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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時刻 作者 : 席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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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07 1 8
誰來痛扁這個牛皮糖替天行道一下好嗎?
世上怎會有這麼無賴的男人!
沒節操沒志氣也就算了,竟還不要臉的好吃愛玩和瞎鬧!
賊溜溜的眼沒一刻安定,活似一天不惹事會死。
這廂,苗疆元教傾巢要追捕他;
那廂,意外得了本撈啥子極天秘笈,成了過街老鼠。
老天爺!她只是個再清白單純不過的小女子呀!
未婚夫娶妻,新娘不是她已夠慘得風雲變色了,
為什麼她還得跟著他大逃亡???
她、她……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療傷止痛,
可那牛皮糖非但不放人,竟還敢振振有詞﹕
「妳是我的飯友,我不巴著妳巴誰!」
聽聽!這是人話嗎?!


逢魔時刻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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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自己,這便是身為女子最大的福分了。

她即將嫁給自幼仰慕到大的首豪表哥。而她的首豪表哥在去年的江湖名譜上,被百名江湖耆首們評定為十大高手之列。其英雄俠少的威名不僅榮顯了他自己,更大大提陞了“浮望山莊”在江湖上的地位。

江湖上有七大派、四大幫、五大世家,皆是百年以上基業纍積出不容撼動的名望地位。而在這三年來,少年豪傑輩出,除了原本的老字號之外,更有新興的三大山莊廣受世人矚目。其中又以英俊瀟灑、俠氣乾雲的方首豪最讓世人津津樂道。多少名門閨秀暗自許下芳心,莫不為他的翩翩丰采所折服。

又因江湖上對道德的規範不若一般世俗的嚴謹,方首豪出沒的地方,常會看到諸多女子伴隨共遊;在這般情況下,通常會傳出此人風流倜儻的傳聞。但方首豪最受人敬重的莫過於他坐懷不亂的君子本事;行走江湖至今,仍未傳出有哪一位女子對他有壞評價的。這般的正人君子,益加收服了天下芳心,一個個絡驛不絕地出現在他周遭,“不期而遇”的巧合時有耳聞。

但是首豪表哥從不動心,他心中只有她一人,只會娶她為妻--表哥總是這麼對她說著。

要說她不曾擔心過表哥的心思生變是騙人的。雖有每月一封的家書訴衷情,但畢竟相思不相見,她在這頭長相思,他在天涯卻有無數佳人相伴,饒她是天下絕色也得要坐立不安。

自從三個月前訂下婚期之後,她的心纔算安了一大半。冬至過後,表哥會回來山莊,與她共締良緣,他們這一雙青梅竹馬將會在所有親人祝福下白頭偕老,不棄不離。三個月來,隨著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的大禮辦妥了五禮之後,她的心也總算有個著落處,現下只等最後一禮的完成,她也就是方家婦了。婚禮呀……多麼教人羞喜交織的憧憬。

現下,她正努力趕著要織出最精緻的磧盤,好將日後的新房做一個最美的鋪房。氈褥、帳幔、帷幙……一雙雙鴛鴦交頸的期許繡於其上,比翼雙飛的祥禽寄語著共諧良緣的心願,每一針、每一線,都鐫刻著真心,祈盼著琴瑟合鳴的仙樂濃濃地包裡住兩顆堅貞相守的心。

五彩繡線交織在錦帛上,縱使坐痛了腰、疲澀了眼,也不覺累;在即將為人婦的這當口,她縱容自己沈浸在過多的美夢之中,遏抑不了不時微勾而上的笑意。教爹娘看到了,怕不訓誡上好久。這種無故發笑、滿心幻夢的行為,簡直犯了閨秀之大忌了。平常她是守分知禮、嚴以律己的,但今日收到表哥寄來的書信,再加上鋪房的對象已一一完成,只剩手邊這一雙枕襯了,教她如何遏抑得了喜悅滿盈的心?帶著幸福的期許,她靜待冬至之後,一場婚禮的到來。

一九二九不舒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七九冰開、八九雁來,
九九加一九、犁牛遍地走。
這歌是九九歌,從冬至次日算起,每九日為一個時段,共九個時段,九九八十一日
是冬天最冷的時刻,冷過了八十一日,天氣便要回暖了。在等待大地春回之際,口中念
著九九歌,手邊畫著消寒圖,冬天的寒意似也一日消過一日,即使山上的冬天足以凍死
人;即使……此刻正下著大雪……



“哈--啾!”
無力遏抑的生理狀況,無力阻卻的天寒。
不分大江南或北,一律教風雪覆蓋成白雪皚皚,更別說位於川蜀之境的穿雲山了。
穿雲山,顧名思義,以山峰險峻、尖入雲霄而得名。在四川一帶,向來有“蜀道難,
難於上青天”之名,而穿雲山更是此中之最。因此縱使穿雲山上蘊有千年古參、奇花異
卉、珍禽靈獸,想尋寶的人也得先找到路上去纔成。但……在陡峭的山岩上造路?這可
不是癡人說夢嗎?縱使這是行得通的,但山頂上不時會滾落一些巨石,也足以砸死造路
人了。
因此山下的獵戶、樵戶,都只敢在較平緩的山下做些營生;數百年來,倒也沒人敢冒
險上山。之所以,路也就沒有造成。他們深信山頂是住不了人的,除非那人長了翅、乘
了雲。
“哈、哈--啾!”
又來一記噴嚏聲,出自穿雲山頂……咦!山頂除了樹林、岩石外,還有任何生物在
冬天出沒嗎?
此刻放眼望去,在一大片針葉林之中,有塊光禿的平臺,疏落著大小不一的奇石怪
岩,零星羅列於天地之間,也一致地蓋著白雪,瞧不出各自的顏色。
“哈--啾!”
咦!其中一塊岩石竟會打噴嚏?!
一聲又一聲的,在凝止似的頂峰上添了生氣。風雪初上,像被驚嚇也似,而那塊會
打噴嚏的石子不只出了聲,更是開始動來動去了。
“呵……”
被雪掩蓋的大石突然長出了兩隻手,破雪而出,然後像枝被射出的弓矢似的向天空
疾飛而去,拔高的身形跳了約莫五丈高,隨著附著的雪片一一掉落,現出了大鵬展翅般
的人形。當跳躍的力道即將伸展到極限,一聲悠長的叫聲清亮地逸出,準備藉由山谷的
回聲來個眾樂樂。
“啊--呃!”
一記快狠準的暗器準確地砸中了半空中那人的鬼叫,力道不輕也不重,恰恰好封住
了他的啞穴,不讓其鬼哭神號荼毒?生靈,致使四面八方的積雪棄山遁逃入滾落塵世又
造了一次孽。
半空中的人影翻了幾圈,完美地落地,解開了自己的啞穴便開始抱怨:
“我在練功耶!不怕我走火入魔呀?”
“每次練功練到睡著,你還不如走火入魔算了。”剛纔打出暗器的男子兩三步已移
了過來。年約四十左右,蓄著大鬍子,邊幅不修,瞧不清其面相,身上只穿著罩衣,上
頭還透著熱汗,想必也是甫練功完畢。
此時天光初透,冬陽躲在厚雲的深處,天地間仍是蒙蒙然的陰沈。昨夜的一場大風
雪,積雪及膝,每跨出一步都像踩入陷阱般的睏頓。但奇異的是,此刻立足在雪地中的
兩人卻像踩在青石板地一般的不見半絲鞋印,唯一有的痕?是剛纔少年落地時踩出了兩
枚印子。
“來找我做啥?吃飯呀?”年約二十歲上下的少年有一雙靈動的黑眸與飛揚的臥蠶
眉,隨著話語上下起伏,煞有表情,精靈古怪得逗趣。一邊開口的同時也不忘出招攻向
來人以驅寒。
“沒人煮,哪來的飯吃?”中年男子見招拆招。
沒人煮?這可嚴重了!少年頓了頓,使得攻勢有一瞬間的凝滯,平白挨了中年男子
不知何時捏出的雪球一臉。
“什麼叫沒人煮?”少年完全不理會臉上的辣疼與冰寒,現下純然以肚皮生計為天
下至大之事。“老爹,咱們那個酷愛鑽廚房的妹子突然遠庖廚了嗎?”
咕嚕咕嚕……肚子內的饑蟲正哀鳴中,使得少年愈打愈氣弱,索性決定不再浪費力
氣,免得更加餓得前胸貼後背。
天可憐見,他已經三天沒進食了。
中年男子見兒子一副頹喪的廢人樣,再慎重思索了下自己相同三日沒進食的肚皮,
於是也收了手。
“湛藍趁我們練功之時跑下山去了,留書說她要去當一名威風凜凜的丫鬟,把主人
玩弄於手掌心。這死丫頭,真是胡來。”中年男子名換湛桓,育有一子一女,分別為二
十歲與十五歲,一輩子沒剔掉鬍子露出本來面目過,於是他的妻子只得發憤圖強生個一
兒半子來揣摩丈夫可能會有的面貌。
與父親相同長著臥蠶眉、單眼皮的長子湛無拘,沒有選擇地被其它三名家人公認由
湛桓的模子打造出來。每次湛桓在與夫人談情說愛時,都請夫人自行想象兒子的臉來面
對他的大鬍子臉,可以想見他對自己的“真面目”有多麼自得了。
此刻這兩張雷同的臉相同的長吁短嘆了起來。
“對呀,湛藍太胡來了,憑她那三腳貓的身手與腦袋,沒被支使得團團轉就老天保
佑了,還想去捉弄人。”湛無拘嘆氣。眉宇間盡是慈愛兄長的懮心--如果牙齒不是咬
得那麼緊的話,說服力就十足了。
湛桓也跟著嘆出一口氣:
“古人說: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好歹她也要做個百來觔臘肉、乾肉、硬餑餑
放著纔走呀,就只留著一張紙又不能吃,真是胡來。太不孝了,古人的話也不聽。”
“老爹,妹子真的連一頓飯也沒煮就走了?”也許他那古怪的妹子有煮,但是藏在
某個地方等他們去找哩。湛無拘腦袋飛快地轉了起來,回憶以前小妹習慣性藏物品的地
點……
“甭想了,她有煮,把剩下的麵粉全用完了,八成做成乾餅當零嘴,一路吃下山了。
能找的地方共一百八十一處,我全翻過了。”肚子好餓,湛桓雙手大張往後仰倒,平躺
雪地中,再也無力擠出半個字來陪兒子哀號。
“那娘呢?還在閉關嗎?”突然想起母親,湛無拘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對。”湛桓面無表情地回答,不過喉結倒是上下滑動了幾下。
“如果她知道妹子跑了,會說怎樣?”
“換她煮……”面皮微微顫抖,不禁回想到五年前水深火熱的生活……
五毒大補湯、彩蠍炒肉、燉蛇湯、蠱燴飯……正宗苗疆“元教”食之精華;連皇帝也
嘗不到的“美”食,湛家夫人的拿手好菜。若不是五年前教女兒強行騙走了掌廚大權,
讓他們過了五年正常生活,想必至今他們仍是過著上吐下瀉的淒慘生活……
父子倆的臉色各自青白交錯了數回,大鬍子湛桓飛快跳起身,一邊點住兒子的穴道
一邊道: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老子我下山找湛藍去,你留下來通報你娘一聲。”
湛無拘不是沒料到父親會耍的卑劣手段,因為他也正想這麼做:不愧是父子,差別
就在功力深淺了。就見哇哇大叫的湛無拘以偷襲未成的金雞獨立形被定住。
“喂喂!老頭,你有沒有父子情呀?虎毒不食子,你別走哇,別走走走……”
尖嘯的吼叫愈揚愈高,並且震動了對面山峰的雪再一次崩潰,但絕情而去的黑影卻
沒再施捨一詞憐惜的回眸。就見幾個提縱步之後,湛桓抄近路,由懸崖筆直跳下,一路
踏著不斷崩落的雪塊借力,漸次縱入谷底;而湛無拘的嘶吼則轉為自憐的哀嘆……
老天保佑,拜託在他沖開穴道之前,娘親千萬別出關,他真的真的消受不起百毒全
席的伺候,即使他是她所生,而她始終認定“百毒膳”是絕頂美食。什麼每餐吃一蠱,
可解天下毒,長年吃百毒,長壽天也妒--想來就渾身發冷!不行,快點沖開穴道,他
還想留一條命來活未來五十年幸福快樂的每一天。
死老頭,連點了他三個大穴。此仇不報非君子!如果他有幸可逃過娘親的“毒手”,
一定會好生回報回報他老人家的盛情的。
“哈--哈啾!”

