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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頑石也點頭 作者 : 于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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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者小語:這本書是十二花神系列的第一本,此系列共12本,每本由不同作者所著,內容完全不相干

      于晴的書總是溫馨感人之餘,帶點好笑 ^0^
      不會有灑狗血劇情,就算有也是讓人為之噴飯的那種...

                        請大家就慢慢欣賞吧 ^_^

PS:小弟會不定期貼于晴的作品
   當然,是不分新舊亂跳
   若是有關連的書,我會在帖子中說明
   而于晴的系列書,頂多只有同樣的人物跑出來串場,劇情是完全不相干的
            所以每本都可當單行本來看呦

            另,本書可能有點錯字,但不妨礙觀看

簡介:                       
      作弊?
     像他貴為花神之最,豈會降格徇私偷跑步?
      不過就是抽中一個“點石成人”的任務而已……
      什么?光點一顆頑石就要花個一百年?那他的大頭覺怎么辦?
      呃……偷跑就偷跑吧,誰教其他花神不知變通,輸了也是活該!
      咦?這是他在人間的長相?人丑頭又大?青……青天霹靂呀!
      難道這就是他神鬼勾結的報應嗎?不會吧……
      再說,動了點手腳,他也沒好命到哪里去啊,
      先是投胎姐妹不成,變兄弟;
      還教他那個靈石兄長處處欺凌他這個可怜沒人愛的大頭弟弟……
      唉,看來這是上也只有那夢里看不清容貌的好姐姐不嫌棄他了,
      反正夢里都肌膚相親過了,為了她,他甘愿努力地等……               


      
   頑石也點頭

     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下間有百花,百花里有花精,花精們則又服膺於月令花神的指揮,依序綻放,為世界妝點繽紛。
  一月蘭花嬌,二月桃花媚,三月薔薇展紅艷,四月牡丹是尊貴,五月石榴鮮欲醉,六月雞冠傲獨幟,七月荷花俏絕塵,芬芳桂花八月香,九月芍花淡悠然,十月蘆葦煽秋涼,海棠迎冬十一顫,十二梅花獨坐棠、杖,笑迎春又來。
  十二個月令,十二名司花神,各自為政,各司其職,井河不犯,像是相敬如賓,但因從不往來,敏感一些的花精們莫不嗅出所謂的相敬如賓,极有可能出自於相輕如冰哪。不然上頭何須硬性規定十二名花神得百年一會咧?唉!同行總偏偏又沒個准好去衛量誰比誰出色,誰又比誰略勝一籌?
  你能說十一月的海棠花比四月的牡丹美嗎?你又怎能去評論荷花与菊花之間,誰比較高洁?無從比較的事,硬湊在一起也傷腦筋得緊。
  既然人家誰也不服誰,那么所謂的“百年聚會”也不過就是一場互不順眼的災難宴罷了。若說十二月花神統領著天下的花精們,那么,十二位花神的上司,自然也就是季節司神了。
  雖然百年才聚上那么一次,但每每聚完這一次,總要令努力打圓場的季節司神休養上一百年,實在是勞心勞力又不討好的工作呀!
  由花里孕化出的花神,皆是美麗脫俗、無与倫比,會不會因為各有各的特色,又難分軒輊,以玫於這十二名花神气悶於心,所以彼此不往來呢?
  季節司神老早就想改變現況了,至少讓他們有某种程度的交流,總好過數千年來的互不來往好些吧?於是他老人家搔著他所剩無多的白發,再招來几名損友集思廣益,結果很快地出來了!
  季節神決定讓他們去執行任務,并將針對各花神達成任務的圓滿度評分,然後由最高分者當選下一個一百年的月令花神之魁──花將神。
  既然無從由他們的客貌花姿上評判出优劣高低,那就看個人的能力有怎樣的發揮吧!十二個互不往來、名花相輕的花神們不介意繼續在百年花宴上當悶葫蘆,她季節司神可是要悶坏了,更別說各個花精們了。
  由於各個主子們的互不往來,使得小花精們地不敢与別個月份的花精們建立起友誼的橋梁,怕跛坏了向來冰泠的平沖。瞧瞧,多殘酷呀!
  可不是因為太無聊的關系哦!咳咳!季節司神真的是以天下花精的興亡為己任,才會給他們去競賽,多偉大的上司啊,呵呵呵──
  “可有設定朝代?”一名花神幽幽地問,嫩白的玉指撩撥著流光河水,看那波紋湯開了一圈圈的朝代,韓瞬更迭人間數千年,也不過是花神們的指掌間之事而已。
  “當然不,隨你們選取。”他大方的任由花神去選。
  “那么,是否容許施展法術?”又一名花神問。
  季節司神揮揮手,洒去百里清香:
  “不不不!隨你們,咱們花界哪來那些天界的龜毛規矩。愛用不用隨你們,就算要在紅塵里戀一回也無所謂啦!”
  一名花神問出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都達成了,由誰來判定誰是花將神?”
  哽?還沒想過耶!但……咳,因為他是十二花神的上司,自然不能表現出心虛的樣子;事實上他扳起面孔時,看起來還真威嚴,像是頗有定見──
  “放心,本司絕對會鑲你們有公開爭取的磯會,并由最公正的第三者來評斷絕對令爾等心服口服。”
  花神們似是同意了,皆不再言語。雷然,也不看對方──一如千百年來。
  季節司神雙手一拱,手中立即出現一筒百花簽,亢奮的口气猶如作庄的賭徒正在搖骰子吆喝別人快快下注似的──“來來染!請位愛卿!快來抽走你們各自的任務,也好上路了!別忘了期限是一百年後的此刻。下次百年花宴時,請諸位一同回到此地,務必完成任務,好听候競賽結杲,本司將公布誰將會是十二花神中的花神將!”
  十二位花神齊步走向季節司神,伸出手,抽出簽牌即決定他們的使命,以及不可預測的未來。
  以競賽為開端,就不知……會是怎樣的結果了。
  我一定會是花將神──十二位花神在心底堅定的告訴自己。各自走開時,皆是這等信念。沒人注意到季節司神早已垮下他那張威嚴的尊驗,看著花神們遠去的背影,開始苦思該怎么完美的收場。
  被十二個花神同時踹到,會很痛耶!
  他要想一想,很努力的想一想……
  也許……嗯……不行……那么……
  無論如何,故事開始啦!


第一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百花簽中,我抽到的是“點石成人”,必須下凡辛苦可怜地去尋找一塊千年靈石,說服靈石甘愿重回輪回,期限為百年內!這就是我蘭花之神的任務。
  這塊靈石本是一名女子,後來因為被傷心傷情,在地上人間不吃不喝等足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後甘愿風化為石,不再成人。我打听來的小道消息是傷此女心的負心漢最後成仙去了,眾神不忍,便藉著此次机會由我下去渡她。
  人間女子多愚蠢,為愛毀其一生入本!也累得我下凡尋她,可惡!
  這根本是沒有胜出的机會嘛!天下之大,要尋一塊靈石已是不容易的事了,還要我說服她甘愿重回輪回,這一切要在百年內完成……可能嗎?可能嗎?不可能吧!想是那季節司神分明是跟我有仇,早瞧我不順眼了吧?
  我愈想愈惱,卻也不能違抗其命地跟著眼前的引魂使者往投胎的路上走去。
  四周一片黑蒙蒙的,連這引魂使者也穿著一身的黑袍,長發其黑無比,几乎隱身在這极長的投胎道上。
  在這使者推開了投胎之門後,微微的光線隨著門縫照進來,我不由得微眯起了眼,看著光洒在引魂使者的身上。
  使者突然說了一句話,讓我十分惊訝,不由得脫口:
  “作弊?”我沒听錯吧?要一個神作弊?有沒有搞錯?
  “說作弊,其實不如說是耍點小花招。”那引魂使者垂著臉,用沒有語調的聲音跟我說道:“我知道您一向貪睡,對於人間事一向沒有什么興趣。我在偶然間尋到那靈石,抽出靈石間的魂魄收在袋中,如今如果您照我的話去做,不用說在百年之間重返天上覆命,就算是十年內,你也可以回來。”
  十年?那不是短短一剎那嗎?不用奔波找石,也不用浪費唇舌去說服她,就可以白白躺在那里睡大覺,等著其他花神回歸天上?是不是能奪得花將神之位,我一點也沒興趣,只要能趴在我心愛的寶物上睡大頭覺,那才是重點所在。
  我遲疑了下,低聲問道:
  “你說,要怎么個作弊偷跑步法?”
  那引魂使者看我似乎頗為心動,便走近几步,跟著壓低聲音道:
  “您抽中的百花簽是點石成人,您須投胎下凡尋找靈石後,說服她甘愿重回輪回。如今靈石魂魄已收進我的袋中,只要讓她跟您一塊投胎,屆時她是人、您也是人,您守她個十年、八年,确保她當人時安然無恙,到時便可用早夭的方式回天上。她既回輪回,您也就可以回天上覆命了,剩下的几十年您就算是睡大覺也不會有人吵您。”
  “那不是硬逼她投胎嗎?”好像不怎么合規定耶……
  “逼或不逼,只差一個小小的說服,但這個說服卻要花上您不少的時間,甚至超過百年。”
  這引魂使者一說,我心里可緊張了。這靈石既然都當了一千多年的石頭,不肯重回輪回,那表示說服的工程多浩大,一個搞不定,几百年都有可能,何況我也不是善辯之人……一想到要在人間受罪受苦几十年,我就受不了,宁愿抱著我心愛的寶物回天上睡大覺。
  如果我當逃兵,不知道會不會被撤神職?
  “我已經為您排好出路。人間邵家乃積善之家,注定有兩個小孩,您要讓您跟靈石當男當女都隨您……”
  “當女的!”我這一脫口,等於是接受了這引魂使者的誘惑。反正快去快回,沒人發現,作點小弊又何妨?我這樣安慰自己,便又說道:“兩人為姊妹,我好看守;當男的,万一他活蹦亂跳,我豈不麻煩?就當女的好了。倒是你……你為我勞心勞力,是為了什么目的?”
  那引魂使者垂首說道:
  “我一向就覺得花神之中,蘭花之神最适當百花之首,這一次是我正巧收到靈石的魂魄,想來能幫您一個大忙,也順便可做個順水人情。”
  這話說得有點假,也有點真。這引魂小鬼到底想做什么,我倒是沒有探究的意愿,訑若要陷害我,絕對不會連它自己都牽扯進來。
  “吉時已到。”這引魂使者提醒道。
  我向發出光的門走了几步,又回頭看他。
  “你抬起頭來,讓我記得你的臉。”
  那使者也不閃避,慢慢地抬起臉讓我看。它的臉很普通,白中發青,沒有任何的表情,也分不出是男是女。
  “很抱歉,傷了您的眼。我的臉被偷了……”他似乎欲言又止。
  我听說有些使者喜歡收藏臉皮,各式各樣的臉皮每天換著戴,誰也不知道那些使者最真的面貌,我倒很少看見有使者為了一張臉皮而顯得焦躁不安的。但我可沒有多余的時間理會,只說道:
  “好了,你將她放出來吧,我要投胎了。”十年就可以回來啦!真幸運!我滿心歡喜。
  那使者小心翼翼地從袋中捧出魂魄,慢慢地走到我身邊來,突然瞧見我手里握有某樣東西,訝問:
  “咦?您手上那是什么?”
  “呃……”
  “規定投胎是不能帶任何東西下凡的。”
  “你放心,這不是法器、也不是什么寶物,只是一顆小石頭而已。”為驗明正身,我將左手打開,讓他瞧著掌心里的小石頭。
  他惊訝地瞪著它。“這……”
  “反正作弊都作了,也不缺這一項。我想盡快回到天上來,便是為了它。”
  “為了它?”
  我耐住性子說道:
  “這就是我在人間找到的石頭,我將它帶上天,平常就睡在它上頭。睡著睡著,睡上癮了,沒有它,我是沒有辦法入眠的,我怕下凡後會失眠致死,就施了點小法術,讓它成為掌中石。你讓我帶下去,我絕不會揭發你。”
  “這……”引魂使者有一瞬間的慌亂,遲疑了下又見吉時快過,他赶緊道:
  “既然您与它有緣,就帶著它一塊投胎吧,是福是禍我管不了了。”語畢,他將那魂魄丟進門中,落進輪回里。
  我嚇了一跳,惱道:
  “你讓她先去,豈不是要當我姊姊?可惡!我豈能落在後頭?”我不再多加考慮,跟著跳進去,就盼能夠赶過她。我是蘭花之神耶,怎能讓一個又人又石頭的丫頭壓在我上頭!
  十年,十年我就可以回天上了,嘿嘿,有時候真的覺得作弊……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啊……


第二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擠!擠!用力地擠!
  再擠──再擠擠擠!
  糟,卡住,不能吸气了……就算我頭大,也不能气絕在這里啊!拜托,誰來救救命,我快要死在這里啦,誰來拖出我的頭呀……對對,就是這樣拖出去,拜托,用力點,我要是卡死在這里,還要重新投胎一次,很辛苦的……喂喂,哎呀,好痛,痛痛痛,輕點輕點……
  “出來了!出來了!夫人,順利出來啦!”
  呼,呼呼──差點當場憋死在里頭。天啊,這外頭怎么這么冷?
  “恭喜老爺、賀喜夫人,又是個帶把子的呢!”
  帶把子?那是什么?不管了,我好冷啊,能不能先拿點東西包住我可怜幼小的身軀?我快凍死了!
  “好可愛呢,夫人,你瞧,他為了引夫人的注意,還故意抖來抖去呢!”
  這是哪里來的產婆?我抖,是因為我好冷!你們是沒有生過小孩嗎?
  “哈……”宏亮的笑聲響透屋子。
  忽地,笑聲止住得很不自然,“這孩子……怎么不哭呢?”男人的聲音遲疑緊張起來。
  “這……這,他哥哥剛出娘胎時,哭得可響亮了,這嬰儿是怎么了?”產婆叫嚷著。
  哥哥?我在人間的大哥嗎?那引魂使者不是說這邵老爺命中注定只有一對雙胞女儿嗎?哪儿來的兄長……啊!好痛!誰打我的屁股?
  “快哭啊,孩子!”
  哭?我乃堂堂掌管人間蘭花生命周期的天之花神,在人間落了淚,必會被手下花精恥笑,將來我如何立足於天上?我不哭,說不哭就是不哭!
  “再打用力點!再用力點!哎呀,這小小的屁股都讓我給打紅,還不哭,總不能真讓我拿烙鐵燒他吧!”
  “哇……哇……哇!”能屈能伸,正是……我适應人間的第一步。
  “老爺、夫人,小少爺總算哭了。哭了就沒事、哭了就沒事!”
  小少爺?是……是指我嗎?不是說好我投胎當女人的嗎?
  “這小子,才出生就把我們嚇坏了,將來還不知道會帶給咱們多少麻煩呢。”
  咦?我真是男的?而剛才搶先一步,在肚子里送我一腳飛踢,先我出生的那顆靈石卻是女儿身?
  在人間,男女諸多不便,就算是姊弟吧,只怕長大之後也不能時時跟著她;万一她哪天又去當石頭人了,我不是又要投胎一回重受人間罪了嗎?我心里微惱,不由得暗暗罵起那個迷糊到底的引魂使者。
  “恭喜老爺、夫人,一舉得雙生子,瞧這兩個小少爺一臉福相,將來一定是非福即貴,為邵家光宗耀袒,哎呀,這二少爺好可愛,又故意引老爺、夫人的注意了,無牙小嘴張這么大,要是吞進什么髒東西那可不好了呢。”
  等一等!我沒有听錯吧?雙生子?你是說,不但我投胎為男身,連那塊飛踹我一腳的靈石也投胎為男?
  姊妹變兄弟?這烏龍也搞得太大了吧?引魂使者,你在搞什么啊……喂喂,請你把塞進我嘴里的手指頭移開好嗎?就算我嘴巴大,也不能任你這樣玩啊!
  “是什么味道?老爺、夫人,好濃的香气哪……是花香?咦?開花了?是蘭花開了!真怪,剛才門窗明明是關上的,花香味是怎么傳進來的?難道……難道是賀喜兩位小公子才突然盛開的嗎?兩位小公子將來必定不同凡響,會有一番大作為的……”
  產婆,你的嘴真甜,不過能不能麻煩你稍微閉嘴一下,我需要好好地思考一番。明明是姊妹的,為什么突然間姊妹變兄弟了?真是引魂使者擺烏龍,還是有哪個神在偷偷玩我?又為什么要玩我?我与其他花神并無交集之處,為什么要耍陰招整我?
  太多的為什么,讓我一想到就頭痛。算了,再想為什么也是多余的,木已成舟,剛才從娘胎鑽出來讓我費了好大的力气,差點生死一瞬間上膈屁見西天,現在先讓我睡了吧,睡覺最重要,養顏美容又可以不用煩惱,至於其它的……遲早我會醒來,等醒了再說吧!
  “咦,二少少爺的頭垂下來了!沒气了嗎?咦?咦?啊,是睡著了。這么快?”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張開眼睛的時候,刺眼的亮光讓我短暫地失去視力。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适應外頭大亮的陽光。
  是天亮了吧?肚子有點餓了,怎么沒有人呢?我那個人間的娘呢?看樣子,我好像是躺在床上吧?四肢好像不能隨便移動,想是被緊緊地包住了,這也好,雖然是大白天的,這人間的冬天還真難熬,咦?好像有股奇异的視線在偷窺我?
  誰在偷窺我這個將來世問絕美的美男子?
  我慢慢地、努力地、近乎奇跡地把這顆大頭轉向右邊那股視線的來源。
  視線的起源點來自於同躺在一張床的嬰儿。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
  是靈石兄長吧?
