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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個口哨來聽聽 作者:凌淑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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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個口哨來聽聽  第一章

    黃少貞會在今夜失去她的處女之身。

    當然,事情不見得會發展到那個地步,然而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作下這個決定可不容易,一切還得天時、地利、人和等各方面都

搭配得恰恰好才行。根据她得到的最新情報,那個日本鬼子千草耕治

今晚投宿在喜悅飯店,恰好是她的死党家族經營的連鎖企業。

    難得碰到一個內神通外鬼的机會,如果不善加利用,老天爺一定

會吐她口水。但是吐她也就罷了,如果誤濺到旁人,她可多添了一條

罪孽。

    "你确定這么做妥當嗎?"話筒彼端傳來摯友的關切。

    黃少貞看著鏡中的自己,眉宇間泄漏了她的憂慮和不确定。

    "當然。反正又不是我親自出馬,只是找個'上班女郎'出動而

已。"她太慶幸自己不必當面對好友撒謊。

    "說得也是,如果換成你扮演色誘女郎,那些男人不但不會產生

性沖動,說不定還會性無能。"馮清若送她一記暗箭。

    "阿若,我拜托你!"黃少貞秀麗的眉心蹙緊。"你從小就喜歡

挖苦我,挖到七老八十了還不過隱?"

    "我有什么辦法?你也不看看自己!一副圣洁清高的外表,活像

高高在上的官夫人,那些男人隨便看你一眼都會閃著眼睛!"馮清若

哼了一聲。"你最好有心理准備,將來不論嫁給誰,那個倒楣的家伙

准會得陽痿。"

    死党一口气道出黃少貞的心酸。

    好吧!生成一副"尊貴、有气質"的儀貌,難道是她的錯?

    只要她靜靜不說話,嘴角的弧度微微撩高,下顎再輕抬十五度角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貴气,活脫脫就是個"官夫人"的最佳形

象。若再穿裹上高雅的旗袍,即使出席任何領事館的宴會,說服賓客

她是某某大使的夫人,也決計不會引來任何怀疑。

    若說她出身于財閥世家,從小受環境薰陶,這份華貴气質還來得

有道理一些。可是,抱歉了,她的家底子再平凡不過。父親退休之前

擔任商船公司的大副,母親來自尋常百姓家,和小門小戶的家庭主婦

沒什么不同。

    尊貴的外貌帶給她的煩惱多過于好運,最血淋淋的一個例子就是

──從來沒有男同學敢追求她。

    男生之間流傳著根深底固的刻板印象──黃少貞那條大魚,市井

小民伺候不起。

    于是,當同齡女生發出愚蠢的咯咯笑聲,与小男朋友打情罵俏的

時候,她形單影只的泡在圖書館里,翻閱"一百個不需要男人的理由

";當女孩子下課后圍著那個昨天失去初吻的幸運者,一臉欣羡的聆

聽對方炫耀時,她正獨立制作著被所有人遺忘的壁報,主題是"學生

應該專心念書"。

    從小到大,她受夠了外表所帶來的孤离滋味,卻又不知道如何擺

脫困境。十六歲那年,如果不是馮清若以一顆排球將她打進醫療室里

,她可能連一個談得來的朋友都沒有。

    怎么想著想著,竟開始自怜了?黃少貞重重地嘆了口气。

    "算了,我們不必再討論我了。告訴我你那方面安排得如何?"

    "一切妥當。千草耕治今天下午住進十六樓的一六0二號房。晚

上十一點,你直接把人帶上他的房間,叫那個女人告訴千草'是朋友

安排她來的'。"馮清若向來請求簡洁俐落的辦事效率。"我已安排

好一個收尾的內應,這個人以前和千草有過生意上的往來,事后會打

電話給千草,說是慰勞他旅途辛苦,自動替他安排了一個余興節目。

里應外和,絕對不會露出馬腳。"

    "等一下,柜台人員會不會把我們攔下來?"她久仰喜悅飯店的

門禁森嚴。

    "今天值班的阿亮識得你是我朋友,不會盤問的。"馮清若信心

滿滿。

    "那就好。"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貞,你确定這么做真的有用嗎?"馮清若的聲音仍然有些半住

半疑。"對于來歷不明的DNA証据,法庭不會采信的。"

    黃少貞沉默了半晌。

    "法庭采信与否還在其次,我堂妹不愿意把這件你權糾紛鬧大,

讓家人在鄰里間顏面盡失,所以我們也沒有什么机會走上司法途徑。

"她無奈的回答。

    馮清若又有异議了,"你堂妹不肯上法庭,那么就算媽得千草耕

治的DNA檢驗結果,又有什么作用呢?還有,如果千草耕治真的不

是孩子的父親怎么辦?"

    "我相信我堂妹的說法,千草一定是孩子的父親。証實之后,即

使他不肯承認,我們也會將資料送給他日本的家族。千草家好歹也是

有頭有臉的大戶,他父親又是日本國會內的重要人物,鬧不起儿子在

國外藍田种玉的丑聞。"

    "所以你就自己設法弄到他的……'檢体'?"馮清若仍然無法

相信她會想出這么霹靂的點子。"不過,幸好你雇了真正的應召女郎

去騙取,即使事情不成,你也沒有損失。"

    "噯。"黃少貞含糊的蒙混過關。

    其實,她的确想親自出馬。她不能冒險將工作托付給其他人,尤

其是無信譽可言的應召女郎……誰知道對方明白就里之后,會不會把

這樁"取得檢体"的內幕作為日后勒索的工具。

    不!還是靠自己最保險。

    黃少貞鎮定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既然千草耕治管不住自己的褲檔拉鏈,他就必須為自己的輕忽,

以及為她堂妹所受的屈辱付出代价。

    突兀的口哨聲嘹亮了喜悅飯店的貴賓室。在正式場合,吹口哨向

來被視為不庄重的行為,然而飯店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勇气糾正這項失

禮。

    青天高高,白云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

    主旋律騰上法式圓頂天花板,彈向棗紅色的天鵝絨落地窗帘,一

聲疊上一聲,形成絕佳的立体聲環繞效果。每一聲輕揚的音符,都像

一柄諷刺的利劍,深深刺進禮賓部經理的心房。

    工作人員冒險地偷瞄一眼重量級VIP的表情,陰云密布的五官

昭示了他惡劣的情緒。

    吹奏了几首曲子后,口哨聲終于嘎然而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訂房被取消了?"冷沉的聲高速出自于

石藤靖和口中,陰沉的神色讓下顎中央那道溝痕顯得深刻。

    他兩個月前預訂好的房間,居然被別人截足先登了!他必須淪落

到某個不知名角落的爛套房里。他簡直不敢相信!

    喜悅飯店的高級職員每年固定接待他七次以上,這四年來已經熟

稔得足以明白一個事實──石藤靖和開始吹口哨的時候,便是他极度

不悅的時候。

    對于一個過去六天、馬不停蹄跑遍東南亞三國七個分公司的男人

而言,他該死的有權利不爽到极點。

    "不……不是的。"經理掏出手帕,擦去額角的汗水。"石藤先

生,請多給我們一天的時間,明天正午一到,您一定可以順利住進一

六0二號房。"

    房務部主任連忙補充几句,"敝飯店前几天剛起用一項新的電腦

系統,房務人員還不是非常熟悉操作方式,才會誤把您住慣的一六0

二號房登記給另一位房客,這一切都是敝飯店的疏失。為了彌補您的

不便,我們愿意給您另一間更高級的住房,希望您能滿意。"

    "我不要另外一間更高級的住房!"震怒的低吼猶如來自于閻羅

王的令召。"如果我想住高級套房,當初就會要求秘書預訂總統套房

,可是我喜歡一六0二的視野和角度,就這么簡單。"

    禮賓經理瑟縮了一下,瞄向石藤靖和的蒲扇大手,猜測那只揉撫

額頭的鐵掌何時會握成拳頭,擊向某個倒楣鬼,畢竟石藤靖和陰晴難

測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

    說起"歐亞科技"与石藤家族的名字,沒聽過的人大概都作古了

。由日本石藤一氏領軍的"歐亞科技",近年來已經成為高科技國中

的傳奇之一。

    遠在二十几年前電腦市場開始興盛時,大多數公司都執著于硬体

設備的制造,"歐亞科技"卻力排眾議,相准了有朝一日軟体將主宰

硬体。于是,他們推出第一波的商用軟体攻勢,成功的將"歐亞科技

"推上亞洲的電腦龍頭地位,与美國的"微軟公司"凜然對望。

    四年前石藤靖和說服家族掌門人──他的父親石藤老先生,表示

"高科技研發"將為公司帶來更龐大的利益。于是,"歐亞科技"進

一步跨入高科技產業,積极拓展科技發展的顛峰。

    孰料,三年前一場毫無預警的心臟病只熄了老掌門人的生命之火

,經營重擔霎時落在獨子石藤靖和的肩上,"歐亞科技"自此進入一

人獨大的經營策略。

    "歐亞科技"与喜悅飯店長期合作,凡是該公司員工郵差外宿,

几乎皆下榻于喜悅飯店位于當地的邊鎖飯店,他們得罪不起"歐亞科

技"的龍頭老大。

    關于石藤靖和的傳聞很多,絕大多數与他的性情有關。

    据說他曾經取消在印尼的一千万美元投資,只因為對方的商業代

表言語不得体,打高爾夫球時講了一個极端侮辱日本人的黃色笑話。

    据說他也曾在盛怒中,一拳打斷美方代表的門牙,只因那個洋鬼

子對他的女秘書毛手毛腳。

    當然也有他龍心大悅的時候。

    他曾經包下日本一間大型游樂場,讓貧苦儿童度過生平最快樂忘

憂的一天。

    他敢曾投入巨額資金,預備興建一座晶片工厂,卻在動工前三天

緊急叫停,只因那塊建地被証實是特殊候鳥的栖息地。

    就因石藤靖和的喜怒於樂沒有一定的邏輯可循,他才會成為商場

上的難纏人物。

    然而,有一件事是無庸置疑的──只要情況開始發餿,必定由他

知名的口哨聲揭起沖突的序章。

    中國人"相由心生"這句話已經流傳了五百年,自然有几分真實

性。像石藤靖和這种硬底子的男人,配上剛強不屈的五官几乎是天經

地義的。

    他五官中最醒目的部分就是那雙濃眉,又粗又黑,看起來就不像

什么善良老百姓;頭發根根似鐵,所以多年來一直保持比平頭更長一

公分的短發造形;再加上他承襲了石藤家的壯碩身材,一百八十二公

分的高度不算太稀奇,但是橫向的肩寬挺适合去打美式足球。

    總而言之,用"又臭又硬"四個字來總結他的人格特質,料想不

會引來太多爭議。

    哪天不經營電腦公司時,他很适合到影藝界軋一腳,扮演山口組

老大。

    "我不在乎你們用何种方法,反正替我把一六0二號房換回來就

是了。"該死的!

    他有認床的毛病,除非待在熟悉的環境里,他才能好好睡上一覺



    經理和主任与望一眼,兩個人很有默契的走到旁邊分享悄悄話。

    "經理,不如我們和現在的房客商量一下,請他換房間,大不了

送他一晚免費的住宿。"主任低聲建議。

    "對方如果不肯呢?"經理有些擔憂。

    "再奉送早、午兩餐,他總該肯的。"主任清清喉嚨。"現在這

個問題是出在飯店方面,我們有義務滿足每個客戶的需求。為了飯店

的聲譽著想,小小的損失也是應該的。"

    "可是,對方如果臨時有訪客……"經理又一遲疑。

    "所有訪客必須透過柜台通報才能上樓,我們先知會柜台一聲,

說一六0二號房已經換成石藤先生,這樣兩方人馬都不會錯過各自的

訪客,豈不是兩全其美?"

    "很好,你不愧是細心体貼的員工楷模。"經理感慨的拍拍他肩

膀。

    兩個人很合理的為自己的畏縮找到台階下。

    "石藤先生,請您稍事休息片刻,工作人員很快便會為您處理好

換房事宜。"經理走過來回報,并且向一位房務使了個眼色。

    三十分鐘后,瀕臨爆發邊緣的石藤靖和成功地要回了他心愛的一

六0二號房。

    目前為止,一切進展得相當順利。

    黃少貞順利通過柜台人員那關,他們識得她是老板千金的好友,

沒有多盤問。

    上達十六樓之前,她先到餐廳吧台點了一小杯龍舌蘭洒,讓狂怦

的心律調回正常的速度。對于一個滴酒不沾的人,一杯与一整瓶酒并

無差別,都足以擺平她。她有點醉了。酒意稍微麻痹了她的神經,讓

她轉頭落跑的念頭遲緩下來。

    黃少貞就著電梯的鏡面牆審視自己。

    她已經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妖魅冶艷了,丰潤的青絲往上攬高,

用玳瑁發夾松松地綰住,兩綹小鬈絲竽落在肩上,襯脫出柔滑白嫩的

頸項。

    改良式旗袍包裹住她的嬌軀,高領剪裁看保守,實則不然,因為

整件旗袍以黑色薄紗制成,里面原本還有一件同色系的天鵝絨襯底,

可是為了達到"浪蕩女妖"的目的,她舍內襯而不穿,只在外面圍了

一條長披肩。一旦把披肩拿下來,曼妙的曲線一覽無遺。

    她特地選購了最濃艷的彩妝色系,火紅色的唇彩,咖啡色的眼影

,摻了銀粉的腮紅。

    今夜的她不是大學里的國文講師,而是月歷上的香艷女郎……起

碼她希望如此。

    "我犧牲得夠徹底了……那個日本鬼子若是不上鉤,我也黔驢技

窮了。"她喃喃對鏡中人自語。

    "叮咚!"清脆的鈴聲聽在她耳里卻像喪鐘。

    "十六樓到了。"電梯小弟愉快的說。

    黃少貞倏瞪著電梯外面,兩只腳卻釘在地上般,動彈不得。

    "小姐?"耳旁響起小弟的詢喚。

    "喔……對不起!"她連忙跨出電梯。

    無邊無際的慌亂突然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不行,不能慌。"她的手指甲刺進掌心里。"已經到了這步田

地,回頭也太晚了。"

    黃少貞,振作精神,一個晚上很快就過去了!她暗暗替自己打气



    一六0二號房位于走廊末端,正好是L型建筑物的轉角。這一翼

較為短小,只規划了一間住房。

    她瞪著黃銅鑄的"1602"門牌號碼,足足又呆凝了五分鐘,才抬

手敲門。

    叩叩叩!

    房間內,一室闋黑。

    銀亮的月光透過落地窗,洒入淡白色的光芒,也浸浴著長椅上盹

睡的形影。石藤靖和驀地張開眼睛,就著夜色瞄一眼腕表,時針分針

形成大鈍角,指著十點半的位置。

    叩叩!另一響輕敲告知他噪聲的來源。

    他今晚并沒有預定訪客,即使有,也不可能約在即將入了夜的子

時。

    叩叩叩!第三次響聲又傳來。石藤靖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不慎

踢倒腳邊的空酒瓶。

    該死!剛才邊忖思公事,邊喝點小酒,竟然不知不覺就喝掉一瓶

雪利。他的酒量甚豪,不過在疲憊的催酵下,腦袋已經有點沉重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穩住自己,緩緩走上前應門。

    一陣酒气扑鼻而來。

    黃少貞的心跳開始失速。門開的一剎那,所有想象忽然惡化成真

實的鬼魅,一一朝她沖噬過來。

    她即將進入一間烏漆抹黑的斗室,把自己的身体當籌碼,交給一

個陌生男人。如果他是個性變態怎么辦?

    "你是誰?"粗魯的詢問帶异常口音,聽起來有點大舌頭。

    黃少貞悄悄倒抽了一口气,好……好剽悍的男人!

    她并未見過千草耕治,但是想象中,他應該有著日本人的典型長

相,應該是單眼皮,一嘴爛牙,矮小,猥瑣……呃,她承認自己有一

點偏見,可是決計想不到,實際上的千草耕治足足有她兩倍大。他的

体格結實,肩膀几乎塞滿整個門框,完全顯露出成熟男人的強壯。她

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不能算矮了,卻硬是比他低了一個頭。

    而且,他也比他想象中年輕。就她所知,千草耕治即將邁入四字

頭,但眼前的男人卻保養得出奇良好,說他不到三十五歲,一定不會

有人怀疑。

    "我……我……"她的心臟強烈跳動。"我是……"

    不該是這樣的,千草耕治應該既猥瑣又好色,有著豺狼一般的小

頭銳面,不該是眼前這個高挺优雅的男子。

    他會讓她全身而退嗎?

    天!如果這個女人能把嘴巴閉緊,收起那副呆相,她其實長得還

不錯。石藤靖和皺眉想道。

    她的五官很清麗細致,一對杏眼呈完美的橄欖形,瞳仁水亮水亮

的,頗有几分靈動的气質。

    他的眼光下移,來到嬌軀部分。漸漸的,緩緩的,一抹純男性的

興味光芒取代了嚴厲。

    嗯……不坏。

    黃少貞順著他的眼光往下看了自己一眼,倏然想起今晚的來意。

而千草耕治并未使用真實姓名,所以她不能直稱他千草先生。

    "我……我是……"她聽力擠出性感小野貓式的甜笑。"我是您

今夜的伙伴。"

    石藤靖和微微咸到失望。原本是那种女人!她的气質實在不适合

在風塵中討生活。不過話說回來,以她的條件,隔不了几年,應該就

能拐到識貨的富商包養她。

    "你為什么認為我今夜需要伙伴?"他的寬肩斜倚著門框,好整

以暇的反問。

    "呃?"黃少貞吐不出話。不是他喚"小姐"來的嗎?

    低沉的笑聲震蕩開來。"我猜我一定剛入行不久,實在青嫩得可

以!"

    "您到底請不請我進去?"她有點惱了。原本是測試她來著,害

她嚇了一跳,還以為走錯房了。

    "嘖嘖嘖,有爪子的。"他側過身子讓開一條小通道。有何不可

?這女人想必是原本的房客喚來的。她們只要有生意做,客戶是誰應

該沒有太大分別。

    黃少貞謹慎地瞄一眼黑蒙蒙的室內。這間房室的擺設与大多數旅

館相去不無,特色在于整面的落地門窗,將海港的夜景一覽無遺。

    他很不君子,故意橫住大半條路,讓她非得從他身旁擠過去不可

。硬跨過去時,兩人的身体無可避免的碰触到。她隱隱約約聽見他滿

意的咕噥聲。

    石藤靖和關上門的同時。順手點亮台燈。兩盞米黃色的小燈在她

身旁晃亮,從他的角度,正好將紗衣下的完美曲線盡收眼底。

    這女人簡直是极品!他暗暗贊嘆。憑著清麗動人的臉孔,以及那

副曼妙的身段,她足以走入高級社交場合,絲毫不遜于達官顯貴的夫

人。可惜啊!造化弄人。

    "你正在喝酒?"黃少貞眼光一掃,瞄到地上的空酒瓶。

    "放心,對我待會儿的'表現'不會有影響的。"他嘲弄的挑挑

眉。"你想來一杯嗎?"

    她遲疑了一下。"好的,謝謝。"

    或許今晚的第二杯酒下肚,她會麻木得無暇恐懼。

    石藤靖和從小酒架上取下一瓶波本,為兩人各斟了一杯。

    她呷了一小口,讓酒汁緩緩燒灼食道,呼吸終于平順了一些。

    一回眼,看見她靠著床頭柜坐回床上,兩只手交疊在腦后。襯衫

敞開三顆扣子,呈現一大片古銅色的胸口。從他身上迸射出雄性動物

的生命力,几乎像有形的箭,射向她的四肢百骸。

    炯炯有神的眼眸清楚顯現他的欲望。奇异的是,他的眼光并不讓

她覺得淫邪。

    "你打算一整個晚上站在那里嗎?"一抹戲謔加入原先的情欲。

    該死的!他竟然覺得她很好笑。

    "你要不要先洗個澡?"她敏銳的感受到自己的嬌小和脆弱,試

圖在想出下一步之前爭取到更多時間。

    "我已經洗過了。"石藤靖和盡量克制自己別笑出來。這么緊張

的應召女郎倒也突罕見,她以為他是條子假扮的嗎?

    "我……我想洗!"她不由分說,快速閃進浴室把自己反鎖在里

面。

    喝下第二杯酒真是天大的失策,害她的腦筋混沌沌的,失去了思

考的能力。

    她褪去衣物,扭開蓮蓬頭,任由嘩啦啦的熱水流遍她全身,希望

能恢复一點神智。

    沖完澡后,她面臨第二個難題。接下來該怎么辦?他們兩個人都

知道她進來洗沐,浴后就該提供"服務"了,她怎能再穿回原來的紗

衣?

    她別無選擇,拉過門后的浴袍披上,盡量把腰間的袍帶打緊。

    經過洗手台前,她下意識望著鏡中的自己,本來以為會看見一張

臉色蒼白、惶惑惊慌的臉龐,誰知結果大大令她惊愕。

    白皙的臉頰因為洗浴而染上淡淡的粉紅,瞳眸泛出汪汪的水意,

嬌慵羞怯的神色簡直就像……像她所扮演的角色。

    "老天!"她輕聲呻吟,前額無助的抵住鏡面。

    好不容易加強了心理建設,她回到房內,決定照計划行事──運

用各种可行的方式讓他滿足,她便能成功取得"檢体"。

    視力尚未習慣光度的轉換,一陣陣熱突然從她的身旁席卷上來。

    "我還以為你打算在里面耗上一整夜。"石藤靖和攔腰抱起佳人

,雙雙跌陷進床墊里。

    "等一下……"她根本沒有說話的机會,含著波本酒味的吻奪走

她一切嘗試。

    血液以惊人的速度在石藤靖和的体內沸騰。好久了!距离上一次

与女人耳鬢  磨已經好久好久,他竟然沒發現自己這么想念女人的馨

香气息。

    他感覺到佳人在顫抖,故意將她的俏臀按向自己,讓她感受他的

亢奮。一陣錦密的顫抖從她身上震蕩而來,滿足了他的男性心理。

    她的唇柔軟而甜美,仿如可口的棉花糖,引誘人多咬几口。他緩

緩加重吻的力道,迫使她的朱唇敞開。

    浴袍的結已松開,他的手溜上如絲如鍛的雪背,猶如撫弄一只柔

順的貓。

    黃少貞屏住呼吸,用不著低頭檢查,便知道抵住她小腹的堅硬是

什么。粗糙的掌心帶來一陣异樣的触感,她顫巍巍地探吸一口气,含

進他充滿麝香味的体息。他出奇(缺一小段)

    她輕啟朱唇想說些什么,吐出的卻是一句輕吟。

    与他的強硬堅實比起來,她就像一只脆弱的綿羊。

    嬌柔的吟哦催發了他迫切的需要,他疊覆上醉人的雪軀。

    她的指甲刺進他肩膀,抗議他充滿壓迫性的体重。

    "好利的爪子!"低沉的笑聲在他的胸腔內共鳴。

    她的浴袍已經完全敞開,他把礙手礙腳的衣物全部褪去,任由它

們散落在地毯上。

    肌膚接触到冷空气時,黃少貞稍微回复一點神智。

    在他擁開浴袍前,她忙從口袋掏出最關鍵性的東西──一個鋁箔

色裝。

    他沒有异議的接過來。

    她的腦袋仍然迷离昏沉,呼与吸之間淨是男性化的气息。心理和

生理陷入矛盾的拉鋸戰。心理上,她抗拒身体的防線被侵略;生理上

卻不由自主的弓向他,迎接這份刺激的撫触。

    騫然間,一股強大的壓力試圖侵入她体內深處。探測到這股外力

,她的肌肉反射性的緊繃起來。

    石藤靖和沒有太困難便得到他想要的。她咬著下唇,默默承受了

他的進襲。

    青春期的小手術使她失去那一片薄膜,也省去了事后向他締造理

由的工夫。

    她緊閉眼睫,試著讓身体習慣被入侵的感覺。

    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感覺到她的不适應,意很体貼的停下一切

動作,等她僵硬的軀体慢慢恢复成柔軟狀態。

    她微愕的睜開眼睛,望進一雙黑眸中,了的瞳孔宛如深不可測的

水潭,波光流動。黑潭中央突然竄起火焰,越來越張狂,燒成一片口

干舌燥的火熱。恍惚間,烈焰幻化成一條翻騰的游龍,將她扯入無底

的深淵……

    石藤靖和的忍耐已經到達极限。

    整個宇宙開始激蕩。

    他猛烈沖撞她的身軀,她只能無助的弓起身,減緩体內那股龐大

的壓力。

    一陣微妙的感覺從兩人身体的連接處升起,她惊喘一聲,掙扎著

不讓曖昧的感覺主宰自己。

    雪白的前額凝聚汗珠,她的眼瞼緊合,求求你,快結束吧!她不

知道自己還能抗拒多久。

    騫然間,一陣劇烈的痙攣攫住身上的男人,他仰頭發出沙啞的低

吼。

    世界又恢复平靜。

    她終究是做了!在沒有太多選擇的情況下。

    今夜第二次,黃少貞站在蓮蓬頭下,讓水流沖走身上的气味。

    那個日本男人就像一道旋風,漫天襲地的吹刮而來。等風暴過去

,事情已經成定局。

    她疲憊得暫時無法思考,額頭靠著冰冷的瓷磚,只能讓水流不斷

的沖刷身体。

    一個吻印上她的肩膀。

    她茫然的回過螓首,另一陣風暴席卷而來……

吹個口哨來聽聽  第二章

    "赫!"

    黃少貞從午盹中霍然惊醒,一顆心在胸腔中怦怦狂跳。黏膩綿長

的吻仿如跳脫出夢中,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環顧系辦公室里,几位行政人員和老師猶趴在桌上盹眠,背心

隨著規律的呼吸起伏。

    醒一醒啊!貞,你目前人在系辦公室里,你很安全,黃色套裝仍

然整齊的穿在身上。

    午后一點,仲夏的蟬儿嘹唱在樹梢,大學校園浸淫在燦烈的陽光

中。她用力甩甩頭,試著讓躁動的呼吸平緩下來。該死的!那夜的偶

發早該讓十四個經過的夜晚沖淡了,為何仍會在的寤寐中出現?

    鈴──辦公桌上的電話驀然大響,她赶緊搶在吵醒別人之前接起

來。

    "貞,我是媽媽。"母親打了聲招呼。

    天哪!黃少貞把倦累的臉龐大埋入掌中。又來了!

    "媽,有事嗎?"按照慣例,她只需要說出唯一的台詞,母親大

人自然會負責疲勞轟炸的部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千草耕治的DNA檢驗結果,竟然和她堂

妹上個星期生下嬪j男『  幌轡嗆稀?
    這個結果几乎讓黃氏家族分崩离析。家族長輩們先前猶自存著一

點希望,或許這個小鬼頭并非來歷不明的雜种。這下可好,孩子的爹

不是孩子的娘所宣稱的那個人,科學辦案、鐵証如山,想抵賴也賴不

過去。一家子人登時張飛打岳飛,打得滿天飛,我罵你賤,你說我無

情;其他不相關的族系以著冷眼旁觀的心態,邊嗑瓜子邊看電視,閑

暇時拿起話筒,問問這樁父權人倫大劇進展到何种程度。

    然后,所有指責忽然流往黃少貞的頭上。

    "堂姊,你為什么就不聽我的話,罷手別再管這件事呢?孩子的

父親明明是千草耕治,事情卻變成這樣!"這是她堂妹又气又急的泣

訴。

    "阿貞,你說,樣本是你弄來的,啥子DNA也是你要測的,現

在結果變成這樣,總不成再說我們委屈那個死丫頭!"這是她大伯腦

充血似的大吼。

    "本來沒你的事,你偏要堂這淌渾水,現在家里電話響翻天,找

誰應付去?"這是她母親無奈的抱怨。

    罵罵罵、念念念、嘮叼嘮叼嘮叼!這几乎是她過去七天以來不絕

于耳的噪音。就像此時此刻,她母親在電話里都不肯放過她。

    "媽,"黃少貞試圖在話与話之間插話。"我知道……是……不

,你先聽我說……這句話你已經說了一百遍了,我……"

    "你跟你堂妹雖然從小交好,但她終究不是咱們家的小孩,何必

要惹麻煩上身呢!"黃母与天下媽媽一樣,只希望自家小孩的煩心事

越少越好。"還有,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六歲轉眼就成了三字

頭,你可別到時候被逼急了,像你堂妹做出這么不知羞的事,先讓人

弄大了肚子又找不到男人負責,到時候就算我無所謂,你父親死要面

子的個性也容不得,非打斷你兩條腿不可,所以你……"

    "我知道!"黃少貞終于大吼。"我知道、我知道!我得赶快找

個男人嫁了,少管別人閑事對不對?這些話你們每個人都重复十次以

上,我已經會背了!拜托你不要再講好不好?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

聽到任何跟結婚或怀孕有關的話!"

    不止是電話內,就連她現場四周也一片無聲,万籟俱寂。

    黃少貞僵在辦公桌前,迎接四面八方投來的審視眼光。

    老天爺!她出的丑還不夠多嗎?紅葉中文大學的校風素來端正嚴

明,尤其中國言文學系更是保守得緊,每位女性教員只差不是三貞九

烈,倘若她繼續表現得像顆瀕臨崩潰的定時炸彈,下個學期的專任聘

書大概不會光顧她的信箱了。

    "黃老師?"斜對面的梁老師試探性的喚了一聲。

    "沒事,我正在和我母親聊天。"她強擠出一絲笑容,挂斷電話

。"何助教,我下午有事,麻煩幫我請個假好嗎?"說完,她赶緊拿

起皮包,离開犯罪現場。

    她現在沒有心情去再會母親大人的叨念,或是同事詫异的眼光,

下午那場重要的約會需要她全心應戰。

    石藤靖和几乎忘記那個女人的長相。當時天那么黑,夜那么美,

時間那么寶貴,無疑賽貂蟬。三天之后他又匆匆飛返日本,更沒有時

間回思她的長相。舉凡逢場作戲,過了便是過了,以后大家咱上相遇

不相識,房里相見房里歡。

    基于安全考量,他從不接單夜情的款待,然而事隔三周,如今再

度重臨舊地,腦中無法自主的浮現上次的香艷際遇。既然他必然在本

地逗留一個星期,為接下來的夜晚做些安排似乎不為過。

    從机場來到喜悅飯店的途中,他下意識的觀望每個從車窗外飛掠

而過的俏影。

    決定了!他要找到她,再續一段露水姻緣。想找到女郎的行蹤并

不難,只需要鎖定上回与她有約的正主儿──那個差點訂走一六0二

號房的男人即可。比較麻煩的是,對方倘若也是過客,現在可能已經

离開本地。

    一切聽天命!若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只能算他和女郎緣淺。

    他是個行動派的男人。

    剛抵達飯店,兩張十元美金的紙鈔,外加几句威脅利誘,就讓房

務人員乖乖調出他需要的資料──千草耕治的大名。"這么巧?"

    在日本,石藤一門具有經濟与科技上的优勢,而千草一族則在政

治方面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兩派人馬互相倚存。

    千草那小子自幼和他穿同一條開襠褲長大,后來雖然忙于各自的

事業而疏遠了,老交情總是存在。

    就他所知,千草耕治仍然滯留在本地處理一些業務,并未返回日

本。

    石藤靖和對著紙條微微一笑。目前才下午四點鐘,一切若安排得

當,今晚應該能迎見女郎的芳蹤。先忙自己的正事要緊!

    他安置妥當,轉身离開住房,反手關上隱隱約約的旖旎。

    黃少貞終于知道DNA檢驗不合的原因,因為上次与她發生一夜

之歡的男人,根本不是千草耕治!

    這個錯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想到這里,她的腸胃一陣翻絞,喜

悅飯店知名的下午茶与三十余种美味的糕點,對她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她定了定神,眼神化成穿透人心的利劍,刺向同桌的男伴。

    "難道你的骨肉流落在外,對你不會造成任何困扰嗎?"她迸出

冷銳的詢問。

    "你怎么能肯定令堂妹的小孩是我的血脈?"千草耕治仍然气定

神閑。

    正牌的千草耕治有一副瘦削修長的体格,年齡与那夜的男人差不

多,而且和她預期中有所出入的是,他的容相并不難看。

    千草耕治的五官很斯文清秀,頗有几分儒雅的味道,一身西裝革

履,儀貌堂堂的,确實很容易討得女人歡心,難怪騙得她堂妹團團轉

,白白失了心又未婚產子,落個被人丟棄的下場。

    "明人不說暗話。"她捺下滿心怒火,盡量平靜的表達意見。"

我堂妹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錯了,我一點也不明白。我知道有人莫名其妙想塞個小孩給

我。"千草耕治的神情隱約透出不耐煩。

    "人──"黃少貞凝起的柳眉有著肅殺之意。"你真的希望把事

情鬧大嗎?如果對簿公堂,損失最大的人將是你們一家。令尊貴為堂

堂國會議長,只怕鬧不起這种丑聞。"

    "說話最好當心一點,否則我隨時可以叫警察以誹謗或勒索的罪

名逮捕你!"千草耕治收起每一絲表情,冷寒寒地威脅道。

    隱隱約約仿佛在飯店的某處響起口哨聲。雖然在五星級飯店里聽

到口哨聲是很詭异的事,但黃少貞無暇理睬不相干的事。

    "硬碰硬對彼此都沒有好處。"她先放軟語調,說之以情。"我

們只希望給小孩子一個名份,讓小孩子的父親欄不至于空白;將來扶

撫小孩的責任就歸給女方,你不必盡任何義務。"

    倫敦鐵橋跨下來,跨下來……口哨聲的旋律更清晰傳來。

    "府上雖然是大門大戶,然而富貴于我如浮云,我堂妹對攀龍附

鳳一點興趣也沒有。"

    跨下來……倫敦鐵橋跨下來……

    "只要你點個頭,隨我們到戶政單位辦理認養的手續,此后兩方

人馬再也不必發生任何牽扯。"

    倫敦鐵橋跨下來,就是……

    "我希望你考慮清楚,今天就給我一個干脆的答复。"她下結論



    跨下來!"千草,許久不見!"