※ ※ ※

湛無拘看著那兩個人很久了。
倒不是說他們的尊容長得有多麼國色天香、英俊瀟灑的,而是依他們的行止判定,
早晚會生出一些事端。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契機,為了他餓了兩天的肚皮著想,愛好和平
如他,也得誠心祈求上天讓這兩個痞子鬧事成功。
一路躲躲藏藏地由川境潛逃,吃兩頓餓三頓的,纔猛然發現銀子果真好用;早知道就
抓一把下山,也不會為了怕纍贅而什麼也不帶。
當然,他也不會笨到以為吃東西不必給銀子,但他都有因應之策。比如說:隨便獵張
熊皮虎皮去賣、砍幾捆木柴賣商家的,總不至於餓死吧?再不濟,抓抓飛禽走獸來飽餐
一頓又有何難?
唯一的失誤是,他忘了現在是冬天。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全躲起來呼
呼大睡,剩他一個呆子在積滿雪的山林中餓得奄奄一息。
好不容易拖了幾捆柴下山,結果只換到五文錢,買了個包子果腹仍不足。還是店家
看他可憐又送了四個包子,他纔算吃了下山以來最滿足的一頓。
然後接下來半個月,想找個零工做,又因為正值大年節,沒欠工,大夥正怠著歇息,
再快也要等十五元宵過了纔會開工。
時運不濟會帶來什麼人生啟示?湛無拘的肚皮會告訴你:衣食足而後知榮辱。
現下,他滿腦子只想著食物漫天飛舞的美景。
呵,呵呵,呵呵呵……蘇……咦,口涎怎麼流出來了?快點擦一擦,免得壞了他英
俊瀟灑的皮相。
今日是“人七日”,也就大年初七。以道家的說法是天地之初,先生雞,次狗,再
者豬、羊、牛、馬,然後生人。人排第七,以人為尊,於是也就有了人七日的慶典。
大年初七又是火神壽辰,於是除了白日的慶典外,此刻黃昏暮色起,又準備出放花
炮的節目,大街小巷好不熱鬧。
那兩名一臉猥瑣樣的男子不出所料已開始生事了。
“喂!小子,你撞到大爺我了!”渾濁的含痰聲,嘶嘶地刮滑出語句。教人聽了好
生難過。
就見兩人正在市集的一角堵住了一名瘦小的男孩。一個上好的目標--獨自一人、
拿著包袱、衣飾不俗的外地人。即使將他洗劫得連根寒毛都沒得剩,也不怕有人會代他
出頭討公道。
受教!受教!湛無拘暗自點頭,人家可以當地頭蛇自是有一番道理的。
“我……我沒撞到你們,是你們硬說有的……”刻意低沈的聲音有著驚慌,似乎明
白了對方的來意看來是無法輕易善了。
“你說什麼?想不認帳?”另一個男子掄起拳頭就要揍人。
“你要是沒給大爺我一個交代,你今兒個是走不出這條胡同了。”聲稱被撞到的男
子用力一推少年,不僅將少年推撞到一攤雜貨擔子,更隨手抓住少年用以護身的木棍往
後一丟--
喝!哪來的暗器!
湛無拘原本被栗糕攤子收攝去的三魂七魄,在暗器襲來的千釣一發之間歸位,因此
沒讓木棍敲中他俊挺無雙的鼻梁。否則那還得了,全太湖城的姑娘將會因為一位絕世俊
男被毀容而哭來開春第一場水患,可不就造孽了嗎?
打人就打人嘛,幹嘛連累無辜善良的路人甲?湛無拘覺得自己有十足十的正大光明
理由上前去多管閑事。於是閑閑地走過去。
可也巧,那小少年在被扯住衣衫之餘,使了一招金蟬脫?之計,奔竄過地痞的腋下,
撲向他這方而來。沒頭沒腦地撞入湛無拘懷中。徒今地痞甲手上拎著一件外袍發楞。
軟軟的……香香的……有耳洞!
視力所及,正好面對著一隻形狀姣美的耳朵。原來不是小少年,而是位小少女哩。
既然是溫香軟玉,他也就沒費事地推開,反正她必定自己會跳開嘛,他得省點力氣來耐
餓。
“呀!抱歉,借個光。”驚惶的聲音已佯裝不了低沈,道完歉又要找空隙逃命而去。
“喲呼,我可以幫你。”湛無拘涼涼地建議著,以散步的輕盈比肩跟著沒命逃亡的
小少女,渾然沒有被後方漸漸拉近的惡煞所驚嚇,一副有商有量的優閑狀。
可惜逃亡者與緊追者都忙著沒命地跑,吸呼都沒空了,哪會理他?
湛無拘也不氣餒,看了眼後面,好心地報告著現況:
“地痞甲、乙已拉近距離於四丈、三丈、二丈……喂!我看你還是別跑了,留點力
氣與人家商量一下嘛。”
“你……你……喝……喝……”少女氣急敗壞地想罵人,卻無力吐出更多的字句,
喘氣都來不及了。
“站住!”
如湛無拘所料,不到半刻光景,兩名地痞已阻擋包圍住了小少女。少女無路可退,
又逃得極累,一時腿軟,癱坐在地上,一雙盈盈大眼恐懼地看向前後兩張猙獰的臉孔;再
戒慎地望向始終站在她身邊的那名怪異男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瞧,反正都會被追上,何必逃?累成這德行真是傷身又徒勞不是?”湛無拘說著
風涼話,蹲在少女身邊,雙手橕頰,賊溜溜的眼上上下下掂著她的觔兩,不停發出嘆息
的嘖嘖聲。
“喂!小子,沒你的事,滾開!別礙了大爺的事。”
較高壯的大漢伸手就要推開不知何時跟上前湊熱南的小乞丐。一身破衣爛衫、賊頭
賊腦狀,別是也想來分一杯羹的吧?!哪這麼好的事。
“滾開--”明明相准了小乞丐的頭就要推得他滾個好幾圈,卻不知為何會撲了個
空,反教他直挺挺掉入小乞丐身後的一堆爛泥中。
湛無拘不理會身後那個大泥人,依舊好聲好氣地對少女施行纏功:
“我先聲明,我這可不是趁火打劫,而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順手一揮,“不
意”將掄拳過來的另一名矮胖男子掃入身後爛泥中與同伴來個相見歡。“我看你同樣也
是個出外人,咱們身世相同的飄零,俗語說:出外靠朋友,在家靠父母。你這個朋友我就
交定了。至於何謂朋友,在我來說,朋友就是有通食之義……”
“你到底想從我這邊得到什麼?”小少女實在很不願表現得失禮,但她不認為現下
這種情勢適合言不及義的胡言亂語下去。在順過氣之後,她站起身,想趁兩名地痞在泥
土中掙扎時脫身。
“我肚子很餓。”也不囉嗦,湛無拘的肚子配合地咕嚕咕嚕叫翻天。
“你要打劫我!”少女跳得老遠。不會吧?!隨便的阿貓阿狗都認為她很適合被洗
劫勒索?
“我又不是土匪。我只不過想讓你看在我救了你的分上請吃一頓飽罷了。”
“小子!納命來!”二專泥人終於踏上了乾硬的地面,怒火沖天地亮出武器就要衝
過來傷人。
壯r!”小少女嚇得動彈不得。
“跑嘍。”湛無拘拎著她的衣領,輕快地奔馳在官道上。買賣沒談成,?人逃命已
是大大的功德。
少女急叫:
“你,你不是……不是自稱要拔刀相助?”
湛無拘萬般委屈:
“你又不請我吃飯。”
“好啦!好啦!我請啦!我……我……快喘不過來了……”
“喲呼!有飯可吃了!”
湛無拘歡呼不休,興奮過度得一個騰空後翻,待雙足落地時,非常恰巧地踩暈了地
痞甲乙,讓兩人連哀號也來不及應景出聲便昏到九重天去了。
在少女的瞠目結舌下,湛無拘仍然跳上跳下地歡呼--
“有飯吃了!吃飯!吃飯!要吃飯……”