  他的頭禿禿的,細長的眼線間透著分明的黑瞳,圓圓白白的小臉看起來挺有模有樣的;雖然全身包在錦布里,倒也不難看出將來會是一個美男子。
  我自然也是不遜於他的,各家花神雖在天上被一視同仁,但蘭花在人間卻有“天下第一香”的封號,更有极為貼切的四清之說;我在天上已是無与倫比的脫俗容貌了,下凡之後只怕世上再難有胜過我貌之人。兄長,真不好意思啊,人此人气死人,何況你這顆石頭怎能跟神比?
  所以,我才選擇投胎當女子啊。在人間當女子,足不出戶,到了十歲早夭回天上,不算紅顏禍水、也不用嫁人,我只管在閨房之中睡大覺,不攪亂人間的行進……我一切都想得妥當了,到底是哪個家伙在玩我?要我成天追著那個石頭兄長跑嗎?
  “哎啊,這兩個小家伙醒來了呢。”
  聞言,我的眼珠子不由得循聲轉去,瞧見一張大丑臉正貼近我的大頭,我嚇了一大跳,屏住呼吸。
  “二少爺,你的無牙小嘴又張大起來,是不是肚子餓了?”
  說話的是一名小丫鬢,看起來很親切,但是……能不能請你將你的臉稍微移開一點?不是我故意要排斥你,但我是一名高貴的花神,是集天下百花蘊養出來最美的花神,在我手底下的花精花妖,隨便抓一個也比你好看多了。對不起,我的眼睛一向只能看美的事物,麻煩你离遠一點,省得傷眼……對對,再遠一點,去嚇那顆靈石,別來嚇我。
  那小丫鬢惊歎地抱起那個靈石兄長,又很惊歎地看著那張嬰儿臉。
  “夫人,你瞧,好俊的小少爺呢,將來不知道會迷死多少小姐呢!”
  夫人?我那個人間娘親也來了?正好,我肚子好餓。我努力地讓我的臉慢慢地、再度近乎奇跡地轉回去,瞧見一名還算是有點姿色的婦人接過我的兄長。
  “我瞧,開春這孩子現下就先迷了你這小丫頭吧。”中年婦人溫嫻地笑說,目不轉睛地看著靈石兄長。
  原來,他已取名叫開春了啊……那我呢?喂喂,娘啊,麻煩注意一下我,好嗎?
  小丫鬟紅著臉,說道:“我可是頭一遭見過這么好看的嬰儿呢。”
  你把臉轉過來,就會見到世上最好看的嬰儿,而且保證空前絕後!
  “這倒是。梅儿,你說這孩子是像他爹,還是像我呢?”
  “這……”
  “你有話就直說,不打緊的。”
  “夫人跟老爺都是相貌好看的人,可是我瞧開春少爺長得一點也不像老爺或夫人,比起老爺和夫人……好看很多呢。”
  我比開春更好看,只要你肯把頭轉過來!不過我想了一下,你還是不要把你那張丑顏面對我好了,省得傷眼。我的娘啊,我肚子餓,能不能把這小子先放下來喂我?
  我的娘歎了口气,不知是喜是憂。“你這話說得倒是挺直的,之前還不覺得,現在是愈看愈不像我跟他爹,就連蘭草……”話說到一半,就將目光斜斜落在我的身上。
  我叫蘭草?
  也可以啦,人世間的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太過重視,只是徒惹煩惱跟計較。
  小丫鬟有些局促不安地瞄我一眼,小聲說道:
  “其實蘭草少爺也不算丑……”
  丑?我呆了一下。我當然不丑!
  “蘭草這孩子,也是一點都不像我跟他爹……”
  這是當然!我貴為蘭花之神,自然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可相較的,不過我倒也不會嫌棄你們……我的娘啊,我真的很餓了,你到底打不打算喂我?
  “夫人,快別這么說!您想想,蘭草少爺雖不比開春少爺,但好歹也是四肢健全,沒什么大問題啊。總比隔壁羅家的小女嬰,一出生連哭也不會,原以為她熬不過天亮,可是你瞧,現在她活下來了,卻好像只有空殼子,連動都不動呢!”
  我終於被抱起來了,是被這個叫梅儿的小丫鬟。我心里隱隱覺得有异,卻一時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只是覺得她拿我与一個要死不死的女嬰做比較,未免失了公平。
  “咦?是誰把這塊小石頭塞進蘭草少爺的手里的?這么過分!”
  別搶!這是我的寶貝石頭呀!它是我的枕頭,是我特地從天上一塊帶來的!
  “當真有石頭呢!”我那個沒良心的娘仍抱著開春,眼光往我手里看來。
  “好過分哪,是誰拿石頭欺負蘭草少爺的?”梅儿紅了眼,好像認定了是誰要欺負我。
  娘親啊,你怎么也不說點話?雖然你對我來說,只算是讓我方便投胎的管道,但好歹也是我人間的娘,生我時怎會不知我是帶著這塊小石頭一起出生的?咦?娘,你怎么也紅著眼?
  等等!我的石頭──我抵不過這丑女人的力气,她搶過小石頭,快步往門外用力拋出去!
  我的石頭啊,我的寶貝啊,“蘭草少爺在掙扎呢。夫人,你想他是不是餓啦?”
  “也是,也該是餓了。”我娘放下開春,伸手抱我。
  這才對,先喂飽我再思打算……突然間,一股震耳欲聾的哭聲差點讓我失去听力,我定睛一看,瞧見我那個人間哥哥哭得慘。為什么?
  “夫人,開春少爺也餓了吧。”梅儿心疼地喊道。
  我眼睜睜地看著抱向我的那雙手迅速收回去,重新抱起開春。
  是我先喊餓的吧?那小子跟我搶什么?
  “乖乖,不哭不哭,娘馬上喂你,乖,開春不哭。”
  我瞠目瞪著她喂起開春。難道在人間先哭先贏?身為天上花神的我,斷然是做不出這种可笑至极的行為,可是……可是我肚皮在叫啊,沒有人听見嗎?我已經餓到快昏過去了啊!
  在天上,我從未如此被忽略過,心里雖惱,卻也喊不出話來抗議。
  “哇……”我試著小小叫了一聲,沒有人注意到,我稍微放大叫:“哇哇……哇哇哇──”“蘭草少爺,別哭、別哭了,馬上就輪到你了。”梅儿哄著,眼睛卻停留在開春的小臉上。
  我想,我真的是徹底被忽略了,這中間到底是哪儿出錯了?我呆呆地看著我那個沒有眼光的娘親疼愛地撫摸著開春那顆禿禿的頭頂,他細長的美目突然望向我,眼睛眨了眨,我彷佛看見他詭异地笑了起來?
  是我看錯了吧?
  他的嘴巳忽地离開食物之源,朝我露出無牙小嘴。他在笑?對著我笑?為什么?討好我?
  “開春少爺喝飽了嗎?那可以換蘭草……”梅儿話還沒有說完,開春立刻嘟嘴繼續吸著母奶。“原來還沒有吃飽啊,那蘭草少爺再等等喔。”
  再等等,只怕就沒有我的份儿了!開春的視線仍然落在我身上,好像有几分得意……得意?為什么?
  為什么他對我有敵意?為什么一來人間,一向在天上眾所注目的我會遭到徹底地忽視?為什么……天啊,為什么我一來人間,就有無數的問號在我腦袋里打轉,轉得我頭昏腦脹,差點缺氧……
  “哎啊,蘭草少爺的頭怎么突然垂下去了?我明白了,他又睡著了,真的睡著了呢。這小小少爺好會睡啊,夫人。”
  梅儿,你人不好看,腦子也笨,我不是睡著,而是餓得昏了過去啦!我要吃飯人間轉眼過,當我會半爬半走路時,我第一件事便是爬向門外找我心愛的那顆小石頭。
  是一年了?還是兩年?人間歲月我沒特意記得清楚,只知道那個叫梅儿的丫鬢自從那日丟了我的小石頭,我終日不好眠……應該說,睡照睡,卻沒睡得那般舒服了。可惡,丟到哪儿了呢?
  “嘿咻!”
  身後傳來詭异的聲音,忽地,我整個小身体往前仰,差點翻進池塘里。
  可惡!是誰偷襲我的?我是神!我是神啊!這像話嗎?像話嗎?我慢慢地轉過身体,看見開春雙手叉腰,偏著頭笑嘻嘻地看著我。
  “笨!”他道,同時舉起胖胖的手指著我。
  這家伙可以用腳走路了?我還是邊爬邊走過來的。是這家伙天資太過聰敏,還是我這個人間身体太笨拙了?
  從出生以來,我瘦巴巴的,而這家伙得天獨厚;我那個人間的娘親奶水不夠分,請了個奶娘來照顧我,而他就由娘親親自哺喂……不打緊、不打緊,我一向隨遇而安,這點小事我才不計較,睡睡就可以忘了。我是神,而他只是一個任務,讓讓他,是我該做的,只是,有時我總有几分怀疑,是不是有神在背後搞鬼,讓我老捉不住哪里不對勁?
  我的目光落在草叢里的一顆小石頭,心里忽地大喜──
  找著了!
  “蠢,連話都不會說,只睡覺,不配!”開春突然道,一腳飛踹過來,正中我的……在人間俗稱傅宗接代的地方,我一時不防,著了他的道,痛得全身輕顫起來。
  不哭,我不哭!我乃堂堂花神,被人欺了肉体就哭,顏面何存……我不哭!
  我咬住我小小的牙齒,這人間的肉体卻不受我的控制,眼眶漸漸起了霧气。
  淚眼婆娑之際,我瞧見池塘里的水中倒影,好丑!
  我的天啊,那是誰啊?
  “笨蛋,是你!丑人!”開春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忽地,“扑通”一聲,一股推力讓正在發呆的我,一頭栽進池塘里。
  那是我?
  那丑顏是我?
  我就是那丑娃?
  水咕嚕咕嚕地灌進我的口鼻,我卻已經震惊得說不出話來了。我身為花神時,俊美無儔,天下無神可比;我投身肉胎時,卻成這副丑樣?是哪儿出了錯?
  這就是我不討我人間爹娘歡心的地方?
  這也對,這張臉連我自己都受不了……如果我在這里淹死了,是不是可以讓我再重新投胎一次?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我是神啊!我是天上封賜的花神啊!
  “天啊!蘭草少爺掉進池塘里啦!”
  算了,就讓我死吧!這种臉,我不要!
  又“扑通”一聲,我好像听到有人跟著掉進水里的聲音?是誰?是開春嗎?也好,他掉進水里,一塊投胎,重新再來一次吧。我宁愿負此任務,也不要頂著這張丑顏過完我早夭的歲月!
  忽地,我的整個小身体破水而出,被人抱了出來。
  梅儿丑丑的臉逼近我。
  拜托,你的臉不在我的審美之內,退遠點!退遠點,丑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臉會嚇死人啊!
  “蘭草少爺,你沒事吧?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被交給更下層的奴婢抱住,梅儿立刻轉抱住開春,大松口气叫道:
  “開春少爺也沒事吧?怎么無緣無故跟著跳下水呢……什么?”
  “弟弟……弟弟!”開春對我伸出營養過剩的肥胖小手,在梅儿的怀里掙扎著。
  “你在叫蘭草少爺嗎?”梅儿將開春抱到我的面前。
  開春伸手摸著我這顆大頭,咧嘴笑道:
  “沒事,沒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假仁假義的臭娃儿!
  梅儿恍然大悟。“原來開春少爺剛才跳水是為了救弟弟!真是好哥哥啊!”她像是很感動地用力抱緊開春。
  我眯起眼看著開春埋進她的怀里。過了一會儿,他露出小臉偷看我,嘴角慢慢地勾起,露出詭异的笑顏。
  他跟我之間必定有仇!但,哪儿來的仇?他是不肯回輪回的石頭,我是天上的花神,從未有過交集,現在我有心助他這塊靈石成人,他該感激我而非反彈啊,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
  無數個問號在我腦中不停地打轉,卻沒有方才青天霹靂的事實來得更讓我注意。
  是誰偷換了我的臉?還我的臉啊!
  “我的天,梅儿,蘭草少爺的頭垂下了,垂得好不自然啊,是不是……”
  “放心。”梅儿嫌她大惊小怪,說道:“蘭草少爺不是死了,他只是突然睡著了,別吵醒他。”
  死?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我听到梅儿的話,頗有哭笑不得之感。如果能就這樣睡死,那對我來說,倒也是一樁好事。
  我是花神,但對統領眾家花神的花將神之位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只求能讓我回到天上,脫离這個殘酷的惡夢。
  還我的臉來啊……
  云是在天上的,花是長在地上的,這個道理連三歲的孩童都懂,但每次當他睡著之後再張開眼睛,就會發現云在地上飄著,繽紛的花朵好像開在云上。
  就像現在。
  白白的云朵在腳下,軟綿綿的,像是他房里的棉被。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踏出一步,不管來這里几次,他總怕會掉下去。
  天空間,有好多美麗的花瓣在飛舞,紅的、黃的、藍的,各式各樣近乎透明的淡色落在他的周身,淡淡的白霧有點模糊他的視線。不過就算他看不真切,也能正确地說出前方有一名……少女在等著他。
  是少女吧?
  她的体態有些嬌小,卻比他這個沒有用的七歲孩童來得高些、丰盈些;從她的背後看去,也實在不像奶娘或者娘親那种成熟婦人的感覺……
  他的臉紅了紅,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情。
  這是夢。也只有夢,才會有這么好的事情降臨在自己身上。
  他緊張地閉上眼。想起這几年來陸續在夢里,只能看見少女光裸洁白的雪背,無法窺視她的長相;因為她始終背對著他,就算他想要偷看,但自己就像是被釘住了,無法再做進一步的接触。
  少女坐在白云之間,沒有穿任何的衣服,長發流泄在地,背後貼靠著一個美麗的孩童……說美麗,是因為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形容了。老實說,他第一次瞧見那樣美麗漂亮的孩童,連開春都比不過這孩子。
  這孩子像靠在少女赤裸的背上睡著了。小小的身体差不多跟他一樣大,白皙的童顏透著淡紅,睫毛濃濃長長又卷翹,小嘴如菱,烏黑的細發扎成雙髻,幼儿般的身体罩著若隱若現的黃色紗衣……
  每次當他將那孩子看清楚的時候,就是自己頂替那美麗孩童,盤坐在少女背後的時候。
  他臉紅地悄悄張開一只眼睛。果不其然,自己已經与少女背對背地坐在一塊,那孩童不知到哪儿去了。
  背後傅來的少女体溫,讓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你……你好,好……好久不見了。”
  那少女一句話也沒吭,他無法轉頭偷顱她,怕夢突然惊醒。
  他傻傻地笑說:
  “我告訴你……我离家出走了耶……我第一次离家出走,不過好像小心睡著了,不然我也不會跑到夢里來,對不對?”
  少女仍是沒應聲。
  “那個……你不要以為我是坏孩子喔。我……我也不想离家出走啊,外頭那么冷,連條棉被都沒有,我都快凍死了……可是……可是……”從离家後隱忍的淚,忍不住掉了出來。“我太笨,又丑,頭又大,沒有人喜歡我……開春又老愛欺負我,我告訴你,他是我雙胞哥哥,我一直怀疑其實我是外頭撿來的,不然同是兄弟,為什么長相差這么多?連開春都不喜歡我這顆大頭,我又不是自愿啊──”他想起先前開春找到躲在床舖下睡沉的他,硬是將他從小養到大的小石頭搶走了。他去撿,卻在拉扯之間雙雙跌在地上,他的大頭撞上門檻,痛得他差點暈過去,開春卻沒有事,可,為什么梅儿找大夫來時先瞧的是開春,而非自己?為什么連哺育自己的奶娘也疼開春?
  難道都沒有人發現開春其實是很坏的嗎?有好東西都給開春;開春不開心,就來找他出气,卻在爹娘面前裝乖小孩,讓自己替他背罪……這些他都可以忍受,他沒有辦法接受的是,上天給他連本<<論語>>都背不起來的笨笨腦子外,為什么要給他一顆丑大頭?
  “千不該、万不該,他不該搶我的寶貝石頭!”鼻水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他有些發冷,頭也有點痛。“他明明知道人人的眼光都放在他身上,而我只有這顆小石頭跟我這么久……有它,我就能夢見這里、瞧見你,可他偏要搶,我忍無可忍,才离家出走……”
  好像愈來愈冷了,他用力抹去鼻水,偷偷覷著她散在背後的長發,想要伸出手摸一下,心里又不敢。
  “那個……你讓我待在這里好不好?我不想回家了,反正家里也沒有人會想到我。奶娘說,爹雖辭官回鄉,但他在朝廷里仍然有影響,她說的我不懂,卻明白她說開春將來一定會有當官的命。什么叫官,我可清楚了,那是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開春可以很容易地爬到那里,我……我當然追不上他,只能笨笨地守著家里一輩子。我還偷听到奶娘說她女儿很喜歡開春呢,我明明記得她女儿只見過開春一次,當時我也在場,開春甚至連瞧她一眼都沒瞧,自然也沒有交談過,為什么她會喜歡開春?我也在場啊!難道……人長得好看就能得到旁人的喜歡嗎?為什么沒有人注意到好看的人其實是很坏的呢?那我不是一輩子都沒有机會讓人喜歡了嗎?”
  他愈說愈激動,眼淚跟鼻水齊流。
  過了一會儿,他怕身後的少女嚇到,連忙抹去臉上黏答答的水。小聲說著:“大姐姐,我留在這里好不好?反正我也不想回家了,就讓開春去當爹娘的小孩好了,我在這里……不會吵、不會鬧,很好養的。你跟他們都不一樣,不會嫌棄我人丑頭大,還肯听我說話,我……我心里很感激,我雖沒有看見你的長相,可是我想你一定比奶娘她女儿還要好看……不不不,我怎能這樣說呢?就算你跟我一樣長得丑,我也不嫌棄喔。”
  好冷,為什么愈來愈冷呢?