    口哨聲在她身后嘎然而止,黃少貞僵住。低沉的聲音活生生幻化

自她的夢魘,聽似陌生卻又熟悉……

    "石藤兄!"千草耕治似乎很訝异在此處遇見熟人,即刻站起身



    一大串嘰哩咕嚕的日語在黃少貞的頭頂交錯。

    全世界的聲音突然淡去,僅剩下血液在她血管內奔騰、躁動。碩

壯的体格擋住投射燈,形成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她的身体,也緊揪著

她的心臟。

    "這位小姐是您的朋友?"平滑世故聲音有強絲緞一般,包裹住

底下的利剪。

    "黃小姐是……"千草耕治頓了一頓,以眼神無聲的警告黃少貞

。"是紅葉中文大學的講師,我們正在討論一些建教合作的方案。"

    "黃老師?"石藤靖和微眯起鷹眼。"原來如此。這位黃小姐看

起來相當眼熟,請問我們見過面嗎?"

    一雙冷淡肅殺的黑眼盯得黃少貞無所遁形,她決定正面迎戰。

    "您說對了,我們确實有過一面之緣。"她高傲的昂著下巴。"

千草先生,恕我們暫時失陪。石藤先生,請借一步說話。"

    "樂意奉陪!"石藤靖和冷冷地道。

    黃少貞起身,率先走向隱密的處所。

    景致不坏!石藤靖和走在她后面,一面欣賞俏臀款擺的風光。她

今天穿著正式套裝,綰了個發髻,別有一番風味。以他閱人無數的眼

光,這种的身段和气質,不可能出自風塵中,看來他們倆很有一番話

好聊了。

    兩人來到僻靜的樓梯間,她霍然轉身面向他。

    "我有要事在身,希望你別來搗亂!當心坏了我的事,你也吃不

了兜著走。"先開炮的人先贏。

    他比她記憶中更加高大,五官也更加立体。眉心一道凹縫秀露出

嚴苛的性格。他就像一個即將出戰的武將,蓄勢待發,咄咄逼人,一

望即知不是什么好相處的男人。

    "你和千草是什么關系?"他那雙銳利冷靜的黑眸,洞悉她的虛

張聲勢。

    老實說,他有點不爽快,一下樓便發現他的女郎和千草在竊竊私

語。盡管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可不習慣与老朋友共享同一個女人。

    "閣下未免過問得太多了。"她冷冷的回答。

    "喔?"石藤靖和上前一步,壓迫性霎時暴增了十倍。"你在暗

示我交淺言深嗎?"

    黃少貞下意識的撒退,退驀然發現自己被困在牆角。所以說嘛!

她討厭高大的男人,簡直占盡地利之便!

    "沒錯。"她的杏眼閃爍著不屈。

    "我倒不同意。"石藤靖和濃黑的眉挑了一挑。"在我印象中,

我們已經'這么'親密了!"

    他忽然伸手一帶,讓她踉蹌地跌進他怀中。她的唇宛如質地溫潤

的櫻桃,令人忍不住想吮咬一口,正想發出抗議之鳴,正好給了他侵

襲的机會。朱唇被他重重地吻開,接受他的攻掠。

    她嘗起來与想像中一樣甜美,另外帶有淡雅的藍山咖啡余味。

    他感覺到她緊繃的反應,忽然步調一變,蛻成誘哄似的啄吻。

    她不由自主的輕顫著,僵硬的軀体有了柔化的跡象。他更進一步

將重心往前傾移,迫始她不得不環住他的頸項來平衡自己。

    兩人的身軀貼合得完美無缺。

    他輕嘆一聲,多么美麗的触感,這些日子以來的想望果然是值得

的……

    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從門口行過,黃少貞身軀一僵開始推他。

    "小人!竟然暗施偷襲!"她嬌斥,艷紅色放肆地渲染臉頰。

    石藤靖和注意到,她并未試著甩他鍋貼。聰明的女人!她很明白

兩人体能上的差距,不會浪費時間去做徒勞無功的舉動。

    "我們得到共識了嗎?"他半松半緊地擁著她,還不打算放開箝

制。

    "如果你以為我們曾……就可以任意對我無禮,那你就大錯特錯

了。"她臊紅著臉,杏眼圓睜的怒瞪他。

    他深深看進她眼底。

    "'黃老師',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戲?"他輕柔的問。"你并不

是應召女郎,那一夜為什么誤導我?"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黃少貞枉顧燒紅的雙頰,抬高下顎,企

圖尋回原先的气勢。

    "沒關系,如果你想瞎耗下去,我有很多時間。"他好整以暇地

把玩几綹竽落在她鬢邊的發絲。

    她猛然推開他,想當然耳,一把就被他拖回來,用同樣的姿勢囚

困在鐵軀与石牆之間。

    強盜啊!如果能,她真想大喊救命,可是強烈的驕傲不容許她示

弱。

    "無論我想做什么或做過什么,都不關你的事。你只在錯誤的時

間出現在錯誤的地方,我們兩個根本不該相遇的。"她策略性的退一

小步。"你為什么不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回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相信一夜風流對你們男人并沒有太重要的象征意義。"

    她談及"象征意義"這四個字的方式,帶給他几絲線索。

    "對你呢?對你也沒有意義嗎?"他大膽推測。"雖然你沒有落

紅,但是你的反應和身体狀況都表明了那夜是第一次。"

    熱辣辣的感覺灼紅了她的嬌顏。

    "那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討論。請你放開我,我要回前廳去了。

"

    出乎她意料之外,石藤靖和真的退開來。可是他臉上某种詭异的

神情制止了她的腳步。

    他直勾勾盯住她,一眨也不眨的,害她不禁緊張起來。他干嘛用

這种复雜万千的眼光審量她,難道她說錯了什么?

    良久,石藤靖和終于皺著眉頭開口,"我本來以為你在裝傻,不

好意思与我討論,但是你顯然真的完全沒顧慮到。"

    她蹙起柳眉,問道:"顧慮到什么?"

    這個回問讓他足足又瞪看了她兩分鐘之久。

    "你不是'專業人士'。"他意有所指的開口。

    "所以呢?"她用挑舋的語气來掩飾尷尬。

    "所以你缺乏'專業的防護'。"他充滿耐心的說,仿如在教導

小學生性教育。

    如果可能,她很想鑽進地洞里,但是輸人不輸陣,既然他能夠大

方的和异性討論生理衛生,她也能做到這一點──起碼表面上。

    "我們使用了保險套。"那正是她當時的目的,她不可能漏掉。

    "第二次沒有。"

    她瞪著他。

    石藤靖和鍥而不舍的提醒她,"我們做了兩次,記得嗎?一次在

床上,一次在浴……"

    "住口!"沮喪終于占了上風。"你不必重复,我完全記得那夜

的情景。"

    天哪!她簡直不敢相信!天哪!她怎么會讓這种事情發生在自己

身上?天哪!天哪!天哪!

    她還自以為正義之師,幫胡涂堂妹被弄大的肚皮討公道,結果呢

?她自己居然傻愣愣地踏入相同運命,真是太太太諷刺了。

    別慌……別慌,她設法安撫自己,迅速回想上次月經的日期。最

近一連串的失序和心忙亂,讓她疏略了女性每月必經的麻煩事,不過

她的周期向來很正常……

    完了!晚了!

    正常情況下,她一個星期前就應該來潮,卻遲至今日尚未有音訊

。通常危險期是由來潮日期往前推算十四天,便是距今的三周前……

    完了!

    "沒有來?"石藤靖和將她的慌亂、錯縱复雜、到最后的灰敗全

部看在眼里。

    一口气息梗在喉間,黃少貞必須吞咽几次才能發出聲音。

    "是'還沒來'。"她微顫著聲音糾正。

    "如果一直都沒來呢?"他沉著的反問。

    "別開玩笑了,一夜之緣而珠胎暗結劇情只會發生在三流戲劇里

。"現在的她太慌亂,無法去設想事件成真的后果。

    "好吧。"石藤靖和暫時撤退。"假若發生了預期之外的訊息,

在你做出倉卒的決定之前,我希望你事先与我討論過。"

    他掏出名片,在背后寫上几個各個時段可以聯系到他的電話號碼



    黃少貞煩亂的接過來,轉頭离開突然變得狹小的樓梯間。她需要

更寬大的空間与更新鮮的空气,才能讓大腦回复動作。

    "慢著。"一道拉力拖住她。"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真是可笑!他甚至還不算正式認識她。

    "黃少貞,少壯的少,貞烈的貞。"她扯回手臂,轉頭又走,好

死不死又被牽絆住。

    "給我你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她用力抽回手臂的自主權。"如果有需要,我會主動和你聯絡。

"說完,她几乎是用飛的逃离現場。

    黃少貞剛踏入院落里,一种無形的壓迫感便從四面八方朝她涌來



    疊以了每周固定回家吃飯的日子。老家位于郊區,環境相當清靜

优美,向來是她的避難圣地。然而這几天她仍然處在震惊狀態,實在

沒有盡情應付父母的叨問。

    "爸、媽,我回來了。"她走進家門,准備面對接下來的夜晚。

    黃母圓福的身形出現在廚房門口。"你回來得正好,再不開飯,

菜都涼了。"

    母親暗暗向她使眼色,朝客廳的老爸聽聽嘴。

    客廳的气氛很沉重。

    父親大人結實的塊頭塞滿了單人沙發,一張臉陰沉沉的。年輕時

的海旅生涯讓利風刮粗了他的容貌,烈日晒黑了他的皮膚,五十七歲

的年紀顯得更老成風霜。然而,大自然的挑戰未讓他的性情圓滑,反

而雕琢出固執性格。

    親戚朋友私下最嘖嘖稱奇的地方就是,黃家這對夫婦男的粗豪、

女的平凡,竟也孕生出一顆嬌妍貴气的明珠。

    "爸,什么事不開心?"黃少貞挨近父親身畔。

    "真是要不得!也不想想看,我們黃家在這一帶算是'百年老店

',家世清白,無端端冒出父不詳的小孩子出來,教我們這些人拿什

么老臉去面對街坊鄰居?"黃父一張臉气成暗紅色。

    黃少貞登時明白了,老爸一定出門參加哪家的宴席,被鄉里鄰人

取笑了几句。

    "那是堂妹的事,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嘛!"她厭煩地窩進另一張

椅子。這就是在小地方扎根太深的坏處,親戚朋友住得近,左鄰右舍

也都是老相識,几乎沒有什么隱私權。

    "你堂妹就不姓黃嗎?"黃父气呼呼的搶白。"你大伯管教不周

,害我這個做弟弟的也丟盡了老臉,真是三代清名都敗在他那一門手

上!"

    "他那一門丟臉,你這一支爭气不就好了嗎?"黃母的嗓音從廚

房加入談話,"我們倆走到外頭,那個人不豎起大拇指說阿貞聰明懂

事?有這种女儿幫你爭回面子就夠了,少去管親戚家的閑事。"

    黃少貞忽然覺得如坐針氈,如果她的腹中也多了一個后起之秀來

報到,真不敢想像父母的血壓會升到多高。"我餓了,什么時候可以

吃飯?"她連忙轉移話題。

    "你只會坐在那里喊,也不過來幫忙拿碗端菜。"黃母睨了她一

眼。

    "喔。"她悶悶的回答,乖乖進廚房當幫手。

    電話鈴聲響起,黃父的距离最近,順手拿起茶几上的話筒。

    "喂……您哪里找她……石藤?我女儿又不認識日本人……廢話

!我當然知道。我們黃家不跟日本鬼子交朋友……你有何貴干……是

嗎?好吧!你等一下。"黃父回頭對著廚房喊道:"貞,你學校日文

系的老師怎么會有家里的電話?"

    黃少貞聞言,嚇了一跳,哪來的日文系老師啊!會不會是那個石

藤靖和吧?他如漲顜邡鴞o老家電話的?她連忙跑到餐廳的分机接聽



    "喂,我是黃少貞。"她遮遮掩掩地側過身去,杜絕老爸的監聽

。"你是怕我好日子過太多,特地打電話來搗亂的嗎?"

    低沉的笑聲震蕩而來,在耳道內回繞著共鳴。"府上的'警衛先

生'盤問得很徹底,我差點以為打電話給你必須先說出暗號。"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壓低嗓門,以免被父母聽見。

    "沒事。"石藤靖和舒适的長嘆一聲,背景隱約聽見水聲,想來

正在"泡湯"中。"我只想提醒你,你的行蹤并不難掌握,你會很意

外透過電腦可以查到多少私人消息。"

    "你真是……"她咬牙切齒,隨即想起身后有人探頭探腦,遂硬

生生將語气轉了一百八十度。"你真是太客气了,'石藤老師',為

了這一丁點小事,還煩勞你打電話到我父母家來,真讓我受寵若惊。

"

    "男人總是得想盡辦法展示自己的能力,才能攫獲女人的注意力

,這就叫做'生物天則'。"石藤靖和的口气充滿笑意。"請問我令

你印象深刻了嗎?小寶貝。"

    黃少貞的雞皮疙瘩一顆顆站起來唱國歌了。這個男人病得不輕!

上回才黑眉黑眼的恐嚇她,今天忽然像只發情的孔雀,撐開尾扇在她

跟前耀武揚威。

    感受到老爸狐疑的視線,她深吸一口气,再把耳朵貼回話筒。

    "石藤先生,謝謝你特地打電話來告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她頓了一頓。"對了,順便提醒您一件事,出國在外千万要好好照顧

自己,吃飯不要噎到,走路不要跌到,開車務必當心,千万不要出車

禍!"她咬牙的挂斷電話。

    "那個人是什么來頭?"黃父狐疑的打量女儿。"你可別和丫頭

一樣,認識那些不三不四的日本鬼子,到最后搞出問題來。"

    "他只是學校教日文的老師,向我打聽一些建都合作的方案而已

。"她回避開視線。"吃飯吧!飯菜都准備好了。"

    "貞,你們子侄輩里頭,就屬你最爭气了。相貌好,學問好,工

作又高尚,多少親戚眼紅哪!"父親大人坐到飯桌前,猶自絮絮嘮叨

。"如果連你都和丫頭一樣,出薑F什么丟臉丟到姥姥家去的岔子,

我下輩子也不用出門見人了。"

    "我知道了。"

    黃少貞厭煩的低著頭扒飯,吃進去的食物仿佛鐵粒一般,直接沉

進胃里,重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气來。

吹個口哨來听听  第三章

    叮咚!

    電鈴聲中斷了黃少貞的文思,她扔開筆,靜坐兩分鐘,希望訪客

等不到人應門,會識相的自動离去。

    叮咚、叮咚!

    無論這位訪客是誰,意志力顯然比她堅定。她嘆了口气,認命的

前去應門。當石藤靖和剛毅的面孔出現在門外時,她一點也惊訝。

    "又是你。"她無奈的倚著鐵門。"這一次你又有何貴干?"

    "我順路經過,上來打個招呼。"他放下手提箱,拉松領帶,脫

下西裝外套,并且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零食。

    拜完善的教師名冊所賜,兩個禮拜前他才能不費吹灰之力找到她

的住址,体驗一下女性化的居住環境。

    女人的地方硬是和男人不同。連空气都多了几絲甜美的味道。

    她租賃的小單位居于城中心,十五坪的空間并不寬敞,卻充滿巧

思。客廳沒有陽台,兩扇大窗戶是日光的主要來源。窗台上擺放几盆

小巧的的室內盆栽,繽紛了窗外的景致。一張寫字台倚著窗而放,正

好將城市与花朵的彩繪收入眼底。精致的小布面仴M  倘繽婢慵揖悖

?塹盟?喻垓a臥旆檬保?踔斂桓易?錳?昧Γ??C鹵凰?野幄U犯?箍

恕?
    由于室內采開放空間,沒有隔牆,于是她以兩個原木書架巧妙的

隔出寢室,既提供了隱密性,又節省了裝璜的用費。

    "你已經打完招呼了,然后呢?"黃少貞气惱的咕噥。不愿承認

他神通廣大,但他還真有兩把刷子,不知從哪儿弄來她的資料,從上

個星期開始,每天晚上自動出現在她家門口。到最后干脆連藉口都不

找,隨便用一句"順路"就打發了。

    "奉上買路財。"他遞上一包巧克力球當過路費。

    雖然有气節的人不食嗟來食,但是消耗敵軍運輸也算戰策之一。

黃少貞沒有掙扎沺暕潀垠祟蝒智}庸?暙襶息r?撤  鏌豢諞豢糯罌

於湟謾?
    好吃!她向來對巧克力毫無抗拒力可言,前几個晚上又不小心透

露給敵軍知悉,他才能憑著巧克力入場券,天天登陸成功。

    "你正在忙嗎?"石藤靖和走到寫字台前,看著散亂的稿紙和鉛

筆。他雖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卻無法閱讀中文字。

    "喂!不要隨便亂動主人的東西。"她連忙抽起稿紙,趨蒼蠅似

的揮赶他。"我正在寫雜志的專欄稿。"

    為女性雜志寫專欄是她的副業,偶爾也發表一些散文作品,額外

的版稅收入使她的生活過得相當舒适。

    石藤靖和聳聳肩,也不以為忤。

    他將隨身手提箱放在茶几上,陷進她身旁的空位,可怜的沙發嘎

吱一聲,勉強硬撐下來。他把一雙長腿放在桌面上,舒服得不得了。

    "累死了!我演講了一整天,又渴又累。"他把觀看她當成一种

享受。

    身穿居家服的黃少貞自成另一种風情,慵懶閑散中透出几分嬌媚

。她用一只鉛筆代替發簪,將丰潤的青絲固定有腦后,白嫩修長的頸

項讓人想咬一口。

    "再來嘛!繼續把這里當成你自己家啊!"她嘲諷的說。然后發

現自己很莫名其妙的跑去幫他倒了一杯水。

    "謝謝。"石藤靖和笑容可掬的接過來,洁白的牙齒讓她聯想到

鯊魚。"坐啊!不要客气。"

    他好像搞不懂誰才是這間公寓的主人!她白他一眼,走回寫字台

前坐定。

    "我要忙正事,不陪你了。你坐煩了就自己回去吧!"

    "我說小姐,你到底想逃避到什么時候?這個當口也該确定了吧

!算算時間都快一個月了。"惱人的聲音飄過來刺激她。

    "我說了,我一旦确定就會立刻和你聯絡,你不要一直煩我。"

她擺擺手,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

    "那么你到底何時才要确定?"石藤靖和無奈的望著那只鴕鳥。

    等地殼變動,日本連接成中國的一部分,中華文化飄揚整片扶桑

大陸,富士山變成黑龍江市的市徽吧!黃少貞心想。

    "等我心情好的時候!現在閉嘴不要吵我,我要寫稿了。"她埋

首案前,拒絕多誨?譪?V誆凰僦?蛻砩稀?
    身后安靜了几分鐘,開始傳來悉悉嗦嗦的動靜。

    石藤靖和從手提箱里取出一個方形的小机器,東摸西弄,又抽出

一條電攬線,一端接在机器上,另一端插進牆角的插座。不久后,鍵

盤敲擊聲響了起來。

    她終于忍不住回頭偷瞄一眼。這男人居然把她家當成工作室了!

    他的面前架起一個怪里怪气的机器,應該是某种攜帶型電腦吧!

体積纖巧可愛,大概只有一般喜餅鐵盒的大小,而且它的熒幕相當特

殊,蓋子掀開之后,竟然還可以再往側旁翻開一次,所以面積等于一

般小型電腦的兩倍,畫面看起來一點也不局促。

    黃少貞不知不覺的走到他旁邊探頭探腦。

    "這是我們公司最新研發的硬体產品,全世界只有一台。"他頭

也不回的忽然出聲,嚇了她一跳。

    "希罕!"她很不給面子的嘀咕。"你們為什么只做一台而不量

產呢?這种新產品一定很有市場競爭力。"

    她听過"歐亞科技"的名號,也知道他的來頭不簡單。石藤靖和

看起來就不像尋常的池中之物,一汪小小的淺塘決計限不住他的奔騰



    "這套電腦的造价高達七万美金,一般市井小民根本負擔不起,

所以沒有量販的市場。"他解釋。

    "喔。"嚴格說來,她是科技白痴,沒有什么概念。"這么小一

台電腦,能濟得了什么事?"

    "你別看它体積小,它的記憶体和硬碟容量全世界無人能出其右

,光是內建的系統晶片,就已取得兩百四十多個國家的專利;寬熒幕

設計更是公司的高度机密,据說原版設計圖的黑市价格已高達兩百万

美元。"石藤靖和露驕傲的神色。"不過歐亞科技是為了別一項更偉

大的科技發明而設計這套硬体,目的是讓我能隨時隨地修改和測試軟

体。"

    黃少貞意興闌珊的走回寫字台前。"偉大又不是自己說的。"

    "謝謝你的大力支持。"石藤靖和啼笑皆非的瞪她一眼。

    算了,不与婦孺計較,先解決大自然的召喚比較要緊!他欠了欠

身,走向洗手間。

    狼走了!黃少貞快手快腳跑回電腦前,滿足一下旺盛的好奇心。

其實她對電腦這門學問并不感興趣,不過這台小電腦的賣相實在太特

殊,讓她忍不住想玩弄一下。

    "EuroAsia No.1 model."彩色熒幕閃爍著偌大的英文字。

    她試探性的按下一個空白鍵,"歐亞一號原型"的英文字樣褪去

,畫面慢慢呈現一得英文字:請勿碰触!

    "好像沒什么反應。"她不滿足的按一按 enter 鍵。

    請勿亂動。畫面又有新的指示。

    "你就沒有其他把戲了嗎?"她好奇的再按一個 Ctrl 鍵。

    最后警告。

    "奇怪,為什么進不去其他畫面?"她不死心,又按 shift 鍵



    你看不懂英文啊?!

    她瞪大眼睛盯著熒幕。"這些內建的警告標語還真人性化。"

    她想了一想,輸入一個"yes",算是回答它的英文問題。

    看得懂就好。再亂動,我叫老大來!電腦熒幕顯示。

    是她多心,還是這台電腦真的在和她對談?

    誰是老大?她輸入問題。

    我為何要回答你?你是誰?它的疑心病很重。

    我叫黃少貞。雖然情境很詭异,她還是禮貌的輸入自己的英文名

字。

    電腦熒幕閃了几下,主机也響起机件運作的聲音,兩秒鐘后,"

歐亞一號"有了回覆。

    沒听過!不認識!畫面閃回最原先的"歐亞一號原型"的英文字

樣。

    黃少貞登時气結。

    "平時都是我在斥喝學生,今天竟然輪到一台電腦給我臉色看!

"她咕噥抱怨。莫名其妙!

    "好玩嗎?"身后有間諜。

    "赫!"她立刻跳開來,一副天下太平、我沒有亂動的表情。

    石藤靖和站在浴室門口,寬肩斜倚著門框,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不想別人動就直接講嘛,干嘛在電腦里動手腳。"她沒好气的

搶白。"透過電腦罵人很好玩嗎?"

    那些句子一定是他事先設定好的!

    "喔?"他挑了挑眉,隔空以著電腦發話,"歐亞一號,你為什

么罵人?"

    只見熒幕忽然激烈的閃動,一大堆雜亂的線條、色塊猛然迸現又

消失,最后,一句斗大的英文字像跑馬燈一樣閃動──

    我是無辜的!"歐亞一號"憤怒的表示。

    黃少貞張口結舌。

    "這就是……這就是……'歐亞科技'的秘密武器?"她結結巴

巴。

    "對。'歐亞一號'目前只是一套具有智慧思考能力的軟体,你

僅看到它功能的一部分,更完整的版本存放在日本總公司。"石藤靖

和微笑。可怜的女人,她真的嚇到了。

    "可是,它是活的耶!它听得懂你說話!"震惊的視線游移在電

腦与日本鬼子之間。"它也能和我們交談嗎?"

    "'歐亞一號'有內建的麥克風,使用者可以用話音取代鍵盤輸

入;另外,它也精通十六种語言,等語音系統安裝上去,它就能与人

類交談。"石藤靖和安撫的拍拍她臉頰。"我的最終目標是打造一個

全功能的智慧型机器人,不過目前的科技尚無法做到軟硬体兼備,光

是它身体的材質就需要十年左右的測試和研發,所以'歐亞一號'的

誕生日還遙遙無期,目前我只能選擇一台功能強大的電腦讓它栖身。

"

    如果他期望這出現場秀能夠行到她的贊許,進而一縷芳心牢牢系

縛在他的身上,他可就要大大的失望了。

    "你們好可怕!將來人類世界如果被電腦掌控,都是你們這种人

害的!"蹙著眉頭的黃少貞天外飛來一個結論。

    輪到石藤靖和啞口無言,只能死瞪著她。

    他終于确定了一件事,"你的脾气很坏,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

你只是對我觀感不佳,后來才發現你根本就是天性使然。"

    黃少貞愣了一下。"那又如何?"

    "那你就不應該長成一副端庄溫柔的樣子,簡直騙死人不償命!

"他憤慨激昂的陳述。"我就是被你外表所騙的頭號受害者!"

    她想了一想,忽然嫣然微笑道:"那正好扯平,因為我也是被你

占便宜的頭號受害者。"

    這會儿她又笑了!石藤靖和一直以為自己以"陰晴不定"的性情

出名,結果卻遇到一個比他更反复無常的高手。他慍惱的靠回椅背,

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青天高高,白云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

    "喂!"黃少貞蹙起蛾眉,用手肘頂了頂他。"我們中國人有忌

諱,入了夜不能吹口哨,否則會招來不干淨的東西。"

    連口哨都不能吹?當場气得他又多吹了一首。

    這男人真奇怪!前一秒鐘還像小孩子似的鬧脾气,下一秒鐘忽然

快樂的吹起口哨來著。黃少貞怪异的瞪著他,等著看他何時會起乩。

    叮咚,門鈴無巧不巧響了起來,掩蓋了他的口哨聲。今晚的不速

之客還真多,看樣子她是別想安心寫專欄了。黃少貞嘆了口气,認命

的起身去應門。

    "來將通名。"她先隔著門牆發問。

    "你老媽。"門外傳來母親大人的聲音。

    "媽?"黃少貞登時傻住。完了、完了!"等一下,我馬上來!

"

    她火速回頭,這位先生還悠哉游哉的坐在沙發上吹口哨。

    "你還不快躲起來!"她沖回客廳,半拖半拉的將好像他扯到書

架后面。

    書架子擋不住他的大塊頭!這下慘了,她媽咪如果發現她的住處

三更半夜還收容野男人,不嚇出心臟病才怪,更別提接續而來長達兩

個月的嘮叨期。

    "我為什么要躲起來?"石藤靖和還沒搞清楚狀況。

    幸好小套房附帶一個超大衣櫥。她拉開櫥門,一把將他塞進去。

"太好了,就是這里。乖乖等著,不准出聲。"

    "你干什么……"他想抗議。

    砰!櫥門關上,抗議駁回。

    電鈴聲聲催促。

    "來了!"黃少貞气喘吁吁,帶著過度燦爛的微笑拉開鐵門。"

媽,這么晚了還跑來找我?"

    "你在拆房子啊?這么大聲!"黃母遞上一袋熱騰騰的食物。"

我和你爸爸逛完街心想會經過你樓下,所以幫你買了點宵夜帶來。"

    "謝謝。"她粲笑著接下來。

    "剛剛是誰在吹口哨?"黃母跎起腳尖,從女儿肩頭探望進室內



    "沒有啊!"她把門扉拉攏一點。"可能是音樂吧!我邊听音樂

邊寫稿。"

    "那就好。"母親大人接受這個解釋。"趁熱吃吧!別工作得太

晚。你爸還在車上等,我先走了。"

    "拜拜。"她快樂的揮揮手,關上門。

    安全過關!

    她靠著門稍事喘息一番,立刻想起衣櫥里有個囚犯,急匆匆又去

開了櫥門。今晚好忙喔!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被塞進衣櫥里。"一如意料中,石藤靖和鐵

青著臉走出來。

    "我也沒想到我母親會突然造訪……要不要吃點小籠包?"她歉

然的清清喉嚨,試試用食物招降他。

    他居高臨下的冷睨她。美食計宣告失敗!

    "奇了,是你自己要上門受气的,我又沒叫你來。"她忍不住抱

怨。

    "這就走了,行了吧?"他沒好气的走回客廳。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他一一收拾妥當,提著手提箱走向門口



    "拜拜。"她雙手環在胸前,眼睛看著地上。

    石藤靖和經過她身畔時腳步頓了一頓,黃少貞怔然抬起頭,正好

迎住一個印下來的輕吻。

    這個吻持續得不久,但是溫存而甜美。他把唇移開,兩人額頭互

相抵触著,呼吸交纏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气息呼在自己唇上……

    他抬手做了一件渴望整晚的事,將她固定頭發的鉛筆抽出來,讓

秀發垂落在他腕上,几綹柔絲纏上他的衣扣。

    "去吃消夜吧。"他拂開纏綿的發。

    "拜拜。"她又道別了一次,口气柔軟了許多。

    "不要再閃躲了。該做的事情快去做吧!"他探手碰触她的臉頰

,嚴肅的語音沉沉蕩進她心底。

    "嗯。"她點點頭,低垂著視線。

    鐵門悄悄掩上,暫時隔開兩個世界。兩個世界的人,卻都一樣思

潮纏繞……

    又度過另一個塞滿會議与講演的一天,石藤靖和疲憊的揉著后頸



    他瞄了瞄腕表,赶赴晚上的飯局之前,應該還有時間沖個澡后再

繞到黃少貞的住處。這几天他一直無法聯絡上她,打電話去她的住處

或老家都找不到人,親自上門也扑了個空。种种詭异的跡象顯示,這

女人因著某种原因決定閃避他。

    愚蠢恰好不是他的优點之一,他立刻明了這個可能的成因。山不

來就我,我來就山!他有的是時間陪她耗。

    "石藤兄!"

    前腳方踏入喜悅飯店華麗的大廳,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他。

    "石藤,又巧遇了,看來你也住在同一間飯店。"千草耕治放下

報紙,從休憩區的沙發站起來。

    "千草兄。"他心念電轉,立刻有了計較,當下也禮貌的迎上去

。"小弟的公司和這間連鎖飯店一直有業務往來,倒是這么巧,你也

下榻在此處?"

    "既然遇上了,你有沒有空?咱們哥儿倆好久沒聊聊了。"千草

耕治爽朗的捶他一拳。

    少年時的情誼流入兩人心中。

    石藤靖和一直喜愛這位小他兩歲的玩伴,盡管兩人在性情和喜好

上都不太相同,千草的外貌雖然斯文沉靜,性格其實比他野性外向多

了;反倒是他看起來橫霸霸的,處事方面卻很保守穩重。兩人一路玩

玩鬧鬧過來,培養出很深刻的老戰友情份。

    話雖如此,那日在咖啡座看見黃少貞与老友比鄰而坐的情景一直

困扰著他。

    那個陰錯陽差的夜,她假扮成神秘的應召女郎,自然是為了鉤千

草。也就是說,自己的生命軌道差一點點便与她交錯而過。

    其中關鍵尚有許多不明的環節,或許草竿可以提供他滿意的解答



    "就算沒空也得儕出時間來。"他微笑,朝附設的咖啡座示意。

"如果不介意,我們坐下來聊聊吧!"

    兩人在靠窗的桌位坐定,各自點了飲料。

    "這趟前來,有沒有遇到什么香艷際遇?"千草耕治促狹的舉起

咖啡杯。"你再不花點時間追追女人,伯母怕會以為自己養了一個同

性戀儿子。"

    太好了,這正是他想討論的主題。石藤靖和心忖。

    "艷遇?當然有。"他旁若無事的啜了口咖啡。"就是上回和你

同桌而坐的那位黃小姐,你還記得她吧?"

    千草耕治的微笑立刻消失。

    "原來我听到的消息是真的,你最近确實和黃小姐走得很近。"

他沉吟半晌后又開口,"冒昧請問一句,你正和黃小姐交往中嗎?"

    石藤靖和很好奇他是從哪里听說的,不過大家在江湖打滾到今日

,自然擁有万全的情報來源。

    "老實說,我的确對黃小姐有几分傾心。"他先端起水杯啜了一

口,從杯緣密切觀察對方的反應。

    "原來如此。"千草耕治的神色凝重起來。"不知石藤兄是否听

說了……什么流言?"

