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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母憑女貴 作者:燕然<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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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一萬塊要她們母女大鬧婚禮?
  就算要大鬧天宮,如果做得到也照幹。
  不情願的新朗親自拜托,
  這錢賺得一點也不違背良心。
  老太爺危急想見曾孫女?
  等他死了事情就會完了吧?
  死不了了?
  太喜歡曾孫女想弄假成真?
  我竟是贈品?才不要!
  就算男主角帥得讓人心動不已——
  呃,讓我再考慮考慮——

  男主角:陳峻極 女主角:顧盼輝


  第一章

  急徵單身母親及其幼女各一名。

  條件——

  母親:二十五至三十歲,身材適中,相貌端正。

  女兒:五歲至十歲,健康,活潑,聰明。

  工作面議,一經錄用,薪酬從優。

  聯係電話:*******

  顧盼輝又把廣告細讀了一遍,纖指敲敲飯桌斟酌著,又瞥了一眼埋頭於奶油蛋糕,滿足口腹之欲同時兼顧小鼻子的女兒。

  她拿出小鏡子,左顧又盼,搔首弄姿,“饞鬼,老媽我相貌端正,身材適中嗎?”

  陳不染不情願地抬起頭,正式打量一下已認識七年的母親,大約千分之一秒,刮下鼻尖的奶油,送入口中,噴出帶有奶香的話:“兒不嫌母醜,狗不嫌粗貧。”

  這就是擁有一個智商超常的女兒的樂趣,她會令你的表情全年處於生動狀態。不必擔心自己長成撲克臉,只需花大筆鈔票備足抗皺霜,以防皺紋過早入侵!

  對付這種忤逆的方法只有一個,切斷她的補給,才能使她的大腦恢復正常工作的狀態。

  看見老媽的玉手即將染指她的蛋糕,陳不染迅速回防,把蛋糕撤回自己的老巢,臉上立刻露出諂媚的笑,“還需問女兒我嗎?以老爸的超帥怎會娶一個醜八怪!媽媽最美了,那個詞叫、叫什么、傾國、傾、傾城,對、對、對,傾國傾城。要是再來一個香草蛋糕,老媽你就是天仙!”

  “還吃!不顧念你小豬一樣的身材,也該心疼一下我的荷包!”顧盼輝的哼哼聲盡得豬八戒的真傳,“一看見你就知道我為何被消磨成圓規了!”

  “媽!”陳不染正色道,“請證明婚前照片中的非洲難民不是你,否則你該感謝我,雖然只是補成圓規。但也是功勞一件吧!”

  “功勞!”顧盼輝遠不及女兒的大將之風。她雙手撐桌,把頭探過去,雙眸不是顧盼生輝而是兇光畢露。右手迅速伸向女兒的是餐,粘滿了一手指奶油,沒入口中,“我討厭巧克力蛋糕!”一臉的嫌惡,語氣一轉,“你這只小豬還敢邀功?是誰養誰?”

  “是你養我!可你總假借我之名,滿足你自己。喝我的牛奶、吃我的水果,明明給我的蛋糕,卻買我最討厭的草莓,結果自己吃個精光,還說別浪費!還好今天我買的是你最不愛吃的巧克力的,否則又會被你搶走一半!”陳不染嘟囔著控拆她七年的成長血淚史!

  “喝牛奶、吃水果、分蛋糕怎么啦?”顧盼輝擺出潑婦相,“那是我的血汗錢,分杯羹不行啊!還好我分擔了一些你的脂肪,否則你豈不更胖得令人瞠目,不但豬身還配個豬臉。”

  “我哪裏胖啦!”陳不染也沉不住氣了,“有你們那種竹竿基因,我胖得起來嗎?都說了,你養我的錢,你一筆筆算好,我會還的啦!小氣鬼!”

  “你敢叫我小氣鬼!”顧盼輝指著女兒,“我若不精打細算,你還能在這兒吃蛋糕?你吃狗屎還差不多!”

  罵完了女兒,顧盼輝撓頭,“咱們為什么吵架?”

  瞪了一眼近乎白癡的老媽,陳不染第三百零七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醫院被抱錯了。可她是在小小的鄉衛生院出生的,而且接生的是奶奶,那現在不等於是懷疑奶奶的職業操守了?

  “你問我對於你容貌的看法。”

  “對、對、對!”顧盼輝點頭,忙抓過報紙,“乖女兒,那你看看這廣告,咱娘倆兒有戲嗎?”

  陳不染覺得自己被壓在地上痛扁一頓後又被推上雲端。她拿過報紙,迅速閱讀了一下。

  母女二人大眼對上小眼,立刻金光閃閃,“¥”符滿天。

  “問問看!”女兒眼明手快地抄起母親的手機,嗶嗶叭叭撥號。

  “怎么樣?怎么樣?”顧盼輝改不了的急脾氣。

  “才接通,你急什么!”白了一眼急猴。

  “你小孩子,要遠離手機輻射!”手機迅速由一只小手轉移到一只纖纖玉手中。陳不染自知體力有限,又第四百三十一次憎恨體力與智力的不均衡發展。

  “喂!你好!”電話接通,顧盼輝的惡聲惡氣立刻化為柔美甜膩,“請問是您在報紙上急徵單身母親嗎?”

  “是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平和的語氣。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顧盼輝轉入正題:“那請問具體做什么工作?”

  “演一場戲。”語氣仍不是很熱絡。

  “演一場戲!您是導演嘍?”顧盼輝驚喜地捂住嘴。

  “算是吧!”些許不耐煩,“請報上您的具體條件好嗎?”

  “我姓顧,二十八歲,一百六十五厘米,不足四十五公斤。我女兒七歲!”來不及幻想自己成為明星的光採,顧盼輝馬上回答對方下一個問題:“工作?我是一個雜志社的美編。”

  對方的語氣有了點溫度,“美編?就是說你多少有點藝術氣質了?”

  “亡夫曾有過這方面的讚美!”顧盼輝十分謙虛,衝女兒眨眨眼。

  女兒卻更加實際地做口形,有聲音的那種,“問多少錢啦?衝我拋媚眼有什么用!”

  電話那頭在笑,“你女兒嗎?你確定她只的七歲?”

  顧盼輝把電話塞進小胖手,“把他搞定,否則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喂!你好!”顯然陳不染的聲音也未隨智商一塊成長,脫不了奶聲奶氣。

  “我很好!”那頭的男人仍在笑。

  “我真的七歲。請問叔叔,演這場戲片酬是多少?需要多久?要不要出外景,做不做宣傳?有無置裝費?外出就餐住宿標準?還有雇用我有無違反勞動法中嚴禁使用童工的條款?”

  男人的笑得更大聲了,“還有嗎?”

  “目前只想到這么多。”陳不染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事先說明,這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電影、電視劇或舞臺劇,所以也就沒有上述種種。酬勞為一萬,請問女士滿意嗎?”

  “一萬!”陳不染迅速把它換算成五千個香草蛋糕,口水已開始泛濫。

  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演算八千塊可以買多少草莓蛋糕的老媽,她拍板了,“成交。”

  那頭的男人這才恍惚,“我還沒決定用不用你們母女,請不要一廂情願!”

  “我媽貌美如花,我乖巧可人,品質絕對一流!包你滿意,大叔,做人要幹脆一點!怎么比我這黃口小兒還婆婆媽媽!”

  “好!我不和你婆媽,請你媽媽聽電話好嗎?”男人仍笑不可遏。哪來的小人精!

  “別算了!五塊五一個,一萬塊可以買一千八百一十八個啦!”又把電話塞進快手腳並用的數字白癡手是,“那人要你和他講!”

  “對、對、對!是一千八百一十八個。媽媽沒白送你上心算班。”顧盼輝傻笑著。

  “誰上過那種白癡班!”天才兒童嘟囔著。

  真是對活寶!電話那頭的男人又在笑,“顧小姐。”

  “對,是我!這事就這么定了,一萬塊不多也不少了。”

  這回輪到那邊在翻白眼了,還不如和小神童談呢。“顧小姐,在定下來之前,是否該見一下面,討論具體的細節?”

  “對、對,瞧我這腦子!”顧盼輝總算清醒了一下,“請問何時、何地見面?”

  ※※※

  為了不勞動兩位大小美女,電話裏的紳士把面試的地點定在蛋糕店。

  已把八千塊視若囊中物的母女提前了犒賞,一人各獎蛋糕一塊,果汁一杯。當顧盼輝消滅了最後一口蛋糕時,店內出現俊男一名,不知是不是金主!

  她捅捅女兒,“目標出現!”

  陳不染迅速抬想頭,立刻露出饞兮兮的表情。

  “依他的年紀,不是你應該覬覦的對象!”她擦去女兒流出的口水。

  “我是看見了一千八百個巧克力蛋糕!”陳不染仍雙眼發直。

  帥哥走到兩人桌前,打量這一對母女。母女倆都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個幾歲。大約是因為臉上總有不經意的童真。說她是大美女看來是言過其實了,應該算是中等美女。

  微皺的深藍色貼身牛仔褲勾勒出又細又長的雙腿,純白的寬松襯衫在腰間打了個結,黑亮直找的秀發在腦後高高束成馬尾。整個人的裝束頗有些前十年的流行風味。但配上她那張清秀的面容,又出奇地入時,而且與眾不同。

  如果說母親是過時與新潮的矛盾線結合體,那么女兒就只能用怪異來形容了。乍一看,她只是個五六歲的大小、美麗可愛的小女孩、圓圓的小臉、紅嘟嘟的小嘴、乖巧的麻花辮、紅色的小圓領衫、乳白色的背帶褲。她的奇特在於她的雙眼,大大的眼睛,長而卷的睫毛,像極了芭比娃娃,但卻絕不是芭比娃娃的呆滯。她太靈活了,或者可以稱之為睿智,和七歲年紀不符的聰明,像是十幾歲的眼睛,也許更成熟些!這就是這對母女給他的第一印象,用震撼來形容並不為過!

  “一定是顧女士了。我是陳峻極!”陳峻極伸出手。

  “我是顧盼輝!”她友好地與之相握,“你好,請坐!”

  陳峻極轉向陳不染,“這位一定就是和我談條件的天才寶寶了。”

  “小女陳不染!”她笑著介紹,“不染,向叔叔問好!”

  “叔叔好。”陳不染只是打量著他。

  “原來咱們是本家!”陳峻極拍手,連姓都一樣,果然天助他也!他坐下來,“再要點什么?我請客!”

  “冰淇淋!”母女二人難得齊心。

  大口地吃著冰淇淋,顧盼輝總算沒忘了正經事,“我們母女符合閣下的要求嗎?”

  “非常符合。”陳峻極頷首。

  她馬上切入正題:“那具體是什么工作?”

  “簡單地說就是演一出戲給別人看,目的是為了破壞一個婚禮……”

  啊?“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段婚!”顧盼輝一句否定性的評論打斷了他。

  “喂!你聽人家把來龍去脈講完,再闡述你的是非善惡觀好不好!老媽,你可是教過我要學會傾聽別人的話。”陳不染的眼神是批判兼無可奈何。

  “哦!”顧盼輝立刻“我知道錯了”地垂下頭,輩分已然倒置。

  陳峻極忍住笑意,向陳不染投去感激的一瞥,“這個婚禮其實就是我的婚禮!這樣說你們大概也明白了,我不想結婚,新娘不是我理想的妻子。我的婚姻不過是家庭利益的一個籌碼,聯姻是為了兩個企業無間的合作。”

  他頓了一下,但這次顧盼輝沒有冒失地接話,只是靜待下文。

  “我從小的興趣不在經商,我熱衷於攝影。但在祖父的高壓下不得不放棄我最愛的職業。而進入了家族企業。我已犧牲很多了。所以我不想再犧牲我的婚姻!”陳峻極的眼神很痛苦“一個人自幼生長於一種習慣服從的環境,已根本忘記了如何反抗與拒絕,當然也未必有效。所以我只能用間接的方法擺脫這個婚姻。”

  顧盼輝點點頭,十分同情地看著他,“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我母女大鬧婚禮現場,就像《出水芙蓉》一樣,對吧?”

  “《出水芙蓉》是怎樣?”陳不染問。

  哈!總算有這個小鬼不知道的了,顧盼輝翹起下巴,斜睨了她一點眼,“你長大就知道了。”

  “小人得志。”陳不染用著不大恰當的詞形容媽媽的短暫勝利。

  “懶得理你!”賺錢,呃!還有幫人比較要緊,“具體的做法也和電影是的場景相似?”

  “對!你和你的女兒在關鍵時候出現,扮演我的情婦和女兒。哭天搶地,撒潑打滾。我那個新娘最看中的就是我的名聲,成熟穩重、不拈花惹草、顧家。婚禮上的這一幕自然打破了她對我的印象,她又好面子,婚事也就告吹了,而爺爺就更無法迫我結婚了!”

  沒待老媽發表意見,陳不染用著可以說是銳利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真看不出你成熟穩重耶!”

  陳峻極的心亂跳了一下,又鎮定了下來,“我說小姐,成熟穩重不是光看外表的!”

  “哦!我以為這個詞是對人外貌的形容。”陳不染倒是虛心受教。她大部分知道來自媽媽,她可從未誇過爸爸成熟穩重,只是醉心於他的灑脫不羈!

  “我想二位應該可以勝任這項工作……”

  “慢!”顧盼輝打斷他的結論,“你何不去雇用專業演員,你不怕我們演砸了?”純粹是為了這個倒霉的新郎考慮,她對自己不是很有把握。

  “我試過了,首先是外形就不符合我的要求,而你卻完全相符。況且這樣的小女孩也並不好找,母親與孩子的默契在這一場扭轉乾坤的戲碼裏尤其重要。還有就是太過專業的演員若哪一天出現在媒體前,豈不穿幫?而你們,只要等鬧劇一結束,就消失於茫茫人海了,無處可尋!”

  母女兩人點頭。

  “為什么只要小女孩?”陳不染不解。

  “老一輩的人重男輕女。會要求男孩子認祖歸宗的!笨蛋!”顧盼輝敲了一下女兒的頭,哈!又勝了一局!

  陳峻極唇邊綻出一抹笑,“而且小女孩更易博得同情,你試想一下小女孩流淚和一個小男孩大哭,哪個場面更讓人心碎?”

  “還要哭?”好丟臉哦!陳不染皺眉。

  “為了八千塊,幾滴眼淚算什么?”顧盼輝替女兒做主了,“我會給你準備好辣椒水的!”

  “事情就這么決定了,婚期在下周日。”陳峻極掏出錢夾,“這是兩千定金。你們有一周的時間來排演,周四咱們彩排一遍,我再給你們意見。”

  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唾液又在母女二人的口中急劇分泌,眼中只剩下鈔票,腦袋機械地亂點著。

  ※※※

  星期日,風和日麗。

  如此良辰美景絕對適宜一對新人步入愛情的墳墓,當然也是破壞人家婚禮的黃道吉日。

  母女倆互相一眼,唇邊都露出一抹姦笑。身上仍是那日的行頭,據導演講,太過正式哀婉的造型會有做戲之嫌,而且他很欣賞顧盼輝的圓規扮相。

  躲在無人處,如伏在暗處的獵豹,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只是等待時機撲上去,斷其喉舌,再吞入腹中。

  想到錢,陳不染忍不住又吞了吞唾液,事成之後,錢一拿到手,又可以大快朵頤!她變得更興奮了,書上說的,噬血的興奮!

  婚禮是西式的,教堂前綠油油的草坪上名車薈萃,真夠長見識的,原來中國現在真的有這么多有錢人,貧富不均到如此的程度,還想通過聯姻把財富整合。過分,太過分了!王子就應該娶灰姑娘,也算是一種散財嘛!所以一定不能讓他們得手。

  “媽!我結婚也要這樣的婚紗!”新娘來了,那一身漂亮的純白婚紗讓難得對食物以外的東西感興趣的陳不染大流口水。

  “妖女!你放過天下的男人吧!”顧盼輝對著不遠的新娘目露兇光,那可以用天衣來形容的婚紗讓她不用再醞釀就爐火中燒。

  “該咱們上場了!別緊張,放松!”她鼓勵著女兒,可為什么她的腿開始抖?

  “把她當成你的情敵,把裏面的倒霉蛋當成爸爸,反正都是姓陳的!”陳不染也學了陳導演的方式誘她入戲。

  “知道了!”顧盼輝挺挺胸,“我會把我想象成救公主的武士,為了正義我會不顧一切殺死毒龍!”吐出一口氣,“走,前進!”神色頗為悲壯。

  在門口站定,牧師正在進行儀式。

  “陳峻極先生,請問你是否願意娶許慕華小姐為妻,無論……”

  “不可以!”門口傳來女人的尖叫,隨即又有“撲通”一聲為之配上尾音。

  天哪!教堂怎么會有這么高的門檻,老媽的眼睛又是幹什么用的!陳不染不忍看她狗啃地的慘狀,而且劇情怎可因一道門檻的阻攔才開始就結束呢?她自作主張地把自己的臺詞提前了,不是有一個成語叫前“仆”後繼嗎?

  禮堂中觀禮的客人正詫異於為一段插曲,沒料到劇中的高潮就已經上演了!

  “爸爸!爸爸!”兩聲清脆的童音,只見一個五六歲的漂亮女娃快速地跑到紅地毯的另一端,一下子抱住了新郎的腿。

  陳峻極一臉的愕然,“你是誰?”

  不愧是導演,表情真夠到位的,“我是誰?”陳不染也努力地做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我是不染,我是陳不染,爸爸,媽媽說的是真的嗎?你不要我們了嗎?”

  “媽媽?誰是你媽媽?”陳峻極自然把目光轉向門口那個已爬起來的女人。

  “陳峻極!”

  所有的觀眾都聽見了磨牙聲。該死的門檻!哎喲!我的腿!臺詞?如詞?哦,想起來了!

  “你好狠的心,你不認我也就罷了,可你居然連你的親生骨肉也不認了!虎毒還不食子呢?”咦,有這句嗎?不管了!再回一句吧,“你連畜生都不如!”依據我這個動物保護主義者的觀點,這是一種恭維。

  陳峻極仍是茫然與無辜,“這位小姐,你在講什么?我不明白,我沒有女兒。”

  “峻極,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娘被騙的怒氣已成功地被挑起。

  “我不清楚,是誰在惡作劇?”

  “惡作劇?”臺詞有點偏差,但劇情倒是按預定的展開,“我成了一個惡作劇?我倒認為我成了一個笑話。你好沒良心,你跟你八年,女兒都七歲了,到如今你一句緣盡了就要娶別的女人。你倒底在演哪一出?我看是你在惡作劇吧?山盟海誓,言猶在耳,你怎么可以變心?怎么可以拋棄我?!”導演,我也發揮得不錯吧!

  “這位小姐,你是何居心我不想深究。”陳峻極開始冷下臉,“但是我再說一遍,我不認識你!你若再繼續胡攪蠻纏我的婚禮,我不會客氣的!”

  那如罩嚴霜、冰冷的眼神讓顧盼輝有了一絲懼意,這小子還有這號表情?“你口口聲聲不認識我。好!好!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陳峻極,樂健集團的總經理,身高一百八十三厘米,體重七十公斤,血型AB,愛好攝影,這沒啥稀奇!可以隨便查得到,但你屁股上的一道疤只怕連你的新娘也無緣得見吧?”好臉紅哦!

  教堂一片嘩然。果然好戲,不虛此行!

  那位注定要虛掉此行配角的新娘已顧不得身份,“陳峻極,你給我個解釋。她們倒底是誰?”

  “我是陳不染,我是爸爸的女兒!”陳不染仍在推波助瀾,“爸爸,你不是真的要和這個阿姨結婚吧?你不要我和媽媽了?爸爸,你說你最疼不染了!嗚嗚!”

  “我不是你爸爸!你不要這樣!”雖然氣急敗壞,陳峻極也不忍心用大幅度的動作甩掉抱著他大腿的小女孩。

  “你怎么可以不認識我?嗚嗚!”眼淚由於害怕辣椒水的荼毒泄洪般噴涌,“你說過會陪我過生日,會買大蛋糕,會送我洋娃娃!”蛋糕就不客氣了!洋娃娃折成鈔票就行了,“你為什么沒來?為什么沒和我一起吹蠟燭?”

  “他當然不會來。他正忙著巴結千金大小姐!”顧盼輝見座位中已有人蠢蠢欲動了,但衝上前,狠狠地揮了陳峻極一個耳光,打得手好痛,可是得照劇本來呀!這叫周瑜打黃蓋!

  陳不染馬上護小雞一樣地護住身後巨人離受創部位很遠的小腿,聲淚俱下地煸情:“媽媽不要打爸爸。爸爸會痛的,媽媽不要打爸爸!”果然引得臺下觀眾一陣唏噓。

  “你還護著他,他已經不認你這個女兒了!從今往後你也不再姓陳了!”不叫陳不染,難道叫顧不了嗎?老公!你在地獄裏別笑破了肚皮。她抱過女兒,丟過一句狠話,“我祝你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又一陣磨牙聲,母女兩個便功成身退地謝幕了。


  第二章

  “老媽!咱們發財了!”陳不染兩眼緊盯著桌上的一堆鈔票,又不自覺地把它錯看成無數個蛋糕,冰淇淋,還有漢堡、炸雞、披薩……反正就是無數讓她流口水的美味啦!

  顧盼輝卻一伸手把錢收進了抽屜。

  “老媽!再讓我看看啦!”對著等價物幻想更有真實感啦!

  “我怕銅臭把你熏臭了!”你本就是個臭丫頭了!

  “媽媽。”陳不染跳下沙發,“咱們計劃計劃怎么花這八千塊吧!不能都買好吃的吧!”

  “你總算長了回腦子!”在女兒的怒視下,她改了口,“除了吃以處的腦子!”

  陳不染翻白眼,“你直接說豬腦得了!”

  “這八千塊我再加兩千,湊個整,存進銀行!”

  “銀行?”這可太不符合陳不染及時開吃的原則了!“攢錢給你自己當嫁粧啊?”這是惟一的解釋。

  “嫁你個頭!有你這個小拖油瓶兒,再垂涎我美色的男人也被嚇跑了!是你的教育基金!”

  “嚇跑?我怎么沒見過一個逃跑的身影?人老珠黃勾不到男人都怪在我頭上!”陳不染撇撇嘴,“還有,別拿我做幌子,我上學哪裏用錢了?”

  提到這一點,顧盼輝還是笑了一下。畢竟這樣一個女兒是她的驕傲。

  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直接找到一家私立貴族小學的校長談話,免收她一切學雜費,代價就是除了文化以外的一切校內外比賽的頭獎。事實也證明了她的實力,獎杯、獎牌已放滿了學校的陳列室。本著力行節約的原則,陳不染從一年級直接升三年級。而秋季開學她本打算去念五年級,但學校無論如何要她再多服務一年。吃人家的嘴短,只得窩在四年級混吃等死了!想來照目前的趨勢讀下去,初中、高中也不會需要家裏掏一毛錢的!

  “這是你讀大學的錢!”她總該存些隔夜糧吧?

  “大學!你也太遠視了吧!或許沒兩年你就能為我騙到一個有錢的後爸呢!”陳不染格格笑著。

  “不想你太失望,但是你媽媽已不具備這樣的實力了!”顧盼輝拿女兒沒轍!

  “媽媽。”擠進媽媽的懷裏,陳不染此時才像個七歲的小女娃,“不用給我存錢的,這么多錢可以給媽媽買新衣服,還可以給奶奶、姥姥、姥爺買禮物!”

  抱著女兒,顧盼輝好窩心,“乖女兒,媽媽知道你最有孝心了,可媽媽不需要新衣服,而奶奶他們不是也一直給你存錢嗎?所以這事就這樣定了。”

  “唉!”陳不染長嘆一口氣,計劃泡湯了。

  “不過呢……”顧盼輝拉長了音調,“咱們還是要慶祝一下的,比如去遊樂園!”

  “哦,媽媽好棒哦!”

  ※※※

  “媽媽,我累死了。”像只考拉一樣伏在媽媽的背上,陳不染叫著。

  “你還敢說累?別忘了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是我。”顧盼輝低嚎。

  “別跟我出口成詩啦!總高估我的智商。”此時的陳不染甘當白癡,“老媽,真的不夠錢坐出租車了?”

  “把你賣了,或許就夠了!”

  “這樣啊!那媽媽你就安步當車吧。”

  離車站還有些距離,顧盼輝步履蹣跚地走著。在遊樂場瘋了一天的結果不但是用盡氣力,還有花光荷包。裏面的銅板被小妖女哄騙得所剩無幾,當然啦,她也是共犯,難得玩個痛快嘛!

  “媽媽,你放心。這段路你不會白走的,九月一開學就有一個徵文比賽,聽說獎品很優厚。我會以此為素材寫一篇感人至深的作文,題目就叫《媽媽的腳》!”

  “少肉麻了!我的扁平足有什么好寫的!”對哦!你這個懶鬼竟然讓我這個扁平足背你,火炕孝女啊!

  “那就寫《媽媽的手》!”陳不染相當好商量,反正這種哭窮的作文是她最拿手的,誰讓她的先天條件好呢(就是身世凄涼啦!)這樣的題材最能賺人眼淚了!

  可惜還是有人不買財,“我的雞爪子也值一提嗎?”

  “那你說寫什么?胳膊、腿、頭發、眼睛……”聲音停下來,陳不染盯著前方。

  “都不許寫!”

  “媽媽,”陳不染拍拍她的肩,“你看那是誰?”

  “愛誰誰。”顧盼輝仍悶頭向前跋涉。

  “咱們有車代步嘍。”陳不染滑下媽媽的背。

  顧盼輝抬頭,見路邊停著一輛很色豪華轎車,車邊一個男人正拿著手機與人通話。

  陳峻極!等同於倒霉蛋!

  “爸爸!”陳不染已然衝了上去,抱住了她已抱得很熟的腿。

  天!又是這噩夢般的聲音和場面,還有那張掩蓋在天使面容下的具的惡魔本質的小臉!

  “我有急事,晚上再打給你!”陳峻極收了線,緊盯著眼前的小臉。

  “幹嗎?陳叔叔,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陳不染哦!”這邊仍不知大禍將至地嬉笑著,“太好了,我和媽媽去遊樂場玩了一天,累死了。又沒錢坐出租車,好巧,你又適時現了。快感激上蒼讓你英雄救美吧!”

  “真的是你?”顧盼輝也拐到車前,“太棒了,載我們一程如何?反正你有錢,不在乎這點油錢吧?”

  陳峻極有種不好的預感,“你當真認識我?”

  正打算不請自入的顧盼輝抬頭,“你還裝什么蒜,又不是在教堂,難道有人監視你不成?”

  陳峻極皺眉,“也就是說在教堂的一幕是你們在做戲?”

  “廢話!你是導演、演員、制片、編劇集一身,你失憶啦?”顧盼輝笑得更厲害了,好戲劇化哦!

  “媽媽。”陳不染倒覺得不對勁了,她扯了一下傻笑的瘋女人。

  “我明白了。”陳峻極使勁按了一下太陽穴。“我本來就懷疑是他在搞鬼。”

  “什么意思?”顧盼輝止住笑。

  “他不是那個陳叔叔。”陳不染壓低聲音,“咱們破壞了他的婚禮。”

  “啊?”顧盼輝嚇了一跳,“怎么可能?他怎么不是……”仔細打量一下,她也發現了不同之處,雖然完全相同的濃眉深目,古典的鼻子、有型的嘴唇,菱角分明的臉形,但兩個人所散發的氣質是不同的。一個飄逸、一個深沉,一個不羈、一個穩重,一個溫暖、一個冰冷,簡直是一個位於赤道,一個生活在兩極嘛!