  他用力吸吸鼻水,覷到她赤裸著身子,好像一點也不怕冷。他從小一作夢就會夢到她,卻從未听她說過話或者穿過衣服,她不冷嗎?
  他都快凍死了……他瘦巴巴的手指輕輕碰一下她的背,暖暖地……如果在這里睡著,一定遠胜過他在路邊睡著的感覺吧?
  他的心跳有點快,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偷偷抓住她一絡軟軟的、像絲綢触感般的長發。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触她身子的一部分,他還來不及感動臉紅,突然間一陣暈眩霸住他的大頭。
  糟!
  “不要!拜托,不要!”他著急地叫道。
  下一刻,他定神一看,自己的身子已迅速飛离那少女,那少女連動也沒有動過,她的背後又是那個美麗的孩童靠著……
  他發現她的長發仍被自己緊緊握著。如果他不放手,她不是會被扯痛嗎?可是他一放手,自己又要醒在那個冷冷的路邊了吧?轉念之間,他直覺地放手,心里好嫉妒那個美麗的小男孩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留在她的身邊,而他自己只能在靠著她時,幻想自己就是那個美麗的孩子;幻想大姐姐是他一個人的,連開春也不能跟他搶;幻想少女其實是很重視他的,才會不曾出聲嫌他吵過……
  他無法控制自己地一直往後飛去,知道自己快要醒來了。醒來之後呢?他好餓又好冷,頭也痛痛的,但他不想回家啊!
  他愈來愈冷,看著夢里的景物飛竄而去,以為自己就要回到現實的剎那,突然間人生中出現一只白皙的手,及時拉住他瘦巴巴的手腕,止住他的飛行。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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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住他的人,是一個……好奇怪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的黑袍,帽子雖然罩住那人一小部分的臉,但他仍可窺見那人的容貌。只是就算再如何細看,還是無法說出那人的相貌是美是丑,因為這人的表情……好空白喔。
  “我……我還在夢里嗎?”他吶吶地問道。
  “嗯。”
  “可是,我平常在夢里沒有看過你……你是誰啊?大……大哥哥?”他試探地叫道。瞧見那人并沒有罵他喊錯,可見性別真是個男的。
  冰冰涼涼的手拉著他往別的地方跑。那人的臉雖無任何的表情,卻隱約能感覺他在東防西防些什么。
  “大哥哥,你在防什么?”
  “我在防一只害虫。”
  “害虫?”他的夢里何時也出現怪虫了?正覺奇怪,忽見這人已帶他到一處府宅之前。
  這府邸看起來有些眼熟,他卻說不出何時來過這里。那大哥哥腳未停地拉著他穿過高牆時,他嚇了一跳,而後還算不笨地想到這是夢,自然可以穿梭來去任何的地方。
  “這是哪儿?咱們來這干嘛?﹂“這是人間羅家,我帶你來,是更正錯誤。”
  “更正錯誤?”他傻傻地重复,注意到他們通行無阻地穿過好几間樓房,才在某間房里停下來。
  他好奇地瞧著這間有些簡陋的睡房,里頭的床上有個人正睡著……他的鼻水又流下來,心想著這人真好命,大冬天的能在被窩里睡得舒服,而他自己卻得在路邊抱著沒法保暖的小石頭打顫睡覺,這人世間真不公平啊。
  他上前一步,瞧見睡在棉被里的是個小女孩。比他小一點儿?臉色白白,跟他一樣瘦巴巴的,長相有點……他搔搔頭,自言自語道:
  “我是不是看過她啊?”有點眼熟呢,但一時半刻讓他說不出長得像誰。認人這功夫是開春的拿手,而他很笨,不太能認呢。
  “你當然是看過她的,因為那是我的臉。”
  “啊?原來大哥哥跟她是兄妹啊!”
  “我跟她一點也沒有關系。她本來不該出生,所以她沒有臉,我便把我的一張臉送給她。”
  “赫!”
  他聞言,駭然地轉身瞪著那大哥哥。
  那大哥哥的身軀看起來不大,最多虛長他個七、八歲,全身罩在黑色的袍子里,看起來更顯身瘦,臉色白得有些慘綠……他這才發現無法描述大哥哥的長相,是因為他雖有臉皮,卻連說話時都沒有任何的表情,像空洞的……面皮!
  忽然間,他想起開春最喜歡在他睡前說些鬼故事來嚇他,里頭正有一個是把人的臉撕下來貼在鬼臉上的故事……他瘦小的身軀開始發起顫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的臉很丑很丑……”
  “我雖是鬼,卻沒有想過要撕下你的臉皮。”
  真的是鬼!
  “鬼啊!有鬼……有鬼啊!”他發出慘絕人寰的叫聲,連滾帶爬地縮在床邊角落里,大頭沒處藏起,只好塞進不停發抖的雙膝里。
  他完蛋了!完蛋了!
  這就是他离家出走的報應吧?讓他遇見一個鬼……鬼耶!開春嘴里那种會吃人的鬼耶!
  “我……我的肉好硬又好乾,一點也不好吃,真的!好吃的是開春,你去吃他,不要吃我!他長得好看又聰明,你吃了他,一定會變得跟他一樣討人喜歡;我的頭又大又硬,一咬就會咬斷你的牙齒,拜托,不要吃我……嗚嗚……”誰來救他?娘?爹?還是奶娘?他真的在作夢了!根本沒有人會來救他,嗚嗚,是他歹命,是他自找的。
  “你的時間有限,我就長話短說了。”那鬼像無視他的哀泣,冷冷說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跟著我走,雖說浪費了七年,但從頭再來一次,說不得還赶得上你九十三年後的百花宴!”
  他打斷那鬼的話,直覺問道:“跟著你走,那不就是死了嗎?”
  “你也差不多要死了……”那鬼的身子微微震動一下,像听見什么,空白的表情微微有了惱怒。“有人快找著你了。”
  “有人找我?”他惊訝得忘了哭。有人發現他离家出走了嗎?是誰?是爹,是娘,還是梅儿?他還以為就算他离家出走几天,也不見得有人發現他失蹤。在邵府里,是誰偷偷在關心他?
  趁著邵蘭草呆楞的時候,那鬼繼續說道:
  “你還是跟我走了吧,我替你排好投胎的時間,這一回,我保證不騙你,讓你有一具美麗的軀殼跟臉皮。”見他一臉惊懼,鬼不以為然地說:“你不是很討厭你的大頭臉嗎?重新投胎後,我還你原本面貌。”
  “我原來的面貌?”他呆呆地問。
  那鬼顯然發現与一名七歲孩童不易溝通,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截了當地說道:
  “邵蘭草,你忘了前世与我的勾結嗎?投胎轉世之前,我誑騙你說靈石中的魂魄已收在我袋中,屆時只須將她放在与你同一具的母体之間,出生之後必成姊妹,你守著她八年、十年,保她未死,也算是完成了你的任務,你就可早夭回天上,重作你的蘭花神仙,而不必浪費百年的時間去尋她。你被我騙了,投胎之後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原想你极為驕傲,必會承受不住而選擇再投胎,就算欺騙你一回,也用不著几年,但我卻忘了人間的嬰儿一懂了說話,便開始忘卻前世种种……你跟我走,這一次,我不騙你。”
  邵蘭草呆呆地看著那鬼,努力吸收這番話。
  “你在跟蘭花神仙說話?”他重复。
  “是的。”那鬼點頭。
  邵蘭草用力吐了一口气,忍不住抹去滿頭的汗。
  “鬼大哥,嚇死我了,你是在跟……”他轉著他那顆大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娃儿。“你是在跟她說話吧?那,可不可以先放我走?”
  他宁愿在路邊挨餓受凍,也好過在夢里跟鬼相處。這鬼的容貌雖不可怕,但任誰知道見了鬼都會活活嚇死吧?他還算膽大……唉,就可怜了那個還在睡大頭覺的小女孩了。
  “現在她只是一具空殼子。我是在跟你說話,蘭花仙子。”
  “我?”他傻傻地重复。
  張大眼睛慢慢地把自已的大頭往左邊移去,發現那鬼的視線跟著他的大頭跑;
  他又偷偷往右邊移動,鬼仍是鎖著他可怜的大頭,這鬼真的以為他是蘭花仙子?
  “我明白了!鬼大哥,你一定搞錯人了,蘭花仙子指的是開春……對,一定是他!前兩年有算命仙來咱們家算開春有沒有當官的命,那老頭儿說開春的前世跟蘭花淵源很深。”他拍著自己瘦弱的胸,傻笑:“原來不是找我,是找開春的,呵呵,老天爺還是很公平的……”
  他丑,但是可以活下來;開春好看,所以得早夭……早夭?那是不是表示以後爹娘的疼愛都會擺在他身上?是不是表示他不會再被開春欺負得离家出走?是不是表示他以後可以再也不用見到開春……
  不要再見到那個成天愛欺他的臭哥哥……想到這里,他遲疑了一下。開春雖然待他不好,但總算還是兄弟;他的書念得是沒有開春好,卻也知兄弟相殘是人間的悲劇,他沒有殺開春之意,但若眼睜睜地看著開春被這鬼撕了臉皮,他這當弟弟的好像也算……見死不救吧?
  “那個……咱們打個商量,鬼大哥,你讓我好好想想,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你開春的下落,我……我先走,好不好?”
  “你自然是要先跟我走的。”
  “咦?鬼大哥,你別誤會,我是說,先讓我從夢里醒來吧!”拜托,誰來把他搖醒吧!他只不過是貪睡了點,只不過是跟那個大姐姐多說了話,這鬼就莫名其妙地跑來打扰他們……啊啊,該不會那大姐姐才是蘭花仙子吧?
  當神仙的,一定都是美美的,他雖沒有見過大姐姐的容貌,但想必有几分神仙的長相,不像他的頭大大的,開春老愛敲著他的頭賊笑。可惡!開春若在場,一定能夠智退這鬼大哥;而他夠笨,就沒法逼退對方。
  “走吧,反正依你這樣,也活不久了。他來,也是不及。”那鬼又探向他。
  邵蘭草心一急,轉頭就跑。
  那鬼微訝,叫道:
  “我讓你生得漂漂亮亮,不好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是!你找錯人了,救命啊!娘!娘!”
  “人間七歲,不過小小孩童,難以溝通,我將你拘上輪回道,你自然明白這一切始末,若是因我而讓花神競試出了錯,我可會受罪罰的。”
  “你在說什么,我不懂啦!神不會作弊!我娘說神都是很高貴的,你想騙我入地獄,我沒那么笨!”邵蘭草邊跑邊叫,他不知要在夢里跑多久才會醒來。他費力地跑著,心口逐漸喘起來,頭好痛又好冷──
  完了,他不會冷死在夢里吧?他好想醒來,又好想回頭找那大姐姐,嗚嗚……
  他想回家了,他不要离家出走了!
  忽地,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下,那鬼趁机抓住他。
  “糟了,他來了!”那鬼微惱道。
  他?誰會讓這鬼大哥怕?“你放過我,好不好,鬼大哥?”他哭道。
  “就算我放過你,你也不見得能活過今晚!”那鬼惱道:“他日日与你近身,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离開他的机會,才能鑽進你的夢里找你,偏你又失去記憶。現在你听我說,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我在地府等你,你不想以邵蘭草的身分活下去,便在今晚放棄生机,我為你重覓另一具美麗的身軀,你好重新開始你的任務;我可以在其中動手腳,讓你就算長大也不致遺忘你在天上的記憶。另一個選擇就是你繼續以你邵蘭草的身分活下去,小心地養著你怀里的小石頭──”“啊?”鬼大哥說了一連串,在天地搖晃之間,邵蘭草只緊緊抓住最後一句。
  “連你也知道我有一顆小石頭?”那顆小石頭很寶貴嗎?連鬼也想搶?
  “那顆石頭隨你出生,跟著你在人間上受你喜怒哀樂的影響,你須好好養著它──”“養?鬼大哥,石頭也要養?啊啊……我頭好痛好痛,好痛啊──”他抱著頭,痛哭起來。
  那鬼對他的喊疼沒有任何的感覺,只快速說道:
  “你的喜怒哀樂影響你胸前那顆石頭,你若要讓她甘心成人,就得細心注意……听不懂?”鬼略大聲地喊道:“你若要你的大姐姐自愿走出夢中,就好好地養著你的石頭,因為……”
  鬼大哥的話愈來愈模糊,最後他整個身軀抽搐了一下,听見有人喊道:
  “大夫來了沒?”
  開春?那他是醒了嗎?他想睜開眼睛,卻發現頭痛欲裂。他的頭又被開春打了嗎?就算他頭大,也不能任著開春這樣玩啊!
  “來了,來了!夫人,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儿,讓我來抱著二少爺?”
  咦?娘在抱他嗎?邵蘭草頓感臉頰靠著軟綿綿的身軀,跟大姐姐的感覺不一樣……是娘在抱他嗎?他痛得眼睛張不開,卻聞到了娘親的味道,他好感動。開春在的時候,娘先抱的一定是開春,雖說人心本來就是偏的,但他心里總有點不是滋味。
  “哼!”邵開春童稚好听的聲音冷冷響起──
  “你這奶娘要抱他?什么時候不抱,這种時候才來裝模作樣,怎么?蘭草离家出走的時候,你這貼心的奶娘就沒有注意到嗎?”
  咦,被他們發現离家出走了嗎?是娘找到他的嗎?他還以為自己沒人理,是個可怜的大頭小孩,原來都是他多想了,嗚嗚……娘疼他就好了。
  “好了好了,開春,也不光是你奶娘的錯,咱們家里都沒發現蘭草這孩子离家出走,是你這哥哥細心才知道他偷偷离家,也虧得你們是雙胞胎,你才知他躲在土地公廟旁……”
  騙人!是開春發現他离家出走上還找到他的?
  “是啊是啊,若不是大少爺背著二少爺回來,咱們還不知道要上哪儿找人才好呢。”
  不會吧?別來嚇他啊!開春平常只有欺負他的分儿,哪里還會注意到他;再者他們雖是雙生兄弟,但從小到大可一點也沒有什么心有靈犀啊!
  他勉強從娘親怀里張開眼睛,瞧見自己竟然回到了府里。模糊的視線瞧見梅儿、奶娘,還有開春,“蘭草,你這孩子要出走也不吭一聲,要咱們上哪儿找你?”
  “娘……”
  “幸虧你哥哥厲害,找著了你,不然你在路邊流著血昏迷,只怕現在早就……”
  “娘,不哭,不哭……”邵蘭草結結巴巴道,瞧見梅儿拿著帕子壓在他的額間。
  他想起白天跟開春搶著他的小石頭,頭不小心撞到門檻上,大夫雖幫他包扎過,但他總覺還是隱隱作痛,難道他的頭又裂開了嗎?
  “啊……我的小石頭呢?小石頭呢?”他焦急問道。
  “在這儿呢,大惊小怪的。”邵開春從怀里掏出一顆平凡無奇的石頭,走上前塞進邵蘭草的雙手里。見他看著自己,便大聲說道:“我可沒動手搶,是我背你的時候掉下來的。”
  邵蘭草緊緊握住小石頭,只覺得他這一回离家出走後,好像都變了。
  開春何時待他這么好過?還一路背他回來呢……他呆呆地瞧著邵開春小白衣上沾了几滴血。是背他的時候染到的吧?
  “你……你不是鬼大哥變的吧?”他吶吶地問。
  “什么鬼?你這孩子胡亂說話。”
  “娘,我的夢里有一只鬼,他說他在地府等著我……好痛喔……”他的頭又開始痛得難受起來,他听見邵開春又連忙吩咐好几個人駕馬車去請大夫,他好感動。
  難道他一直誤會開春?其實開春心不坏,待他很好很好的?
  “娘,先讓蘭草躺下休息吧。”邵開春說道,幫忙扶著邵蘭草躺在床上。
  邵蘭草見狀,赶緊拉著他的手臂,感激地說道:
  “開春,那鬼大哥說有人來找我,我誰都想到,就是沒有想到你會來找我。”
  邵開春揚起眉,說道:
  “咱們是兄弟嘛。”
  “是是,咱們是兄弟,所以我好感動、好感動。那鬼大哥就算來索命、就算他說我是仙子降世,還要給我一張美美的臉皮,我也不要跟他走了。”他急促地說道。
  “哦,那才對。”邵開春任他細瘦的雙臂環過自己的頸間,也不推開,小心地調整他頭下的藥枕。
  直到邵蘭草痛痛地半陷進昏迷,嘴里還喃著:“以後要當好兄弟……”
  “當然是好兄弟啊,蘭草,你可要撐下去喔。”邵開春俯下仍嫌稚气的俊美臉龐,在邵蘭草耳邊咧嘴低語:“你不撐下去,以後我還能欺負誰呢?”語畢,他拉下邵蘭草的雙臂塞進棉被里,站起身瞧見娘親有意再抱著他哄,不由得脫口道:
  “娘,蘭花被施肥太多,可是會死的。”
  “什么?”
  邵開春一楞,顯然未料到自己會說出這种莫名其妙的話來。
  “沒,我心一急,口無遮攔。”他搖搖頭。又皺起眉,瞪向下頭的人,喊道:
  “杵在這里干什么?還不先去燒點熱水備著!以後誰再不給我好好照顧蘭草,我就報備爹,讓你們全滾回家吃自己去!”