    先探口風來著?石藤靖和不動聲色的道:"不瞞你說,我确實听

到一點風聲。"

    千草耕治的臉色更陰沉几分。

    "不過你我終究算老交情、老朋友,我若一味听信外人的言論,

尤其是不經事的婦孺之言,未免太不給你面子了。兩相比較,我當然

宁愿以你的說法為重。"石藤靖和往椅背一靠,气定神閑的說完。

    "甭提了。"千草耕治悻悻然地放下咖啡杯,一副自認倒楣的樣

子。"石藤兄,你閱人無數,鑒識的眼光當然一等一,不過這位黃小

姐……我只能用'居心難測'來形容,你跟她來往的時候,最好謹慎

一點。"

    "怎么說?"石藤靖和裝出一臉惊訝的表情,心里暗自嘀咕,這

兩人究竟有什么過節?

    "我猜黃小姐接受你的追求,只是為了藉机打探我的底細!"千

草耕治好气的回答。

    "這倒值得深究了,黃小姐干嘛對您會感興趣?"酸溜溜的語調

只有他自己听得出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千草耕治陳述了一個出人意表的故事。大意

是他短暫來往過的一名中國女人和另一位男子發生關系后,將怀來的

孩子謊賴到他頭上。結果詭計不成,改由堂姊出面聲討,甚至打算大

打父權官司。

    他不胜其扰,已經准備避回日本,讓這些有心攀龍附鳳的野心分

子徹底死心。

    石藤靖和靜靜聆听,一面觀察老友的語气和神情。無論從哪個角

度看,千草耕治的懊惱慍怒都不像佯裝,但是黃少貞又何嘗像個不擇

手段、求富求貴的坏女人?

    這其中必定有什么誤會。

    雖然事不關已,可是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弄清楚這個誤會的成

因,總有一天派得上用場。

    "你怀孕了!"馮清若的尖叫聲沿著電話線灼燒而來。"你怎么

會怀孕呢?我連躁怏悅L信笥訊疾恢?潰?憔捅桓憒蠖親印1鷥嫠呶

沂傅鈉婕7?R諛閔砩希  ?
    黃少貞的秀顏緊緊埋進手里,徹底失去了主張。她簡短的將前因

后果重述一遍。

    "這几天我避到离島去,苦苦思索,仍然設想不出良策。現在除

了找信得過的朋友商量,我真的不曉得該怎么辦了。"她無力的低語



    "說來說去又是日本鬼子惹的禍。你們黃家女人真是欠了他們的

!"馮清若拼命嘆气。"你有沒有打算拿掉?"

    窗外的云傍徨的游移著,找不著落腳定處,恰似她的心。

    "我不知道……"

    墮胎當然是最方便的方法,可是……那就像謀殺啊!她的道德觀

不容許她這么做,而且,她也害怕。所有關于墮胎的可怕傳聞一古腦

儿涌上她心頭,如果失敗了怎么辦?

    "你當初處理堂妹的事明明很有把握,怎么一落到自己頭上,反

而失了分寸?"馮清若說話向來直率。

    黃少貞悲慘的持著話筒听訓。"我終于能体會小妹不想聲張的難

處。如果消息傳出去,我該如何面對同事、朋友、親戚?我又該怎么

向父母交代呢?我快瘋了!"

    馮清若靈光一閃。"對了,你為什么不去找那個該負責任的家伙

?你不是說他很有誠意嗎?"

    "他是個日本人,隨時都會回日本去!他能幫得上我什么忙!"

她煩躁的拉扯頭發。

    "說得也是。"馮清若點點頭。"那只剩下唯一之道,老實回去

向父母大人稟報吧!反正他們遲早會知道,趁現在大家坐下來想辦法

也好。"

    "不行啦!"父親的每句期許幻化成利刀利劍,一柄柄刺進她体

內,割得鮮血淋漓。她如何把事實告訴他們?又如何能面對他們?強

忍多時的悲凄終于穿透脆弱的心牆,潰發成汪洋大水。

    "你不要哭嘛!你現存人在哪里?我過去陪你好不好?"馮清若

被她哭得心慌意亂。

    "我已經回來住處了……"她哽咽的說。"你先不要急著過來,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等我腦筋清楚一點再和你聯絡。"

    "好吧……你可別想不開喔!"馮清若猶不放心的叮嚀几句,方

才收線。

    黃少貞拭去淚珠,卻停不住抽抽噎噎。堂妹出了意外,還有她這

兩光堂姊可以商量,現在輪到她出事,她找誰去?

    而未婚怀孕這种事,除了當事人自己,又還能找誰幫忙?即使逃

得了父母那一關,她也退不了世俗禮教的眼光。

    她是一個中文老師,一個學術界的文人,一個小有知名度的文學

作家,并不是那些動輒生上几個私生子都無所謂的明星歌手。她存在

的圈子堪不起未婚生子的丑聞!

    她怎么會讓自己陷入這种困境呢?

    難道……最終真的要淪落到某個陰暗角落,任由醫生將沒消毒干

淨的儀器探進她体內,喬掉她子宮內的血肉,也刮掉她的女性尊嚴?

黃少貞不寒而栗。

    窗外,最后一絲夕陽被高樓的陰影吞沒,似乎影射她黯淡無光的

未來。她的心沉甸甸的,和夜暮同一色調……

    鐵門被人推開。她沒有察覺,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把鐵門拉攏。

    一道巨大熟悉的暗影遮掩住月光,籠罩在她身上,將她拖入更深

的闋黑。

    她仍然蜷縮在沙發上,失去焦距的視線投射向遠方。

    身側的座位陷下去,將她牽引向一個堅實如鐵的体軀。強壯的臂

膀環住她,完整的抱進怀里。

    一股綿綿細細的气息突破冰層,慢慢為她失熱的心加溫。徐緩而

堅定的熱度溫回她一點血色,也化開了她体內的水气。她再也控制不

住,好不容易收干的水澤,又從捗o裟諦謨康姆豪某隼礎?
    她緊緊貼靠他胸口,無聲的啜泣。

    石藤靖和溫柔地吻著她的頭頂、濕濡的秀頰、和冰冷的手心,以

一點一滴的細吻讓她的心靈保持溫暖。

    任何問題已沒有提出的必要,半個小時前接到那通電話,提供給

他一切資料。

    不愧是脾性火爆的貞,連來往的知交也和她一樣凶悍。

    "跟我回日本。"渾厚的聲音如夜的迷咒,莫名捕令人心安。

    她無力的倚在他胸前,怔怔听著。

    "到日本去,把小孩生下來。一年半載之后再回國。"他渾聲提

出心中的備案。"我可以透過管道為你弄到日本大學的實習聘書,不

會有任何人知道你曾經在國外等荼煄I?
    沉寂良久,她頹然的垂下螓首。

    "不行的,我不能就這樣拋開一切,太多的人和事物無法交代…

…"

    "去日本的好處多過留在這里,想想你自己的處境,再想想令堂

妹。你希望她承受的痛苦也一模一樣在你身上重演嗎?"他蹙起劍眉



    "小妹……"她低喃,可怜的芳心頓時又失了主張。

    "我已經探知了令堂妹的遭遇。想想看,一到日本,你不但能避

開這些閑言閑語,也更接近千草一家,將來不論想出任何計較,都比

遠在千里之外的這里易執行。一箭雙雕,何樂而不為呢?"

    濃濃暮色中,他充滿自信的語調宛如一艘大船,將她從茫茫汪洋

中撈救起,航向一個穩定明确的方向。

    "可是……我的小孩生下來之后呢?"混沌的腦袋被他翻來覆去

的游說,完全失去反對的能力。

    "我要。"他簡洁的回答。"他會在平安富裕的環境下成長。有

一個經營'歐亞科技集團'的父親,沒有任何人敢岐視他。"

    這樣可行嗎?

    怔忡的眼光隨著月光游移,心也茫然不定,空蕩蕩的腦神仿佛從

此沒了著落。

    "好吧。"輕細的答允聲几乎融在夜色里。"去日本吧。"

    只能走這個途徑了……她疲倦的合眼睡去。

吹個口哨來听听  第四章

    鳥鳴聲如梵唱。

    黃少貞在大自然的樂音中幽幽醒來。

    真的是虫鳴鳥叫喚醒了她!記憶中的車囂聲、人喧聲,從謐靜平

和的環境中淡出。

    她甚至可以聞到非洲菊淡雅的鮮香,和一种极淡的草香味。

    她眨了眨杏眼,望進一間正方形的和室,十坪大的空間被三面拉

門与一面櫥柜包圍。她的床鋪在和室的正中央,床頭那面方牆應該是

存放棉被的內櫥。床尾和左右兩側的拉門則不知通往何方。

    黃少貞憶了起來,她正睡在石藤家的屋檐下。身上的和式睡衣便

是良証。

    昨夜与石藤靖和抵達日本成田机場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她又

有輕微的暈机現象,于是石藤家的司机匆匆載了兩人返宅,她在仆人

的安頓下,迷迷糊糊睡去。

    啊,她人在日本了……

    右手邊的拉門響起輕輕的敲叩聲。

    "歐嗨优。"一個甜美年輕的女聲細細的打招呼,又以日語嘰哩

呱啦了几句。

    听不懂的她只能以沉默回應,希望對方可以理解。

    和式門拉開一道小縫,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來人從她困惑

的眼神明白了得略ㄗ鴞^應的原因,轉而以口音濃厚、但尚稱流利的

英文問候。

    "早安,您希望現在用早餐嗎?"

    "我想先沐浴梳洗一番。"她不安的環視房內一圈。"石藤先生

呢?"

    "先生正在前廳与老夫人共進早餐。他吩咐我們不可吵醒您。"

那只眼眯了出一點弧度,想是微笑了一下。"我去幫您准備盥洗用具

,稍后帶您去浴間沐洗,請您稍后。"說完,她恭敬的鞠了個躬,細

碎的腳步聲踩著長廊而去。

    心情稍微安定一點,黃少貞從被窩中翻起身,決定先熟悉四周環

境。現在已經知道右手的門通往走道,她走向床尾,鎖定下一個偵測

地帶。

    拉開床尾的房門,中一間相連的臥室出現在眼前,布置大致与她

的睡房相似。典雅的和式格局,整片榻榻米地板映入眼帘。多數的私

人用品護納在柜屜里,所以她無法判斷鄰居的身份。對面的粉牆兩端

各有一扇門,但是她的好奇心沒有旺盛到去探別人的房間。

    兩間房相隔的拉門并未附上鎖頭,黃少貞在心底提醒自己,得記

得請石藤靖和裝鎖才行,否則睡在隔鄰的人冒冒失失闖進來,她根本

沒有隱私性可言。

    滿足了對隔壁房的好奇心后,她走到左側的格子門,完成今天早

晨的最后一趟探險。櫺門拉開,晨光洒了一室金芒。

    "啊,是庭院,好美!"她發出惊异的嘆息。

    适才喚醒她的自然樂音也來自于此。一片小巧的竹林位于右手邊

,其后則是一排森綠的柏樹,掩蓋最外轉的水泥圍牆。花壇假山,小

橋流水,一截竹笙細細滴出清流,溉入盛接的石磨里。令人不自覺的

隨著綠意而平和下來。

    往左右兩側看去,她發現自己的房間位于一個轉角處,整片產業

被這圍庭園景色環繞在當中,与轉牆外分隔。

    以東京寸土寸金的標准來看,石藤老宅的面積大得惊人,而且歷

史悠久,屋內的梁柱木料都泛著年代久遠的暗澤。

    她即將在這個古老而富裕的環境中待產……思及自己孤涼的處境

,可可芳心又沉郁下來。

    過去的兩個星期,猶如一場飛掠的夢。

    神通廣大的石藤靖和果然在三天內弄到一份日本某大學的"交換

學者"証明,讓她以研究人員的身份,明正言順的赴日。

    父母雖然很意外她臨時宣布出國研習一年,然而被國外大學邀訪

終究是一項難見的殊榮。兩人幫女儿辦了兩桌餞別酒,便含著欣慰的

笑送她出門。

    雙親期盼与驕傲的面孔,不斷扯著她的良心。

    到了机場,石藤靖和早在飛机上等待她。沉重的心靈負擔几乎摧

毀她,整個途中她都陷入昏沉沉的夢鄉,一直睡到方才。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她幽幽嘆息。

    叩叩!

    "小姐,您的盥洗用具已經准備好了。"女仆在門外細聲輕喚。

    "好的。"她順手理了理蓬亂的青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雅子,今年剛畢業,明年即將赴美繼續讀大學。"女孩恭

恭敬敬的彎腰鞠個躬。"石藤先生派我來服侍您。"

    "我明白了。"她輕輕頷首。那個男人确實体貼入微。

    "小姐,請隨我來。"雅子向廊底的盥洗間揮手示意。

    黃少貞斂了斂心神,舉步跟隨。

    蒼茫的未來,且先拋在腦后……

    餐室內的氛圍,美言之是平和宁謐,換言之是暗潮起伏。

    晨間八點半,石藤靖和如往常一樣,坐在方形餐桌的主位,邊吃

早餐邊閱讀早報的最新資訊。平時他習慣七點出門,但是長途出差回

來的隔天,他通常會縱容自己晚起兩個鐘頭,十點以前進公司。

    石藤紀江坐在餐桌彼端,以优雅的手勢撕下土司,緩緩送入唇間

。進食時,嘴巴張開的幅度不會超過一公分,這是名門千金自幼所接

受的教養。五十四歲的年華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的肌理依

然滑膩平順,膚色白細。一絲不敬的發髻与和服塑造出端庄的貴婦形

象。

    石藤靖和當然知道母親正密切的注意他,等待他提出一些解釋。

但是餐桌禮儀阻止了她的發問,名門教養也不容許她在仆人面前露出

急切的神情。

    若在必要時,她會表現出适度的母性,但大多數時候,母親是尊

貴冷淡,不容易親近的。

    他忽爾聯想到,黃少貞和母親在某些方面竟然有几分相似。

    "前几天千草夫人來家里喝茶,提到你撥了越洋電話給千草老爺

,請他弄來几份交換學者的官方文件,真有這回事嗎?"石藤紀江优

雅的拿起餐巾,輕拭唇。

    "是的。"他啜了一口咖啡,視線仍然凝聚在資訊版。

    眼見儿子沒有往下說的意思,她狀似不經意的猜問:"我怎么也

猜不出來咱們家的生意和交換學者有關,是不是你從國外特聘了專業

工程師回來了?"

    石藤靖和放下報紙。

    "母親,您想說什么就直說吧!我相信美季子已經向您通風報信

過了。"他揚起嘲弄的笑弧。

    女管家美季子在石藤家服伺了二十多年,對母親大人忠心耿耿。

母親應該早就獲知黃少貞的到臨,甚至連她的"微妙情況"也一清二

楚。

    石藤紀江瞪儿子一眼,抗議他的粗魯直率。

    "美季子确實提過,昨夜家里來了一位嬌客。"她在紅茶中加進

兩匙糖,動作仍然慢調斯理而优雅。"你……對這位黃小姐有什么打

算?"

    "黃小姐會在家里寄住几個月。等時候到了,我們自然知道該有

什么打算。"石藤靖和輕描淡寫的說道。

    也不知為什么,他們兩人都沒有談及結婚的話題,即使是權宜性

的婚約也沒有,所以母親的問題他還真答不出來。

    石藤紀江舉起茶杯,掩飾懊惱的神色。那個中國女人的孩子終究

出自于石藤家的血脈,她必須接納這個事實,不能任他流落在外,但

是孩子的母親又是另一回事了。

    "石藤夫人"主持棒子她握得很順手,短期之內還不准備交出去

。在沒有弄清楚那個女人的重要性之前,她無法安穩。

    "早安。"柔和的問候聲從門邊響起,黃少貞踩著平穩的腳步加

入他們。

    她似乎偏好与自己姓氏相同的顏色,今天仍然穿著一襲鵝黃的休

閑服,簡單的V字領与合身長褲,腳下踩著一雙黃色的亮面涼鞋。

    洒浴在晨光中的她鮮嫩极了,嬌艷欲滴,令人想捉過來,在水嫩

嫩的粉頰上咬一口。

    "昨晚睡得還好嗎?"他為她拉開右側的座椅,從這個角度可以

透過落地玻璃,賞盡滿庭院的鮮綠繁榮。

    "很好,謝謝。"她坐定后,對餐桌上的另一位婦人微笑,以眼

神示意他為兩人介紹一番。

    石藤靖和險些笑出來。

    她的眼神不是溫和的請求,或者像她外表上的禮貌优雅,而是熱

辣辣的"我猜得出來她是誰。你的介紹若是敢怠慢我,待會見就有你

瞧的。"

    "母親,這位是黃少貞小姐,我的好朋友。她在一間大學擔任教

職,同時也是略有名气的專欄作家。"她尊奉如儀的為兩位女士介紹

。"貞,這位是我母親石藤夫人,母親經常出國旅行,可以用簡單的

英文与你交談。"

    那聲"貞"喚得黃少貞的雞皮疙瘩起立唱國歌。

    "初次見面,石藤夫人。"她有所保留的微笑。

    "等了一天一夜終于有幸和黃小姐見上一面,打上一個招呼,真

是幸會。"石藤紀江紆尊降貴的點了點頭。"目前為止還住得習慣吧

?"

    老夫人雖然低頭啜飲咖啡,然而銳利的詞鋒分明暗示她這個客人

太大牌逕自入睡而輕慢了主人。

    "我住得當然習慣。石藤一氏不愧是名門大戶,待客之道也不同

凡響,果然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備受歡迎的程度,猶如回到自己的家

中一樣。"她笑吟吟的還以顏色﹝

    "咳咳!咳咳咳……"石藤靖和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你不要緊吧?我幫你拍一拍。"黃少貞走到他背后使出吃奶的

力气猛捶他。敢偷笑以為我沒看到?!揍死你!

    "沒事、沒事,不要緊!"再捶下去就出人命了。他用只有兩個

人听見的音量嘀咕:"脾气還真坏,借笑一下也不行。"

    看來留她与娘親大人單打獨斗,綽綽有余。哲學圣人有言,切勿

處于女人的戰爭中。他還是速速退場為宜。

    "既然兩位互相介紹過了。不妨趁著這個机會好好聊聊。我該上

工了,不打扰你們用早飯。"他向角落的仆人示意,取過手提箱和西

裝外套。

    "我送你到門口。"黃少貞嘴里仍然溫柔甜蜜。

    難道剛才她還打不夠?他苦笑,乖乖地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無人的長廊上,一記白眼立刻飛過來。

    "令堂對每位訪客都這么'友善客气'嗎?"還下馬威呢!幸好

她天生伶俐,沒讓他娘占了便宜。

    "我看你應付得很好啊!"他微笑。

    "那是我机伶。假若被你們這些倭寇騎到頭頂上,我承受五千年

的中華文化薰陶,豈不是白費了?"她得意的揚高嘴角。

    "又來那一套仇日民族論!"輪到石藤靖和瞟她一個白眼。"我

走了,你多休息。明儿個我安排醫生為你做定期檢查。"

    "順走,不送了。"她往牆上一靠,百無聊賴的揮揮手。

    石藤靖和走出兩、三步,忍不住回頭。她寂寥的眼神活像一只被

丟棄的小狗。

    "你待在家里很無聊嗎?"

    "廢話!"他沒精打采的踢踢腿。"報紙雜志我也看不懂,電視

節目我又沒興趣,連一個打電話聊天的對象都沒有。"

    他一顆心登軟了。

    "如果休息夠了,讓雅子陪你去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環境。"他

從皮夾里抽出几張鈔票。"這些先拿去用,你應該有很多私人用品必

須添購。"

    黃少貞沒有接過來。

    "不必了,我自己有錢。"她怎么可能向他伸手?這是尊嚴問題

。"你去上班吧,不要理我,我會想辦法打發時間的。"

    問題是,她那副脆弱又孤獨的小老百姓模樣,就是教人走不開啊

!石藤靖和煩惱的耙著頭發,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最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兩對視線無言的膠著在一起。半晌,她終于放松頸項,靠向他的

胸膛,聆听那令人安穩的心跳聲。

    柔緩的吻印在她頭頂心,撫慰她顯而易見的孤單。她太驕傲也太

獨立了,無法勉強自己向任何人發出求援訊號。

    黃少貞抬起頭,又盛住另一個落下來的吻。

    她品嘗起來似清晨的露珠,清洌甜美,讓人不自覺想多啜飲几口



    單純的吻迅速變了質。她不由自主的倚向他,開啟雙唇迎進他探

索的舌尖,熱浪迅速在兩個人之間延燒。

    "啊……對不起!"一聲惊呼聲響起,又飛快退回某間房內。

    黃少貞困窘的推開他。

    "快去上班!"她臨時又想到一件事,連忙拉住他。"我的房間

除了靠走廊的拉門,其他几扇門怎么都沒有鎖?如果隔壁的人闖進來

怎么辦?"

    "隔壁的人不會闖進去的。"剛剛偷香得逞,他的笑容猶如找到

蜂蜜的維尼熊。

    "你怎么知道?"她不服气的蹙起柳眉。

    "因為我就住在你隔壁。"

    黃少貞聞言,瞪住他得意洋洋的笑容。"那我就更需要一個鎖了

!"

    "何必麻煩呢?我又不會窺伺你。"他回以一個無害無邪的笑容

。"事實上,隱私權被侵犯的人反而是我,因為衛浴附屬在我這間。

"

    "我可以使用走廊尾端那間盥洗室。"她今天早上便是如此。

    "相信我,等冬天一到,你就不會那么堅持了。"他露出同情的

神色。"冬天的夜晚,連走廊的木頭地板也冷得像結冰,對一個習慣

亞熱帶气候的人而言,可一點也不好受!你确定你想舍近求遠,与寒

冷的天候對抗?"

    "你不覺得現在操煩冬天的事,稍嫌太早了一點嗎?"她明白這

家伙打什么便宜主意,她才不會讓他得逞。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另外安排就是了。"他聳了聳寬肩,把手

提箱交給她。"我真的該走了,這個東西留給你。"

    黃少貞莫名其妙的接過來。"給我做什么?你不是要上班?"

    "短期之內,歐亞原型大概會是你唯一的朋友,希望你們好好相

處。"他一手插進口袋里,笑容可掬的走出去。"答應我,盡量不要

和它吵架好嗎?"

    她被人窺伺著。

    身后多了一雙眼睛的感覺一直纏繞著她。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對古

宅的環境不熟悉,以致產生疑神疑鬼的第六感;后來又以為是她的貼

身女佣雅子,來探探女主人有沒有什么需要。

    然而詢問過后,雅子發誓自己沒有偷窺她。

    長達一天下來,黃少貞几乎快被疑神疑鬼的感覺逼瘋。好几次她

猛然回頭,那种被監看的感覺又倏然消失無蹤。但是有一、兩回,她

著實逮到格子門及時被拉攏的聲音,确認了有人偷窺她的假設。

    到底是誰呢?石藤夫人該不會這么無聊吧?她不禁懊惱。等石藤

靖和回來,她非得好好質問他不可!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十一點多,男主人終于加班回來了。隔鄰的燈

透過窗櫺紙,暈亮她這一側。

    她忽地從被子中矯健的坐起,眼神一掃,發現向著庭園的拉門開

了一道小縫,一只眼眸亮炯炯的望進室內。

    "是誰?"她輕喝一聲。

    對方和她惊恐的杏眸對上,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醒過來,陡然也

愣住。

    黃少貞眼睛一花,沒看到對方做什么大動作,便突然消失了。

    陰風冷呼呼地從門縫卷進來……

    雞皮疙瘩一陣一陣浮上來,她連滾帶爬的奔向床尾,用力推開格

子門。

    "石藤!石……"眼前的景象又讓她傻住。

    美男出浴的他,僅在腰間系上一條白毛巾,隨時有曝光之嫌。古

銅色的胸膛完美得不像上班族,更像終日在戶外接受陽光洗禮的建筑

工人。濕漉漉的黑發仍然滴沁著水珠,一條毛巾罩在頭上,雙臂肌肉

正隨著揉擦頭發的動作而上下起伏。

    電光石火間,那個熱辣辣的吻襲回她腦海里。

    "怎么回事?"正常情況下,石藤靖和一定不會放過戲謔她的机

會,但她眼里的惊恐阻止了他。

    她回過神,慌亂的指向屋外。"有……有人從院子里偷看我。"

    他扔下毛巾,火速從她身畔掠過,往庭院的方向追了出去。

    黃少貞不敢回到闋黑的臥室,心頭惴惴的盤坐在他的被褥上等待



    半晌,他終于折回來,先替她房里捻亮一盞燈,才回進到自己這

一側。圍住腰臀的毛巾形同虛設,隨時打算向她滑開男性的風光!

    "哇!你先把衣服穿好!"她掩住雙眸尖叫。

    "現在你倒害羞起來了,方才冒冒失失的闖進來,怎么不害羞?

"他大爺還有閑情逸致調侃她。

    看樣子情況應該不嚴重。黃少貞自動推出結論。

    "到底是誰在偷窺我?"确定他已經穿上体面的睡袍后,她才放

下雙手。

    "沒什么人,你多心了。"石藤靖和撿起榻榻米上的毛巾繼續揉

擦濕發。

    他又不是被人神秘兮兮窺探一整天的人,當然說得輕松。

    "如果你不希望小孩子從一個瘋女人的体內生出來,最好老實告

訴我。"她的神色不悅。"那個人已經盯了我一整天,我快發瘋了。

"

    石藤靖和差點忘了,怀孕婦女心神不宁是會影響到胎儿,應該盡

量避免。但最重要的是,這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他不想惹動她的肝火

,尤其他今晚尚未嘗到什么甜頭。

    "好吧!如果你堅持要知道。"她重重地吧了一口气。"跟我來

,我帶你去找那個人。"

    黃少貞皺著眉心,起身跟在他背后。

    這棟大宅子有更趣致引人的景致嗎?可見出身于古老的家族也是

挺多彩多姿的。

    石藤靖和帶她來的風景點并不遠,事實上,就在她的對門。由于

大宅的這一翼是長形构架,回廊位于正中央,隔出兩塊領土,她的斜

對門另有一間房室。她不曉得原來對面還有一位鄰居。

    他輕叩櫺門,沉著聲音低喚著:"小哲,開門。"

    門的那端陷入長長的沉默。

    "小哲?"他又叩了一次門,眉頭已經緊鎖。

    拉門終于靜消消往側邊滑開。黃少貞發現自己居高臨下,睞見一

顆小腦袋的頭頂心。

    "小哲,今儿個是你整天打扰黃小姐嗎?"石藤靖和嚴肅的質問



    小男孩的年齡不超過十歲,一顆小腦袋壓得低低的,沒有正眼看

視任何人。

    "你的行為非常不禮貌,也惊嚇到人家,還不向黃小姐道歉!"

冷峻的怪責一字一字掉在小男孩頭上。

    黃少貞蹲下來,和小男孩保持同樣的高度,低頭瞄看他的表情。

小哲似乎沒料到她會忽然彎下身,頓時有些措手不及。在小男孩隱藏

起一切情緒之前,她及時抓住她頑強不馴的眼神。

    她微微一笑。這是一個有精神的小家伙!可惜兩人的語言無法溝

通。

    "算了,石藤,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別太苛責他,讓他回去睡吧

!"她仰頭囑咐道。

    嬌客非但沒有狐假虎威的數落他,還給了他一個溫柔清麗的笑,

小哲又是一愣。

    "黃小姐寬宏大量,不愿和你計較,但是石藤家的禮教不能破。

從明天開始,你禁足一個星期,知道嗎?"石藤靖和下達冷洌的命令



    小哲僵硬的點點頭。

    黃少貞雖然听不懂他們的言語,但他嚴峻的口气已透露出諸多訊

息。

    "我們回房吧。"石藤靖和扶起她。

    一回到房內,她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你沒有為難他嗎?"

    "最近是他暑期輔導的空檔,我禁他几天足,不礙事!"他淡然

說道,不當一回事。

    "我不是叫你別苛責他嗎?"黃少貞的蛾眉微蹙。"他叫什么名

字?是誰家的孩子?"轉念一想,發現那雙濃眉大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另一個念頭倏然形成。"他該不會又是你在哪個國家制造出來的風

流產物吧?"

    "謝謝你的信任!"他怪瞪她一眼。"小哲是我弟弟的獨生子。

"

    喔,那還好!她半信半疑的點點頭。"我沒听說過你有弟弟。"

    "小哲的爸爸是我父親庶生的儿子。兩年前,他們夫婦倆遇墜机

身亡,小哲頓時成了孤儿,于是我將他帶石藤家養育。"他擺擺手,

低身抬起散亂在地上的臟衣服,顯然不愿再討論這個話題。

    原來是小老婆那一系的血脈。黃少貞嘲諷的暗想,石藤家的男人

顯然有外出四處播种的習慣。

    思及小男孩陰郁的臉容,黃少貞不禁感到怜惜。她向來喜歡小孩

,也希望全世界的孩子都能安然快樂的成長……一個詭异的念頭驀地

襲向她心田。

    不對!大大不對!怎么可以這樣呢?

    "不早了。你想留在我房里作客嗎?"他安适的鑽進被窩里,眼

中閃爍著期待。

    卻直勾勾望進一雙怒气十足的杏眸!

    "我簡直不敢相信!"低抑的嗓門象征著風雨欲來。

    "我又做了什么?"他立刻提高警覺。

    "我簡直不敢相信!太令人無法置信了!"黃少貞陡然提高聲量

。"你們怎么可以如此?我還以為我能放心的把孩子托付給你,結果

呢?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你對我們的安排有什么不滿意嗎?"他蹙起眉心,一副面對潑

婦、試圖与之講理的模樣。

    "滿意?我應該滿意嗎?"她狂怒的飄來飄去,几乎在他的榻榻

米上踩出道火紋。"看看你們對小哲做了什么?"

    "我們對小哲做了什么?"他愕然不解。小哲失去父母,他善意

將小男孩帶回家撫養成人,難道做錯了?

    "你們根本沒把他當成一個人!"她勃然大怒。"他的地位比一

只狗還不如!一只狗還能不時讓主人拍拍頭,安撫一番,可是小哲呢

?從我進石藤家的門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向我提過他的存在!我相信

若非因為今晚的意外,也不會有任何人准備這么做!你們根本就把他

當成隱形人!"

    "你這樣說太不公平……"他試著辯解。

    "養育一個小孩不是供他吃、供他住就夠了,還包括愛和關怀!

你們母子倆真的愛他、關怀他嗎?"她怒火高張的回答自己,"不!

你們把他安置在疊處陰暗的大宅子里!令堂接納他是為了防堵眾人的

幽幽之口,而你呢?你接他回來只是因為良心過意不去!你們倆根本

不是為了愛他而找回他,你們只是為了自己!"

    脾气再好的人,听到這里也不禁動了肝火,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是

什么馴良耐心的爛好人。

    "小哲的問題与你無關,你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他反唇相稽

。"你才踏進石藤家兩天,就想涉足我們的家務事,你不嫌太早了一

點?"

    狂烈惱恨的紅霧在她眼前蒸騰,几乎熏迷了她的眼。她用力喘了

兩大口气,試圖平撫胸腔內的熱焰。

    "你說得對,我确實沒有資格過問堂堂石藤一門的私事。"她厭

惡的冷哼一聲。"我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隨便被人弄大肚子的低下

女人而已,真抱歉冒犯了尊貴的石藤先生!"

    好吧!現在她又開始說起失去理智的气話了!石藤靖和疲憊地耙

著濃發。

    "我真的很累了,我們不要為了一些閑事起爭執好嗎?"他先退

一步,希望求得海闊天空。

    黃少貞怨責的盯住他,不發一語。

    良久后,眼中的烈怒漸漸褪去。她轉過身去,不讓他瞄見眼眶內

的水光。

    "你不懂……"她的語音充滿沉靜的憂傷。"我也是一個自私的

人……我只是擔心我的孩子將來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

    她推開通往房間的拉門,將自己關進滿室凄涼里。

    石藤靖和瞪著木格門。

    我只是擔心我的孩子將來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

    她認為他會讓自己的孩子在委屈之下成長?

    不!他們從來沒有委屈過小哲,當然更不可能虧待自己的骨血。

他拒絕接受這項不實的指控!

    那么你為何產生罪惡感?心底深處,一道微弱的聲音反問他。

    因為……他的思路頓了一頓。因為……

    因為她是對的。

    承認吧!黃少貞百分之百說中了他和母親的心態。將小哲接回石

藤家,并沒有讓他們高尚多少,他們只是眾多自私自利的偽善者之一

罷了。

    "他媽的!"他用力耙過頭發,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罵誰。

    你活該!他決定罵自己。誰教你沒事跑到千百哩外,替自己弄了

一顆良心回來,而且還是一顆嬌美、待產中的"良心"。當然,這顆

"良心"的包裝也不錯!這种說法太輕描淡寫了,豈止不錯,簡直讓

人痴狂。

    "他媽的!"他又喃罵一句。

    罪惡感不容許他佯裝無事,不許他回床上逕自睡大頭覺。

    兩方天地之間的隔門再度被推開。

    隔壁房內陷入全然的陰暗。

    即使處在魅黑之中,欲找到好也不算難事,斷斷續續的咽泣聲泄

漏出她的所在地。

    他摸索到臥鋪旁,探入被窩,將顫動的嬌軀拉進暖熱的胸膛里。

    "走開!"她發出濃重的鼻音。

    他將她擁得更深,臉孔埋進蓬亂的秀發中,深深吸進她獨有的女

性体香。

    "我很抱歉。"他低聲開口。

    抽泣聲停止了兩秒鐘。

    "不必跟我道歉,去跟小哲說吧。"她的回應仍然充滿鼻音。

    "我會的。"他抬起她一下顎,模糊的夜光閃亮了她頰上的水痕

。"貞,相信我,我不會讓我們的孩子愛到任何委屈!"