※ ※ ※

“小姬、小姐、小姬……”不正經又重複得彷佛天地間僅造了此二字彙的叫喚聲,
已持續了數個時辰。
“你夠了沒有!我不叫小姬!”姬向晚絕佳的定性再度崩潰於湛無拘“隨手招來”
的撩撥中。
“人家叫小湛,你就叫小姬嘛,咱們好兄弟一場,給人家叫叫有什麼關係?”眨著
純真無辜的大眼,湛無拘有樣學樣地跟著姬向晚叉起腰對陣。
姬向晚吸氣再吸氣,回憶起慘苦不堪言的這三、四日,被一名食客纏上不打緊,反
正必要時他很有用,但不知為何,他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而且以調弄她為樂事。她活
了十八年,還沒見過臉皮厚極至此,並且無聊至極的人。而且他甚至一點也無威武男性
的自覺,老愛學女子口吻說話撒嬌、擠眉又弄眼的,簡直看得人食不下咽,反胃不已。
哦!對了,通常湛無拘總在用餐時變本加厲,不得不令人懷疑起他的居心。
此刻,他們找了一片濃蔭,吃著從客棧打包出來的乾糧。為了路途上的方便好?帶,
她只能摒棄精緻的美食,僅包了幾片肉干与硬饅頭,不易壞又能飽食。但連日這麼吃下
來,她的胃口已被敗得所剩無幾。看著湛無拘吃得不亦樂乎,彷佛人間極品、天地間最
後一盤食物般的享受,她只能吞著口水邊搖頭。不知此人以前到底過著怎樣困苦的日子。
一想到此,心軟了、氣也消了。
獨自出門在外,經歷了幾番凶險之後,姬向晚也學會了一些生存法則,不投宿野店、
財不露白、不穿女裝,並且儘可能地醜化自己、不穿絲綢、食宿克難而平常。最重要的
一點便是:絕對不要與陌生人同行。
偏偏湛無拘卻成了例外。
這是無可奈何的,那日,給他吃了一頓飽--十人份的白飯、兩盤五花肉、三盤拆
燴大魚頭、三盤燒筍鵝、一大盅牛雜湯後,她好心又給了他一吊錢,知他困窘,心想這
也算仁至義盡,可安心分道揚鑣。
不料,他錢是收下了,卻始終散步在她身後十步遠,一副純真無害,有路大家走的
無賴狀。她的心開始又氣又忐忑,怕又招惹來一個索錢打劫的地痞。
結果這場追隨延續到當日傍晚,她氣喘吁吁地步入一間茶肆,纔要叫菜,眼下一花,
一抹燦笑便近在咫尺,用無比驚喜的叫聲道:
“公子,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四海之內皆兄弟,咱們又巧遇了。一同吃個便飯吧!
小弟做個東道!”一串刺目的鋼板正晃蕩在眼前。
結果,這種“巧遇”延續到接下來的每一次用膳時間,直到姬向晚在昨日宣告投降,
正式收下這一名食客為止,纔結束這個鬧劇。然後,步入現下更慘烈的騷擾中。
幸好這人除了好吃之外,並未有其它圖謀不軌的行為出現。至於他一些無聊行止,
若能視而不見,其實是無礙於她的。但……很難!
火氣暗自冒湧,威脅著要橕爆她十八年來良好的教養,她咬牙低道:
“我不是小“雞”,你可以叫我姬向晚,或姬公子,就是不許再叫我小“雞”--”
好聲好氣中斷於被干擾……
“咕咕、咕咕咕……”他還玩。
“更是不許學雞叫!”火氣一飛沖天,她幾乎吼得破嗓,驚嚇得林間小鳥各自分飛
而去。
湛無拘不知從何處拈來一條白巾子,佯拭著眼眶裡想象中的淚水,雙膝並隴斜坐,
另一手還抓著肉片不時以補充口頰內之不足,含含糊糊地低泣:
“好嘛,你嫌叫小姬太不敬,那人家就叫你姬旦好了。用你們姬家先祖的名諱來尊
之,總不會再動輒得咎了吧?小姬旦。”
“不要叫我小--雞--蛋!”忍耐!忍耐!不可以再被惹得失態。
“大雞蛋?”湛無拘從善如流地改口。
“你!你!”姬向晚再也忍不住跳起來,隨手抓了東西就往他身上丟,一邊大叫道:
“你呆子啊!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楣纔會遇上你來討我的冤價!你
不要跑!可惡!”
抱頭鼠竄的湛無拘很配合地發出被虐待的慘叫,並在原地繞著圈圈讓她追個盡興,
甚至行有餘裕地從接到手的“凶器”中找出食物來丟入口中。一雙賊溜溜的眼中閃著好
笑的謔芒,光是看姬向晚丟出的凶器,就知道她這個人再活八輩子也當不了狠角色。肉
片、饅頭、衣物,甚至連銀子都砸過來了,就是不敢撿地上的石塊來傷人。
這種人行走四方,還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奇?。
姬向晚丟到雙手空空,纔看到自己的家當全在那人手上了。一邊急喘一邊叫:
“東西還我!”不自覺地跺腳,展現出女兒家的行為而不自知。
肚子仍未填飽,現下又被氣得更餓了。正月初旬,天仍寒、地仍凍,還要任由這個
人蹧蹋到怒火攻心、熱血翻騰……咦?熱血翻騰?
她心下怔了怔,抬手輕抹額際,抹下一層薄汗,凍僵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暖烘且充斥
血色……
湛無拘將一個硬饅頭塞到她手中,商量道:
“我吃完肉片了,你就將就剩下的吧。”
“你……”她眼中交雜著各種情緒,這個人……真令人猜不透,甚至見都沒見過心
性如此怪異的人。
相處數日下來,她一心沈浸在自己哀傷而冷漠的藩籬中,無心理會任何人,但這人!
總愛挑弄她的火氣,逼她到極限,然後再不管什麼禮教修養,就要回嘴甚至於撲身打他。
而在那種情緒昂揚的情況下,她執意要沈浸的哀傷,也就消褪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人……是看透了她?還是純是愛玩愛鬧的無賴脾性,不撩撥她一下就怕活不下去?
“小姬,如果你還很氣我的話,我一點也不介意你把饅頭砸到我臉上,我真的不介
意哦。”吞下了他手邊最後一口食物,他血盆大口一張,像只乞食的小狗一般蹲踞在她
身前,很犧牲奉獻地等食物砸下來。
“你……你作夢!”她退了二三步,快速吃將起來。雖然沒有肉乾佐味,但有一張
哀痛逾恆的臉下飯,也有心滿意足的功效呈現,讓她早忘了什麼叫“沒食欲”。
天曉得她還得與這人廝纏多久,而在最後一天到來之前,若不想被氣死,就要學會
一些生存之道。
姬向晚在悶怒多日之後,終於在教訓中徹底領悟。
你是哪里人?”姬向晚在怎麼也擺脫不了賴上她的食客之後,終於真正認命,並
且覺得有必要知道此人的底細為何。
“四川。”通常只有在用膳時分,他纔會乖乖回話,而不費事地東扯西扯。
“從四川到太湖至少要走上一個多月吧!”
“唔。”塞滿了美食的嘴巴沒空多作應酬。事實上他只用了十天的時間抵太湖。但
這不重要啦。
姬向晚低垂睫眸,又犯了兵家大忌--用膳時一想起事情就會忘了動筷,任食物迅
速消失而不自知。樂得湛無拘獨佔一桌美食。
“你怎麼會來太湖呢?探親嗎?”總得明白他的去處纔知道自己還要忍他多久。她
無意在現下承擔更多的負擔。持續了多日的傷痛仍未減輕,多了一人來攪和只是憑添煩
躁罷了。
“找人。”灌了一口茶,招手要夥計再送上一壺。
“找著了嗎?”
“沒有,我想她可能又跑到別的地方了。”
“那你接下來要往哪找?”天生的好教養,讓姬向晚極力想要彌補昨日在林子中的
失態。她相信大家都是明理人,一個再無賴的人,總會有些許知恥心的。她已對他仁至
義盡了。
供他吃、不斷地吃,三餐之外、他也不會讓自己嘴巴閑著,天曉得他是吃到哪邊去
了,竟能容下那麼多,但她的銀兩正在加速消逝中卻是不爭的事實。那消逝的速度正如
眼前只剩一碗白飯的情況相同……一碗白飯?!
她眨了眨眼,在湛無拘的毛手成功偷襲到她眼前的白飯之前,她下意識搶先捧起,
卻在一個用力過度之下,滿滿的白飯竟往後飛去--
“哎喲!是哪個王八羔子砸大爺!是誰!”
此刻正值用膳的高峰期,滿滿的人潮塞得偌大的客棧無一處閑置之地,那個被天外
砸來一碗飯的大漢子提著一雙流星錘頂著滿臉的米飯叫囂,是吼住了原本烘鬧的空間,
卻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禍首。
“是誰!給大爺滾出來,是誰想暗算我堂堂神火派的高伯赤?有膽出來與我決一死
戰!”
幾名膽小怕事的市井小民連忙悄悄溜走,原本人滿為患的食肆一下子走了個七七八
八,自然,湛無拘也趁亂拾著嚇傻了的姬向晚溜走了。最後留下的都是身上佩有武器的
江湖人,不必想也知道將會有一場胡涂打殺。
湛無拘沒有躲得太遠,一邊啃著雞腿一沒嘖嘖道:
“原來這就叫江湖呀。”果不其然,沒幾句話就打起來了。正好讓他開開眼界。
“我們為什麼要蹲在這兒?”要不是湛無拘死抓著她的手,她早跑開了。江湖!她
恨透了這兩個字,更恨透了它所代表的意思,以及會令她想到的人。
不斷的打殺成就江湖名聲,這纔是江湖的真貌,而非她以前天真以為的正義公理殿
堂。她曾經崇敬的英雄,就是這麼起家成名的嗎?真是太可笑了!
“放手!我要走了!要看你自己看。”她不希望把自身的怒火磚嫁於無辜的人,她
只想睜開他的手,走得遠遠地去面對自己失敗的人生,任由悲哀啃嚙。
湛無拘不但不放手,還以另一手挾她在腋下動彈不得,分神看了看她淚盈於睫的模
樣,頓了頓,嘻皮笑臉道:
“別嘛,留下來看看你創造的後果是禮貌耶!也不想想是誰丟出那碗白飯的。”
“放開我!”男女授受不親,即使他把她當男性看,他們也沒有交好到可以勾肩搭
背的地步!她驚慌得斥喝,扭動身軀想與他隔開恰當的距離,卻只落了個徒勞。
直到湛無拘看過癮了,纔對上她氣急敗壞的小臉好奇問道:
“你討厭打架?還是討厭江湖人?”
“那不都一樣?”她冷哼!如願甩開他的手,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走得極快,
但一點也不敢奢望可以因此擺脫他。
“哪會一樣?江湖人愛打架,但打架的可不全是江湖人。”他輕快地在她身邊跑跳。
“毫無義意的逞凶鬥狠就是不對!更別說因此而揚名立萬了!”
湛無拘跳定在她面前,擋住她去路,害她差點止不住地撞入他懷中,不過他可是一
點兒也不介意。
“我怎麼覺得你的口氣總是意有所指?有哪位江湖人曾經揍了你一拳或拐了你一下,
還不讓你打回來嗎?”
姬向晚險險地隔開不合宜的距離,纔剛泛上的愁怨,又教這人嚇回了心臆的最底層,
招來了怒火再度狂燃……
“為什麼你總是不斷地惹我?”她不懂!真的不懂!這個成日淨說些風馬牛不相及
的渾話的男子為何總能“恰好”阻斷她自我沈思的任何一刻?
供他吃、供他住,她也就認了,但為什麼他不能安靜而謙卑地當好他的食客身分,
偏要動不動來招惹她?她這輩子從不做仗勢欺人的事,也不打算從現在開始。她是一個
文靜、堅強、可人的姑娘,這輩子唯一有過的失態就是在此人面前!而那每一次失態過
後,她都自責自厭得頻頻向列祖列宗乞求原諒,也發誓再不會有失態的下一次!可是……
可是……那真的好難!
“你說呀!你到底要怎麼?”
“你好凶哦!”輕輕跺腳,湛無拘泫然欲泣地指控。
“你!你……你少裝傻了!”她幾乎要昏倒。他莫非也女扮男裝呀?不然怎麼淨是
女孩兒的行止?!不!他是男的!天曉得他為何會有這種行止!
“你好可惡,每次生氣就找我出氣,我好可憐哦!”說完,竟在大庭廣?之下趴地
大哭起來。
招徠路上行人的側目,全繞在這兩人身上轉,不斷地議論紛紛。
姬向晚轉身要走,為了克制自己的暴力欲望,以及躲開這丟人現眼的情況,若能趁
此與這人分開天涯海角就阿彌陀佛了;但衣襪驀然一緊,不必回頭看也知道她妄想擺脫掉
這個千年黏人精根本是癡人說夢。
“放手!”她咬牙低斥。
“不要不理人家啦!”好委屈地收回爪子,臉上半滴淚水也沒有。但那哭相可是扮
得十足十。
“請你正經一點好嗎?你是不是個男人呀你!”她已經受夠了。
“我是呀,我是呀!你可以檢查一下。”即知即行,湛無拘跳起身就要往褲頭上動
手腳。
姬向晚驚嚇得尖呼:
“你做什麼?”
笑得好純真無邪的湛無拘回道:
“讓你看看我是男是女呀!”
“哇!不要臉!”
再也顧不得燒到沸騰的怒火以及扮為男兒身的矜持顧忌!姬向晚拔腿就跑,不一會
兒已在十丈之外化為一枚小小的黑點。
湛無拘徑自笑得很樂,原本想買包果子吃的,但看到周邊圍著一票呆若木雞的行人
正死盯著他褲頭瞧。他自若地拍了拍衣襬,輕一跺腳,對著正前方一臉驚恐的老婆婆眨
了個媚眼,輕呼一聲“討厭”之後,拔身而起,在屋頂上提縱起落,抖落一地的雞皮喀
吃、口涎白沫。
呵呵,呵呵呵……
有得吃又有得玩,這種日子比山上快活多了。想必他家小妹此刻也相同的樂不思蜀
吧?既然如此,各自天涯保重了,玩膩的人自個先回家,不找啦。
眼前現下,他倒想巴著姬向晚,看看她幹什麼成日憋著一張苦臉。報恩嘛,不就是
這麼一回事嗎?受人點滴,湧泉以報,他非常有誠心地決意為飯主來分懮解勞。
瞧瞧,成果多麼的好。比起前些天她茶飯不沾、不言不語的死人狀,不是好太多了
嗎?
生為人,不就是有喜怒哀樂的表情纔正常嗎?不然幹嘛不長成一張苦瓜臉算了?他
堅決地相信,總有一天姬向晚會感謝有他這個好朋友的--如果她沒有被氣死的話。
“啊--”
一聲驚叫,由前方傳來。
湛無拘原本閑散的面孔倏地一凝,飛速疾去--

※ ※ ※

“表小姐,請別教我等為難,跟在下回濟南吧。”五六個一式藍衣白袖的男子中,
為首的中年男子拱手立於姬向晚的面前,語氣尊崇,然而牢牢圍住的人影卻表現出強制
的姿態,教人插翅也難飛。
“你們走開!不要煩我!”她以為她的男裝扮得十分合宜,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看
出她是女子不是嗎?可是浮望山莊的武衛們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她、認出她,為
什麼呢?
“表小姐,你應該明白你任性離開山莊,不僅造成了老夫人與主人的擔懮困擾,更
是使得令尊令堂為此懮思成疾,無計如何,一定得請表小姐回去纔行。失禮了。”中年
男子微一領首,身邊的手下便要上前強制押人。
“不要!走開!”她抗拒著他們近身,卻又無路可逃,慌亂的掙扎中,只知道她不
要回去。死也不要回去!
“要不要我救你一下?”
突兀的,由五名大漠包圍的中心點,傳出了閑涼的問語,讓所有人皆一楞。
這少年……是幾時出現在這裡的?!幾乎像乎空蹦出來的幻覺似的,五名具有武功
底子的大漢竟沒一個瞧見他是怎麼出現在眼前的……
莫非……莫非是大白天裡也會出現的魑魅?兩三個較膽小的漢子悄悄退了兩步,不
斷地吞著口水,身體動也不能動,只能呆呆瞪著“奇?”發呆,早忘了今日的任務是
“請”回表小姐。
“你!”姬向晚哪還顧得不久前還氣他氣得想殺人,急忙拉住他袖子懇求道:“幫
我。”
“好,那你要叫我小湛我纔要。”湛無拘乘機要求她跨出良好友誼的第一步。
拜託!事有輕重緩急,這種事非要現在要求嗎?她幾乎昏倒。看著五名大漢蓄勢待
發的身形,再比對了下湛無拘一比五的勝算……也許,她是寄望太高了,如果她趁亂逃
開,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在她臉色忽明忽暗的翻轉間,有一名大漢已出招攻來,意圖一探少年的身手。
湛無拘一手勾佳人入懷,以免她發呆到平白挨了揍也不知要躲。嗯……軟軟香香的,
真不錯!再以另一手抓握住大漢的拳頭,抬腳踹向來人胸腹,大漢筆直飛撞到另一名男
子,兩人跌得哀號不休。
其它三人見狀,趕忙擺好架式,由為首的男子叱道:
“小子,你想與浮望山莊為敵嗎?”
“我是不想與那撈什子山莊為敵啦,但你們看來倒是堅持要與我為敵。”湛無拘伸
手探入懷中,惹來黑衣大漢們戒慎以對。湛無拘問道:“你們為何要抓我的朋友?說來
聽聽如何?”
“沒你的事,勸你不要自找麻煩。與浮望山莊為敵,就是與全江湖的正義之士為敵。
還有,放開你的手!”中年男子威嚴地大喝。在發現少年的手始終黏在表小姐的腰上之
後,再也忍不住地出手,想搶得制敵的先機。
湛無拘沒有正面迎戰,倏地從懷中掏出一把粉末,大叫道:“看我的西域狠毒粉!”
一聽到“毒”字,四、五個大漢下意識塢住眼口鼻,倉皇閃避漫天飛舞的粉末,哪
敢冒著中毒的危險睜眼分辨敵人在何方。也之所以,讓湛無拘乘機各踹了一人一腳,在
悶哼低號中,湛無拘拉著姬向晚大笑著跑遠。
不忘學江湖人撂下名號:
“爺爺我叫湛無拘,你叫浮望山莊來砍我好了,我倒要看看一個山莊怎麼長腳來砍
人?哈哈哈……”
狂妄的笑聲遠去之後,五名委頓在地的大漢仍不敢睜眼,怕附身的粉末入侵五官之
內……直到一盆清水潑上他們,他們纔狼狽又為驚嚇地打哆嗦睜眼:
“是誰?!呀--”怒吼倏止於看清來人面貌。
一襲純白似雪的綢衣包裡著出塵不凡的俊顏,冷冷的聲音比冬天的寒風更冰冷:
“不過是一把白粉,趙領事老江湖怎麼也被唬弄了。”將水桶還給一旁的店家,他
冷笑得直顫透人心。
“秋公子!”狼狽的五人立即挺身抱拳,羞惱暗恨於心,卻無顏展現於外人面前。
只能力持平靜地端著浮望山莊的面子與眼前人招呼。
“他們是誰?”秋冰原微一頷首,直接問著。
“他們……”趙領事欲言又止。畢竟是不宜宣揚的家務事,總不好對外人道,即使
此人是少主的上賓……
秋冰原冷冷一哼:
“方首豪的未婚妻失蹤一事,已不是太秘密的消息了。怎麼著,你不就是奉命出來
找人?”
趙領事吶吶了半晌,每次面對秋冰原,再怎麼暖和的天氣也會令人有加衣禦寒的欲
望。既然對方都挑明來說了,他又有何好隱藏的?他苦笑道:
“秋公子好領通的耳目。”
“那兩人?”
“其中一人便是敝少主的未過門媳婦。”
“是嗎?我倒要瞧瞧是怎麼樣的天香國色足以讓方首豪這般懮心如焚,連婚禮也緩
了。”
趙領事一驚,正要懇勸這位行事古怪的秋公子不要涉入浮望山莊的家務事之內,可
是就見白光一閃,哪還有秋公子的行??秋冰原早已追隨那兩人的方向而去,連客套的
道別辭令也不丟一兩句……
“寒冰山莊”的莊主秋冰原向來任意而為,也是少主的朋友中最陰晴莫測的,天曉
得他會怎麼看待表小姐?天呀……要是……要是秋公子看上了表小姐,那麼他是不會顧
忌“朋友妻,不可戲”這辭兒的,搞不好因此而強娶表小姐造成事實,非要弄到秋姑娘
當少主的正室纔罷休……
突然覺得頭好痛……趙領事苦著一張臉,轉頭對手下道:“飛鴿傳書,請示少主,秋
公子有意加入找尋表小姐的行列。”