  天初亮,冷冷的風吹過,一身白衣的俊美少年穿過院子,快步走向東邊的屋子。路經中途的一個小花園時,他看向几朵快到花季的大葉春蘭,忽地改步走上前,用力摘下丟置於地,才又走回原路線,直接踹開房門。
  門內暖气甚足,他不高興地走向內堂,瞧見一名少年的身子緊緊地裹在棉被里,大頭有些不自然地歪在一旁。
  若是陌生人瞧見,還當這少年是死了,偏他跟這少年相處快十七年,知道這是少年睡得极熟的身姿。
  “昨晚他早早上床,現在還不起床,瞧了就令人討厭!”俊美少年不悅說道。
  正要上前搖醒這睡到天昏地暗的小子,忽然听見他嘴里嚷道:
  “大姐姐……”
  “大姐姐?”俊美少年喃喃著。
  想起這几年是有几回在這小子睡著時,听見他喊著大姐姐。是哪家的大姐姐,讓他在睡夢里牽挂這么久?又見他雙頰生紅,不像受了風寒,倒像是!
  “這小子思春了?可惡!蘭草!蘭草!給我起來!”
  “別……別這么早來鬧我……我還沒說完……”床上的少年咕噥著,彷佛极端不愿從美夢里醒來。
  “你是豬啊!睡這么熟!”搖他搖不醒,俊美少年更加惱怒。
  “再等等,開春……再給我一點時間……大姐姐……我對你,一直很感激……我叫邵蘭草,這你是知道的。你呢?你叫什么?住在哪儿……我好想見你一面,其實我……我喜歡……”
  “喜歡你個大頭鬼!”俊美少年忍不住發火,一腳直接踹向床上邵蘭草的背,用力將他踢下床。
  “痛!”
  “咚”地好大一聲,劇痛從額面襲來。邵蘭草微微張開惺忪的睡眼,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狼狽地趴在地上。
  “小弟啊,思春也要看年紀,你才几歲,就想談情說愛?哼,你大哥我都還沒成親,你也別妄想什么。”
  清冷譏誚的聲音慢慢地滲進邵蘭草的心里,他困极地搔搔頭,又慢慢地爬坐起來;左手按住藏在胸前那顆小石頭,确定它沒在他被踢下床後掉出來,才暗暗松了口气。
  “醒了沒?需不需要我潑你冷水?”
  “不……不用了,我醒啦。”
  “好,醒了正好。告訴我,你喜歡的是哪家姑娘?”
  “咦?”邵蘭草微些訝异地抬眼瞧向一大早就精神极好的邵開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心口上還有哪樁事能瞞得了我?到底是哪家的大姑娘讓你看上了眼?”
  “我……”邵蘭草聞言,想起夢里的大姐姐,不由得微微紅了臉。
  “哼,你沒說過謊,現在自然也不會對我說起謊來。”邵開春的臉色不怎么好,蹺著二郎腿坐在床沿,望著邵蘭草老實過分的大頭臉,道:“最多你就是把秘密藏在心里。啐,你還會有什么秘密?我一早好心來叫你,就見你臉紅過了頭,還當你是受了風寒呢,原來是發了春了。快說,到底是哪家姑娘?”
  “你不認識的。”邵蘭草老實說道。
  “我不認識?”那倒令人惊訝。他們的感情雖不算好,但同住一個屋檐下,蘭草不喜人多的地方,自然是少上城里,哪會有什么交情頗深的姑娘。那就只剩一個可能!“你是一見鍾情,人家姑娘還沒個准儿?”
  被邵開春說中了几分,邵蘭草的雙頰微紅,語气略嫌害躁道:
  “也不算是一見鍾情……”至少,他就沒有瞧過那個大姐姐的容貌。
  “對人家不是一見鍾情,難道還是日久生情?”這小子不會騙人,更不會騙他。日久生情?他哪來的時間日久生情?邵開春轉了轉腦子,從身後掏出一卷畫軸,試探地問道:“跟它有關?”
  邵蘭草抬眼看去,楞了一下,脫口:“你怎么找著的?”
  “原來對方是養蘭人家啊。”邵開春得意地笑了笑,又皺眉,奇怪道:“這養蘭的,附近有誰是我不知道的?哪儿來的閨女讓你喜歡?”
  “她不是養蘭的。”
  “那你畫軸里畫的蘭花是什么?”
  邵蘭草差點脫口說出他根本不知夢里大姐姐的長相,就算有心繪她相貌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者,他的畫工也沒有開春好,畫出來的東西唯一能看的就是花了。
  當時他只是發著呆、想著她,然後不知不覺就畫出這朵蘭。
  “少年思春,本是理所當然。”邵開春緩了口气,一雙美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慢慢說道:“我是怕,你被人騙了,騙了錢不打緊,我是怕你太傻,被人騙身又騙心,得不償失。”
  “她沒騙我。”
  “你這楞頭楞腦的傻小子,就算她騙了你,你也不會知道。”想是那女人在蘭草心里必有几分重量,才會處處護著她。
  到底是誰?
  從小到大,可沒見過蘭草喜歡上哪家的姑娘啊,他貪睡,除了睡之外,便像個鄉下小子一樣在府里种著花花草草,容貌、才智皆不及自己,又會有哪家小姐看上這小子?
  想了半天,他竟然想不出個人名來。
  “她……喜歡你嗎?”邵開春試探地問。見他搖搖頭,心里莫名地覺得不快起來。“人家不喜歡你,你臉紅個什么勁?到頭來人家照樣不是你的,有個什么屁用!”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沒說過話。”
  “沒說過話?”邵開春忽然站起來,一身的白袍配上他清俊無雙的容貌,在透著日光的屋子內竟有几分刺目。“那就是啞巴了!你吃飽撐著就去睡大頭覺,去喜歡個啞巳做什么?”
  邵蘭草本想為她辯護,後來一想,他沒听夢里的大姐姐說話過,她是不是啞巴,自己也不清楚,只好閉口不語。
  邵開春見他沒說話,便當他默認了。心里又起惱火,道:“你這渾小子,瞧瞧爹娘會不會允你!”
  “她允不允,我都不知道呢。”邵蘭草一提到她,又紅了臉。
  邵開春哼了一聲,暗暗將此事記下,改了話題說道:
  “晚點儿,我要上城里去個兩天。”
  “上城里?”
  “你放心,沒你的份。上城里的事,還輪不到你呢。”見他暗暗松口气,邵開春說道:“爹要我上城里跟著叔伯學做生意,家里雖然不愁吃穿,但金山銀山,若沒有補上,遲早還是會坐吃山空。若是我喜歡,也順了手,以後可要定居城里了。”
  “喔……這樣也好。”邵蘭草慢慢地站起來。拍拍衣袖,想起自己還沒有洗臉,便拿過毛巾浸著水盆里的水擦臉。
  邵開春等了等,見邵蘭草沒要說話,突地鼻間傳來淡淡的香味,他當沒有聞到,只道:
  “我決定不當官,往生意發展,你沒有話要說?奶娘他們可是怨言十足呢。”
  “什么?”邵蘭草回過頭,正好瞧見梅儿捧著早飯進來。
  “大少爺,奴婢一早到你房里沒瞧見人,就知道你又來二少爺這里了。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邵蘭草聞言,想起背上還有一個大腳印呢,這也能叫感情好?他瞄了一眼梅儿放下的早飯,僅有一人份,知她是特地來這里找邵開春的。
  邵開春瞧他一眼,得意地坐下,拿起筷子來,笑道:
  “真是對不起啦,蘭草,這早飯我先吃了。”
  邵蘭草搔搔頭,也跟著笑了笑,說道:“沒關系,反正我也還不餓,待會儿再上廚房拿一份。”
  “大少爺,夫人把你的衣物都准備妥當了。這是你第一次不回家過夜,可要處處小心啊,在外頭不比在自個儿家里……咦,二少爺,你身上是不是有個味道?”
  邵蘭草瞧見梅儿突然靠近自己猛聞著,雖說她年歲遠遠大於自己,但他仍是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赶緊舉起雙手擋住她的逼近。
  “二少爺,真的不是我聞錯了,你身上真有种味道呢。”
  “有味道就有味道吧,你當他昨晚沐浴時偷用了女人家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大少爺,這味道以前我好像也聞過,每回一近年關,總會聞到二少爺身上有這种味道,一年比一年還濃呢──”“煩死人了!丑人多作怪,你不懂嗎?他有喜歡的人了,沒法讓自個儿變得好看,便耍了點花招在身上,這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你在那里喳喳呼呼的!不吃了,沒胃口!”
  “大少爺……”
  “反正要吃,城里好吃的也不少,不缺你這一份。馬車備好了沒?我要提前去叔伯那里。”語畢,不再多說什么,便走出房外。
  邵蘭草皺起眉,遲疑了下,慢慢伸出手輕輕拍著梅儿的背。
  “梅儿姐,你別哭了,開春這性子就是這樣,他有口無心,沒意思要念你的。”
  他的聲音溫溫粗粗的,腔調有些軟軟輕輕,頗有安撫作用。
  梅儿吸了吸鼻,抹去眼淚,低聲說道:“二少爺,你也餓了吧?我馬上去廚房幫你拿一份……”
  “也不用了。開春那一碗粥才吃几口,丟了浪費,就給我吃吧。”邵蘭草笑道。注意到梅儿的身子也是纖細嬌小,只到他的頸間,應該跟夢里的大姐姐差不多。
  梅儿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只覺這一對雙生子愈是長大,個性上愈有明顯的差距。
  邵蘭草回了她個笑顏,撿起開春丟下的筷子,正要舉碗吃起,突然瞧見梅儿呆呆地望著自己。
  “怎么啦?”
  “啊……沒什么、沒什么。”
  “沒什么就好,梅儿姐,你的臉有點紅,可別要受了風寒,自己要多多保重啊。”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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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過分,是誰下的手?”今天才走進院子,就瞧見小花園里大葉春蘭慘遭毒手,邵蘭草遽感心疼。其實,他心里早知下手的是誰,只是……他蹲下,慢慢地撿起斷枝殘葉。“至少,這兩天你們可以好好過活。”
  “睡覺。”
  “我才剛吃過飯,還睡不著呢。”他連頭也不回地說道。他雖貪睡,可也不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抱著棉被躺在床上呢。
  “睡──”同樣叫他睡覺的聲音,變得稍弱了些,邵蘭草奇怪地抬頭四望。
  “咦?誰在跟我玩啊?”院子里沒人,開春又不在,誰這么有興致玩他啊?
  “這人的聲音倒挺陌生的,分不出是男是女……”他沒听過這种聲音,應是自己錯听了吧?
  他很快地把這詭异的聲音拋諸腦後,小心地收拾起來不及盛開的春蘭,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微燙;最近老覺得胸口忽冷忽熱的,不算難受,只是奇怪。
  他想起小石頭緊貼在自己的怀里,還好小石頭并非是有生命的寵物,不然早被自己遽冷遽熱的体溫給弄傷了。
  他正要站起,又听“啪”一聲,來不及抬頭循聲看去,後腦勺便遭重擊。他頹然倒下時,快要合上的眼角瞄到与他一塊落地的磚塊──
  府里的牆已經斑剝到隨時可以打死人的地步了嗎……這個念頭才閃過,雙目一閉,便陷進昏迷之中。
  未久──
  “那個……請問,小花園那里好像有人躺在那里呢,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的,那是咱們的二少爺,他是睡著了。”
  “睡著?可是他的頭好像垂得不太自然耶,看起來好像是死了……”
  “那就沒錯。你是新來的,以後瞧見道种睡姿的就是咱們二少爺,待會請几個壯丁過來背他回房睡就可以啦。”
  “喔……”
  落進昏迷的邵蘭草一回過神,瞧見一名罩著黑袍的人擋住自己在夢里的去路。
  “咦?請問你……是我夢里的人嗎?怎么好像有點眼熟?”
  那夢中的人閉了閉眼睛,低聲說道:“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第二次見面的机會。”
  “第二次?原來咱們見過面啊……”邵蘭草傻傻地應道。摸摸後腦勺,自言自語道:“奇怪,這一次我睡著,怎么頭有點痛?”
  “因為你昏迷了。”
  “我昏迷?啊,我想起來了。是誰打我的?這么狠心,要是打出人命來,我怎么辦?”
  “我打的。”那人毫不客气地說道。
  邵蘭草又是一楞。听這人的語气似乎极為忍耐,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錯事,他眯起大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人的長相。這人的長相有點難辨,雖是五官俱在,卻說不出個形容來,自然也分不出是男是女,“呃,這位大姐?”他試探地叫道。
  見這人并不反駁,便認定他沒有喊錯。
  “這位大姐,你在我夢中有事嗎?”他十分客气地問道。
  “這些年來你一入睡就作夢,夢境一模一樣……”
  “你知道?”
  “除了夢見一個女人背對著你之外,你還听見什么?”
  邵蘭草震惊得瞪著她,聲音微顫:“你都知道?這位大姐,我在我夢里沒瞧過你出現,你怎么會知道大姐姐的事?”
  “告訴我,你听見什么?”
  “我……”他一向有話老實說,便答道:“我一入夢就听見有個很小的聲直叫我快點、快點,再不做就來不及了。”
  “還有呢?”
  “呃,還有……還有那聲音說大姐姐就是我的小石頭,若要她复生,就要用盡我的愛去養它。”
  “還有呢?”
  非震惊足以形容邵蘭草的表情,他答道:“還有,那聲音說如果我再做不到,就將小石頭帶到遠處丟掉;其它的,那聲音自然會辦到……”
  “你听得很清楚嘛。”
  “我耳力還算不錯,尤其近年這聲音每次都會出現,讓我跟大姐姐……就跟我背對背在一塊的那姑娘,你不要誤會喲,那不能叫肌膚相親,我……我睡覺一定都穿衣服的,只有一次被熱暈了,旁人不知我的夢,好心幫我脫衣,我在夢里……
  我在夢里……”他欲言又止,滿面通紅,吞了吞口水,小聲說道:“總之,我与她說話時,聲音總要大些才能蓋過那聲音,偏我聲音一大,就容易說夢話,好几次讓開春听了去。”他抱怨道,對那突然出現的聲音极度不滿。
  “既然我的旁白這么清楚,為什么你不照做?”那人像已經牙關緊咬了。雖然表情上讀不出來,聲音卻微顯惱意。
  “啊?”
  “那聲音是我的,我費盡千辛万苦避過那害虫,讓你听見我的話,你卻偏不照做,將來回返天上,就不要怪我曾經騙過你!”
  邵蘭草一臉呆滯,隨即吞吞吐吐的:“我……是不是見過你?大姐,我開始覺得你的語气有點點的耳熟了。”
  “蘭花仙子……”
  “叫我?”他嚇了一大跳。慢慢地將大頭往左移,瞧見這女子的目光跟著自己往左;他的大頭再慢慢右移了點,她仍是鎖住他不放。“大姐,既然你叫我蘭花仙子,那我也不瞞你了,我雖叫蘭草,但我是個男的,你可以靠近一點看,再靠近一點,我不會介意,我可以保證你一眼就可以看穿我是男儿身,絕非你嘴中的蘭花仙子。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惱道:
  “天上眾花神皆屬中性,你原要轉世為女身,我卻故意將你投身為男……若不是那害虫偷了我的寶貝臉皮,逼得我不得不受他控制,騙你一回,今日的邵蘭草會是女儿身。”
  邵蘭草的嘴大張,又搔搔頭,眼光飄移不定。
  “我十年前已經警告過你一回了,你不听,現在我給你最後一次机會。把那小石頭丟到遠處,其它交給我──”“大姐,你想搶我的石頭?那對你來說,雖然不是什么寶物,可是對我來說,跟我的命一樣重要啊!”
  “我不跟你說過了嗎?那小石頭里有魂魄,就是你嘴里的大姐姐;那具空殼已經撐上十七年而不萎縮,這是极限了!你身邊有害虫處處阻扰你,若是再這樣下去,百年之後你根本不可能完成你的任務。”
  她說得是很清楚,他听得卻是迷迷糊糊,只能抓住一點──
  “等等,你是說,我的小石頭是大姐姐?”見她點頭,他想要笑出聲,但又覺得好像有某個感覺讓他笑不出來。“不瞞你說,我偷偷去找過算命的,他說我与夢里的大姐姐有緣分……”忽地,他不只臉紅,連耳根都燒起來。小聲地說道:“她跟我一樣,都活在這人世間,只是入了共同的夢,而我能說話,她不愿說話罷了……你是不是在笑我?”這人明明沒有任何的表情,他卻能感覺到她在冷笑。
  “人間的算命仙若能算出神命來,也就不會待在人間了。可惡,他又來了!”
  “誰在搖我?”邵蘭草忽覺身体微微晃動,知道這是醒來的前兆。
  “他是存心要纏你到百年,讓你遭其他花神恥笑了!你記住,既然你養了她十多年,她還不肯复生,那等你醒來後,趁那只害虫不注意,將石頭丟得愈遠愈好,最好丟到深山去,讓那只害虫無法近身,其它的就交給我,我有法子硬逼她當人。記得,我只幫這一回,我可不是一天到晚沒事做,得幫你作弊的!”
  作弊?作什么弊?神也會作弊,那不是笑死人了?他雖一頭霧水,但事關大姐姐的線索,他可不會漏掉。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說,其實我從小到大貼身藏的小石頭,是我夢里的大姐姐?”見她點頭,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眼角覷到她連個表情也沒有,他只好斂起笑,裝出很認真的表情。“老實說,你可能是我夢中虛构的人物……”
  “我在人的嘴里叫作鬼,并非虛构。”
  “鬼?”他嚇了一跳,模糊的記億回到腦中。他好像也曾經在某個時候遇鬼了,而且是個很可怕的索命鬼。
  “你不想試看看嗎?你喜歡她吧?”