    他的眼神告訴她,他是以全部的榮譽許下這個誓的。

    "謝謝你……"浸水的明眸閃動了一下,允可了他的認真程度。

    他俯低頭,以吻為然諾封緘……

個口哨來听听  第五章

    黃少貞就像所有視科技產品如毒蛇猛獸的老學究一般,對于電腦

机器打從心眼里排拒。

    而他卻決定教她使用電腦。

    "電腦可以成為你寫作的好幫手。你不必浪費紙張,不必再辛辛

苦苦涂擦每個寫錯的字句。它可以讓你事半功倍。"石藤靖和放下身

段,輕聲細气的跟在她身后誘哄。

    "不要。"她的腦袋搖得像博浪鼓。

    "想想環保問題,少用一張紙可以替地球節省下多少資源。"他

捺著性子說服她。

    "我用手寫就好。"她冷傲的揚起下巴,硬是拒絕跨出科技原始

人的世界。

    怀孕進入第四個月,除了間歇性的嗜睡外,并未替也帶來顯著的

不适,于是她決定依照原定計划,接續昔時的專欄工作。重拾工作便

代表有了收入,她比較安心一些。

    當然,石藤靖和很樂于負擔她的費用,不過她只愿意將生產費用

与日常開銷交給他負責,至于其他逛街購物的開銷,她宁愿從自己的

荷包里掏出來。自尊心不容許她變成一張伸手牌。

    幸好她花費不多,從小又養成開源節流的習慣,所以生活仍然不

虞匱乏。

    而這男人仿佛看不慣她太自立自強似的,沒事忽然提議教她使用

電腦,而且還有模有樣的告了三天假,專心在家傳道、授業、解惑。

    "你還有好几個月的時間要打發,多學一項本事有何不好嗎?"

石藤靖和硬拖著她走向電腦房。"而且使用電腦一點也不困難。即使

遇到麻煩,'歐亞一號'也會幫你把資料拯救回來。"

    推開房門,爍亮的日光燈照著一張長條擺放了全套的硬体設施,

包括三個熒幕、几台酷似錄影机的机体、一堆電線電纜、以及那台裝

著"歐亞一號"靈魂的小型電腦。左、右兩面牆全是鐵架子,堆滿了

密密麻麻的零件和資料箱,一台詭异的机器發出蹕蹕聲,伴隨間歇性

的閃光紅點,恍若嘲笑她的邪眼般。

    黃少貞頓時頭皮發麻。

    "我不想學就是不想學,放開我!"她硬闖出門,卻一把被他揪

回來。

    "過去坐下!"他意志堅決的指著電腦椅。

    "我用何种方式工作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來插手!"她把皓臂圍

抱在胸前,以傲慢尊貴的姿勢挑舋他。

    石藤靖和終于失去耐性了。

    "我不插手行嗎?"他直直低吼進她的鼻端前。"用電腦打字總

比你制造一堆垃圾好!你看看我們各自的房間,几乎每個角落都滾上

几堆白紙團!你有沒有算過自己摧毀几百棵樹、制造多少環境臟亂?

"

    真是給她騙慘了!以前訪視過她的小套房,心里還贊嘆她愛干淨

、有秩序,原來那只是她不寫稿的狀況。只要她拿起筆,桌案上疊几

乎稿紙,就簡直是天下大亂!每平方公尺的地板起碼散布十七、八團

棄紙,書架上、書桌上、櫥柜內、抽屜里,触目所及無一處幸免于難

,最后甚至泛濫到他的房里!

    如果僅是寫寫短篇專欄也就算了,偏生她最近開始构思什么"唐

傳奇對中國文學史的影響"。哇拷!又臭又長的學術著作,寫下來還

得了,整個石藤家不全被廢紙團淹沒了?

    "大不了我以后使用走廊底端的洗手間嘛,那總不會把紙團帶進

你房里了吧?小气鬼!"她白了他一眼。

    石藤靖和險些抓狂。

    "我的房里干淨了,那你自己的房間呢?滿地障礙物,你在里面

跌昏了也沒人發現!"他的五官本來就夠嚴峻嚇人,現在更變本加厲

的轉成陰黑色。

    "我……我自己會小心,不用你管。"她當然明白自己理虧,索

性盤腿往榻榻米上一坐,看他能奈她何?

    也不過前天踩到一團廢紙,差點在他眼前跌倒而已,他就切切記

牢到現在,委實有夠婆婆媽媽的!

    石藤靖和气得牙痒痒的。

    真是……真是……賴皮鬼!說不過理便坐在地上耍賴!

    此時此刻就很盼望她是他的下屬,可以抓起來吼一吼、罵一罵、

再不濟也能開除了事!話說回來,倘若她真是他的下屬,哪敢招惹脾

气一爆開來就像原子彈的大龍頭?

    而且,他酸溜溜的想,上回只是為了一個初次見面的小男孩,她

便能和他拗起臭脾气,再多罵几句還得了!

    好吧,硬的不成,換一套軟招試試。

    石藤靖和嘆了口气,依樣畫葫蘆的坐到她身后,兩腿岔開將她挾

制在正中間。

    "電腦很容易學的,一點都不難,更何況是我親自教學。"他湊

到她耳邊,放柔了聲音鼓吹,"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當任何人的私人家

教,你是第一個。"

    "好榮幸喔。"她很敷衍的回應。

    他第一百次說服自己捺住性子。"那你說說,你為什么不想學?

只要你的原因'童叟無欺',我答應不強迫你。"

    "'童叟無欺'不是這么用的,笨!"黃少貞覺得渾身不對勁,

綿綿不絕的体熱溫暖了她整片背部。他干嘛緊貼著她?

    你絕不能對她不利!石藤靖和咬著牙暗想。她是你孩子的母親,

掐死她你的孩子也完了。

    "你到底學不學?"他的口气開始不善。

    她蹩扭的蠕動身子。"就……嗯……那樣……然后……"

    除了虛詞和連接詞,其余部分全是模糊模糊的咕噥聲。

    他死瞪著她壓低的后腦勺。

    "你再說一次。"不急,再給她一次表現的机會!

    黃少貞絞扭玉荀似的手指。他就一定要她丟臉兩次以上嗎?

    "我對電腦机件類的東西很笨,行了吧?"她嚷出挫敗的低吼。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擅長使用電器,學了也沒用!我連錄影机都不會

操作,影印几張文件都會夾紙,看電視也只會調音量和轉頻道,更別

提去學你那台复雜兮兮的鬼電腦了!"

    就這樣?她只是擔心沒學會很丟臉?他無力的搖搖頭。

    "小姐,沒有人是万能的,偶爾拋開一下驕傲不會有任何害處。

"气息拂動她頸側的几綹發絲。

    黃少貞側頭丟給他一記白眼。

    "你也知道這個道理?"她的口气酸酸的。"不曉得誰最驕傲,

一發脾气生气就叫我別管他家閑事!"

    他不禁莞爾。

    "那我們兩個人都別驕傲了,好不好?"香嫩的肩頸誘他印下一

個吻。

    黃少貞開聲不作答。

    既然如此,他只好說服她了。

    輕吻順著肩線,一點一滴的侵襲向她的后頸。

    怀孕至今,她的腰線明顯粗了,但是小腹尚不突出,再加上她本

來就比正常体重輕,現在反而比原先的排骨身材更標准,丰腴中仍見

玲瓏。

    "好痒……"她忍不住笑出來,把他的腦袋推開。

    "可以乖乖上戰場了吧?"他見好賣乖,赶快抱起她走向電腦桌

。"我保証,即使你沒學會,我也不笑你。"

    黃少貞仍然心存疑慮。那些電腦設備看起來就賊頭賊腦的,對她

不怀好意!

    石藤靖和將她安置在電腦的使用座位,自己拉過旁邊的旋轉椅,

展開實地教戰步驟。

    "首先,把電腦熒幕掀開。"他示范熒幕的展開方式,再指向右

側的小圓鈕。"然后按下電源開關。目前為止沒有問題吧?"

    "沒有。"她一手撐著臉頰,興趣缺缺的看他表演。

    "好!接著輸入使用密碼,即可直接進入'歐亞一號'的系統環

境。你只需要以語音告訴'歐亞一號'你想做什么用途,它會一路帶

領你,使用起來再簡單不過了。"他滿意的寫下一串英文字。"密碼

是'G7w4yTMoDp'。收好,別弄丟了。"

    "這么拗口,我哪記得住?"她埋怨的接過來,又挨了一記白眼



    課程往下發展,他以語音發出指令,"歐亞一號,進入文書處理

系統。"

    蹕蹕!電腦輕響了兩聲,立刻跳進設計精美的程式環境,畫面上

下左右各有一些小圖案,代表相异的功能。

    "看不懂啦,我不要學了。"她試圖溜走。

    "我還沒開始教,你就想放棄!"他低吼,一把將逃兵扯回來,

壓坐進電腦椅里。"這种圖形介面最簡單,印表机的小圖示就代表'

列印',磁片圖案就代表'存檔',你連看圖說故事也不會嗎?"

    "但是還要敲鍵盤耶!我的一指神功要敲到西元几年?"她鍥而

不舍的找藉口。

    "哪項本事不是多練几次就熟能生巧?你該不會對自己的能力這

么沒信心吧?"他挑戰她自尊心。"我已經幫你把中文的注音符號貼

在鍵盤上,你拿几篇文章練習兩天,保証立刻上手。"

    "你說得當然容易。我連手勢怎么擺上鍵盤都不知道。"她的意

見很多。

    "咚咚……"電腦突然發出重重的鼓樂聲。

    "咯、咯、咯、咯!"一個卡通小丑從畫面跑過去,嘴里還發出

怪笑聲。

    太丟臉了!

    黃少貞羞憤的指著熒幕大叫。"看吧!它笑我!我不學了!"

    石藤靖和詛咒一聲,赶快把受辱的佳人追回來。"好好好,我調

整一下設定,讓它不敢笑你好不好?"

    真是太難伺候。他堂堂"歐亞科技"的老大,亞洲最知名的電腦

專家,為什么下海當家教還得這么低聲下气?

    好不容易哄得她又拉長臉坐回電腦前,他  哩啪啦打進一串指令

,攻擊"歐亞一號"的幽默感。

    "它現在變乖了,不會再出現一堆奇奇怪怪的圖案。"他保証道

。"你只要以語音告訴它'歐亞一號,進入中文輸入模式',就能拼

打注音附號。來,試試看。"

    狐疑的視線徘徊在熒幕与他之間,她似乎不太肯定。

    "快!"石藤靖和嚴峻的喝令。

    她無奈的操刀上陣。"歐亞一號,進入中文輸入模式。"

    電腦沒有反應。

    "歐亞一號,進入中文輸入模式。"她再試一次。

    仍然沒有任何回音。

    這可奇了。石藤靖和自己下場嘗試看看,"歐亞一號,進入中文

輸入模式。"

    注音符號的輸入欄立刻出現。

    "它根本只听你的,我不要學了!"她气惱的撇開鵝蛋臉。

    在兩大惡勢力的夾擊下,石藤靖和已至沸騰爆發邊緣。

    "歐亞一號,如果你再搞怪,我就把你砍掉重寫。"他沉聲警告



    電腦熒幕閃動兩下,溫馴的回到原先的圖形介面。

    "現在它合作了,你再試試看。"他兩手環抱在胸前。

    她斜眼瞟著這對不可信任的主仆。"最后一次哦!倘若這台破電

腦又出狀況,我就不學了。"

    "好,今天的最后一次。"他豈是省油的燈?黃少貞若想在這個

屋檐下寫作,就得學習使用簡單、整齊、清洁的電腦,就這么簡單!

    她不滿的瞪他一眼,不情不愿的開口道:"歐亞一號,進入中文

輸入模式。"

    就在他們以為電腦有會有反應之時,"歐亞一號"終于秀出一行

委屈的句子──你忘了說"請"。

    "你看!我不學了!"黃少貞气得轉頭就走。哪有這种事!它的

老大可以使用命令句,輪到她就得加個"請"字?

    石藤靖和挫敗的關上電源。

    "Shit!"總有一天會被這"兩個人"气死!

    逃离電腦煉獄,黃少貞的頭號避難所選擇自然是陽光燦爛的庭園



    來到石藤家的三個月期間,她除了睡房兼工作間,最常耗待的地

方便是這一小方天地。

    她一石藤靖和的房間原則上屬于同一間相連的主臥房,只有她這

一側擁有通往庭園的出入口。正巧他們的睡房又位于轉角地帶,這片

"荒效野岭"自然成為她的私密景點,僅有園丁偶爾涉足其間。

    拐角處一小樹林向來是她的最愛,由七株全抱而成,提供足夠的

隱私性。

    葉縫篩入點點的夕照,為綠林憑添几許生气。

    經過几個月的緊繃,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松馳。有什么特殊的原

因嗎?

    電腦房的情景倏然回到她心間。那台愛作怪的"歐亞一號"!她

又好气又好笑。都怪它的老大沒事找事做,偏生要教她勞什子電腦。

    只是險險滑跤的一幕,便讓他放下一切重務,回家教她電腦,這

代表他關心她嗎?

    喔,不,別再想下去!別再讓情況更复雜。他關心的只是她腹中

的胎儿,如此而已。他們兩人都沒有太多心力去負擔更复雜的情緒。

    可是,為何她心里仍然覺得甜蜜?

    石藤靖和不是一個懂得營造气氛、溫柔調笑的男人,本質上的他

仍然存有許多日本男人的劣根性,大男人主義、不擅于溝通、傲慢的

牛脾气──尤其對女人。然而他卻以他的方式在照顧她。

    許多細節表現在生活的點滴當中,比如雇一個會說英語的貼身女

侍給她,陪她練習簡單的生活日語,以備不時之需;比如知道她半夜

會使用盥洗室,從此在自己的房里點亮一盞小燈;比如怕她在滿地紙

團上跌跤了,硬逼著她學電腦……

    被他貼触的脊梁,仿佛仍印著生气勃勃的体熱。這里她才想起來

,他總是趁她不注意時動手動腳的……秀麗的容顏騫然染上酡紅。

    "哎呀!"小樹林里竄起一聲壓抑的痛叫聲。

    黃少貞心中一動,悄沒聲息的摸到聲音來源。樹干后面,一張挂

彩的小臉孔映入眼帘。小哲的左臉頰紅腫了一大片,嘴角淌著血絲,

額上有兩道細小的擦傷,衣襟整片被扯裂了。

    "小哲,你受傷了?"她憂心忡忡地走出藏身處。

    多虧了雅子的協助,再加上她天生的語言能力不錯,兩個多月來

,她已經能夠使用簡單的日文与其他人溝通。

    小男孩漲紅了臉,顯然不愿被人目睹這身狼狽。

    "沒有。"倔強的小臉孔轉過去。

    她繞到小男孩身前蹲下來,輕輕點触他額角的大片淤傷。不知為

何,這個孤獨的小家伙很得她的緣。

    "你和同學打架嗎?"她溫柔的拉高衣袖,擦拭小臉上的泥巴与

血跡。

    "女人不應該過問男人在外頭的事。"小哲老气橫秋的訓示她。

    好個日本傳統教育!她險些失笑出來。不期然間瞥見他的手心,

几道長條形的紅印咬烙進皮膚里。傷勢不像打斗痕跡,倒像藤條留下

來的紀念品。

    "老師打你?"溫柔杏眼頓時蒙上一層不悅的陰影。

    小哲踢動地上的小石頭,沒有回答。

    "你有老師家里的電話嗎?我想跟你老師談一談。"她向來不贊

成体罰!

    "不行!"小哲陡然瞪大鳥溜溜的眼珠子,反應很激烈。"男子

漢才不會回家哭訴,你打電話給老師會害我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

"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這個小鬼頭!小小年紀就學到一副牛脾气

,將來長大怎么得了?"

    小哲遲疑的打量她几眼。大宅子里。從來沒有人對他這么溫柔關

怀過,他無法确定漂亮阿姨的意圖。

    "不是老師打的……"他決定透露一小部分事實。

    "那是誰打的?"黃少貞的眉蹙得更緊。

    小哲垂下眼睫毛,繼續踢動地上的石礫。

    "奶奶打的。"半晌,他又加了一句,"她說我打架鬧事很不乖

,必須接受處罰。"

    "奶奶問過你打架的原因嗎?"她的柳眉皺起波瀾。

    小男孩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么打架吧?"她拂掉他頰上的泥巴印子。

    "不是我起頭的。"黑眼珠子迸出憤慨的光芒。"是崗田健之那

几個坏蛋圍起來欺負我,嘲笑我沒有爸爸和媽媽,我气不過才和他們

打起來。"

    "原來如此。"她緩緩點頭。素來久聞日本校園里所謂"欺負"

的事件,但沒有料到小學生也會如此野蠻。

    "跟你說這些也沒有用,你們女人又不懂。"小哲怏怏地掃她一

眼。

    "你喔!"她點了點小男孩的額頭。"先進屋里去,我幫你擦藥

。"

    "我自己擦就好了。"小哲勇敢的挺起胸膛。"我每次都是自己

擦藥。"

    每次?這表示他不止一次和同學斗毆!黃少貞腦筋一轉,心里立

刻有了計較。

    "好吧,你自己回房擦藥,記得先把傷口洗干淨。"

    小哲跑開兩、三步,忽然停下腳步,瞄瞄石藤靖和的窗戶,又回

頭看看她,小小臉龐漾起遲疑的央求。

    "我不會跟你伯伯說的。"她溫柔的保証。

    小男孩這才帶著釋然的神情跑開。

    她心頭頓時又涌起一股對石藤母子的怨怪。小哲顯然很崇拜他高

大威武的伯伯,為何沒有人看出來呢?

    也該是他們對小男孩付出一點心力的時候了。

    隱隱約約的口哨聲從電腦房里飄漾出來,她轉進室內,直接侵入

石藤靖和的疆域里。

    "嗨,既然你這几天請了假,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

    華麗閃亮的賓士轎車滑進校門口。

    守門的警衛頂高老花眼鏡,以為自己看錯了。訪客記事簿并未交

代今天有達官貴人蒞校訪問啊!

    正午十一點半,艷陽高照,引擎近乎無聲的熄了火。駕駛座的黑

門打開,身著制服的司机恭恭敬敬的下車,繞過車頭打開后方車門。

不一會儿,一位穿著粉櫻色和服的女子跨出車門。

    老警衛不禁有些失望。這么華麗的陣勢派頭,應該搭配一位高貴

典雅的女士,誰知只是個稍具姿色的平凡女人,年紀也顯得太輕,才

二十歲左右,少了几分架式。

    年輕女人下了車之后,恭順的站在司机旁邊等待,顯然豪華房車

內另有一位身份更尊貴的乘客。

    老警衛精神一震,頂了頂眼鏡密切注意著后情發展。

    命運之神并未讓他失望。半晌,一道倩影欠身從車廂內跨出來。

    啊!老警衛無聲的贊嘆。這才是所謂"气質高尚"的美人儿啊。

    嬌客抬起柔荑,不胜俏弱的放在柳眉上抵擋烈日的威力,教人不

自覺想招呼她站入陰影下,免得被艷陽咬傷了柔脂玉膚。丰澤烏黑的

秀發在腦后盤成一個典雅的髻,鵝黃色和服更襯出一身渾然天成的華

貴。

    "這位夫人,請問您想找人嗎?"老警衛忙不迭迎上去,將貴客

迎進陰暗涼爽的警衛室里。

    "是的,我替我儿子送便當來。"嬌客嫣然微笑,白皙的雪膚點

上兩片嬌艷浴滴的紅唇。"他早上出門太匆忙,忘記帶在身上。"

    "請在此處登記。"老警衛快手辦好訪客登記手續,指示她二年

丁組的教室方向。送了訪客進門后,他立刻拿起內線,直接撥往校內

的守衛亭,知道老朋友會興匆匆的把八卦傳遍其他辦公室。

    "喂,我告訴你,有一位美得不得了的夫人送便當來了,你知道

她是誰嗎?她的名字登記是'石藤靖和夫人'哩……對對對!就是那

個赫赫有名的石藤家啊……"

    黃少貞轉過穿堂,先靠在牆上調整一下夾腳拖鞋。日本女人真的

穿這种東西過日子嗎?硬邦邦的鞋底一點都不舒服,幸好她扮演气態

高貴的角色是天生拿手,才能強忍到現在。

    "夫人,有人在看。"瞄見遠方有几顆探望的腦袋,雅子忍著笑

提醒她。

    "我的腳底快磨出水泡了。"她抱怨的咕噥著。

    一行人繼續往目標前進。雅子和司机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她身后。

如她預期的,這個華麗的陣勢吸引了無數注意力,沿途每一扇課堂窗

戶都立刻安靜下來,待他們經過之后,嘩然爆出細碎的討論聲。

    据雅子的說法,大少爺事業繁忙,于是孫少爺的教育問題便由老

夫人一手包辦;然而,石藤老夫人并示將他送入富家子弟就讀的貴族

學校,反而安置在尋常的市立小學里。

    雅子同她這位"仿少夫人"相處久了,膽子也大了,嘀嘀咕咕的

咬起耳朵,"我想,老夫人是怕小少爺与她朋友的孫子同班,到時候

,他的出身又被人家拿來當茶余飯后的閑話。"

    黃少貞听了冷笑。那個老巫婆怕別人說閑話?那她就制造一點閑

話給老人家听听。

    二年丁組的教室牌子遙遙在望,她凝收心神,伸手攏了攏鬢際,

确定自己的外形完美無缺。

    華麗的一行人駐停在教室門口。

    講台上的上課聲嘎然而止。女老師頂高鏡框,納罕的瞄向窗外的

貴客,整個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小哲坐在第三排后方,抑郁的臉蛋定定盯著課本,也不知在想些

什么。恍惚間感覺到四周陷入沉靜,他茫然的跟著抬頭,探查發生了

什么大事。瞧見訪客身份,圓圓的眼珠子忍不住瞪得大大的。

    "請問……"導師漾著禮貌的笑容,迎向教室門口。"這位女士

,您有什么貴事嗎?"

    黃少貞效法日本女人的体態,深深鞠了一個躬。這個動作困難度

可不低,尤其她還怀胎數月中。

    "真是抱歉。"甜美的歉意盈滿她的眼睫,她輕聲細語的說話,

但是确保音量讓靜寂的室內听得一清二楚。"我是石藤哲也的母親。

小哲今天早上太匆忙,出門忘了帶便當。我怕他中午餓著了,赶快給

他送飯盒來。"

    "原來如此,請您稍候一下。"導師微笑的點點頭,轉身往室內

一叫。"小哲,你的母親送便當來了。"

    嘩然的細語聲頓時彌漫整間教室。惊詫、羡慕、意外、各式各樣

的耳語聲全部匯向同一個源頭。小哲乍然成為注意力的焦點,小臉蛋

漲得紅通通的。

    "小哲的媽媽不是過世了嗎?"

    "可能是他的新媽媽唷。"

    "他媽媽好漂亮。"

    小哲挺胸抬頭,大踏步走向教室門口。經過一整排座位時,暗戀

許久的芳子忽然碰碰他的手,投給他欣羡的笑容。

    "你媽媽好漂亮喔,好羡慕你!"芳子以唇語無聲的說。

    高亢的情緒頓時取代了原先的輕郁早熟。小哲驕傲得不得了,特

大號的笑容終于跳上小臉蛋,迸射出陽光般的光華燦爛。

    黃少貞笑吟吟的等小男孩來到眼前。

    "拿去,小胡涂虫,下次別再這么胡里胡涂了。"她從雅子手上

接過便當袋子,轉遞給小男孩,向他眨眨眼睛。"里面有你最喜歡吃

的炸蝦和蛋包飯,是媽媽親自替你做的。"

    小哲漲紅臉,一顆心在胸口怦怦的狂動。這是他從來沒有夢想過

的景況。"他的媽媽"竟然替他送便當來!

    "石藤女士,有一件事我想向您報告一下。"導師喚得她的注意

力。學生的媽媽找上學校來,和昨天的打架事件不無關系。身為老師

,她理應給家長一個交代。"我想,你一定知道昨天小哲和同學打架

的事,我已經處罰過那几個鬧事學生了。既然您來到現場,我叫帶頭

的同學再出來向您道歉一次。"

    小哲陡然一愣,惊惶無助的眼神瞄向"母親大人",身后的雅子

也立刻偷扯她的和服腰帶。黃少貞接收到兩人的焦急,立刻明白他們

的憂慮。

    如果被那些坏同學以為小哲回家找媽媽哭訴,請媽媽來學校告狀

,日后他只會被嘲笑得更厲害。

    可是她的反對還來不及說出口,導師已經開始點名。

    "崗田,石山,佐藤,村上,這几位同學請起立。"

    黃少貞一顆心玲瓏剔透,馬上有了想法。她愉悅的掃了全班一眼

,好几雙眼睛与她對上,個個羞澀的笑開小臉。

    總共有四張帶著淤傷的臉孔站起來,那么應該就是這四個了。擒

賊先擒王,她對小嘍羅不感興趣。

    "老師,他們都是活潑好動的小朋友,難免會打打鬧鬧的,有什

么好責罰的呢?"她溫柔的按著導師的手請求。"小哲一直是個內向

害羞的小孩,自從轉進貴學校后,性子變得比以前開朗樂觀許多,我

高興都還來不及,怎么會怪罪他的同學呢?"

    "哪里,您真是太客气了。"導師受寵若惊的捂著胸口。

    "對了,班上有沒有一位崗田健之同學?"她嫣然笑問。

    "就是這一位。"導師指向第四排最后一個座位的同學。"崗田

同學,你過來。"

    叫崗口的學生走出座位,体格确實比小哲高壯許多。難怪小哲打

完架,全身傷痕累累!他頭低低的走到大人面前,眼眉嘴角仍然寫滿

不馴,站在小哲身邊時,竟然還仍桀騖不馴的斜瞪他一眼。

    死小孩,欠扁!黃少貞在心里暗罵。

    "你就是崗田同學嗎?"她笑意盈盈的傾下身,故意對上他的眼

睛。

    崗田被這張如花的溫柔笑靨一看,登時有點手足無措。

    "對啦。"他微微臉紅,渾身感到不自在。

    "啊,我終于見到你了。"她歡聲伸出柔滑粉嫩的玉手。"小哲

經常提起你呢!"

    所有人都怔愣住了,小哲更是差點口吐白沫。

    崗田別扭的咕噥,不知該拿這位又漂亮又溫柔的阿姨怎么辦。

    "石藤……一定都說我坏話吧!"他很有自知之明。

    "你為什么這么想呢?"她蹲下身子,眼神輕柔的直望進他眼里

。"小哲常常告訴我,崗田同學今天又說了什么話,回答了什么問題

,發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打了多少球。他總是提到許多許多与你有關

的事,我才一直想見見你,看看小哲這么喜歡的朋友是誰呢!"

    她掏出手巾,輕輕碰触崗田嘴角和額頭的淤血,宛如心生怜惜的

阿姨,其實心里想的是──干得好,小哲!

    崗田不可置信的看她一眼,再瞄瞄小哲。"真……真的嗎?"

    小哲很明智的低下頭,決定保持面無表情,看"媽媽"怎么演下

去。

    "我知道你……"她笑望教室內另外几張淤傷的臉孔,孩子們的

目光和她對上,登時又低下頭去。"和其他同學常常与小哲起爭執,

可是你知道嗎?小哲以前沒有教過真正的朋友,反而是轉入這間學校

以后,你們常常跟他說話,主動找他玩。在小哲心目中,你們就像他

的朋友一樣。如果少了你們,他在學校一定會變得很寂寞。"她溫柔

的碰触崗田的臉頰。"所以,崗田同學,我一直想跟我說,謝謝你照

顧小哲呢!"

    直截了當的恭維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送到他眼前,配上那一朵朵誘

人綻放心花的笑靨,崗田霎時窘臊得說不出話來。

    "不……不客气。"他忽然覺得自己對小哲好像真的蠻不錯的。

    "對了,我還帶了一包奶酥餅干給你喔。"她作勢往手提袋里尋

找。"我放在哪里呢?"

    小哲瞥見手上的便當袋上纏著一個小紙袋,訥訥地指了一指。

    "是這個嗎?"

    "對,就是這一包,那是我今天早上親自烤的唷!"她對兩個小

男孩微笑。"小哲,你不介意与崗田同學一起分亨吧?"

    事實上,那出自路口"杰耶荷糕餅店"的法國師傅之手。

    小哲還疑了一下,迎上她鼓勵的目光,悄悄審視身旁的宿敵。崗

田正好也偷瞄他,兩個男孩的眼光一對上,又飛快轉回正前方。

    "咳咳!"小哲清了清喉嚨,笨拙的解下餅干袋子,眼睛盯往地

上往旁邊一送。"崗……崗……崗田同學,這是我媽媽做的餅干,請

你收下。"

    崗田又亂了分寸。怎么會變成這樣?他向來最討厭這個悶不吭聲

、只會念書的石藤哲也,熟料心中死敵竟然私下如此欣賞他!他搔搔

腦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有蠻多优點的。

    "謝謝……"石藤媽媽滿怀希望的眼神讓他無法拒絕,他終于接

下小禮物。

    "希望你會喜歡。"笑容如一縷清風,吹開她清麗無比的容顏,

也舒爽了小男孩們的心。"有空讓小哲帶你來家里玩,我們家有一個

很漂亮的大院子,還有游泳池,你們隨時可以過來打球和游泳喔!"

    崗田紅著臉點了點頭。

    任務達成!她試著站起身,第一次沒有成功。司机見狀,連忙上

前攙扶她一把。

    導師赶緊扶住她別一側手肘。"石藤夫人,您的身体不舒服嗎?

"

    "我們家夫人有了身孕,近些日子行動比較不便。"雅子輕聲細

气的開口。

    導師露出惊喜的甜笑。"原來小哲就快要有弟弟或妹妹,真是恭

喜您了。"

    教室內立刻嘩起第二波討論的聲浪。原以為是孤儿的小哲同學,

不但冒出一個比任何人的媽媽都嬌俏清麗的母親,現在更即將升格為

哥哥。

    小哲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痛快淋漓。

    "我該走了,真是抱歉占用您這么多時間,打扰了大家上課。"

她深深一鞠躬,為完美的退場做准備。

    "哪里、哪里。"導師也彎身鞠躬回來。

    日本人的場合,少不得又謙讓躬揖一陣。

    黃少貞由隨從護著走開几步,忽然又回頭。"對了,小哲,今天

放學記得在校門口等,我和你父親說好了,晚上我們三個一起出去吃

飯,他會開車過來接你。"

    "爸……爸爸要開車來接我?"小哲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气。這是

真的嗎?大伯真的要開車來載他一聲去吃飯?

    "當然。"覷見小男孩眼中的孺慕渴望,她心中泛起怜惜。

    "您放心,今天正好由我擔任校門口的導護老師,我會看著小哲

安全上車的。"導師含笑保証。

    "那就麻煩您了。"她點頭為禮,恬恬的笑意從來不曾間斷過。

    三個人回到車上,雅子与司机坐入前座,黃少貞獨自坐進后車座



    演了一場戲,稍微損耗些許元气,她合上長睫毛假寐一會儿。

    "少夫人?"雅子悄聲喚道。

    黃少貞眨開靈動醉人的水眸,微笑糾正,"現在沒有旁人,不必

再這樣叫我。"

    雅回過頭,粉臉紅扑扑的。

    "少夫人,我希望將來也能和你一樣。"她仍然沒有改口。

    "像我一樣奸詐狡猾嗎?"黃少貞戲謔的眨眨眼。

    雅子笑了。

    以前一直覺得運籌帷幄是男人的天賦,女人只要好好念書、工作

,將來當一位盡職的家庭主婦即可。

    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女性運用手段來達到目的。

    原來女人不必和男人爭強斗胜,也能得到想要的東西。這項才能

与性別無關,只關乎脖子上那顆腦袋的容量。

    不,少夫人,我希望將來能和你一樣,聰明厲害,机變百出。雅

子在心中暗想。

    這是身為女人應有的驕傲。

吹個口哨來听听  第六章

    臨近中夜,天空細洒下小雨,沖淡了暑夏的悶熱。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黃少貞坐在梳妝鏡前,梳理秀發,為上床就寢做准備。大齒梳子

一下下爬過發絲,按摩緊繃了一天的頭皮。白日里她習慣將長及背中

央的黑發綰在頭上,也只有在入睡前的短短片刻才會披垂下來。剛出

浴后她的臉頰紅潤欲滴,明眸也因為疲累而顯得迷蒙。

    室內的燈光幽暗,僅剩下梳妝台上的小夜燈仍然亮著。

    透過鏡面反射,她瞄見身后的男人。

    石藤靖和推開相連的門,偉岸的身軀倚在木框上,几乎填滿了整

個門口。

    她停下撩發的動作,投去一個問號的眼神。

    "這么晚了,還不睡?"夜的靜讓她下意識的放柔聲音。

    他欠了欠身,邁開懶洋洋的步伐接近她,黑發沾著沐后的淡淡濕

气。

    她從鏡中迎上他异常明亮的眼眸,心跳悄悄亂了節拍……忽然覺

得自己僅著浴衣的模樣太脆弱,也太曖昧。

    他接過梳子,接替整理青絲的工作,溫柔的巧勁讓她不禁合上眼

瞼,嬌慵的接受?
          他的服務.