※ ※ ※

一隻香噴噴的烤鴿肉,在火候十足的翻烤下,漸漸地從酥黃的肉色中透出美妙的香
味,直直勾引著旁人的口涎。再怎麼食欲不振的人也要呼喚肚子內的饞蟲來敲鑼打鼓一
番。
“小姬,要不要吃?我分你一半。”撥弄炭火的手在抹過微汗的臉孔後,留下半片黑
而不自知。湛無拘將一整只烤鴿放在姬向晚面前招展著。
姬向晚努力要不為所動,口中嚼著無味的硬面,咕噥出拒絕:“不要。”
“別這樣嘛,人家好歹“又”成了你的救命恩人咧。”
“什麼救命恩人,你根本是……”她不想說出難聽的話,於是決定閉嘴,發誓再也
不要被他撩撥得失去神智,進而毀了自己的教養。
湛無拘不因對方的冷臉而氣餒,將烤鴿撕成了兩半之後,再望了望她手上食之無味
的硬面:
“你今天胃口很好哦?原來跑步可以使你食指大開,那我們以後就跑給黑衣人追好
了。”硬是搶過她手上的面,在她還沒由驚愕中回神時已塞了半只烤鴿肉到她手中。一
遞一嬗間流暢得不須眨眼。
“你!我要我的面!”她斥道。雖不排斥有更好的食物,但她恨透了他強硬而無賴
的行為:“還我!”
正要去搶,可惜那半個巴掌大的硬面早就被湛無拘塞入口中,得意兮憐a吐出半個:
“喏,來拿呀!”
“你……你真可惡!”不能生氣,不能生氣,氣死自己只會讓他更開心如意!霍地
轉過身,不願再看到他那張可惡而欠揍的笑臉,不知不覺地用力撕扯鴿肉入口以泄恨。
早忘了不吃的誓言。
她的脾氣通常持續不久,但一張冷臉可不會輕易表現出融化的蛛絲馬?。一般來說,
再怎麼不識時務的人也不會拎著自己的熱臉去湊人冷屁股,免得自討沒趣。但湛無拘不
是“一般”人,他是……無法以任何一種類型來概括的怪物。
面對著一張比早春冷風更冰寒的俏臉,他仍端著他那張黑白交錯的大花臉呈上熱情
的笑,將自己塞在她入目所及的視力範圍內:
“要不要聊一聊那些人追你的原因?”
不理他。她倒轉半個身子。
“說一下嘛,是不是你白吃白住沒付錢?”
他以為全天下人都似他一般沒格?她丟開殘骨,起身走向小溪,準備洗去一手的油
膩,又想到湛無拘的一張大花臉,忍不住也掬水清洗面孔。讓早春的溪水凍得她直打哆
嗦。
湛無拘不為沈默而氣餒,跳到溪流上的石子,也跟著洗刷他多日來一直蒙塵的臉,
順道拿出刀片刮弄下巴的胡渣子,仍不死心地與友人對話:
“對了,如果你不想被輕易認出來,就要加強一下女扮男裝的技巧--”
“你說什麼?!”險險驚跌入溪裡,她錯愕萬分地失聲問道。
“女扮男裝呀。”他拍著心口,瞋睞她的大驚小怪。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是……”
“你是呀。”他點頭強調。
“你……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呀!”這又不是什麼稀奇事。
“那你為何都不說?!”竟讓她以為自己扮男裝扮得天衣無縫!
“為什麼要說?就算你喜歡扮成老人或小孩也不開我的事呀,你有特別的癖好嘛。”
“我纔沒有!”她低吼。
湛無拘舉起雙手安撫:
“好,好!你沒有,但有又如何呢?我不以為這是很羞恥的事。”
“我是不得已的!”他的眼光教人生氣,她忍不住撥水潑他。
湛無拘輕快地跳過水波,停佇在另一顆石子上,繼續聊天:
“我知道,你要躲黑衣人嘛!他們叫你表小姐,你不是姓姬嗎?”
“我是他們主人的表妹,所以叫表小姐!”跟這種人談話真會發瘋,明明長得賊頭
賊眼的,怎麼問出來的話如此愚笨?!
“哦!表哥派人押表妹回去,乾啥?成親好來個親上加親呀?”他玩笑地臆測著。
天曉得竟歪打正著,狠狠地?入姬向晚破碎的心口。
就見姬向晚身形一震,顧不得臉上半濕的溪水與剛剛被撩得半天高的怒火,倏地起
身,漫無目標地往樹林深處狂奔而去,不理會湛無拘錯愕的呼喊--

※ ※ ※

不能哭!不能哭!自從離開浮望山莊之後,她早已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他”掉
一滴淚!這是她畢生最大的恥辱,她可以怨天尤人、可以氣怒,就是不許掉淚。
愛情的幻滅、自尊心的受創和自我的懷疑,交雜成她無力承受的傷心,致使她這樣
一個以婦德喂養大的閨秀,易釵為鬢,離家出走。渾渾噩噩過了數日,以為自己會死於
險惡的世道中,然而長輩們所形容的外邊天地,並非她親眼所見那般險阻,她活到了現
在,不是嗎?
求死的心意在初初不可得之後,已漸漸拾回神智,雖無力拔昇起沈沈的傷心,但總
還能有一頓、沒一頓地塞食物入口。天下之大,卻不知該往何處棲身。當然,家園會供
她需要的臂膀哭泣,但回到了一心欲與姨娘攀親的爹娘身邊,到最後也會將她送回山莊
結親。她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屈服命運,因為她背不起不孝、悔婚的罪名,可是……不能
是現在!
她無法在被背叛的感覺仍無時不刻椎刺她心的此刻接受所有已成謊言的虛偽。
姨娘不悅的話語天天在不安的夢寐間回旋--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向晚,姨娘可是向著你哪。想想看,咱們方家財勢
日大,勢必要有更多的子孫開枝散葉來把持咱們的興旺,光你一個人生孩子太辛苦了,
你身子骨又纖弱,大抵生一、兩個就吃不消了。當然,首豪說要顧及你的感受,等你過
門三月之後再娶進另外兩名妾室,你應該感激他的體貼。可是為了咱們山莊著想,若怠
慢了那三位姑娘可是大大不妥,一個是“寒冰山莊”的小姐;另兩名也都是名門之後的李
韻萍和羅嬈君,要她們作妾已大大委屈,要不是她們知曉先來後到的大道理,不敢與你
爭長妻之位,這事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別人都知書達禮,怎麼反倒一向知書達禮的
人,卻要來鬧了!”
一個從不許丈夫納妾又僅生一脈的女人何能把別人的三妻四妾行為說得這般天經地
義、理所當然?只因為要與人共夫的女人不是她嗎?
不能得罪武林友人,利益攸關當前,彷佛任何一個無權無勢的人都可以被犧牲的……
“你除了多了三個妹妹外,哪有什麼損失的?你可是正室吶。”
她碎掉的芳心、被蹂踩的真情和十多年來不曾改變的愛戀堅貞,不會因是正室而覺
得安慰呀!
可是,誰在乎?
曾經,她以為她可以忍受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婦德教誨命令她漠視自己的不甘、傷
痛,畢竟度大能容纔是主母之風;泱泱大度纔是持家之本……但當她真正看到表哥對銗L
女子表現出親愛之舉後,一切都崩潰了!
她受不了!她無法忍受!是的!她善妒,她沒度量,她甚至將親手繡來鋪房的對象
一一絞毀!戲水鴛鴦、百年好合、百子圖、雁雙飛……耗了她近一年的心血,在利絞下
先對半絞開成雙成對、使其孤單,再零零碎碎地任其四散。
如夢似幻的期待,終究是心碎神傷的結果。
差一點,她甚至打算了結了自己可笑復可悲的一生。但不知為何,利絞總是剌不下
手。
為了一個負心漢,不值得!
心底有個顫抖的聲音這麼告訴她,使她怔然跌坐在滿是大紅碎布的地上。苦澀的心
臆翻攪著過去十八年的記憶,除了為了表哥而牽牽念念之外,她還做了些什麼?
不,她什麼也沒做。
即使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總該做了些別的再說吧?一定還有什麼比為表哥活更重要
的事物可以去體會!她不相信除了嫁表哥之外,便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她乖乖鎖在深閨勤學婦德,然而她得到了什麼?她的未婚夫教那些不學婦德、反而
行走江湖與人廝殺的江湖女子搶走,硬要委身共夫,而自己卻無計可施。
外邊是怎樣的天地?而自己的傷心忿怒要怎樣平息?終究,她必須認命嫁入方家,
但在這之前,她不要逆來順受,不要委曲求全。
任性的意念一個接續一個如沸騰開水上的水泡浮現,不知不覺地收拾好衣物,待回
神時,竟已渾渾噩噩地走出山莊半裡以外,而且沒驚動任何人。
茫茫的前景如同白雪覆地一般空白,她只是走著、搭驛車,一站又一站地向東走,
於是來到了太湖。
不哭不笑不言不語……直到遇見了湛無拘,一個總要惹得人氣急敗壞的無賴。
思及此,她硬是眨下眼眶中彌漫的淚意,抬頭四不看著,不期然一條巾子蕩在眼前,
也許已太習慣湛無拘的不按牌理出牌,她竟不感到太大的詫異。
不想被察覺自己的傷心,但彌漫在週身的氣息早已泄露。她接過巾子,覆上了臉,
這中子是溫熱的!他如何在冰冷的正月天擰來這麼一條溫熱巾子?
抹完了臉,便直直望進一雙帶笑的眸子。太近了!連忙退了一步。還來不及,也不
知道先說什麼纔好之前,湛無拘已開口問道:
“你知道世上最笨的人是哪一種嗎?”
不知他想說什麼,她戒慎地看他,並不響應。
“就是浪費的人。”
什麼意思?簡直是莫名其妙!
她拿過他手中屬於自己的小包袱,轉身就走,往記憶中的官道方向走去。
“所謂浪費呢,就是為某人流淚,某人都看不到,當然一泡淚就算是白流了。做事
情收不到加倍的回饋,不是白搭是什麼?”
“誰說我哭了!”她冷聲反問。
“我是說--”他微一提縱,立定在她眼前,在她無防備之際捏住她尖巧的下顎:
“你的一張冷臉,該擺給令你性情丕變的人看;你茶飯不思,也自當如此,讓那人知道你
很傷心,否則多沒意思?”
“放開我,別碰我!”她拍掉他的手,怒道:“我的事不勞你操心,你走開!不要
以為我會忍受你的無禮!”
湛無拘搖搖頭,說話的同時也拉著她手臂一同走:
“你大概不知道,你的表現就像一隻踩到尖刺卻拔不出來的兔子,然後脾氣轉壞也
不知讓如何是好。對於你不熟悉的性情,也難怪發怒之後總是沮喪不已。”
“我從來不發怒的,是你,都是你這個無賴漢害我的。”姬向晚不知不覺被他牽著
手走過凹凸不平的泥濘路直到踏在平坦的石板道上,纔驚覺他不合宜的舉止。趕忙甩開
他手。
“不許再碰我了!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不懂。”他雲淡風輕地撇過。在姬向晚的怔愣中,仍堅持握住她的小手,宣告道:
“你能對山野莽夫期待什麼呢?”
她的手好軟好柔,他牽定了。