  完了,慘了,要出人命了。天堂的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天上掉的不是餡餅而是陷阱,這就是貪財的結果啦!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卻與哭相異曲同工,又忙把女兒拉到身後。陳不染也小心地從媽媽身後探頭探腦,深深體會了一次詞典上所說的樂極生悲,還有冤家路窄的滋味了。

  “陳先生。”顧盼輝只是假笑,“那個、那個……”哦!老天!或者她帶著女兒撒丫子是不錯的主意。

  看著母女倆表情的前後落差,陳峻極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他還是想聽她們的解釋。就是這一對演技精湛的母女大鬧禮堂,讓他挨了有生以來頭兩記耳光(一個來自“棄婦”,一個來自新娘)。婚事告吹也就罷了,他還落了個喜新厭舊,拈花惹草的罵名,成了眾人嘴裏的笑話。

  看見他把目光掃在女兒身上,顧盼輝又把小腦袋按回去,挺挺腰,“一人做事一人當,雖然我也是受人蒙騙,但畢竟是我攪了局,害你百口莫辯。所以你要報復就衝我來就好了!不關我女兒的事。”

  “原來你們真的是母女。”倒是讓那小子歪打正著。

  “如假包換!”陳不染仍不知死活地把頭擠出來。

  “說句公道話。”事情既已真相大白,陳峻極倒也輕松了,還有了逗逗這對活寶母女的興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母親的演技不敢恭維,更何況這年頭有錢的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也稀松平常,只是玩出個女兒就比較稀奇了。而且這個女兒還是如此乖巧,惹——人——憐——愛!”

  “多謝叔叔誇獎。”陳不染不知道人家是反話正說,理所當然又被拍了回去。

  “不用謝!”陳峻極倒也不客氣的收納了,“憑著令媛出色的演技,陳某我現今被冠以無情、冷酷、自私、始亂終棄,還有你那句‘虎毒還不食子呢’!就連在下的父母也在追問他們的親孫女在哪裏?”

  “對不起!”顧盼輝鞠了一個幾近一百八十度的躬,“對於給您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失,我深表歉意。可、可是我,真的、真的也是被人蒙蔽,那個人就是破壞他自己的婚禮,那個人和您長得真的很像,簡直是……”

  “孿生兄弟!”陳峻極接她的話。

  “對、對、對!”母女兩個忙點頭。

  “對什么呀?我們本來就是孿生兄弟。”陳峻極不知道是該謝他還是該怨他!

  “啊?!”母女又是整齊劃一!

  “他是你兄弟?”顧盼輝立刻挺直小蠻腰,“你們兄弟爭女人幹嗎扯上我們這苦命的母女?差點兒被你嚇死,告訴你,我們只是棋子,要算賬找你自家兄弟去!他是不是已拐了你的女人跑了?”

  “他是我弟弟,叫陳屹極!”陳峻極不像老婆被人拐跑的模樣,口氣雲淡風輕,“我們不是為了爭女人,他只是看不慣我把婚姻當兒戲,也是想對抗爺爺的權威罷了,他現在在外拍戲。”

  “哦!原來你是真的不想結婚。”雖然有些烏龍,但仍算是不違初衷。

  “對。”陳峻極不得不點頭,“雖然你和你的女兒鬧得我很狼狽,但也的確為我擺脫了那個差點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鎖,而且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人逼我結婚了。”

  “你的新娘真的拂袖而去了?”陳不染終於從幕後熬到了臺前。

  這么點大的小東西居然在掉書袋,“當然拂袖而去了。”陳峻極露出一絲笑容,對著這花兒一樣的笑臉,他無法板起臉,“還對我講‘孩子是無辜的’!”

  母女倆哈哈大笑,還擊掌相慶。

  看著這對沒大沒小的母女,陳峻極又露出今天的第二抹笑容,“是不是想搭便車?”

  “對啊!”女兒叫著。

  “不用了。”媽媽慢了半拍。

  “媽媽,說謊不是好孩子。”女兒是教訓的口氣。

  “此陳先生非彼陳先生。”顧盼輝向女兒擠眉弄眼,又扯扯她的衣角。

  “什么此啊彼的,我聽不懂.媽媽你是不是又高估了我的智商?”陳不染非常擅長在適當的時候轉換天才與低能的角色.

  “你?”顧盼輝舉起了仙人掌,做著口形,你敢給我裝傻?

  陳不染立刻溜到了陳峻極的身後,“我要求庇護。”

  陳峻極打開車門,把小逃犯塞進去,“請賜予我為兩位美女服務的榮幸!”

  事成定局,顧盼輝只得順從民意,“那就謝謝您了。”

  坐在車裏,她說了地址。

  陳不染開始瞎子摸象,“媽媽,咱們什么時候能買得起這樣的車?”

  “今夜!”顧盼輝板著臉,“夢裏。”大男人和小女孩全樂了。

  陳不染又偎進媽媽的懷裏,“媽媽,晚上吃什么?我肚子餓了。”

  “漢堡包,炸雞,薯條,那么多的垃圾,你居然又餓了?”顧盼輝直覺認定這丫頭又在算計別人的荷包了!

  “又要補充體力,又要補充腦力,誰像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陳不染玩著媽媽的紐扣。

  “再詆毀我一句試試!”顧盼輝張牙舞爪地把小東西擺回座椅。

  “我真的在想如何把在遊樂園的一天變在文字,好去拿作文獎嘛。”陳不染不服氣地昴起頭。

  “那你就好好想吧,若拿不到獎回家,喂你一頓竹筍炒肉!”

  竹筍炒肉的典故不在陳不染範疇,所以一想起嫩嫩的竹筍,她又口水直流,“好﹑好﹑好,我一定不拿獎品,那今晚吃什么?”

  當真高估了她的智商,顧盼輝哭笑不得,但回家再解釋吧,“晚上吃方便面。”

  “又是方便面.你虐待兒童,我會從天才變白癡的。”一臉的哭喪。

  “你以為白癡那么好變?”她敲女兒的頭一下,“你智商存貨那么多,少一點是老媽之福。”

  “媽……”

  聽著一大一小舌戰的司機開口了:“晚上想吃什么?”

  “竹筍炒肉!”陳不染脫口而出。

  “陳先生……”顧盼輝可不想他鑽入小妖女的圈套。

  “我知道有一家餐廳竹筍做得很好。只是不知天才兒童的父親是否放心讓我陪二位就餐?”陳峻極罔顧監護人的意見。

  “你說我爸爸!哎呀!”陳不染做深思狀,“只怕這是一樁叫做﹑叫做無頭﹑無頭公案了!是這個詞!”

  陳峻極不解。

  打了女兒一下,顧盼輝解釋:“我丈夫已過世了。”

  “對不起。”陳峻極忙著說。

  “你幹嗎對不起?”顧盼輝有些詫異,“肇事的司機又不是你。”

  “呃!”原來是驢唇對上馬嘴,陳峻極摸摸鼻子,還是找和他智力對等的人對話吧!“既然如此,我更是責無旁貸了,畢竟陳不染叫過我爸爸。”

  “這不好。”顧盼輝邊笑邊搖頭。

  “拜托!算是我求你們好嗎?你們大概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慘,我實在不敢回家吃飯,因為正處於三面夾擊的水深火熱期,所以我只能一個人吃飯,很無聊的。”

  “你放心吧,新娘子我們是幫不了你的忙了,但說到解悶,那可是我們最拿手的了。”陳不染拍著胸口,又衝媽媽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第三章

  九月一日開學,陳不染果然不負眾望。

  《媽媽的腳》,就是那雙扁平足登上特等獎的寶座。那是一個全國性的權威獎項。校長樂歪了嘴,考慮應該推薦她參選全國十佳少年。

  而陳不染也如願捧回了一大套大英百科全書,夠她看一年,算了,兩年吧,她太忙。

  中午。最愛時刻!陳不染和同學們魚貫走進餐廳。拜這些富家子弟笨小孩所賜,每天的午餐都十分在豐富,廚師的手藝沒得挑。這也是她為何屈尊就讀這所小學的原因!幸好的中午這一餐,否則她早晚被老媽餓死,能把菜做得那么難吃也不是普通的功力,或者自己應該去學廚藝了。

  拿起筷子,正打算進攻葷素搭配得當的大餐,班主任何老師卻跑到她面前,“陳不染,外面有人找你。”

  “讓他等會兒,吃完再說。”好死不死,這會兒找人。

  何老師笑了起來,她太了解美食對於這位天才學生的誘惑,但來人非同小可,“是你爺爺、奶奶在門口等你,還給你請了半天假,一定會讓你吃個夠的。”

  “我爺爺早、早……”陳不染把早八百年就死了的話咽下肚,也不知道能不能充饑,“我爺爺、奶奶?有沒有搞錯?”難道奶奶晚節不保?給她又找了個爺爺?

  “怎么會搞錯,門衛說,一位陳老先生和一位陳老太太來找他們的孫女陳不染。對嘍,坐的是奔馳哦。”

  “哦?”感覺有點蹊蹺,“那我去收拾一下書包。”

  門口果然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裏。

  門衛韓伯伯正在向那對夫婦——所謂的爺爺奶奶吹噓自己的豐功偉業吧?見她跑來,忙叫著:“陳不染!快點,你爺爺、奶奶在這兒。”

  那對老夫婦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很和善的樣子。

  “不染。”老婦人笑得一臉褶子,“我是奶奶。”

  “我是爺爺。”老先生也不甘落後。

  陳不染大致明白了這中間的誤會,他們一定是那兩位陳氏兄弟的父母,可自己是把事情說清楚好呢?還是讓這兩個老糊涂當一下午的爺爺奶奶呢?

  肚子咕咕在叫,讓她痛下決定,“爺爺、奶奶!”她撲了上去。

  這也是為了那位陳叔叔考慮,如果真相大白,他豈不是又要被逼婚。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何況那是一頓大餐耶!

  “乖孫女!”陳老太太已抱住了她,左看右看,歡喜得不得了。

  “讓爺爺也抱一下。”陳老先生總是爭不過老婆。

  “爺爺!”陳不染當然會滿足觀眾的要求了,“爺爺,你和爸爸長得好象哦。”

  “像、像!”陳老先生咧著嘴,把她抱到車邊,已有一個司機打開了車門,“來,上車,別曬到。”

  老少三人坐進車後座,“不染啊,上了一上午的課,肚子是不是餓了?”

  “嗯!嗯!”陳不染馬上拍著肚子,簡直是猩猩的翻版。

  “想吃什么?”

  本想痛宰他們一頓,但又不得不考慮一下後果,“嗯,隨便就好了,我不挑食的。”與老媽做的豬食相比,什么都是美味。

  汽車向前開,她記得路邊有一張招貼畫,是一家海鮮酒樓的廣告,到了!到了!就是它,龍蝦好誘人哦。

  “那咱們去吃海鮮吧。”陳老太太說著。聰明!和她同等智商。

  沒多久,陳不染已在和龍蝦對眼了!哈哈哈!開洋葷嘍。她正要開動——

  “不染,是不是該叫你媽媽來?”

  叫她來幹什么?老媽,不是我吃獨食,而是依你的拙劣演技,只怕咱們連蝦皮都吃不到。放心了,我會讓人打包的,“不要!”雖已心思百轉,但臉上卻是驚慌害怕,“媽媽恨死爸爸了。她說不要我姓陳了,還不許我叫爸爸做爸爸了,而且她還不許我提,我一提她就兇我!如果她知道我和爺爺奶奶出來,一定會打我的。嗚嗚!”

  “那就不叫媽媽來,不染不哭。”陳奶奶忙撫摸著她的頭發,“先別提這些事了,影響了孩子的胃口。”

  哇!陳奶奶真是超天才耶!

  笑咪咪地看著“孫女”風卷殘雲,兩個老人納悶,自己的兒子再過分,也應該不會在物質方面虧待這母女。怎么孫女的吃相活像只小餓狼!

  “不染,別急,別噎到。”奶奶忙幫著剝蝦剝蟹。

  “沒事,噎不到的。對了,爺爺奶奶是怎么找到我的?”難道她和媽媽的身邊已埋伏了陳家的眼線?

  “我們有一個朋友,她的孫子也是這小學就讀,她來參觀時看見你的照片和名字就通知了我們。”

  “不染,講講你媽媽和爸爸的事吧。”看孫女吃得差不多了,爺爺問。

  “嗯。”自己親生父母的故事只怕是難以過關,看來只能口頭作文了,“我也不是很清楚……”為以後的穿幫埋下伏筆,“反正自懂事時起,一直是和媽媽住一起。爸爸不常來,有時十天來一次,有時候是一個月,只是這半年他來得更少了,媽媽說爸爸要結婚了,以後不來了,爺爺、奶奶,爸爸真的結婚了,不要我和媽媽了,那我們怎么辦?”是不是又可以拿一個最佳催人淚下獎?只可惜沒有辣椒水的威脅,她是半滴眼淚也擠不出。

  “可憐的孩子。”奶奶把她摟進懷裏,“你爸爸他沒結婚,也不會不要你。”

  這可就錯了,他想要也得要得起呀,嘻嘻!

  ※※※

  飯後的娛興節目可大出不染所料,晚上她不得不坐在一堆物證中被打包回家,給媽媽一個得知她因貪吃而行騙的機會。

  越過一地大大小小精美盒子所布成的桃花陣,顧盼輝終於站在陳不染面前,她一身的白紗裙頗像童話裏的小公主,而且她還擺出了公主的POSE以期蒙混過關。

  “說,這些東西從哪裏竅得?”

  “從陳爺爺、奶奶處。”陳不染低著頭,玩著手指,一頓竹筍炒肉只怕是吃定了,幸好有龍蝦、螃蟹、鮑魚、魚翅、烏龜王八墊底,否則真的吃不消。

  “你是說那個陳峻極的父母?你騙吃騙喝到他們頭上去了?”顧盼輝指著一屋子的盒子。

  “是他們強買給我的!我推過了,我只是想騙一頓海鮮果腹而已。”果腹這個詞很文雅,是她剛學會的,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

  “果腹?少扯了,喂你的饞蟲差不多。”顧盼輝冷笑,“還強買給你,你若說明自己的身份,誰會巴巴地強買禮物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騙子,錢燒得呀?”

  “我也考慮過把真相公開,可導演及受益人誰也沒喊‘ ’呀,我怎么知道要不要繼續扮下去?如果說出事實,陳峻極又被逼婚那豈不是前功盡棄,所以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接著冒充,是否和盤托出讓他自己去權衡好了。媽媽,你說我這樣考慮周不周到?”

  “啊?那個,那個……”顧盼輝也不得不承認女兒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她碰上了,只怕也是兩難的得選擇,但是……

  “騙吃騙喝就是你不對。”雞毛撣子敲著地板,其實她蠻有欲望借此殺殺女兒的銳氣,畢竟機會難得。

  “這我承認,可是他們把我從餐桌上拉走總該補我一頓吧!至於這些東西,真的是他們要彌補什么七年來沒有爺爺奶奶關愛強買給我的!大不了,退回去,反正有些東西我也不喜歡!”踢了一下腳下的洋娃娃,這是給六七歲小孩玩的!哦,她也是七歲,而不是十七歲或七十。

  “要怎么退?退給誰?”雞毛撣子繼續敲山震虎。

  “我想,自然會有人給出下一步該怎么進行的信息,應該打來電話了呀!”陳不染瞄向腕上的手表,也是今天的禮物之一,超炫的。

  “鈴……”

  把女兒得意的笑瞪回去,顧盼輝抓起電話筒,“喂,你好!”

  “好個屁!”電話那頭猛射出一股臭氣,“顧盼輝,你幹嗎縱容你家的超級小騙子騙我爸媽說她是我女兒,害我剛擺脫了逼婚,現在又陷入了被逼為人父的困境,你是何居心?”他一回家,就被父母迎頭痛擊。

  一方面誇讚他們的孫女是如何乖巧聰明,一方面又大罵他不負責任,鼻涕一把眼淚一把,老媽哭哭啼啼也就罷了,老爸湊什么熱鬧?一個半老不老的老頭也來個眼圈紅紅,似乎他真的該為陳不染的缺少父愛道歉一樣。這都什么跟什么呀!

  說破了嘴皮他們仍堅信好天才兒童是他的私生女,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可人疼的女娃是不會騙人的。

  “陳峻極,你個王八蛋,你再詆毀我女兒,我馬上就讓你接著回到被逼婚的困境,要不要試試看?你長沒長腦子?”顧盼輝一回過神,便對著話筒狂吼。

  還以為他是彬彬君子呢?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陳峻極懷疑這破口大罵的女人是否那日的亮麗少婦,當然自己的形象也被完全破壞殆盡了,“SHIT!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給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擾?”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白癡爹娘去學校騷擾我女兒,替我給他們傳個話,再敢去冒充我的公婆,我會告他們的!”跟我吵,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你這個瘋婆子,有點口德好不好?懂不懂尊敬老人?”

  “就因為尊敬他們,才不想他們繼續泥足深陷,被騙了錢財不打緊,騙了感情我們可還不起。”

  “你也說騙了。”總算抓住了她的語病,“你們家的小騙子已經讓他們中了很深的陳不染毒了。”

  “王八蛋,要不要我再警告你一次?懂不懂愛幼啊?”

  “算我失言!”那一頭很不甘心地咽下這口氣,雖然那明明是個小騙子。但想起要面對的更復雜的局面,估計她們母女還有利用價值,“現在怎么收場?”

  “那是你的事!YES OR NO任選一個!還要我教你嗎?”也是個白癡。

  那一頭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了!”

  “你怎么收場我不管,來打掃一下戰場是正經,把這些大大小小的禮物收走!”撣子又直指著大大小小的盒子。

  “我家又沒有小孩子,當我給重災區了!”

  “誰是重災區?”尖銳的女高音差點震碎耳膜,陳不染也堵住耳朵,這就是噪音污染,難怪要列入環境公害之一了!

  “是你們家陳不染劫富濟貧可以了嗎?要不你就從窗子扔出去,隨你處置!”哪輩子沒燒香,讓他碰上了這對母女。

  “還有,別再給我們家陳不染行騙的機會,好孩子也被你們帶壞了。”她“啪”地撂下電話。

  她是好孩子?陳峻極指著電話筒,騙鬼呀!

  “媽媽!”陳不染舉雙手歡呼媽媽的勝利。

  “你饒了我吧!我少活一天是一天。遺臭萬年是你的事,別把我好拖下水!”雞毛撣子敲敲椅子,“我是攘內必先安外!”

  “就是窩裏鬥之前先一致對外吧?”她解釋得對嗎?

  “沒錯!”答案正確!雞毛撣子也舉了起來,“我現在就來教訓你這個超級小騙子!”

  “救命啊!”陳不染抱頭鼠竄。

  ※※※

  相對於陳家上演的全武行行版“三娘教女”,另外一個陳家就文明了許多。

  打電話去尋陳家母女晦氣的陳峻極,又垂頭喪氣地坐在二老面前接受下一輪淚彈轟炸。

  “再說一次,那個陳不染真的不是我的女兒!想我陳家雖不是大姦大惡之輩,但人在商場,哪有不算計別人之時。至於捐款捐物也無非是為了造聲勢、打廣告。如此不積陰德,沒塞你幾個歪瓜劣棗已是造化了,又豈會有那等神童謫仙降生我家?”他連這等宿命論都搬了上來,實在是有些黔驢技窮了!

  換來的仍是父母“你在狡辯”的目光。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兒子仍如此地冥頑不靈,仍不肯負起父親的責任。陳父無可奈何地搖頭,“如果她真的不是你的女兒,而那位顧小姐也和你沒有關係,那我和你媽媽去跟你爺爺講,婚禮上的一幕真的是有人蓄意破壞,我們大寶是個檢點本分的孩子。之後咱們一同去許家解釋清楚,我想慕華那孩子是通情達理的,一定會原諒你的。你們就可以擇期再舉行儀式,你爺爺急等著抱曾孫子呢!”

  老天!陳峻極總算是領教了什么叫做前有饑狼後有餓虎了!他的糊涂父母僅有的一點智慧盡數用在整治兩個兒子上了!可惡的陳屹極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了,剩下了惟一的他被兩面夾擊、進退維谷!雖然他臨走時顧念兄弟情分,為他擋掉婚事。可這個白癡幹嗎千挑萬選找來那樣一個小人精,還好死不死地被父母找到。這下可熱鬧了;平民思想熏陶下長大的爸媽與注重門第的爺爺之間也會上演一出好戲了,但無論是哪方獲勝,他都難逃被套牢的結局。

  現在爺爺倒是平息了婚禮風波的怒火,沒有逼他去許家乞求原諒,那是因為爺爺不屑;也沒有追問有關那出鬧劇的禍首的情況,是因為他認為那樣的女人不配進陳家的門,即使是有了陳家的骨肉!

  所以在這件事上,他非常善於見人下菜碟。爺爺面前無言以對地默認,對於爸媽他卻矢口否認。兩個月來他轉換得遊刃有餘,只等他們漸漸淡忘。

  但現在風頭急轉,轉瞬他就把自己逼進了絕境。誰來告訴他到底該怎么辦?

  “爸、媽!”先把他們穩住,少安毋躁,“不急著去驚動爺爺他老人家!”他的雙手如打太極一樣慢慢下沉。

  果然奏效!那二人陰謀得逞地對視了一下。

  “那你到底上認不認這個女兒?”爸問。

  “好商量!好商量!”還是先解決眼前的難題吧!“你們有所不知!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簡單!”他們不知道什么呢?到底有什么是他們不知道的呢?腦子在飛速地旋轉,思考著可以兩全的辦法!

  “你是在擔心你爺爺那一關嗎?”媽自告奮勇地給出答案!

  “這你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說服你爺爺的!況且不染那樣可愛,你爺爺早晚會被軟化的!”爸又一馬當先地貢獻了解決方案。

  “不是的,不是的!問題還是出在陳不染身上!”他忙擠出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什么問題?”那二人問。

  “是、是、是我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兒。”這是他絞盡腦汁的結果。

  “啊?”二人張大了嘴等著下文。

  “事情是這樣的。”等同於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得令陳峻極沒有一絲記憶,只好信口謅,“我那時還在念書啦!因為我的愛好是攝影,所以物以類聚嘛,也說認識了陳不染的媽媽,就是顧盼輝了!你們也知道了,凡是我們這些搞藝術的,對於男女之間的事是很隨意的。所以我們也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大約,大約是、是兩個月吧!就分手了!後來一直也沒再聯係過,直到有一天,她找到我,說有了我的孩子。可她很窮,要我負擔一部分的撫養費。我當時也搞不清是真是假。因為她很花的,就是和我在一起時,也和其他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可是我可憐她嘛!畢竟朋友一場,怎么忍心看她三餐不濟的,所以也就沒有計較孩子的父親是誰,反正那一點錢對於我來講也不算什么!而且她也答應過我,只要金錢上的要求。但是沒料到會演變成了今天這種局面。全怪我當初心太軟了!”這個故事夠天衣無縫了吧!他暗自得意。

  二老不辨真假地互視了一眼,“那可以做親子鑒定嗎?”

  早料到你們會這么說,“如果是真的,難道你們就讓我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而且還是那樣一個女人,只為了孩子?相反結果若是假的,被傷害的是孩子;依她又聰明又敏感的個性是受不了這個打擊的!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從未去深究這件事.畢竟我也很喜歡那孩子,你們也知道陳不染有多可愛,怎么忍心去傷害呢!”那個小騙子扮可憐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

  這一點二老倒是心有戚戚然,那真是讓人只想捧在手心裏疼的心肝寶貝。也難怪兒子會在不辨真偽的情況下就當了便宜的爸爸!只是沒料到他們硬邦邦、冷冰冰的大兒子這般有愛心。讓人蠻感動的!

  看著他們的表情,陳峻極明白自己的胡謅起到了應有的效果,再接再厲地說:“事情就是這樣的,你們說我該怎么辦?”

  “她媽媽好象不是那樣的女人吧?”陳母大致還記得那個女人白襯衫、牛仔褲,沒一點蕩婦該有的特徵。

  “你們理解錯了!她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因為是搞藝術的嘛!什么事情都率性而為,她只是有些隨便,卻不是你們認為的放蕩。”陳峻極又把話往回收了,以期更符合人物的性格,“就像老二,他不就比較隨便嗎?”還得舉例說明。

  哦!他們明白了放蕩和隨便的區別了。隨便是見一個愛一個;而放蕩大約是連那一點點的愛也省略了!或者還是數量上的區別吧!

  “你們總不能讓我娶一個還沒定性的隨便女人吧!何況我又不愛她。你們當初反對和許家聯姻,不就是因為我並不愛慕華嗎?那現在又為什么苦苦相逼呢?”

  “因為,因為……”兩個人無言以對,當然是因為那人見人愛的小天使了!

  “那你的意思是說,不染也有可能是你的女兒?”這還是陳母最關心的問題。

  “依據她的出生日期來判斷,是有這個可能的!但也不敢肯定。而且你們沒發現她的長相和我沒一點相似嗎?”相似就見鬼了!他們含飴弄孫的念頭還沒被打消呢!

  “那她若是咱們陳家的骨肉呢?”

  “我給了她我的父愛、我的姓氏、在物質上也會滿足她。她只是不與我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已!你們就權當我離婚了,孩子歸女方撫養!”陳峻極給出發最終的解決方案。

  二老點點頭,似乎被這個理由說服了,半晌——

  “不對呀!”差點被兒子蒙混過去了,“那我們這對爺爺奶奶呢?”

  真是頭疼,“只要你們不怕疼錯了孫女,就盡管去寵她好了!”話說到了這個分上,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最後的心碎是你們自找的。

  ※※※

  總算又逃回了自己的老巢,陳峻極不得已又致電給那個潑婦。

  “您好!請問找誰?”顧盼輝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你什么家教,能不能把東西咽下去再接電話!”陳峻極對著話筒不客氣地教訓著。

  “那您等我先咽下去再打來!”電話“啪”地挂了。

  “你敢挂我電話!你個瘋婆子!”陳峻極氣得跳腳。又撥號,通了,卻無人接聽。

  好一會兒,話筒被拿了起來,“喂!你哪位?”咀嚼得更大聲了。

  “是我!”陳峻極忍氣吞聲。

  “你這么講,似乎我們很熟,我理當記住閣下的鶯聲燕語。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請不要制造這樣的曖昧,我無福消受。你到底是哪家的阿貓阿狗?”

  “你……”怕她再挂了電話,陳峻極只得咽下這口氣,“我是陳峻極!”老陳家的阿貓阿狗。

  “哦!”那頭是拉得很長的音調,“陳大經理!請問有何指教啊?”

  “是這樣的!”陳峻極考慮該如何措辭,“我和我父母做了溝通,結果不是很令人滿意,我想他們還是可能會和陳不染進行接觸……”

  “一言以蔽之。你沒擺平他們,對不對?”顧盼輝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算了吧!”陳峻極有些不甘心地承認。

  “擺不擺平不關我的事。我只希望我的女兒不受打擾。請你代為轉告。”

  “但他們還是認定陳不染是我的女兒,怎么可能不讓他們去探望?我就是找你商量這件事的。”陳峻極撓了一下頭。

  “你想怎么辦?”念在他曾經載過她母女二人,而且還蹭了他一頓飯的分上,姑且聽上一聽。

  “暫時不要說破,讓陳不染冒充下去吧!”

  顧盼輝終於放下吃了一半的蘋果,頗為語重心長地說教:“我不是不想幫你,但用一個錯誤掩蓋另一個錯誤的結果通常是滾雪球,窟窿越來越大,直到最後無法收場。我的女兒終究不是你的女兒,早晚是要穿幫的!你沒考慮到後果嗎?”

  “最糟的結果無非是我又被押上禮堂,這我自己會做好準備的。我只問你是否配合?”他只想能躲一時是一時,在經歷了一場鬧劇般的婚禮後,他更加體會到了自由的可貴。當新娘取消了婚禮時的那種如釋重負讓他終生難忘,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情願。

  “但是我不想用錯誤去掩蓋錯誤,這件事到此不止吧!別把我們平靜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顧盼輝可不想繼續糾纏下去了。

  “喂!你怎么可以說這么不負責任的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也是勞苦功高吧!”