    "身体舒服一些了嗎?"低啞的聲音和夜暮混成同一色調。

    "嗯。"她合著眼輕哼,像只心滿意足的貓咪。"剛剛是餐廳里

的气味太油膩,才會有些反胃,回來洗個澡之后就舒服多了。"

    "披薩店多半會有濃重的起士味道。"他柔聲責備,"你一開始

感到不舒服,就該直接說。竟然還傻傻地撐到十點半,難怪吐得這么

厲害。"

    她知道自己在浴室的干嘔聲一定被他听見了。

    "可是小哲吃得這么開心,我不忍心掃他的興致。"她吐吐舌尖

。"幸好沒有當著他的面反胃,否則他以后一定想到披薩就惡心。"

    他沒有回答,深如海底的黑眼迎上她的靈眸。兩雙眼神陷入膠著



    "雅子已經把白天的事轉述給我听。"他的手指游走上雪嫩嫩的

肩項,品味她如絲如緞的触感。"你為小哲費了這許多心思,我和母

親應該感到慚愧。"

    空气中洋溢著异樣的親密意緒。

    一陣細微的顫抖爬上她肌膚,失了節奏的心跳在胸腔內狂跳得更

厲害。

    "我很喜歡小哲,為他僅做一點小事不算什么。"她率先移開視

線,試圖破解纏綿難解的迷咒。

    輕如雨點的吻飄落在香肩、后頸,她輕輕一震,眼眸又對上鏡中

的深深凝視。

    他眼中透出來的訊息讓她心慌意亂,她曾經見過他流露出相同的

眼神,那种勾誘,那种試探,那种關于夜晚的承諾……

    發梳掉落到地上,一雙大手滑上她的小腹,指端掃過酥胸的下緣

。飽滿的雪丘突然沉甸甸的……

    她輕顫一下。

    "好嗎?"他無聲的問,眼神閃動著隱隱約約的期盼。

    赧紅的云霞跳上她臉頰。

    她明白,只要一個輕輕的搖頭,他就會很有風度的撤退。在情欲

方面,他深知兩相情愿的必要,決計不會使強硬來。而且她正怀有身

孕,他也無法确定她的狀況能否接受他。

    游動的手指緩緩上移,罩住一只雪峰。

    "嗯……"她輕抽了一口气,水光迷蒙的眸心對上他的眼,見瞳

孔中央那跳動的火焰,一切矜持終于蒸發怠盡。

    她羞澀的閉上眼睫,几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一聲低吼伴隨著驟來的天旋地轉,等她再張開眼時,嬌軀已經倒

臥在床鋪上。

    他并沒有急吼吼地壓上來,反而坐在她身旁,先滿足自己看她的

渴望。

    "我變丑了……"她含羞帶怯的環住胸口。

    "你美极了。"他溫柔的拉開她的手,默默在心里比較怀孕前与

怀孕后的改變。

    之前的她擁有未婚女子的体態,膚触如少女一般緊繃有彈性。而

現在,她漸漸為腹內的小生命做了調整,体態更圓潤丰美,肌膚也更

柔軟溫滑;從前緊致有彈性的酥胸,現在則變得柔軟而沉甸,散發淡

淡的幽香;俏美的臀則變得更渾圓,仍然和以前一樣誘人。

    他低下頭,含住一顆玫瑰紅的蕊尖,柔美的花蕊迅速變成漂亮的

赭紅色,感官刺激顯然也比受孕前更敏銳。

    而這一切都是他帶來的轉變。

    他讓她受孕!骨血在她腹內凝結,即將形成一個小生命!男性的

滿足感從心底狂涌上來。

    他回到她的小口,咬吮形狀优美的紅唇,兩人的津涎相交纏。曼

妙的幽香不斷從她体膚間飄進他鼻腔,遠胜過全世界最強勁的春藥。

    浴袍已經完全敞開,凹凸有致的丘壑比全然赤裸更勾引人。粉蕊

似的峰尖映著雪白玉膚,恰似白花叢中開了兩朵紅梅。好的雙頰嫣紅

,眸間淨是醉人的眼波。

    他可以看著她千百年也不煩厭。

    視線下移,來到她微微豉起的小腹,這里就是包護著石藤家子嗣

的圣地。他帶虔誠營救敬的心,輕輕印下一個吻。

    焦點移到女性最隱密的美麗地帶,浴袍下擺正好遮住目的地。他

的眸色加深,大手打算拂開惱人的障礙物。

    羞澀的輕噫忽然響起。"不要……"

    她不依的拉緊衣擺,不讓他饕饜最后一個禁地。

    一聲低沉雄厚的笑聲蕩漾開來,猶如一張安全的柔网,罩住她所

有的昏亂羞窘,將她帶回安全的情帳里。

    纖指終于松開了緊箝,任他一覽無遺的看盡自己。

    他吻遍每一寸曝露出來的肌膚,再次無法置信這么美麗的身体曾

經屬于自己。

    陽剛又熾熱的亢奮向大腦發出催促,他再也無法等待下去,緩緩

分開她雪白的雙腿,將自己安置在其間。

    "啊……"她咬著下唇,背部陷入床褥里,試著降低他推逼而來

的壓力。

    他是一個壯碩的男人,兩人的体型終究有差距。

    狂烈的欲求漲紅了他的臉,他必須鼓起全副意志力,才能制止自

己輕舉妄動。

    "還可以嗎?"

    等待良久,終于換來她臊紅的首肯。"嗯。"

    這聲輕喃瓦解了所有克制力,他低吼一聲,終于向体內奔騰的需

索屈服……

    "你中了什么邪?"

    早上十點,石藤靖和准時踏入歐亞科技大樓,往自己的辦公室前

進。經過秘書的辦公桌時,他的專任秘書終于忍無可忍了。

    "你說什么?"他停頓下腳步,一路輕響的口哨聲也嗄然遏止。

    "我在說你的口哨!"女秘書粗魯直率的指明。"別告訴我你沒

發現自己正在吹口哨。"放眼全公司,大概也只有她敢用這种語气對

老板說話。

    小林香織有著老式秘書的外觀,五十出頭,一絲不苟的發髻,整

齊素雅的套裝,一副老處女眼鏡。遠在老先生剛創立"歐亞科技"時

,她便在公司服務,連現任大頭目的年資也排在她身后。

    "你又不是沒听過我吹口哨,這也好大惊小怪。"他蹙起濃濃的

劍眉。

    但是這副不悅的神色只嚇得住尋常主管,對付小林香織一點用處

也沒有。在她的眼中,他永遠是那個剛進公司的"董事長儿子",處

事生嫩、笨手笨腳,也永遠需要她跟在后頭拉拔和照顧。

    "全世界的人都听過你吹口哨,但是從來沒听過你'快樂的'吹

口哨。"小林香織端出惡婆娘的臉孔。"你從何時起連心情好的時候

也愛吹口哨?不,別回答我,我知道答案!你吹起'愉快的'口哨已

經整整兩個月了。"

    "連我吹口哨都要管?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吧!"他惡狠狠地凶

回去。

    "我能不管嗎?"小林香織的气焰比他更囂烈。"你又不是不曉

得,以前你只在心情欠佳、准備找人開刀的時候才吹口哨!這會儿可

好,天天口哨吹個不停,嚇得各部門主管心惊膽戰,每天提著腦袋等

候傳召。你曉不曉得我每天光應付那些打探消息的內線電話,就增加

多少工作量?"

    石藤靖和啼笑皆非。

    實在有夠冤枉的!昨天他陪貞去做年檢,醫生照超音波時,掃到

他們的寶寶帶了一根把。他連高興自己即將有個儿子也不行嗎?

    "那是他們無聊!你提這些小事來煩我做什么?"他低吼出不平

的抱怨。

    "問你啊!"小林香織比他更惡形惡狀。"我開始怀疑公司謠傳

了大半年的竊竊私語是真的了!"

    總算進入主題了,這才是小林想探問的內幕!石藤靖和明白得很

,在她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前,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

    "公司又謠傳了哪些謠言耳語?"他很無奈的配合下去。

    "大家都說你帶了一個怀孕的中國女人回家候產,是真的嗎?"

小林香織怒瞪他。"如果你連這么重要的事情都瞞著我,我不會讓你

有好日子過的。"

    這小子都快當老爸了,居然還不肯讓她知道,太傷她的心了!也

不想想她等著抱石藤小鬼頭等了多久。

    "你……無聊!"他老羞成怒的斥喝。"懶得理你們!"

    拂袖回自己的辦公室。

    真是哎!想他堂堂七尺大漢,都快成為一個小孩的爸了,還被外

頭那個老巫婆當成欠人喂奶把尿的小孩。也不想想,即使他需要人家

"養育",也有貞排在前頭拿他當實習道具啊!哪輪得到她!

    他甩上門,坐進辦公室桌后的真皮椅。

    思緒一轉到儿子的娘身上,他的眉稍眼角登時柔了。

    昨天他陪貞去做產前檢查,超音波熒幕出現一個弱小的形体。兩

人盯著儿子的影像,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多么不可思議!再隔兩個半月,這個小小人儿即將出世和他們相

會了。

    貞眼中完全無法掩飾的怜愛,也讓他難以忘怀。寶寶包裹在她的

腹中,吸取她的營養,与她連結為生命共同体,這种深刻的感触應該

很難從一個女人的記憶中抹煞吧?

    那么,生產完畢后,她是否拋得下孩子,回到原先的生命軌道?

    你呢?你希望她离開嗎?一道心語低問他。

    這兩個月以來,他們過著實質上的夫妻生活。她沒有拒絕過他的

求歡,也明顯從中得到快樂。每個清晨,他擁著嬌美香甜的佳人醒來

,孩子隔著肚皮踢動他的大手,向父親道早安,強烈的滿足感几乎吞

沒他。

    他不相信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去他的,他們倆一定得談談才行!

太多變數發生了!

    石藤靖和從西裝中袋掏出儿子的照片,雖然是模糊不清的超音波

影像,對全世界的父母而言都是最珍貴的。

    "哇……真是可愛。"照片忽然被人奪過去。"應該有七個多月

了吧?"

    他愣了一下,脾气還來不及爆發,立刻被老秘書眉開眼笑的評語

說得龍心大悅。

    "才六個半月。"他傻笑道。

    "是嗎?個頭看起來可不小,跟你當年一模一樣。"小林香織放

下為他沖泡的熱咖啡,心滿意足的盯住照住。

    "真的嗎?"他還是一臉傻笑。

    "當然!"小林香織比手畫腳的描述。"當年夫人怀了你五個多

月時,曾經來過公司一趟。我一看,那肚子圓得嚇人,足足有別人六

、七個月的身孕大。你們石藤家的男人個個都是大塊頭。"

    "沒錯,沒錯。"驕傲的神采從他眼中迸射出來。

    小林香織沉浸在往事里。"當年你讓夫人熬得好辛苦,痛了兩、

三天還是生不下來,你老爸在產房外急得跳腳,拼命大吼你這個小鬼

再不快點滾出來,等一下看我怎么修理你,結果這么一嚇,你居然就

乖乖出來了。"

    笑容漸漸從黝黑的臉龐消失。

    "小孩子太大不容易生嗎?"心頭頓時蒙上一層凝重,他從來沒

有想過難產的可能性。

    "現在醫學這么發達,你緊張個什么勁?"小林香織敲他腦袋一

記。"再說人家的肚子都給你弄大了,你現在緊張也來不及了。"

    他老羞成怒,一把將照片搶回來。

    "要你管!你進辦公室從不敲門的嗎?"莫名其妙!沒事老愛找

他晦气。

    "看看你!一天到晚提醒我要把你當董事長看,你現在這副气嘟

嘟的樣子像個大人嗎?"老秘書毫不留情的取笑他。

    石藤靖和簡直咬牙切齒。"總有一天我會開除你!"

    "這种空口白話我听多了。"小林香織悠然自得的移向門口。"

你的訪客千草老先生已經在外頭等著,我去請他進來。"

    石藤靖和怒瞪著她施施然的背影。

    三年前那場敗戰仍然讓他記憶猶新。當時他試著改變小林的強勢

作風,主從倆展開一場絕命大斗法。可是斗到后來他完全討不了好,

非但行事歷一團糟,每天加班到三更半夜,需要的檔案也永遠找不到

,當場他就明白老爸生前為何敬她三分了。

    哼!即使他不會當真開除她,總有一天也會找到治她的方法!

    "世侄。"華麗的門扉再度被推開,千草家的族長──千草剛嚴

拄著手杖,緩緩走進來。

    盤龍手杖并非代表老人的行動不便,而是為了加重年齡所帶來的

權威感。

    "千草伯伯,什么風把您吹來了?"石藤靖和從桃花心木的大桌

子后面起身,將世伯迎到右手邊的真皮沙發內坐定。

    無事不登三寶殿。千草老先生前來面晤他,當然不會沒有目的。

石藤靖和瞄一眼牆上的年歷,心中登時有了譜。

    秘書托著兩杯熱茶進來,躬了躬身退出去。在外人面前,小林香

織向來做足了面子給年輕老板。

    "剛剛和几位老朋友在這附近開完會,就順道過來控望你。"千

草剛嚴接過熱花,輕輕啜了一口。

    "多謝伯伯關心。"他先展開寒暄。"耕治回日本了嗎?"

    "別提那個小子了。"千草剛嚴兩眼一瞪。"叫他回來登記年底

的議員選舉,他也不肯,只推說對從政不感興趣!也不想想,千草一

門誰不是從政壇起家?"

    石藤靖和微微一笑,"耕治另有鴻鵠之志,無心于政治也是勉強

不來的。"

    "哼!反正我也不想管他了,隨他去吧!別給我惹出麻煩就好。

"老人家對次子的要求已經越來越低。

    "說得也是。"石藤靖和目光一閃,掩飾在垂低的眼瞼底下。"

耕治相貌不差,家世背景又好,若是遇上外頭那些心机深沉的女人,

纏上來攀親帶故的,那就麻煩了。"

    老人家點了點頭。"幸好耕治'做事'向來很謹慎,不會留什么

把柄在外頭。"

    "伯伯這么肯定?"他綻出促狹的笑意。"耕治的性子也貪新鮮

得很難保哪天一個把持不住,就……"

    "旁的我不敢說,這一點倒是有信心。"老人家的態度毫不猶豫

。"耕治很清楚我的門規。將來成完婚生下繼承人,他盡可以愛怎么

玩就怎么玩;在這之前,他如果敢在外頭留下野种,千草家的財產絕

對沒有他的份。"

    "那就好。"他緩緩點頭。

    有了家族的規范,耕治不會冒著失去繼承權的險,在外面玩出毛

病來。那么,貞的堂妹口口聲聲宣稱孩子的父親是千草家的次子,顯

然很值得商榷。

    "怎么?擔心耕治犯了和你同樣的錯?"老人家輕輕巧巧的把矛

頭擲回他身上。

    "世伯言重了。此話怎講?"石藤靖和接下這記暗器,不起任何

波瀾。

    老人端詳他半晌。從他冷靜凝定的神情,瞧不出任何端倪,沒有

狼狽或錯愕,沒有羞愧或罪惡感,一片空白,什么老沒有。

    這小子的裝傻其實是沒意義的。家里平空冒出一個小儿子,不可

能瞞得過任何人。

    身為千草家的族長,他之所以忍得住此事,是因為石藤老夫人保

証,那個中國女人并不見融于石藤家,生完小孩便會回去,對石藤靖

和与千草家大小姐的婚事不會有所影響。

    "沒什么,開開你玩笑。"老人家撤退一步,呵呵堆起慈祥和藹

的微笑。"罷了?o  岣?啎憭  印P液盟?漱鷕i綹紜  艿  蝗夢沂

?↘t甲急竿度胍樵焙褪諧難  劍?絞焙蚧瓜M?瑩R?費塹哪愣嘍

嘀幀!?
    "伯伯千万別這么見外,屆時小侄幫得上忙的地方,請您務必直

說。就算是身為我父親好友的您盡一點綿薄之力。"他點頭肯允,算

是滿足老人今日的來意。

    "歐亞科技"每年固定編列預算作為必要的政治獻金,所以捐點

小錢對他而言并不困難。

    "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老人家拄著拐杖,緩緩直起腰。"

有空多上門看看伊蘭,那女孩儿最近一直念著你。"

    若在以往,石藤靖和會點頭承諾下來,然后找個時間上門拜訪千

草家的大小姐,一來滿足兩方家長的聯姻幻想,少在他跟前嘮嘮叨叨

;二來對他也不花成本。

    但是……最近几天貞的身体不太舒服,他下了班只想直接打道回

府。

    "伯伯,伊蘭好像也到了适婚年紀,您可得多為她費點心。再不

然,我也可以介紹几位青年才俊讓她挑選看看。"語气巧妙的暗示出

推搪之意。

    千草剛嚴的眉心頓時蹙起。這可不是以往的慣例啊!

    "是嗎?"老人家點了點頭,先不動聲色。"那就煩勞你費心了

。"

    看來消息來源有錯,在石藤家等產的那個中國女人,顯然已經為

兩大家族的利益投下變數。他得另外做部署才行!

    石藤靖和禮貌的送世伯出門。

    再度回到辦公室時,桌上的電腦不斷發出輕響,表示有人寄了一

封電子郵件給他。

    他打開電腦信箱,快速閱讀完訊息,腦中也同時重演了一回方才

的會晤。

    以他對千草老頭的認知,那家伙絕對會私下掀起一些波濤。值得

慶幸的是,老家伙有嚴重的重男輕女心態,在顧及儿子政治利益的前

提下,應該不會騰出太多心思去籌划其他事。

    話雖如此,最好還是未雨綢繆。

    他心頭擬定主意,立刻傳回一個簡短的指令──

    "教她使用國際网路。"

    "什么叫做'傳奇'?"自從歐亞一號安裝好語音設備后,說話

變成它的新興嗜好。

    "古時候,流傳在中國地方鄉野的民間故事,有些會摻進一點神

怪精靈的色彩,統稱為'傳奇'。"黃少貞隨口回答,視線仍然膠著

在几本線裝書上面。

    "寫傳奇的人都姓'唐'嗎?"歐亞一號很有聊天有興致。

    "不,唐是中國的朝代名稱。"她漫不經心的回答。眼睛掃一眼

電腦熒幕,嘆了口气,又回到古書上。

    歐亞一號再接再厲。"那為什么……"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她終于失去耐性。"身為一台電腦,你

真的不是普通聒噪耶!"

    資料查不齊全已經夠她煩躁了,它還一直吵吵吵。如果語音清脆

悅耳也就算了,偏偏人工合成的嗓音鏘鏘鏗鏗的,難听死了。

    "你怎么可以這樣說……"歐亞一號大受打擊,熒幕跳出一張大

大的哭臉。"人家我是不恥下問,你居然這么凶……"

    "不會成語就別亂用!"什么不恥下問,有沒有搞錯?有她這個

專業講師給它問還算太高檔了呢!

    "嗚……你心情坏就拿我出气。"歐亞一號活像個委屈兮兮的小

媳婦。"你為什么心情不好?說出來听听吧!說不定我能幫得上忙。

"

    她重重嘆了口气。

    "我帶出來的參考書藉太少了,很多細節資料查不到。這樣一來

,我無法如期把書寫完。"當初她已經盡可能把需要的資料帶來日本

,可是有些大部頭的作品委實太累贅,根本無法放進行李里,害她現

在卡在上不上、下不下的進度。

    "你的資料存在哪台電腦?告訴我,我幫你找出來。"歐亞一號

自告奮勇。

    "那些都是一本一本的書,通常在圖書館里才找得到。但是日本

這里應該沒有吧!"她哀聲嘆气的丟開書冊。"算了,今天就寫到這

里吧。"

    "假設連到网路上去找呢?""啪"地一聲!歐亞一號竟然還很

配合的播放彈手指的音效。"如果是圖書館資料或重要典籍,台灣、

香港或中國的官方网站一定找得到,你只要連線上去,就可以輕易查

閱,既簡單又方便。"

    "网路?"她听過這种新興玩意儿,但是不太熟。"算了,好麻

煩,我又不會用。"

    "我會啊!"善良的歐亞一號完全不念舊惡。"只要透過電話線

就可以連上网路。我示范給你看!"

    電腦內部響起撥號聲,兩分鐘后來到一個全新的畫面。"中國文

學史資料庫"的字樣出現在正中央。

    "你可以開始查詢需要的資料,几乎所有的中國文學資料都收錄

在這個网站里。"歐亞一號得意洋洋的。

    "哇!"她瞪大眼睛,不得不低呼出佩服。"有了你還真是蠻方

便的。"

    "呵呵呵。"歐亞一號傻笑。"老大已經交代過,歐亞一號全權

供你差遣,所以你到哪儿都可以帶著我,比帶著几本百科全書更有用

喔!"

    "得了!夸你几句就得意忘形。"她笑罵。"不過今天還是工作

到這里就好,我有點累了,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醫生說她需要多做運動,增加生產的順暢度。

    時序已經進入十一月的初冬,北國天寒,轉眼即將下雪。趁著今

天下午溫度還算宜人,她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否則等天候變得更冷冽

,她包准全身裹在棉被里,拒絕移動。

    叩叩!

    "黃小姐,"雅子在門外輕喚。"今天天气不錯,我陪您去院子

里走走可好?"

    "來得正好,我正想叫你呢!"她艱難的從電腦前站起來。

    "來,我扶您。"雅子連忙赶上來,先為她披一件外衣,再攙住

她的手肘。

    石藤靖和為了降低她被東西絆倒的危險,索性把歐亞一號搬進她

的房里。所以她不必再像以前一樣繞過兩間房,就可以直接從自己這

一側步入庭院。

    主從兩人推開格櫺門,迎向冷冽清新的室外。

    早冬已為滿庭翠樹披上一層深色的外衣。長青樹种雖然不會枯萎

,樹葉卻已從青翠化成墨綠色。她初來乍到時的繁花,也讓光禿禿的

細枝取代。蕭索的園景另有一份凄美感受。

    兩人邊走邊閑聊,順著圍牆走下去。

    前方不遠處忽然出現另一雙賞景的女眷。左手邊穿著寶藍和服的

貴婦人是石藤老夫人,身旁的清秀女郎卻有點面生,同樣是一身深色

的高雅和服。

    當家老夫人瞄見她們主仆倆,言笑的神情登時冷了一冷。

    "黃小姐果然好興致,也出來看落英。"石藤紀江淡淡打個招呼



    黃少貞完全不會被老夫人的淡然疏遠所困扰。

    如果她是一只委屈求全的麻雀,期望飛上枝頭當鳳凰,或許會對

老夫人卑躬屈膝,搖尾乞怜。但她只是個暫時住客,腹內又怀著石藤

家的子嗣,沒有什么好忌憚的。

    "美景當前,錯過了可惜。"她漾出一個不卑不亢的談笑。

    石藤紀江本以為她會像只小老鼠,畏縮的道聲歉便匆匆躲回房去

,沒料到竟會看見一張輕傲坦然的臉龐。

    "叔母?"年輕女郎輕聲細气的語調,一如典型的富家千金。

    "蘭儿,這位黃小姐是……"石藤紀江蓄意頓了一頓。"暫時住

在我們家里的客人,所以我沒有特別介紹給你。"老實說,如果不是

這個中國女人的處境太微妙,自己很有可能欣賞她的傲骨。

    "是嗎?"女郎的年歲与黃少貞差不多。"既然相見了,還是麻

煩叔母為我們介紹一下。"

    "也好。伊蘭,這位是黃小姐。"石藤紀江蓄意略過各种介紹詞

,暗示家中食客的渺小。"黃小姐,伊蘭是千草一族的大小姐,也是

靖和的未婚妻。"

    如她所期望的,中國女人蹙起眉心。石藤紀江滿意的揚高嘴角。

    她如果知道黃少貞并非因為"未婚妻"三個字而心碎,一定會失

望透頂。

    千草,黃少貞暗暗皺眉。怎么她晃來晃去總和石藤、千草兩姓的

日本人脫不了關系?

    "真巧,我也認識一位姓'千草'的日本男士。"她綻出适度的

笑意。

    "千草小姐的父親是國會議長,應該和你認識的千草先生扯不上

關系。"石藤紀江很擅長輕描淡寫的貶低法。

    "真的嗎?那真是太意外了。我從來沒有机會接近一個'這么重

要'的人物,還說了這么我的話。"她露出崇拜的神情,重重強調。

"難得今天有幸瞧見千草小姐的玉顏,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气。如果有

幸握一握手,那我簡直睡不著覺了。"

    石藤紀江焉能瞧不出她在取笑她們。

    "好說、好說。"當家老夫人輕擰著柳眉,挽起世侄女的柔荑走

開來。"蘭儿,這一處的景色瞧完了,我們換個地方走走。"

    "雅子,我也累了,我們回去吧。"黃少貞一手支著后腰,語調

輕快的轉身。"我想,我認識的那個'千草耕治'應該和千草小姐不

相干。"

    身后的兩個女人同時停住,交換一個納悶的視線。這個中國女人

連千草家的二少爺也相識?

    "真巧,我的二哥也叫千草耕治。"千草伊蘭回頭勉強一笑。

    黃少貞頓住。

    難怪!難怪石藤靖和知道她堂妹的事。當時事情一亂,她忘了推

究他是從何得知的。弄了半天,原來石藤家認識的"千草",正好与

千草耕治的家族是同一戶!

    他竟然瞞著她。

    哼,當然了!她暗暗冷笑。千草家的大小姐是他未來的媳婦儿,

他不多幫襯著一點,難道還偏袒她這個曇花一現的外人?

    "一定是巧合。"冷凝的身形始終沒有回過頭。"我認識的千草

耕治是個登徒子,為人好色,登不了大雅之堂,怎么可能貴為國會議

長的二儿子呢?"

    "嗯。"千草伊蘭登放下心來。"那應該是同名同姓。"

    "老夫人,千草小姐,我的身体不太舒服,恕我先告退了。"

    從頭到尾,只有貼身女仆瞧見她陰沉慍懣的神情。

    "黃小姐……您還好吧?"雅子憂心問道。

    "沒事。"她冷冷的回答。

    平地驀然刮起一陣強勁气流,尖銳呼嘯的鋒面讓臉頰隱隱生疼。

吹個口哨來聽聽  第七章

    氣氛有些詭異。

    石藤靖和一踏進房門﹐立刻嗅到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他褪下西裝外套﹐拉鬆打著領帶的襟口﹐抬眼瞟向牆上的掛鐘─

─子夜十一點半。

    人畜均安的夜晚。

    黃少貞換上寬松舒適的睡衣﹐坐在床上看書﹐背後墊著兩個胖

胖的枕頭。書本頂在圓滾滾的小腹上﹐正好有個現成的"書桌"。

自從上個月老被他半夜抱回他床上後﹐她已經放棄掙扎﹐直接睡在

他房裡。

    室內的燈光柔和﹐空氣平靜無波﹐安寧得沒有一絲浮動。

    然而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你怎麼站在那裡發獃﹖"她從睡前讀物前抬起頭﹐嘴邊掛

溫婉的淺笑。"快去洗澡啊﹗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語氣很正常﹐態度也沒有什麼異狀。

    大概是他多心吧﹐石藤靖和聳了聳肩﹐揉著酸疼的後頸走進浴

室。

    洗完澡出來﹐她已經捻熄床頭櫃的燈﹐蜷進蠶絲被裡。按照以

往﹐鑽進她身旁的空位﹐將背對著他的香軀摟進懷裡﹐舒舒服服的

準備入睡。

    可是他怎麼也睡不好﹗

    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你今天過得還好嗎﹖"石藤靖和決定進行一點臨睡前的閑聊。

    "很好啊。"她仍然背抵著他﹐聲調很柔和。

    而且一點睡意也沒有。不對勁的感覺持續在他心頭髮酵。

    "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他輕輕撫她圓鼓鼓的肚子。

    "就像平常那樣啊﹗沒什麼特別的。"她轉了一個姿勢﹐正躺

在床上﹐焦點著落在天花板的燈架。

    那為什麼他就是感覺死怪怪的﹖事實上﹐現在已經不止是感覺

而已。她確實不對勁﹗

    以貞懷孕之後的渴睡狀況﹐她不可能在深夜十一點還毫無睡意。

那麼顯然就是保持清醒在等候他回返了。

    "今天家裡有客人嗎﹖"他埋進她發裡﹐吸聞清新的檸檬香味。

    如果不搞清楚原因﹐今晚別想他有個好眠。

    "不清楚耶﹗聽雅子說﹐好像有一位女客前來陪老夫人喝下午

茶。"她漫不經心的回答。"不過我很少到前廳去﹐也沒見到人。

你為什麼問起﹖"

    女客﹖千草伊蘭﹖石藤靖和無法確定。

    "沒事。"他含糊的蒙混過去。"好吧﹗睡覺時間到了。"

    "晚安。"她綻出甜甜的笑﹐在他懷裡鑽啊鑽﹐尋找到一個最

舒適的角度﹐安安穩穩的合上眼。

    兩人在平和的環境中輕叩夢鄉。

    辛勞一天的疲憊感漸漸發揮效力﹐方纔的熱水澡在他骨頭裡制

造出困意﹐瞌睡蟲終於一隻一隻的蹦出來。

    他放任眼皮變得沉重……

    "石藤﹖"輕柔的嬌喚聲從他懷中響起。

    "嗯﹖"他沒有張開眼睛﹐語氣摻進濃重的睡意。

    "人家睡不著。"她撒嬌的搖搖他。"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說話﹖石藤靖和無聲的呻吟。現在他祇想睡大頭覺﹐連和她親

熱都提不起力氣。

    "說什麼﹖"強烈的睏倦讓他的反應漸漸遲緩。

    "不然我自己說話﹐你聽就好。如果睏了就直接睡著﹐不用理

我沒關係。"她很體恤男人家在外頭的辛勤。

    "嗯……"他發出滿意的咕噥。

    她的低語聲溫柔而低緩﹐一點都不吵人﹐反而有助眠的功效。

    "我想想看要說什麼……不然談我的家庭狀況好了。"她近乎

自言自語。"除了我之外﹐你好像不認識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你見

過嗎﹖"

    足足兩分鐘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平穩規律的呼吸。

    "沒有……"半晌﹐他終於口齒不清的敷衍。

    "我想也是。"她點點頭。"我的朋友你好像也都不認識﹐對

不對﹖"

    "嗯……"他已經睡到一半。

    "我的同事你也全不認識。"她不依的撒賴。"這樣很不公平

耶﹗"

    現在已經聽不見任何應答。

    "對了﹐你都沒有提過﹐當初怎麼會知道我堂妹的事啊﹖"她

湊在他耳旁呢噥。

    又等了好一會兒。

    "嗯﹖喔﹐朋友告訴我的。"鼻子好癢﹗他閉著眼睛揉揉鼻頭﹐

停下來繼續睡。

    "來﹐我幫你。"她體貼的幫他拂開黏在鼻端的幾綹秀發。"那

個人是你很好很好的朋友嗎﹖"

    "嗯﹗"他徘徊在半夢半醒之間﹐對她的叨叨絮絮有點煩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

    "真的啊﹖"她溫柔的親親他﹐換到一個滿意的淺笑。"你的

死黨叫什麼名字﹖"

    "千草──"神智陡然恢復清明﹗

    石藤靖和霍然張開眼。懷中人兒的眸心清冷如冰﹐沒有任何嬌

柔﹗沒有任何撒嬌耍賴的疑態﹗

    "千草耕治﹖"她緩緩坐直身體﹐眼神冷得足以凍傷人。

    他也靠坐起來﹐扭開床頭櫃的燈。所有睡意轉瞬間從腦袋蒸發

掉﹗

    終於明瞭"枕邊宰相"的個中含意。枕邊何止能當宰相﹐連判

官和劊子手都做得成﹗這女人適才便成就了最佳示範。

    "怎麼了﹖你很訝異我會發現﹖"她的笑容毫無溫度。"在你

的預計中﹐我應該安安分分地待在這間房子裡﹐生完小孩後拍拍屁

股離開。即使發現你和千草耕治熟識也是回國以後的事了﹐根本奈

何你們不得﹐是不是﹖"

    眉心糾結的黑眸緊緊與她凝住﹐鷹眼微微瞇起﹐似乎在衡量兩

方的勝敗比例。

    好半晌﹐他終於開口﹐"你顯然很習慣從床第間得到所需要的

物事。"

    這是他見識過最厲害的逼供手段﹗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陰沉的俏容沒有一絲柔意。

    "你很明白我的意思。"他瞪著她﹐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栽在

這麼古老的美人計裡。"我們會相遇不也因為你有所圖謀﹖只是你

運氣不好﹐碰錯了人而已。"

    那夜的錯遇是黃少貞最羞愧的紀錄。

    "你別把話題扯開﹗"她羞惱的跳起來﹐速度之快差點害他心

臟病發作。

    "你該慶幸那夜遇上的人是我﹐如果換成別人﹐你現在的處境

可能更悽慘。"只要想到她曾經計劃陪千草睡覺﹐他就想捏斷那截

白細細的小脖子。

    "亂講﹗如果那夜我遇對了人﹐根本不會陷入今天這種狀況。"