  邵蘭草聞言,搔搔耳,吶吶道:
  “這么容易被看出來了嗎?”
  “少年多思春,這話倒一點不假。”
  他皺眉,原要開口辯駁自已并非什么少年思春,但話到嘴邊又吞下去。他跟這自稱是鬼的女子解釋,對他來說并沒有什么意義。
  “蘭草!”遠處傳來邵開春的聲音。
  “糟了!他真是不死心,怕要跟你跟到死了!”她惱怒道:“這是你最後一次机會了,我看除非到你死,我再也沒有机會接近你。你記得,最晚過年前,一定要將它丟到那害虫去不了的地方,否則我難近身一步……”
  邵蘭草遲疑了下,好奇問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什么大姐姐不肯复生?你強逼她,她不是會活得不開心嗎?”
  “我管這么多?這到底是你的任務,還是我的?我只負責引魂入殼,哪里理會得了她開不開心……她好像被人傷過心吧,我也不清楚,接任務的是你們花神,可不是我這個小鬼。”
  “傷過心?”被誰?誰傷了她?
  “蘭草!”邵開春的聲音又響起,這回大了點。
  “記得!最後一次机會了,錯過了,我也不管了,我盡力了,就讓她永遠在你夢里吧!還有,告訴那害虫,等他壽命完結之時,不把我的臉皮還給我,我就……”
  就什么,他也沒有听清楚,整個人就硬生生地被某個力量往後拉;害虫又是誰?他更不知情,他的心思只停留在她說的“最後一次机會”上。
  真是他作夢,還是這個鬼來真的?
  “蘭草,你在這里也能睡著?”
  他掀了掀眼皮,微微張開,看見天色已暗,邵開春就在眼前。
  “你……我睡了很久嗎?”話完,他打了個噴嚏,頓覺有些冷。
  “誰知道你是打什么時候睡著的?這些下人愈來愈不像話,見到少爺在花園里睡著,也不叫醒,成何体統?”
  “我是被打昏的……”邵蘭草喃喃說道,不由自主地從怀里掏出溫熱的小石頭。
  “打昏?除了我,誰敢玩……打你?真是不要命了。”邵開春微眯眼,想起才走進花園里時,好像覺得有些不對勁。從小,他就有陰陽眼,雖能見到一些普通人見不著的异物,但說也奇怪,邵府里沒有什么鬼,只是剛才好像見到一抹黑影,很像是,“很久以前也瞧到這影子,就在你离家出走的時候……”若黑影真是鬼纏著蘭草,那真要請個道士來驅魔了。
  邵開春順著邵蘭草的視線往他手里的小石頭看去。這顆小石頭跟以前一樣沒什么變化,照樣是普通到地上隨便一抓就有一把一模一樣的,真不明白這小子為什么當珍寶一般。
  “她說……大姐姐就是它,被人傷了心,才會不肯當人的。我不傷她的心,她是不是肯為我當人?”
  “你在胡說什么啊?”
  “万一那鬼說的是真的,現在我都十七了,就算我肯等她,等她重新投胎,她十七時,我就快四十了,她一見我是老頭子,就不要我了,那我怎么辦?”
  邵開春見他對著一顆小石頭胡言亂語,以為他被鬼迷了心竅,立刻當机立斷,抽走他雙掌之間的小石頭。
  邵蘭草呆了呆,赶緊道:
  “開舂,還我!”
  “我就覺得你一直很怪,明明沒有生命,偏將它當寶!”
  “我喜歡它,自然當它是寶。開春,你若有喜歡的東西,也會跟我一樣的!還給我啊!”
  邵開春的臉色有些古怪,避開他的搶奪,大聲說道:
  “就是你喜歡的,我偏不讓你得到!”
  “等等,開春,你要怎么欺我都可以,不要把它,啊──”邵蘭草發出一聲慘叫,在搶奪不及的情況下,眼睜睜地看著邵開春將石頭用力丟出去。
  “你有病!一顆小石頭而已!”
  “那跟我一起十几年了,開春,你怎能……”万一真的像夢里那人說的,小石頭就是大姐姐,石頭一丟,他豈不是永遠瞧不著大姐姐了?
  他心里愈想愈急,赶緊跳起來要去尋找,但之前被擊中後腦勺,讓他一時之間有些暈眩。
  邵開春難得好心地扶住他,緩了緩語气,道:“回去睡個覺就沒事啦。”話還沒說完,自己就被邵蘭草推開。他心里一怒:“我好心救你,你這樣對我!你就愛吃硬不吃軟,對吧?”
  話完,他一拳打中避之不及的邵蘭草下巴。
  “昏了算,懶得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這是夢吧?
  這是夢吧?
  他入睡了吧?
  但為什么夢里一片霧蒙蒙的,不管他再怎么等、再怎么走,都再也到不了那個原先的夢境?
  地上的云、天上的花,都不見了;不管他試圖睡了几次、睡了多久,那夢就像是突然不見了──
  那种感覺就像是……就像是長年來的一個習慣突然強硬地被撤掉,當他要伸出手抓住時,已經再也抓不到了。
  是從開春丟了那顆小石頭開始吧?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夢了……
  “那鬼說得沒錯!”昏沉的思緒中赫然劈開一道光來,邵蘭草猛然惊醒,跳起來。
  從胸口突然竄起的气,讓他咳了好久,這才發現自己全身被汗浸得好濕。他抹去滿臉的冷汗,想起自那天被邵開春打昏之後,他好像受了點風寒,半睡半醒了好几天。
  外頭的天色灰蒙蒙的,看起來分不出是下午,還是天剛亮之際。邵蘭草搖搖欲墜地爬下床,穿上厚衣,慢慢地走出房外。
  房外無人,万籟俱靜,空气雖冷,卻也飄散著淡淡的綠草混著花香的味道,他靠著這种味道确定天是剛亮。他腦中一轉,自言自語道:
  “那日我瞧開春丟向隔壁,羅家与咱們家只有一牆之隔,若是翻牆過去,這時候應該是沒有人會發現。”思及此,他心一定,快步走向小花園。
  他自幼因相貌的關系,脾气不如開春來得驕气,尤其在開春的欺負下,他較顯得沒有脾气,不跟開春強爭,但那不表示他沒有真正想要的東西。
  小時候他想要的東西看似簡單,其實最難。他想要長相好看點、想要頭小一點;想要開春平凡點、想要開春不要在他面前得意自己的長相;想要爹娘多注意點自己……後來才知道人一出生,皮相就定了,不管意念再怎么強烈,容貌還是不會變,他只好死心,乖乖地當他的大頭蘭草。所幸,他還有訴苦的對象──夢里的大姐姐雖不會說話,卻是一個极好的傾听著。
  他滿腔的不平、滿肚子的苦、滿心的煩惱有了分享的對象,初時他以為每個人都跟他一樣,睡著了就能遇到大姐姐,後來才發現他的夢是獨一無二的,連開春也沒有。
  那時他多高興,心里得意洋洋的。憑他,也會有開春沒有的東西;而大姐姐永遠也不會像爹、娘、奶娘,或其他人那樣,一瞧見開春就忘了他。
  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對容貌已經沒有太大的抗議或者怨歎;而眾人也許是看慣了他的臉,這几年也不再背後拿他兄弟倆做比較。
  “何況,我听梅儿說隔壁羅家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娃儿,至今還沒有清醒過。”
  她不能言、不能動、不能張眼,只余下呼吸;到底她有沒有神智,誰也不知道。相較之下,他這個能動能跑能被揍的大頭蘭草可是幸運許多,怎能再多去奢求不該屬於自己的束西?
  但……大姐姐是屬於他的吧?
  長年相處下來,已經不再當她是唯一可以炫耀的寶物,他巴不得小心翼翼將她藏著,不讓任何人搶去。對她,他會臉紅、會心跳加快、會胡思亂想、會……會想得很遠很遠,這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已不記得了,只知道每每想起她,會有一种想要得到的疑念。
  淡淡的霧气似有若無地罩著院子里,他來到小花園,皺起眉,掩咳憑著記憶,走到隔著邵羅兩家的那面磚牆。
  “大少爺?”
  “啊?”是梅儿的聲音。邵蘭草暗喊聲糟,若被抓到,又要回到躺在床上不知昏睡多久。
  “大少爺,天才剛亮呢,您這么早就起來了?”
  “我……”奇了,從他這角度看,雖有淡霧遮住梅儿的臉,但從身姿上仍可分辨是梅儿的身子,怎么梅儿會將他誤認是開春?
  “是餓了嗎?梅儿馬上去廚房弄份早飯。”
  “不,不用了!”他直覺喊道,受了風寒的聲音竟有几分清朗。
  “那我去瞧瞧二少爺好了,他從昨天就沒進食……”
  “也不用了!”雖覺梅儿認人的功力太弱,但他打蛇隨棍上,大著膽子說道:
  “我去瞧過他了,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別送早飯給咱們倆,也別來打扰我們。”
  他一口气說了這么多話,原以為梅儿會起疑,但梅儿一句也沒有多問地就退下去。
  他微訝,看著自己穿著厚衣的身体。他比開春高了點儿,也比開春瘦一些;開春走起路來很好看,不比他踏踏實實的,每一步完全落在地上了,才會走下一步,像個笨重的鄉下土包子。
  他想了想,雖訝於梅儿的奇怪,但仍趁著四處無人,俐落地翻過高牆,落在羅家的土地上。
  他小心地瞧著院內無人,蹲下地,開始摸索著地上的石頭……
  這跟大海撈針沒什么兩樣,開春可能丟到樹後、可能丟到坑洞、可能丟到這院子里的任何一個地方,若是這附近有跟他家院內一樣的池塘,那更慘,可是……可是……
  “我才不放棄!”一想到自己的未來沒有大姐姐陪伴,他就心慌起來。
  他又掩嘴猛咳几聲,拼命埋頭找著他的小石頭,心里不停地想著:
  “管它相差几歲,就算差個二十來歲,我也不介意……只要石頭能找到啊,還得在過年前找著,那鬼好像說……過了年就來不及了;若是錯過這次机會,這一輩子都沒有緣分了……”
  他找了又找,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摸到的石頭已不下上百顆,卻沒有他的那一顆。
  他心里愈來愈焦急,知道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一旦錯過了,便再也不回頭;沒有把握住最後的机會,就算有緣分,也只能算是曾經。
  “可惡!”他咬住牙。
  他不恨開春,只恨自己拖拖拉拉,才會弄到今天這樣的下場。淡霧漸漸散去,他不死心,粗厚的十指在草地上繼續摸索著凸起的石頭。
  “你是誰啊?”忽地,聲音從他前頭傳來。
  邵蘭草心里暗叫不妙,抬頭一看,看見霧气早散,他整個人也早就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第一次做坏事,終究還是讓人給逮著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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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他的,是一名少女。
  少女看起來挺小的,差不多十三、四歲左右,小臉蛋有些發白,白中又透著綠光,說不出來的眼熟……邵蘭草的視線落在她一身喜气洋洋的紅衣,那紅衣有些過大跟舊色,應是家中其他親人穿過的衣服。
  “你是我兄長嗎?”少女慢慢地開口,腔調有些生硬不自然。
  “咦?”邵蘭草微楞,不知自己何時在羅家多了個妹妹。
  他還沒有想到對應的話,忽見她往自己慢慢走來,她走路的姿勢真怪,比起自己踏踏實實地踩地,她像一個……對對,像嬰儿在學走路!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他。邵蘭草暗惊,真怕她突然跌倒,他要怎么辦?趁她跌倒時,翻牆逃逸?那他要何時才能找到他的寶貝小石頭?他要何時才有緣再与大姐姐相遇?
  “我听她們說,哥哥忙,但是,會來見我。”
  “我……我不是……啊,小心!”邵蘭草不及細想,本能扑上前要接住她。但他受了風寒又保持同樣的姿勢找了許久的石頭,骨頭一時不听話,扑出去的時候狼狽地趴在地上,隨即一重物壓住他的背,他低叫一聲,听見骨頭發出一連串“濭濭濭”的聲音。
  好慘!
  “你……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怯怯地笑道:“沒事。”
  她慢慢爬坐起來,瞧見邵蘭草雖穿著冬衣,雙膝跟手肘部分卻弄得极髒,料想他之前是跪在地上尋些什么。
  她低頭一看,只有看見叢生的野草,沒有像是可以被尋找的珍寶。她又抬起眼,好奇地看他,問道:
  “你在找什么?”
  “我……”他臉微紅,搔搔頭,傻笑道:“我在找一顆小石頭。”
  “石頭?你在找我嗎?”
  “啊?”邵蘭草又是微微一呆,頗有与她牛頭不對馬嘴之感。
  “我叫靈琇啊。”
  “靈……靈秀?”這是頭一回有女孩告訴他閨名,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吶吶道:“我叫邵蘭草。”
  邵?果然不是她兄長啊。她心里并不惊訝,方才她從屋內就一直聞到一股蘭花的香味,以為是自己那個未曾謀面的兄長來瞧她,她慢慢地走出屋後,雖沖動地喊他兄長,但隨即注意到他年紀极輕,完全不像四十多歲的男人;身上穿的衣服雖是繡美的冬衣,卻弄得髒兮兮的,像是這人頗為隨性。
  她注意到這少年的長相并不算是好看,頭也有點大,但正因為頭大,所以雙眸雖是圓大,卻不突兀或者惊人;嘴唇也有點厚,耳朵更是顯得富富泰泰的……雖說頸部以上的部分都挺大的,但是他的身子卻不胖壯,反而顯得有些高瘦。
  “我怎么這么笨,連姓都報出來了!若是鬧到開春那儿,我一定被罵到臭頭……”他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小妹妹,你可別誤會,我……我不是來偷東西……我是不小心把我最重要的東西丟到這里來……”
  他的笑,好熟悉,她一時看呆;隨著他的笑,她的鼻間扑來一股花香味……這种香味好像聞了很久,讓她心里溫溫暖暖的。
  “蘭草?”忽然听見邵開春隔著高牆在叫他。
  邵蘭草用力歎了口气,認命地要應聲,那小妹妹突然將食指擺在他的唇間,示意他別開口。
  他呆呆地听從,听見邵開春又叫了几聲。
  “這臭小子跑哪儿去了?讓我找著,我非要狠狠地修理他不可!”他的聲音愈來愈遠,直到消失。
  邵蘭草輕拍胸脯,暗松了口气,眼角覷到她手指仍留在自己的厚唇間,他立刻臉紅地爬退一步,輕聲說道:
  “對不起,失禮了,失禮了。”
  “大哥哥,你背我回房,好不好?”
  “背?”他瞪大眼,喃喃道:“那……那不好吧?”那不就等於“肌膚相親”了嗎?他這种經驗只跟大姐姐有過,可沒有想過要跟其他女孩啊。
  “我剛練習走路,我怕走不回房。”
  她的聲音略帶天真,就連神態也有些天真,感覺年紀好小……邵蘭草的目光悄悄落在她不小心露於裙外的小腳,立刻臉紅地收回視線。
  她說她在練習走路,那就是行動不便了?基於助人之樂,他背她回房也不是問題啦,只是男女授受不親,他沒有邪念,但若被旁人瞧見了,這……
  “大哥哥,你幫我忙,以後你來找你的石頭,我可以保密;等我的雙腳方便了,我也幫你找。”
  他大眼一亮,脫口:“真的?”見她天真地展顏笑著,年紀足當他妹妹了,他背她回去也不算什么嘛。他說服自己,慢慢背對著她蹲在地上,補充道:“我受了點風寒,你小心傳染。”
  “好。”她怯怯笑道。
  就連聲音听起來也天真可愛,他忖道,不知不覺松了心防。軟綿綿的身子突然靠在他的背上,他也不作其它想法,一個用力,便將她整個人背起來,問了她的屋子在哪儿,便慢慢地走過去。
  “若是哥哥或者爹,也會是這般感覺吧。”趴在他背上的羅靈琇滿足地說道。
  “啊,你沒見過……”他硬生生改了口,笑道:“我若有妹妹,也是會像你這般吧。”
  這人真老實,她想道。她的手指輕輕摸著他的大頭後腦勺,不動聲色地俯近他的後頸,聞著淡淡的微妙香气。
  這香气雖屬异香,她分不出是哪种蘭花的品种,但是明明熟得緊,怎么會不是她兄長的呢?
  “真怪,明明就是這股味儿,我睡著時直聞到,還以為是大哥在旁陪我的味道呢。”還是陪在她身邊的,其實是眼前這大頭哥哥?
  “什么?”他听見她自言自語,赶緊道:“是不是我走得太快,讓你頭暈了?”
  “沒,沒的事。”她赶緊回答,遲疑了下,突然用力拍了下他的大頭。
  邵蘭草呆了一下,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頭好大。”
  “是很大啊。”他笑道,不以為意。
  這人的個性也好像挺好的呢,羅靈琇又摸摸他的大頭後腦勺。若是這人是她的家人,多好。
  她直摸著他的頭玩,邵蘭草也不生气,就當她是小孩子在玩耍。
  “你的寶物是石頭,那石頭必定很重要嘍?”她突然問道。
  “很重要,跟我的命一樣重要。”他認真答道。
  “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會丟到我家來?”
  “這……是我不好,一時不小心丟了過來。我……我住你家隔壁,排行老二,你若不介意,就叫我一聲邵二哥。”他的臉微微發紅道。只覺既然她都不認生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作矜持。
  “咦,你要當我哥哥嗎?”她高興說道,細瘦的雙臂環緊他的頸子,讓他差點喘不過气來。
  “你……你不嫌棄的話,咳咳。”
  “不嫌不嫌,我兄長從我醒來後,一直沒時間來看我,現在我多了一個哥哥,當然好,當然好。”她略嫌激動地說道。
  邵蘭草心中恍然大悟。原來她格外地親熱,是因為這緣故啊,思及此,又想她天真的笑顏像個十足的小孩儿,他就真當她是小妹了。
  從小只有開春這個兄弟,偏開春的兄弟情极淡,娘親也沒再生個弟妹,讓他永遠只能當個可怜的弟弟;小時候多想要個妹妹疼,但又怕娘親生下來,万一是個大頭妹妹,又遭開春欺負怎么辦?