  “但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少倒打一耙了!告訴你,你弟弟只要求我演一場戲。戲演完了,目的達到了。大家兩訖了。你沒權利要求我為你繼續欺騙下去了!”

  “那好,我接著雇用你演下去。直到我叫‘ ’。你說個合理的價錢吧!”終於繞到了重點上了,貪財的女人。

  “你的臭錢我不稀罕!”聽出了他的輕蔑,顧盼輝對著話筒大吼。致使電話另一頭和她身邊的人又不可避免地捂住了耳朵。

  “好!好!好!是我小人之心。”陳峻極知道惹毛了這只大型雌性貓科動物,連忙道歉,“那我求你有點職業操守,當這是售後服務成嗎?”

  “售後服務?虧你想得出來,真是商人本質。還說自己是搞攝影藝術出身的。嘖嘖!”

  “你到底答不答應?別進行人身攻擊行不行?”

  “陳大經理!到底是誰求誰?先搞清楚狀況好不好?”機會難得,怎能不把握?

  “是我求你,請你盡管挖苦吧!”陳峻極徹底被打敗了。

  “哈!你終於跪地求饒了!”顧盼輝在狂笑。

  這就是我的母親嗎?陳不染又在懷疑二人的血緣關係了。

  那刺耳的笑聲持續了約兩分鐘才停止,差一點就超出了陳峻極忍耐的極限,“你同意了?”

  “念在你剛才表現良好的分上,再幫你一回。”顧盼輝覺得自己真是好偉大,又咬了一口蘋果以資獎勵。

  陳峻極似乎都聞到了蘋果味兒,但為了他的大計,他只能忍受。

  “我允許你的白癡……”顧盼輝打了自己的嘴一下,“你的父母接近陳不染,但告誡他們不要給她買禮物。”

  “那就當是她安慰兩顆孤獨心靈的酬勞吧!”不用義務勞動。

  “什么叫酬勞?你以為我女兒在接客啊!”顧盼輝多少有些口沒遮攔。

  "留點口德好不好?有這樣說自己女兒的嗎?你這個女人是不是有點缺心眼?”

  顧盼輝自知理虧,也不敢再回嘴,只打個哈哈,“我跟了你八年,還不了解我嗎?現在才教育是不是太遲了?”

  那頭的陳峻極只有翻白眼的份了!遇到這一對活寶不知是他的福還是禍?


  第四章

  “好吃!”陳不染埋頭在桌上,邊吃邊誇讚,全然不顧自己的小肚子是否裝得下。

  陳家兩個無所事事的大閒人今天突發奇想,親手做了飯菜送到學校,讓寶貝孫女品嘗。孫女果然很給面子地大快朵頤,現在已經是杯盤狼藉了。

  終於陳不染抬起了頭,抹抹嘴,又拍拍自己脹脹的肚皮,“我吃飽了!”

  “那來,吃個水果!”奶奶馬上又貢獻出了一個削好的蘋果,以助消化。

  “謝謝奶奶!”陳不染大口啃著又甜又脆的紅蘋果,真是太幸福了!怪不得世界上有人以行騙為業。她好象也很有這方面的天分。這個售後服務她喜歡。

  “不染吶!”陳爺爺收拾了下飯盒,“這個星期天爺爺奶奶帶你去公園玩吧!”

  “這個星期天?”陳不染想了一下,“好象不行!媽媽要帶我回鄉下看奶奶!”

  “什么?”陳奶奶一愣。

  “就是外婆啦!我一直習慣叫外婆奶奶的。”陳不染面不改色地圓謊,非常專業,騙子的專業。

  “哦!”兩個老人家難掩失望之色。

  “我們可以下個星期天去呀!”吃喝玩樂的機會陳不染是從不放過的。

  “對哦!”二老又面露喜色,“那說好下個星期了!”

  “放心啦,我是很守信的!”

  一副絕不食言的樣子拍拍自己的胸口。

  “對了!還有你媽媽,不知道她是否反對?”奶奶還是有些擔心。

  “不會啦!她想通了,父母的事不應該影響到孩子。所以沒問題!”

  “那就好!”這個女人還是很明理的,看來也蠻順眼,又為陳家生了這么聰明可愛的女兒,只可惜行為不檢,讓他們想為她說話也無從說起。想到這,陳奶奶不由得嘆了口氣。

  “奶奶,你為什么嘆氣呀?”陳不染把蘋果吞下肚中,真有再也吃不下東西了。

  “沒什么!”這些事還是不要對小孩子說吧。擦擦她的小嘴,“好了!吃飽了,回教室去吧!爺爺奶奶會再來看你的。”

  ※※※

  青瓦白墻的屋舍,鋪著石板的小院子。紅色、紫色、黃色、白色的菊花開得正好,葉子已經落盡的柿子樹上,包著花頭巾的顧盼輝正在採摘。

  “小輝!”陳不染的正牌奶奶招呼著兒媳,“別幹了,歇會兒!來喝糖水!”

  “這就來,我馬上就幹完了。”顧盼輝終於把柿子樹上的柿子全部摘了下來,利落地下樹,“媽,今年真是大豐收,做成柿子餅能吃上一冬了!”

  “只要夠那個小饞貓吃就行!”婆婆笑著。

  “小饞貓又去哪裏偷魚去了?”坐在了藤椅上,顧盼輝的目光在院子裏搜索了一圈。

  “不是去她外公外婆家就是和小朋友們玩去了。”婆婆把糖水放在顧盼輝的手中,“你快吃吧,給她留了很多呢!”

  “我才不擔心這個。我是怕她欺負別的孩子,或者又到處騙吃騙喝!”

  婆婆聞言笑了起來,“這一定是你的遺傳。你小時候不就是從東家吃到西家,誰家做了好吃的,你就賴在誰家不走。”

  “媽!拜托!這么丟臉的事就別提了好嗎?”顧盼輝作告饒狀,“特別是別讓陳不染聽見!”

  “我知道的。”婆婆仍在笑。十幾年前的事情似乎像昨天發生的,或許是人老了,總愛回憶過去那些美好的時光,“不過多虧你好吃,否則也不會為我家找到一個媳婦。”

  顧盼輝也笑了。進了人家的門,吃了人家的飯,就要給人家當媳婦。由於貪吃陳家的飯菜,把陳家當成了飯堂,在那一家三口反復的洗腦下,顧盼輝把給陳家當媳婦當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從未作過他想。

  “只可惜賀豐福薄!”想起早逝的兒子,婆婆嘆了口氣。

  “媽!”顧盼輝把頭挨在婆婆的肩頭,“人不能活在過去裏,別想了。傷身體的。”

  “是啊,我知道!”婆婆點頭,“怎么樣?還不打算替不染再找個爸爸?”

  顧盼輝怔了一下,“我沒想過。”

  “賀豐也走了四年了,你也馬上就三十了。該考慮再找個好男人嫁了。你難道還想一個人終老嗎?”

  “那也沒什么不可以的。”顧盼輝淡淡地道。

  “那樣賀豐會不安心的,現在不是從前,沒有人在意貞潔牌坊了。”這個媳婦比她還死腦筋。

  “我沒有刻意地讓自己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這種事情是靠緣分的。”

  “可我覺得你根本不給自己機會去遭遇這種緣分。”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很忙,忙得沒有時間。不過我保證,如果有了這種機緣的話,我不會逃避的。”顧盼輝希望馬上結束這個話題,因為她沒興趣。

  明白媳婦的心思,婆婆也轉換了話題:“籌辦畫展的事情有頭緒了嗎?我想以賀豐以前的關係,應該還是會有人幫忙的。”

  “我只在幾個小的比賽中拿過獎,不是很有信心,還是再說吧!”顧盼輝搖搖頭。

  “拿過獎就證明了你的實力,而且不試一試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呢?”

  “賀豐說我的畫匠氣太重,沒什么新意,沒有讓人耳目一新和令人震撼的東西。”顧盼輝垂下頭,“我想我在藝術上的成就也就到這兒了。我從小也沒這方面的天分不是嗎?學畫畫是因為喜歡賀豐。”

  “我不覺得,我想賀豐有時也會看走眼的。你還是試一試吧?不要太擔心錢的問題,我這裏還有些積蓄。”

  “那我就試一試,為了賀豐!”或許在天堂的賀豐也想看愛妻開一個畫展,大約是一生中惟一的一次畫展,顧盼輝自嘲著。

  “媽媽!你們吃好吃的,居然不等我……”院門大開,陳不染憤憤地竄到了二人面前,“呃!還有、還有外公外婆!”

  “爸!媽!”顧盼輝向著自己的父母打著招呼。

  “外公外婆,過來吃糖水!”婆婆又去拿來碗。

  “我們自己來!”顧母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我們去買了些菜,你做了好喂這個小饞貓。她強烈要求不許我和她外公糟蹋了這些好材料。”

  顧盼輝看了一下菜籃子裏的魚蛋肉菜,“每次你回來都是蝗蟲過境!”

  “我是蝗蟲?”埋頭在糖水碗中的陳不染皺了一下眉頭,“蝗蟲,俗稱螞蚱,多食性害蟲。能成群遠飛的叫飛蝗,不能遠飛的叫土蝗,那我應該是飛蝗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好象有的地方拿蝗蟲做菜。是中美洲一些國家吧。墨西哥之類的。據說營養又美味,咱們明天也去捉些吧!”

  雖然早已習慣了陳不染的驚人“吃”語,但四個大人仍是哭笑不得。顧父摸著她的小腦袋,“不染,你真的能確定你不會因為貪吃而被賣了,還替別人數錢嗎?”

  “那怎么可能,依媽媽的智商都沒有被人家賣了。何況是我!”

  “我的智商怎么了?況且我又沒像你一樣貪吃。”顧盼輝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還想瞞我,就你小時候的那點醜事,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你……”顧盼輝指著她。

  “你既然知道了你媽媽小時候的事,那也該知道你媽媽可就是因為貪吃把自己賣到了你奶奶家給人家當媳婦了!”顧母哈哈笑著。

  “如果買我的人家像爸爸家一樣,賣就賣吧!”她可是很好商量的。

  “我想去死!媽!你真的確定她是我生的嗎?”顧盼輝開始發狂了。

  “千真萬確!”顧母十分肯定地點點頭,“你們連問的問題都一樣!”

  “什么?”顧盼輝一下子跳了起來,“你竟敢懷疑我這個老媽的真實性?小妖女,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外婆!你出賣我!”陳不染也跳了起來,迅速找到了掩護——外公的背後,“你不也懷疑我不是你女兒嗎?很公平的!”

  “我可以懷疑,但你敢懷疑就是大逆不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東西,我今天若不好好地教訓你,我就不是你媽!”母女倆圍著顧父高大的身體打著轉。

  這就是一個沒長大的母親、一個過分早熟的女兒每天都上演的戲碼。早已不復當年那個悲痛欲絕的媽媽抱著孩子默默流淚的景象,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傷痛。

  ※※※

  陳老太爺坐在首位,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媳婦沒精打採地吃飯.環視了一下四周,偌大的餐桌雖然擺滿了美味,但卻只有三個人吃飯,而且還是三個年紀加起來有二百歲的老家夥。也難怪都味同嚼蠟了!

  二寶那混小子又浪跡天涯去了,而大寶也借著“工作忙”不回來吃飯,越來越不把老人家放在眼裏了。想到此,陳老太爺把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陳爸陳媽抬起頭,“爸,怎么啦?”陳爸小心翼翼地問。

  “你們兩個,不事生產我也就不埋怨你們了。可連生孩子這事也沒好好把握。”陳老太爺吹胡子瞪眼。

  陳爸陳媽面面相覷,有些摸不看頭腦,“爸!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晚了點?而且小桔她也為陳家生了兩個兒子,如果依照國家政策,也算了超額完成任務了吧!”

  “什么國家政策,別忘了你們是拿美國護照的!隨你愛生多少是多少!你們倒好,只生了一胎,如果再多生幾個,哪會像現在冷冷清清的?”

  終於點到了正題了,卻繞了那么大一個圈子,“爸!小桔不是因為生大寶二寶時難產,結果不能再生了嗎?”陳爸仍然是一如既往地護老婆。而陳媽李小桔在一旁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三十年的養尊處優也沒培養出一點大戶人家的氣勢,真讓人生氣!

  可罵了三十年也罵煩了,只得另起爐灶,“不能再生也就罷了!全副的心思倒是用在教育孩子上啊!結果呢!二寶不務正業,去當戲子。大寶倒是務正業,卻不肯好好地交女友結婚,延續咱們陳家的香火。惹了那么大的一個笑話,讓人好不恥笑!你們就是為樣為人父母的嗎?”

  “可是……當初不是我們教育的。”陳爸的聲音很低,當年你硬生生地剝奪了我們教育兒子的權利,為此小桔不知道掉過多少淚!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別看陳老太爺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可桌子還是拍得很響。所以下首的兩個人也很配合地嚇得抖了一下。

  “我們當然不是怪您!”哪裏敢啊!“不過,大寶他不是生了一個女兒嗎?”

  不提那個小鬼也就罷了,一提起來陳老太爺更火冒三丈,“誰知道那是誰家的野種?”

  “可大寶承認了。”也就是說那是陳家的野種。

  “他承認?他能不承認嗎?那不是他自己搞的鬼,也是二寶也的餿主意。演了那么一出戲給人家看,我看他是真的不願意娶慕華,所以才沒去拆穿他。他當我是老糊涂嗎?”難道七十多年的飯是白吃的嗎?也就你們兩個白活了五十多年。

  “可……小孩子……是不會騙人的!”李小桔終於吞吞吐吐地說話了。

  “那電視裏、電影裏的小孩子全是在演自己啊?那種小孩子,你們家二寶一抓好一大把!”

  又成了我們家二寶了!“可那孩子不是小童星,她媽媽也不是演員而是在一家雜志社當美編。不染在一家私立小學念四年級,而免收一切學雜費的特優生,光是她的獎狀獎杯就滿滿一個陳列室。能有這樣可愛聰明的小孫女是咱們陳家祖上有德,給十個八個男孩也不換哦!”陳爸陳媽想起漂亮又伶俐的陳不染立刻開心了起來,高興得有點得意忘形。

  “你們居然背著我去亂認孫女!”

  “她本來就是咱們陳家孫女。”陳爸嘟囔著,“哪有亂認!”

  “我說不是就不是!”陳老太爺又拍了一下桌子,“也不許你們兩個去認,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不敢惹老爺子生氣,只好陽奉陰違了。


  第五章

  對許多孩子來講,求學、汲取知識是個艱苦漫長的過程。而每天端坐在課堂中也是件折磨人的事情,更何況還有課後繁重的作業。

  但上學對於陳不染來說卻是很幸福和快樂的。除去美味的午餐不說,還因為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在語文課上看小說,在數學課上做高三的數學習題,在英文課上打瞌睡。所有的老師都明白讓一個天才兒童照小學四年級生的作息實在是浪費生命。

  但現在是個例外,老師布置的作業讓陳不染狼狽不堪,滿頭大汗。終於,她一聲歡呼:「媽媽!老媽!」她獻寶一樣地拿著作業跑到正在作畫的顧盼輝身邊,把作業舉高,「你看,你快看!我畫得像嗎?」

  顧盼輝瞄了一眼,不得不放下畫筆,「鬥膽問一句,這是何物?」她很小心地不去挫傷陳不染繪畫方面脆弱的自信。

  「一朵花,還有兩片葉子!」老媽什么眼神?不過她很樂於解釋。

  「請恕我眼拙。當然了,或許這是另一種想象力。但、但這個葉子的顏色也太離譜了!」顧盼輝實在是不敢恭維。

  「我畫的是粉紅色的花和綠色的葉子!難道你看不出嗎?」陳不染開始驚訝了。

  「粉紅色和綠色?」顧盼輝大驚失色,問題嚴重了!忙扳過女兒的頭,仔細地打量著她的眼睛,漸漸地陷入了悲哀。

  「怎么了?」陳不染眨眨她的大眼睛。

  顧盼輝想哭,「這是灰藍組合!」聲音很是凄慘,家門不幸啊!雖然知道女兒有點色盲,但沒料到已經嚴重到了這種程度。難道這就是上天的公平之處嗎?

  這個沉重的打擊讓陳不染垮下了小臉,對著自己的畫作長吁短嘆。

  「沒關係啦。」媽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一俊遮百醜,你自己節哀順變吧!」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陳不染絕不是個悲觀的人,把自己的大作拋進垃圾桶,從此斷了女承母業的念頭。

  「少來了!你最近活得夠滋潤的了!」顧盼輝又重新拿起了畫筆。

  「是不錯!」陳不染倒是老實承認了,坐在一邊,吃起了糖,「那兩個爺爺奶奶還說十月一日要帶我出去玩,我去還是不去啊?」

  顧盼輝也從女兒手裏扒了幾粒糖納入口中,邊咀嚼邊思考著,「這件事到底何時才能收場,又要如何收場呢?」她皺了皺眉。

  「就是!我都心虛了!」難得陳不染良心發現,「雖然他們又有錢又笨,可他們真的很善良,對我很好噯!真怕哪一天他們發現了真相哭哭啼啼的。」

  「應該和陳峻極那家夥好好地合計合計,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正想著是否該打電話給陳峻極,電話鈴卻適時響了起來。

  「顧盼輝!你趕快和陳不染到你家樓下,我的車馬上就到了!」陳峻極沒頭沒腦地吩咐著,讓顧盼輝有些找不著風。

  「請問是讓我們去哪裏趕場子?」這是顧盼輝的理解,估計是去救火。

  「醫院!」陳峻極挂了電話。

  雪球真的越滾越大了。

  ※※※

  汽車緩緩地停了下來,車燈照在母女倆身上,陳峻極搖下車窗,探出頭,「上車吧!」

  「你總該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吧。我們為什么要跟你去醫院?我們沒有義務隨傳隨到。站在樓下已經夠給你面子了!」顧盼輝沒有聽話地配合他的號令。

  「拜托!上車再說好嗎?很急!」陳峻極很焦躁,無心和她爭論。

  「多急?」顧盼輝問。

  「我爺爺病危!」

  「啊?你爺爺病危?」顧盼輝這下很配合地做了一個驚訝的表情,轉瞬又恢復冷漠,「這關我什么事?」

  「他想看看陳不染!你明白了吧?」一個有可能不久於人世的老人忽然想開了,要在彌留之際看一眼自己的曾孫女,做孫子的怎么能告訴他那是個冒牌貨,所以劇情還得繼續。

  「我明白了。」顧盼輝真的明白了,「這應該是他最後一眼了,是吧?之後這場鬧劇就結束了!我們大家都解……」在陳峻極的怒視下,顧盼輝把「放」字咽了下去,「我、我不是,不是咒你爺爺,我只是,我、我上車!」

  顧盼輝牽著女兒灰溜溜地爬上了陳峻極的後座。這就叫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在心裏嘀咕。

  「我想以陳不染的聰明,是能夠應付得來的。雖然我爺爺未必想見你,但你也要有個心理準備,自己打好腹稿。」陳峻極一邊開車一邊囑咐著,生怕這個沒頭沒腦的女人惹出什么亂子。

  「我還不稀罕見他呢!」顧盼輝冷哼了一聲,獨斷專行又一腦子門第偏見的老家夥。

  「可我希望你能夠讓他以為你是稀罕見他的!」無力和她打嘴仗,陳峻極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安與憂慮。

  顧盼輝想了一下,半晌,「會沒事的。」也是少有的體貼。

  「希望如此吧!」

  ※※※

  夜晚的醫院少了白日的喧囂,日光燈投射在墻壁上更加雪白,空蕩蕩的走廊內只有三個人的腳步聲。陳不染雖然極不愛醫院的氛圍,但老媽似乎不但是厭惡甚至有些恐懼。自己的小手被媽媽的手握得很緊,緊到近乎疼痛,而且又冷又溼。抬頭看見媽媽的臉也是慘白的顏色。

  「媽媽!你沒事吧?」她忍不住開口問著。

  「沒事!」顧盼輝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以為時間已經撫平了一切,但又是這間醫院,又是這個走廊,四年前的情景似乎在重演,無邊的恐懼和撕心的痛再度襲來。為什么是這家醫院?曾經在兩年多的時間裏,顧盼輝不敢再涉足任何的醫院,即使到後來不再懼怕、克服了醫院恐懼症,可這家醫院依然列為她的禁區。

  陳峻極也回頭,望見了花容失色的女人,「你不舒服嗎?」

  「還好!」顧盼輝擠出了一絲笑容,急救室就在跟前。她已經挨在椅子上坐下了,「我想你可以帶陳不染進去了!」她轉頭向女兒,「別說露餡了!」

  「我不會的啦!」陳不染自認是天字第一號小騙子。

  陳峻極又深深地看了顧盼輝慘淡的臉色一眼,「那我帶陳不染進去了。如果需要我再叫你。你真的沒事嗎?」

  她點點頭,「我在這裏打好腹稿!演練好表情,你知道我並不擅長。」

  陳不染隨陳峻極走進了急救室。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很老很老的爺爺,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十分急促,房間裏除了機器聲就是他的呼吸聲了。病床的周圍是陳家爺爺和奶奶,還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不染!你終於到了!你媽媽呢?」爺爺拉過她的小手,「她還在生你爸爸的氣,所以不肯來是嗎?」

  「不是的!媽媽在外面,她不大舒服。而且她想老爺爺也未必想見她。」陳不染不用陳峻極浪費口水了。

  「不染,快過來讓太爺爺看看你!」陳奶奶把陳不染帶到了病床邊,一邊又在陳老太爺的耳邊輕喚,「爸!不染來了,來看太爺爺!」

  「是啊!爺爺!我把陳不染帶來了!」陳峻極俯在床邊握著老人幹枯的手,「你醒醒!」

  床上的病人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無力地環視了一下周圍的人,終於把目光鎖定在了陳不染身上,「你……」聲音很低而且嘶啞。

  陳奶奶馬上把陳不染往前推了推,「她就是您的曾孫女,不染,快叫太爺爺!」

  「太爺爺!我是陳不染。是、是、是您的曾孫女!」陳不染還是覺得怪怪的。陳老太爺的表情似乎是開心的,總之不是生氣或者是憤怒。他的手在抖著,向陳不染張開。以陳不染的聰明自然明白他想幹什么,躊躇了一下,她才伸出手,握住了那樹皮一樣的手,「太爺爺!」

  陳老太爺滿意地咧了咧嘴,眼中似乎還有淚。而陳奶奶和陳爺爺已經在一旁陪著落淚了,陳峻極也覺著鼻子發酸,在這一刻他真的希望這個女孩子就是他的女兒。惟一沒有什么感覺的是少根筋的陳不染。但她總歸要說點什么。

  「太爺爺!你會好起來的是吧?大風大浪你都扛過去了,不會在這小河溝裏翻船的!」這是今天在電視裏學的一句很江湖的話,用在這裏不知道恰不恰當。

  這是一個才六七歲的小丫頭說的話嗎?陳老太爺真的很想笑,無奈卻沒有力氣牽動臉部的肌肉。張了張嘴,吐出些含糊不清的句子,「好、好……地照顧……她。」卻是對著孫子。

  「我知道!」陳峻極含淚應著。

  「我、只、怕……是不行了!」

  「不會的!做完手術你就會好的!」

  「你怎么可以想自己不行了呢?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自己都放棄了自己,那別人就更沒辦法幫你了。」陳不染在一旁很不理解。

  多么淺顯又深刻的道理!而自己活了近七十五歲竟沒有看透,卻要由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娃來點醒。活得還真是失敗!

  「我、我會活下去,你會、會幫我、是嗎?」陳老太爺看著床邊的小人兒。

  「我沒辦法幫你。我又不是醫生伯伯。可是我和爺爺奶奶還有媽媽和……爸爸都會在一旁給你加油的。」就好象學校開運動會同學們為班上的運動員鼓勁一樣。

  陳老太爺終於能夠扯動一下嘴角,「謝謝……你。但我現在……需要……醫生的幫忙了。」他向醫生點點頭,「我們……都盡力,好嗎?」

  眾人魚貫地退出來,等侯在外面的顧盼輝站了起來。見沒一個人的表情如喪考批,懸懸的心放了下來。有禮地向陳爸陳媽點點頭,牽過女兒的手,「你爺爺沒事了?」她問陳峻極。

  「他馬上要進行手術。」陳峻極躊躇了一下,又望望陳不染,「我希望你們可以留下來。在生死懸於一線間時,人的意志是非常重要的。或許陳不染是爺爺渡過這次難關的動力!」

  「顧小姐。」陳爺爺也上前,「我們都知道你還恨峻極,也一定在心裏認定他爺爺是你們之間最大的障礙。但畢竟他是不染的曾爺爺,所以希望你能夠不計前嫌才好。而且這也是個契機不是嗎?」

  顧盼輝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但幸好她及時地記起了自己的角色,所以馬上以陳峻極情婦的身份來理解這番話,懂了!但卻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呵呵地傻笑。

  陳氏夫婦把她的傻笑當成了默許,「我們就知道顧小姐是通情達理的人,否則也不會教出不染這么乖巧伶俐的女娃。」

  我是天生的!陳不染在心裏嘟嚷著。當然了,她沒有扼殺我的聰明才智就是了。

  「我、我……」顧盼輝瞥了一眼一旁的她的「情夫」,為何他還不來救場,至少也提一下詞兒啊!「那個……我……當然了,如果留下來能夠有助於陳老太爺的救治,就算是陌生人也不會袖手旁觀的。更何況陳不染也叫你們爺爺奶奶的。」

  協議達成。但在此時此刻,陳家的二老也無心和顧盼輝來個相見歡。所以四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只能無言地望著手術中的燈各揣心思。手術已經進行了近兩個小時,陳不染的眼皮逐漸打架,最後完全合上了,倒在了媽媽的懷中。

  陳峻極站起出去了一會兒,又返回來,「手術還要進行幾個小時,你們都在病房睡一會兒。如果需要,我會去叫你們的。」

  「我和你爸還挺得住,不染媽媽你帶不染去睡吧!」陳奶奶建議著,雖然他們已經有些不支了。

  「我很能熬夜的,還是伯父伯母帶著陳不染去睡吧!我想陳爺爺手術結束還需要你們的照料,所以你們該養足精神才是。」

  顧盼輝善解人意地為他們考慮,可惜卻遭到了曲解。

  「當然!顧小姐說得對。那我們就帶不染去睡了!」陳奶奶用胳膊肘碰了碰陳爺爺,顯然認為顧盼輝是想要與陳峻極獨處。她還是無法把顧盼輝與隨便的女人劃上等號,但很顯然二人還是處於冷戰當中,誰也不搭理誰。這或許真的是個契機呢!

  顧盼輝自然明白了那話和表情所包含的意思,不知該不該辯解。扭頭望向陳峻極,但他眼中只有無可奈何的苦笑。

  「陳不染就麻煩你們了。」她把已經去和周公搶食的陳不染交到了陳爺爺的手上。

  ※※※

  凄清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二人。

  陳峻極依然無語,只是望著手術中的燈發呆,不知在想什么。

  顧盼輝去買了兩杯熱飲,遞給他一杯,「寒氣挺重的。」

  陳峻極搖搖頭,「我不想喝,你自便吧。」

  顧盼輝坐下來,「你爺爺只是做手術,我不認為你連這一點承受能力都沒有。」一個跨國公司的總經理的心理素質竟會這么差嗎?