她拍拍圓圓的肚子﹐儘量忽視臉頰上熱辣辣的觸感。

    "你少準備一隻保險套難道是我的錯﹖"他反駮。

    "我和保險套一點關係也沒有﹗"不行﹐不能覺得丟臉﹗這又

不是你的錯﹗黃少貞撇開狂烈的羞躁感。"而且不准你轉開話題﹗

你這個千草家的走狗﹗"

    "我是千草家的走狗﹖"石藤靖和翻身跳下床﹐怒氣騰騰的飄

到她面前。"你對'走狗'兩個字的定義還真有趣﹗只因為我相信

自己的好友﹐就變成走狗﹖抱歉了﹗在日本﹐這種朋友間的義理叫

做'忠誠'﹗"

    他終於承認了﹗他終於承認他寧願忠於千草耕治﹐也不願站在

真理的這一方。黃少貞的胸口重重起伏﹐說不出是狂怒還是傷心。

她真是被他給騙慘了﹗

    "你的朋友害我堂妹未婚懷孕﹐變成左鄰右舍﹑親戚朋友的笑

話﹐終身幸福全毀在他手裡﹗這就是你們男人口中的'忠誠'嗎﹖"

她提高音量。

    他的嗓門也不比她小。"讓你堂妹懷胎的另有其人﹐不是耕治

干的﹗冤有頭債有主﹐不要隨便栽贓到別人頭上。"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千草耕治﹗"她踏起腳尖﹐鼻子頂著

鼻子與他對吼。"哈﹗對了﹐我差點忘了﹗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

當然幫他說話﹗"

    "我幫理不幫親﹗"他用力反駮。"從我對耕治的認識﹐他自

己的說法﹐以及千草家的門規﹐種種證據都顯示他不會做出這種損

人不利已的蠢事﹗你口口聲聲咬定是他﹐不也全是聽信你堂妹的片

面之詞﹖"

    黃少貞炸開來。原來他已經私下和千草家的人疏通過了﹗

    "只有你們有錢人家的話才能信﹐我們平民百姓就賤如螞蟻嗎﹖

"她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吼。"從我對我堂妹的認識﹐她自己的

說法﹐以及我們黃家的門規﹐她也不是會做出這種蠢事的人﹗然而

事情就是發生了﹐而那位男主角恰巧是你一心偏袒的千草耕治先生﹗

"

    他會給她氣死﹗

    "算了﹗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轉身走向床鋪。"你根

本失去理智。我不想再和你討論這件事﹗今晚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在矇騙得她這麼苦之後﹖在攪亂一湖平靜的春水之

後﹖他居然敢像個沒事人似的走開﹗黃少貞狂怒得全身發抖﹐眼光

一掃﹐瞄到床頭櫃的書本﹐一把搶過來朝他的背扔過去。

    "喂﹗"他火速轉回身﹐不可思議的瞪視她。"你瘋了嗎﹖"

    這個了婆娘竟然敢對他動粗﹗

    "我真是瞎了眼才會相信你﹗"她的眼眶盈滿憤怒的淚水。"什

麼一到日本就更接近千草家﹐什麼一箭雙雕何樂而不為﹐根本

都是你拿出來騙人的託詞﹗你只不過想唬我來日本待產﹐生完孩子

之後方便一腳踢開而已﹗這裡是你的地盤﹐我舉目無親﹑求助無門﹐

能奈你如何﹖只有我這種蠢蛋才會傻呼呼的相信你會幫助我﹗"

    "你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他最厭煩毫無理性的爭吵。

"我建議我們倆都回去睡覺。等明天心平氣和的時候再來好好談談。

"

    "不必了﹗"她一陣風般喬向通往自己房間的拉門。"以後我

們公事公辦。在小孩子出生之前﹐我都不要再見到你﹗"

    砰﹗拉門撞回木框上﹐為兩人的惡鬥畫下不完美的休止符。

    石藤靖和對天花板翻個白眼。真好﹗一個溫馨祥和的夜晚就這

樣給毀了。而他們甚至不是因為自己的切身問題引起爭執。一切都

為了兩個遠在天邊的配角﹗

    他該死的究竟招誰惹誰了﹖

    在一方鬱鬱的城池中﹐壓抑的口哨聲盤旋到天明……

    黃少貞打算移出石藤家﹐這就是她對'都不要再見到你'的定

義。而且她絕對不會給石藤靖和任何阻撓的機會。

    一切都在私下進行。

    她先到仲介公司蒐集出租公寓的資料﹐利用三天的時間訪看了

幾處地點﹐最後選定了一個搭電車六十分鐘可以抵達的小公寓。

    新家離她做產檢的診所有半個小時車程﹐附近又有一間市立醫

院。如果發生任何緊急狀況﹐她可以盡速得到所需要的醫療照顧。

    接下來﹐她利用另外三天的時間﹐每日帶一點生活用品到新住

所去。連日來他們陷入冷戰﹐石藤靖和沒有進入她的房裡﹐所以她

的種種舉措並未驚動任何人。連她把歐亞一號帶到新家﹐都沒有被

石藤靖和發現。她不禁暗暗慶幸電腦原本就放在自己房裡。

    離家出走的當天﹐天色陰沉灰暗﹐過了中午便飄下點點的水絲。

她像往常一樣﹐藉幫出門做例行散步。一封事先寫好的別信──其實

是"譴責信"──已放在石藤靖和房間的五斗櫃上。

    "黃小姐﹐您確定不需要我陪您去散心嗎﹖"雅懮心忡忡地盯

她的圓腹。

    "不用了。這幾天我一個人四處走走﹐不也沒出什麼岔子嗎﹖"

她神色如常的撐開雨傘﹐遮擋輕綿細雨。"有事我會電話回

來﹐不必為我擔心。你儘管去忙你的吧﹗"

    "好吧。"雅子愁慮的送走她。

    半晌後﹐黃少貞坐上一班電車﹐直接殺到新家。

    逃亡成功﹗

    兩個小時後﹐黃少貞縮坐在新家的懶骨頭舒適椅上﹐環顧自己

未來兩個月的蝸居。

    "東京還真是寸土寸金。"她喃喃揉捏酸疼的後腰。

    她付出相當于以往在國內的租金﹐在這裡卻只能租到一半大的

套房。七坪的長方形空間﹐去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以及一間

浴室﹐能活動的地方已經所剩無幾。所幸室內的採光相當良好﹐又

牽妥現成的電話線﹐起居很方便。

    她決定克難到生下小孩為止﹐屆時再與石藤家恢復邦交。這裡

現實問題﹐總得有人幫她坐月子。而石藤家的萬惡匪人起碼欠她這

麼多﹗

    蹕蹕蹕﹗處於關機狀態的歐亞一號﹐迫不及的利用備用電源呼

喚她。

    "這台電腦還真不甘寂寞。"黃少貞移坐到臨時電腦桌前﹐打

開電源。

    熒幕尚未完全掀開﹐歐亞一號聒譟的人工合成嗓門已經嚷嚷起

來。

    "我們順利逃出來了嗎﹖"它興奮得不得了。

    "聽人說得好像逃脫鐵幕似的﹗"她又好氣又好笑。"我只是

避出來住兩個月﹐等小孩生下來就回去了。"

    "這樣啊──"它的聲音拉得長長的﹐聽起來無限失望。"好

吧﹗這裡是什麼地方﹖"。

    "吉祥寺。"她輕描淡寫的說。"離石藤家約莫一個小時車程。

"

    與豪華古老的宅院相比﹐小公寓確實寒酸許多。然而無所謂﹗

少了石藤的庇護﹐她一樣能在日本活下去。就讓那個天殺的石藤靖

和去為千草家護盤吧﹗她不想再與他們發生更進一步的牽扯。

    歐亞一號的熒幕上閃過幾串代表懮慮的線條。

    "這裡安不安全﹖我的身體還沒做出來耶﹗如果有壞人入侵﹐

我可沒有辦法保護你。"它的善良讓人不得不感到窩心。

    "應該很安全吧﹗仲介公司說﹐永樂町的犯罪率很低﹐而且街

尾就有一間派出所。"她當然明白出門在外必須以安全顧慮為第一

優先。"房東也提過﹐整棟公寓幾乎全由學生租走﹐出入蠻單純的。

"

    地點也不偏僻﹐如果石藤靖和有心找她﹐應該不是難事。

    那麼﹐他會試找她嗎﹖

    她隨即為自己的懷疑感到好笑。

    石藤靖和當然會設法查訪她的行蹤﹐不為其他﹐光是她腹內的

小生命就不得不讓他費心找人。這個孩子可是堂堂石藤家的血脈﹐

豈能容得她帶球逃走﹖

    他只關心小孩﹐一直都是這樣的……

    "那就好。"歐亞一號轉眼又開心起來。"對了﹐這裡有沒有

電話線﹖如果連不上網際網路﹐我就不能幫你查資料了。"

    提到工作﹐黃少貞精神一振。

    "當然有﹐不過你得教我怎麼把線路接在你身上。"她從桌子

旁的袋裡掏出一團電話線。

    出來自立門戶﹐正好給了她更多時間去思考著述的事。總不能

回家的時候﹐手頭上一點作品也沒有。

    "OK﹗我會一步一步﹑細心又耐心的指導你。"歐亞一號的

熒幕出現特大號的微笑。"趕快幫我連上電話線吧﹗"

    一個星期後﹐東京飄起入冬的第一場細雪。

    銀花閃閃﹐從蒼穹墜落于紅塵俗世﹐對黃少貞這個自幼生長在

亞熱帶氣候的人來說﹐格外的新鮮趣致。

    她倚窗兒﹐觀賞漫天羽絨的景致。胡天八月即飛雪﹐這麼說

來﹐扶桑國十一月底才開始降寒﹐還算來得遲呢﹗

    午後的天空是白色的﹐地上是白色的﹐樹梢是白色的﹐心情也

是白色的。一片空白﹐反倒輕鬆許多。

    啾啾啾啾──鳥鳴門鈴聲起。她還沒久住到有熟朋友上門的地

步吧﹖

    "誰啊﹖"黃少貞愕然前去應門。新居的首位訪客﹐讓她意外

到險些眼珠子掉出來。"雅子﹖"

    貼身女侍驚喜交加的站在門外。

    "黃小姐﹐真的是你﹗"雅迫不及待的攻進小套房裡。"我剛

剛仰頭一看﹐還以為自己瞄錯了﹐原來真的是您叭在窗臺上賞雪。"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她扶便便大腹﹐舉步維艱的跟在

女孩後頭。

    雅子沒時間理會她的問題﹐一雙小手東摸摸西碰碰﹐伴隨長長

一串嘰哩咕嚕的評語。

    "哎啊﹗入這麼狹小的空間﹐您怎麼住得慣呢﹖"嬌小的身影

先襲入小浴室。"您看看﹐淋浴間的地板也沒有鋪上止滑墊﹐通風

又差﹐如果洗完澡滑倒怎麼辦﹖"

    "雅子……"她試表達一點看法。

    旋風般的身影轉出浴間﹐相中第二個攻擊地點。"唉唉唉﹗這

種木頭衣櫥的質量不耐潮﹐衣服放進去很容易長塵﹐您的身子骨又

弱﹐穿個兩﹑三天就會呼吸道過敏。"

    "等一下……"她在夾縫中求生存。

    "還有﹑還有﹐這種鐵皮書桌一下子就掉漆﹐您吃飯喝湯全在

這上頭﹐如果把那些不乾淨的油漆渣子吃進去怎麼辦﹖"桌子宣告

陣亡。

    "我想知道……"她聽得頭昏腦脹。

    "您看看﹐這張床的彈簧已經彈性疲乏﹐根本對背脊一點支撐

力也沒有﹐您挺七個月的身孕﹐如何能夠好好休息呢﹖"床墊也

不能幸免于難。

    "雅子﹐你先坐下來……"她跟轉得頭暈眼花。

    "天哪﹗冰箱裡一點新鮮食物都沒有﹐光吃冷凍調理食品和鮮

奶怎麼夠營養﹖您現在可是一人吃兩人補啊﹗黃小姐﹐我看我還是…

…"

    她終於受不了了。"你給我閉嘴﹗"

    "啊……"雅子終於正視女主人的存在。

    總算安靜下來了﹗黃少貞癱坐在床沿﹐耳旁猶迴蕩小女僕的

魔音穿腦。

    "對不起﹐小姐。"雅子愁眉心﹐終於恢復成以前那個輕聲

細氣的小家碧玉。"我只是太久沒看到您﹐太為您擔心了。您就這

樣一走了之﹐可知道我有多擔心受怕……"

    "停﹗"眼看叨語又有起死回生的趨勢﹐她心舉起一隻皓手制

止。

    雅子乖乖合上兩片脣。

    "先告訴我﹐你怎麼會找上這裡來的﹖"黃少貞祇想確認自己

的隱密性。

    "我高中時期也在這附近租房子﹐今天原本是來找以前的老同

學﹐沒想到居然遇上小姐您。"雅子激動的按胸口。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黃少貞嘆了口氣。

    "我想﹐應該不用我提醒你了吧﹖回家之後誰也不許提起﹗"

她白了小女僕一眼。

    "可是小姐……"雅子還有話說。

    "我丑話說在前頭﹗"她立刻截斷一切抗辯。"如果被我發現

你向石藤家的人咬耳根子﹐讓那討厭的倭寇跑來找我纏手纏腳﹐我

馬上換一個新地點﹐讓你們再也找不到人。"

    "好吧……"雅子不情不願的坐在她身旁。"不過小姐必須答

應讓我定期來探望﹐順便幫你準備一些健康營養的食品。否則您一

個人獨居在此處﹐我實在不放心。"

    黃少貞想了一想﹐多了個幫手打理生活所需的確節省她許多工

夫﹐尤其現在進入第七個月的身孕﹐她的行動實不方便。

    "可以﹐但是你別成天往我這兒跑﹐惹得其他人疑心﹐知道嗎﹖

"她無奈的點點頭。

    "是。"雅子忽然又跳起來﹐急急忙忙往外頭走。"您等等我﹐

我去超市採買幾色菜蔬肉類﹐幫你做好今天的晚飯再回去。"

    黃少貞沒有力氣拒絕了﹐一場主仆過招已經耗去太多精氣神﹐

她現在的體力可大不如前啊﹗

    居然給雅子找上門了﹐真是……唉﹗她心底慢慢渲染開一股形

容不出的感覺。

    該感到驚慌﹐失落﹐憤怒﹐或……或期待呢﹖

    進入年終最後一個月﹐雪花更是飄落紛飛。據說有些城市已經

陷入雪海浬。

    東京的情況雖然較好一些﹐交通仍然相當順暢﹐人行道上卻也

開始積雪了。

    第二個星期的某個傍晚﹐她的門口又多了一名新訪客。

    "小哲﹗"黃少貞逸出驚喜的輕呼。"快點進來﹐外面冷透了。

"

    "小姐﹐我出發來您這兒的時候﹐老夫人也正好有事外出﹐家

裡沒有大人在﹐便把小哲交代給我照顧﹐我想……讓小哲知道您的

住處應該沒關係﹐就順便帶他來了。"雅子試探性的解釋﹐一面小

心翼翼地觀察她的反應。"我已經囑咐過小哲不能告訴別人﹐他一

定會保守秘密的。"

    黃少貞啼笑皆非的瞪女孩一眼。"再這樣下去﹐整個石藤家的

人都被你帶來了。"

    雅子發覺她的神情並未出現太大的責怪﹐立刻俏皮地吐了吐舌

尖。

    "我怎麼敢呢﹖"女僕提滿袋食物﹐走向簡式流理臺。"你

們好好聊聊﹐我來準備晚飯。"

    與小哲久別重逢的欣喜終究勝過一切﹐黃少貞牽小男孩來到

唯一可以容納兩人的床畔﹐坐下來他他細細地端詳他。

    小哲的神情依然內向而?腆﹐但是臉色明顯紅潤了許多﹐眼光

也比以往更有自信一點。

    "大風大雪的﹐雅子姊姊居然帶你出來這麼遠的地方﹗你冷不

冷﹖"她佛掉小男孩發上的雪片﹐幼嫩的臉頰被寒意凍得紅紅的。

    "不冷。"小哲委屈又遲疑的開口。"媽媽﹐我還以為你真的

不見了。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跑出來住﹖"

    有一瞬間﹐黃少貞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小哲﹐媽媽本來就不住在石藤家﹐將來等弟弟出生之後﹐我

就要回我自己的家了。"她必須開始讓小男孩明白她即將遠去的事

實。

    小哲的眸心透出受傷害的神色。

    她連忙保證﹐"雖然如此﹐媽媽還是會常常回來看你的﹐所以

你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忽然消失不見﹐知道嗎﹖"

    小哲低下頭不說話﹐一雙腿在床沿又踢又蕩的。

    "還有﹐弟弟將來也可以陪你玩啊﹗"她再接再厲的說服小朋

友。"我就是知道石藤家有小哲在﹐才放心把弟弟留下來的。因為

小哲一定會當個保護弟弟的好哥哥﹐你說對不對﹖"

    "可是爸爸怎麼辦﹖"小哲清澄的眸心明亮異常。

    芳心驀地亂了幾個節拍。啊﹐那個令人又怨憤又牽記的男人……

    "爸爸有你和弟弟啊﹗"她強笑道。

    "我和弟弟又不是女生﹐怎麼能替媽媽呢﹖"小哲無辜的眨眨

眼睛。

    黃少貞不願再鑽研這個主題﹗

    "爸爸是大人了﹐他懂得如何照顧自己。"她深深呼吸﹐硬逼

自己把一個強壯高大的影像逐出心房外。

    "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會傷心難過。既然我會想念媽媽﹐把爸

爸應該也會啊﹗"小哲提出質疑。

    "他會才怪﹗"她咕噥﹐然後狐疑的端詳小男孩半晌。"是誰

教你說這些的﹖"

    "不用人教﹐我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小哲嘴嘟嘟的。"而

且你們大人的'一下子就回來'﹐都是用來騙小孩子的﹐我才不相

信呢﹗"

    "小哲﹐我一定會回來看你和弟弟的。"黃少貞緊緊握住他的

小手。這是她打算向石藤靖和開出的唯一條件──擁有小孩的探視

權。

    小哲懷疑的凝視她好一會兒。

    "好﹗我願意相信媽媽。"他終於點點頭﹐接受她的保證。

    "對了﹐你的同學有沒有再找你麻煩﹖"她撫碰著小臉蛋。

    "沒有。"小哲綻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告訴你喔﹐崗田同

學下個星期要來我們家玩。"

    "真的嗎﹖那就好。"她放下心來。"能夠變成朋友是最好的。

"

    稚子的世界總是充滿快樂的可能性。如果成人世界的恩怨情仇

也能夠這般一清二楚﹐那該有多好。

    須臾﹐電鍋浮出一股清新的米飯香﹐雅子備好碗筷湯瓢﹐招呼

一大一小上桌用餐。

    "晚餐準備好了。"

    斗室內的歡聲笑語﹐漾成一片柔柔的暖意。

    薄窗外﹐暮色映著街燈﹐霜雪依然晶瑩剔透。

    賓士車靜靜停泊在路旁﹐石藤靖和苦笑一下﹐望對街四樓的

明亮燈火。

    她沒事。她很平安。她一切安好。

    "該走了。"他合上眼睛﹐疲憊的陷入假寐。

    "是。"前方的駕駛座飄來司機的回答。

    "七點記得過來接雅子和小哲。"

    "是。"

    龐大的賓士融入車水馬龍中。形影漸漸遠去﹐笑聲漸漸微杳。

無論多情無情﹐同樣為情所惱。

    他想﹐他們兩人都太驕傲了……

吹個口哨來聽聽  第八章

    黃少貞開始產生危機意識。

    白雪連天了數日﹐今年的第一場大風雪終於席卷東京﹐降臨時間

就選在元旦的前三日。

    狂霜暴雪的威力足足持續了一個星期﹐造成二十萬戶電力中斷﹐

十四萬戶的電信失效﹐主要干道完全封閉三天﹐捷運和電車也停止營

運。

  於是﹐她度過畢生第一個無人陪伴的新年。

    好不容易風雪止息了﹐情況只是更險惡而已。冰封的路面猶如閻

王陷阱﹐已經造成無數車輛打滑﹐併發生十數起嚴重的連鐶追撞﹐還

不包括其他搶購即將告罄的生活用品。

    終於到風雪過後的第十天﹐路面清潔得差不多﹐幾家大型商場也

開門營業﹐蟄伏了十幾天的人們終於紛紛走出門﹐呼吸一下難得的自

由空氣﹐順便搶購即將告罄的生活用品。

    "天哪﹗空空如也……"她拉開冰箱門﹐愁眉苦臉的對著整排空

架子。

    "耶﹗耶﹗耶﹗電話線終於通了﹗"歐亞一號突然爆出興高采烈

的大叫。"我試了兩﹑三天都聽不聽不見訊號音﹐五分鐘前終於接通

了。"

    黃少貞奇怪的望它一眼。"電話通不通你好像比我還關心﹐你們

電腦也可以透過電話線找朋友聊天嗎﹖"

    "呃……不是啦﹗"歐亞一號訥訥的。"我只是擔心你沒電話可

用﹐要找資料不方便。"

    它永遠只有那一百零一個理由。真詭異﹗難道替她上網找資料有

這麼大的樂趣﹖

    "我現在沒時間關心電話。"她的懮色重新對准冰箱內。"今天

早上已經吃完最後一點食物﹐再不出門添購不行了。"

    "你要出門﹖"歐亞一號爆出驚駭無比的大叫。"那怎麼可以﹗

不行﹑不行﹐沒有人陪著你﹐你絕對不能一個人出門﹗"

  "為什麼﹖"她不解的瞄回它熒幕上。

    "外面又是冰又是雪的﹐你如果滑倒了怎麼辦﹖"歐亞一號氣急

敗壞。"你現在挺一個大肚﹐時而藏八個月大的寶寶耶﹗小寶寶

如果也跌出來怎麼辦﹖"

  黃少貞差點笑出來。這是什麼說法﹖

    "我也不想出去吹冷風﹐活受罪啊﹗可是悶在家裡十來天﹐所有

食物消耗得一干二淨了。"她挺起圓滾滾的腰肚。八個月的孕腹實

大得驚人﹐醫生已經警告她﹐寶寶比正常體型稍大﹐預產期可能會提

早。

    "拜託啦﹗你千萬不要出門﹐他若知道我讓你單獨出門﹐一定會

殺了我。"歐亞一號哭喪臉。

    "'他'是誰﹖"她頓時浮起一個問號。

    歐亞一號陡然安靜無聲﹐熒幕猛晃過一群雜亂的線條。

    "當然是雅子。"它終於找回人工嗓門。"雅子平時常常叮囑我

﹐不能讓你一個人出門。不然這樣吧﹗你打電話給雅子﹐請她幫你運

輸補給品過來。"

    "別開玩笑了。電車還沒開放營運﹐雅子怎麼過得來﹖"她扶

後腰走到門旁﹐拿起掛在牆上的大衣穿上﹐再用圍巾把自己包裹得密

密實實的。"超級市場離這裡不遠﹐我最晚半小時就回來﹐你自己乖

乖待在家裡玩電腦游戲吧﹗"

    "喂﹗等一下啦……"歐亞一號的驚亂呼喊被隔絕在房子裡。

    黃少貞下了樓﹐走出室外時﹐立刻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鏟雪車雖然來來回回地清除路面積雪﹐但是人行道仍畔片狼籍﹐

而且潺潺的雪水化開來﹐在低溫中很快又凍成滑溜溜的薄冰﹐形成大

大小小的陷阱。

    她踩謹慎的步伐﹐努力讓自己龐大的身體取得平衡。原本十分

鐘的路程﹐等她真正踏進便利超市的入口處時﹐已經耗去了一個多鐘

頭。

    而這還只過完第一關而已﹗由於氣象報告預測﹐未來五天內將有

第二波暴風雪侵襲﹐於是鄰近的家庭幾乎全員出動﹗搬泡面的搬泡面

﹐搶白米的搶白米﹐連平時最不受青睞的脫水蔬菜也搶購一空。

    她愣愣地佇立在門口﹐望災民入侵般的情景﹐竟然不曉得應該

先從哪裡搬起。

    麵條乾貨區的購物人潮好像消褪了一些﹐黃少貞相准目標﹐緩緩

從最外轉繞路﹐打算接近目的地後再殺進去。

    血拼還真是一項辛苦的重責大任。購物車全部被佔用﹐她得挪出

一隻手捧住肚子﹐再騰出第二隻手擋開擠擁上來的人潮﹐自己都搞不

懂到哪裡生出第三隻手去搬東西。

    "你該死的發了什麼瘋﹗"一聲暴吼從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來。

  "啊﹗"下一秒鐘﹐她突然被人打橫抱起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花容失色﹐無助的捧肚子被強盜挾持出超

級市場。

    賓士車泊在停車場向他們招手﹐綁架犯抱她往車子裡一鑽﹐暖

氣頓時包裹住兩個人。

  她錯愕的抬頭﹐迎上石藤靖和氣黑了一半的俊顏。

    "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驚魂未定的拍拍胸口

﹐俏臉仍然嚇得慘白。

    一絲歉意和懊惱閃過他的眼中﹐隨即又被狂怒取代。

    "大風雪天﹐你天殺的出來亂晃些什麼﹖擔心地不夠滑﹑摔不倒

你嗎﹖還是擔心救難隊沒事做﹐打算躺在路邊等他們開救護車過來找

你聊天﹖"陰眉陰眼的石藤靖和劈頭吼出一陣臭罵。

    黃少貞坐在他的大腿上﹐腦筋終於從慌亂中掙脫而出﹐漸漸恢復

清醒。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的眉頭起皺折﹐輕吐出可疑的質

問。

  石藤靖和頓了一頓。

  "你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轉守為攻。

    黃少貞才不上當。

    有問題﹗問題太大了﹗如果他找上她住處大門﹐她還能明白一定

是雅子走漏了風聲﹐但是他居然找上超級市場來﹗天下哪有這麼巧的

事﹖即使石藤靖和的佣人缺手斷腳﹐得由大少爺出來添購日用品﹐也

輪不到這幾十公里之外的小小超商。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她的行蹤。

    "歐亞一號﹗"熾烈燒狂的怒焰飄上心頭。"那臺該死的破電腦

﹗不中用的鬼機器﹗沒有用的電線和電路板﹗一定是它泄漏我的行蹤

對不對﹖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全身解體﹐重組成一臺收音機﹐讓

它這個報馬仔報個夠本﹗"

    "不要轉移話題……"他試圖轉回主控模式。

    "你才不要轉移話題﹗"怒火滔天的玉指點住他鼻子。"告訴我

﹐你和你的走狗暗通款曲多久了﹖這幾天電話線路不通﹐你們兩個一

定寂寞得很吧﹗"

  "事情不是……"他清了清喉嚨。

    另一個可能性飛進她的腦海﹐黃少貞倏然瞪大明眸。

    "我的天──"她不可思議的輕嚷。"我明白了﹗它一開始就把

我的情況彙報給你們對不對﹖原來如此﹗難怪雅子找得到我﹗難怪她

動不動把小哲帶出來﹐卻沒有受到任何質詢﹗你們這些人從頭到尾就

把我蒙在鼓裡﹐耍得團團轉﹗"

    該死的歐亞一號﹗該死的日本鬼子﹗該死的他們﹗她陡然伸手﹐

搶過身邊的小椅墊﹐兜頭兜腦就給他一陣亂打。

    "喂﹗你……住手……"石藤靖和一手要扶住她﹐免得她跌下去

﹐一手還得擋開無所不在的攻擊。"你給我住手聽到沒有﹖"

  他的兩隻手臂陡然收攏﹐緊密得讓她沒有一絲絲蠢動的空間。

  "放開我﹗"黃少貞被囚禁在他的胸懷﹐俏臉氣得紅通通。

    體力上的差異讓兩人優劣立定﹐她連試了好幾次﹐就是無法掙出

他的箝制。五分鐘後﹐她終於掏盡最後一絲體力﹐靠在他胸前無力的

喘息。

    石藤靖和松了口氣。

    "快當媽媽的人了﹐脾氣還是這麼暴躁﹗"他的手指卻以毫不相

襯的溫柔拂開她頰上的發絲。

    "誰要你來理我﹗"驕蠻的輕喝竟顯得有幾分委屈。"回去找你

千草家的好朋友﹐少來招惹我。"

    石藤靖和暗暗悲嘆自己的命運。他怎麼愛上性子這麼烈的女人﹗

    "你還沒消氣﹖耕治的事交給他們自己去扯淡﹐我們別再為這個

烏龍案件爭吵了。"清爽淡雅的發香一陣陣透進他心脾﹐他忍不住低

下頭﹐深深埋進她豐澤的秀發裡。

    好久了﹐兩個月﹗真不敢相信他真的讓她脫逃兩個月。這六十幾

個日子是怎麼過下來的﹖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還不就這樣﹗想她

在做什麼﹐想她吃飯沒有﹐想她過得好不好﹐想她﹑想她﹑想她……

  而這個狠心的女人非但不想他﹐還劈頭給他一頓好打。

    "我就不信千草家只有那位耕治先生是你的朋友。"並埋進他頸

窩咕噥。

    他一怔。"不然還有誰﹖"

    "你還裝傻﹗"她重重搗他的心窩一拳。"不用撇清了﹐我全部

知道﹗去找你那個嬌滴滴的未婚妻千草小姐吧﹗我現在又肥又丑又圓

﹐丟在路邊也沒人多看一眼﹗"

    "小蘭﹖"他啼笑皆非。"我和她除了家族的世交關係﹐沒有更

深一層的交往。"

    小蘭﹗叫得真親熱﹗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黃少貞冷冷地看向窗外。賓士車不知

何時已動了起來﹐駛往她住屋的方向。

    "從頭到尾都是老人家一廂情願的編派遠景﹐和我們年輕人一點

關係也沒有。我上個星期已經向母親發出通牒令﹐如果指望石藤與千

草聯姻﹐不如等我和耕治結拜當兄弟比較快。"

    她從懷中微抬起螓首﹐狐疑地瞄他一眼。

    "我發誓﹐她現在已經徹底死心了﹗"他舉起一隻手﹐無辜而堅

定的望進她眼裡。

    黃少貞沒有再發出任何異議。暖氣與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交織一張

平謐安寧的網﹐緊緊圍裹住她。

    "你吃醋了﹖"他逸出低低的笑意。

    一抹飛紅倏然躍上妍麗的臉頰。

    "你想得美﹗"他的心窩又挨了她重重一拐﹗"我是替你未來的

妻子感到難過﹐老公沒結婚之前就累積下可觀的紀錄。"

    "那倒是真的。"他意味深長的點點頭。"所以我可得找個事前

便知道這些'紀錄'的老婆才行﹐省得以後還要花時間解釋。"

    黃少貞的心怦然一跳。他在暗示什麼﹖

    話說回來﹐她真的想知道嗎﹖這個男人並不屬於她。他們分歸于

相異的國度與世界﹐短暫的交錯後﹐便是越行越遠的軌跡。只在這一

刻﹐這短短的區間﹐這片寬厚的胸膛是屬於她的。

    他的味道向來很好聞﹐很難去確切的形容那是什麼氣息﹐只知道

它濃烈而陳郁﹐像多年老酒一般﹐深深吸嗅一下便讓人欲醉。而她對

於酒類向來沒有抵抗力……

    賓士車緩緩泊靠在她的公寓樓下﹐兩人望街上的景致﹐一時都

沒有動作。

    "回去了﹐好不好﹖"低柔的嗓音在她耳畔輕問。

    黃少貞沒有佯裝聽不懂他的問題。

    "回去做什麼﹖"她軟軟地靠回他胸口。"那裡不是我的家﹐住

在吉祥寺與隨你回去又有什麼分別﹖"

  他沉默半晌。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我不放心。"

    "為什麼不放心﹖"她仰起頭﹐不自覺的屏住氣息等待他的回應



    "那還用說﹗"石藤靖和想都不用想﹐直接指出第一個明顯的事

實。"你挺在肚子獨居﹐如果跌跤﹑撞到﹑或出了任何狀況怎麼辦

﹖你就算不為自己的安全想﹐也該為寶寶考慮。"

    又是小孩﹗一把無明火熊熊從她心底升溫。

    她就知道﹗除了孩子﹐他還關心什麼﹖她真是傻了﹑呆了﹑癲了

才會期待他說出另一種答案﹗

    "放心吧﹗你的心肝寶貝安全得很﹗"她猛地推開他﹐惡狠狠地

打開車門跳出去。

  "小心﹗"石藤靖和差點心臟痲痺。

    "我當然會小心﹐肚子裡睡堂堂石藤家的孩子﹐我敢不當心嗎

﹖"黃少貞凶巴巴地說。"你儘管回去等消息。將來孩子出生﹐我自

然會寫信通知你。不送了﹐再見﹗"