  這想法如今想來雖好笑了點,但卻是小時候讓他擔心受怕不已。現在,他無緣無故冒出了個小妹妹來……也不錯啊。
  邵蘭草正在回憶的當口,突然發現頸間溫溫熱熱的,還有女孩家身上軟軟勾人的味道,他嚇了一大跳,微側臉瞧見她把小臉探在他頸旁,正興致勃勃又孩子气地望著他。
  “怎么啦?”就算他頭大,也不是人間异事,沒有必要用這么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吧?
  “二哥,那石頭很重要吧?等我雙腳穩健了,你若還沒找到,我再幫你找,你告訴我,那石頭為什么對你那么重要,好不好?”
  不好,那是他一個人最珍貴的秘密,腦中閃過此念的同時,心里又對她有意要幫忙感到窩心。他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
  “那是我的夢……”
  “夢?石頭跟夢有關系?”她好奇問。
  “那小石頭是打我有記憶以來就跟著我的。我娘說我出生時,沒有人注意到這石頭到底有沒有存在,後來是要喂奶時,才發現我手中握著那塊小石頭,几次想要丟掉,但都讓我給撿了回來……”
  “陪著自己十几年,的确是很重要。”她點點頭附和。
  他見她沒有因為小石頭本身的价值而嘲笑他,心里微熱,又道:
  “我本來沒有發現的,但自前几天我的小石頭丟了,我從小到大的夢也不見了,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夢出自於我的小石頭……”
  “夢?二哥,原來你也常作夢嗎?我也作過夢,不過我醒來時,總是記不住呢!”
  邵蘭草微微笑著,心里有些開心,知她全然信了自己的話。
  自他開始沒法作夢後,他心急如焚,卻無人可訴;若告訴開春或娘親,肯定會被當瘋子。他努力再入睡,想要夢見那鬼,那鬼也不再出現,在沒有人可以商量之下,他只能一個人偷偷焦急;他也沒有像開春的聰明才智,只能土法煉鋼用最費力的法子找他的小石頭。如今有人可以傾吐、可以商量的話,那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個轉机。
  “二哥,然後呢?”
  她信賴的聲音如天籟,讓他心一動,不由自主地將心里積久的煩惱一一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啊……”她被扶坐在床上,沉吟道。看見他快步走到門口。
  “二哥,你要走去哪?”
  “我……我想男女授受不親,我站在門口就好了。”他搔搔頭,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她楞了下,展顏笑道:“二哥,我又不會吃掉你,外頭雖有太陽,可是很冷呢。你進來,不會男女授受不親。”
  听她喊自己二哥喊得很順口,他心里高興;又看她展出孩子般的笑容,他搔搔頭,覺得自己好像小題大作了點,便慢慢走回房內。嘴里說道:
  “你當然不會吃了我,我對你也不會心怀不軌,可是你不能對每個人都這樣,這世上還是有不好的人……”見她受教地點點頭,他的臉又紅起來。“我不是故意要訓你的,只是怕你不懂!”
  羅靈琇用力地直點頭,小聲笑道:“我明白,你是為我好。老實說,你是第一個來探我的人,我心里好高興,我醒後來第一個瞧見的人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呢……二哥,你說你住在我家隔壁,不知道我家有一個一出生就睡著的女嬰嗎?”她指著自己,笑說:“就是我啊。”
  邵蘭草聞言,楞了下。
  “前几天,我莫名其妙地突然醒了,頭一個客人就是你呢,沒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二哥,早上丫頭來送過熱茶,你自己請用吧。”
  “好……好……”他呆呆地听從她的話,真的去倒茶喝。
  熱茶已經有點降溫了,他卻一點也不介意。忙了一早上,他的喉口變得更痛,一下子就將一壺茶喝了一半以上。
  若是開春,肯定嫌這茶水不夠熱……他忽然閃過此念,并非對邵開春有所抱怨,而是由此可以推想她在這個家所受的待遇,似乎并不是很好。
  “我想,會不會有一個可能呢?”
  他回過神,問道:“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有沒有一個可能,是她已經投胎了呢?”
  “投胎?”誰投胎……他瞪大眼,茶杯差點滑落手里。“你是說……大姐姐她已經投胎了?”有可能嗎?有可能嗎?
  “什么都有可能啊。也許你找到石頭了,又開始作起夢來;也許找到了,卻已經不作夢了,若是後者,也有可能是她投胎了。”
  “可是……那鬼說,她被傷過心,自然不愿投胎轉世。”他喃喃道,心里真是百味雜陳。不管投胎与否,他都憂喜參半,如果,如果……“如果投了胎,她不認得我……”
  “那,你認得她嗎?”
  “當然認得!當然認得!我當然認……”怎么認?認臉?認閨名?認特徵?他只記得她雪白的背跟黑到發亮的長發啊,除此外還能怎么認?他握緊杯,低語:
  “我認得的,我一定能認得的。我是真心喜歡她的,若我認不出來,還談什么喜歡她?”
  羅靈琇原要告訴他,他的想法太過天真,但看他一臉固執,便及時縮了口,點點頭笑道:
  “好啊,既然你認得,那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都不是問題?”他今年十七歲了,在智力方面……是不是太笨啦?為什么一直跟不上這小妹子的話尾?
  “是啊,咱們花個几天的功夫找看看,若是找不著你的小石頭,或者找著了,你卻再也不作夢,咱們可以進城里查查看,看那前後几天是不是有嬰儿出生?若是有,咱們再找女嬰,總算是有一線希望的嘛。”
  他雙目一亮,脫口:
  “這倒是個法子。”他想了好几天,以為到了絕境,從此与大姐姐無緣,沒想到她這樣一說,好像前景充滿了生机。“我真笨,沒料想這么多。”他高興地說道。
  “那是當局者迷。”她也笑道。
  “可是……可是……城里我不熟,總不能挨家挨戶地敲門問他們是不是剛生了孩子吧?”
  “那也很簡單啊。二哥,你這几天過來找你的小石頭,順便陪我練練走路,等我走路順了、穩了,我再跟你一塊入城……不不,你先听我說,我听那些丫頭說,我兄長是當官的呢,當官的跟當官的總有几分交情,應該能弄到那几日城里夫妻有生孩子的名單,咱們再找机會看看那些孩儿,說不得你跟那大姐姐有緣分,能再遇見也不一定。接下來咱們就可以想想用什么法子,讓她長大到跟我現在一般大時,還會喜歡上你這三十多歲的小老頭儿。”她很認真地說道。
  邵蘭草已是听得一楞又一楞,直楞下去而無法反應了。
  若不是見她身材嬌小,笑顏又天真無比,他真的覺得她比自己還要大些,才會條理分明地一下子就把事情解決了一半。
  是巧合吧?
  他老以為天下聰明之最的就是開春了,沒道理又冒出一個小天才來。是他多想了,多想了,才清醒几天的小姑娘怎么會懂那么多?還能為他解惑……是巧合,是巧合,他想道。
  “你……你真人如其名。”良久,他才能吐出這句。
  羅靈琇的笑顏微微僵了下,有點失笑。向他招招手,等他走近後,她才問:
  “二哥,你以為我的‘琇’字怎么寫?”
  “不是靈秀的秀嗎?我是說,秀气的秀。”
  話才說完,突然見她拉過自已的左掌,他嚇了一大跳,還來不及縮回,她的食指就慢慢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寫著玉字部的“琇”字。
  “是這個琇啊。”她的手指好小又細,相較之下他的手掌就粗得可怕。等她一放手,他立刻縮回來,臉也紅了起來。
  “是啊,二哥,我若真人如其名,可就是像石頭了啦。”
  “石頭?”
  羅靈琇見他傻楞楞的,料想他的書讀得有限,也沒有刻意展現自己的聰明,只笑道:“二哥,你叫邵蘭草,想是你爹娘很喜歡蘭花吧?”
  “嗯,我爹隱居,喜歡養著蘭花。我出生時,正好報歲蘭大開,便取名蘭草。”
  “那你也算是一株蘭花了嘛。”她玩笑道。
  他搖搖頭,道:“蘭花是開春,他才是那個能發出王者之香的人。”見她沒有追問,他也不再多提邵開春,只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時好奇脫口問道:“你不是睡了十多年,剛醒過來嗎?怎么懂得這么多,連字也識得?”比他這個清醒十七年的人還要厲害,真是慚愧。
  她又笑了笑,小聲說道:
  “這可說來話長了。二哥,你要听,我也告訴你。”
  “你去哪儿?”
  糟,被發現了。邵蘭草及時煞住腳步,等著邵開春快步走來。
  “這几天,你都去哪儿?怎么都找不著人?”
  “我……我……”
  “結結巴巴的,想對我說謊?”邵開春不痛快地說道,瞪著他那張老實過頭的大頭臉。“去見你喜歡的姑娘了?瞞著我做什么?以為我要搶人?”
  邵蘭草聞言,連忙澄清道:
  “不不不,靈琇不是我喜歡的那個姑娘……”
  “靈秀?果然真有這個人!”邵開春心里微惱,揪起他的衣襟,大聲說道:
  “你這臭小子,有喜歡的姑娘就喜歡吧,連家里的人也不知會一聲,干嘛?偷情嗎?几歲的人也敢學偷情?”
  “開春,我說了不是……”
  “不是?她不是你喜歡的姑娘?那你認識的姑娘還真不少呢。”他譏道,也知道這小子不騙人,邵開春勉強接受這一次的解釋,說道:“我看你那顆小石頭丟了,病了好几天,我連城里也不去了,就留下來陪你,我這哥哥好到在世間不好找吧?偏你不領情,莫名其妙地三天兩頭不見人影,病都還沒有養好,簡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若不是見蘭草病剛好一點,他真想一腳踹在他的大頭上以泄恨。
  “既然不是你意中人,干嘛三天兩頭跑去見她?小心讓人家誤會。”邵開春料想他認識的姑娘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她雙腳不方便,我去看著她,免得她練習走路時,不小心跌倒,若是傷到臉,那對姑娘家總是不好嘛。”
  “是個瘸子?我就知道你也只能認識這种人!”在他說出那女人雙腳不便時,邵開春就已經在盤算如何打發她的主意了。他雖覺得蘭草條件极差,可也不能夠讓其他亂七八糟的女人騙了蘭草,丟臉啊。
  “她不是瘸子!”邵蘭草遲疑了下,將他翻牆找石頭的情況告訴邵開春,卻沒有提及他發現她在羅家不受兄長疼愛的事實。
  這十几天,他一直陪著她練走路。每次都很委婉地問她,她的兄長來瞧她了沒?她卻一臉害羞地笑說她兄長忙,沒時間回來瞧她。
  她還小,天真到自然不懂這些事,但他經歷過的,了解這代表什么意思。他曾偷偷問梅儿羅家是做什么的,才知她的爹娘在她睡覺時已經去世;如今羅家當家的是她的兄長,她兄長是當官的,是什么官位他也記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靈琇昏迷時,家中已納妻妾數人,孩子也有了,自然無暇顧及靈琇……當然,女子的身分讓靈琇在羅家的地位稍稍矮了一截,難怪那天他背她回房去時,沿路沒有看見任何人接近。
  她……受到冷落,他心里有點不高興,若是在邵家、若是身為他的小妹,他才不管女子的地位、還是她睡了几年,他一定把這個妹妹當寶!就算是大頭妹子,他的疼愛也不會稍減。
  “啐,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在亂想什么啊?”邵開春惱道。
  邵蘭草回過神,連忙搖頭。
  “她像妹妹,不是我心中喜歡的人。”
  “妹妹?你的人緣何時變得這么好了?好了,既然你要去見她,那我也一塊去好了。”他不去解決那個女人,他怕蘭草遲早會被騙,說到底他還是好哥哥。
  “你也要去?”
  “怎么?不行嗎?一臉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會吃掉她。”
  “不,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她太天真,我怕她會受到惊嚇……”
  “惊嚇?”邵開春怒瞪他。“你這個大頭,她都不被你嚇到了,我會讓她害怕?你以為我長得像鬼嗎?”
  邵蘭草一時啞口無言。
  他怎能說,方才一听開春要見她,他心中立刻起了淡淡的排斥之意,极端不愿靈琇瞧見開春?
  靈琇從醒來之後,所見之人有限,尤其她唯一親近過的男人只有他自己,當然不知美丑之分……他雖已不介意自己并沒有開春的好看,但是,但是,靈琇這几日待他的態度真讓他有那种身為哥哥的高興,讓他极為不愿与開春分享,尤其靈琇天真可愛,開春万一說話過於傷人,那,那……
  “喂!”
  “她是很脆弱的……”他支支吾吾的。
  “然後呢?”
  “你可不能說話太毒──”“一,笨;二,丑,除了這兩樣外,我對人說話都不會太毒的。”
  開春的意思是指這兩項他全有,才會從出生以來對他欺凌嗎?邵蘭草歎了口气,往小花園的高牆走去。
  “你去哪儿?”邵開春追上去。
  “我帶你去見她……她真的很天真、不懂世事,你不能對她怎樣喔,不然我……不然我……”
  “你什么你?”邵開春沒好气道,就不信這個大頭弟弟敢對自已如何。
  他見邵蘭草走向高牆,正又要開口問他往道高牆走來做什么,忽然之間見邵蘭草的身形顯得婀娜多姿……他呆了下。蘭草又不是女的,怎能叫婀娜多姿?只是,近日見蘭草好像愈來愈……有美感。
  那种感覺讓他隱隱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明明蘭草長相并非算上等,但有時看他在邵府遠遠走過,身形卻散發一种美麗的身姿;不是說像女人,而是……一种單純的美感,無分性別的。
  蘭草的身上也偶爾會傳來一股香味,有時像蘭花,又有時极淡地連他都分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覺清而不濁,令人神爽心清。他知蘭草并不是會故意打扮弄香粉的人,那這股味道是從何而來?因為跟蘭花相處太久?他可沒在爹身上聞過任何的香味啊。
  “就在牆後。”邵蘭草停在牆前,有些不情愿地答道。
  邵開春回過神,微楞,但他腦袋轉得极快,訝道:
  “她是羅府的人?”羅府的女人只有丫鬟跟羅家主人的妻妾,不管是哪個,不是不配邵家身分,便是根本惹不得的人。“你在搞什么啊……等等!”
  見邵蘭草俐落地翻牆過去,他赶緊追上,一個翻身,便越過那堵高牆,落在羅家的土地上。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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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從窗外泄進,照在她的臉上,她几乎是一感覺到溫度,就張開眼睛。她看著床頂好一會儿,才心怀喜悅地下床,換上衣服,慢慢地走向前廳跟家人請安。
  她剛清醒時,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以為她有爹有娘,後來才知道自己的爹娘皆已辭世,她的親人只剩一位兄長与數位嫂嫂。
  兄長在當官,大嫂与二嫂留在府里,其余的嫂子孩儿都跟著兄長在官府里頭住著,固定的日子才會回來。
  “有哥哥与嫂嫂,好過獨自一個人。”她高興地想道。雖只有固定的日子可以相見,但是,有家人的事實仍讓她難以自制地感到溫暖起來。
  何況,她還有一個二哥呢。
  這個二哥好像有點傻气、有點老實,還有點害羞,卻在對尋找他夢里的女子相當地固執……讓她心頭覺得有點熟悉的影子,她想深尋卻又抓不個准儿。
  “可是他的個性,我很是喜歡呢。”她自言自語道:“真像是我……我夢寐以求的親人吧。”可以安心、可以依靠的手足,就算沒有血緣關系,對她來說,仍如兄長一般。
  有時候,她對家人的執念,連她自己都很吃惊,听說當她還沒有完全清醒時,第一個問的是她的家人在哪里。
  一個從來沒有真正算活過的人,竟然知道什么是家人、會認字、對這世間有粗淺地了解,只除了像行走、書寫、洗澡等需要用到肢体的地方,她顯得十分笨拙跟不便外,其它的……讓她的嫂嫂跟仆人覺得惊异,甚至覺得她很可怕。因為從小到大,從來無人念書給她听過;也沒有人在她床前教她如何寫字過,以致她清醒之後,遭到冷淡地對待──
  她用力歎了口气,忽然發現自己竟在自怜自艾,她赶緊振作起來,讓從清醒之後一直徘徊在她心口那股溫暖的感覺溢滿全身。
  “二哥快來了,我該做准備,免得他又擔心起來。”她笑道。
  請安之後,抱了一本圖書,慢慢地在難得的冬陽下走到相約的小院子里。
  才走到,就發現高牆下俐落地翻過一抹身影,頭有點大,她輕笑出聲,知道那是誰。隨即她眯起眼,看見另一個白色的影子跟著躍過牆!
  是……邵開春?
  不曾見過邵開春,但竟能一眼認出他來,連她自己都吃惊不已。
  “蘭草,你胡亂闖人土地,被發現了可沒人保你啊。”
  “不礙事的……靈琇,你來得真早,你向你嫂嫂請過安了嗎?”