  「他已經是七十五歲的高齡了!下不了手術臺的幾率是百分之五十。」陳峻極的擔心焦慮溢於言表。父母不在,他終於可以不再掩飾自己的恐懼了。

  「那又如何?難道你這樣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可以讓成功的幾率上升到百分之百嗎?」顧盼輝不以為然地喝著熱可可奶。

  「你不是當事人,裏面躺的不是你的親人。高調誰都會唱!」陳峻極沒料到她如此的冷血。

  「是嗎?」顧盼輝淡然地凝視著紅燈,「我是經驗之談。四年前,就在這個醫院,這個手術室。不染的爸爸進去了,沒有再出來。我幾乎要瘋掉了也於事無補,還要家人照顧我。真的很麻煩。你是你們家的支柱,你沒有權利六神無主。」

  「你!」陳峻極震驚地望著這個平靜的女人,忽然明白了她踏進走廊時的臉色突變。原來他做了一件十分殘忍的事,他揭開了一個還未愈合的傷口,「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沒關係!該面對的終將面對。的確,我一踏進這個醫院時,就幾乎想逃走。但我還是坐在了這裏。又把所有的鏡頭回放了一遍,終於麻木了,心不再痛了。以毒攻毒,我痊愈了。」顧盼輝喝光了熱飲,有絲惡狠狠的味道。

  又展露出一個笑容,「你應該比我堅強是吧?那你就喝了它!」她遞過飲料。

  陳峻極接過來,輕輕喝了一口,「我並不比你堅強。」他含含糊糊地說著。

  「我想也是。」顧盼輝倒也不客氣地收下了他的示弱,「其實女人比男人更有韌性。作為過來人,我不會給你什么希望。我只告訴你,沒什么大不了的,太陽依然會升起,其他人的腳步依舊匆匆,不會因你的悲傷而放慢。這就是生活!」很哥們兒地拍拍他的肩頭。

  「你的慰問詞是不是說得太早了。」陳峻極悶悶地說。

  「未雨綢繆吧!提前給你打預防針。你似乎太緊張了。何況我每每想到的事情多半是不能實現的。比如當年我在這裏就盼望著不染的爸爸能夠平安無事;我還盼望著我買的彩票能夠中獎,結果連末等獎也沒有中過。後來,我就學會了先把最壞的結果想一遍。這樣的話,即使是出現了,也不會措手不及。」顧盼輝露齒一笑,有點自嘲,「一個悲觀主義者的生活方式,免費傳授給你了!」

  陳峻極先是笑了一下,又覺得辛酸。不知道一個女人要經歷過多少最壞的結果後才能夠總結出這樣無奈的經驗。

  「你故意裝傻充愣是嗎?」想起那次關於她丈夫的對話。她是有意在以那種方式在逃避傷痛。

  「自娛自樂吧。不然還能怎樣!」顧盼輝聳聳肩,「我的女兒太聰明也太敏感,怎么能把我的悲哀傳染給她。這也是不公平的,死者已矣,該為生者多考慮。」

  與這個女人不過見過兩次面而已。印象中她有點像搞笑人物,至少是個做事不經大腦、瘋瘋癲癲沒有媽媽樣的母親。卻沒料到那只是她的面具,「你很愛他?」

  顧盼輝轉頭,神色已是說不出的凄然,「愛他?我為什么還要愛他?那個不負責任的混蛋。說好了會照顧我一生一世,不會比我先走的。言猶在耳,他卻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逍遙。我最應該做的就是忘了他!還愛他個屁!」她不介意自己在陳峻極的面前說臟話,也不介意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因為她原來就不堅強,但最沒有權力軟弱的就是她。因為有三個家庭需要她用笑臉來支撐。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這副面具。但今天故地重遊,她才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真正地痊愈。

  陳峻極從不知道會有哪一種悲哀是以此種方式來表達,或者只有這種極致的悲哀。也從來沒有了解過會有這樣一種深沉的愛情。從這個角度來講,她死去的丈夫還是很幸福的。忽然間陳峻極竟然開始羨慕起那個死去的人了。

  發泄過後的顧盼輝又平靜了下來,「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天真的不會塌下來。依你的年紀和生活經歷,你的表現有些反常!」現在的陳峻極看起來出奇地頹喪和軟弱,像個未經歷過風浪的毛頭小子。或者真的是個銀樣臘槍頭,怪不得連婚姻也要受制於人。

  陳峻極聽出了她的畫外音,苦笑了一下,「沒錯!我的骨子裏是個軟弱的人。也的確連拒絕包辦婚姻的勇氣也沒有,還要我弟弟想個餿主意出來。我和弟弟從小到大是在爺爺的教育下長大的,天性使然,最終屹極的反骨讓他徹底擺脫了爺爺的鉗制,而我徹底地成了爺爺的應聲蟲。沒有自己的思想,一切以爺爺的意志為意志。忽然間這個天就要塌了,就好比一條狗失去了主人,沒了效忠的機會,更無法搖尾乞憐了!很奇怪的論調吧?一個有可能出獄的囚犯對於外面的自由卻無限惶恐,巴不得在那個牢籠裏囚禁一輩子。」

  「可以理解。但你終將擺脫這種束縛,也終將習慣這樣的自由。」顧盼輝站起又活動一下筋骨,寒氣還真不是普通的逼人。

  陳峻極見狀脫下了外套遞過去,「你穿上吧!」

  「不用。我若著涼感冒無所謂,而你沒有感冒生病的權利!」顧盼輝搓搓雙手,很理智地拒絕了。

  雖然知道她有理,但依然不想她凍得發抖,「我車裏有件外衣。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沒多久,陳峻極跑了回來。不但拿來了外衣,還買了食物。把休閒外套披在顧盼輝的肩上,又遞過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沒想到這么晚了居然還有這個賣。」他笑著剝開了一個,熱氣升騰,香氣撲鼻。

  咬了一口,「唔、唔……好甜……不錯!」他口齒不清地邊吃邊讚。

  顧盼輝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衣飾光鮮的男人啃烤紅薯。原來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喜樂,有著普通人的軟弱。原是自己把他們這樣的人超人化了。她剝開紅薯,金黃的顏色果真誘人,入口齒頰留香,「難得有烤得如此香甜的紅薯!」她也不住地點頭。

  「可惜你們家陳不染去睡了,錯過了一次享口福的機會!」陳峻極想起了那個小饞貓,不禁笑起來。

  「千萬別說漏了嘴!否則會被她念上一個星期的!」絕不是危言聳聽。顧盼輝十分正式地警告著。那個小妖女的饞嘴程度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連她這個當媽的也自愧弗如。

  「能被那樣一個女兒念也是一種福氣。最少我的父母是這樣認為的!」陳峻極邊吃邊感嘆著,口氣中是一種羨慕。或許婚姻是一種束縛,但兒女呢?聯姻一方面是為了企業的加強合作,而最主要的是爺爺盼望著有陳氏血脈的小生命的誕生。但自己和弟弟年過三十也沒有哪個乖乖地戀愛、結婚、生子。也就難怪爺爺會包辦他的婚姻了。

  「你感覺好一點兒了?」顧盼輝瞥了一眼他已經談笑自若的臉。還是這樣的他比較英俊,和自己的死鬼丈夫有得拼。只是他們的氣質是截然不同的,他弟弟的氣質更接近於賀豐。雖然現在比較流行他這樣的冰山帥哥,但自己更欣賞那種花型美男。

  吃完最後一口紅薯,陳峻極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謝謝!我們共勉吧!」又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哈!」顧盼輝撩了一下垂下的發絲,翻了個白眼。但也不想辯解什么。或許真的是該共勉吧!

  為什么要翻白眼呢?陳峻極在心中哀嘆。完全破壞了她掠發時的柔媚。這個矛盾的女人,簡直是個千面女郎。時而粗魯,時而細致;一會兒野蠻,一會兒溫柔;剛剛還認為她是個沒長腦子的白癡,轉眼她又可以說出令你大跌眼鏡的睿智之語。女人真是謎,尤其是眼前這個。

  手術是在淩晨的時候結束的。爺爺被推出了手術室。

  「怎么樣?」陳峻極奔上前,不明白提前結束手術意味著什么。

  「手術很成功!」醫生摘下口罩,點點頭,「如此的高齡,簡直是個奇跡了!病人的意志力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上帝保佑!」陳峻極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謝謝!太感謝你們了!」

  「應該的!何況陳老先生還為我們捐贈了這么多先進設備。」身為副院長的主治醫生轉頭向依然處於麻醉狀態的病人,「但後期護理也是相當重要的,還沒度過危險期。」

  「我知道!一定會全力配合醫院的工作!」看著平平安安地從手術室出來的爺爺,陳峻極心裏直叫「上帝保佑」!

  送爺爺進了加護病房,安頓好一切,陳峻極才又走出來。

  顧盼輝已經站在了門口,「恭喜!運氣不錯!我是否可以帶陳不染走了?」

  「恐怕不行。爺爺蘇醒之後或許頭一眼就是找這個假曾孫女。這個他原以為的私生女現在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不同了。」

  「老天!」顧盼輝拍著她光潔的額頭,又翻了一個很醜的白眼,「真的成了一出肥皂劇!咱們是否把導演搬來救場?迅速的,我實在是沒有演戲的天分。很彎扭也很累。」她一個勁地打恭求饒。

  「二寶出外景,我聯係不上。而且就是他也無法控制劇情的發展了。」陳峻極攤手,「為今之計也只能等我爺爺的病情大好了,才能公開事情的真相!」

  「何時?訂個撤退的時間表!一個月?兩個月?」顧明輝不耐煩了,她真的受夠了!

  「你急著改嫁啊?」陳峻極也不爽了!口氣衝得很。

  「是啊!怎樣?」顧盼輝瞪著她的大眼,氣勢一點也不弱,在二人交手的記錄中她是絕對的勝者。

  「那你就把結婚計劃先擱置吧!否則我婚禮上的一幕又會重演的。這次絕對是兩個小男孩抱你的婚紗叫你媽媽!」陳峻極笑著威脅。

  顧盼輝也笑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了,「你弟弟是把我拉上賊船了,這單生意虧大了!我認栽,今後陳大經理指哪兒我打哪兒。不敢再有半句怨言,只要你別說到做到就行了!你該體諒一個領著個拖油瓶的媳婦開始第二春不容易。」

  「你真的要結婚嗎?」陳峻極半真半假地問著,這個有可能發生的事實讓他非常不舒服。難得有這么個完全讓他放松的談話對象,不必斯文,不必多禮,那感覺倒像是多年的朋友。

  「就算是真的也不敢承認啊!你真是牙痕必報!」顧盼輝笑著搖頭,又順手給了他一拳,熟捻得很,「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連陳不染都有了!你還在懷疑我是不是男人?」陳峻極很無辜地湊上前,暖昧又無賴!但絕不是下流。

  「行!我怕了你了!你離我遠些,不用太遠,只要不在我雙眼一點五的火力射程範圍內就行了!」原來冰山融化就是這樣子。她領教了!

  ※※※

  陳老太爺蘇醒的時候如他所願地第一眼看見了那雙靈活異常甚至是有些狡默的亮眼睛和那張生動的小臉。

  四只眼睛相對了一會兒。小的開口,是極其羨慕的口氣:「真棒!可以睡那么久也沒有人揪你起床。不像我,還要去課堂上補覺。當大人就是好!」根本就沒睡飽的陳不染又打了個哈欠。當然了,對於陳不染來講,美食與睡眠永遠也不嫌多。

  「陳不染!說什么呢?」剛剛不是把臺詞演練好了嗎?一個不留神,這個小妖精就不按劇情發展走,亂發揮一氣的。

  陳老太爺看見了那個曾經大鬧教堂的年輕女人拉扯著他的曾孫女,一面訓斥著自己的女兒,一面又有些慌亂地瞥向自己,顯然是竭力討好的模樣。心裏不由一陣厭惡。

  他的眼光中透露著鄙夷,顧盼輝不明所以地皺了一下眉。

  「爸!」

  「爺爺!你醒了?」陳家的爺爺奶奶和陳峻極都涌到了床前,「感覺怎樣?有何不適?醫生醫生,病人醒了!」

  沒一會兒,醫生們涌進了病居中,檢查看陳老太爺的各項指數。

  陳不染和媽媽被擠到了一邊,索性坐到了病房外的長椅上。

  「媽媽!既然老爺爺醒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今天不想上學了,我還困呢!回家去睡覺吧!」她又打了一個哈欠,「真是不明白,要咱們來有什么用。大人啊!做事就是這么顛三倒四的。」

  「誰說不是呢!」顧盼輝修長的脖子也逐漸開始支持不住自己不是很大的腦袋了。也被傳染得打了一個哈欠,「唉!你是走了哪門子的狗屎運。不知所來的一句話,竟然被解讀成激發人家求生潛能的金科玉律。我早對你說過不要賣弄,要懂得韜光養晦。瞧瞧,成了狗皮膏藥了,甩也甩不掉。」

  雖然意識已被磕睡蟲所主宰,但一向好學上進的陳不染仍在倒向媽媽懷裏的那一剎那咕噥了一句:「為什么是狗皮?不是豬皮?牛皮?他們很像小狗嗎?」


  第六章

  一束幹幹巴巴的鮮花,說鮮是相對於於花而言的,被包裹在很廉價的包裝紙內,舉到了陳家的老太爺的面前,「太爺爺,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襯上女兒燦爛的笑容應該會讓那束在夜市上買的便宜貨中看一些吧?顧盼輝在心中暗自嘀咕。陳家的老太爺住院已經近兩個星期了,自己還從未有過任何的表示,似乎有點失禮,所以昨晚上夜市買了這束花以示慰問。

  「好漂亮的花!」陳老太爺發誓他沒有睜眼說瞎話,因為他的兒子和媳婦也在一旁點頭附和著。而且陳奶奶已經把一束剛剛插上依舊帶著花園露珠的香水百合扔進了垃圾桶,插上了那束垂拉著頭的向日葵。

  顧盼輝向三個老人點著頭,「今天陳不染就在醫院陪太爺爺吧!麻煩伯父伯母了!」

  「不麻煩!不麻煩的!」陳父連忙搖頭擺手,巴不得這種麻煩呢!

  「陳不染。」顧盼輝轉向女兒,「乖乖地看自己的書,管好自己的嘴巴!」

  「知道了。」陳不染在人前一向非常維護媽媽的權威,「你不要看畫展看得忘記了時間,人家閉館了也不知道!」這是有案可查的。

  被女兒掀了老底,顧盼輝有些尷尬,揉了女兒的頭一下,「 嗦!我不會忘記的!」

  「那我走了。」顧盼輝又向陳老太爺點點頭,「早日康復!」

  「嗯,謝謝!」原本對顧盼輝另眼相看的老太爺在不見這個女人有任何獻媚行動以後,他不屑以及厭惡的眼神轉成了疑惑和不解。

  「我送送你!」李小桔倒是一直非常友善地對待顧盼輝,這多少讓那個冒名的情婦有些奇怪。會是愛屋及烏嗎?

  走到醫院的走廊裏,李小桔開口了。雖然身居國外多年,她依然是滿口的地方口音,「她太爺爺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那很好啊!」顧盼輝忍不住地嘆了一口氣。

  李小桔詫異地望著這個很明顯口是心非的女人,不明白她為何嘆氣。但她的目的不是想追究這個,她有至重要的事情,「不染她媽!」

  好土氣的叫法,可是非常親切,就像李小桔給人的印象。顧盼輝回以一笑,「陳媽媽,什么事?」

  「我的年紀大了,雖然一直生活在國外,但我的骨子裏還是個很傳統的人,思想也很守舊。所以我說的道理希望你別不愛聽。」豈止是思想,就連這作風也簡直是居委會大媽的翻版。

  「您說!」顧盼輝很恭謹地擺好了聆聽教誨的。

  「女人啊!」李大媽完全按照程序,先語重心長地嘆了一口氣,讓顧盼輝更加找不著方向了。似乎她做了什么有違道德良心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搞藝術的人對男女方面的事情非常隨便,我們家二寶就是這樣。什么有感覺了就在一起,沒感覺就分開。什么靈感,什么創作的源泉。我看這都是男人為了玩弄女孩子又不想負責而琢磨出來的借口,真的是很無恥的。」

  輪到顧盼輝詫異了,這個不起眼的闊太大居然也是很有思想的。居然和她的觀點不謀而合。雖然丈夫當年是小有名氣的雕塑家,她也是美術學院畢業的。但二人都沒有沾染那些所謂的藝術家惡習,惟一做過的出格事就是未婚先孕。鑒於顧盼輝還在求學中,所以等到她畢業時二人才登記。那時陳不染已經半歲了。雖然是先上車後補票,但畢竟二人結婚了,應該不會落什么口舌。李大媽這一番高論所為何來?顧盼輝靜等下文。

  「其實最後吃虧的依然是女孩子,就好象你!」

  「我?」顧盼輝杏眼圓睜,是誰?是誰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怎么毫無感覺,太遲鈍了吧!

  「這么多年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那些男人全都來來走走,沒一個用真心對待你。你為何還沒有一點覺悟?太爺爺已經開始接受不染,而且有意讓她認祖歸宗。多好的機會,你為什么不好好把握,依然亂交男朋友呢?讓我們想幫你也無從幫起了!」沉痛的語氣中是恨鐵不成鋼的指責。

  顧盼輝一下子如墜雲霧裏,她好象理解了李大媽所指,但卻無法把話與自己劃上等號。那些男人?亂交男友?這是什么和什么?終於她理出了頭緒,「這是誰造的謠?!」大吼的聲音已經充分地表達出了她的怒火。

  不但嚇壞了一旁的李大媽,也讓剛剛踏進醫院的陳峻極頭皮發麻。雖然不知道是何原因勾起顧大情婦的三昧真火,但用腳趾想也鐵定和自己脫不了關係。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到了顧盼輝的身邊,一只巨靈掌捂住了她的櫻桃小口。生怕她一時被怒火燒掉了理智,因為她的理智本就不是很富裕。而且規律也不是很容易掌握。

  「唔唔!」顧盼輝沒料到竟有人敢在醫院裏綁架,限制她的人權。

  「媽!你回去吧!我送她就行了!」陳峻極幾乎是拖著不斷掙扎的顧盼輝向大門走。

  「你們!你們?」李小桔在手指顫抖間把二人指出了醫院,看來年輕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溝通為好。

  ※※※

  「你幹什么?」終於被松開的女人狠狠推了肇事者一下。忽地,顧盼輝明白了,「是你這個混蛋!一定是你這個混蛋!你居然敢低毀我的名譽!我幫你騙你的家人,奉送上自己的女兒供你們驅使。現在居然還要被人家認定是個放蕩的女人。你你……」

  「你聽我說!」陳峻極不知該如何平復這個女人的怒氣。果然是老媽多嘴!

  「你還說個屁!」顧盼輝轉頭又往回走,「我不幹了!我這就領我的女兒回家。我才不管你是否被逼婚。也不管那個老家夥的死活了。他的死活關我什么事!還要忍受他把我看成貪財女人的眼神。我招誰惹誰了!屁售後服務!你去死吧!」

  「千萬不要!」陳峻極慌忙攔住她,雙手打恭,「我爺爺的病情剛剛平穩,受不起這個!我知道我過分了些。我道歉!我誠心誠意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我的名聲全被你毀了!我要告你誹謗!」顧盼輝無法衝出他的包圍圈,惱火得用皮包亂砸著。

  「等到我爺爺康復了,你可以去告,但現在不行。」陳峻極一邊抵擋著半瘋女人的攻勢,一邊已經捉住了她的手。

  「你幹什么?」被他制住的顧盼輝發現自己正被拖進汽車裏。

  迅速地鑽進了汽車裏,陳峻極開車駛離醫院。

  「你還想劫持我嗎?」顧盼輝又用皮包亂砸,「放我下去!停車!」

  「如果……不想死於……車禍,你就先……冷靜下來。我會向你……解釋的!」陳峻極在閃躲皮包攻擊的空檔,斷斷續續地說著,「你這個瘋婆子!當心!」汽車已經奔向了一個路燈。

  「啊!」顧盼輝尖叫,捂住了眼睛。沒有聽到預期的撞擊聲也沒有明顯的震動。她的手指岔開了一道縫,汽車已經平穩地上了公路。

  好險!她長出一口氣,「你的技術真不是普通的差!你怎么賄賂了考官才拿到的駕照?這簡直是一種犯罪,讓你這種馬路殺手上路……」

  「你給我閉嘴!」陳峻極大吼著,他的冷汗已經溼透了背脊,「到底是誰幹擾我開車的?你這個瘋婆子!你想害死我呀?」

  「是誰把我綁上車的?是你差點害死我好不好!我看你是想殺人滅口還差不多!」顧盼輝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陳峻極把車停在了路邊,隨即跳下車。

  那邊顧盼輝也跳下了車,擺好了茶壺的姿勢,先發制人,「你還欠我一個解釋,你媽為何含糊其辭地指責我亂交男友?除了你大概沒人會造這種謠了!你這個恩將仇報的王八蛋!」或許覺著言語的力量不夠表達自己的憤怒情緒,又飛起鴛鴦連環腳用力去端那輛銀色的寶馬汽車。

  「那你要我怎么說?我不這樣說,我怎么擺脫奉女成婚的厄運。不許踢我的車,我最討厭人家碰我的車了!」陳峻極也是氣急敗壞兼張牙舞爪。

  「呸、呸、呸!厄運?嫁給你這種王八蛋才是哪輩子沒燒香呢!我踢!我踢!我就踢!」尖尖的高跟鞋踢得更起勁了!忽然她的雙腳脫離了地球表面,懸空亂蕩著,腰間多了一雙大手,「喂!你在幹嗎?你放開我!我喊非禮了!」

  把這個身體裏充滿破壞因子的瘋女人抱離自己的愛車,「你可不可以理智一些,你是鞭炮還是什么?一點就著。你就從不聽聽別人的解釋嗎?」陳峻極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客觀地講,在這個女人的面前自己也似乎成了火藥庫,情緒不受控制,反常之極。

  「我沒有理智?」顧盼輝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要是有理智的話,就不會被你拖得越來越深。我都不知道如何收場了?我沒有理智!那你呢?為了你所謂的自由,肆意地低毀我的名譽。我憑什么要忍受這個,忍受你爺爺那鄙視的目光和你父母對我的負面評價?我不欠你什么吧?我再說一次,我不幹了。你另請高明吧!你聽懂了嗎?」

  「我道歉!我知道是我不對,那也是我情急之下信口開河。其實我很感激你一直以來的配合。這場鬧劇遲早要收場,但不是現在。你也明白我爺爺的病情才好轉,一定受不了這個刺激。是否可以等到他病情穩定了?我會替你解釋的。我發誓!」

  知道自己理虧,而且深詣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陳峻極馬上一臉堆笑兼打恭。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差這幾天了吧?我知道我爺爺對你不夠友善,你就原諒他年老昏眩。至於我父母對你的誤解,你就看在他們那么疼愛陳不染的分上別和他們計較了。反正他們也不會擴散,是不是?過後我自然會恢復你的名譽,何況你又沒打算嫁給我。何必在意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還是你在意起來了,所以大發雷霆?」向她拋了個媚眼。

  顧盼輝打了一個冷戰,連忙搓了一下手臂,「你別惡心了行不行。我怕了你還不成嗎?做你的凍肉吧!千萬別解凍,雞皮疙瘩會把人都淹死的。隨你,你愛怎樣就怎樣吧!我真的不在意。」她開始告饒了。

  「喂!我真的有那么差嗎?你該受寵若驚才是!」她的匆忙撇清讓陳峻極有些失望,也開始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是我高攀不起!」你這只自大的豬。

  「你口是心非!心裏一定在冷笑,嘴角都上翹了!」有點不依不饒的。

  「你看出來了!忍得我好辛苦!」顧盼輝應觀眾要求地露出了冷笑,「再次警告你!我的忍耐真的是有限的。再懸而不決的話,我會親自告訴你家人真相的。」

  「我知道了!不要你說,等爺爺的病好轉了。我就會招供的,因為我爺爺前兩天對我說要給你一筆錢,讓你放棄陳不染的監護權呢!」

  「這個老東西!」顧盼輝口不擇言地罵著,「居然敢讓我賣女兒!」

  「那是我爺爺耶!口下留德好不好!」陳峻極垮下臉,「何況他以為陳不染是我的女兒!」

  「就算是你的女兒,他這樣做也夠缺德的。還要我積口德!」顧盼輝嗤之以鼻。

  「還好不是。」陳峻極嘀咕著,忽然他伸手攬過顧盼輝,做極親昵狀。

  「喂!你幹嗎?」自從丈夫死後再也沒和哪個男人如此親密接觸的顧盼輝像被蜜蜂蟄了似的想甩開這個不要臉的臭男人。

  「別動!」陳峻極鎮壓下這個女人的掙扎,「幫幫忙!我的那個過去式的新娘過來了!」他低聲解釋著,把手收得更緊了。噢!這個瘦瘦的女人觸感倒好,也是軟軟的。

  「你又在利用我?你這個王八蛋!」顧盼輝沒有再用力掙扎,但口中依然是惡狠狠的,「她不是和你解除婚約了嗎?你還怕個鬼?」

  「她前天和她父親來,有重修舊好的意願。誰知道我爺爺會不會答應啊!」王八蛋看著越走越近的女人臉色越來越差,心中好不得意。

  「不差啊!」顧盼輝打量著那個一身淡藍套裝的女人那次在教堂沒有看清,現在仔細觀察,也是個美人兒呢!衣著得體,氣質不俗,不像富家的嬌驕女,很精明幹練的樣子,「和你很般配呢!」

  「哼!」陳峻極用鼻子表達了他的不以為然。

  許慕華遠遠地看見了她的前準新郎和一個女人在路邊拉拉扯扯,而且還是作揖打躬,不禁要過來看個仔細。

  「峻極!」她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打量看這個女人,很面熟。

  「慕華!路過嗎?」陳峻極故意被捉姦般放開顧盼輝的小蠻腰,很是做賊心虛的樣子。

  「我是來看陳爺爺的!這位是……」許慕華雖然很不爽陳峻極對於眼前女子的暖昧模樣,但自小養成的冷靜自持讓她還是很有風度。但──

  「她是……是……那天的那個女人!」聲音立刻尖銳地提高了八度,臉色也立刻變成了顧盼輝的染料盤。

  那個破壞了她的婚禮的女人,讓她顏面盡失的女人。

  「你、你……你是那個、那個……你就是那個被他騙得很慘的倒霉新娘子!」顧盼輝不知從哪裏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完全的照樣學樣地翻版了她剛才的動作。

  「你、你……」沒料到會是這樣的一種局面,許慕華張口結舌。

  「哎喲!」顧盼輝故作妖媚地擺了一下手,「說起來真的好對不起你喲!我和峻極就是這個樣子的了。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就不斷地和和吵吵,好的時候蜜裏調油,吵的時候恨不得拿刀互砍。上一次吵得最厲害了,這家夥竟然跑去結婚。氣我也就罷了,害了一個純潔善良的女孩子我可不答應。所以我才會跑去鬧場,我這么做真的是為了你著想,將功補過。只是方法有點過激,但良藥苦口嘛!你可千萬要原諒我。更何況你這么優秀的女孩子怎么能嫁給這個沒長大腦的男人。什么馬配什么鞍,他這樣的男人也就只能配我這種膚淺、平庸的女人了。現在他也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所以又巴巴地來找我了。我呢!也不想和他太計較了,畢竟已經生了一個女兒,要怎樣就隨他了。結婚我也認了,那種不婚的理論還是讓它見鬼去吧!」看著許慕華足以吞下一頭大象的嘴,顧盼輝竭力地忍住爆笑的衝動,又丟給她一個炸彈,「對了,你要去看爺爺是吧?那我們就不耽誤你了。峻極要陪我去看畫展。還有,我和峻極的女兒也在醫院,她好象對你有些敵意,如果有什么對不住的地方,我先向你賠禮道歉了!請別和小孩子一般見識。拜拜!」挽起陳峻極的胳膊,「走啦!畫展已經開始了!」

  「再見!」陳峻極在被「挾持」上車的間隙抽空向呆如木雞的許慕華表達了應有的禮貌,然後車屁股一溜青煙地揚長而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了。

  汽車在行駛了兩公裏後又停了下來,原因是車夫要指直已經打結的腸子。顧盼輝瞪著那個趴在方向盤上不知何時才能停止大笑的男人,不耐煩地翻了翻白眼,「你很糟糕,你知不知道?」語氣中充滿了責備。

  「你……你是……指……我又利用你?」陳峻極抱著肚子問。好痛!