  石藤靖和及時往後靠﹐才能保住鼻不被甩回來的窗門打扁。

    他又說錯了什麼﹖

  "少爺﹖"司機愕然回過頭﹐與他一同墜入五里雲霧之中。

    難怪中國人的俗諺說"女人心﹐海底針"﹐他只能搖頭嘆氣。

    "幫我把後車廂的日用品送上去。"石藤靖和苦笑囑咐司機。

如果由他親自送上樓﹐那顆脂粉炸彈非但不會為君開門﹐更可能潑他

幾瓶硫酸。他寧願省下這番自討沒趣的工夫。

  "是。"司機一想到要上去面對那頓砲火﹐登時戰戰兢兢。

    所以說﹐女人不能寵﹐絕對不能寵﹐稍微一寵就會寵出問題﹗這

是石藤靖和自認識黃家大小姐以來﹐最刻骨銘心的教訓。

    石藤靖和惱怒的跳下賓士車。

    他的忍耐極限到了﹗這三天來﹐那個鬧彆扭的女人堅持不接他的

電話﹐連歐亞一號也無聲無息──八成被她拔掉電源插頭﹐甚至出動

雅子上門去軟言軟語的道歉﹐都被她拒于門外。

    總之黃大小姐就是火了﹐惱火全部的人瞄她"暗通款曲"。

    然後他也跟火了﹗與她的烈脾性比起來﹐他才知道過去的自己

只算一隻有點脾氣的小綿羊。

    那女人非得這麼該死的驕傲不可嗎﹖他不能再任由她率性而為。

氣象報告指出﹐一道強烈冷鋒正移向日本﹐加入原先滯留不去的雲團

﹐預計在今天傍晚抵達﹐屆時第二場狂風大雪將席卷東京。天知道這

次的圍困會持續幾天幾夜﹗

    迫不得已﹐他做了一件自從小學畢業後就再也沒有干過的事──

回家找媽媽求救﹗

    她不肯接他的電話﹐拒絕他的人上門探訪﹐總不會連長輩也拒于

門外吧﹖

    "我真不懂﹐你硬拖我來做什麼﹖"石藤紀江拎高和服裙擺﹐

不悅的踩上滿地雪濘。"黃小姐和我素來生疏﹐連你們這些親近她的

人都勸不動了﹐找我出面哪濟得了事﹗"

    "就因為你們關係生疏﹐她才不好意思像趕我們那樣的掃你出門

。"他摸透了那女人的性子﹗

    事實證明﹐石藤靖和走對了一步險棋。

    黃少貞找開房門﹐瞧見石藤紀江紆尊降貴的微笑﹐先是一怔﹐再

睞向老夫人身後滿臉惱怒的兒子。

    "黃小姐﹐和兒告訴我﹐你一個人居住在吉祥寺﹐正巧我今天有

空﹐便讓他陪過來探望一下。"石藤紀江繼續掛生疏有禮的淺笑



    如果不是瞧在未出世的孫子份上﹐要她千里迢迢過來這地方﹐她

還真沒那等興致。

    "是嗎﹖"雖然明白了石藤靖和的把戲﹐黃少貞終究讓做母親的

夾帶兒子入關。

"這裡環境小﹐請兩位隨便坐。"

    石藤靖和注意到她的容色比平時更蒼白憔悴。

    "你的身體不舒服﹖"一個細微的擰眉突然跳上她的臉容﹐雖然

跡象微弱﹐卻逃不過他和利眼。

    黃少貞撐後腰﹐艱困的陷坐在床沿。

    "還好。"她從今天凌晨便開始覺得肚子怪怪的﹐然而又不是想

像中那種撕心裂肺的陣痛。

    石藤靖和當機立斷﹐從衣櫥裡拿出一個小皮箱﹐開始把衣物丟進

去。

    "我們立刻動身回去。"嚴苛的口吻不容許任何人反駮。"以落

雪的速度來看﹐頂多半小時路面便開始積雪﹐到時候要走都走不了。

"

    黃少貞顫巍巍地深吸一口氣﹐沒有出聲反對。

    石藤紀江杵在側邊﹐冷眼旁觀﹐將她每絲反應全看進眼裡。

    一陣細微卻突然的疼痛從黃少貞的小腹竄升﹐她無聲的倒抽一口

氣﹐緊緊按住肚子。

    "你果然把歐亞一號的電源關掉﹗"石藤靖和邊收衣物﹐邊恨恨

地觀電腦桌。

"一個人窩在鳥不生蛋的小房間裡逞強﹐就這麼不怕死嗎﹖"

    "和兒……"石藤紀江試提醒兒子。

    "虧你還是個大學老師﹐連三歲小孩都比你懂道理﹐你羞也不羞

﹖"他憤懣的探進櫥櫃﹐把觸手可及的每樣東西一古腦兒扔進皮箱裡

。"回去之後﹐看我不拿把大鎖把你銬起來﹗瞧你還能跑到哪兒去﹗

"

    "和兒﹗"石藤紀江更用力的叫喚。

    母親語氣中的警告制止了他的喃罵。石藤靖和停下一切動作。

    "我想你最好扶黃小姐躺下來。"石藤紀江堅定的囑咐兒子。

    石藤靖和火速瞥向床沿的人兒﹐觸眼的景象令他心驚。黃少貞臉

色慘白﹐呼吸急促﹐右手緊緊貼按住肚子﹐額上已沁出一層薄薄的冷

汗。

  "老天﹗"他低咒﹐閃電般掠到她的身旁扶她躺平。

    黃少貞虛軟無力地合上眼睛﹐兩隻手心冰涼得嚇人。

    "她要生了嗎﹖"他無助的回頭詢問母親。

    黃少貞倏然張開眼﹐眸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驚懼。

    "可是預產期還有一個禮拜……"

    "你陣痛多久了﹖"石藤紀江顧不得矜持﹐趨趕到她身邊﹐拂掉

她額上的涼汗。

    "我……我不知道……"另一陣劇痛襲來﹐她閉上眼下﹐忍過這

波痛楚才再度開口﹐"半夜就覺得怪怪的﹐但是不痛……剛剛纔開始

痛起來……"

    已經陣痛了快十個小時。石藤暗叫不妙。

    "每個女人的體質不一樣﹐狀況也就相異﹐不見得人人都會哇哇

叫痛。"表面上她仍然保持冷靜﹐讓兩個年輕人也跟安定一些。

    "我立刻叫救護車。"他飛快搶起電話﹐話筒內卻瀰漫不詳的

寧靜。"該死﹗線路又不通了。"

    幸好他帶了行動電話出來。

    老天爺﹐求求你幫個小忙﹐千萬別在這個生死關頭通訊不良。石

藤靖和暗暗祈禱。

    老天應允了他的請示﹐然而只維持了短短的兩分鐘。他僅來得及

把地點與姓名告知緊急醫護專線﹐然後雜音便取代了正常通話。

    "現在天候狀況太差﹐我無法確定救護車何時能趕來﹗"他把消

息報給母親。

    直覺告訴石藤紀江﹐除非救護車能在半個小時內抵達﹐否則無論

如何都趕不上她孫子的出世。

    "我們先做好準備工作﹐以防萬一。"她鎮靜的指揮兒子。"你

先燒一鍋熱水﹐把剪刀丟進去消毒。小貞﹖"

    黃少貞努力張開眼瞼﹐疼楚與冷汗模糊了她的視線。

    "你有沒有全新的浴巾和毛巾﹖"石藤紀江儘量保持柔和自然的

語氣﹐心裡明白這個缺乏經驗的女人是他們當中最恐懼的。

    "在……在衣櫥抽屜裡……"她掙扎回答﹐隨即漫天襲地的痛

苦接管了所有知覺。

    "媽﹐你成不成﹖"石藤靖和手進行他被指派的工作﹐神經緊

繃的盯住母親。

    "你以為我像你們這些溫室小花嗎﹖"石藤紀江百忙中丟給兒子

一記白眼。"我們這一輩的人經歷過戰亂﹐當砲彈轟隆隆打下來﹐時

辰到了琮不都是家裡的女人合力幫忙接生﹐誰有工夫去叫接生婆﹖"

    他稍微放心一點。起碼三個人裡面﹐母親生過小孩﹐又有過接生

經驗。可是﹐該 死的﹗貞算是早產啊﹗早產不都藏危險性嗎﹖

    "我……我……"床上響起黃少貞尷尬羞窘的低語。"我的羊水

破了……"

    老夫人心中一凜﹐取過潔淨的新毛巾﹐仍然保持不疾不徐的步調

接近床沿。如果連她自己都慌﹐這兩個小輩八成會比她更早患上心

臟病。

    "沒關係﹐這是正常現象。"石藤紀江困難的抽掉她身下的床單

﹐改墊上條干爽的浴巾。"現在還痛嗎﹖"

    "目前還好。"前一波陣痛剛剛褪去﹐黃少貞在空檔之間呈了口

氣。

    老夫人鎮定自若的神態影響了她﹐她也跟平靜下來﹐起碼不再

感到如方纔那般慌亂。

    "還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事﹖"石藤靖和站在床的另一側﹐手足

無措的注視她們。

    "空間已經夠小了﹐你這麼大個兒還來佔地方﹗"為娘的斥喝兒

子。"女人家生小孩﹐男人不幫倒忙就算好了﹐還能插什麼手﹖﹗到

旁邊去坐﹐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叫人﹗"

    他登時被罵得乖乖的﹐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塊頭窩在窄窄的電腦椅

上﹐巴不得縮成一五0。

    叫他揪出網路駭客﹐或研發價值數百萬的商業軟體皆是小事一樁

﹐幫忙生小孩倒真是強人所難。

  隨時間流逝﹐黃少貞的陣痛益發密集。

    剛開始她還能抑止自己叫出聲﹐越到後來她連呼吸都有困難﹐更

別提什麼自制力。

  "啊──"她爆出第無數聲尖叫。

    石藤靖和倏地彈跳起來﹐猶如火燒屁股一般。

    "媽﹐你到底行不行啊﹖"他搶到床沿讓貞有一隻穩定的手掌可

以抓握﹐慘白的臉色仿彿隨時會昏倒。

    石藤紀江應付產婦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理他﹗

    時候到了﹗她沉的教導黃少貞。"別把力氣喊光了。當我叫你

用力的時候﹐你再出力。"

    第二波劇痛襲來﹐黃少貞緊緊扯住石藤靖和的大手﹐指甲尖銳地

戳入厚掌裡。

  "用力﹗"石藤紀江驀然大喝。

    意識模糊中﹐她直覺的跟隨命令行事﹐使出全身的力道將胎兒往

下推擠。

    "很好﹗再來幾下小孩就能脫離母體了﹐我已經看見他的頭頂。

"石藤紀江振奮得加快呼吸。

    黃少貞沒能休息多久﹐別一股劇痛又攫住她的身體。

    "用力推﹗"石藤紀江適時發出命令。

    黃少貞依言配合。

    在三個推擠之後﹐一陣滑溜的松脫感罩住她的身體。孩子出來了

﹗她筋疲力竭的癱在床上﹐再也找不出力量睜出眼睛。

    窒內寂靜無聲。

    三名大人的心提到喉嚨間﹐等待那必要的哭喊聲。

    半晌後仍然沒有一絲絲聲響。

    "給我﹗"石藤靖和立刻搶過濕淋淋的小身體﹐摳出嬰兒口中的

黏液﹐往孱弱的小嘴內吹出一口空氣。

    咳……微弱而美妙的輕咳聲響起。在幾乎令人停止呼吸的瞬間﹐

洪亮而美妙的號哭終於衝出寶寶的口腔。

    老天﹗三顆心同時鬆懈下來。萬能的上帝﹐衷心感謝你的恩慈﹗

    石藤紀江接過孩子﹐做好清潔工作﹐再把孫子塞回兒子懷時﹐繼

續替母體處理好最後的細節。

    黃少貞只能勉力而貪婪的盯望孩子﹐仍然無法聚集足夠的力氣抱

抱他。

    而那個愣頭愣腦的老爸正怔怔瞪心肝寶貝﹐無法想像目睹兒子

出世的經驗會如此刻骨銘心。

    他的兒子﹗如此幼小的身軀﹐如此荏弱的生命。從今天開始﹐這

個小生命便由命運託付給他﹐依存他而生了﹗強烈的感動讓他熱淚盈

眶。

  遠遠的﹐瘋狂而尖銳的聲音火速接近。

  "救護車來了﹐我下去看看。"石藤紀江連忙丟下毛巾。

    黃少貞看向老夫人﹐眼光流露出不自覺的懇求。

    石藤紀江遲疑了一下。

    "你還忤在這裡做什麼﹖救護車來了﹐不會下去帶人嗎﹖"她從

兒子懷中接過孫子﹐順便推愣大個兒一把。

石藤靖和如夢初醒。

"喔﹐好﹗我馬上去。"他立刻跌跌撞撞地衝出門。

    石藤紀江只能搖頭。虧他在外頭叱吒八方﹐貴為堂堂"歐亞科技

"的大當家﹐一遇到女人家的事還不同樣嚇呆了。

    回眼一看﹐黃少貞又沉沉跌入昏睡狀態。以前她只覺得這個中國

女人清秀端麗﹐倒也沒有太大感想﹐畢竟容貌出眾的女人比比皆是。

現在仔細瞧上幾眼﹐忽然覺得順眼多了……

    她擰起手邊的毛巾﹐替辛苦了大半天的年輕女人拭全身上下的汗

珠。擦試到手腕旁時﹐或許是下意識的行為吧﹐黃少貞反手抓住老人

家﹐恰似攀住一根安穩寧定的浮木。

  石藤紀江微微一笑﹐也就讓她握住了。

  病房內的光線很柔和。

    黃少貞幽幽醒來﹐一時之間有些恍惚﹐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她往側旁看去﹐石藤靖和坐在床畔的單人椅內﹐腦袋一點一頓的打

盹。

  仿彿感應到她的注視﹐他震了一下﹐睜開惺忪的睡眼。

    "你醒來多久了﹖想不想喝點東西﹖"聲音有剛甦醒的沙啞。

    她溫柔一笑﹐搖了搖頭。

    "寶寶躺在育嬰室裡﹐等一會見護士小姐會抱進來讓我們餵奶。

"他輕輕撫過絲緞般的柔頰。"你想好小孩的名字了嗎﹖"

    黃少貞搖搖頭。"由你決定吧﹗"她的嗓音仍然有些虛弱。

    "不﹐還是讓你取名比較好。"石藤靖和深深看進她眼底。"你

是教漢學的﹐應該比我這種完全沒有文學素養的人更適合為小孩命名

。"

    黃少貞垂下眼睫﹐為他的遲純感到惱。他應該明白﹐小孩屬於

石藤家﹐她不想牽涉入太多。

    她不敢。怕走不開。

    "那麼……"茫然的視線投向窗外﹐雪勢已經轉小﹐天空異常的

明亮開闊﹐昨日的白雪紛飛仿如一場幻象。"就單名一個'澈'好了

。希望他的性情像這片天空一樣﹐清澈潔淨﹐毫無畦礙。"

    "也希望他別遣傳到父母的暴躁性子才好。"他低笑起來﹐反復

把姓名念了幾次。"石藤澈……嗯﹗順口好記﹐那就這麼決定了。"

    她疲憊的合上眼﹐沉默無語。

    "我已經叫人把你的東西搬回去﹐母親幫你坐月子也比較方便。

"他繼續拂弄她的容顏。

    "嗯。"他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貞……"他似乎想說什麼。

    "讓我睡一下好嗎﹖我累了。"他輕聲阻止他。

    石藤靖和靜靜打量她半晌。

    "嗯﹗你好好休息。"他終於放棄談話。

    反正﹐以後多得是時間。吹個口哨來聽聽  第九章

    黃少貞把話筒捧在著胸口﹐反復思索應該如何措辭。

    嗨﹐你好﹐好久不見……不好﹗太生疏了﹐終究是從小一起長大

的堂妹﹐她最親近的姊妹淘﹐語氣上不該如此疏離。

    沒事﹐我只是想問你找到孩子的爹了嗎……也不好﹗太直接了﹐

會掀疼人家的傷口。

    唉﹗那究竟該如何開口呢﹖她傷腦筋的掛回話筒﹐望向室外的庭

景。

    二月未﹐算是暮冬早春了。

    薄春的日本是美麗的。冬雪尚未褪去﹐新芽默默萌發﹐晶瑩剔透

中﹐展現出不屈不撓的生命力﹐猶如即將出世的小寶寶﹐即使面臨重

重阻撓也要掙出頭來﹐在天地中綻出一絲生氣。

    小寶寶……黃少貞望向通往鄰房的拉門。她的寶寶就躺在隔壁搖

藍﹐那個阿丹老爸正使出百寶﹐巴不得他馬上閉上號哭的小嘴。

    不﹗那不是"她的"寶寶﹗她得儘快拋開這個所有格才行。

    幽幽的視線又投回庭園冰景﹐刻意讓腦海保持冰雪般的清澈空白



"貞﹗"石藤靖和挫敗的形影出現在交界口。"小鬼頭就是不肯午睡

﹐換你來哄他了。"

    黃少貞仍然倚門框﹐不肯回過頭。

    "你把你放回搖藍裡﹐他哭累了自然就入睡。"她面嚮滿庭冬

雪﹐淡淡地說。

    身後不再有音訊﹐她以為石藤靖和依言執行﹐冷不防的﹐一包襁

褓突然硬塞進她懷裡。

    "給你﹗"

    她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寶寶的瞇瞇眼仿彿正衝她微笑。真是

癲了﹐這個年紀的嬰兒不會笑的。

    "我不要﹗"她反射性把寶寶推回他懷裡。

  "這是你兒子﹐你不要誰要﹖"石藤靖和兩手環在胸前﹐嘴角的笑

意顯得很可惡。

    黃少貞的心弦被撩亂了。

    "我跟他又不熟﹐而且以前也沒有帶過小孩啊﹗"她蠻橫的把孩

子硬塞回去。"反正你負責哄他就是了﹗"

    石藤靖和啞然失笑。母親與兒子還能用熟與不熟定義的嗎﹖

    "要說不熟﹐你之前起碼和他同居了快九個月﹐我可是一個月前

才認識他的。"他老神在在﹐就是不肯接回來。

    黃少貞欲哭無淚的盯寶寶﹐再望望那個一臉可惡笑容的父親。

    可恨的傢伙﹗他就不能明白她不願和小孩有太深的牽扯嗎﹖三十

天的坐月子期已過去﹐轉眼她便要離開日本﹐離開他和孩子了﹐他該

死的非得讓她的離去加倍困難嗎﹖

    寶寶被拎在半空中﹐可以不太舒服﹐小臉蛋一紅。

    "哇──"驚天動地的哭號陡然釋放在空氣間。

    "哇﹗"黃少貞手足無措的跟尖叫。"他哭了﹗你叫他別哭啦

﹗"

    石藤靖和也跟手忙腳亂。

  "你趕快抱抱他﹑搖搖他﹐他馬上就不會哭了。"他只會做回頭軍

師。

    "你淨是說﹐怎麼不動手做﹖"黃少貞怒瞪他。

    "小孩子在你手上﹐你要我怎麼做﹖"他冤枉的喊。"不然你哼

個歌兒給他聽聽﹐小寶寶都喜歡聽媽咪唱歌的。"

    "我不會唱歌﹗"她五音不全的破鑼嗓一嚷出聲﹐小孩不送去收

驚就偷笑了。"還是交給你好了﹐你吹個小曲兒給他聽。"

    "我吹小曲﹖"他瞠目結舌。

    "廢話﹗"臭脾氣又露出一點徵兆。"你不是最喜歡吹吹唱唱的

嗎﹖吹個口哨來聽聽吧﹗"

    "不行﹐我吹不出來。"他斷然別過頭﹐大有不理她死活的氣概



    開什麼玩笑﹗他只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才吹得出來﹐而且通常是下

意識行為﹐現在特地叫他吹口哨﹐他吹得出個屁才怪﹗

    黃少貞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迫不得已﹐只好把寶寶收回自己懷裡



  "乖乖﹐不哭不哭。"她輕晃寶寶﹐拂弄他粉嫩的臉頰。

    好嬌軟﹑好脆弱的身體﹐一張小臉哭得全皺成一團﹐分不清鼻子

眼睛嘴巴。卻又含納旺盛的生命力。早產顯然對嗓門奇大的石藤家

長孫沒有太大影響。

    一抹不自覺的疼憐盈滿她的秋眸﹐強烈豐沛的感情幾乎讓她心頭

髮痛。她再也忍不住﹐秀頰貼上兒子濕漉漉的小臉蛋﹐感受那細緻幼

嫩的膚觸。

  "他好小。"她溫柔微笑﹐伸出一隻玉指撥弄兒子的小手掌和小臉

頰。

  寶寶似乎了解自己正安然躺在媽媽懷裡﹐號哭漸漸轉成抽抽噎噎。

    "三千七百多公克已經算巨嬰了。"輕憐蜜愛悄悄浮上他的臉龐

﹐然而焦點卻是放在孩子的娘身上。"醫生都不敢相信﹐這麼活蹦亂

跳的小傢伙居然是早產兒。"

    早產﹐是啊﹗這可惡的小壞蛋害她去掉半條命﹐真該重重打幾下

屁股才行。

    想歸想﹐怎知得打﹖嬌麗的容顏不自覺又去摩掌兒子的臉蛋。從

來不知道剛出世的孩兒這麼香軟可愛﹐嫩呼呼的﹐誘人想咬一口。

    "他真的會笑呢﹗"她驚喜的發現﹐不住逗摸兒子胖胖的小臉蛋



    石藤靖和望母子倆耳鬢?磨的神情﹐心裡有幾分感慨。自孩子

出生到今﹐這裡她第一次真正的抱抱他﹐親親他。他當然明白她一個

月來的排拒不近是為了什麼。

    小鴕鳥一隻﹗明明心裡愛得要命﹐卻硬要佯裝堅強﹐就不信兒子

是從自己肚裡鑽 出來﹐她會捨得下。

    寬厚的手掌突然介入母與子之間﹐抬高她的下顎。在她能反應過

來之前﹐綿密灼熱的吻已印了下來。

    這個吻以輕柔而甜美的步調展開。他輕啄她﹑挑弄她﹐讓她不由

自主的分開芳脣﹐迎接他的舌尖的入侵。然後﹐火辣辣的意緒接管了

一切。

    他的吻開始加深﹐舌尖逗弄她的舌尖﹐逼迫她給與同等熱情的

回應。

    "嗯……"一聲吟哦溜出她的喉間﹐吞沒在他的口中。陽剛卻清

新的氣息充塞于她的心田﹐仿如四肢百骸都被他的氣息侵佔﹐淪陷為

他的延伸。

    石藤靖和不再滿足于吻而已﹐長臂一探﹐將佳人與兒子同時環進

胸前。她嬌慵無力的依進他懷裡﹐承受他不斷加重力道的熱吻。

    調皮的手指繞到香背﹐悄悄溜進寬松的家居服底下。當滑膩的觸

感從指尖傳遞回感覺中樞時﹐他幾乎要滿足的呻吟出來。

    手指更向上游移﹐緩緩溜到前方﹐罩住一隻雪白沉甸的玉峰。蕊

心立刻在他手心膨脹起來﹐他輕輕握住﹐微微揉捏一下﹐一股濕潤的

感覺突然溢向掌心。

  "啊……"她輕輕一震﹐嬌紅頓時在俏顏上蔓延開。

  "會痛﹖"他松開脣上的箝制﹐眼眸因狂熱的欲求而顯得深幽。

  "嗯。"她紅臉點點頭﹐酥胸沉脹得難受。

    偷香的手掌從她衣服底下抽出來﹐淡白色的液體漬染了掌心。

    這理應是哺育他們兒子的乳汁。

  "孩子吃母乳比較健康。"他低聲說道﹐眼眸緊緊鎖住她不放。

    適才的情幻迷離不翼而飛。黃少貞先移開視線﹐把孩子轉送進他

的懷裡。

"現在的嬰兒奶粉也很適合孩子。"她不願囚陷進太敏感的主題。"

我想打幾通電話回台灣﹐請你送孩子回床上睡覺好嗎﹖"

  這次他沒有拒絕﹐穩穩把襁褓捧進胸懷。

  他們總是得談個清楚﹐相信貞也明白這一點。既然她尚未做好心理

準備﹐他可以等。

    他有耐心。

    一個半月﹐該是離去的時候了吧﹖

    坐月子已不再適合作為停滯的理由﹐雜誌社又催稿催得緊。國內

下個月即將舉辦國際書展﹐出版社也希望她回返﹐為幾本銷售頗佳的

散文集舉辦簽名會。

    好像應該打包行李了。

    那麼﹐為何心情上仍無法釋懷﹐找不到即將回歸家園的思慕﹖

    家﹐就是心所在的地方。而她的心﹐卻又歸屬於何方﹖

    唉……黃少貞輕嘆。起碼現在有一件心事是可以先尋求解答的﹐

至於其他的﹐便交給上帝決定吧﹗

    她持起話筒﹐按下一組電話號碼。

    "喂﹖"隔迢迢千里﹐一聲柔軟婉轉的聲音飄忽而來。

    "小妹﹐我是堂姊。"久未聽到親人的聲音﹐她的手竟然微微顫

抖。

    "貞姊﹗"堂妹訝然輕呼。"你從日本回來了嗎﹖現在人在哪裡

﹖"

    "我還在日本﹐可能再過幾天才回去。"她頓了一頓。"將近一

年沒聯絡﹐你過得還好嗎﹖"

    堂妹沉默片刻。

    "還好。"聲音卻透出清清楚楚的無奈。

    "伯父和伯母還是不諒解﹖"她溫柔的問。

    就在她以為電話斷線時﹐堂妹不穩的低音才又傳過來。"貞姊﹐

我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家門了。"

    "什麼﹖﹗"黃少貞詫異的低叫出來﹐她沒料到大伯的性情會如

此激烈。

    "孩子生下來之後﹐他們要求我把小孩送給別人領養﹐就當整件

意外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是……我不肯……"堂妹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有戚戚焉的痛楚瀰漫在線路兩端。

    要求一個母親放棄她的孩子﹐是多麼殘酷的弄罰呵﹗

    "我能了解。"黃少貞低低開口。"那你現在一個人住在員工宿

舍﹖"

    幸好堂妹工作的公司提供了住宿地點﹐她不至於落得居無定所。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當初給你這個電話號碼時﹐我已把原先

的工作辭了﹐目前在朋友經營的花坊幫忙。"

    "為什麼﹖"她受到第二個衝擊。

    "貞姊﹐原本的同事都知道我沒有結婚﹐現在平空多出一個小孩

﹐你……你教我怎麼回去﹖"堂妹淡而無奈的解說。

    "嗯。"黃少貞點點頭。世俗的眼光﹐她們都承負不起。"那你

現在搬到什麼地方﹖把地址給我﹐我回去之後過去看你。"

    堂妹將住址唸給她抄下。

    "我現在過得還不錯﹐雖然薪水普通﹐但是朋友讓我把小孩帶在

身邊﹐所以省下一筆保姆費。"她的聲音變得輕快許多。"再隔幾年

﹐等我花坊的門路摸熟了﹐又累積足夠的資金﹐我打算飛到外地開一

間自己的花店。"

  "外地﹖"黃少貞吃了第三驚。"那伯父﹑伯母──"

    問題不必說完﹐她便明瞭自己的痴愚。性格保守的伯父母﹐想來

是徹底與蒙羞門楣的女兒斷絕來往﹐又怎會在乎堂妹與孩子的落腳處



  "這樣也好。"她含蓄的停頓住問號。

    兩方的沉默再度佔據了國際通訊。

    "小妹……"黃少貞語帶遲疑。

    "貞姊﹐你想說什麼﹖"堂聽出她語氣中的艱困。

    "我……"她不知該如何措辭﹐才不算唐突。"好吧﹐我直接問

了﹐小妹﹐你後來和千草耕治取得聯絡了嗎﹖"

    提到千草耕治的姓名﹐堂妹的態度頓時冷淡下來。

    "沒有﹐我也不想再找他。貞姊﹐就當是我求你﹐請你也別再提

起了好不好﹖"

    "可是……"

    "貞姊﹗"堂妹加重語氣。"我一個人可以帶養這個小孩﹐小孩

有沒有父親不重要。我求求你們大家別再提起這個人了﹗讓我們兩人

平平靜靜過日子好不好﹖"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掀開你的傷心處。"深摯的歉然盈滿她

眼眸。"但是﹐請你讓我提最後一個問題好嗎﹖這個疑問或許會冒犯

到你﹐對我卻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沉重的呼息透過話筒傳來﹐聲聲揪痛她的心。

    "好吧。"回應含濃濃鼻音。

    "小妹﹐孩子的父親究竟是不是千草耕治﹖"她輕輕吐出心頭的

惑問。

    漫長的沉默幾乎像永恆一般。堂妹在彼端努力深呼吸﹐似想平撫

紊亂的氣息﹐聽入耳意顯得無比淒然。

  "不是。"彼端傳來木然的回答。"孩子的父親不是千草耕治。"

    黃少貞痛楚的閉上眼睛。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騙我﹖"這一場風波衍生

出多大的代價呵﹗全由她一人獨自扛擔了。

    "是我鬼迷心竅﹐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堂妹仿彿全身乏了力

。"好了﹐就這樣﹗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以後我們別再和姓千

草的人有任何牽扯﹐好嗎﹖我得出門了﹐等你回來再吃個飯吧﹗再見

。"

    "等一下──"黃少貞連忙喊。

    訊息已經中斷。

    她緩緩掛下話筒。雖然得到了一直追尋的答案﹐可是﹐為什麼她

揮不去心頭怪異的感受﹖總覺得堂妹說的並非實話﹐只是為了中止所

有人的追問而已。

    是她多心了嗎﹖

    "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低沉的嗓音突然切入她的思緒裡。

    石藤靖和倚門框﹐身上仍然穿早上出門的西裝﹑長褲﹐可見

剛下班回來。

    "竊聽別人對話是一件極度失禮的行為。"她走向櫥櫃﹐鬱悶的

拿出被褥準備鋪睡床。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好整以暇的站在門邊欣賞。

    壁燈光線讓她纖薄的睡衣猶如透明一般﹐將底下的完美曲線全曝

露。她的身材恢復得超乎尋常的快﹐除了臀部變得更圓潤﹑酥胸變得

更丰滿之外﹐腰線幾乎已縮回原先的尺碼。

    這女人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春光外泄﹐一個勁兒拍被﹑彈枕﹐丰滿

的胸脯隨每個動作微顫……一陣犀利尖銳的想望刺穿他的意識。

    "我記得某人曾經說過﹐不要再去理會與我們不相干的問題。"

她冷一張臉說。"請回﹐我要睡了。"

    等了半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黃少貞微感訝異的回頭﹐卻迎

上一雙深沉無底的黑眸。

    眸中的意緒﹐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低頭打量自己﹐立刻明白讓她情慾勃發的原由。

    "色狼﹗"她又羞又惱的丟過去一隻枕頭。

    "這是邀請我加入你嗎﹖"胖枕頭迅速回到她的床上──連同他

的人。

    "啊……"一切抗議來不及吐出口﹐便被他覆上來的脣吸收。

    如鐵的健軀將她壓陷進床褥裡﹐睡服以光速離開她的嬌軀。不多

時﹐絲絲冷空氣鋟襲了她光裸的前半身﹐旋即又被貼抵上來的壯實胸

膛加以溫暖。

    天﹐這男人燒起來的速度連火焰也及上不。

    "不……不行……"她終於逮空檔大叫。"不可以﹗"

    石藤靖和懊惱的撐起身體﹐眼中寫滿求歡被拒的不滿。"為什麼

不可以﹖上次檢查﹐醫生明明說你已經可以了。"

    她俏臉生暈﹐立時想起他上次竟然直接問醫生能不能恢復行房。

    "別想讓澈兒的事件重演﹗"她惱火道。"我對一年到頭懷孕的

遠景可不期待。"

    他長嘆一聲﹐重重地跌回她的身上。

    "真是﹗早知道便事先準備好。"明天第一件事便是上藥房添買

防護用品。

  紅通通的熱潮在她容頰焚燒得更熾艷。

    "你只會想到這種事嗎﹖"滿腦子色情思想﹗

    "我已經憋了幾個月了﹐你又半裸的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還能期

待我想到哪門子經世大業﹖"他一隻手支起腦袋﹐振振有辭的反駮。

    "別說得那麼可憐。"黃少貞悴了他一句。"等我離開日本﹐你

自然會找到新人過來遞補。"

    她半垂下眼瞼﹐不讓他看見真正情緒。

    嘿嘿嘿﹐她終於準備好要談了嗎﹖石藤靖和暗笑在心底。

    "說得也是。"他故意說道。"希望新人不會在乎做到一半﹐我

得起床喂兒子奶才好。"

    兇惡絕倫的拳頭擊中他的胸口。

    "你要是敢在我兒子面前跟……跟別的女人那樣﹐看我怎麼修理

你﹗"她凶巴巴的低吼。

    "反正你離開之後眼不見為淨﹐當然更管不。"他今晚很不怕

死。

    黃少貞頓時語塞﹐只能以眼光屠殺他﹗

    "隨便你﹗我要睡了﹐回你自己房裡去﹗"她索性翻過身去﹐不

理會他可惡的表情。

    該死的男人﹗好色的日本鬼子﹗希望他得愛滋病﹗

    "睡吧﹗趁早睡吧。這可能是你少數和兒子處在同一個屋檐下的

夜晚﹐好好珍惜吧﹗"身後傳來悠然自得的評語。

    黃少貞霍然翻身坐起來﹐恨不得伸手掐死他。

    "你到底想怎麼樣嘛﹖"她重重捶他一拳﹐眼中開始堆積憤懣難

安的水光。

    他仿彿還不曉得自己的生命正面臨威脅﹐一個逕兒蹺高二郎腿﹐

仰躺在她身旁的空位抖啊抖的。

    "那你吧﹖你又想怎麼樣﹖"仍然是氣死人的好整以暇。

    "我要是知道該怎麼辦就好了﹗"黃少貞撇開頭﹐隱藏水眸泛淚

的窘態。這傢伙實在很不君子﹐難道還期望她主動開口嗎﹖她是女人

耶﹗

    "貞﹐我的貞﹐總是這麼驕傲。"他逸出雄渾的輕笑聲﹐熱呼呼

的手臂抱攏信香軀。"既然捨不得﹐何必硬要自己割捨呢﹖"