姬向晚不知道還得被湛無拘纏上多久,但眼下一時半刻是脫不了身了。她真的難以
理解天下間怎會有這種人。
人是習慣的動物,多次明示暗示的驅逐無效後,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起,怕會顯得
自己太小家子氣;既然比不過人家的臉皮,除了認敗還能怎樣?於是她習慣了他的如影
隨行、他的嗜吃好玩、他的動手動腳--
“拿開你的手!”
湛無拘無辜地撫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
“我只是怕你被馬車撞到嘛!”
“不勞費心,我會自己注意。”不知為何,近日來他總愛不合宜地牽握她手,往往
當她由沈思中回神時,便曾發現自己又被牽著走了。致使到後來,她獨自沈思失神的機
會愈來愈少,因為大多的時間都被拿來防備他的小動作。
由於追尋她的人馬已尋至太湖,她不得不在湛無拘的建議下隨意找了個目的行去。
揚州就是她下一個地點。搭了十天驛車之後,他們在揚州城外的柳村下車。倒也不是為
了貪看特別優美的景致,而是荷包內銀子消失的速度出乎預料的快上許多,她不得不加
以精打細算。
其實認真說來,湛無拘這人並不難相處。他雖好吃、好玩,卻不挑,只要能讓他吃
飽,就算擺在他眼前的是五花肉拌飯,他也會吃得不亦樂乎。而且通常是她點什麼菜,
他就吃什麼。有時錯過了宿頭,在原野山林間過夜,他也會抓魚獵雉張羅出象樣的一餐
野味。他自稱來自山林,與她自幼被養在深閨便有了強烈的分別。他知道怎麼捕魚獵獸、
怎麼與一些店家砍價,為著一文錢二文錢觔觔計較;初時不免覺得他這行為粗鄙不堪,
但日子一久,纔知道這對只出不進的荷包助益有多大。
他是個不太差的食客;也是個讓人又氣又笑的無賴。
也許離開浮望山莊的時日已稍微久遠,致使每次一想起再不覺得椎心般遽疼,也甚
至不再那麼常想起了。曾經她以為她會心碎而死,但現下她只求自己定力好到不會被湛
無拘給氣死。
“你、在、做、什、麼?”瞧,纔一個恍惚,他竟巴到幾名乞丐身邊不知在鬧些什
麼,不會是要欺負那些可憐人吧?她大步地走過去,忍耐地問道。
“我在請教他們一天營收多少嘛。”湛無拘露出善良無害的笑容,一手卻掩不住他
拎住人家衣領的事實。
“放開他!管人家那麼多做什麼?”她伸手過去,非常習慣性地又要拍打那只靜不
下來的爪子。
豈知她想象中的可憐人竟有一雙惡狠狠的眼,令她嚇退了一步。
“放開本大爺!”被擒住的乞丐低喝一聲,雙掌成爪直攻向湛無拘胸前各大穴,卻
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掙不開被抓攫住的衣領。
湛無拘輕鬆地以另一手化解乞丐的攻勢,眼角更瞟到原本裝得老弱貧病的另幾名乞
丐也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各自打算攻過來了,他轉頭對姬向晚喚道:
“小姐,到樹上看戲去,免得被拳頭掃到。我要玩一玩。”隨著另四名乞丐的加入,
他專心以對,沒再覷空與她聊天。
姬向晚眨了眨眼,不敢相信一場打鬥竟可以在這麼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發生!當然她
是知道遇到打鬥事件,躲遠些總沒有錯,可是初初親臨險象環生的情況,“知道”與
“行動”間總有令人遺憾的落差。
眼花撩亂地看著一?人打得方興未艾,她除了張口結舌外,已無力再做其它反應。
直到一名被打退的乞丐撞上她令她跌坐在地上,她纔連忙要閃開,不料那名被打退的人
心有不甘,在起身時一拳打向她門面--
“找死!”湛無拘飛身過來踹開那人。
“哇!”被減去八成力道的拳頭仍掃過了她的眼窩,姬向晚頭暈目眩地倒入湛無拘
懷中。
不讓湛無拘有查探她是否安好的機會,四、五名乞丐全都夾攻而來。
“你為什麼要與他們動手?”她摀著左眼,氣怒地質問。被他帶著左避右閃,暈得
都快吐了。
“我只是好奇乞丐怎麼會有狐裘避寒嘛。”他回答得甚是無辜。
她一征,復又更氣,咬牙低問:
“那又乾你什麼事?”
“現在有干係了,他們打了你。別怕,我替你報仇。”他嘻嘻一笑,加了些力道,
打得對手無力還擊。
好個可鄙的倒果為因,她真是不敢相信他會把這種藉口使得這麼理直氣壯!
不久後,四五名乞丐已各自倒在地上哀號不已。湛無拘踢了踢為首的那一名問道:
“你們來揚州要做的壞事是什麼?說來聽聽?如何?”
“你憑什麼以為我們在做壞事?!”乞丐喘著氣反問。
湛無拘由懷中掏出一枚小竹筒,就見倒在地上的人臉色全部丕變,更有幾名企圖沖
上前搶過,但反被制住了穴道。
“我看這竹筒上面的固案與你們衣領後方的那只百足蟲挺像的,所以這個應該是你
們的沒錯。而裡面呢,正寫著:高堂主,吾等已查知丐幫將《極天秘籍》暗中護送到揚
州,決定易容改扮乞丐守在城門外,加以攔劫……”
“住--口!”為首者顧不得傷勢以及被踩住的情勢,四肢狂動,恨不得搶回機密
信件。
不過湛無拘嫌煩,點穴讓他加入安靜的行列。
“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姬向晚瞠目地問。
“我們沿路不是吃了許多烤鴿肉?”他不答反問。手也沒閑著,一一將他們捆成了
粽子。
“是呀,那又怎--呀!”她髮指著他,竟一時說不出口。
湛無拘呵呵一笑,從懷中掏出了數個造型各自不同的小圓筒,招手要她過來,忙不
迭地現寶:
“喏,這一張為了一首惡心至極的情書哦;這一張寫著計謀已成;還有這一張,記
了一大堆數字,報告營收的,還有--”
“你怎麼可以抓別人的信鴿來吃?!”她質問。
湛無拘指著天空:
“現在是正月天,天上飛來飛去的也只有信鴿了,而且每天打咱們頭上飛過去的三、
四十隻不止,咱也不過抓了一、兩隻下腹,很客氣了。”
“你這人有沒有一點道德呀!”她真是不敢相信,做了這種事的人竟還一副“我已
經很手下留情”的嘴臉。
“這關道德啥事?”他一臉不以為然。
“要是別人漏了什麼重大的訊息,致使悲劇造成,你要如何擔待?”
湛無拘伸出食指搖了搖:
“你多患了。真正重要大事,別人該懂得派專人傳送以保護機密的滴水不漏;今天
他們敢用信鴿,就要有承擔信件遺失的覺悟,不是落人你我之口,也會落入獵人之手。
你知道,鴿肉非常鮮嫩美味。”說完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歪理!”
“別忘了,你也吃有份。”一句話堵死她的義正辭嚴。
她瞪大眼,卻開不了口辯駁。本性中的剛直,容不得她忽視自己參與有分的事實。
一旦立場失去公允,她哪還能直指著他的過失而不感心虛汗顏?
湛無拘扛起昏迷的假乞丐往一間破屋走去。
“你要做什麼?”她追問。
“他們至少得昏迷上一日夜,快下雨了,總該盡點道義安排他們棲身的地方。”快
速來回四趟,已將人放妥。
姬向晚探頭看了看天色,果真有絲除霾,也飄下雨絲。
“那我們快走吧……你又在做什麼?”她連忙過去拉住湛無拘的衣袖。結果“嘶”
地一聲,他整條袖子竟就這麼硬生生地落在她手中。
湛無拘望了望她愧疚萬分的臉色,平平道:
“沒關係,反正本來就很破了。”然後狀似傷懷地別過頭去,聳著肩頭,微微顫抖
--
“對不住,我會幫你補好的。”她慌忙地安撫,可是想了想又不對,是他先有錯,
纔會被她不小心扯破衣袖的:“你剛纔怎麼可以搜他們的身?”
湛無拘聳聳肩:
“我在他們身上聞到迷藥味,想是他們身上有這些害人玩意。你剛纔也聽到了,他
們正計畫去搶別人的東西呢,既然咱們不打算殺他們,至少也要沒收他們身上的害人物
品嘍。”
那倒也是。但……
“趁人之危是不對的!”
她瞪大眼看他已搜出一些油紙包、匕首、令牌、銀兩……最後朝她微微一笑,她一
時不察笑了回去,纔暗自扼腕不已。
“麻煩把水袋給我。”
她不明所以地遞過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也蹲在一邊親看。
“這是什麼?”她指著他自懷中掏出的小磁瓶。
“洗不褪的粉末。”他倒出些許,以水調合,開始在那些人臉上寫起字來。
極天秘籍在我身上
“為什麼這麼寫?”她問。
湛無拘又沾了沾手指,往第二個人臉上做文章去。
“好教他們十天半個月不敢出門去。壞事自然也做不得了。”
第二個人臉上寫的是:丐幫殺殺殺
姬向晚忍不住批評著:
“好醜的字。”
“難道你會比我寫得好看?”
“當然。”她低哼。
他拉她到第三人身邊:
“你來證明看看。”
“不要!這種缺德事。”她拒絕。
“我們對四個壞人使壞,卻可以救了許多其它無辜的人,怎麼算缺德事?釀成大禍
的善行與救人一命而不得不為之的小惡,哪一種是你願意去做的?”
“善行怎會釀成大禍?”她駁斥。
湛無拘抬頭想了想,道:
“我爹娘年輕時,曾經被一個壞人陷害得幾乎脫去半條命,最後壞人被捉了,一副
悔不當初的死樣子,求爺爺告奶奶的,求大夥饒他一命。若是你,你會怎麼做?”
姬向晚直覺道:
“放了他,讓他有自新的機會。”
“是的,我姨娘就是這麼想,而我爹娘反對。但當時在我姨娘的地盤上,也不好太
過堅持。結果是,不出兩年,姨娘一家子全遭殺害。”
“老天爺--”
湛無拘笑了笑:
“那惡人竟還不自量力地想去殺掉我爹娘,結果不勞他老人家四處找人,我爹娘自
己送上門給了他一個痛快,當然,我們不能以偏概全地認定壞人不會有向善的一天,只
不過我向來不太信任就是了。如果這些人是好人,還須我們現下浪費力氣做白工嗎?”
他拉過她右手食指,沾上顏料,問道:“你想寫什麼?”
“壞人。”她只想出這貧乏的兩個字。於是也當真在壞人額頭上寫下了。
湛無拘只好加以裝飾一些花花草草在兩頰。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發出信鴿的人呢?”
“很簡單,他們發信鴿時,我就看到了,所以纔建議你來揚州看風景。”
直到第四人也被改頭換面過後,他把四人的隨身物品全丟入一口枯井中。咧嘴笑道:
“走吧!進城去。”
姬向晚戒慎道:
“你似乎有了明確的目標?”
“不就是看熱鬧嗎?”
強拉著她離開破屋。雨不知何時停了,一道彩虹掛在青碧的山邊,地上一窪窪的積
水與藍天相映,她忘了斥喝他不合宜的舉措,看著新晴的早春風光,一時竟被美景所迷
惑了。
而心中的陰霾,悄悄化蝕在春日中,雖不自覺,但心境卻已開闊……