  她害羞地笑笑,點點頭。“今天挺好,嫂嫂今天跟我說了十個字呢。”
  “十個字?”邵蘭草雙目一亮,為她感到高興。
  “她說年關到了,要我多做件衣服。”
  邵蘭草微楞。本以為是她嫂嫂終於拉著她說些体己話,沒想到只是要她在新年多做件新衣而已。但見她笑容滿面,似乎是很高興的模樣,他不忍多說什么,只好道:“那真好。”
  他實在想不出什么安慰之辭,一時之間只覺自己笨得可以。
  “是很好啊,二哥,你想想看,現在我‘活’過來才几天呢,嫂嫂就跟我說了這么多話,我再多活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十年的,那話積下來還真不少呢,所以說,人活著真好。”
  “是啊。”他只能附和道。真不知該說她太天真,還是太易滿足了。
  羅靈琇的視線落在邵開春的身上,笑顏又起:
  “這就是開春大哥嗎?”
  邵蘭草又楞了下,想起邵開春跟著他過來的。他暗暗注意羅靈琇的反應,點頭說道:“他就是我說的開春。”
  “听你這臭小子說得不情不愿,八成是在我背後說了什么渾話吧?”邵開春雖跟他說話,細長的美目卻打量著她。“你不是丫鬟,也不是這儿的夫人,想必就是那個睡了十几年的羅家閨女了。”
  羅靈琇點了點頭笑著說:“二哥跟我時常提起你。”
  “他話倒是挺多的。”邵開春不太爽快地瞪了默默無語的邵蘭草一眼。“你這傻小子,該不會什么話都告訴外人了吧?”
  “其實靈琇也不算是外人,她是我剛認的小妹子──”邵開春一听他背著自己去外頭認了一個妹子,心里更不高興,怒道:
  “你隨隨便便在外頭認妹子,要是旁人別有居心怎么辦?”
  “開春!”
  “何況羅家姑娘跟咱們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你當她是妹子,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同年同月同日生?”邵蘭草立刻看向她瘦小的身子跟天真的表情,脫口:
  “你真跟我一般大?”
  她也是一楞,直覺答道:“我不知道啊,二哥。元旦那日是我的生辰,我听丫鬟說我過了年,就要十七歲了。”她心里微急,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衣袖,補說道:“可是,二哥,你瞧起來就像比我大,我有沒有真比你小,一點也不重要,是不?我很多事都不懂,全賴你教我,這种感情像兄妹一樣,是不?”
  “當……當然、當然。”他赶緊安撫她。見她松了口气,他心里微疼,彷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邵開春原先對她相當不屑,但忽見她的笑容不見時的表情,好像是他曾見過的某個人……是誰呢?
  “我是不是見過你?”他脫口問。
  “開春!”邵蘭草暗惊,怕他拐了他這個天真的小妹子。
  羅靈琇小聲地傻笑道:
  “我也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開春大哥呢。”
  邵開春冷冷盯著她,試圖從她害羞的笑顏讀出什么。因為他本身最會靠著优秀的外貌去騙人,自然他一見到同有姣好面貌的人,會怀疑對方是不是跟他一樣有心机。
  他想起她的名字叫羅……靈琇?
  “石頭?”他又脫口。這么巧?到哪儿都見著石頭?
  “開春,什么石頭?”
  她立刻眉開眼笑的:“開春大哥知道我名字的意義嗎?好聰明啊。”
  邵蘭草遲疑了下,心里雖頗不是滋味,仍是低聲問道:
  “你的名字有什么意義嗎?”
  “二哥,我是玉字部的琇,是美石之意。”她不徐不緩地解釋道。
  “美石……”他的臉微紅,搔搔頭。“原來如此,我沒注意到。”說是沒注意,不如說他念書念得太不認真,根本不知琇字何義。
  “那有什么關系?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稱嘛,像二哥,你叫邵蘭草,你的‘蘭’字好難寫,我一直寫不好看。”
  他聞言,露出傻笑。“這倒是,我小時候也是寫不好的。”
  噫,這兩個人還以為自己回到童男童女之身嗎?兩小無猜他看了就不爽,尤其蘭草的長相根本不配!思及此,邵開春心里已然泛怒,卻得強壓下來,眼角覷到她怀里捧著的“春蘭圖”更感不悅。
  這女孩好心机,知蘭草跟爹一樣好蘭,特地做給這大頭笨蛋看的嗎?
  “對了,”羅靈琇忽然喜道:“二哥,你跟開春大哥提過了嗎?咱們要上城的事啊。”
  “上城?”邵開春惊訝地將目光投向邵蘭草。“你想去城里?”
  “我……”
  “我沒見過世面,二哥說等我走路穩健了,要帶我上城里玩,但二哥對城里也不熟,所以他說你這几天又要上城里學東西,便想一塊去呢。”
  “你說的?”邵開春根本不吃她那一套的笑容。他五、六歲就用那一套把眾人耍得團團轉,現在豈會受她迷惑?
  “我……是,開春,我跟靈琇過兩天跟你一塊進城,好不好?”
  邵開春瞪了他半晌,用力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原要走向前門出去,後而一想,他未經通報就擅闖羅府,現在明目張膽地出去,鬧個不好是擅闖民宅,只好狼狽地由原處翻回府去。
  邵蘭草的視線偷偷落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直盯著邵開春的背影。
  “那個……”他小聲地說。見她似乎失了神,他心里微微感到妒忌。妒忌誰?開春?這种情緒已經多久沒有過了?
  他不是已經習慣了嗎?為什么在瞧見她對開春失了神,心里不只妒忌,還有其它的感覺?
  “我……我也走了……下次,我再帶開春來看你。”
  靈琇聞言,回過神,連忙抓住他的衣袖,叫道:
  “二哥,我還有話沒跟你說呢。”
  “說……要說什么?”
  她露笑,道:“我已經請人將這附近的小石頭都撿起來,放在我屋里的盆子里,你去瞧瞧,看看有沒有你的大姐姐啊。”
  邵蘭草沒料得她這么細心跟聰明,一時感激。“謝謝你!”
  “咱們是兄妹嘛,談什么謝呢?將來我多個嫂子,也多個人疼我啊。我已經拿到了那几日有人家生孩子的名冊,咱們要先從可能的、容易的找起。”
  “可能的?”
  “我想過了。如果真的有緣,必定會有蛛絲馬跡,我瞧見名冊有兩家姓石,正好生的都是女嬰。”
  “石?”他叫道。
  她點點頭,跟著他一塊高興,笑道:“我瞧好巧,有一家是開客棧的,咱們可以先去瞧瞧,說不定你有印象呢。”
  “太好了!”他大喜,一時沖動地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激動地喊道:“我還以為自已一輩子都沒法找到她!以為一輩子都沒法說話給她听!以為我們的緣分盡了!以為……”
  羅靈琇差點被他抱到斷气。他看起來雖顯木訥老實,但該有的力气一點都不少,她暗暗吸口气,想起自已有幫忙到他,心里也不由得高興起來。
  “老天是疼好人的,二哥,你一定會有一個好老婆的。”
  “我……”他彷佛察覺到自己的逾矩,赶緊放開手,退後數步;他的臉已是通紅無比,連富泰的耳垂都燒灼起來。“我不是故意……真的……”
  “沒關系啦,咱們是兄妹呢,若我是男儿身,就是兄弟了,摟摟抱抱可是稀松平常的事呢,就像是你跟開春大哥玩在一塊、打在一塊,也不會惹人閒話啊。”她一點也不介意地說道,顯然真當他是自已人。
  “我跟開舂……”他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忍不住地問道:“你說要跟開春一塊入城……”
  “是啊,我想過了,他進過城,當然熟悉得多;我什么都不懂,若有人帶著,可以方便很多。而且,二哥,你能瞞著他出門嗎?”
  “這自然是不能……咦,我有跟你提過我跟開春的事嗎?你怎么知道我事事都瞞不了他?還常被他打?”
  她微楞,慢慢搖頭。“好像沒有。”
  “那就是下頭的人提起了。”邵蘭草搔搔頭,傻笑道。
  是下頭的人提起的嗎?她心里疑惑,明明沒有人跟她提過邵家的事。那她怎知邵開春對他的態度?
  “我這二哥當得很窩囊吧?”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她回過神,連忙說道:
  “哪有!二哥,你多想了,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告訴你了,能夠當家人,都是有緣分的,不管開春如何待你,他對你沒有置之不理過,也是有話直說、有气就打在一塊,你們相處的模式是有點与眾不同,可是彼此有難時,還是會出手相救的,對不對?”
  邵蘭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先是笑容滿面的,在對上他疑惑的眼神時,笑顏不由得僵住,她皺起眉頭,低語:
  “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多久以前呢?”
  “靈琇?”
  “我想當人……我想當這人的姊妹……不會傷心、不會被背叛……不會背棄……我不想回頭,我想重來,所以再給我一次机會……”
  “靈琇,你怎么啦?”邵蘭草覺得她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失了神,旁人在她身上說話似的。他見她沒有反應,心一急,用力搖她數下。
  她猛然回過神,楞楞地看了他好一會儿,才小聲笑道:
  “二哥,你怎么滿頭大汗?”
  “你……”你剛才是怎么啦?邵蘭草要問,卻問不出口來,只覺她的笑容好刺眼。
  她……為什么老露著這樣的笑呢?難道她不遺憾醒來後,自己的家人卻是不大理睬她?
  “你別笑了。”
  “啊?我笑得很可怕嗎?”她奇怪道。
  “不,你笑得很滿足。”就是笑得太滿足,他才覺得有點不安。
  就算她剛清醒、就算她再天真,這些日子以來也足夠她發現她家人對她的冷淡了。他曾偷偷打听過,在她清醒的前几天,她的呼吸其實已經有些微弱,身子恐怕撐不過年關了,羅家的人早暗暗在打點喪事,卻不料她突然复生……
  “复生”這兩個字突地讓他腦中閃過什么回憶,他抓不住,只好放棄。
  他隱約能夠感覺到她十分注重“家人”這兩個字,剛開始她還誤認他是來看她的兄長,不是嗎?是什么原因讓她這么地重視家人,他一點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得不到兄長的探視下,她仍然很高興地笑著……
  為什么?
  她不是天真吧?她的聰明遠遠在自己之上,很多他腦中打結的事情,她可以很清楚地幫他分析出來,這對一個剛清醒過來的人,簡直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宁愿當她是十分聰明的。
  她的不受重視……像极年幼的他,讓他好心疼,若是他,早就躲在角落里偷哭了,甚至還有過离家出走的經驗,她怎么一點也沒有難過的神色,還這么滿足?
  “二哥,你的眼神真奇怪。”
  她才說完,忽地整個身子被壓在他的胸前,她嚇了一大跳!雖然知道他沒有冒犯之心,但仍是教他身上的男人味道薰紅了臉;他身上的味道除去男人味之外,還有淡淡的草土与微妙的香味。
  她曾經在羅家前頭的花園里也看過几株蘭花,很認真地對著蘭圖認花、聞著蘭花味,似有所同又有不同。
  他身上的味道更……微妙,不濃郁,像一股极淡的幽香;也不似脂粉味,反而偏蘭花本身的芬芳,只是她偷偷找過好几种蘭花,沒有一朵現今盛開的蘭花完全符合他身上的味道。
  這种感覺好熟悉啊,尤其他心髒的跳躍聲很清楚地在她耳邊響起,她甚至可以明确地抓住他心跳的拍子。
  那是當然的,她听了十七年的心跳……咦,十七年?
  “好,就這么決定了。”他的聲音忽在她頭頂響起。
  “二哥,你決定了什么?”她好奇問。
  他將她推開一點距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雙眼,認真地說道:
  “我當你哥哥,一輩子就是哥哥了。你喊我哥哥,我就疼你當妹子,沒別的妹子了。”
  她高興地點點頭,說道:
  “一輩子當哥哥,你說的,不反悔喔。”
  “我從來不說謊的。”
  “打勾勾,反悔的……就……”她遲疑了下,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景象彷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個陌生的男人這樣對她說過,但是後來呢?
  他見她一時想不出來,便爽快說道:
  “就天打雷劈吧!”
  小雨稀稀疏疏下著,在街上來往的人扛著大包小包地辦年貨。
  她坐在客棧靠近柜台以及外頭街上的桌前,好奇地在街上打轉一圈後,溜過客棧里的高朋滿座;她再將目光落在身邊的邵蘭草身上,他正連眼也不眨地越過掌柜後頭的布,里頭隱隱傳出輕微的哭聲。
  “我總能認出她的,一定能的……”他嘴里喃喃說服自己,卻連一點把握也沒有。
  羅靈琇低聲說道:
  “二哥,你別緊張,凡事總要穩著點,做起來才會得心應手的。”
  他聞言,暗暗深吸口气,硬擠出笑來:“你說得沒錯。你說話愈來愈不像十七歲的小姑娘了。”
  “我有時也這么覺得。”她自言自語道。
  邵蘭草听她彷佛也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回過神看著她笑道:
  “你這只是叫老成,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在我瞧來,反而你像姐姐,我是弟弟呢。”
  “蘭草弟弟,叫我一聲好姐姐嘛。”
  他被她的語气逗笑了,又看她小小的身子穿著男裝上這男裝是他十二歲時候的舊衣,她穿起來倒挺合身的。
  他的眼角忽地覷到她身後的那一桌正瞧著他,他的眼光立刻掉開。
  “怎么啦?”
  “我……沒什么。”他的視線左移到另一桌,注意到另一桌的男人也在看著自已,他心里微惱,垂下眼。
  羅靈琇怔了下,拉著他的衣袖。“你不愛待在這里是不是?不然咱們先去找別家的嬰儿好了。”
  “不不,沒有關系,我一定要先看這姓石的女嬰!”他垂著眼低語:“我只是……怕引人注意。”
  引人注意?這里人這么多,他們在其中并不算是絕對的出色,怎么會有人注意?
  他遲疑了下,忽地反手緊緊握住她的小手,羅靈琇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一激動時,就會抓住她;不是搖著她的肩,就是抓著她的手。她原以為這是他的習性──情緒一激動時,就會拉著周遭的人,但他們跟著邵開春一路坐著馬車來的,沿路上,也沒有見他拉著邵開春猛搖晃啊。
  “對不起,連累你了。”他喃喃道。羅靈琇不得不靠近他,方能听得清楚。
  “我跟開春小時候跟著爹上城來拜年過……”
  “哦?”
  “那時瞧過我的人都覺得很好奇,我跟開春怎會是雙胞胎?我人丑又大頭,遭人指指點點,我雖心里難過,卻不敢跟爹說,我怕他也感到丟臉,我……我……不太喜歡進城,這也算是部分的原因。”
  “二哥,你的頭真的滿大的,如果我躲在你的大頭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遮雨?”
  “啊?”他楞了下,往她瞄去,瞧見她滿面笑容。他的心酸事有這么好笑嗎?頭大也不是他的錯啊……他見她忽然伸出手臂勾向他的肩,他嚇了一跳。“你做什么?”
  “咱們現在這樣子像什么?”
  勾肩搭臂的,當然不三不四,對她的名聲有所損害。他不安地看著旁人凸出的眼睛,又看她向自己眨了眨眼,小聲說道:
  “你在做什么,男女授受不親,雖說拿我當哥哥看待,也不可以……”
  “我現在是男儿身呢。”她眉開眼笑道。指指自己戴著暖帽、穿著男孩衣服,邵蘭草還不明白她話中意思。突然間她雙掌合十,低語:“大嫂,侵犯一下下你的寶物,小妹沒有邪念,沒有邪念。”
  “寶物?”
  她突然俯前親了一口他蜜色的頰畔,他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同時彷佛听見好几只眼睛凸出掉下地的聲音。
  “你……你……你這是在做什么?”他顫聲問道。
  “年關將近,開個小玩笑嘛。”
  “這种事能開玩笑嗎?你知不知道現在在旁人眼里看起來是不倫不類?”他的聲音微顫,臉頰熱烘烘的。
  羅靈琇看他真的保守得緊,壓低聲音說道:“不倫不類也是咱們的事,二哥,你的煩惱真多……”見他微微呆了下,正要再叫他不必太在意旁人的看法,忽然看見布幔之後走出掌柜的老婆。
  “扑通”一聲,兩人心口齊跳,緊張地看著對方。羅靈琇稍稍從他大頭下往布幔偷瞄去,瞧見那嬰儿躺在里頭的桌上,揮舞著四肢。
  “二哥,我看那老板娘是出來幫忙的……”
  “所以我們可以偷溜進去?”邵蘭草難得靈光地接道。
  兩人同時對看一眼,心口又跳了一陣。邵蘭草沒有干過這种事,他不由自主地抓著她的小手。
  “二……二哥,我當把風的,你覺得如何?你進去瞧,我在外頭照應著……
  呃,好啦好啦,你的大眼好大,掉出來的眼淚也很大顆,都快嚇坏我了,我跟你一塊去就是了。”
  邵蘭草不忘先放碎銀子在桌上,兩人才慢慢地縮小縮小再縮小,降到桌下,再偷偷摸摸地爬向柜台。
  他們這一桌离柜台极近,掌柜到廚房去,老板娘上二樓招呼,羅靈琇滿臉通紅地跟著他的屁股往柜台移動。
  突然間,她覺得好像有人在看他們。她悄悄抬頭,瞄到柜台另一頭的桌子坐著一名背著長條物的青年歪著頭在看他們。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見那人的眼神似乎好像在說:邵蘭草不像是偷雞摸狗之輩,卻做起偷雞摸狗的事情。
  她還是陪著笑,汗流滿面,看那人沒有意思要大喊,她便赶緊跟著邵蘭草鑽進布幔之後。
  “在這儿!在這儿!”邵蘭草一見那嬰儿在桌上,他立刻跳起來激動地要抱起那女嬰。
  “二哥!二哥!搞清楚,你要搞清楚啊,她是姓石,可是姓石的有兩家,不見得一定會是她,你沒見過大姐姐的臉,那快想想有什么特徵?”
  “她的頭發很黑很長很亮很美!”
  “這女嬰還是禿頭啊!”
