里比往常熱鬧。以前這個時候陸上夫正一個人帶球滿場跑或者在練習射門,但今天他在打架。他的對手是三個男生。這小子也算強悍,竟然沒有落下風,可是另外還有人在周圍圍了一圈,虎視眈眈。鑒于這些人手里也抱了一個球,曉安明白這是搶球場的。于是立刻停下來一路上企圖把周子殷勸回去的計劃,而直接把周子殷按在了觀眾席,然後跳到了場中,手在看起來像老大的一人背後拍了拍,「喂。」

    那人回過頭來,看到一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小子。短發,運動外套,笑得神清氣爽,「搶場子是嗎?咱們文搶還是武搶?」

    她所在的那個小鎮,免費的公用文體設施資源非常緊缺,幾個學校的學生以及熱愛運動的混混和小屁孩為了「合理」地利用這些資源,在很早的時候就制定出某些規則。先來後到這種東西肯定是不管用的啦,大家基本上以實力說話。

    因此當那個人問一聲「怎麼說」的時候,曉安打了個哈哈,「好說。武斗就是像你們這樣直接揍人,文斗就是大家踢一場,贏的人留下。」

    那人眯起眼,再看看以一敵三仍然眼神狠利的陸上夫,掉過頭來問︰「你倆一伙的?怎麼踢?」

    「一個守球門,一個踢球就可以啦。」

    旁邊的人哄笑起來,「不要怪我們以多欺少。」

    「切,你們不正在以多欺少嗎?」

    那邊響起兩聲慘叫,陸上夫撂倒了兩個人。第三個膽色一寒,腳下一頓,被陸上夫毫不客氣地一個掃腿,再踹上一腳,出局。

    陸上夫活動活動指關節,眼神像刀刃一樣薄而鋒利,慢慢走過來,「我還是比較喜歡武斗。」

    那些人都忍不住後退一步,曉安笑,「笨啊,還是來文的吧,每次都是我們兩個人踢也很無聊啊。」

    可是那邊挺不住了,「我們、我們不玩了!」喊出這一句準備跑路,曉安的動作卻比所有人都快,她堵住去路,轉著手腕,「那我就不客氣啦,你們打了我朋友,至少我得給他報仇吧?」

    自從離開老家以後,她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這種弱肉強食的江湖生活。哇,今天重溫,感覺真是太好了。

    而陸上夫也陰沉沉地踱步跟上來,一前一後,將這一群人堵個正著。

    大家終于決定文斗。

    好歹算平息了一場打斗,至少醫藥費可以省下來,所以說大家以後要講文明。

    不過周曉安和陸上夫這邊又險些打起來,原因當然是兩人都想當踢球的那一個。

    曉安說︰「要不是我,你早被他們欺負慘了。」

    陸上夫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要不是你,我陸上夫今天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收拾干淨。」

    那頭在商量陣形的人集體一抖,「他就是青中的陸上夫?!」天吶,他們今天出門忘了查黃歷。

    商論內容立刻從「咱們人多,壓也壓死他們」,轉變為「喂,不如早點輸掉早點回去吧!」。

    而這邊,動嘴皮子明顯分不出高下。曉安把球場慣上一瓶誰喝的易拉罐飲料撿過來,放在邊上,再退到球場的另一頭,向陸上夫道︰「誰踢中了誰上。」

    這個很公平。

    對方球員目測了一下這個射程距離,「靠」了一聲,「我就不信這麼遠能踢中這麼小的東西……」

    一句話沒說完,陸上夫那一腳果然踢偏了。兩道眼神宛如飛刀一般射向那個人,那人忍不住頭皮發麻,往隊友身後躲了躲。

    這下輪到曉安,只見她伸伸胳膊伸伸腿,外帶扭扭腰,飛起一腳,球直接飛向目標物。砰,一聲響,易拉罐飛起,里面剩的小鴿罐飲料灑了出來。

    她得意地向陸上夫揚了揚下巴,又沖觀眾席上的周子殷比了個「V」字。難得的好天氣,她的面龐在晴光下非常耀眼。

    于是對手球員在比賽尚未開始前就猜到了結局。但是他們沒有猜到的是,一場球以30︰0結束,兩人還不放他們走,活生生拉著他們當了一上午的陪練。

    拖著不停打抖的兩腿回去的男生們,暗暗發誓︰「再也不要來這個球場了……」

    而完美合作了一上午的兩個人,開心地擊了一下掌。彼此都在對方的眼楮里看到最明亮的快樂以及風發的意氣。兩個人忽然變得惺惺相惜,覺得這樣的雙手一握,好像就可以縱橫天下。忍不住同時開口︰「喂,你轉到我們學校來吧?」

    兩個聲音重在一起,兩個人一怔,又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清澈,在空曠的球場夠放大,以比聲速本身更迅疾的速度,傳到觀眾席上。

    坐在位置上的周子殷,慢慢在陽光下眯起眼楮,站起來。

    他一走到球場慣,曉安就看到了,跟陸上夫說一聲「我去一下」就迎過去。

    陸上夫跟上去,問︰「他就是你雇主?」

    「嗯。」

    蓖主道︰「我要去衛生間。」

    曉安便指明方向。

    周子殷說︰「你跟我去。」

    曉安還沒有開口,陸上夫說︰「我帶你去吧。」

    周子殷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淡很淡,很涼很涼,眸子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是無色的。一眼之後,周子殷的視線重新回到曉安身上,「跟我去。」