  「誰指那個!反正我也被你利用得很習慣了!」顧盼輝甩了甩手,「你不斷地破壞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本來是那種很酷的男人,就該擺出個酷的樣子。扮酷首要的一條就是不許笑。看看你笑得連下巴都快掉了!真的很過分!我還想讓你給我當一回模特畫一張肖像畫呢,現在卻什么感覺也沒了!」這是她最在意,也最忿然的。

  陳峻極這下子不笑了,而是張大了嘴巴,下巴徹底掉了下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下變白癡了!」顧盼輝的臉垮得更厲害了,「不管你了!我要去看畫展了!」她開車門欲下。

  「我陪你去!」陳峻極又發動汽車。

  「你不是要去醫院嗎?幹嗎陪我?」顧盼輝扭頭詫異地看他。

  「有陳不染在,我去也是隱形人。而且爺爺說不定又要和我商量怎樣算計你呢!況且我也許久沒好好地看看畫展了。機會難得!」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和這個女人相處真的很愉快,即使是吵架。或許她不知道,他那樣的大笑、獻媚,甚至是撒嬌也只有她才有幸見識。因為在她的面前無需掩飾,可以毫無保留地做真實的陳峻極。

  汽車終於平穩連續地行駛在街道上了,顧盼輝盯了半晌在開車的陳峻極又開口:「其實那個女孩子和你還是很配的,我對她的印象不壞。你為什么避瘟神一樣地避她呢?只是不想結婚?但是你也年近三十了吧!應該是考慮定下來的時候了,還是有別的什么原因?」忽然她睜大了眼睛,「是不是,你是……同性戀?」

  汽車的軌跡又一次被打亂,「你胡說什么?」陳峻極及時地控制了車的走向,「你才是同……我才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拿兩個人的小命出什么氣?!」顧盼輝也叫著,「我發誓再也不坐你的車了!」

  「再讓你靠近我的車我才是瘋了!」陳峻極給她叫回去,「我不喜歡她,就這么簡單。雖然說夫妻應該是互補的理論不完全正確,但男女兩個版本的陳峻極送作堆卻肯定是場災難。我們在一起除了生意上的事還是生意上的事,我又不是和工作結婚。」

  「哦。明白了!」顧盼輝很受教地點頭,「對於這件事的討論就到這裏吧。注意開好你的車,我的命是很值錢的。」

  ※※※

  這是一個油畫展,主要是風景畫。

  「他的用色很大膽!」顧盼輝一邊欣賞,一邊評論著,「線條的勾勒也很有新意。你認為呢?」

  身旁的陳峻極卻眉頭皺著,「我不這么認為,很明顯的模倣痕跡。局限於一個小的圈子,完全沒有內涵!我不是很看好他,至少我不會買他的畫。」

  顧盼輝輕輕地頷首,「還缺乏一種向上的朝氣,為什么他們都要故作頹廢呢?」

  「沒有生活歷練吧!或者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吧!結果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陳峻極指著一幅枯枝殘葉道。

  「你真夠刻薄的!」顧盼輝失笑。她的眼睛忽地盯到了另一幅畫上,「你的評價還為時過早,來看過這一幅再說!」

  那是一個樹林的盡頭,深秋時節,樹葉幾乎落盡,僅餘的幾片葉子也在寒冷的風中瑟瑟發抖。天空中是陰鬱的烏雲,可以感覺得到冬天的第一場雪將至。整個的畫面應該是蕭瑟的晦暗的,但就在這一片的晦暗中卻讓人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生命力。道勁的樹幹,向上的枝條。似乎是在向北風挑戰,無畏的氣勢令人折服。

  「我收回我剛才所說的話:」陳峻極也被震撼了,看了一下標價,有些遺憾地搖頭,「已經售出了!」

  「這就是有錢人哪!我就不會有這種遺憾了,反正我也買不起!」顧盼輝幸災樂禍的情緒表露無遺。

  「仇富心理!」陳峻極白了她一眼。

  「他這幅畫的風格很接近希施金,同樣的題材,筆下同樣堅韌頑強的生命,就連色彩的運用和逼真的描繪也很相似。」顧盼輝又把話題拉回對於油畫的賞析上。

  「但也不是全然模倣。所以這幅畫應該是畫展裏最出色的一幅了。」陳峻極也點點頭,「你也喜歡希施金?很有研究的樣子。」

  「是啊!他是我最喜歡的風景畫家。看他的風景畫真的是一種美的享受。憑借著他的畫你似乎可以領略到俄羅斯原始森林的全貌。高聳入雲的大樹,頑皮可愛的小熊,藍天,湖水,還有若有若無的晨霧……」

  「如果再有人在你的耳邊朗誦普裏什文的隨筆,那一切就真的完美了!」陳峻極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一棵筆直的白樺,樹頂上殘留著濃密的金色的葉片,從撤滿金幣樣白樺葉於茂密的小批樹叢中挺身向上生長。在藍天的背景上,風一吹過,這些葉子金光閃閃,似乎這不是樹,而是一位俊俏的婦人,盡管災難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她,而當她看到我,由於習慣,還是嫵媚地微笑,作出千姿百態。」

  顧盼輝的目光緩慢地從油畫上轉到陳峻極的臉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與他的眼睛相對。

  這一刻,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沒有油畫,沒有低低的交談。顧盼輝的眼中只有那一雙猶如深潭般的眸子,伴隨著那魅惑的低吟,讓她有投身進去的衝動。

  為何一個已經有了一個女兒的女人還會有如此清澈的眼波?沒有被世俗沾染,沒有被生活打壓後的麻木和愁苦,有的只是純真和樂天。明知這樣的對視會造成多大的尷尬,但他無法移開他的眼睛,甚至是無法移動他的腳步。胸口很痛,卻是一種很甜蜜而且陌生的痛。大約是被愛神之箭射中了的那種痛吧!也就是說,他愛上這個女人了。終於體會到愛情的滋味兒,在他活了二十九年後。

  「同志!我可找到你了!」顧盼輝首先驚醒,忽然握住了陳峻極的手,熱情地搖著,借以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搞怪的樣子讓陳峻極忍不住笑了,那種情感的暗流也消失不見。

  「咱們對上暗號了!這個暗號可真夠長的。」她的手很軟,感覺很舒服。是的!我終於找到你了!


  第七章

  「老媽!」陳不染在語音呼叫不果的情況下,不得不加上了肢體語言。小腳丫踹踹媽媽的腿,音量也隨之加大了,「老媽!顧──盼──輝!」

  「什么?」顧盼輝嚇得跳了一下,扭頭見是自家的小妖女,「你想嚇死我啊?嚇死也就罷了,如果嚇出什么病來,哪有那個閒錢去看醫生。」

  「我叫了你十遍耶!我還以為要帶你去醫院看看是不是雙耳失聰呢!」失聰可比聾了文雅多了,陳不染暗自得意,「還好你沒有!只是精神太集中地想別的事情了。老媽!是不是得了二木田心病了?」她湊了上來。

  「二木田心病?」顧盼輝腦筋一時反應不過來。

  「笨!就是相思病了!」陳不染只好費心解釋著。笨真是天生的,再教育也是沒用了!

  「相思病?」顧盼輝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胡說八道什么!我才沒有。我只是想些事情罷了!你從哪裏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電視啦!裏面凡是像你剛剛那個表情的女人十個有九個是在害相思病!」陳不染很學以致用地說著。

  「那不還有一個嘛!」

  「那一個也是少女懷春了!沒跑得掉的!」陳不染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老實招供吧!是哪個沒長眼睛的男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當我後爸?」

  「沒有!真的沒有!你別瞎猜了!」顧盼輝無心挑女兒的語病,「你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呢!」陳不染斜了老媽一眼,知道今天是套不出什么勁爆有用的信息了。算了,有得是時間。

  「媽媽!你知道今天我那個假太爺爺說什么了嗎?」

  「說什么了?」顧盼輝在鋪床。

  「他問我是否想和他和我的假爸爸、假爺爺奶奶住在漂亮的大房子裏。穿最美麗的衣服,念最好的學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去世界各地玩,但卻要和媽媽分開。」陳不染撇了一下嘴,很是不以為然的樣子。

  「那你說什么?」顧盼輝幫女兒脫下了外衣。

  「若不是念在他對我很好,而且還生病的分上。我真的不會理他,有錢了不起啊!」陳不染露出與她年紀不符的譏誚表情,「我說如果沒有媽媽,那房子一定不會再漂亮了,衣服也不美了,沒心思念書了,再美味的東西也不好吃了,什么地方也沒有家好!」

  「他又說什么了?」顧盼輝可以想見那個老家夥挫敗得灰頭土臉。

  「什么也沒再說了。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我想他再也不會提這個話題吧!」陳不染躺在床上,又面露垂涎之色,「不過條件真的很誘人呢!可惜我壓根也不是陳峻極那家夥的女兒呀,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

  「小妖女!」顧盼輝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睡吧!」

  「媽媽,晚安!」

  顧盼輝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忽然又拿過丈夫的遺照,放在了胸口,「賀豐!我難道真的患了相思病了嗎?他是很不錯啦,但我們是不可能的。而且我還是無法忘掉你,那一瞬間我是有點迷失在他的眼波中,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賀豐,我還是想你,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怎么可以丟下我和女兒?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滑落,沾溼了枕頭。

  同樣失眠的還有陳峻極,心口還翻滾著甜蜜的痛。回想著那一刻眼神交匯所爆發的火花,那可以引燃一切的火花也引燃了蟄伏在身體裏二十九年的對愛情的渴望和對於一個女人的思慕。難道這就是他等待了二十九年的結果?一個孀婦,還有一個小拖油瓶,腦筋時而會短路,沒有任何的家世背景,更沒有驚人的美貌,但她的眼睛真的很動人,顧盼生輝呢!

  爺爺會作何感想?反對?暴跳如雷?他應該不會同意這樣的女人進入陳家,更何況這個女人還蓄意欺騙他。但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棄,他長這么大,鮮少為自己爭取過什么,而這一次,他要為自己爭取愛情,爭取他所愛的女人。

  哈!從來也沒有這樣的鬥志昂揚過!愛情的力量真偉大!慢!好象有點一廂情願了,他還完全不知道那個迷糊的女人的心思。雖然也感受到了她眼中的火花,但那卻只是一閃而已。從與她的談話中還可以感覺得到她對於死去丈夫的深情與眷戀,這份感情在短時間內還無法消除。所以自己不可以馬上展開追求行動,否則會嚇跑她的。反正爺爺現在的身體也不能經受刺激,一切都等一等,只要注意別讓別人捷足先登就是了。

  ※※※

  但似乎有人也慧眼識珠了。而且顧盼輝那個女人也似乎對他蠻有好感的,否則她笑得不會那么燦爛。她從來都沒對自己那樣的笑過,回想一下,二人在一起大多時候都是吵架,她能夠展露的笑容大致分兩種──冷笑和傻笑。而她現在的笑才是女人對男人的笑嘛!陳峻極忿忿地研究了一下顧盼輝的笑之後,打開車門,「等我一下!」他對司機和助理說。

  雖然很想提醒老板公司裏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他回去開會,但老板的表情真的蠻詭異的,先是偷偷摸模地躲在車裏偷窺對面咖啡店裏的人,活像逮到了紅杏出墻的老婆,那張臉也像在醋缸裏泡過。接著又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後,才打定主意下了車。

  到底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對於這個工作狂來說。據他這個八年來跟著老板從美國到香港的特別助理所知,老板還沒有娶可能給他戴綠帽子的老婆呀!就連正經女朋友也沒見半個。

  那個差點就成為老板娘的許慕華不算數,與其說是男女朋友倒不如說是在尋求合作夥伴更恰當。記得有一次在酒店看見那位許小姐和一位男士有說有笑,老板卻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所以出現在婚禮上的烏龍事件,絕大多數人猜測是老板自編自導的小品。因為他無法拒絕爺爺的亂點鴛鴦。

  綜合上述,更加增添了這次突發事件的可觀賞性。助理搖下了車窗,調整好角度,好戲開鑼哎!

  陳峻極又在外面梭巡了一會兒,客觀地評估了情敵的實力之後,才踱進了咖啡廳,徑直走向了靠窗的情侶座。

  顧盼輝正輕笑著,今天她難得地穿了一套質地上乘的淺綠色套裝,臉上也是略施鉛華,淡淡的腮紅,銀色的眼影讓她的笑顯得更加撫媚。

  「顧盼輝!」直呼其名或許是一種生疏的表現。但也不盡然,在小男生和小女生純純的早戀時代,彼此就是直呼其名的,更有一種清甜的味道。而陳峻極就硬是叫出了這種感覺。

  「咳?」顧盼輝抬頭,很驚訝為何這個家夥會突然現身。倒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口氣的暖昧,「是你?你怎么在這?」

  「找你!」陳峻極又給出了一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的答案。

  「找我?」顧盼輝更是一頭霧水了。

  不再和她繼續話題,陳峻極一屁股坐到了顧盼輝身邊,和那個三十幾歲看上去油頭粉面的男人對峙。這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樣啊!「你好!我是陳峻極。你是顧盼輝的朋友還是同事?」「陳」字咬得很重,為下面的話打下伏筆。

  「朋友!」那個男人有些迷惑地打量這個看似不凡的男人,「傅凱!」

  「沒打擾你們談話吧?」陳峻極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我只是來告訴她一件事!」又轉向顧盼輝,「晚上我會先來接你下班,再去學校接陳不染放學,之後去我家,我媽今天生日,你也知道爺爺剛動完手術,需要安靜。所以只是家裏的人給她慶生,不用買禮物,我已經買好了,我想只要你這個媽媽把她的寶貝孫女陳不染帶去就比什么禮物都強。記住了嗎?!就是這件事,我走了,還有個重要的會議等著我呢!太忙了!」

  他又站起身,對傅凱伸出手,那邊也趕忙有禮貌地奉獻出自己的「玉手」!「傅先生,有機會的話改日──再──好──好──聊──聊。」

  「好……」傅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手好象被鉗子夾住了。好不容易掙脫出來,那個肇事者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還有事!顧小姐,咱們下次有機會再聊!」

  「傅先生!那畫展的事?」顧盼輝不明白這家夥怎么一下子就翻臉了,比女人還快。

  「再聯絡,再聯絡!」卻沒有留下他的聯絡方式便溜之大吉了。

  還是不成,顧盼輝垂頭喪氣地牽拉下頭。

  忽然──

  我是陳峻極……去接陳不染放學……太爺爺……我媽……你這個媽媽……寶貝孫女。

  老天,不用什么想象力也大致能推測出我和那個混蛋可能的關係了。陳峻極,我要殺了你!

  ※※※

  下午五點整,下班的人流從這個商業大廈的門口涌了出來。不同以往的匆忙,許多人的腳步放慢了,尤其是女性都把目光投向路邊的男人。時尚但不花哨的發型,一套名牌西服(識貨的人知道那是範思哲),再加上他身後的寶馬車,想不吸引別人的眼球都很難。何況他還有挺拔的身材,深刻的五官,氣質更是時下流行的酷。很明顯是個年輕有為的成功人士,或者是個含著金匙出生的二世子。

  可惜這賞心悅目的景色被一個女人破壞了。顧盼輝依然是那身套裝,但她的神情卻絕對像個手拎大錘到處搜尋目標的鬥士。

  「陳峻極!」顧盼輝咬牙切齒地奔向那個擺的大花瓶,舉起了她手個惟一的武器──皮包,「我殺了你!你這個渾蛋!」

  沉穩閒適的氣質立刻蕩然無存,陳峻極開始抱頭鼠竄,「你幹什么?我又那裏得罪你了?」打死他也不會承認自己的破壞是故意的。

  「你還敢抵賴?你明明是故意的!你壞我的事!我饒不了你!」皮包向陳峻極的腦袋猛砸著,「你存的什么心?」

  這都不知道!活該被我騙!笨女人!陳峻極一邊消極抵抗,一邊偷笑,「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你有話可以好好說嘛!為什么一見面就動手,你就是要我死也得讓我死個明白呀!」

  「好!」顧盼輝停止攻擊,「你中午的時候為什么那樣說?你故意讓人誤會我和你的關係是不是?結果本來好好的談話立刻就中止了!你還敢說你不明白!」

  「我沒說什么呀!」陳峻極擺出了挑釁的架勢,「先介紹了自己,告訴你要接陳不染和你為我媽過生日。他誤會什么了?你把他的聯絡方式告訴我,我向他解釋!」

  顧盼輝倒楞住了!是啊!他是沒說什么呀!

  「他是不是誤會我們是夫妻呀?」陳峻極故作恍然,「他是白癡呀!有哪個丈夫對妻子直呼其名的嘛!」

  「哎喲!要死了!都怪我們這混亂的關係!」顧盼輝擺出了苦瓜臉,「我們當事人是明白,可不知道的人不往那方面想就見鬼了!」

  「我很抱歉,又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向那個人解釋一下吧!」陳峻極很「誠心」地要彌補中午的過失。

  「沒用了!他沒留下任何通訊的方式。算了!以為我有老公就拍屁股走人,好象也不是個什么好鳥!」顧盼輝大方地原諒了他,「只是咖啡讓我一個人付賬,虧大了!」

  安全過關,陳峻極在心裏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他打開車門讓顧盼輝坐進去。自己也上了車,「那個人是做什么的?」

  「算是藝術經紀人吧!我想開一個畫展,四處地刮門盜洞的。」顧盼輝聳聳肩,「可是到處碰壁,不染說這些日子我的鼻子好象塌了些!」

  陳峻極瞄了她一眼,她的鼻子蠻漂亮的,「她造謠!」

  顧盼輝笑了,依舊很樂觀。

  「需要幫忙嗎?」陳峻極其實認識一些藝術屆的人。

  「謝謝!目前還不需要!」顧盼輝直覺上不想和他攪和得太深,一切真相大白後,大家依然是陌路。

  「如果有需要不要客氣,算我還你的人情。」陳峻極很誠懇地道。

  「知道了!」顧盼輝點頭,但她不會的。

  「這個圈子也是良莠不齊莠不齊的,你要自己小心!」陳峻極還是有些擔心。

  「陳媽媽!我不是小孩子!你的擔心是多餘的!」顧盼輝又翻翻已經翻慣了的白眼,「你媽過生日真的請我去?你爺爺同意嗎?不會給我難堪吧?我去好嗎?我還是去買件生日禮物吧!」

  「你的問題還真多!我媽邀請你自然是得到了爺爺的首肯。你不去才真的奇怪。至於生日禮物,我已經見識過你那束垂頭喪氣的向日葵了。所以我認為不必了。」陳峻極被傳染似的也翻了一個白眼。

  「嘿嘿!」顧盼輝吐了一下舌頭,「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沒有那個閒錢!對了,不是鴻門宴吧!老少三代齊上陣逼我賣女兒?」

  「這個話題爺爺許久沒有提起了,我想是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正在進行時的念頭還沒有搞清,而邀你去我家可以看作是購買範圍擴大的先兆。」

  「什么跟什么嗎?」顧盼輝被他搞得一頭霧水,惟一確定的就是可以放心地吃這頓飯。

  ※※※

  汽車在一棟歐式的庭院前停了下來。透過雕花的鐵門,可以看見裏面依然鬱鬱蔥蔥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而在中間矗立著一棟白色的三層樓房。

  顧盼輝凝望著眼前的建築,有「蝴蝶夢」中初見曼陀麗莊園的感覺。她的纖指指著那具有哥特式風格的房屋,「這是你家的私人產業?我一直以為這個我們城市的標志性建築是國家文物呢?」

  「它曾經是!等爺爺過世後,我會把它再捐出去的。」

  「我和不染的爸爸當年常到這一帶來寫生。也不止一次地透過這個大門欣賞這棟不但中西合壁,而且是把多種建築美學完美結合的建築。這么美的建築你真的舍得捐出去?」

  「這房子有著爺爺青年時代的記憶,一如這個城市一樣,所以他無論如何要回來。但對於我卻沒什么意義。而且美好的東西應該和大家分享,捐給國家後,向公眾開放,讓更多的人領略它的美豈不是更好!」鐵門緩緩分向兩邊,汽車慢慢駛上長長的鵝卵石路。

  「我以前還真是小看你了,我現在向你道歉!哦!我記起來了!這棟房子原本是屬於一個大資本家陳存旭,在抗戰爆發前,他逃往了海外!」顧盼輝和女兒把頭探到車窗外,一邊欣賞園中的風景,一邊開動她的大腦搜刮有關這棟建築的歷史。

  「我比較喜歡你,哦!前面的話。陳存旭就是我爺爺!」陳峻極無可奈何地扮個鬼臉。

  「失言!」顧盼輝又吐了一下舌頭。

  「資本家。」不染計算機般的腦袋吐出存儲的信息,「佔有生產資料,使用廉價勞動力,榨取工人剩餘價值的人!」

  「唉!」

  「其實這棟房子是我太爺爺蓋的。爺爺在這裏出生、長大、娶妻、生子!有著太多美好的回憶。離開是不得已!」

  「那伯父和伯母是怎么回事?他們的鄉音很重。」

  「這個故事其實也不新鮮。爺爺已經準備好隨時遠走海外,但太姥姥一紙病危的電報讓奶奶不得不領著剛滿周歲的爸爸回鄉奔喪。爺爺不得不拋下愛妻幼子匆匆飛向大洋彼岸。只想待時局穩定下來再接他們母子。可這一別竟然是幾十年!」

  陳俊極輕輕地嘆了口氣,汽車已經停在了車庫邊。

  「身體本來就柔弱的奶奶沒有等到與爺爺重逢便死於疾病,那時爸爸才十三歲。等到七十年代時,爺爺找到了父親,把他帶到了美國。而我老爸在出國前火速結婚,娶了我老媽──一個從來不曾嫌他出身不好又頗有姿色的女孩子。這是他一生中幹得最漂亮的事了!」

  他的嘴角上翹著,顧盼輝也笑著點頭。

  「爺爺雖然對這個媳婦不太滿意,但木已成舟,他也沒辦法了。還好沒多久,媽就生了我跟屹極,總算為陳家做出了點貢獻,保住了在陳家的地位。」

  「你爺爺沒有再娶嗎?」

  答案是否定的,「爺爺非常愛奶奶!」

  「原來你們陳家還出產用情專一的好男人,我現在對你爺爺的印象好了許多。」本以為他們都是利益聯姻下的產物,沒想到他的上兩代都是癡情種,讓人感動。抬眼望去面前的建築和門前出來迎接的那對夫妻在夕陽的映襯下都顯得更加溫馨了。


  第八章

  那應該是個很愉快的生日宴。顧盼輝後來回憶起來也不得不承認。不知道那幾個人是如何商量好用那樣平靜的方式對待她這個「身份奇特」的女人,沒有人問及陳不染的歸屬,也沒有人向她了解她的過去。真的很奇怪,但哪裏奇怪她又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陳老太爺的身體一天天轉好,真相大白指日可待,到時也就解脫了。

  但一想起從此形同陌路,心中又開始不舒服了。再也沒有理由和陳峻極吵吵鬧鬧,再也看不到那對相儒以沫的夫妻眼中的深情,就連老太爺睿智的目光和他們對陳不染溺愛的笑容也會令她懷念。

  唉!其實一直稀裏糊涂下去也沒什么不好!算了,不想這些了,她又約了一個畫廊的老板談畫展的事,不要遲到了。

  ※※※

  陳家大宅的晚飯時間,大資本家陳存旭吃了一口清蒸刀豆,皺了一下眉,「同樣的一道菜怎么會差這么多,廚師今天是偷工減料還是換人了?」

  「藥菜湯的味道也不對!」陳家奶奶也搖搖頭,「我去廚房問問。」

  「不用了!」陳峻極擺擺手,「既沒有偷工減料,也沒有換人,味道和媽生日那天完全一樣。所不同的是餐桌上少了道開胃菜。」

  三個老人家面面相尷,又同時嘆了一口氣。陳爸陳媽偷偷交換著眼神,想說什么但終究是不敢開口,而陳老太爺卻認命似的又去進攻那盤清蒸刀豆了。陳峻極見爺爺沒什么反應,明白時機還不成熟,再等等吧!

  電話鈴響,傭人方阿姨拿起了電話,「哦!是陳不染啊!太太,是孫小姐的電話!」

  「不染!」李小桔拿過電話,「我是奶奶!你怎么了?」孫女好象不對勁。

  「奶奶!」電話那頭陳不染的聲音是從來沒有過的無助與驚慌,「媽媽!我媽她喝醉了!我沒有辦法了!」

  汽車風馳電掣地來到了事發現場,陳不染很狼狽地站在門口迎接援軍的到來。而屋內是一片零亂和撲鼻的酒氣。

  「誰?是誰?」顧盼輝大著舌頭的聲音從沙發的背後傳來,「不管是誰都給我滾,滾出去!」

  陳峻極越過八卦陣,找到了她的藏身之所。

  啊!戰果驚人,地下的啤酒罐不下二十個。酒國雌英,不去做公關實是浪費人才。他順手抓了件外套披在陳不染的身上,「不染和奶奶去爺爺家吧。戰場我來打掃!」

  「可是,媽媽她……」陳不染不放心地盯著沙發後。

  「放心!我會等她酒醒的。你明天還要上學,乖!和奶奶走吧!」

  「不染!和奶奶回去吧!你待在這也沒什么用!」牽過她的小手,「讓你爸爸照顧她吧!」

  ※※※

  送走了一老一小,陳峻極沒有打掃房間,先坐到了頭發散亂的顧盼輝身邊,「發生什么事了?」

  「你是誰?」顧盼輝半睜著雙眼,「陳不染!陳不染!這是誰?」

  真醉得蠻嚴重的!「我是陳峻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會因為你神志不清就欺騙你!

  「陳峻極!」顧盼輝努力地想了一下,又咧開嘴,「我女兒的爸爸!假的!我的情夫!假的!你怎么在這?」她環顧了一下,這是自己的家吧?