※ ※ ※

春日始,揚州擁入大量文人墨客,莫不為了歌詠麗景而來。熱鬧的揚州,又因某些
詭譎的波湧,使得一些身分不明的練家子悄悄落宿於此。
每一家酒樓食肆忙著迎接這一波賺錢的好時機,莫不卯足了勁,增加人手、僻建房
捨,然而仍不及客人擁入的速度。客棧被住了個十成十,許多租不到屋的,只好向佛寺
掛單。
有人的地方就有油水可撈,做營生的、做賊的、偷仔的、正經的、不正經的,全加
入其中各憑本事。
姬向晚三日前原本還在愁眉苦臉地數著所剩不多的銀兩,怕接下來無以為繼,然而
今日那扁扁的荷包再也困擾不了她了。
因為--被扒了。
這慘事發生在早上。有兩名年約十歲左右的小孩,一身泥污地向她討包子吃,說是
數日沒吃食了。她一時善心大發,不僅給了所有剛買的包子,還掏出荷包拿出五文錢給
他們一雙苦命的小兄弟。哪知不過轉個身的瞬間,她袖內的荷包已不翼而飛;原本看來
弱不禁風的兩兄弟也早不見蹤影。
而湛無拘哪兒去了呢?他正在磨著一間小寺廟的住持讓他倆掛單,吃宿的費用由他
每天幫忙炊煮、劈柴、挑水來抵。那時姬向晚覺得這行為太強人所難,又實在不想再露
宿了,於是轉身走開,打算買兩人的早膳,一面躲躲羞,結果早膳沒買成,還一貧如洗
地回來。
“也就是說,咱們得乞討度日了?”湛無拘面無表情。
萬般慚愧的金主頭低低地無顏應聲。
他拉起她手,往小寺廟的偏門走進去:
“我向住持師父借了兩間房掛單,一時半刻是不必擔心食宿無著落啦,但總得合計
合計日後的肚皮問題。咱們得弄個小營生來做做。”
“什麼?”姬向晚仍沈浸在世道險惡、人心不古的哀愁中,有氣無力地隨口問著。
任他牽著手也不反抗……或許已不知不覺地習慣了?
湛無拘突然止住步子問道:
“小姬,你家中做何營生?”
“沒做什麼營生,收田租,請人管事。”
“那你爹就啥也不做、鎮日風花雪月?”他暗自嘆氣,果真這妞兒出身於鄉紳之戶,
也就是--什麼也不會的千金小姐。
姬向晚不悅地質問:
“家中有田產又哪兒錯了?我爹每日忙著做學問,可不是游手好閑之輩,何況排解
佃農糾紛並不簡單呢!”
“是是是!了不起。”湛無拘安撫著,復又垂頭喪氣地拉她開步走。
“不要拉我的手!你明知道我是規矩的姑娘,你還……”
他轉頭打量她臉:
“對呀!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你的易容術真差。”說著,又更湊近了眼,差點抵住
她鼻尖,令她嚇得後退。
“不必你多事!”
“咦!”他突然捧住她臉驚叫了聲。
嚇得她以為出了什麼事,一時動也不動。
“怎麼?”她悄聲問。為他少有的正經而怔忡。
湛無拘凝眉打量她良久。這是一張頗為美麗的面容哩,為何他以前竟然無所覺?還
是看了美艷無雙的娘親太多年,早已使他對其他女色再無感應,於是一律當成包子饅頭
般尋常?
“我以前總是把你看成饅頭哩。當然,偶爾沾了泥灰,我會湊合著想成芝麻包子……”
姬向晚拒絕跟隨他天馬行空兀自亂跑的思緒打轉,但一聽到包子什麼的,她真的百
思不得其解,極忍耐小心地控制住自己打人的欲望,她問:
“什麼芝麻饅頭的?”
“你們女孩兒的長相不都全像是白嫩嫩的饅頭?可是我剛纔仔細打量你,纔發現你
長得很好看呢,已經不是尋常包子可以代表的了,你是個美人,不是饅頭。”
她該感到榮幸嗎?
“多謝盛贊。那,這又何干於我易容術的優劣?”
他慎重地搖頭:
“無乾礙的,不論美醜,你都扮得很是失敗。”
她深吸口氣,繼續問:
“那麼,這又何干於我爹做啥營生?”她逐漸明白,若想弄清楚他亂無章序的詞彙
與道理,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抓到方向一一問回去。她相信他的頭腦絕對與正常人有絕
大的相異。
湛無拘開始覺得事態有點嚴重。
“我問你家中營生是要合計咱們一同合作賺銀子的可行性。而結論是:我在妄想。
然後你易容失敗是第二件閑聊;你是美女則是第三件閑聊,兜不在一塊兒的。你看起來
挺聰穎的,怎麼……”竟然有點……
“怎樣?”她美美的臉開始扭曲,封死了他不敢說出口的“笨”字。
“你似乎不常與人聊天?”他小心地問著。
聊天?多麼不莊重的字眼。她點頭:
“這是當然,多言必是非,萬事皆招惹。”十八年的生命中,以婦德為念,再加上
無兄姊弟妹,當真生性多言,早也教寂寞孤獨的成長歲月給磨靜了。她的貼身丫鬟甚至
比她更安靜少言。
湛無拘點頭: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是說你不開口就不會有事。當你長年閉口如蚌,而
在一朝遭受含冤莫辯的情況,只會喊“大人呀!冤枉呀!”是沒用的。所以人該學著利
口巧辯,不害人卻得防人害我。”
“歪理!”
“歪理也是理。”
“都有你說的!我說不過,可不表示我理屈。”甩開他手,大步在回廊間穿梭。最
後發現她還不知道要在哪一間房掛單而尷尬地止住步子。背著他不肯面對。
湛無拘倒也不落阱下石地招惹她更多的羞惱,拉住她手,露齒而笑地將她帶下回廊,
遙遙指向北側的木屋。
“那兒離廚房近些,我爭取了好久纔爭到的。”
“為什麼?”她不自覺地皺眉。在一般人家中,廚房、茅房、浴間邊通常不會闢置
臥房,要不也是留給下人去睡,想也知道地緣不佳,何以他會爭取得千辛萬苦?
“吃食方便不說,也好借他們膳房來烹煮些食物上街去賣。你……會煮食吧?”他
飽懷希望地問。
“我會,但是這未免太……”他將別人的拖舍利用得太不知羞了吧?!
湛無拘打開木屋的門,裡頭分隔成兩間房,分裡間與外間,各自有張木板架成的床
榻,便再無其它長物。
“放寬心,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嘛。咱們還要在揚州停留上許久,難不成當真
厚著臉皮向住持討吃喝用度嗎?自食其力是很有良心的做法啦。”
她垂下雙肩,再無從辯駁起。想到自己已然身無分文就難過不已。
“真的做不得善事嗎?為什麼一片好心反遭利用呢?”
他推她進裡間,打開一扇窗讓陽光照進來。
“反過來想,也許你的一句銀子可以使他們溫飽數個月,而讓其它人免於受害,功
德很大喔。”
她睨他一眼:
“你被騙時也能這麼豁達?”
他笑得好欠揍:
“通常都是我騙人比較多。你知道,天資有優劣之分,區別了誰是騙子、誰是呆子。”

※ ※ ※

“確定她在揚州?”
夕暮柳岸旁,一名風塵僕僕的男子無視奉上前的茶水,開口便問。
恭立在他身邊的六名男子肯定地點頭應道:
“表小姐確已進城,少主若想立即找去,屬下立刻備馬--”
男子沈吟了下,道:
“不急。丐幫的事,如何了?”諸多江湖事沾惹得揚州勢必得成為是非之地,讓他
心底有無限擔懮。
“丐幫的揚州分舵教人給挑了,三十口人無一幸免。三日前,寒江派的五名幫?疑
似中了“欺雪毒”。”
“元教的毒?!苗疆的人也來揚州了,為何?”原本沈著的男子也禁不住動容以對。
“他們已有二十年未涉及中原,更無聽聞被誰得罪,他們這次意欲為何?”
詭譎莫測的元教統治著苗疆,絕不容許外人干犯分毫,也不輕易勞師動?地遠征他
方。偏安於苗疆一帶,擅用毒。百年來未曾讓外人有探知一分的機會;曾經誇口欲前去
一探以揚名江湖的人,從沒有回來過的。百年來皆如此,功夫不濟的,大半毀於苗疆險
惡且瘴氣叢生的地形中;功夫好的,不見得找得到元教的所在地。有沒有人闖進去過,
世人不知,倒是沒人回來過就是。久而久之,元教的神秘莫測,便成了令人又畏又敬又
避而遠之的調兒,而現下,元教的毒出現在揚州,代表著什麼訊息?
“派人追查了嗎?”
“已經吩咐下去了。”
男子想起另一件事:
“那秋冰原可有進城?”
“四日前進城,但屬下無法追查到他的落腳處。”
“他意欲為何呢?”獨自沈吟,經月纍積的懮心在眉間刻劃出一條筆直的紋路,使
得他向來俊朗出色的面容偏向愁鬱。
“少主,屬下以為,揚州即將成是非之地,不該讓表小姐受到驚嚇,更甚者讓敵人
知曉表小姐在此就大大危險了,若挾她以制肘我等,咱們便萬般施展不開了。”
“我明白。”男子嘆了口氣:“給了她兩個月的時間,她的氣也該消了。想必吃了
不少苦頭,也知曉了世道的險惡了吧!”真是捨不得,但倘若鎖她於重樓中,想必會更
糟吧。
小表妹呀!身為江湖人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不可不為,但願你這一趟出走,可
以明白,進而體諒……心中暗自低語,跨上了下屬牽來的駿馬,領先馳行而去,馳向波
濤暗湧的中心,江湖人的宿命。
揚州城的暮色正濃……
姬向晚發現自己似乎是個很沒主見的人。以前養在深閨,與長輩應對,與表兄談書
論辭,都被稱贊著舉止有度、進退得體,甚至前來教授她婦德之學的王大姑也頻頻說她
學得又快又好,更是舉一反三,將來必定是個卓絕的主母,不會輕易讓伴婦給左右了持
家之權。因此她一直以為她夠自主,也夠堅定……但是,庸庸碌碌了數日下來,她發現
自己不是意志堅定的人。
或者換個方式來說,再怎麼堅定的人,也會在湛無拘的纏磨下,再也不知“堅持”
為何物。
會不會是銀兩被抓的關係呢?身無分文的她,再也不知該如何對他嚴辭以對;更何
況,對他斥喝任何難聽的話也沒有用。原本她以為當她再也不是他口中的“飯主”之後,
沒有利用價值之下,必定會順遂了她分道揚鑣的心願。但並不,他硬拉著她權充起小販,
煞有其事地賣起粗食來。這要是傳回爹娘耳中,她還有臉做人嗎?一個閨女扮起男裝拋
頭露面已是不該,更別說當起販夫走卒沿街吆喝了。
好羞人……
“來喔!來喔!好吃的荷包白飯,獨門秘方,香傳千里,姑娘吃了膚白似雪、美麗
十倍;公子爺吃了疏筋活血、解毒清肺。還有咱的杏仁茶,一解渴、二舒心、三如春雷
驚蟄起、四解愁眉、五勾脣邊、六六大順旺手氣,恭喜發財,銀子纏腰數百袋,杏仁茶
再一盞來……”吆喝出心得,湛無拘愈念愈順口,七拼八湊出順口溜,清亮的聲音加上
討喜含笑的娃兒臉,數日來客人只多不少。
沒見過這種為了賺兩三文錢諂媚至此的人。逢男客直呼大老闆,逢女客便喚美姑娘、
俏大嬸的,讓每個來此光顧的苦力、凡婦們皆笑著離開。連在附近擺攤的小販們也時常
過來喝茶買荷包飯,甚至與湛無拘稱兄道弟了起來。
“湛老弟,瞧你性子這麼外放,怎麼你家小弟反而連見人也羞?”對面賣童玩的老
江一邊吃著荷葉白飯,一邊好奇地問著。
湛無拘舀了一碗否仁茶到老江手上,回身看了下悶在一角顧爐火的姬向晚:
“她呀,怕生嘛。不過廚藝還真沒話說,要不是借住在寺裡,不方便煮葷食,她還
有幾手絕活哩。瞧,光是荷包白飯這種看似簡單的東西,可不是人人做得出香噴噴的味
道呢!”
“是呀,是呀,我家婆娘還直要我問你們討教秘方哩。”老江笑著又接過一份荷包
飯。打量著姬向晚的側臉,忍不住道:“哎!長得實在俊俏,莫怪天天有年輕姑娘在這邊
走來走去。”
湛無拘不以為然道:
“她們是在看我啦!”擺出個最帥的姿勢,對老江拋了個媚眼。
“少自吹自擂了,真是馬不知臉長。”跟著娘親出來買菜的阿華嬌蠻地輕呼了聲。
一雙眼滴溜溜地轉在姬向晚身上。
湛無拘揮揮手。
“馬之所以不知臉長是因為它的臉根本不長。今兒個要買幾份荷包飯呀,阿華美女?”
阿華不理他,徑自嬌呼著縮在後面的姬向晚:
“小哥,幫我包一份荷包飯。”
姬向晚暗自抖著雞皮吃瘩,硬是來個裝嚨作啞。
湛無拘包了一份給阿華道:
“別妄想了,我家小弟還沒到迷戀女色的年紀,你叫上一百次也沒用。”
“真是不解風情。”阿華跺跺腳,再依戀地看了兩眼,發現蹲在灶邊的俊俏小哥當
真依然不為所動,只好走人了,明日再來努力不懈。
老江放下了飯錢,正想回去自己的攤子工作,不料幾匹橫行的快馬差點沒將他踩成
肉泥;要不是湛無拘拉得快,老江若是沒被給踩死,也會被鞭子揮出見骨的血痕。他整
個人幾乎是被拉扯坐上攤子,纔免去一場災難。
“沒事吧?”湛無拘望向那些狂笑而去的人,微撇了脣角,將老江拍回神。
“嘖!又是那些人!”老江驚魂未定地低咒。
“怎麼?你認得?”
“他們是揚州四虎,橫行鄉里不說,更是四處找人打架想出名。上個月招搖著說要
去虔州挑鬼幫,我們還巴望著他們就這麼給殺了哩,沒想到老天不長眼。我看那鬼幫是
被洗劫一空了。”老江在揚州討營生二十多年,加上與說書的混得熟透,江湖事風聞了
不少。
湛無拘掏掏耳朵:
“是我太孤陋寡聞還是怎的?我沒聽過揚州四虎,也不知道鬼幫是何方神聖。說來
給小弟長個見識如何?”
“其實當真要算起來,這些人只是江湖上上不了臺面的貨色,但哪一個沒沒無聞的
江湖人不是這麼開始的呢?每年的武林大會沒他們參與的分,挑高手過招出名,別給人
打死就萬幸了,只能互相找些小角色廝殺,順便劫些銀兩過日子。”
姬向晚忍不住被吸引了過來,好奇地問:
“為什麼要劫人銀兩呢?”
老江不屑道:
“你們看那些江湖人高來高去,每天不是忙著練功,就是找人打殺,誰聽說過這些
人在工作的?除了自家有產業的大幫派、大世家之外,其它獨行俠,或揚州四虎這類的
人,不是找賊領賞銀,便是洗劫被他們打敗的人了。端看他們自詡是大俠或惡霸了。”
湛無拘恍然大悟道:
“對嘛,我就一直在猜這些江湖人身上是不是都有一個聚寶盆,否則鎮日游手好閑,
銀子能打哪來?原來是這樣呀。”
由於老江的攤子來了幾名客人,他忙著回去招呼,沒空說書,留下各自沈思的兩人。
姬向晚低頭看著攤子,想著自己數日來努力的工作,就為了賺取幾兩銀子的利潤,
雖辛苦,但腳踏實地。再想到表哥闖蕩江湖五、六年來,將逐漸家道中落的方家領入了
另一番興盛的局面。
方家原本與姬家相同是收租的地主,稱不上大富大貴,總也算有傭僕可使喚的康裕
人家。然而纔五、六年的時間,已是不同局面了,如今浮望山莊成了濟南第一名莊,產
業遍佈水陸運輸、錢莊鏢局,養了一批拳師壯大其陣容,連官府也要敬上三分;財富、
勢力纍積之神速,教人瞠目。再也不是姬家可比擬的大戶人家。
這些光鮮亮麗的表象,是怎麼形成的呢?莫非也是從見不得光的打劫開始?
不……可能吧?!畢竟表哥是人人稱道的少年俠客,豈會以不入流的手段賺取財富?
應該還有別的方式來壯大自己吧?但……怎麼樣的“壯大”法呢?
“你做什麼一臉沈重?”湛無拘研究她表情好久了。
她忙低垂下臉,不想回答。
“今天賣得也差不多了,晚上咱們找樂子去。”
“別找我,我只想早點歇息。”他每晚總會失蹤一段時間,直到她昏昏欲睡時纔歸
門。不願深想自己為何夜夜等到他歸來纔能放心沈睡,或許是人生地不熟的關係吧。但
那不表示她願意陪他夜遊。
“小姬,別這樣嘛!今晚肯定有好玩的,所以找纔找你看熱鬧呀!”湛無拘又施展
著他的無敵纏功。
姬向晚見有一名男子站定在攤子前,為了躲開湛無拘無所不在的磨功,她破例地招
呼客人。
“請問客倌要些什麼?”
“還會有什麼?不是杏仁茶就是白飯了。”湛無拘雙手擱在攤子上,不意將她困在
雙臂的範圍中。一雙靈黠的眼直直望入對方寒漠如冰潭的眼中。感覺到濃濃的不屑正向
他激射而來。
“你正經些!”她略感局促地想掙開他手,撥掉這種不合宜的舉措,但卻只落了個
徒勞。一方面也感覺到這位客人似乎不是尋常人,不免正視了一眼。是個穿錦著綢的英
俊公子,有尊貴的氣勢且傲氣凌人。
那雙直揪著人看的眼,令人好不舒服。因著這分不適,致使她沒再努力於掙脫湛無
拘,反倒從他的氣息包圍中汲取源源不絕的安全感。
“你是誰?”冰冷男子開口直指湛無拘。
“喝!我都還沒問你是誰哩。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買茶買飯也成,一個回答十
兩銀子。”湛無拘伸出手,來個獅子大開口。
一枚銀光飛過,“喀”地一聲,嵌牢在攤子旁的木柱中,十兩銀子已付訖。
輕呼聲來自姬向晚的檀口,她並不常開這種眼界,對雜技很容易嘆為觀止。
湛無拘輕抬左手,先將她的小手拉起手掌朝上呈拱狀,再以兩指微叩了下木柱,就
見十兩銀子乖乖地落在她小手中。
“小弟姓湛,湛無拘。”漫不經心地舀了了碗杏仁茶丟過去:“你又是誰?”
杏仁茶未滴分毫地落人冰冷男子手中,原本七情不動的臉上驀地揚起幾分詫然。杏
仁茶在冒煙。前一刻因為燙熱而冒煙,而眨眼間,卻是因為凝結成冰而冒煙。男子暗自
施功,杏仁茶復又熱燙,他一口飲下,回道:
“秋冰原。”將空碗丟回,在碗未飛入湛無拘的手中時,忽而化為梅花般的碎片,
形成暗器攻向他門面而來。
“哇!好可怕!”湛無拘像是雜亂無章地閃躲,摟抱起姬向晚左跳右跳,驚得她摟
緊他頸項低呼不已。
那名自稱秋冰原的男子臉色一沈,轉身離開。心思難以揣測,心情卻知是不悅的波
動,畢竟是一臉寒霜。
湛無拘纔不理會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人,也不讓姬向晚知道危機已除,徑自玩上
了癮,竟這麼攤子也不守,扛抱著輕盈的佳人蹦跳而去。哪還理會得了街上行人的側目
以對?
哭笑不得的姬向晚悲慘地發現,這人,這瘋狂的人定然不知節制為何物;也分不清
正事與雜事之間的輕重。當他想扛著一袋物品在街上發癲時,權充“物品”的她唯一能
做的,就是將面孔深深埋在他頸窩,發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出來見人。
老天爺!如果湛無拘還有更多突如其來的癩狂舉動,她想,她已能處變不驚了。