    「喂,」陸上夫一把搭上周子殷的肩,「剛好我也有點急,我們一起去吧。周曉安,你幫我看著球。」

    周子殷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臉上毫不掩飾地掠過嫌惡的表情。

    陸上夫看得眉毛挑了起來,曉安拍拍他的肩,低聲說一句「好啦,再不去他要生氣啦」後走到周子殷身邊。陸上夫在後面叫︰「那是男廁所啊——」

    底下一句「你怎麼能去」還沒有喊出來,周子殷霍地轉過身,問曉安︰「你等下干什麼?」

    「吃飯咯。」曉安說。很明顯地感覺到他心情不好。跟以往只是「眸子變黑」、「沉默」或者「喝很多酒」的癥狀比起來,眼下的周子殷渾身上下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很不爽」四個大字。于是曉安猶豫了一下才說得出底下的安排,「陸上夫說請我吃飯,說有超好吃的東西……」聲音漸漸在他瞪起來的眼楮下低下去。

    呃,好像生大氣了。

    越來越聰明的曉安連忙轉移話題︰「不是要上廁所嗎?」

    「不上了。」他真的往回走,「回學校。」

    唉。曉安在肚子里嘆了口氣,搞不明白這突然的脾氣是怎麼回事。可是氣頭上的周子殷最不能忤逆是她的血淚經歷得出的常識。她只好跟上來,然後跟陸上夫擺擺手,「喂,下次再去吃吧。現在我老板生氣了。」

    雖然上次她說了自己是保鏢,在給人打工,但是陸上夫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在球場上囂張不可一世的周曉安,竟然會為了生活壓力在別人面前這樣低三下四。陸上夫的眼楮都睜圓了,忽然拉住她,「不許走。」

    聲音很大,已經走到球場慣的周子殷驀然回過頭來。他的長發沒有束起,發絲掠過面頰,目光落在曉安被拉住的胳膊上,美麗溫柔的臉,瞬間甚至透出一種強烈的氣勢……像殺氣。

    陸上夫的眼楮眯了起來,原來一直被曉安形容為「柳葉刀」一樣的眼楮像是有薄埂的刀光。兩個男生的視線隔著小鴿個球場交鋒,空氣中仿佛可以听到什麼東西發出「砰砰」的聲響。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曉安目瞪口呆地瞧著這兩個人。

    幾秒鐘或者幾分鐘之後,周子殷緩緩開口︰「周曉安,過來。」

    他的聲音低下來往往這種絲絨般的質感,不是甜膩,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絲滑,像巫師的詛咒,又像是詩人的吟誦。

    曉安的胳膊上忽然一緊,陸上夫低低的聲音響在耳邊︰「你要敢跟他走,我就把你是女生的事說出來。」

    這是威脅吧這是威脅吧?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吧?!

    「反正你有身手,找工作還不簡單,干嗎跟著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陸上夫振振有詞,目光殷切,「你辭職吧,我給你介紹新工作。」

    「……可是我已經預支了工資……」

    「多少?我先借你還他……」

    「我也不知道多少,全被我爺爺拿去了——」說起這事還是心頭一恨!但是慢著,現在好像不是應該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吶,我得走了,那家伙真發起脾氣來了不得。」

    陸上夫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了。

    我們都知道,過早堅強或者出來賺錢的孩子,背後多半都有「貪財的長輩」或者「不幸的家庭」,而「堅強」和「賺錢」的本事已經高到一定段數的周曉安,身後一定也有著與其能力成正比的陰影。

    他忍不住放松手上的力道。

    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周曉安這樣像女生。頭上仍然是男孩子一樣的短發,運動衫下一樣是毫無曲線的身材,她跟上次和上上次乃至小時候那次都沒有區別,陸上夫的眼神卻無比溫和起來,慢慢放開了她。

    「我不影響你工作。」他說,「回頭電話聯系。」

    曉安「哦」了一聲,小跑著沖周子殷的方向去了。扭頭的一剎那恍惚覺得陸上夫的眼楮「怎麼忽然不像柳葉刀啦」,「聲音好像也有點低」,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只有一剎那而已。她很快跑回周子殷身邊。周子殷遠遠看了陸上夫一眼,那一眼說不出來是挑釁還是警告,然後帶著曉安離開。

    陸上夫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曉安從周子殷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不知在說些什麼。周子殷卻始終保持著雙手插在褲袋里的姿勢,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體育中心停車場。

    「那個……」曉安打量一下身邊人的神色,「坐公交車回去吧?」

    開玩笑,她可不想再來一次公路驚魂,而且比早上更糟糕的是,現在周子殷的臉上的表情曉安完全可以口譯出來︰媽的出車禍又怎樣!

    這位是非常典型的心情不爽時會有「飆車」這種危險系數高得發指的運動來發泄的人。

    曉安撐著車門作最後的掙扎——而已經坐在駕駛位上的周子殷,望著前方,淡淡吩咐︰「上車。」

    不要吧!即使這份工作需要她賭上尊嚴和身體(喂喂喂,我警告你不要亂講話啊),總不能要她把命搭進去吧?!

    出道以來沒有干過成功的一票,就死在雇主的折磨下,這不是保鏢世家第八代傳人應該有的人生啊!

    周子殷毫無障礙地從後視鏡里看到她悲憤的臉,忽然回過頭來,目光定定的,倒嚇了周曉安一跳,「干、干什麼?」

    「你這麼不願跟我走?」

    「我沒這個意思啊!」

    「你還是惦著他要請的午飯吧?」說的時候,周子殷的下巴微微揚起,聲調里面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他打開車門,下來,關門,鎖車。

    曉安睜著眼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直到他筆直地站了她面前,嘴里冒出來的,還是那句︰「干、干什麼?」

    「去吃午飯。」明明不高的聲調,听起來不知怎麼有種「惡狠狠+挑釁」的味道,臉上卻已經微微一笑,眉眼彎彎,視線穿過曉安的肩頭,正對著停車場外走過的陸上夫,「不是有‘超好吃的東西’嗎?我也嘗嘗。」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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