  「我來陪你喝酒!」陳峻極也拉開了一罐,喝了一口。

  「你幹嗎要喝酒?你有什么煩心事?你這個家夥有錢有勢,不用借酒澆愁吧?」顧盼輝伸手去搶他的啤酒,卻撲偏了,來了個狗啃地。

  「你沒事吧?」他連忙扶起她,應該沒事。

  「該死的!除死無大事!」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你了不起呀!衣冠禽獸!」顧盼輝又氣勢洶洶地抓住了陳峻極的衣領,目露兇光,「斯文敗類!大不了我的畫爛在我的畫室裏,陪我進棺材。想佔我便宜,信不信老娘我宰了你。王八蛋!」

  「你被人性騷擾?」陳峻極聽出了頭緒,有一個混蛋假借開畫展之名妄圖染指他「女兒」的媽,他的「情婦」大人。

  「性騷擾!性騷擾!這些混蛋男人,凈想佔我的便宜!」顧盼輝又癱軟在一旁,四下摸索著,「酒!我的酒呢?」

  「不要再喝了!」陳峻極把啤酒推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你管我!我就要喝!關你屁事!給我!」得不到想要的,顧盼輝推著他,「你走!陳不染!給你老媽拿啤酒!我要酒!你在哪兒?把這個人趕出去,臭丫頭,小妖女!」她的手敲打著地板,「你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你也要造反了是不是?」她聲嘶力竭地叫。

  「別叫了!她去我家了!」還好顧盼輝從前給他展示的也都是她糟糕的一面,多少有些免疫力了。

  「你家?去你家幹什么?你們是不是想搶我的女兒?」顧盼輝又揪住了他的衣襟,「你們連我惟一的女兒也要搶走!你們是混蛋!」

  「沒人要搶你女兒!」和現在的她說什么都是白費口舌,陳峻極伸手把她抱起來,地板很涼的。

  「你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沒了丈夫!」顧盼輝躺在陳峻極的懷中喃喃著,「為什么沒有一點同情心。我很辛苦的,我只是想開個畫展嘛!為什么欺負我?想佔我的便宜,我是搞藝術的,可搞藝術的也不代表亂搞男女關係。那個混蛋陳峻極也是這樣誣蔑我的。」

  「對不起!」陳峻極不知道這也很深地傷害了她。把她放在了臥室的床上,扯過了被子,替她蓋好。

  「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把黏在她臉上的頭發拂開。她看起來是那樣的柔弱。

  「不要走!」他的手被捉住了,顧盼輝的眼神依舊迷蒙,「陪陪我!」

  「好!我不走!」陳峻極挨著她坐下,「睡吧!」

  顧盼輝只是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陳峻極可以感覺到她細膩的肌膚,心裏有一絲的悸動。但手背上的涼意讓他發現顧盼輝在哭,或許把淚水哭出來對她更好。輕輕地把她抱在懷裏,輕拍她的背脊,撫摸她的頭發。顧盼輝的肩頭不停地抖動。

  「賀豐!賀豐!不要離開我!」顧盼輝忽然抬起朦朧的淚眼,「不要再拋下我!」

  陳峻極心裏一沉,自己被當成了她死去的丈夫。有絲想推開她的衝動,但他的手卻抱得更緊了。能夠給她一絲安慰就好,又何必去和死人計較,「我不會拋下你的。」

  「不拋下我?你答應了!不可以不算數。」顧盼輝往他懷中擠著,在他輕輕的愛撫下慢慢地睡著了。

  終於睡沉了!陳峻極嘆口氣,把她的頭放在枕頭上。

  睡夢中的顧盼輝依然緊皺著眉頭,眉宇間是一縷哀怨。

  還是喜歡看見那個似乎少根筋的傻大姐,即使那不過是她保護色。手指在她的眉間撫摸了一下,但依舊舒展不開。向下觸摸她滑嫩的肌膚,還有她翹翹的鼻子,最後在她的紅唇上停住了,手指輾轉著,勾勒著她誘人的唇形。陳峻極緩緩地低下頭,以自己的唇碰觸她的唇。只是輕輕的碰觸,卻讓陳峻極禁不住抖了一下,整個身體也隨之顫抖。他像被針扎了似的跳了起來,不可以這樣,不能夠再吻下去了,燎原之火不是他控制得了的。

  走出了臥室,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夠給予他如此大的震撼。看來畫展時的感覺是正確的,顧盼輝就是他二十九年來所期盼的女人。雖然有點晚,但還好來得及。

  收拾了客廳,陳峻極開始在陳家探險。

  這棟公寓很大,室內裝修很簡單,除了讓人一進門就會滿眼綠意的各種盆栽植物之外,就是線條簡潔的家具。簡單的設計,簡單的色彩,雖然看上去已經不是現在流行的式樣了,但經典永遠也不會過時。

  整個房間都充滿了藝術的氣息,而且顯然沒有經過所謂的「設計師」的手,因為它有一種隨意的、不經雕琢的美麗,但卻充分地顯示了這位設計者眼光的獨到和對於一種整體風格的把握。

  是她還是她的丈夫?最大的可能是二人共同的結晶。

  欣賞完室內的陳設,他還想欣賞一下這位女畫家的大作。推開一間房間的門,入目的是畫架,畫框和散亂的染料和畫筆,就是這裏了。

  走了進去,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幅剛剛完成的油畫。很簡單的畫面,一朵盛開的菊花,就是這朵菊花讓陳峻極為震驚。

  沒有任何的花哨,簡單的色彩、簡潔的勾勒,可是就在這份簡單中卻有著令他屏息的東西。那是一種生命力,一種對於生活的熱愛。這份熱愛沒有因為命運多外而改變,反而頑強地和生活抗爭──只要有一絲的陽光、水和空氣,它就要讓自己的生命燦爛。

  而那株在建築廢料堆中依舊傃傃招搖、渾然不覺自己生存環境惡劣的向日葵讓人幾乎有落淚的衝動。

  畫的主題,不外兩種──植物或人物。

  她的花草有濃麗有平實。但她的人物卻只投射在社會的最底層、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乞丐。四肢萎縮的,斷手斷腳的;盲人、孤苦的老人、茫然的婦女;眼睛中依然閃爍著童真的小孩子。

  如果說她對於花花草草的描繪是在表達畫者對於這些頑強生命的讚嘆和崇敬。是的,從這些畫就可以「看見」顧盼輝都是用著近乎膜拜的心情來描繪這些在旁人看來不值一提的生命,她用她的心來作畫。

  相反的,她對於這些弱勢群體的勾勒就是一種完全的悲天憫人,也可以說是一種無可奈何。努力地挖掘著他們眼中僅有的一絲生命跳動的痕跡──即使是狡詐、即使是貪婪。但沒有,除了小孩外,其他人物所呈現出的只有麻木空洞。

  兩種不同風格的畫,有著強烈的對比。在人類眼中弱小的生命,在嚴酷而惡劣的環境下,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而恰恰是萬物之首的人類在遭遇了挫折之後,卻喪失了一切的活力。這些令人震撼的畫作應該是畫者常年細心觀察體會的結果,是對於生活的一種感悟,也是多年積累後的厚積勃發。

  雖然畫家已經脫離了藝術界對於女畫家的定位,關注人類的悲苦。但依照女權主義者的觀點,她的作品依舊無法脫離男性對於女性藝術的界定。

  不對,他又言之過早了。

  這是什么?一個露陰癖的患者,而且是在街道上。瘋狂、對情欲的強烈渴望、自得、猥褻、癡傻,種種神情被畫家渲染得淋漓盡致。單憑這一幅畫,顧盼輝就可以歸到壞女人的堆裏去了。她竟如此赤裸裸地表現人類的情欲;而且還是從一個露陰癖患者的身上。

  陳峻極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繼續挖他的寶。

  在這些畫中,他還發現了一些雕塑:石膏像、鐵藝、木雕、青銅、陶藝。

  作品都不是很大,但每一件雕塑都是精品。流暢的線條、純熟的技藝、飽含的張力,雕塑家為作品賦予的生命力,另外就是他的創新和標新立異,讓每一件作品都鐘情洋溢。

  這不是顧盼輝的風格,那么應該是她死去老公的遺作了。記得陳不染也曾經提過她爸爸是個雕塑家。

  陳賀豐這個名字進入了記憶,老天!原來她們母女是那個名噪一時的雕刻家陳賀豐的妻女,他至今還記得當年那個雕塑展的盛況,他家的收藏室中還有一件他的作品。

  真的是天妒英才,令人扼腕。環顧這些雕塑,這些作品的藝術價值幾乎都在自己收藏的那件作品之上,又加之雕塑家本人的英年早逝,那么這些作品的價格是極其可觀的。出自商人的本能,陳峻極忍不住地估評著。但為何被束之高閣,沒有把它變成商品。難道是顧盼輝不懂嗎?

  電話鈴聲響起,拿出手機,是爺爺。

  「爺爺!什么事?」

  「那位顧小姐怎樣了?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不染也不知道!」爺爺很關心的樣子。

  好兆頭!陳峻極心中暗喜,「她一直想開一個個人畫展,但四處碰壁;而且那些人還想佔她的便宜。一時苦悶借酒澆愁,現在已經睡了,沒事了!」

  「她的實力如何?」爺爺沉吟了一下。

  「明天我拿一幅她的畫給您瞧瞧!或許爺爺可以從中看出當年奶奶在那段艱苦歲月中的繪畫風格。雖然我們只有奶奶兩幅遺作!」

  「那我倒是要好好欣賞了!」爺爺興味十足,「對了!提醒你,明天董事會的例行會議,審議那個新的銷售計劃,你要準備得充分些!」

  「知道了!我想沒什么問題的。爺爺你早些睡吧。晚安!」

  ※※※

  頭好痛!顧盼輝抱著欲裂的頭爬起來。老天!快七點了!陳不染是不是還沒有起床呢?喝酒真誤事,今天還能去上班了嗎?她踉踉蹌蹌地打開房門,卻聞到了一股香氣,是煎蛋的味道。難道是陳不染在準備她們的早餐嗎?這孩子真是長大了!

  「陳不染!來不及了,快點吃,否則趕不上校車了。別全吃光了,留點兒給你老媽!我快餓死了!」顧盼輝抓著自己亂草一樣的頭發。

  「我認為你還是先去洗個澡比較好!」

  「啊!」從廚房探出的腦袋和傳出的聲音嚇得顧盼輝一聲尖叫,「你怎么在這裏?」

  「我是陳不染邀請的特殊情況處理專家,負責收拾你酒醉後的現場。」陳峻極向她又揮舞了一下鏟子,「以及你的早餐事宜。」

  「哦!」顧盼輝歪歪斜斜地跌坐在沙發上,「那個丫頭呢?」

  「昨天晚上就溜之大吉了!現在大約已經去學校了吧!」宿醉後的陳太太真是夠邋遢的,昨日未脫的上班服皺皺巴巴,長長的頭發也糾結在一起,眼睛還處於半醒的狀態,肯定還有眼屎分布在周圍。還極不文雅地打了一個哈欠!但在陳峻極看來竟是別具風情.戀愛中的人沒救了!

  「太不講義氣了!」顧盼輝如是評論自己的女兒。

  「先去洗澡!早餐馬上就好!」

  當顧盼輝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放著很誘人的早餐了。煎得金黃的雞蛋,發出香味的三明治,冒著熱氣的牛奶。

  「你們家好象只有這么多的材料,因陋就簡吧!」廚師似乎是責怪主人沒有預備好材料,害得他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高超廚藝。

  「這也叫因陋就簡?太豐盛了吧!」顧盼輝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半杯牛奶,才心滿意足地擦擦嘴巴,那昨晚他曾親吻過的紅唇。

  「我能把牛奶給那丫頭熱一熱她就萬幸了!」顧盼輝大言不慚地抖出自己的懶惰史。

  這也就難怪陳不染為何總像只小餓狼一樣,藍著眼睛到處搜刮食物了。陳峻極翻了一下白眼。

  「你的手藝真不錯!和我老公有得拼!」顧盼輝咬了一口三明治,讚嘆了一聲。

  「謝謝恭維!」陳峻極知道自己必須要適應她經常地提到她死去的丈夫,畢竟那是她的一部分,「你的畫展是不是還沒有著落?」

  「你知道啦!」顧盼輝的神情落寞了起來,隨即又揚起笑臉,「沒關係了!我是越挫越勇,永不言敗的顧盼輝!」她還做了一個手勢。

  「我看過你的畫了。」陳峻極的吃相比那個女人斯文多了。

  「如何?」顧盼輝緊張兮兮地徵求意見。

  「怎么說呢?」陳峻極撓了撓頭,有些為難的樣子。

  「你盡管說好了!我是永不言敗越挫越勇的顧盼輝!」底氣很明顯的不足了。

  「當然了!這只是我的個人觀點。」陳峻極繼續打著官腔,「應該說,你的畫令我非常的震撼,特別是有幾幅更讓我有想哭的衝動。這么說你明白了嗎?」

  顧盼輝怔了怔,忽然她跳了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你的意思就是說我的畫不錯?」她的眼睛盯著他。生怕是自己聽差了,或者理解錯誤。

  「不是不錯,是非常好。我可以肯定如果展出的話會引起轟動的。」陳峻極很用力地點頭,這是以一個藝術品收藏家和商人的雙重身份判斷。

  「你說真的?沒哄我?」顧盼輝還是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從來沒有人給她的作品如此高的評價。

  陳峻極再一次很肯定地點頭。

  「萬歲!」顧盼輝張開雙臂,「太棒了!」又衝到陳峻極跟前,抱住他的頭猛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我好喜歡你,我好愛你喲!」隨即又在屋中大跳著「土著舞」,完全沒有理會到被親吻後的男士紅布一樣的臉。

  半晌,顧盼輝冷靜下來,又坐到了他對面,有些尷尬地撓撓頭,「我說的愛你,還有親了你,不是……不是……那個……不是……」這就叫得意忘形。

  「我盡量不把它上升到男女的層面。」還不是時候,陳峻極提醒自己。

  「你不誤會就好!我也沒有勾引你的意思。」顧盼輝繼續解釋著。

  「我知道!」是我想勾引你,「對了!你的畫室裏的雕塑是你丈夫的作品吧!原來你的老公是陳賀豐,當真是失敬了。」

  「看來他還真的蠻有名的。」顧盼輝的神色自然了些,「那些作品很棒是不是?」

  「應該是他的巔峰之作!至少比我見過的其他所有作品更出色。可是你為什么就讓它們堆在那裏蒙塵呢?而且以你丈夫留下的人脈,作為他的遺孀,人家總會給你些面子的。應該不會到處碰壁的!」

  「我最先找的就是這些人。」顧盼輝苦笑,「開畫展可以,有一個條件……」

  「同時出售他的遺作!」明白了,「但是你為何不肯出售?它們的價位肯定很高,足夠你清償這間公寓的尾款。」

  這層近兩百平米的公寓是陳賀豐留下的,也是顧盼輝母女節衣縮食的根源,這是聽陳不染說的。

  「它們都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作品,它們是禮物,是見證。我的生日,陳不染的出生日,他的生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情人節的禮物……那些雕塑記錄了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因此它們才會那樣精美絕倫,因為那裏面有他的心在跳躍。我怎么可能出售我生命的一部分,把他愛我和女兒的一顆心貼上標簽呢。」顧盼輝的頭垂了下來,聲音也漸漸哽咽。

  「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商人本色。」陳峻極越過餐桌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掙扎,顧盼輝讓自己平靜了一下,才抬起頭,「所以我只好求助於其他人,但這回要用我的身體做代價。」她笑著,很苦澀。

  拍拍她的手,陳峻極不露生色地把手收了回來,「我是不是沒有告訴你,其實我投資了一個畫廊,雖然只是個小股東。但為你舉辦一次畫展還是不成問題的。」

  顧盼輝先是睜大了她的眼睛,隨後又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但……」

  「不要說我本來就欠你的人情,就從商人的角度來說,這是有利可圖的。因為我們也是要抽取傭金的,而我十分看好你的畫,很具有購買和收藏的價值。大家互蒙其利,何樂而不為呢?」

  「你真的認為我的畫會被大家所接受?但是那些人不是這樣講的。」顧盼輝懷疑陳峻極在哄她。

  「怪不得陳不染說你笨,那些人一部分人想佔你的便宜,一部分人是垂涎你丈夫的雕塑。這樣要是還能很中肯地評價你的作品就見鬼了。」越過餐桌,陳峻極戳了一下那個腦袋。

  「對哦!我怎么沒想到!還一次次被批評得一文不值。這些王八蛋!」顧盼輝不好意思地揉揉腦袋,「敢打擊我的自信心,還好我是永不言敗……」

  「越挫越勇的顧盼輝!」陳峻極已經會背了,「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也覬覦我老公的作品?」顧盼輝的刺兒又豎了起來。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陳峻極不悅地看她,「我只是希望你把它們拿出來展覽,這么美好的東西卻藏於深閨太可惜了。應該讓大家欣賞才對。再用一些商業的觀點來說,這也非常有助於提升我的那件收藏品的價值。你總該給我點好處吧?」

  「只是展覽!非賣品!」

  「沒錯!難道你不希望別人多了解一下你的老公嗎?」

  「但……」顧盼輝期期艾艾地說,「但,我怕……」

  「你怕他的光芒掩蓋了你的,人們只注意到他的作品,而忽略了你的大作。是不是?」

  「你總是這么一針見血嗎?」被猜中心思的人白了他一眼。

  「我自然是有把握的,你的作品絕不會被他的光芒所掩蓋。而且還會因他的作品大放光彩,我看了一下你作畫的日期,幾乎都是這幾年的。那些畫是你喪夫後的心路歷程,沒有人會不為之感動、不為之動容。你們兩個的作品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人們會衝著陳賀豐的名氣而來,但你的作品卻絕對會抓住他們的眼球的。你就當這是一個廣告策劃吧!」

  「你真是把商業和藝術很好地結合在一起了!」顧盼輝自嘆弗如。

  「那就這么說定了!我馬上就會讓你著手此事,我忙過這個銷售計劃會親自帶你去見一些藝術評論家和藝術經紀人。」把牛奶喝完,陳峻極站起身,拿過外套,「我要去上班了,我的車在樓下。你要不要我送你去上班?」說完又搖搖頭,「我看你今天還是不要上班了,在家休息,順便整理一下你的畫稿。其實你最好把那份工作辭了,因為你會很忙的。」

  「那可不行!這邊還沒一撇,那邊工作又辭了。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顧盼輝的頭搖得像波浪鼓。

  「隨你!」陳峻極套上外衣,走過她的身邊,故作隨意地低頭親了一下她的俏臉,「那我走了!會給你打電話的。」

  打開房門,他走了出去。一直到電梯的門關上,陳峻極才露出詭計得逞的姦笑,摸摸自己被顧盼輝親過的臉和親過她臉頰的嘴唇,他決定今晚不洗臉了。

  顧盼輝如遭雷擊般定在椅子上,無法動彈,而口中還咬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嘴巴才開始運作,但也只是機械地咀嚼著把食物送下肚。腦袋卻在一個問題上打轉,「他剛才親了我,他剛才親了我的臉,他親了我,他居然親我,他竟敢親我!」

  顧盼輝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個家夥輕薄了她,居然親了她,這個混蛋膽敢性騷擾她!

  不對!顧盼輝又坐了下來,如果真的追究起來,自己騷擾人家在先。摟著人家的頭親人家,還高喊喜歡人家愛人家。

  自己是得意忘形,那陳峻極的可能是一種習慣,習慣於在出門前親吻一下自己的愛人。不對!這家夥還沒結婚,連女朋友也沒有半個。從前,是從前啦!現在沒有不代表從前沒有,你不還充當著人家的「情婦」不是嗎?

  對!對!對!但一想起他曾經有如此親密的女友,心裏竟有點不舒服。

  那就是他媽媽!對呀!他是美國長大的。出門前親吻一下媽媽說再見是很平常的啦!呼!顧盼輝吁了一口長氣。沒錯!是這樣的。

  陳峻極坐在車裏,手機響起,是顧盼輝。

  「怎么了?我忘了什么東西了嗎?」陳峻極的聲音平靜之極,似乎親她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顧盼輝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那個、那個,我、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有早上出門前親一下你媽媽的習慣?」如果不問清楚,她一天都會寢食難安的啦!

  「好象有、有的!你不說我還真的沒注意到!」陳峻極的腸子又要打結了,她果然為他的行為找到了最恰當的借口。我快不行了!我要笑死了!「你怎么想到會問這個問題?」

  「沒什么!只是隨口問問!對了!」顧盼輝的心不再狂跳,「我忘了說謝謝你!謝謝你昨晚照顧我,安置陳不染,今天早上為我準備早餐,還有幫我開畫展!謝謝你!」

  「不客氣!你好好的休息吧!我晚一點會打電話給你。我到公司了。再見!」

  「再見!」


  第九章

  一大束顯然身價不菲的火紅玫瑰包裝精美地被送到了顧盼輝的辦公桌上,有些狐疑地簽了花店的單子,顧盼輝拿過卡片,是陳峻極。這個家夥到底是搞什么飛機嘛!居然送這么超炫的玫瑰給自己。

  果然幾個腦袋探了過來,「顧盼輝!誰送的?你的第二春來了?還是如此的超浪漫,跟你老公當年一個樣!」眾人全是羨慕的眼光。

  「是不是那個這幾天常來接你的大帥哥?」

  「開寶馬!好象是從國外回來的吧?」

  「什么第二春!他來接我是為了談我畫展的事情,我也搞不懂這家夥為什么要送花給我,八成是送不出去的。」顧盼輝拿起電話接通了陳峻極,「你為什么送我花?」

  「一時興起啦!」陳峻極打著哈哈,「而且我晚上要參加一個晚會,想拜托你當我女伴。所以用鮮花賄賂一下你啦!喜歡嗎?」

  「你送的是紅玫瑰,太扎眼也太暖昧了!別人都用『你的春天又到了 的眼神看我,很尷尬的。」顧盼輝又瞄了一眼玫瑰,不過說句實話,真的很漂亮。

  「我是讓秘書訂的,只說是位女士。她就自作主張了,我一會兒會教訓她的!」這個彎扭的女人真的沒猜到我的用心?還是故意在逃避?總找借口好辛苦。

  「不要!我很喜歡的,真的很喜歡。謝謝你,也謝謝你的秘書!總不成像我一樣送垂拉著頭的向日葵吧!」顧盼輝連聲表達自己的喜愛之情,生怕他會責怪秘書。

  「你喜歡就好!那我以後還叫她送你玫瑰好了!」你就等著進我布好的圈套吧!笨女人!陳峻極又偷笑,「我還有電話來!下班後我去接你!再見!」沒給她再說話的機會,他把電話挂了。

  老天!怎么好象被他算計了?顧盼輝有這種感覺好久了。常常來接她下班,是因為要帶她去見畫展的主辦方、經紀人、評論家。當她說過可以自己過去,無需他一個生意繁忙的大經理當車夫時,他就擺出了可憐巴巴的神情,活像想討好的主人卻反被主人狠踹了一腳的小狗一樣。自己還能說什么呢?

  通常他都會把會面的時間定在晚餐前,談過話之後就會邀她一起共進晚餐,在自己稍有異議的時候,他又會將之上升到「她嫌他會倒了她的胃口」的高度。

  嗨!蒼天明鑒!其實這家夥挺秀色可餐的,和他在一起實在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她是怕自己太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畢竟兩個人的條件是那么懸殊,怎么看悲劇的可能性都比較大。雖然說悲劇是創作的源泉,但她還是比較讚同把別人的悲劇當成自己創作的源泉,而不是相反。

  ※※※

  坐進車裏,陳峻極打量了一下顧盼輝的裝束,「我們先去買件晚禮服吧!」

  「晚禮服?」顧盼輝想起是要參加晚會,「可是,可是……你還是送我先回趟家吧!」

  「不用了!這個我來負擔。」陳峻極開車向商業繁華地帶去。

  「不好!你幹嗎要給我買衣服?」

  「因為你是我的女伴!這是規矩!」這回是用規矩壓人了。

  「我怎么不知道!」顧盼輝用狐疑的眼神看他。

  「一套晚禮服很貴的,一年到頭也穿不了幾回。你何苦花這個冤枉錢,這不符合你節省的原則吧!」這次是實話。

  「但是……」

  「算了!到時再送我一幅畫好了。」陳峻極很不耐煩地說,「算我投資!」

  「那好吧!如果我的畫沒你所說的那樣好,你可別說你上當了!」醜話要說在前頭。

  「上當的是你!」陳峻極看了她一眼。

  寶藍色的曳地長裙很好地凸現出了顧盼輝身材的優點,優雅的脖頸,修長的身體,勻稱的手臂。如雲的秀發在頭頂盤聚,淡粧勾勒出了精致的五官,眼睛更加明亮,紅唇益發誘人。精心打扮過的顧盼輝明傃照人,舉手投足間的韻致讓陳峻極不舍得挪開視線。

  看得見他眼神中的驚傃及欣賞,顧盼輝好不得意。虛榮心哪!每個人都有。

  一件紹皮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顧盼輝如同被火燙到一樣跳開,似乎那上面有什么不潔的東西,「我不穿它!」很堅決地拒絕。

  「你幹嗎?外面很冷的,你難道就穿這個上車下車嗎?」這個女人真的很麻煩,自尊心幹嗎那么強!

  「不是啦!我是環保主義者,我最憎恨穿動物皮毛的人了。每一次看見有人穿,我真恨不得自己是個恐怖環保主義者,把那件衣服扒下來燒了它。你現在卻讓我穿,不如殺了我是正經。」顧盼輝越說越激昂,精品店裏的店員越聽臉越白,「我看過一條消息,你知道嗎?英國的一個慈善機構把那些捐贈來的裘皮大衣發放給流浪漢,你想想如果闊太大們看見流浪漢穿和她一個牌子的大衣,不羞愧得馬上把裘皮大衣扔掉才怪。這招兒可真絕……」

  「明白!明白了!」陳峻極連忙制止了她,那個店員快口吐白沫了,「我尊重你的信仰。我只是認為比較配而已。」

  又給她選了一件大衣,讓她穿上,「這件如何?」

  鏡子裏看上去竟有幾分雍容華貴的顧盼輝滿意地點頭,卻又伸出一根手指,「兩幅畫吧!」

  ※※※

  居然是一個藝術界類似沙龍的晚會。顧盼輝看了一眼陳峻極,「這筆錢真的不該由你來出,反倒是你的置裝費應該算在我賬上。」穿著一身黑色禮服的陳俊極簡直帥呆了,冷峻、神秘,又十分的性感。顧盼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幅畫!」陳峻極翻了個白眼對她又豎起一根手指。

  顧盼輝忍不住地笑了起來,「照這樣下去,等到我開畫展的時候,只怕展出的畫都要標上已售出的標記了。是不是也算得上是藝術界的一大奇事了?」

  「怕不怕最後連你自己都賣給我了?」陳峻極忽然在她耳邊低語著。

  顧盼輝的心一抖,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但她不露聲色,「怎么?想讓我的情婦之名落實?可惜你還不夠格。再修煉幾年吧!?」

  「哦!」陳峻極聳聳肩。當情夫不夠格,那么當丈夫呢?夠格不夠格?

  顧盼輝和陳峻極的組合無疑是當天會場上最槍眼的一對,從一踏入會場開始,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毫無意外地,顧盼輝也發現了一些熟面孔,畢竟這個圈子不大。這不就來了一位,她當年在美院的同窗,在賀豐死後就已經斷了聯係了。曾經顧盼輝是眾人所羨慕的對象,嫁了一個青梅竹馬深愛著她的丈夫,而這個丈夫又是那樣的才華橫溢英俊倜儻,是美院公認的白馬王子。曾經試圖勾引賀豐和破壞二人關係的事件從賀豐上大學開始直到他遭遇車禍身亡一直伴隨了二人十年的時間,就算顧盼輝懷孕生女、喜結良緣也不能阻擋眾家姐妹追求愛情的腳步,而這位漂亮的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想起來,這些女人不知道是對愛情太執著還是太沒有道德觀念,抑或就是極端的自私,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去破壞別人的幸福,卻沒有絲毫內疚。高唱著愛情至上的調子,卻不遺餘力地傷害著別的女人,真讓人鄙夷。

  但這一切在她和賀豐這裏都碰壁了,這大約得歸功於她大而化之的個性。相信他,相信十幾年的感情。用心去感覺,不會輕易受騙,即使是親眼所見。這也是賀豐最愛她的一點,賀豐!顧盼輝忽然驚覺自己有許久沒有想起賀豐了,她所有的時間都被陳峻極佔得滿滿的,即使是做夢的時間。上帝!怎么會這樣?我難道……

  「盼輝!你怎么了?我問你話呢?」方蝶不悅地提高了音量。

  「啊!」顧盼輝驚醒,「對不起!我走神了!你問我什么?」

  「你開畫展是不是全靠你的那位陳先生?」她瞥了一眼那邊正和別人交談的陳峻極。

  「你知道他呀!」顧盼輝給了她一個笑顏,「的確,全靠他的幫忙,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他呢?」

  方蝶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之後又恍然,「這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別人羨慕你有本事還來不及呢!能給這么一個英俊多金又懂藝術的男人當情婦是你的運氣好!」

  「你不要亂說!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顧盼輝連忙申辯。

  「不是哪樣?明人不說暗話,沒給他點好處他會幫你開畫展?」方蝶的語氣中的不屑毫不掩飾,就憑你!

  「他是因為欣賞我的畫才幫忙的,我沒你們那樣的齷齪,你沒有貞操感不代表我也沒有。不要以己度人。」不理會方蝶發綠的臉,顧盼輝拂袖而去。氣死我了!