※ ※ ※

她討厭江湖人,因此她不會成為江湖人,更何況她半點武功也無,想成為江湖上的
是非人,簡直是作夢。
姬向晚無助地抓著湛無拘的衣袖,生怕在暗不見五指的深夜樹林中跌跤或遇上剛自
冬眠裡醒來、無比饑餓的野獸蛇蟲什麼的。
為什麼?為什麼她必須在該睡覺的時刻,卻身在樹林中擔心東、擔心西的?
“湛無拘--”
“叫我小湛。”他附在她耳邊堅持著。
“好吧,小湛。我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已經放棄與他計較稱謂這種芝麻小事了。
如果堅持要計較下去,只怕會瞎纏到忘了令夕是何夕;她非常能體會那種不著邊際的無
力感,並且不打算再面對。
“看戲呀。”
“看什麼戲?”她忍住翻白眼的欲望。由於天色墨黑只好接受他毛手毛腳的扶持,
天曉得為何她得忍受這些,但因為怕極了他的纏勁,最後總會依了他。
就像小湛老是掛在脣上的:“打不過他,就加入他”的無賴渾話一般,她別無選擇。
“哎喲!”被一條橫生的樹枝拌了腿,她差點五體投地。幸而始終護在她腰間的手
臂適時地發揮作用。
“小心些。”湛無拘沒啥誠意地吩咐。
“這種不見五指的情況下,我能小心些什麼?”她咬牙問。
“別惱,就快到了,二里外有人在打鬥喔,聽到了嗎?”他一把抱起她。
她驚叫掙扎:
“放開我,不許再抱我--”每當他有這動作就代表著接下來不會有好事。這已不
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小問題了,而是--
“呀!別又來了!”
果然,他足下一蹬,便以輕功在枝啞間穿梭。嚇得她緊閉雙眼,死摟住他,生怕一
不小心跌個粉身碎骨。怎麼有人可以在背負另一人時,仍可步履輕盈,甚至在飛縱間不
發出半點聲響?湛無拘到底是什麼人?
無賴的食客、討喜的小販、多管閑事的無聊人,以及……不可理喻的大怪人!
他真正的面貌是什麼?或者,所有表現出來的都是他的真面貌?世上怎麼會有這種
人呢?
直到風聲不再在耳邊呼嘯,她纔被一陣刀劍鏗鏘聲給嚇回了神。
湛無拘摟住她藏身於一棵葉茂枝密的樹上,伸指撥開一方可供觀賞的縫隙,而她別
無選擇地坐在湛無拘腿上;如果她不想掉下去,就只能乖乖地坐著別動。
他是故意的,還是生來不懂男女之防?她氣怒在心,卻礙於他摀住口而作不了聲。
湛無拘附在她耳邊解說道:
“最近揚州的江湖人全在忙一件事,你有沒有興趣知道?”
沒有!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不遠處的打殺令她難受得幾欲作嘔。七八名蒙面大漢圍攻著兩名衣履殘破的老者,
一時難以看出高下,倒是不時飛濺起的紅血,野蠻得令人不忍卒睹。
“這丐幫也真奇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們打算暗中護送一本武功秘籍來揚州交給
“鴻泰鏢局”,而他們竟以為自己保密功夫做得天衣無縫,即使一路被人追殺也都不肯
覺悟。”
她扳開他的手,讓嘴巴得以自由:
“那又乾你何事?為什麼我們要--”
“看看嘛。最近我在天空抓來抓去,攔截下來的信鴿十之五六都在說著那本秘笈的
事,我倒想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值得讓一?人爭個你死我活。”
“你不要命了嗎?江湖人的事你也想插手,莫非你也想乘機揚名立萬當江湖名人?”
她又氣又急,轉身質問他,差點跌落樹下,幸好他手快抱緊。
湛無拘撇撇嘴:
“我一點也不想當名人。”
“那好,我們立即回去,我困了。”
“但是有熱鬧而不湊興,非湛家本色也。”
她冷道:
“說穿了還不是想爭個名頭,天曉得為什麼你們這些人非要惹是生非不可--”
“我們?哪些個“我們”?莫非你指的正是那撈什子浮望山莊的人?這幾日我倒打
聽到一點頭緒,原來那個山莊併列江湖三大名莊之一,少莊主方首豪更是翩翩一名大俠
客,摘盡天下佳麗芳心的一尾大情聖。”打鼻腔哼出不以為然的聲調。他狐疑地打量她
瞬間僵硬的臉孔與身子,不太意外地猜測著:“而你,八成是方大“蝦”那個大家閨秀未
婚妻兼表妹了。”
“你……”她問不出口他何來如此篤定的推斷,但蟄伏已久的羞怒卻已不受控制地
在此刻爆發出來:“你知道我是有未婚夫的人了,竟還敢失禮地對我摟摟抱抱,壞我名
節,莫非是輕賤我離家的愚行,認為我這種失德的女子不值得你尊重,所以纔敢這麼輕
薄我?你--”
“喂喂喂,請不要自行想出結論,然後指責別人好嗎?我哪有輕薄你?”這個可得
爭出個是非曲直了,管不了另一邊打得有多麼慘烈,湛無拘幾乎把鼻尖頂在她俏臉上。
“這不叫輕薄?”她指著他摟抱她的雙手反問。
“這纔叫輕薄--”
仗著她看不見的優勢,他嘟著嘴就要堵上o揚著怒焰的紅脣,但極之不幸的,本來
在五丈外打得風雲變色的?人竟逐漸打來這一邊,其中一名老乞丐更是隨著一道血射噴
出,被狠狠打撞到他們所棲身的那棵樹。結果他不僅沒能如願送出純純的童男之吻,還
一時坐不住地掉下樹。要不是湛無拘已經很習慣了這種類似的意外,包准他與姬向晚必
定跌成狗吃屎,更甚著還會壓死樹下那位出氣多入氣少的乞丐。
他抱著姬向晚輕巧落定在老乞丐的右側。
不遠處燒著一小撮柴火,能見度也大大提高,所以姬向晚很清楚地看到身邊的老者
前胸口滿是腥紅血?,而滴著血的手正努力要抬起,好吸引他倆注意力……
“小湛,他……”
“別理不相干的人,來,我還沒讓你知道什麼叫輕薄。”嘴角再度高高嘟起,追著
那張躲著他的玉面嬌顏移來移去。
“天!你別不正經,你看他……好多血……”她不敢再看,渾身發軟的同時還要應
付他的亂來,簡直心力交瘁。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雙手摀住他的脣。
“好多血又怎樣,是他在流,又不是我在流,不必擔心。”湛無拘聊勝於無地在她
掌心“啾”了好幾下,嚇得她連忙收回雙手,不知該如何阻止他的放肆纔好。
“你要見死不救?!”天呀!求求這人轉移一下心思好嗎?千萬別卯上了性子,硬
要毀她清白纔好。
“他們喜歡打殺,就要有被殺死的覺悟。你看,那邊蒙麵人也倒下了兩個,沒有吃
虧啦。”湛無拘很應付地轉頭對老者道:“你安心的去吧,有兩個對手陪你長眠,沒蝕
本,不送。”
“小……小兄弟……”一字一口血的,老者拼死抓住湛無拘的衣角,乞求再多一點
的關愛眼光。
“別吵啦,沒看我在忙呀?”湛無拘揮手點了他數個大穴,讓老者固瞪著眼,委頓
回地上喘氣不休。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在湛無拘即將成功偷吻到姬向晚的櫻脣之際,又有一人向他們投奔而來。那種沈重
的身形,被撞到可是會丟去半條命,因此他只能很無奈地閃人,並且認命於今夜果真不
是偷香竊玉的良辰吉日,懮愁地看著兩位老人撞成一氣。
“師兄!師兄!您振作一點!”
在一聲大大的碰撞聲後,就聽得身形巨碩的老者如喪考妣地哀嘯不休,而他懷中緊
樓的瘦削老者比剛纔更慘的口吐白沫、眼白猛翻,本已止血的傷口再度狂噴紅液。
“你們這些渾帳!我熊大與你們拼了!”身受重傷的壯碩老者對五名負傷的蒙麵人
大吼,轉眼間又衝鋒陷陣而去。
湛無拘蹲在僅剩一口氣的垂死老者身邊咂舌道:
“我看你是沒救了,如果你那位同伴再來撞你一次,天曉得你要怎麼向閻王解釋你
的死因?”伸手解開老者的啞穴,準備讓他交代遺言。
“小兄……弟……小……”
“長話短說,我可不想你“小兄弟”說完,也正好斷氣了。”湛無拘一面注意打鬥
的情況,一面摟著不敢看血腥場面的佳人,還得小心不要被她的香味迷去了心神,忘了
還有一個垂死老人正要交代遺言。
“極天……極……”頑固的老者硬是想完整地說話,絲毫沒考慮到那有多浪費時間。
“《極天秘岌》。”湛無拘接口代言。
“在我……放在……”老者指著懷中努力要表示。
“放在你身上是不?要交給我是不?要我帶到鴻泰鏢局給費志明是不?”好啦,一
口氣說完,看他還有什麼遺漏的。拜信鴿之賜,全天下人八成都知道他們做事的步驟。
“是……”老人點頭:“事關武林……安危……不可給壞人……你一定要……哇!”
正想安詳地與世長辭,然而再度跌來的熊大又準確無誤地壓中老者,伴著一聲慘叫,
老者哀怨地咽氣歸西。
“師兄!不!師兄--”
湛無拘悄悄將老者懷中的東西收入自己懷中,由於有鬼哭神號的大熊男擋著,沒人
看到他的小動作。
“我和你們拼了!”再接再厲,再來一次,壯碩老者又飛撲過去殺個風雲變色。
“走了。”湛無拘拉起姬向晚便要走人。
“他……死了?另一個人……你不救?”危顫顫頭地不敢轉頭看屍體,也腳軟地起
不了身。她嚇得快哭出來了,也不想再看到第二個死人。
湛無拘抱起她道:
“東邊三里處,有一群人正向這邊奔來。若是敵人,我們恐怕幫不上忙,還得陪葬;
若是友人,那麼老乞丐就有救了。最重要的是咱們不想當江湖人,千萬別露臉給人認熟
了面孔。”話未完,他已向西飛縱得老遠。
“你……好冷情。”她無法明白怎麼會有人對生命的消逝無動於衷?她以為他是熱
情又多管閑事的熱心人。
“我不想被追殺。”他不正經地嘻笑以對。也只肯響應這句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不想被追殺?什麼意思呢?