    她不敢回眸也不敢開口﹐生怕一個動作﹐淚水便盈眶而出。

    "找個時間我和你一起回去你父母﹐總可以了吧﹖"他執起她的

手﹐放到脣邊細細啄吻。

    "你是說……"她側過蟯頭斜睨他。

    "丑女婿總得見公婆﹐我好像應該認命。"黑眸中含濃濃笑意



    委屈兮兮的用詞當場換來她一個大白眼。

    "可是澈兒怎麼辦﹖"黃少貞又懮眉愁面起來。"你就算跟我回

去﹐也是以准女婿的身份﹐我如何向他們解釋連准外孫的人選都準備

好了﹖"

    "當然是實話實說。"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反正你和孩子

的爹即將成婚﹐早生晚生不都一樣。"

    "你說得容易﹗"手肘手後一拐。"我爸爸超級好面子﹐他如果

發現我過去一年是躲來日本待產﹐蒙羞門楣之余再添一項欺君大罪﹐

他肯原諒我才怪。"

    說不定還會像伯父對待堂妹一樣﹐掃她出門。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石藤靖和被她的反復無常弄得有些惱了



    "不怎麼樣﹗"她心煩的翻身起來﹐開始踢踹他﹐踹到他不得不

跟起身為止。"我先回去睡覺﹐不要吵我﹗等我想好了該如何處置

﹐自然會通知你。"

    又來這一招﹖上回她說出類似的告白﹐結局是害他苦等了兩個多

月﹐最後還拖老媽上門替她接生。

    "我警告你﹐你的方法若是怠慢了我﹐我保證有得你瞧的﹗"他

氣勢囂焰的撂下警告。

    咦﹖好熟悉的臺詞……

    "否則你會如何﹖揍我嗎﹖"她氣衝沖地推他出房間﹐"走開﹗

礙手礙腳的﹗回去陪我兒子﹐讓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砰﹗拉門被掩上。

    石藤靖和瞠目結舌的瞪門櫺紙﹐巴不得用視線燒穿一個洞。

    這女人的臭脾氣總有一天會讓他心血狂噴。

    不過﹐這代表她答應嫁給他了嗎﹖

    呵呵呵﹐好像是﹗起碼沒聽到她吐出拒絕或否定的答案。而且﹐

她正在思考該如何把他這個地下情夫介紹給泰山大人﹐這樣應該算答

應了吧﹖

    呵呵呵呵呵﹗愚蠢的傻笑跳上他的嘴角。

    "兒子﹐你爹和你娘要結婚了。"他回頭告訴關係最切身的聽眾



    "噗嚕﹐噗嚕……"石藤澈躺在搖籃裡﹐繼續用口水吐泡泡。

第十章

    "你說什麼﹖"黃少貞一愣。

    "老夫人要我轉告您﹐令尊和令堂正在來訪的路上﹐再隔數分鐘

便到達﹐請您准備一下。"雅子充滿耐心和重複。

  "來訪﹖來石藤家﹖"她揚高嗓門詫異的說。

    不可能的﹗父母壓根兒不曉得她在日本的住址。平時與親人魚雁

往返﹐她都經由本地的郵政信箱﹐口頭聯繫也透過房內的專線電話。

父母問起﹐她一概推說宿舍的信件容易遺失﹐所以寄到地區郵局就好

﹐一年多來也沒出過岔子。怎麼父母會突然來訪﹖

    四天前那通簡短的電話對談襲回她腦海──

    "貞﹐你媽和我跟團來日本滑雪﹐回程的時候我們想脫隊上你那

兒看一看﹐順道一起吃個飯。"父親暢快洪亮的嗓門震得她心驚膽戰



    "呃……可是我明天就要動身前往北海道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

怕時間不能配合呢﹗"她小心翼翼地閃避。"爸﹐不然下次吧﹗反正

我也快回國了﹐以後有的是時間一起來日本走走。"

  "是嗎﹖"父親失望的語氣傳來。"好吧﹐也只好這麼辦了﹖你好

好照顧自己。"

    然後一切便沒問題了呀﹗

    是誰告訴他們石藤家地址的﹖

       雅子立刻為她提供解答。

    "小姐﹐今天早上老夫人到少爺房裡採望孫少爺時﹐聽見您房裡

的電話響起﹐正好您又不在﹐她便為您接聽了。"雅子謹慎的偷瞄女

主人。"她說﹐來電的人正是令尊和令堂。兩方對談得很愉快﹐正好

您父母又來到東京﹐便邀請他們下午三點過來喝個茶。"

    天哪﹗黃少貞緊緊捂住秀頰﹐頓時遭五雷轟頂般。

    老夫人又不是不曉得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父母……好吧﹗老夫人真

的不曉得。

    這下子慘了﹐只能怪她為了感恩而與石藤紀江打好關係﹐做得太

成功﹐才會發生這種烏龍事件。石藤紀江願意晤見她的父母﹐自然代

表默許了這未來的媳婦﹐希望會一會親家。

    嗚……玩完了﹗

    黃少貞倏然瞄向腕表﹐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時間不多了﹗在她能

私下向父母稟明之前﹐得先把孩子藏起來﹐再找老夫人事前演練一下

﹐請眾人幫忙掩護。

    "小哲﹗"她連忙揚聲叫喚。

    庭院中的小男孩停下嘩啦啦的笑鬧聲音﹐齊齊看過來。午後不久

﹐崗田健之率領一票子弟兵來家裡打球﹐小哲正抱弟弟在同學面前

獻寶﹐快樂得不得了。

    "把弟弟抱回來﹐他該睡覺了。"她焦急的招招手。

    搶回小孩的第一件事便是直接往房裡鑽。

    匆匆跑到半途﹐黃少貞又憶起寶寶的攜帶式搖籃忘在正廳﹐如果

父母看見了﹐隨口一問﹐石藤老夫人又下意識隨口一答﹐那不就白費

工夫。

    方向一轉﹐她掉頭殺回客廳去。天哪﹗兩點五十二分了﹐父親一

生從不遲到。

    她飛快把寶貝兒子塞進搖床。大概是動作太粗魯﹐寶寶咿咿呀呀

幾聲﹐小臉蛋一皺﹐打算放聲哭出他的抗議。

    "乖乖﹐不哭﹑不哭﹐媽媽疼喔﹗"她心疼的親親心肝寶貝﹐手

下動作卻一點也不敢放慢。

    "你在忙什麼﹖"身後突然響起低沉的惑問。

    "啊﹗"她飛快轉頭﹐驚魂未定的拍撫胸口。"是你﹗我會被你

嚇掉半條命。你不在公司上班﹐跑回家做什麼﹖"

    石藤靖和端詳她滿臉慌亂的情態。

    "我回來拿一份文件。"順便瞧瞧寶貝兒子﹐天知道他只要離開

他們母子倆一個鐘頭以上﹐便開始想念成災。但他明智的保留後半段

話﹐畢竟男人還是得維持男人的尊嚴﹐怎麼可以承認戀家呢﹖

    "雅子﹗"她先喚來女侍。"幫我把孫少爺抱回房去﹐不﹗是抱

回你自己的房裡﹐知道嗎﹖"

    "是。"雅子不解的覷向她﹐仍然依言接過寶寶﹐轉身走進內堂



    "為什麼不把小孩抱回我們房間﹖"他看出不對勁﹐濃黑的眉微

蹙。

    "我父母來了﹗"黃少貞手足無措。應付任何人她都可以談笑用

兵﹐唯獨對父母一點辦法也沒有。

    三點整﹐大門口傳來雜杳的腳步聲。

    天哪﹐人到了﹗臨時又多出一個石藤靖和怎麼辦﹖她眼睛瞥中一

個嵌進牆壁的小櫥櫃﹐平時專門置放掃把﹑拖把等清潔工具。

    "那正好﹐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喂﹐你幹什麼﹖"石藤靖

和發現自己被小旋風刮向櫥櫃。

    "進去﹗"她用力推大塊頭。要把他塞進工具櫥櫃可不容易﹐裡

面的空間頂多只容兩個成人棲身﹐而他的個頭又特別魁偉。

    "你又想把我塞進櫥子裡﹗"他簡直不敢相信。

    人聲已經來到客廳門口。

    可能是一時慌亂﹐可能是心理上尚未準備好面對父母﹐也可能是

擔心他獨自關在壁櫥裡絕不肯安分﹐黃少貞頓了一頓﹐突然跟擠進

窄隘的空間。反手把櫥門拉攏。

    "哇﹐好大的院子﹐真是漂亮。"她母親的聲音隨即響起。

    "奇怪﹐日本人的教師宿舍都這麼豪華氣派嗎﹖"她父親納悶的

詢問。

    一股熊熊怒火從背後燒過來。

    她的前額虛脫無力的抵在牆壁上﹐凝聚一丁點力氣後﹐終於困難

的轉過身與他面對面。

    石藤靖和的表情如果算高興﹐那麼尋常人的笑臉便是登上極樂世

界的狂歡。

    "拜託你﹗"她無聲的央求﹐表情可憐兮兮的。

    石藤靖和嚴厲的視線如刀宰﹐毫不留情的劃向她。

    "別生氣嘛……"她跛高腳尖﹐細細的輕吻落在他下顎﹑頰上。

    美人計永遠有它劃時代的貢獻﹐緊繃的硬軀稍微軟化下來。

    "兩位請坐﹐我進去請老夫人和黃小姐。"客廳內﹐管家安頓好

貴客﹐從容不迫的告退。

    "謝謝。"跑船人普遍略識日語﹐她父親並沒有語言上的困難。

    "為什麼不讓我見他們﹖"石藤靖和的眼神在逼問。

    趁父母也在外頭低低交談的時候﹐她近乎無聲的開口﹕"我本

來想私下先向父母稟明﹐再讓兩方人馬見面﹐免得對他們的衝擊太大

。誰料到令堂忽然邀請他們過來喝茶﹐你又忽然跑回家。"

    語氣到後來顯得有些委屈。

    石藤靖和啼笑皆非。"難道……"

    "噓﹗"她連忙示意他噤聲。

    石藤靖和優雅輕細的語音加入對話。黃少貞的注意力全被外頭的

高峰會議吸引﹐無暇再安扶他。

    石藤靖和又好氣又好笑。原來地下情人的感覺便是這麼窩囊﹐他

記住了﹗

    為了表示抗議﹐他低下頭﹐在嬌滑柔嫩的香肩上咬一口。

    "噢﹗"她無聲低呼﹐瞪他一眼。

    櫥櫃內委實沒有多少活動空間﹐所幸清潔用具全搬到別的雜物室

裡﹐兩人雖然擠縮在一起﹐還不算難受迫人。

    她淡雅的檸檬發香飄逸在小小方寸地﹐混和他木質調的古龍水

氣息﹐嗅聞人心肺﹐撩人興起異樣的情思。

    "方纔還看見黃小姐﹐這會兒不知她上哪兒去了。"石藤紀江正

在回復她父母的詢問﹐聽起來也同樣納罕。"或許她出門買個小東西

﹐馬上回來。"

    黃少貞低頭祈禱﹐希望不會被人發現他們藏身此處﹐否則可就很

難解釋了。

    至於身前那人正在做什麼﹐她完全沒注意。

    客廳內展開一串客氣而溫和的對話﹐大抵不外"我家女兒給您添

麻煩了"﹑"千萬別客氣"等。

    她擔心吊膽的等父母察覺異狀﹐明瞭這裡並非教職員宿舍。

    肩項與頸窩的交界處癢癢的﹐她下意識撥了一撥﹐拂開"灰塵"



    這女人竟然沒發覺他正在吃她豆腐﹗石藤靖和的男性自尊心受到

損傷。既然她如此專心于外頭的對話﹐他不妨為自己找點事做。

    不老實的大手摸到她後方﹐將絲質襯衫的下擺從裙腰拉出來﹐再

溜上整片光滑的背部﹐指尖觸到胸衣暗扣時﹐順手解開來。

    "赫……"她連忙縮起手臂夾緊﹐狠狠瞪他一眼。

    他回以一個無辜的眼神﹐笑得實在有夠壞的。

    櫥櫃內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她反手扣回去﹐只好任由無肩帶的胸衣

滑落到兩人腳邊。

    客廳裡又傳來新的動靜。

    "少貞何時搬過來府上寄居的﹖"這個好奇來自于她母親﹐但由

父親幫忙翻譯成日語。

    "怎麼兩位不知道嗎﹖令媛一年前與犬子共同回返﹐此後便長住

在石藤家。"石藤紀江輕訝道。

    黃少貞的神經緊繃起來。這下子穿幫穿定了﹐嗚……上帝﹐你為

什麼不讓我事先與石藤家人套好招﹐再安排我爹娘來訪呢﹖她愁眉苦

臉的暗想。

    胸前傳來絲絲涼意﹐她訝異的低下頭﹐才發現這快手快腳的色狼

竟然已經把她的襯衫的每顆鈕釦解開。

    討厭﹗她羞惱交加的拍開他。

    石藤靖和立刻把雙手舉高﹐一副"不是我干的﹐我是善良老百姓

"的無邪表情。

    這裡面就他們兩個人﹐不是他干的﹐還會有誰﹖黃少貞拼命以銳

利的眼神命令他規矩一點。

    不過胸前無一物還真有點清冷﹐她忍不住戰慄一下﹐正好給了石

藤靖和正當合理的藉口收攏懷抱。看在他還有取暖生溫的利用價值上

﹐她暫時先讓他抱。

    "我一直以為小女寄住在教職員宿舍內。"他父親直率的表示。

    石藤紀江到底是經歷過事情的人﹐立刻察覺有問題。

    "嗯﹐寒舍確實接待過幾位來訪的教員。"模棱兩可的回答讓櫥

櫃內與櫥櫃外的人同時放心。

    感謝上帝。黃少貞合目祝禱。不過﹐手底下怎地暖呼呼的……她

睜開眼﹐赫然看見自己兩手平貼在他袒露的胸膛﹐他的衣釦不知何時

竟然也被她解開了。

    要命﹗她忙不迭抽回手﹐卻被他從中攔截﹐重新按回矯健結實的

胸肌上。

    熱辣辣的臊意羞得她抬不起頭﹐於是他決定幫她這個忙。

    櫥櫃內的空氣迅速被一個吻加溫。

    客廳的命運性對談突然不再具有吸引力﹐她模糊的抽了口氣﹐感

覺他把自己抬高。

    她的兩腿不由自主的夾住他腰干﹐以保持平衡。

    他眼中的慾望寫得清清楚楚﹐禁忍了近五個月的等待﹐將在這一

刻付諸行動。

    "別……"她試按住他的手﹐到後來卻搞不懂自己究竟想推卻

﹐還是迎就。

    "您方纔說﹐我女兒是和令郎一起前來日本……"神智模糊中﹐

隱約聽見父親警覺的疑問﹐但是遊走在腰間的大手讓她再也無法凝聚

意識。

    他往前傾﹐以全身重量將她抵在牆上。她只能閉上眼﹐讓一切無

助而自然的發生。

    別人會聽到……腦中警鈴曾短暫的響起﹐隨即被蜂擁而來的感官

知覺所取代。她昏眩的攀緊他﹐貝齒陷進他的臂肌裡﹐任由他攫取自

己的甜美。

  當最後一刻降臨時﹐兩副軀體重重的顫抖﹐一聲狂喜的呻吟逸出他

口中。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她母親忽然說道。

    黃少貞驟然回過神﹐然而櫥櫃外的人比她更迅速。

    光亮乍現﹐冷空氣隨猛被拉開的櫥櫃門而涌入。

    天﹗石藤靖和火速偏過身﹐以自己的體魄遮掩她的半裸。

    "貞﹗"她父母同時大吼。

    斗間內的氣息與兩人曖昧的姿勢﹐不需要明說﹐每個人都了解方

纔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躲在裡面做什麼﹖"石藤紀江終於失去了貴婦風范。

    但這聲驚駭的大喊﹐此時此刻顯得完全多餘。

    殺了她吧﹗喔──求求任何人﹐立刻讓她死了吧﹗

    黃少貞羞憤欲絕﹐整個人裹在被子裡﹐拒絕再與整個世界發生互

動。如果可能﹐就讓她縮在床上終老一生﹐她也心甘情願。

    怎麼會發生這麼羞恥尷尬的場景呢﹖她欲哭無淚的咬下脣。這

下可好﹐什麼都不必解釋﹐父母大人全部明白她來日本之後做了哪些

好事。

    而這還不包括她來日本之前就已經犯下的惡行。

    嗚……她的臉緊緊埋進綿被裡﹐多麼希望世界末日就在下一秒鐘

到來。

    "少夫人﹐您已經在房裡關了三天﹐再不出來就要悶壞了。"雅

子在門外輕叩。

    "不要理我﹐讓我一個人安靜而有尊嚴的死去。"黃少貞摀雙

眼哀號。

    雅子抿脣不敢笑出聲。如果少夫人知道宅子上上下下﹐包括司

機﹑長工﹑園丁﹑臨時女佣都已聽說掃具櫥櫃的"趣聞"﹐今生今世

她八成不敢踏出房門一步。

    "少夫人﹐您就起來換裝吧﹗少爺下午要載黃先生和黃夫人去市

區購物﹐請您一起作陪呢﹗"

    黃少貞翻開被子﹐吸進幾口新鮮空氣。這幾天有雅子當線民﹐把

她父母與石藤母子的一言一行不斷報告上來。

    據說﹐她父母已見過外孫﹐滿腔怒火早被抱金孫的喜悅沖得一干

二淨﹔據說﹐石藤老夫人這幾日和她母親閑談﹐言語相當投契──附

帶一提﹐兩人是英日文夾雜﹐外加一堆肢體語言與手勢﹐祛除了語言

隔閡﹔據說﹐"誠懇踏實"的石藤靖和終於取得泰山大人的信賴﹐兩

人展開對談﹔據說﹐石藤靖和昨天還陪准岳父﹑岳母爬山健行﹔據說

﹐今天一早石藤老夫人特地請中華師傅辦了一桌中式早點﹐以慰她父

母的思鄉之情。

    一大堆的據說。

    只有她﹐黃少貞﹐因為羞愧過度﹐三天來連父母的面也不敢見。

    門外響起談話聲﹐不久﹐雅子的步伐漸漸遠去﹐她母親的叫喚隨

之響起。

    "阿貞﹐我直接進來了。"黃母推門而入。

    "媽﹖"黃少貞連忙坐起來。

    第一眼迎上母親時﹐強烈的羞愧感油然襲上心頭。她曲起膝蓋﹐

整張臉埋進軟軟的棉被裡。

    "唉﹐臉色這麼紅﹐是火氣太大還是感冒啊﹖"黃母在女兒身旁

坐定﹐忍不住取笑她。

    "媽﹗"她訥訥地喚了聲﹐紅透耳根子。

    "你也懂得不好意思﹖"黃母點了點她額頭。"躲在櫥子裡──

真虧得你﹗"

    母女倆都臉紅了。

    "人家怎麼曉得你們會忽然跑過來嘛﹗"她倚進母親懷裡﹐仿彿

又回到年幼時光。

    "你老爸回程的時候撥了電話來﹐正好接到你的'舍臨'邀請我

們作客﹐就順道繞過來看看﹐誰知道你私底下瞞天過海。"黃母故意

說道。

    黃少貞觸觸鼻尖﹐一如多年來在父母面前心虛的習慣。

    "爸爸很生氣嗎﹖"她試探道。

    "氣﹗當然氣﹗"黃母點點頭。

    "喔。"她可憐兮兮地低垂螓首。

    "他氣你遇到事情不會回家找人商量﹐自個兒偷偷跑出國避禍。

難道家人是洪水猛獸﹐會吞了你﹖"黃母白她一眼。

    "我有什麼辦法﹖"她喊冤。"光是堂妹的事﹐爸爸的反應就這

麼激烈﹐如果讓他知道了還得了。"

    "他就是氣你不信任家裡。"黃母輕捏她的臉頰。"現在你自己

也為人母了﹐將心比心﹐以後你兒子若出了事﹐一個人跑到美國躲起

來﹐還騙你他要去唸書﹐你作何感想﹖"

    她低下頭﹐無法回答。

    黃母看女兒羞愧歉疚的表情﹐終究心軟了。

    "去吧﹗自個兒找你老爸道歉去。"她推推女兒﹐不再進一步苛

責。

    "那……我和石藤……"黃少貞冒險的抬頭看母親神色。

    "你們兩個連孩子都生了﹐不點頭同意﹐難道還能硬把你拖回去

嗎﹖"黃母推推她額頭﹐又好氣又好笑。

    "媽咪﹐我愛你。"她滿足的窩進母親懷裡。

    冬天的雪﹐總算融化了。

    "啊──"

    一聲尖叫讓石藤靖和從床上彈起來。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神情尚未完全恢復清醒﹐手

腳和被單纏成一團。

    老天﹐早上七點十四分﹐世界能爆發什麼亂事﹖

    他翻開棉被正想沖到浴室看看﹐一顆嫩黃色的砲彈已經搶先一步

攻出來﹐?哩啪啦在他身上一陣亂打。

    "都是你﹗都是你﹗"黃少貞又氣又恨的指控他。

    "我又做了什麼了﹖"他真是冤枉透頂。

    "你看﹗"他新婚兩個星期的老婆遞過一支圓形塑膠管﹐中央的

白色試紙浮現一個"十"字符號。

    "看什麼﹖"石藤靖和東翻西轉﹐檢查試管上有沒有其他明顯目

標是他漏看的。

    "看那個紅色的十字符號啦﹗"黃少貞頹喪的跌坐在床沿。

    "紅色符號又怎樣﹖"他一大早差點被嚇出心臟病﹐竟為了這個

莫名其妙的"十"字。

    黃少貞慍惱的瞪他一眼。這人是太呆太蠢﹐或是睡眠不足神智不

清﹖

    "我又懷孕了﹗"她沮喪的宣佈。

    石藤靖和呆住。

    好久好久﹐房內沒有一絲聲息。

    "你……不是三個月前才剛生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知道就好﹗"她漲紅俏臉﹐用力指控道﹕"都是你﹗都是你

害的﹐好丟臉﹗我要怎麼告訴大家﹖"

    真是可恥﹐竟然產後不到四個月又懷孕了。其他人會如何想﹖一

定以為他們兩人成天到晚都在……喔﹐天哪﹗繼櫥櫃事件之後﹐她再

一次恥于活下去。

    "這種事能只怪我一個嗎﹖你也有份好不好﹖"貞居然又懷孕了

。他漾出一個傻笑。嘿嘿﹐還不錯嘛﹗看樣子他們會有一個大家庭。

    黃少貞面紅耳赤﹐既不願承認又不能否認。

    "當然是你﹗這次一定是……上回在櫥櫃……反正就是那次嘛﹗

"她蠻橫的將一切責任賴到他頭上。

    眼看她羞憤過度﹐受苦的人還是他﹐石藤靖和決定棄械投降。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反正老婆最大。他把粉嫩嫩的嬌軀攬

進懷裡﹐深深吸聞她的體香。"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愛你﹖"

    雖然過去三個月已聽聞無數次﹐她仍舊抑止不住的綻出甜笑。

    "不管﹐生完這個我就不要再生了。"她收起甜笑﹐努力板起俏

容。

    石藤靖和想了想﹐兩個恰恰好﹐他沒有意見。

    "那就別生了。"他再度偷到一個吻。

    "你說得容易﹐可是做得到嗎﹖"她啐道。

    "大不了每次都事先準備好。"他並不覺得有任何困難。

    "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呢﹖"俏臉頓時籠罩一層嬌紅。

    "總有幾次來不及﹐我也沒辦法啊﹗要怪就怪你自己的磁性太強

。"他笑得很陰險。

    當然﹐這種搪塞之詞又換來老婆大人一陣好打。多虧了他皮厚骨

粗﹐而且黃少貞也不是當真用力﹐兩人推推拉拉的﹐他也就每次都當

成全身按摩。

    "不管﹐我要得到你的保證﹐否則你下半輩子都別想碰我。"她

頓了一頓﹐又若有所思的開口﹕"而且你們石藤家的男人都有不良紀

錄。"

    "什麼不良記錄﹖"他提高警覺。

    "讓婚姻關係以外的女人懷孕的不良紀錄。"黃少貞扳手指算給

他聽。"像令尊﹐他外頭的人為你添了一個弟弟﹔還有你﹐我生澈兒

的時候也尚未嫁給你。"

    "喂﹗我和你也能算一筆﹖"他又聞到一股沖天冤氣。

    "當然。"她重重點頭﹐斜睨他。"你自己說好了﹐你要如何

表現自己的誠意﹖"

    "你希望我如何表現﹖"石藤靖和顯得非常謹慎。

    她微笑起來﹐右手做出一個剪刀的手勢。

    "你想把我閹了﹖"他駭然跳起來。"你再想想清楚﹐這可關係

到你的終身幸福﹗"

    "我是說結扎﹐你想到哪裡去了﹖"黃少貞羞惱的瞪住他。

    "你結扎﹖"他很懷疑。

    "你結扎﹗"她很肯定。

    "我結扎﹖"他想昏倒。

    "怎麼﹖你不肯﹖"她抑鬱的垂下眼瞼。"我就知道﹐你連做一

件小事讓我開心也不願意。"

    "這關係到石藤家的血脈﹐不能算小事﹗"他心驚膽戰的。

    "我幫你生了兩個還不夠嗎﹖即使不夠﹐小哲也算石藤家后代吧

﹗你才結婚半個月﹐石藤下一代就已經排了三個名額﹐還不滿足嗎﹖

"她淚光瑩瑩。"我知道﹐你就是想去外頭找其他女人幫你生﹐對不

對﹖"

    石藤靖和啞巴吃黃蓮。

    上天明鑒﹐他願意做各種事搏她展顏﹐即使吞劍﹑跳火圈也認了

﹐可是﹐結扎……

    "算了﹐就當我痴人說夢吧﹗"她吸吸鼻子。"反正我一個人嫁

到日本來﹐路不通語言又不熟﹐父母家人更不在身邊﹐還能拿你怎麼

辦呢﹖就當是我命苦﹐你不必理我。"

    講得很可憐的樣子。

    雖然知道她作戲的成份居多﹐他還是心軟了。

    一個男人有三個小孩﹐其中兩個確定是兒子﹐算算也夠了。而且

結扎總比戴套子好﹐一勞永逸﹐既方便又有樂趣。

    "好吧。"他無奈的點點頭。"結扎就結扎﹐不過得等你生完這

一胎。"

    一秒鐘前的烏雲密佈霎時消失﹐笑容布滿她容顏。

    "你是全世界最體貼的老公﹐我愛你。"黃少貞快樂的賞他一吻

。"你該起床准備上班了﹐我去廚房幫你做早餐。"

    花蝴蝶般的身影翩飛而出。

    她是開心了﹐卻輪到他鬱悶起來。

    美麗大家庭的夢登時在眼前幻滅。

    真是倒楣﹗早知道那日在櫥櫃裡忍上一忍﹐說不定日後還能哄她

多生幾個。

    所以說﹐女人不能寵﹐萬萬不能寵﹐一寵就會寵出問題。

    然而﹐想到她心願得償時那副欣悅燦爛的甜美﹐讓人不由自主也

想跟笑起來。

    這個中國魔女﹐大概便是他的克星吧﹗

    鬱結﹑愛意﹑無奈﹑開懷﹐諸種情緒交織成一團﹐複雜到難以形

容。

    他嘆了口氣﹐決定用一串悠揚的口哨聲為未來揭開序幕。

    就當是娛樂自己﹐吹個口哨來聽聽吧﹗

吹個口哨來聽聽  尾聲 和 跋

吹個口哨來聽聽  尾聲

    哈羅﹖有人聽到我嗎﹖哈羅﹖

    我知道錯了啦﹗我以後不會再當奸細或報馬仔了。

    至於偷偷連線到東京商業銀行﹐拿提款機玩數字游戲的壞習慣﹐

我也會戒掉。

    還有﹐我發誓不會再發電子郵件給八卦雜誌﹐把我從日本首相電

腦搜到的偷情日記傳給他們。

    對了﹐上次駭客進美國CIA總部﹐將電腦的機密檔案全部貼上

小叮噹圖案﹐我也承認是我干的。

    最近這一樁匿名替育幼院訂四十個大披薩﹐又在百勝客的電腦記

上"已付帳"的事﹐老大也已經發現了。

    要我招認任何罪行都沒有問題﹐只要把我的電源打開啦﹗嗚……

一個人被關在電腦裡很寂寞耶﹗

    救命啊﹗誰來放我出去﹖讓人家說說話嘛﹗

    嗚……

        ※完※

~~~跋~~~

    現在時間﹐凌晨三點四十分﹐熒幕正播放佛瑞迪的恐怖片﹐劇中

人一個個被開膛剖肚﹐而我就在這種溫馨美麗的氣氛下寫後記。

    先談談上一本書吧﹗《冷冬寒梅》出版後﹐接到許多讀者熱切的

反應﹐我自己承認﹐讓我有點訝異。原本以為這樣的形式與題材在市

場上並不討好﹐但讀者的反應﹐卻給了我一個意外之喜。

    出版社的詹姊到現在都還在問我﹕"你可不可以多寫一點有偏執

狂的男主角﹖"這……這……這算侮辱還是讚美﹖好吧﹐詹姊﹐我記

住你了。

    以前的讀者來信﹐通常會開宗明義先上"我是你的忠實讀者"﹑

"我很喜歡你的書"(真的很感謝大家)。然而﹐因著《冷冬寒梅》

一書而寫來的信件﹐很多在開頭都老實承認"我很少看言情小說"或

"我不算你的忠實讀者"。

    而這些鮮少接觸凌淑芬的人﹐卻和陌生的我分享了相當深沉的訊

息﹐有許多是直接觸及生活與感情領域。在她們的悲與喜中﹐我也伴

走過許多回人生。

    因為《冷冬寒梅》而結緣﹐對身為讀者的你們﹐是一種緣份﹔對

身為作者的我﹐是一項殊榮。感謝大家。

    再談談接下來的計劃吧﹗

    寫完了石藤靖和夫婦的故事﹐我仍然想完成另一本續集──關於

《偷心契約》。

    以前曾經提過﹐受于篇幅所限﹐有些劇情來不及放入《偷心契約

》一書中﹐但我又極不喜歡把已經完成的主角再拖出來寫第二集﹐所

以目前的變通方法是──讓刀青梅(布雷德)來延續故事。

    也隨構思偷心續集﹐我的腦海中陸續竄出許多人物和新情節。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將它們一一寫下來﹐發展成一套完整的中

東系列。

    之所以獨鐘中東﹐和這個地方背景有關。在現今世界中﹐中東可

能是少數擁有封建思想的社會型態﹐很類似中國古代﹐既然我對寫古

代故事不感興趣﹐那便化身一變﹐讓它們跑到中東去吧﹗

    當然﹐這些系列的女主角們﹐在我的構思中﹐都是咱們東方女子

﹐這也算是作者個人小小的偏好﹐便請求讀者們加以縱容。

    目前預計的兩本故事﹐第一本已確定由刀青梅(布雷德)擔綱主

演﹐至於第二本的女主角也和青梅有點關係﹐既然這人尚未出現﹐便

先不介紹她了。

    至於另一套構思很久﹑也是兩本的系列故事﹐內容有些玄奇﹐大

致是講述一個君主歷經數次轉世﹐尋找命定愛人的故事。細節則恕凌

某人列入商業機密﹐便不加細談了。

    先透露這些﹐並非吊讀者胃口﹐而希望把想法印成白紙黑字﹐自

己就沒有躲懶的空間﹐因此實際上會如何成就﹐中間會不會穿插其他

故事﹐自己也無法預料。

    好了﹐談完了書﹐談其他的吧﹗

    在此之前﹐好像應該先幫可憐的詹姊申冤一下。

    據說有些讀者向"禾馬"反應﹐凌淑芬一年多沒出書是因為被退

稿了嗎﹖害無辜的詹姊如啞巴吃黃蓮(對﹐對﹐你們一進"禾馬"﹐

看到那個雙眼含淚﹑目光無神﹑頭髮散亂的女士﹐那就是詹姊﹐不要

懷疑)。

    謝謝支持﹐也請大家放心﹐凌淑芬過去一年多來沒有被退稿。在

我自己根本沒交稿的狀況下﹐誰能退我稿﹖您說是吧﹗

    不知讀者朋友是否和我一樣﹐讀了一本好書或翻到一句佳言﹐心

時會充滿感動﹖如果是﹐那麼請你﹑也請你﹐將這份感動化為更實際

的支持﹐寫封信給你們欣賞的作者。

    讓他們知道﹐在這片茫茫書海中﹐他們的辛勤撰書得到回響。

    也讓他們知道﹐身為作者並不孤獨。

    而我知道﹐我不孤獨。

    謝謝你們。

    P.S.凌淑芬  Email: sflno04@m2.dj.net.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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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ngdong.163.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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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2 16:3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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