  但這只是開始。

  「顧小姐!幸會幸會!」這不是那個拒絕了他「合作意向」的寡婦嘛!她今天可真漂亮呀!又忍不住地流口水了,「畫展的事籌備得怎樣了?要不要幫忙啊?」這可是最後一次向你拋橄欖枝了。

  「已經差不多了!」顧盼輝向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露齒一笑,畢竟這個家夥在這個圈子有些影響,不好太得罪。

  「嗯?」差不多了?他剛剛出去不到一個月,這個女人的手腳可夠快的。是誰搶了他看中的小綿羊?「你的行情還真是不錯!是誰幫你的?我很想認識一下!」

  顧盼輝忍下心中的怒火,向陳峻極方向指了指,「陳峻極先生!需要我介紹嗎?」

  愣了一下,「怪不得!」有更好的金主了!

  「是呀!要賣也要找個價錢更合適、條件也要更好的。您說對不對?」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顧盼輝極其撫媚地笑著,風情萬種。

  這個人的臉在變紫!哈!她在這裏不知道會欣賞到多少種臉色呢?

  「盼輝!」她如花的笑顏很刺眼,因為不是對他。一直不忘瞄著她的陳峻極在發現敵情後駕著火箭趕到。

  「這不是董先生嗎?原來您和盼輝是舊識。」這個頂著個好笑假發的家夥有什么好的?這女人什么眼神!

  「峻極!」顧盼輝的一聲嬌喚把陳峻極的骨頭都叫酥了,不但如此,那香醇柔軟的嬌軀還靠在了他的身上,「你也認識董先生啊,我們聊得好愉快哦!」媚眼亂飛。

  乖乖!今天是什么黃道吉日呀!他連忙把大手放在美人的小蠻腰上。不對,她的撒嬌有很明顯的示威意味,是針對面前這個惡心巴拉的癟三!

  通過這一個月的頻繁接觸,陳峻極了解顧盼輝是個不會輕易和別人交惡的人。就算是遇到從前想打她亡夫遺作主意的人,她也能平靜以對。她的大度讓陳峻極很是佩服。所以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是大大地得罪過她,搜索了一下。一抬眼碰上了顧盼輝狡黔的眼波,他知道這位仁兄是哪個了。

  「是嗎?可我現在有個很私人的問題要和董先生談,是男人之間的話題哦!女士不宜!所以,盼輝你去那邊吃點東西,你被餓到我是會非常心疼的!」一邊安排他的被保護者,一邊摩拳擦掌、興奮得嘴角都翹了起來。

  大約猜到了陳峻極想做什么,顧盼輝連忙低聲:「你想幹嗎?」

  「這是男人的事,放心!我會有分寸的。」當然這個分寸是他制定的。

  顧盼輝果然乖乖地去給自己找東西吃。

  沒一會兒,陳峻極從衛生間那邊轉了出來,依然衣冠楚楚,但手指還是彈了下不存在的灰塵。不是特別爽,這家夥也太不堪一擊了。而且念在他的行為無形之中為他創造了接近的意中人的機會,姑且饒他一命。否則!哼哼……不但是「兒童不宜」,還會「女士不宜」!

  顧盼輝張望了一下他的身後,「那個王八蛋呢?你不會把他『卡擦 了吧?」

  陳峻極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就是真的要把他『卡擦 。我也不會親自動手的。怕臟了我的手!他現在在馬桶裏洗自己的假發呢!」

  「會不會過分了?」顧盼輝竭力忍住笑,「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他還沒那個本事讓我感到麻煩!就是有我也要教訓他!誰讓他覬覦我『女兒 的母親、我的『情婦 。」陳峻極向她擠擠眉眼。

  「少來!也不怕別人聽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掙到一個貞節牌坊。」顧盼輝推著他。

  「我就是要破壞你的名譽!」聽見貞節牌坊,陳峻極的好心情全沒了,有些賭氣地說著。

  顧盼輝愣了一下。這時音樂響起,打斷了二人的對話。音樂輕柔又不失節奏感,會場的中央開始有了一對對朗朗起舞的男女。她伸出手,「我的舞技差強人意,如果你不怕被我拖累的話,和我共舞一曲如何?」

  「不是一曲,是所有的舞曲!」陳峻極優雅地躬身,牽過她的小手。

  舞步回旋,二人相擁在舒緩的音樂移動著。從未如此地接近過,幾乎是挨在一起的身體。但沒有任何的不舒服和逃避,他的氣息在自己周圍環繞,竟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似乎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顧盼輝閉上了眼睛,用心去感受這份溫馨。腰間的手似乎又緊了一下,自己幾乎貼在了那寬闊的胸膛上,那裏真的非常誘人,那種誘惑不是她可以抵擋的。把它當成是賀豐的胸膛吧!讓她靠一靠,只是在今晚。緩緩地,她把臉貼在了陳峻極的胸口。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她腰間的手更緊了。音樂不要停下來,讓時間在此刻靜止吧!

  ※※※

  在陳峻極追求顧盼輝的這一段羅曼史中,有一段對話是不能夠錯過的,畢竟二人的關係還關係著兩個家庭。對話的雙方是在兩家都舉足輕重的人物──陳老太爺和陳不染。

  自從顧盼輝醉酒事件之後,陳不染在那棟常出現在風光電視和明信片的建築物中過夜便成了家常便飯。原因是不言而喻的,她的媽媽經常被某個別有用心的人挾持著去見藝術界的人士,順便在外就餐。按照從前的慣例,她當然要獨自在家自力更生了。

  現在她的身價不一樣了,因此她的膽量也變小了,她晚飯的質量也成了頭等的大事。總之,她終於被看作了普通的七歲的小女孩,而不是從前的小小女超人陳不染──顧盼輝給她的除了小妖女之外的另一個封號,所使用的場合視具體的情況而定。

  雖然有貶低智商和能力的嫌疑,但大資本家的飯菜真不是普通的好吃,他們家書房的藏書也不是普通的多,還有,還有他家的電腦是最新型的,哪像自己家的那臺破機子,上網像便秘似的,急得你恨不得把它給砸了。

  綜合上述,就是陳不染壓根不在乎媽媽是否被人家拐賣還替人數錢的理由。

  書房內,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壁爐前的安樂椅上,戴著花鏡在看兩幅畫。一幅是他早已逝去的太太的,另一幅是顧盼輝的。

  另一側的陳不染卻拿著一個簡單的會計報表在分析著,她一直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會上了這個老狐狸的當,這本來是大人的事嘛!怎么忽然就成了她額外的作業。不明白,還是不明白!

  終於弄通了這個生產部門減值準備的問題。陳不染抬起她的小腦袋,非常不經意地開口:「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和我老媽是冒牌貨的?」

  陳老太爺抬起頭,也很平靜地回答:「還沒出院的時候!你怎么猜到我已經知道了?」他很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小丫頭。

  「你這么狡猾,怎么會看不出我、我媽和我那個假爸爸之間的不對頭。況且你也不會被我哄得團團轉,你不是爺爺奶奶,一定會讓人去查啦!我們的資料簡直太容易找了,所以我猜你大約也早就知道這是個騙局了。」陳不染又抓了一把爆玉米花放在口中。

  「你想問我既然知道了,為什么還繼續裝作不知道?」陳老太爺露出了笑容。

  「你孫子,也就是我的假爸爸好象在追我老媽。你好象還挺樂見其成的。我老媽她怎么看也不符合你們陳家的選秀標準!為什么?不會只是因為我吧?」

  「你當然是一部分的原因,還有就是我那個孫子好象真的愛上了你媽媽,這是最重要的原因。」陳老太爺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你同意你媽媽嫁進我們家嗎?」

  「你問我?」陳不染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我是小孩子,不明白大人感情上的事!」很難得的謙虛。

  「我只問你喜不喜歡太爺爺我啊?」陳老太爺露出了討好的表情。

  「還好啦!」只要你別一天到晚地算計我。

  「你爺爺奶奶呢?」

  「也蠻喜歡的,他們那么疼我。」只是有的時候有些過分;蠻肉麻的。

  「那你陳爸爸呢?」

  「陳爸爸他也很好,我也喜歡他。」陳不染點頭,發現自己的語氣都不是很強烈。

  「那廚師伯伯呢?」陳老太爺拋出了最後的殺手?。

  「我最喜歡廚師伯伯了!」果然,點頭的深度和頻率明顯加強了,「他的手藝真的是一級棒,我愛死他了。等我長大了我一定嫁給一個廚師。」多宏偉的目標。

  「你既然那么喜歡廚師伯伯,那留在陳家,廚師伯伯會每天給你做好吃的。你說好不好?」就知道這招對付這個丫頭頂用。

  「好!好!好!」眼前飛過的各種美食讓陳不染一百八的智商急劇額降到七十,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是她的老媽!

  「那就這么說定了,你也同意讓你媽媽嫁給你陳爸爸。那以後你要努力為他們創造機會,還有談戀愛的人自然沒有太多的時間來處理工作上的事情。所以你再看看銷售部門這個月的報告吧!看有什么建議和問題,對了!這是美國公司那邊的報告,是英文的。有什么不懂可以問我!」

  眼前的美食消失了,陳不染明白自己又被這個老狐狸算計了。嗚嗚!老媽!被你不幸言中了,我不但把自己賣了,而且把你也搭上了!


  第十章

  「幹杯!」兩個啤酒罐碰著又分開,各自找尋入口,在這!顧盼輝醉眼朦朧地幹了她的第六罐啤酒。才第八罐,不多。她的酒量是十五罐,還有很大的潛力。只是她忘記算上先前在酒店慶祝時的那些香檳。

  就算多了又怎樣?難得這么得開懷──自從丈夫去世以後。

  畫展結束了,成功的程度竟超出了陳峻極的預期,更別提顧盼輝了。

  一開始,大家的確都是衝著陳賀豐的名頭來的。但一切都印證了陳峻極的預言,那些凝聚著雕塑家心血和愛、極富衝擊力和感染力的作品並沒有掩蓋了顧盼輝繪畫作品的光彩。

  或許是本來對於她的期望就不高,在看到那些看似平常,但卻被畫家賦予了極強的生命力的花草樹木及人物後,讚嘆、驚訝、感動是參展人士的一致感覺。

  原定兩周的展期又延長了一周,伴隨著藝術評論界的好評如潮以及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顧盼輝的聲勢幾乎可以與當年的丈夫並肩。她名字的前面不再綴有英年早逝的著名雕塑家陳賀豐的遺孀,她就是她,繪畫界又冉冉升起的一個新星。

  三周的畫展結束之後,參展的作品銷售一空,非賣品除外。畫廊的大股東笑得眼睛都瞇到了一起,連聲稱讚陳峻極的慧眼獨具。更在大酒店開慶功宴,順便預約了顧盼輝以後的畫展。

  慶功完後,意猶末盡的顧盼輝又買了啤酒邀陳峻極同飲。畢竟在酒店裏,那么多的人,她一個女人,而且還是新出爐的著名女畫家不可能狂飲。

  「再幹杯!」陳峻極舉起他們各自的第九罐啤酒,「為了你的一舉成名天下識。請問顧女士現在有何感想?」他把空啤酒罐當成話筒湊到顧盼輝跟前。

  「除了開心就是高興。」顧盼輝笑得得意志形,「我真的開心極了,每時每刻我都想笑,你知道在那些人面前我忍得多辛苦。我畫了二十多年,人家都說我沒這方面的天分。你也知道,當初我學畫是因為賀豐他讓我學的,這樣我們就能一刻也不分開。可是後來我真的愛上了畫,是用我的整顆心去愛。可是他們還是說我的畫沒創意,盡是匠氣,色彩濃烈得俗傃、人物蒼白而無力。害我根本不敢把我的畫拿出去給人家看,怕丟人現眼。」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是說這個『他們 中包括你的丈夫,那個大雕塑家?」陳峻極聽出了她的語病。

  「也算是吧!他只是說得比較委婉,怕傷我的自尊。」顧盼輝的頭開始往下沉了。

  「該死的!什么混蛋!他是個混蛋!」陳峻極忽然明白了這許多年為何顧盼輝一直默默無聞,人們對於她的了解僅限於她是陳賀豐的妻子。

  「你說誰是混蛋啊?」顧盼輝不知道誰又惹了陳大經理。

  「陳賀豐,你的死鬼丈夫!」

  「你才是混蛋!你敢罵他是混蛋!」顧盼輝撲上前揪住他的衣領,用力過猛人也栽進他的懷裏。她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她的身體被陳峻極抱住了。也已經半醉的陳峻極摟住這個投懷送抱的女人,忘記了陳賀豐是否混蛋的問題。抬起了那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他的氣息而迷醉的酡紅小臉。

  顧盼輝杏眼微閉,紅傃欲滴的菱唇卻微啟,仰在他的懷中沒有不適和掙扎,反而是一種陶然的表情,而且還有一絲的饑渴。

  「陳峻極!」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有些含糊不清,但充滿了媚惑的邀請。

  即使是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陳峻極也不可能拒絕這樣的引誘。更何況他的身體裏有催情的酒精在燃燒。低下頭,灼熱的唇覆蓋上她的紅唇,一陣似被電灼過的感覺貫穿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同樣顫抖的還有顧盼輝,電流之強讓她不得不伸出胳膊抱緊了陳峻極的肩頭,而不是移開自己的身體。

  四片唇貼得益發緊密,更加緊密的還有他們的身體。唇齒相依,吮吸得似乎要把彼此的靈魂吸到自己的身體裏。隨之而來的是熊熊燃燒的情欲之火,熱得發燙的身體不安地扭動,本就不是很齊整的衣服更加淩亂。

  但地板絕不是個好地點,沒有猶豫,陳峻極抱起早已意亂情迷的女人直接走進了臥室。

  最後的關頭,陳峻極忽然支起了自己的身軀。

  「不,不要。」顧盼輝用低啞的聲音表達著不滿,雙手想把他拉回來。

  「我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陳峻極不想成為別人的替身。如果她的回答是他不想聽到的,那他寧可去衝冷水。

  「我當然知道!」顧盼輝的杏眼迷離,唇邊露出一絲性感的微笑,「你是陳峻極,我女兒的『爸爸 ,我的『情夫 。」

  「你答對了!我會好好獎勵你的。但還要糾正一下,我是陳峻極,你女兒的爸爸,你的未婚夫。」陳峻極微笑著,俯下身去,去愛他的未婚妻。

  ※※※

  還沒完全清醒的顧盼輝還沉浸在昨夜的夢境當中,好一個春夢!男主角居然是陳峻極!

  老天!今天再見他的時候,自己一定會臉紅的。怎么會做這樣的夢呢?是不是情欲壓得太久無處釋放,所以在夢中釋放?這是弗洛伊德的論調吧!

  漸漸清醒了過來,她想伸一下胳膊,卻遇到了阻礙。一個男人的手臂緊緊地擁著她的身體。

  「啊!」顧盼輝尖叫地推開身邊的男人,跳到了冰涼的地板上。又發現自己光溜溜的忙去扯被子。

  陳峻極也清醒了,尖叫再加上忽冷忽熱的刺激想不醒也難。他坐起來看著這個手忙腳亂的女人,「我昨天晚上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你不用遮遮掩掩了!」他無可奈何地說著。

  「啊!」又一聲尖叫,顧盼輝不敢回頭,「你閉嘴!」

  「哦!」陳峻極等她自己調整情緒。

  平定了一下,顧盼輝把手放下,緩緩地,不但是在安撫自己也在安撫陳峻極的情緒,「這件事!我不想說是你……你……」

  「趁人之危!」陳峻極替她說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昨晚我們喝了許多的酒,在那種情況下許多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我想這件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我也該負一半的責任。所以……」

  「你沒有!」陳峻極的臉色變冷了,打斷了她的解釋。

  「什么沒有?」顧盼輝不解地問。

  「你一直也沒有把我當成你的丈夫,我問過你,你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是誰,因為我是不會當別人的替身的。從頭到尾,你都沒有認錯過人。」

  「啊!」

  又叫了,原來她的嗓子也不錯呢!當然這在昨晚已經領教了。他現在必須讓她面對現實,正視她已經愛上了他的事實,「而你其實現在也很清楚地知道了,對不對?」

  「你到底想幹嗎?」顧盼輝失控地大叫,「我在為你開脫!在為你找借口,你懂不懂?」

  「我幹嗎要開脫,我也不需要借口。我看是你自己在找借口才是!」

  「是你佔了我的便宜!」顧盼輝簡直要瘋了。

  「不要把你自己處於弱者的地位,這是兩情相悅的事情。沒誰佔誰便宜的說法,更何況我們還會結婚呢!」

  「結婚?誰跟誰?」顧盼輝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和我?你開什么玩笑?」

  「這怎么是玩笑呢?我不會再拿婚姻開玩笑的。」

  「你的家人會同意嗎?你的爺爺會同意一個寡婦進你陳家的門嗎?」

  「我想他一定樂見其成!」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那是因為他以為陳不染是你的女兒,而我是女兒的附屬品。一旦這個騙局被拆穿了怎么辦?」

  「你以為我爺爺真那么糊涂嗎?我想他早知道陳不染壓根不是我的女兒了!但卻從未阻止過我和你的交往,而且還鼓勵,這樣你該明白了吧?」

  「可、可、可你怎么可能愛上我?我……我哪裏值得你愛呢?」顧盼輝期期艾艾地說著,太突然了。

  「哪裏都值得!」陳峻極的聲音很深情,目光也柔和得讓顧盼輝有想逃的衝動,「包括了你的缺點,在我的眼裏你的缺點都很可愛。嫁給我吧!」

  老天!清早起來竟讓她面對如此復雜的局面,「但是!但是我不愛你,我依然愛賀豐。我忘不了他!」

  「難道只有喝醉了的你,才是真實的你嗎?」陳峻極有些不懂,有些自憐地問著,「你愛他,但他已經去世四年多了。你不會真的為他守節一輩子吧?何況他值得你為他如此的付出嗎?你愛我,但你無法擺脫你為自己套上的枷鎖。」

  「他當然值得!他是我最愛的男人。」顧盼輝不敢看他痛苦的眼睛,心也痛了起來。

  「但他是否也同樣愛你?」

  「你什么意思?」顧盼輝幹脆把頭轉向窗外,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很難得!

  「一個愛你的男人刻意貶低你的才華,讓你沒有自信,這是他愛你的方式嗎?」陳峻極依然盯著她。

  「你胡說!賀豐沒有貶低過我!」

  「在這次的畫展中,所展出的畫作中有你八年前的作品。雖然不及現在的筆法老練,但卻更有一種清新的氣息。你的才華已經是初見端倪,以我這個半捅水都可以看得出來。我不相信他會看不出,但他沒有鼓勵你繼續挖掘你的潛力,卻找了一份美編的工作來消磨你的才華。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但這卻是造成你一直都不肯把作品拿出來讓眾人品評的原因,因為你怕丟他的臉是嗎?而他也在給你灌輸這種觀念對嗎?這就是你所謂的他對你的愛?也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嫉妒你的才華,所以不斷地打壓你、埋沒你……」

  「不要再說了!」顧盼輝又捂住了耳朵,「你不要再說了!他不是那樣的人!」但他的話其實在這些日子又何嘗不是她心中的疑問呢?尤其是她八年前的那幅畫也被藝術評論界大加讚賞,還以高價售出的時候。

  那幅畫在賀豐的口中卻是筆法稚嫩、用色不當。沒有什么鮮明的主題。

  看見蹲在地上抱著頭的顧盼輝,陳峻極暗自嘆了口氣,披了件衣服,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地抱住了她。

  「對不起!不該破壞他在你心目中的美好回憶。我也知道,二十幾年的感情真的很難說忘就忘。我不該逼你馬上就做出決定,是我太急躁了。但是我真的愛你,我想及早把你娶回家,因為我怕別人也發現你的美好,來和我爭你。」

  「你餓嗎?」顧盼輝在他的懷裏忽然冒出了一句完全不搭調的話,換來了陳峻極愕然的表情,「我餓了!」

  「餓?」陳峻極眨眨眼,「我還好。如果你餓了,我去做早餐給你吃!」

  「我想吃油條豆漿,樓下就有賣!我去買,你等我,我們吃了早飯再談好嗎?」顧盼輝已經平靜下來了。

  「好!好吧!」陳峻極只能點頭。

  ※※※

  很顯然顧盼輝不是去買油條和豆漿了,而是去種小麥和黃豆了,而且看樣子種子才播種。佳人一去不回,大約是被他嚇跑了。

  沒心情去上班,陳峻極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十分難得,星期一,陳不染卻沒有上學。看見他回來馬上一臉興奮,因為他的假爸爸一夜未歸,用膝蓋想也知道他是和媽媽過夜了。所以大家都留在家裏等著聽好消息。

  「咦!爸爸!媽媽呢?她沒和你一塊來嗎?」哈哈!老媽一定是羞得不敢見人了。不對!陳爸爸怎么好象被雷打了似的,「爸爸!你沒事吧?」

  「我沒事!」有氣無力的。

  一家人無論老幼全都湊了上來,「大寶!怎么了?顧小姐呢?」陳奶奶也向後望了望,不見準兒媳的芳蹤。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陳峻極坐在了沙發上,長嘆了一聲。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事情好象不按劇情走了,陳不染跳到他的面前,「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她上床……唔……」

  「陳不染!小孩子不要亂說話!」陳不染的小色嘴被奶奶捂上了。

  「我沒有亂說話!」掙脫開奶奶的鉗制,陳不染連忙申辯,「總比和我媽睡了,要文雅……唔……」再一次被點了啞穴。明明電視上都是這樣講的啦。

  一家人,包括陳峻極都很尷尬地看著陳不染,唉!現在的小孩兒呀!

  「那個,那個,大寶,到底發生什么事了?顧小姐呢?而且你昨天是不是,是不是和不染她媽……」陳爸的臉漲得通紅,「那個,那個啦?」

  陳峻極看了看一旁十分期待的陳不染,為難地咳嗽了一聲,「爸!當著小孩子還是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吧!」

  「為什么不在我的面前討論,那是我媽哎!她那個人腦筋又不是很靈光,我得保護她不被你騙了!你說你幹了什么好事?還要背著我說。」陳不染義正辭嚴地瞪著陳峻極,那氣勢讓陳老太爺都自愧弗如。

  輕咳了一聲,陳家當家主事的終於開口了:「大寶,你還是說吧!」神童的教育方式自然不能和普通孩子相比。

  真的有點丟臉,居然在這么大的一個女娃面前招供自己的床笫之事,「你們猜對了!我們昨天晚上是在一起過的夜。」

  陳峻極似乎聽見了歡呼聲,抬頭看見四個人的臉,那表情也絕對是歡呼過後的如釋重負和歡天喜地。他忽然有了熊貓的感覺,而且是配種的公熊貓。記得看電視報道,每當一只公熊貓上了在發情期的母熊貓,那些熊貓專家都是這種表情。

  雖然感覺不太好,但也沒有讓母熊貓放了他鴿子那么壞。

  其他的人才不管陳峻極細膩的感覺吶!因為這些人都是粗線條的人,只關心劇情是否會照著劇本演下去。

  「天哪!」陳不染開始哭天搶地,戲劇化得讓人膛目結舌,「你要負責,要對我老媽負責!我不要活了!」

  陳峻極瞪大了眼睛看著很有潑婦潛質的陳不染,考慮和顧盼輝結婚後是否要把她送到那種淑女學校去,如果無法畢業就不讓她說是自己的女兒。但這些是後話了,也絕不能說出口,因為現在還有求於這個小妖女。

  「不要活了的是我好不好,是你媽她不要我,不肯對我負責。說好了去買油條跟豆漿,可兩個小時了也不見她的蹤影。」陳峻極越說越激昂,「她跑了,把我甩了!可惡!我哪裏比不上你爸爸,沒他英俊?沒他富有?沒他家世好?當然我沒他的藝術成就,可術數有專攻,我有生意頭腦,管理那么大的一個跨國公司。而且我也比他更愛你媽,他故意埋沒你媽媽的才華,而我卻會幫你媽媽實現她的夢想,成就她的事業。我哪裏不好了?她還一口咬定她不愛我,撒謊,她在撒謊!」

  「對!對!」陳不染被他嚇得跳了開去,「撒謊不是好孩子!媽媽不是好孩子!」

  但是、但是,陳不染向陳氏夫婦那兒瞄了一眼:徹底穿幫了!她搖頭又嘆氣。

  陳峻極這才恍然自己說了什么,但是父母爺爺那裏全都沒有任何驚奇的反應。

  惟一開口的爺爺居然在問:「那她會跑去哪裏?而且你真的肯定是她在撒謊,也就是說她已經愛上你了,只是不肯承認而已,對嗎?陳不染,你認為你媽會跑到哪裏?」

  「她大約……」陳不染的話被陳峻極的驚呼打斷。

  「你們都知道了?」他的目光主要是針對著自己的父母,爺爺早就猜到是意料中事。可自己那對寶貝父母也……

  「我們也是猜的啦!或許你從前所說的是真話。」陳爸瞄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可是不染真的很可愛……」

  陳峻極又有了熊貓的感覺,為了得到這只真正國寶級的小熊貓,他成了誘餌,成了美男計的主角。唉!真是搞不清是誰在算計誰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顧盼輝自始自終都是被蒙在鼓裏的人。

  無論怎么說現在大家的意見統一,這不是他最想看到的結果嗎?當務之急是先把那個落跑的女人揪出來,綁進教堂。至於這些曾算計過他,背地裏笑他的人等著秋後再算賬。

  「陳不染,你說你媽媽大約會跑去哪裏?」

  陳不染給他一個白眼,懲罰他剛才無禮的打斷,「我想她一定是跑回鄉下了。她的腦筋真的是壞掉了,好不容易有一個死老鼠撞到了瞎貓嘴上,還不好好扒皮拆骨地吞進肚子裏,她竟敢跑了。走,找她去!」

  振臂一呼,從者甚眾。包括想拜望一下準親家的陳老太爺,陳氏夫婦,也自然少不了那只死老鼠陳峻極。


  第十一章

  「媽!」打開院門,婆婆就看見了慌慌張張的兒媳婦站在了門外,還不住地向後望,似乎有追兵一樣。

  「小輝!你怎么回來了?不染呢?」來陳家串門的顧盼輝的媽媽聞聲也走了出來。但一出門就被女兒怪異的模樣驚呆了。

  頭發有點亂,不是有點亂,是很亂了,就像早晨起來沒有梳過的雜草。頭發既然沒梳,那臉自然也沒洗了。但她的嘴唇卻紅潤得過分,有被蹂躪過的紅腫,簡而言之就是被狠狠地吻過了。順著她的紅唇往下,雖然遮得很嚴實,但微微裸露出的一段白皙的脖子卻泄漏了秘密,因為上面怖滿了紅紅紫紫的印記,好象也是嘴唇的傑作。但是哪一個男人的嘴唇就有待考證了。接著向下,毛衫,大衣,上面還算齊整了。咳!下面這是什么,又長又肥的褲子,不用仔細看也知道那是男褲。再往下更離譜了,腳蹬一雙拖鞋,還好是女士的。

  顧盼輝順著她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啊!」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聲尖叫了,「我,我怎么穿了他的褲子?那、那他怎么回家?」所有的一切跡象都指明了一個事實,她們的女兒昨晚大約是「強暴」了一個男人!一大早做賊心虛地倉皇出逃,而且還蓄意地穿了人家的褲子,讓人家起不了床,無法糾纏著她負責。證據確鑿,不容抵賴。看她那賊頭賊腦的模樣,百分之九十九錯不了。

  那個男人是誰?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是那個幫她開畫展的男人了。這些日子通電話,她可不老是把那個陳峻極挂在嘴邊嗎?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看見婆婆和老媽了然於胸而且非常暖昧的表情,顧盼輝連忙為自己辯護。

  「不是我們想得是哪樣?」顧母嘻嘻笑著,「你沒佔那個男人的便宜,還是你沒佔了便宜之後丟下人就跑。」

  「啊!」顧盼輝又抱頭,發出了第N次尖叫,之後便抱頭鼠竄進了院子,「我沒有回來,無論誰找我都說沒看見我!」又竄進了屋子。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好事近了!」陳母低聲道。

  尾隨進屋,兩個人沒有放過顧盼輝的打算。

  「小輝!還是老實交待了吧!這裏也沒外人。」顧母坐在了女兒的一側。

  「小輝!是不是幫你開畫展的那個叫陳峻極的人啊?也姓陳,那不染倒是很方便。」婆婆挨到了媳婦的另一側。

  顧盼輝深知是逃不過這兩個出身克格勃的女人的嚴刑逼供,真是出了狼窩又入虎穴。為什么不肯放過她?