※ ※ ※

“熊長老,秘岌呢?”
救援得姍姍來遲的鴻泰鏢局主事人費志明急切地問著床上即將斷氣的老人。
當他們沒有在約定的時辰內等到丐幫二位長老,便知曉了事情生變,連忙調動人馬
在揚州城內外找人。結果尋到了荒無人?的樹林時,只來得及救下渾身浴血僅剩一口氣
的熊大,蒙麵人見敵?我寡,虛晃了數招便已撤離。由於?人只掛心著二位長老的傷勢,
也就無心追捕蒙麵人,自然不知蒙麵人是何身分。
此刻圍在熊大床榻邊的,除了費志明A還有其子費重威、浮望山莊少主方首豪、靜
堂山莊的莊主黃呈彥,以及武當派的張天雲,都是江湖上年少有為的俠士,各自有其名
聲和地位。
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老者努力要開口:
“我師兄……師兄……他……”
“高長老已不幸謝世了。”費志明咬牙忍著痛楚,保證道:“我會為他報仇的!我會
讓那些人血債血還!”
“熊叔,我們四處找不到秘籍,想知道你們藏於何處,您快說呀?別是給蒙麵人搶
走了吧?!”費重威沈不住氣地著急萬分,眼見熊長老已逐漸不支,唯一的線索就要斷
了,二位老人家竟還有空閑說些不重要的話來互相淚漣漣,怎不教人跳腳?
“重威,住口!”費志明喝斥兒子完,纔又面對床上的老人:“熊長老,秘籍呢?
你一定得告訴我們,我們纔能完成你們未竟的遺願呀!”
一如其它拼死想交代遺言卻力不從心的人相同,熊大張口想完整表達,卻在劇疼與
喘息中破碎不成句:
“秘……秘籍……大師兄……師兄,就在……就在……”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細
微,?人緊張待全附耳過去,卻只聽得熊大悠悠吐出最後一口氣--沒了。
“該死!”費重威搥著手掌,喪氣地跌坐在椅子上。
“這下子棘手了,秘籍失蹤,唯一知道秘籍下落的二位長老又已不幸謝世。”黃呈
彥安慰著與二位長老有深厚交誼的費鏢主,忍不住擔懮起秘籍是否已落入野心份子手上。
方首豪沈思了下:
“有兩種可能。其一,蒙麵人已搶走秘籍;其二,兩位長老早已將秘籍藏在某處。
也許我們該上丐幫一趟,二位長老的遺體必須護送回去。”
“會是誰呢?對這次的行動了若指掌?二位長老身為丐幫五袋長者,功力自是不容
小覷,為何竟不敵那些蒙麵人?江湖上武功能夠與他們相提並論的人並不多見。”黃呈
彥懮心著強勁的敵手又即將危害江湖安寧。
如果本身功力已極之高強,再獲得絕世秘籍,那江湖必會經歷一場腥風血雨的浩劫
了。當初就是基於防範野心份子的覬覦,所以纔會與好友方首豪相約於揚州,打算一同
護送秘籍到三個月後將舉行武林大會的會場--鏡臺山,讓這本教江湖人瘋狂了七十年
的絕世秘籍在?目睽睽之下焚毀,以杜絕再有人因之起干戈,重演二十年前互相殘殺的
悲劇。
“費鏢主,請你節哀,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只有找回秘籍,並且揪出殺害二位長
老的真凶,纔是真正的安慰了不幸身故的英靈。明日我與呈彥負責扶靈回丐幫,也許丐
幫林幫主知道些什麼線索。”方首豪擬定了接下來該做的事。不免暗自嘆息著短時間之
內是見不到表妹了。原本他打算趁待在揚州這幾日好生安撫向晚,讓她回想起兩人過去
種種的美麗回億;只要安了她的心,讓她知道他仍心系她一人,她會體諒他必須納妾的
不得已。她一向是明理且善解人意的俏佳人,解開了她的心結,也好教人護送她回去;
這一個多月來吃的苦,相信足以讓她記起在家的好,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不智的行為了。
只是現下要事纏身,兒女私情自然要擱置一旁了。這是身為江湖人的公義與責任,
相信向晚會明白他這是為了兩人的將來而努力。
如果浮望山莊成了天下第一莊,那麼向晚這個天下第一莊的夫人將會有多麼榮寵風
光,不是嗎?

與湛無拘相處多日,竟不曾發現他都是以打坐姿勢入睡的。要不是她今夜又被血腥
的惡夢所困擾驚醒而下榻走動,就不會看到他如斯怪異的睡態了。
這樣子……比較好睡嗎?還是他根本沒有入睡,只是在練功而已?以前偶爾看表哥
練功,也是這麼盤坐著的。
表哥……
這曾經令她痛徹心肺的男子,不知是痛過頭,麻木了,還是出門在外,要操心的事
多不勝數,心思無法老是兜轉到那上頭,進而淡化掉了。總之,她現下想來,並不再那
麼揪心難受。
也許她已不再是那麼堅貞的女子了吧。這是婦德所不容許的罪過,但是她沒有辦法
去貫徹那些教條,在心被傷得如此慘重的情況下。
她會認命嫁給表哥,但再也不放真心了。因為真心在他而言,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
呈貢;但在她而言,卻是被傷害,便再也愈合不了的疼痛。看著他納妾、看著他左擁右
抱,甚至逢場作戲……一顆心能被傷幾次?
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女誡第五篇講的是專心。說丈夫娶妾天經地義,
然而妻子若再嫁,則是違禮不義的放蕩行為。誰不想專心一意地愛自己夫婿呢?然而愛
情的領域裡,沒人修得了寬容、忍受得了丈夫多心多妻……至少她做下到。
所以,她不要再愛人了,再也不了,再也不要因為男人的一句甜言、一聲蜜語,而
牽牽念念、死心塌地。
也許是心中再也不以表哥為念,所以竟與這人共食共處上近一個月而不感愧疚,不
驚懼於自己敗德的行止。
不明白為何對他沒有防心,以前連對自己父母及貼身婢女都謹言慎行,怕做了什麼
不妥當的事、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更別說和男性,必定遙遙隔出一道長距了。哪容得
旁人任意摟抱牽手,壞她名節?
那麼現下她是怎麼了?竟容他放肆?
呆呆地看著他似睡似練功的面龐,出神而不自覺。他真的在睡嗎?胸膛的起伏證明
他的氣息緩且穩,但聽不到沈沈的鼻息聲;吐納間全無所覺,像是死了一般……
一想到死字,不禁打了個冷顫,與剛纔的惡夢相疊合,令她慌張了起來。伸出右手
輕放於他鼻下,纔安了些心。氣息並不重,很輕很細很緩,但確實仍在呼吸著。
他……其實長得並不難看。
濃眉下方緊閉的眼,關住了一雙狡黠靈動的眼珠子;挺直的鼻梁、向上微勾的嘴角,
昭示了好戲謔的性情;不修邊幅的外表、陳舊的服裝,看得出來不是什麼好身家的子弟,
但卻又不見一絲貧苦人家身上會有的卑微愁苦,或憤世嫉俗的行止。也不曉得是什麼樣
的長上,會養出這樣奇詭的男子。
這輩子她認得的異性不多,然後隨著離家在外的這段時日,所見識到的各形各色男
子,不談內裡品性如何,純粹看著外表,有的尊貴,有的普通粗劣,更有的惡形惡狀,
然而湛無拘這人卻是難以歸類的。
當然,一般人都會輕易對長相俊美的人有較好的觀感,一如表哥在江湖上博得的好
聲名,因而招來美女垂青;加上行止翩翩有度,自然不會給人壞評價的。
但,只要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的吧?可在她記憶中,表哥永遠溫文儒
雅的卓然,總是太過完美無瑕了些。甚至在對她啟口他納妾的不得已時,都還是一副沈
著持穩的模樣。
若不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就是算定了她只有接受的分,因此他沒有驚惶失措的
理由。
一句不得已,就可縫合她破碎的真心嗎?還是她在表哥眼中,真有那麼好哄誘?即
使她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小姐,也有屬於她的傲氣與人格,他這不是欺她單純昏愚
嗎?
長得俊俏的男人是否都被寵得忘形,把別人對他的好、把每一顆真心都當成雞肋以
對?
相形之下,眼前這個嗜吃、愛玩、好鬧的大男孩,雖然沒有令人安心的穩重,卻有
最明確的真性情。不遮掩他的劣性,不美化他的行止,連帶撩撥得她也壓不住情緒的呈
現。如果說世人所稱道的男子氣概是不惑於柔情、不為牛後寧為雞首、頂天立地不求人、
立言不回、不事嬉遊……那麼湛無拘可是一項也不具備。而……表哥卻都是有的。
但這些男兒當有的氣概,卻不是給女子幸福的條件;至少她苦澀的心口,永遠曾因
為表哥多妻而疼痛著。
與其有個英俊出色、名滿天下的丈夫,還不如嫁與沒有鴻鵠之志的男子為妻,一生
廝守……
老天!她在想些什麼!
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有他嫁的念頭,忙不迭地跳起身退了好幾步。
她是怎麼了?怎麼可以胡亂想這種失貞的事?!更別說對象是他了!這個……這個
愛胡鬧的男子根本不足以倚恃一生……哦!天呵,別再亂想了。
她不是真心有這種念頭的。
她只是作了惡夢,所以纔心神不定亂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渾事。這人,這湛無拘纔不
是她想嫁的人呢!何況……他也不會要她吧!她是有婚約的人了。
他們只是朋友,只是他口中的“飯友”。一同落難在揚州,當起寄人籬下的市井小
民,除此之外,便什麼也不是了。
一旦她回了家,做回姬家小姐以及方家未過門的媳婦,此刻的種種,就什麼也不是
了。
只會是個認命的女人。認命地嫁人,將真心藏在無人可傷害的深處,溫馴地任由丈
夫納入更多妾室;認命地當丈夫識大體而寬容的長妻。
她的生命不會有變化,不會有專情且深愛她的男人突然出現,擄她脫出禮教世俗之
外,宣告以心易心、至死不渝的誓言,當一生一世的神仙眷屬……
神仙眷屬?
只是笑話吧。
轉身打算退回內室,獨自吞咽她的哀愁,知道今晚是別想再睡下了。纔走了幾步,
便聽到湛無拘含糊不清的囈語:
“……乾燒岩鯉……酥肉湯……燈影牛肉……樟茶鴨子……好吃……”
愁鬱的心口霎時破出一抹燦意。這人……連熟睡時也要逗她笑,真可惡。
因為借住在寺廟中,自是跟著出家人吃素,平常在外邊販食,也因攢錢不易而只吃
自己做的素飯,算一算莫約有十一日沒沾葷了。
她又不允許他再擅自抓人的信鴿來吃,因此湛無拘每每手癢攔截信鴿偷看完內容再
弄回原封不動的模樣放生回去,她也不好念些什麼。反而覺得他的饞樣極為可憐,看久
了會漸生不忍之心。
他是她的朋友,也許更是她一生中唯一交過的朋友。
探手入懷,掏出一隻溫潤的暖玉,心下有了決定。



[ Last edited by 13413 on 2005-5-21 at 11:43 AM ]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7-15 12:56 編輯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13-3-28 15:4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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