  「你們別煩我了行不行?我心裏很亂。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哭喪著一張臉。

  「事情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煩躁和逃避都於事無補的吧?你到底愛不愛那個陳峻極?如果愛,那一切就萬事大吉,開始你的第二次婚姻。如果不愛,那就說清楚,大家以後還是朋友。就算上過床也沒什么了不得的,賀豐早都不在了,他也沒結婚,礙不著誰不是嗎?你到底愛不愛他?」顧盼輝不禁對身邊的兩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刮目相看,沒想到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解放到這種程度了。真是汗顏,原來是自己把自己設定到了黑暗的舊社會,寡婦偷人活該進豬籠淹死。真的是落伍了。

  「說呀!你愛不愛那個叫陳峻極的人啊?」性子比較急的顧母再一次催促。

  「我不知道!」顧盼輝低下頭,她真的不知道嗎?

  「那你總知道你喜不喜歡他,討不討厭他吧?」婆婆退而求其次。

  「當然不可能討厭了。」顧母替女兒回答了,畢竟是她肚子裏跑出來的,多少還是了解的。

  「你其實是很喜歡那個陳峻極的,只是你的心裏還有賀豐這個心結是嗎?」婆婆低聲但是嚴肅地問著。

  顧盼輝抬頭看看婆婆,又低下了頭。算是默認吧!

  「人都死了快五年了,你也為他守節五年了。夠了!如果他愛你,一定希望你把握機會尋找另一段幸福,希望有好男人來關心你照顧你,不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如果他私心希望你這一輩子都是他一個人的,那他就不是真的愛你。你也沒有必要為他守身不是嗎?」婆婆很冷靜地分析著。

  「我知道這些道理!但是……」顧盼輝搖搖頭,「我還是很難做出抉擇。一切來得太突然,我是感覺到了陳峻極的愛,也知道他愛上我了。可是我懷疑他們的目的。或許他愛我是因為不染,因為陳家的長輩都非常喜歡不染,為了不染能真正成為陳家的孩子,他們授意陳峻極這樣做的。畢竟他一向對他爺爺言聽計從,連婚姻也不例外。我怎么能夠成為我女兒的附屬品呢?」

  「那你認為他真的愛你嗎?」顧母問著,這個很關鍵。

  「我想是的。」這一點顧盼輝倒是很肯定。

  「那你還有什么好抱怨的,那個男人愛你。他的家人為了陳不染都肯把兒子擺上櫃臺,你一點都不存在怕再婚後女兒會有受氣的可能性。高興還來不及,你還在這有的沒的把事情越搞越復雜。這不是皆大歡喜嘛!」顧母的手指頭狠狠地戳了一下女兒的死腦筋。

  「那我也放心了!最擔心的就是不染不被人家接受了。」婆婆煞有介事地撫胸。

  雖然心裏還是有一絲的不快,但這件事就算不提了。可是,那件事卻無法釋懷,「可我不能忍受他說賀豐不好!」

  「咦!」這倒是犯了眾怒,「這可就是他的不對了!死者為大嘛!再說他憑什么說我女婿不好,他就是好啊!」

  總算得到了一絲讚同的聲音,但這其中還摻雜著不同的意見,「他為什么這么說?說賀豐哪裏不好?」婆婆很平靜地問。

  「他說賀豐埋沒我的才華、打擊我的熱情、限制我的發展。不是真正愛我!」

  「胡說八道!」顧母更加義憤填膺,「咱不嫁!不嫁這種小心眼的……」

  「原來他看出來了。」婆婆的一句話讓顧母再也無法繼續,「這個男人還挺聰明!」

  「媽!」顧盼輝睜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婆婆,「你的意思、意思……」

  「沒錯!賀豐親口對我說過他是故意貶低你的作品,讓你認為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分,那樣就會繼續依附於他,躲在他的身後。」婆婆嘆了一口氣,「的確是這樣的。」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顧盼輝大叫著,忽然一切一切自認為最美好的東西都變得醜陋了,那曾經是最珍貴的愛情也變得一文不值了,全心全意地信賴成了愚蠢的代名詞,那個她最愛的男人幾乎可以等同於扼殺她藝術生命的兇手。

  「他怎么可以這樣做!」淚水奪眶而出,「我那樣的愛他,他為什么要這樣對我?」顧盼輝聲嘶力竭地喊著。

  顧母目瞪口呆,只是喃喃著:「怎么會這樣?怎么是這個樣子呢?」

  「因為他愛你!」

  「我不相信這種狗屁爛理由!他妒嫉是不是?他無法忍受其他人的成就超過他是不是?尤其是他的妻子是不是?我只能是陳賀豐的妻子是不是?這才是真正的理吧!」顧盼輝冷笑著,「難怪不染會說我傻,腦袋少根筋。我居然被騙了二十幾年,而我還傻傻地把他的話當成聖經,深信不疑。」

  「賀豐他真的不是妒嫉,他是因為怕失去你。」婆婆依然保持著平和的語調,「如果他是因為妒嫉,我是不會答應的。在我和你死去的陳爸心中,你和我們的女兒沒什么兩樣。發現了他似乎有意在貶低你的畫,我和你公公曾經和他談過的。其實你們在一起這么多年,尤其是他上大學之後,那些女孩子就不停地騷擾他。眾口鑠金的力量你也是懂的,或許你可以相信他一次,兩次,三次,但誰又保證你永遠相信他。他最初是如履薄冰地維係著你們的關係,但後來他發現你真的非常信任他,即使是發現他被女孩子灌醉倒在人家的懷裏。你都是直接把他帶走,等他酒醒之後解釋。但他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肚量,尤其是在他發現你在繪畫方面的造詣已經頗深的時候。一個美麗而有才華的女畫家和一個家庭主婦的遭遇自然是不同的,他甚至後悔把你帶進這個圈子。在藝術的那個圈子,婚姻對於一些人來講根本是狗屁。他不能保證你會不會遇到他遇到的事情,也無法保證自己是否會像你一樣每一次都無限量地信任,冷靜地處理。他一定會像其他的男人那樣妒嫉得發瘋,隨之而來的就會是爭吵、解釋、和好,周而復始下去必然導致婚姻破裂。他害怕在某一天會面對那種局面,所以他要把它消滅在萌芽的狀態,讓你漸漸地淡出。其實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是賀豐缺乏自信,尤其是在你的面前。事情就是這樣,其實在他去世之後,我一直想告訴你的。但卻不知怎樣開口,所以我不停地鼓勵你,鼓勵你把你的畫向世人展示,可我又不想破壞賀豐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婆婆垂下頭,「對不起,這種行為真的很卑劣、很自私。你有理由不原諒賀豐、不原諒我。」

  顧盼輝的頭扭到了一邊,不想看也不忍看婆婆乞求原諒的眼神和她過早花白的頭發。想起了賀豐不止一次地抱著她對她說如果有一天發現他欺騙了她,不要原諒他,千萬不要原諒他。又想起在美女如雲的美院中,他是如何緊張那時還是個醜小鴨的自己。而自己的懷孕其實是他蓄意的結果,因為已經畢業的他不放心讓她一個人留在美院,兩個人愛情的結晶會完全拴住她的心。因為她有著凡事都漫不經心一切隨緣的個性,但對於感情又出奇的理智,雖然她也愛極了賀豐,但她從未用愛去束縛過他。這也正是賀豐不安的根源吧!比起那些天天纏著他的女生,自己女朋友的超然太特立獨行。好聽一點是給你充分的自由和選擇空間,另一種解釋是根本不在乎他。當別的女孩子因為男友和其他的女孩子談笑而爭吵時,賀豐卻因為她連問都懶得問而生氣。

  顧盼輝忽地笑了,除了笑之外,她還能怎樣?伸手抱住了婆婆瘦瘦小小的身體,「媽!我會把那當做他愛我的一種方式的。賀豐曾經問過為什么我不以別的女孩子的方式去愛他,我的回答是因為我是顧盼輝,我有我的方式。那這就是賀豐的方式,不同於陳峻極的方式。」

  「小輝!」婆婆淚眼婆婆,「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也只能這樣想了,不是嗎?這樣想會讓我好受些,我不願意恨任何人,因為那樣會很累很痛苦。我為什么要讓自己痛苦呢?這也是我一直的生活態度。」顧盼輝替婆婆擦去淚水,「何況賀豐是愛我的,這我可以感覺得到。我沒辦法去恨一個愛我的人。」

  婆婆看著她明顯受了傷的臉,「我知道了解這個真相,對你來講非常不好受。但你現在也可以完全地敞開心胸去愛陳峻極、去接納他。賀豐不再是你們之間的障礙!」

  「媽!」顧盼輝把頭埋在了她的肩上,不知是喜是悲!

  ※※※

  「一會兒你就回去吧!」幫女兒把頭發梳齊整的顧母這樣吩咐著,「不知道的還當你出了什么事呢?」

  吃著「早餐」的顧盼輝邊吃邊搖頭,「我還沒見著爸呢!沒關係的,我一會兒打個電話回去就是了。」

  「我看你還是先回去,等訂了下來,帶著不染和他一塊回來是正事。」婆婆又給她炒了一個小菜,放在她跟前。

  「不要!還是明天再回去吧!」顧盼輝推三阻四的,究其原因,還不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陳峻極,怪尷尬的。

  「小心我拿掃把趕你回去!」顧母又戳了一下她的腦袋。

  「媽!」顧盼輝忿忿地叫。

  「奶奶!奶奶開門!」外面急促的敲門聲和陳不染的魔音把顧盼輝的筷子嚇得掉在了地上,「我回來了!我媽是不是也回來了?開門!奶奶!」

  「不要開!」顧盼輝一下子截住了邁向大門的婆婆,因為她聽見了嘈雜的人聲。一定是那個妖女帶著大部隊殺過來了。死丫頭,敢出賣你老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當務之急是趕緊逃跑,她都可以肯定這些人會用什么樣的眼神看她,又多少次把那個形容性關係的詞拿來復習。不行!她真的要跑。

  後門!沒有!但有一扇後窗戶!顧母張著大嘴就眼看著女兒從窗戶跳了出去,在一個沒留神的情況下。

  跑出了陳家,顧盼輝直接向鎮口跑去。先躲一下子,她就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么多人嘛!讓她先冷靜一下子不好嗎?她明天就會回去的,幹嗎非要今天就攤牌?

  討厭啦!踢著小石子,顧盼輝漫無目的地走著,好冷!逃得匆忙,連大衣也沒穿。忽然,她感覺到了一道灼熱的目光,這目光似乎只有陳峻極才有。

  啊?他追來了,連忙回頭,沒有啊!竟有點失望,笨蛋!不對!熱源來自前方,抬頭,離公路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停著他的寶馬車,陳峻極就站在車前癡癡地看著她。

  顧盼輝也呆住了,相隔十五米,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渴望、愛戀、痛苦,還有自責在他的眼中閃動,欲言又止。

  陳峻極只是望著她,本以為他會氣自己借機逃跑,但似乎沒有,顧盼輝放下心。冷風吹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

  陳峻極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拉她的手坐進了汽車。打開暖風,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要逃跑也該做好準備,你想把你自己凍死嗎?」

  「你……」顧盼輝不明白他為何沒有參加集體行動。

  「我不敢去見你!」陳峻極明白她想說什么,「你一定認定我是個挺卑鄙的人,居然會說不在了的人的不是。這還在其次,其實我很明白他對你的愛幾乎是你的精神支柱,可是我為了得到你的愛,或者是嫉妒吧!竟然會說出那種混賬話!我知道那些話一定像刀子一樣在割你的心,我是混蛋。你再也不想見我,我也可以理解。」

  「其實不要你說,我已經在懷疑了。天天疑神疑鬼的,倒不如一次來個痛快的。」顧盼輝衝著他露出了個無奈的笑,「你說得沒錯,他的確是那樣做的。我婆婆親口告訴我的。」

  這下輪到陳峻極張口結舌了,「是、是、真的?」

  顧盼輝點點頭,「但無論出於什么目的,我都原諒他。所以我也會原諒你的。再說那不是事實嗎?」

  「你不再氣我了?但、但我還有、還有希望嗎?」陳峻極依舊結結巴巴的,滿眼的乞求。

  「你的家人都來了,我好象沒有拒絕的餘地了。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幹了什么好事,他們似乎等這天等很久了。」顧盼輝嘆了口氣。

  這話讓陳峻極的心涼了半截,。「你即使是答應了,也是不情願的。是不是?」挫敗地抓抓頭發,「我不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會等,等你心甘情願的時候。你不必理會別人的說法!」

  顧盼輝沉默了,陳峻極也隨之沉默,各揣著心事。

  汽車裏靜靜的,入耳的只有暖風發出的細微聲響。

  半晌,顧盼輝抬頭卻望向車窗外蕭肅的景色,「你是真的愛我嗎?只是單純的愛我這個人,而不是別的什么?」

  陳峻極的心頭又燃起了希望,「你是指我因為陳不染,我的行為是爺爺的授意是嗎?」

  「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我可以感覺得到,但是我心裏真的很不舒服。」顧盼輝煩躁地咬了咬唇,「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的爺爺、父母,我成了陳不染的附屬品,這感覺很彎扭。」

  「也讓你有種被侮辱的感覺,是不是?」陳峻極忽然笑了,卻是哭笑不得的那種笑,「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因為這種感覺我也有。但你畢竟還是被爭取的,而我卻是被出賣的,有點出賣男色的尷尬。你可以想見我在陳家的地位了。」

  顧盼輝忍不住笑了,「又在跟我裝可憐,這招不管用了。」

  汽車裏沉重的氣氛輕松了不少,陳峻極這才正色道:「其實爺爺知道你會有心結,所以在來的路上對我說了一番話。」

  「是什么?」顧盼輝問。

  「首先要說的,其實爺爺沒你想象的那樣專制與獨裁,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

  「好象一部家族史!」

  「開頭是有些沉重的!」陳峻極撓撓頭,「那我就簡單地說,我和屹極自小是爺爺教育的,曾經和你說過,我奶奶是個畫家。所以我們都遺傳了些藝術細胞,爺爺雖然不是很讚成我們專注於我們的愛好,但也沒有完全地禁止。可惜的是,我們對於藝術有很好的鑒賞力,眼光極準,可是卻缺乏創造力。爺爺在認清這個事實後,自然是不可能讓我們再從事這個行業。但屹極不肯放棄他的演藝和導演事業,而我認命地回到了家族企業經商。可是這多少是個遺憾,所以從我和女人交往開始,我的女朋友都是搞藝術的。畫畫的、攝影的、搞音樂的、雕刻的等等,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弟弟會選中你的緣故。」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只知道工作的人呢!你曾經很多姿多彩哦!亂搞男女關係!」顧盼輝上下打量著他,似乎第一天認識。

  「聲明!我和每一個交往的女人都是很認真的,從來也不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所以你不可以侮辱我的人格。」

  「哼!」顧盼輝不再說什么。

  「可這卻正是爺爺所擔心的。他不怕我當花花公子,他怕我對那些女人認真。因為那些女人大多都有些嬉皮的特質。愛情是創作的靈感,男女關係非常隨便,把波夫娃的『第二性 當成聖經,按爺爺的話是『葵花寶典 。」

  顧盼輝笑了起來,「太刻薄了!畢竟選擇什么樣的生活是人家的權利。」

  「但爺爺不能忍受那樣的生活方式進入陳家,而且他也不喜歡那些女孩子對於藝術的態度。不是扎扎實實地搞創作,而是急於把自己變壞,似乎只有把生活弄得亂七八糟才是女藝術家。高喊用身體作畫,其實是嘩眾取寵。而我當時卻是把她們近似瘋狂的生活看作是對於我循規蹈矩生活的一種互補,希望她們能夠實現我所不能實現的夢想。所以我容忍她們的放縱、酗酒、濫交,甚至是吸毒。」

  「不會吧?」顧盼輝睜大了眼睛。

  「是真的,但久而久之,相處了一段的時間,我就會發現其實她們很淺薄,誇誇其談、不可一世,而骨子裏根本什么也沒有,她們認為是傳世經典的作品充滿了模倣的痕跡和蒼白無力。一旦得不到世人的承認,就又會不停地酗酒、吸毒、咒罵別人不懂藝術。我也很欣賞那種所謂的壞女人的藝術,那種視覺的衝擊力,對於人內心的揭示。但這和壞的女藝術家是不一樣的,她們和我都把它搞混了。在這樣幾段無疾而終的戀情結束之後,我真的厭倦了。連交女友的興致都沒有了,過了兩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因為年近三十,所以勉強同意了爺爺安排的婚事,因為他已經不相信我的擇偶眼光了。畢竟許小姐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也沒有富家女的驕橫,而且很能幹,會是我事業上的良伴。總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女人強吧!」

  顧盼輝點點頭,雖然只看見過那位小姐兩次,也知道這評價很中肯。

  「可是卻被你搞砸了!」陳峻極好笑地看著她。

  「舍不得呀?」顧盼輝瞪起了眼睛,很威脅的口吻。

  「開心還來不及呢!」陳峻極握住了她的手,顧盼輝震了一下,但並沒有把手抽開,「雖然我在爺爺的面前從來也沒有否認過,但我想他一直是持懷疑的態度。可是那場大病讓他寧可信其有了,不染的乖巧和聰明也令他無法放手。調查了你的情況,你的堅強讓他很感動,或許這也讓他想起了奶奶。你的畫徹底地徵服了他,所以他是抱著樂見其成的態度來關注著我們的進展。他相信我一定會愛上你,因為你身上的特質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更何況你有著我們陳家媳婦同樣的性格,小事迷糊,但大事決不糊涂,堅韌、忠貞,你一定是我命定的另一半。」陳峻極想起爺爺說這一段話時,老媽那含淚激動的雙眼。其實爺爺在心裏還是很滿意這個媳婦的,只是習慣了對她和老爸亂吼罷了。」

  「說了這么多,只是讓你明白,希望你嫁入陳家,只是因為你是你,而不是交換。」陳峻極看著低下頭的顧盼輝,「你現在是不是會答應我的求婚了?」他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你不覺得有點、有點太快了嗎?」才剛剛接受了他,馬上就談論婚事了,多少有些倉促。似乎中間還少了些環節。

  「快?」陳峻極想了一下,「不會!女兒都快八歲了。」很正經的樣子。

  「討厭!」顧盼輝笑罵。

  他伸手把她柔軟的身體抱進懷中,「如果你認為太快,那我們就先不急著結婚好了,我給你適應的時間。先訂婚好不好?」陳峻極用低沉的聲音魅惑著她。

  「訂婚?」顧盼輝咀嚼了一下這個詞,「現代人似乎很少經過這道程序了。」

  「我也想跳過它,但你既然不同意。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很無奈啊!顧盼輝歪著頭,才發現少了哪一道程序,「你是不是應該先問我到底愛不愛你,之後才是訂婚還有結婚啊?」

  「我才不要問你,依你那彎扭的個性。就是愛極了我,你也不會說的。所以我幹脆把它也跳過去了,反正我們兩個整個戀愛的程序都是亂套的。也不在乎這一點啦!」

  還真是!不對!「誰愛極了你?你胡說!」

  「我就說嘛!你愛我也一定會否認的啦!你就這么彎扭。」陳峻極一臉的未卜先知。

  「我不愛你,別自作多情了!」顧盼輝在他的懷裏衝他扮鬼臉。

  「女人說不要就是要,說不愛就是愛!我理解的!」很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後背。

  「那我愛你!」顧盼輝一時腦子沒有反應過來。話一出口就知道上當了,但已經收不回了。

  果然,「終於說實話了吧!」

  「你一直都在算計我,在你的身邊,我這么笨,不知道哪一天被你賣了還要替你數鈔票,我才不要嫁你!」顧盼輝噘著嘴。

  「從你被我家的二寶雇傭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你的命運。你砸了婚禮,氣走了新娘,害我三十歲了還是孤家寡人,你不代替她被我蹂躪還有誰代替。既然做了就要勇於承擔後果,不要推三阻四地逃避責任。這事情就這么訂了!」陳峻極頗有一錘定音的氣魄,「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不,不……唔……」沒能逃過「狼吻」的顧盼輝掙扎了一下,纖纖玉手在那寬厚的背上無力地拍打了兩下(實際上是三下啦!),之後就變成了擁抱。

  新郎親吻了新娘之後呢?陳峻極趁著喘口氣的空檔宣怖:「送入洞房!」


  番外篇

  攝手攝腳地走到了畫室的門前,打開門,果然沒人。十六七歲扎著馬尾巴的靚麗少女賊一樣地走進去,。反手帶上門。

  拍拍胸口,太不容易了!終於來到禁區了,掃視了一下有些零亂的畫室,角落裏堆滿了一幅幅著名女畫家顧盼輝的大作。每一幅的售價都十分驚人,但現在它們就被堆在那裏,一幅乏人間津的可憐相。如果讓那些收藏家知道,一定會大哭暴珍天物的。

  但她志不在此,她的目標是眼前一幅未完成的大作,圖形已經勾勒完畢,只剩下色彩的填充了。這個她最拿手了,當然,她也只會幹這個。拿過調色板;大筆一揮,哈哈!誰說她是繪畫白癡,瞧瞧,多漂亮的水粉畫。給這個小狗披上件斑點外衣吧,雖然它不是大麥叮。嗯!不錯!不錯!最後給這個小孩子的小臉蛋涂一點點紅暈,小孩子不都是紅蘋果一樣的笑臉嘛!完成!左看右看,真是一幅上乘的佳作,她都不禁要佩服自己了。收拾好畫具,又歪頭看看自己的大作,嘴也快樂歪了!

  她又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畫室,跑回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四肢亂蹬著。太棒了,你們等著大吃一驚吧!

  「陳不染!你提頭來見!」女人尖銳的叫聲響徹了整個陳家,這可是百年的建築,也不知還能經受幾次這樣的強震。

  啪!驚堂木一拍,升堂!威──武──

  陳不染站在正中,等候審訊。

  「你瞧瞧你幹的好事!」法官把罪證擲在了地上,「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看見自己的大作就這樣被糟蹋,陳不染馬上撿了起來,忍不往又左看右瞧地欣賞著,不知死活地自我陶醉。

  「就知道是你!」原告──一個八歲的小男孩指著傻笑的陳不染,「媽!你看她把我的素描弄成了什么樣子?醜死了!她還笑!」

  「哈哈!」一個和小男孩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大笑,「陳不染才不會覺著醜呢!就好象她從不覺得自己唱歌跑調、彈琴在制造噪音!你還不知道嗎?哈哈!」笑到腸子打結。

  「陳可熏!你敢幸災樂禍!」陳可染大叫著,「媽!爸!爺爺奶奶!太爺爺!她毀了我的素描,我好好的一幅男孩兒小狗嬉戲圖,就被她涂成了這個樣子!」

  陳峻極從陳不染手裏拿過素描,怎一個慘字了得,「不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亂涂亂畫也要分地方,這是素描耶!你可以找那些水粉畫和油畫下手嘛!」嘿嘿!兒子發火的樣子也挺好玩的,別一天天像個小老頭似的。

  「爸!」陳可染無處伸冤地看向奶奶和爺爺,「我堅決要求把陳不染驅逐出去,讓她再也不能靠近我的畫!」

  「好象這不可行!」一旁看好戲的太爺爺開口了,反正這樣的戲份每半年會上演一次。通常發生在陳不染大幹了一場之後,股票、經營管理不再具有挑戰性,讓她感覺到厭倦的時候。她就會挑戰她的極限──藝術,而結果也絕對是現在這個樣子──全家的聲討。「你把她轟了出去,那誰來給你們賺錢呢?看在她還有點用的分上,還是從輕發落吧!」

  「你這個老狐狸!我就知道你當初沒安什么好心眼,讓我給你們陳家做牛做馬,從小就跟那些一點都不浪漫、一點都不高尚的金錢和數字打交道。結果我的藝術才華就全被磨滅在那些數字裏了,落得現在被這個小鬼嘲笑的地步。」

  「不染!你這么說可就不對了!」陳爺爺拉過她,「你看你不也跟可染一起學過畫畫嗎?可你忘了你是個色盲嗎?而且你連個蘋果也可以畫得像土豆。那個老師差一點被你折磨得吐血了。後來你又跟可熏去上鋼琴課,最後那個老師說寧可倒貼錢教可熏,只要你別來陪讀。難道你都忘了嗎?」

  「我……」陳不染依舊不大服氣,「如果假以時日,我也不會沒一點進步的。」

  「老姐!這就是你的假以時日!我想你是想涂一片綠草地吧?可你又把它涂成了藍色。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明明是綠色的嘛!怎么是藍色的呢?」陳不染指著人家的素描,再看看周圍人的臉色。

  「不染!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陳峻極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肩,「家裏的人不是遏制你的發展,但你實在不是這塊料子。就像當年老爸一樣!既然你不能像可染那樣六歲就拿國際繪畫的大獎,也不能像可熏那樣當鋼琴神童。你就安心地擲鼓你的數字,玩你的股票。別比照你媽!雖然你媽當年也不是少小成名,但她至少在你這么大的時候畫蘋果像蘋果,畫土豆像土豆,絕不會搞混。千萬別學你們二叔,雖然現在當了著名的制片人,可是卻蹉跎了三十幾年的歲月,才認清自己不是當演員和導演的料。這么說你明白了嗎?如果你明白了的話,書房裏有一份今年的財務報告,給我好好地整理出來,明天的董事會上董事們還要聽你的發言呢!」

  「我發言?」好象不對!「那你要幹嗎去?」

  「我和你媽想去非洲撒哈拉,你媽說在那裏更能體會到生命的頑強。而我呢,也想照幾張大漠沙如雪的雄奇壯觀景象。所以公司裏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憑什么?」陳不染大叫著,「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拍照。」去照駱駝屎。

  「不染!你還是不要去了!」奶奶扯扯她的衣袖,低聲對孫女說著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你忘了你替奶奶拍的照片了嗎?頭頂被削去了一部分,也看不到腳,而且兩個胳膊也沒有照全。還有那張,你說是給奶奶照相,可奶奶我找啊找,拿了放大鏡才看見。照片上凈是些不相幹的人!如果你非要去的話,我就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陳不染的臉色變了又變,當初央求奶奶讓自己拍照,結果就是落下了把柄在她的手裏,時不時地就拿出來威脅她,這就叫作繭自縛啊!

  「陳不染!」法官在聽了各方陳述以後,作了如下的判決,「念在你對陳家還有點用處,再放過你一次。希望你牢記教訓,不可再犯。而且在我們外出的這段時間要盡忠職守,尤其要恪守本分。被告聽清楚了嗎?本判決即時生效,不得上訴。退庭!」

  「你們居然把一個那么大的公司丟給一個才十七歲的小女孩,你們太過分了,你們雇傭童工,那是違法的。」陳不染堅決不服從判決。

  「我們可沒有雇傭童工,因為我們之間沒有形成雇傭和被雇傭的關係。簡而言之,我們又沒付你薪水。你可以告我們無償使用,可是好象沒有這一條法律哎!」陳峻極向她扮個鬼臉,「何況公司那么大可不是我造成的,你太高估你老爸我了。這都是你進公司之後幹的,所以自己鋪的攤子自己收拾,這才是負責任的好孩子!」

  「你們!你們!」望望四周對她充滿了「同情」的眼神,陳不染垂下自己的小肩膀,還不忘扶起自己的大作,含淚而下。

  幕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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