  “啊,這,這……她的背很美很白很細很滑很……”他咽了咽口水。
  她好心地接道:
  “很令人垂涎?”
  “呃,可以這么說啦……我年紀愈大,每回見她,心里老直跳著。”
  “可是哪個女嬰的背不是很美很白很細很滑……不然,二哥,你看看她!看看她!有沒有感覺?有沒有心跳得很快的感覺?”
  邵蘭草直瞪著那想要說話的女嬰,努力地瞪、努力地看,怎么看,眼里都是一個女娃娃的樣子。
  “我的心是在跳,可是感覺不一樣啊……”他一定可以認得出來的!一定辦法可以認得出來的,如果認不出來,那就是!“會不會她是男的?所以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男的?”這二哥是昏了頭嗎?
  “搞不好老板娘是在照顧其他嬰孩,她自己的女儿不在這里。靈琇,你幫我看看這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我?”
  邵蘭草用力點點頭,說道:
  “她若是女的,又不是我夢里的大姐姐,那我偷看了她的身子,豈不是要負責嗎?”
  “那我呢?万一是個男嬰……”
  “机會很小,拜托你了,妹子!”
  羅靈琇瞪著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背過身子。事關未來大嫂的事,他倒變得挺聰明,而且很過分呢。
  “為什么我要認你當二哥呢?”她喃喃道。看著嬰儿朝她笑著,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地拉開包著嬰儿的布。“不怕不怕,我看一下下就好。他怕他名節毀了,他的大姐姐不要他,其實我也很害怕啊……”
  她的視線隨著錦布的褪去,看見嬰儿的小胸胸、小肚肚,接著是……她咽了咽口水,半合著眼,從眼縫里溜出去瞧著那嬰儿的下半身。
  “你們是誰啊?”
  “啊!”羅靈琇受到惊嚇,脫口大叫一聲,往門口瞧去,看見生得富泰的老板娘正錯愕地瞪著他們。
  邵蘭草連忙上前解釋道:
  “我們……別誤會,我們不是要偷……不是要偷嬰儿的……”
  “偷嬰儿?”老板娘尖叫起來。看見自己的女儿露出赤裸的小身子,而眼前這兩個男人正看盡她的身子。“那口子啊,有人搶咱們的女儿啊!”
  “我沒有……我沒有,我連看一眼都沒有!”
  羅靈琇拉住他拼命搖晃的雙手,瞧見剛從廚房沖回來的掌柜正拿著菜刀,她倒抽口气,拉著邵蘭草就往窗口跳。
  “二哥,快跑!”
  “我們沒做坏事,只是要看看……”
  “有人會信嗎?若是被抓到了,送到衙門怎么辦?你大哥不是正要學著做生意嗎?若是讓人知道他弟弟在干偷嬰賊,還有人愿意跟他做生意嗎?”
  邵蘭草聞言,臉色頓時發白。一想到會連累邵開春,他一翻過窗子,雙腳一落地,“咻”地一聲,他沖向街口的速度极快。
  羅靈琇張大嘴,瞪著他踩過的地飛濺出水珠來,淡淡的沙塵撩起,她身後傳來怒罵聲:
  “臭小子!敢輕薄我女儿,你不要命了!”
  她回頭一看,看見掌柜拿著菜刀往她這里沖來。她嚇极,閉起眼睛拼命地往前跑,嘴里喊道:
  “我不是!我沒有!二哥!救命啊!我沒有輕薄!我不是!”她奮力地跑著,但她身子嬌小,雙足跨不大,又才剛開始走路走穩了,她跑著,听著身後愈來愈近的足音跟菜刀划過空中的聲音,她心里一急,跑到一半,狼狽地扑倒在地。
  小雨仍然在下著,污水濺了她滿臉都是,整個身子都陷進泥水之中,她害怕地喊道:
  “二哥!二哥!救命!我不要被留下來!二哥!二哥!我不要再一個人了!二哥!”遠方滾滾沙塵混著污水及時煞住,又倒沖回來,形成小小的風暴。她眼角好像瞄到巷口有邵開春的身影,但他好像要避嫌,不愿出來相救一把。
  她還來不及從水泥里掙扎起來,突然有人沖到她的面前,將她一把抱起,丟到背後。
  “抓緊!”
  她一楞,背著她的人雙足一沖,她差點飛出去,赶緊抱住他的大頭。
  “不要跑!還我女儿清白來!”
  “不跑不行啊!二哥,快沖啊!”她勒住他的大頭,直喊道。
  “廟在哪里?往哪個方向?快!”
  “啊?在……在東邊,對對,出了客棧往東邊跑!”這時候他還不忘尋找第二個石家嬰儿,她簡直佩服……得想要勒死他了。
  他跑得极快,彷佛背上根本只是背著一個小布娃儿,水珠不停地從她臉上滑落,她看見街上買年貨的人紛紛走避,免得被他濺起的水花噴到。
  景物一直向後退,像是一幅又一幅的畫,很快地從她的眼前晃過。這种感覺……好像曾經發生過,在很久以前、在她睡著時、在她的夢里……她曾經有過的人生像走馬看花一樣,不停地倒著播放著,引起她心里的怨恨、她心里的不平……
  可是……她不要怨恨、不要不平了,現在她很想高興地活著。她慢慢仰起臉,望向灰白的天空,現在就算有很多遺憾,可是還有很多快樂的。
  “你……你笑什么笑?”邵蘭草忽然听見她的笑聲,心里覺得奇怪。他們是在逃命,可不是在玩啊!
  “沒,我沒有笑……”她雙手赶緊捂住嘴,但整個人又差點飛出去,連忙抱緊他的大頭。他一直不知道他的大頭其實給她很安心的感覺,所以才會在第一次見面的剎那,就覺得他很溫暖,可以給她足夠的親情。“二哥……我真的沒有笑你的意思,但是我想提醒你,你跑得太快了,咱們過廟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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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到廟前,尋了半天,找不到那個石姓人家住在哪儿。本來要問人再細找的,後來雨愈下愈大,只得暫時躲進廟前屋檐下避雨。
  冷風吹來,穿透羅靈琇渾身濕透的衣服,她忍不住掩嘴打個噴嚏。
  “很冷嗎?”見她微微發抖,邵蘭草赶緊脫下厚重的冬衣披在她的身上。“衣服外頭沾了點雨水,但還算溫暖。你等等,我去請問師父可不可以騰個房間讓你換衣服,免得著涼。”
  她不及喊住他,就見他迅速地鑽進廟門的人群里。
  她只好發呆似的站在廟前的屋檐下暫時避雨,看著求神拜佛的婦女進進出出的。年節到了,保佑平安的不少,香火的味道扑到鼻間,誦經与祈愿的喃語模模糊糊地傳進耳里。
  千百年來,世間有多少人向上天祈求心中的愿望,其間又有多少人曾經得償所愿過呢?她的心中閃過此念,不由得雙手合十,低喃:
  “天上若有神,我二哥邵蘭草雖跟我沒有血緣關系,但,卻是個非常好的人,我祈求上蒼能讓他早日找到他夢里的大姐姐,共偕……”遲疑了下,才道:“共偕連理,可是不能拋棄我這個妹子喔。”
  她見有路人帶著小孩擠進屋檐下避雨,人太多,她思量了會儿,走下階梯,快步跑向廟前對街的一棵樹下避雨。
  樹旁貼著衙門發出的公告紙,她慢慢地認字,自言自語道:
  “官府在徵稀有蘭花的品种啊。”
  她曾听蘭草提過,世上各花都有其价值,蘭花早在极古之時就有“王者之香”的封號,民間雖已普遍栽种蘭花,但宮中仍然喜歡培育珍貴稀有的蘭花种。
  二哥他爹辭官之後,也在府中醉心蘭花的种植,她曾偷偷爬上高牆,看見邵家的花園里都是在普通蘭譜里可以看見的花种,并沒有什么特別,顯然主人純以養蘭為樂,而不計較花類品种的稀有。
  “靈琇?”
  她轉身瞧見他在廟門口張望,她笑著向他招招手。“我在這里呢。”
  他循聲看來,直覺露出傻气的笑容,跨步往她這里走來。
  他的身後是廟門,淡淡的香火味与誦經飄來,混合著一股异香;他的身姿行路明明正常得很,偏偏在香火裊裊中,顯得优美而典雅。她的眼角覷到側身經過他的旁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轉身瞧他,她想將目光掉開,卻難以控制。
  她發呆地看著他彷佛走在香火上,淡淡幽香扑鼻,讓她一時失神。
  “靈琇,你跑來這里躲雨啦。”
  他的笑聲惊回她的神智,她一楞,用力眨眼,看見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自己面前。
  他身上的香味依舊,到底是出自何處的?一個男人怎會有這种体香?她心里有無限疑惑,卻問不出口來。
  “我很引人注意嗎?”他不好意思地小聲問道:“我進廟里,一直有人盯著我瞧。我的頭雖大,可也沒有大得嚇人吧?”
  “不是這樣的。”她脫口。旁人盯著他看,不是因為他頭大,而是……而要她怎么說?
  明明他長得并非絕顏,卻會讓人不知不覺地注意到他,离不開視線的。
  邵蘭草見她似乎有些回不過神來,他笑了笑。眼角看見公告紙,走上前細看,搖搖頭,說道:
  “一定又有不少人要上山采蘭了。”他怕她對這世間的事還不甚了解,便細心地解釋道:“我听爹說過,每逢宮中徵蘭,總會有不少人上山求求運气,若是發現了不曾見過的蘭花人透往宮中培育,將來是絕對少不了好處的。”
  “哦……二哥,你府里養蘭多年,難道沒有想過上山試看看嗎?”
  “爹曾提過他當官時,曾有人送一株名貴蘭花,沒多久害虫蝕了這株蘭花,爹很心疼。蘭花适合在空谷中生長,若是強植它處,不是真心愛蘭的人是照顧不了的。”他話題一轉,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廟里只准女客逗留,我本來想說你是女孩家,在里頭避雨應該是可以的,但我又怕人家發現你是羅家姑娘女扮男裝的,跟我在大街上跑來跑去的,對你的名聲也不好……所以你忍著點,咱們就在這里避避雨,一等雨停了,我們就回開春那儿。”
  她點點頭,道:
  “好。”
  邵蘭草微微一笑,正要再跟她說話,忽然間眼皮沉重,困頓起來。
  “二哥?你累了嗎?也對,你背著我跑了好遠的路,我們靠著睡一下,好不好?”
  他聞言,心一跳,直覺道:
  “這……不太好吧?”奇怪,他為何要心跳?是太純情了?還是因為其它原因?
  “二哥,咱們是兄妹,你老這不好、那不好的,是不是真將我當外人看待?”
  “不不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老覺得一近她的身,心里就有股不對勁的地方;若跟她說了,他怕自己無法表達清楚,她會以為他仍將她視作外人。
  但是那种不對勁就像是有人在敲著他的心口,一直有什么束西要破胸出來,告訴他一件极為重要的事情似的。
  他看她疑惑的眼神,只好點點頭,吞了吞口水,臉紅說道:
  “你不嫌棄我重的話……”
  見她笑開了,他只好把肩膀慢慢貢獻過去。她正要歪頭閉目,他突然看見她將他的外衣罩在前面遮風,身後的濕衣仍貼著她的背,風從身後來,她還是會冷。
  “咱們背靠背地休息一下,好嗎?”他貼心地說道。
  她不疑有它地點點頭,邵蘭草慢慢繞到她的身後,想起不知何時才能找到大姐姐……那是說,如果找得到的話。
  緣分、緣分,真的有緣分嗎?
  他告訴靈琇,他一定認得出來的……其實他一點把握也沒有,要怎么認?記憶中沒有她的長相、沒有她的特徵,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她?
  不,怎能這樣沮喪?他用力吸口气,暗暗告訴自己,一定有法子的!只要能讓他遇見她,一定有法子能認出她的!一定能……
  他的背微微貼上她的,一股輕顫就像是火花一樣飛竄上身,從他的背爬上他的頸、他的臉、他的眼,讓他的臉全麻了起來。
  剎那間,他的身体僵硬起來,難以動彈,就連身內的血液也停止了般。
  隨時,他听見心口扑通一跳,跳得好高好遠,連他都以為從身体里跳出來了。
  “二哥,你的背好暖。”她縮了縮肩笑道。
  只要能再遇見她,他一定能認出來的!他曾經充滿信心地告訴自己。
  麻感不停地刺痛他的臉頰,他慢慢地回過頭,瞧見她的身子矮矮小小的,全然不似夢中的背;她的頭發……頭發?他忽然掀了她的暖帽,讓一頭長發滑落背上。
  她嚇了一跳,赶緊轉過身。
  “二哥?”
  “二哥?”他重复著,呆呆地看著她長發披肩的樣子。“你……終於轉過身來看我了……”
  “啊?二哥,你怎么啦?”
  “再靠一次!”
  “什么啊……”她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什么事,他用力將她轉了身,背對著。
  “二哥,發生什么事了?你要告訴我,我好幫你想辦法啊──”溫暖的背輕輕貼上她的,她微楞一下,感覺到他的背在輕顫。有這么冷嗎?
  “是啊,我怎會忘了……十七年的相處模式,我怎會忘了……”他喃喃道。那种熟悉到已經習慣的感覺,怎會忘了?
  但她的背纖細又嬌小,怎會是同一人?再者,她已經十七歲了,自然不可能會是夢里的大姐姐,靈琇并非嬰儿啊,是他搞錯了吧?是他搞錯了吧?
  是他對夢里的大姐姐走火入魔了,才會誤將靈琇這妹子錯當成是她吧?她是他妹子啊──
  “二哥!”羅靈琇輕叫,惊訝地瞪著他沖出樹下,隨便抓住一名少婦的手臂。
  他在做什么呀?她瞪著他硬將自己的背靠上那少婦的,他的臉色詭异到有些發青,她惊喘一聲,然後便瞧見像是那少婦的相公揍他一拳,隨即他倒地不起。
  “二哥!”她雖不知到底發生何事,仍嚇得奔進雨中,跪在他的身邊,喊道:“二哥?”
  “我不是你二哥……”他喃喃道。被揍的那一拳,讓他腦中昏昏沉沉的,昏迷過去,他又掙扎著要清醒過來。
  恍惚間,他瞧見有一個很眼熟的黑影在晃動……是誰?現在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里?
  他的夢里很久沒有人來了,一直是荒蕪的一片。地上的云、天上的花,連他最喜歡的女子都不見了──
  “因為你的夢成真了。”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拉回他昏沉的神智。
  他定睛一看,瞧見那抹人影穿著黑袍,以寬大的黑袖遮面。
  “你……是誰?”
  “我入你夢里第三次,算是仁至義盡了。”
  那聲音听不出是男是女,邵蘭草迷迷糊糊的,明明感覺羅靈琇在喊他,他肉体上的嘴,卻說不出話來。
  “現下,那害虫不在你身邊,我是特地來通知你一聲的。”
  “通知我什么?通知我……你又搞錯了嗎?還是我搞錯了?靈琇就是我要找的人?”他明明不能說話的,卻听見自己顫抖著聲音問道。
  “你不是認得出來嗎?”那鬼退開一步。
  “我……”就是認出來了,才一時難以接受啊。她真心將他當成兄長的,上天存心要他天打雷劈嗎?“為什么你遮著臉?不敢見我?”
  “我是鬼,就算地位再高,站在廟前也不敢正面相對。”那鬼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你的未來導入正軌了。”
  “正軌?”
  “你投胎轉世原是為了點石成人,她既然甘愿變成人了,接下來就由你自己看著辦,季節司神已經發現那害虫搞的鬼,請雷公雷婆解決多余的性命,以後你再也不必受不該受的苦。”
  不該受的苦?是什么?為什么這鬼說的話,他老是听不懂?
  “世間有誰的生命是多余的?”怎會有多余的生命?就算有,也不該由上蒼來結束啊。
  “自然是那害虫的。他存心扰你蘭花之神的任務,特地隨你下凡,讓你受盡一切苦楚。現在季節司神已獲知一切,我雖是共犯,也是被那害虫所迫,我已領罪罰,特來通知一聲,以後就再也不關我的事了,等他被劈死,我討回我的一張臉後,再也不相欠。”
  “害虫?害虫?到底誰是害虫?”這鬼老提到害虫,他卻一直不知是誰。
  “你生命中累你最多的人是誰?”
  “累我最多?我不知道。”
  那鬼歎了口气,顯然沒有料到他轉世之後變得如此愚笨,道:
  “那害虫就是你兄長邵開春。”
  他的話像是把利斧狠狠地劈向邵蘭草的心口,他震惊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過你也算幸運了。蘭花栽种不易,尤其有害虫纏身,你能長得這么好,真是奇跡……啊,時候到了,我該走了。”
  邵蘭草見那鬼慢慢地退後,他想要追上前問個仔細,雙腳卻像是被釘住一般,難以動彈。
  那鬼隨著离廟愈遠,慢慢放下寬大的黑袖,露出蒼白發青的臉孔。
  邵蘭草更是惊嚇過度,看見那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小臉,极為神似靈琇不笑時的模樣儿。
  他忽然憶起這鬼在他七歲時曾入他的夢,提及隔壁女嬰是具空殼子,連臉也是這鬼給的,只是靈琇常笑,將這張臉用笑點綴得很……很人性化;而這鬼的這張小臉,像面具一樣冰冰冷冷的……他又想起這鬼提到作弊,才會讓有靈琇的肉体出現……
  他一時腦袋混亂無比。點石成人?他為什么要點石成人?靈琇若是他夢中的大姐姐,為什么她清醒之後不記得他?還是她記得他,卻只愿意當他是兄長?
  “二哥!”
  “我不是你二哥!”他忽然大叫,完全清醒過來。
  羅靈琇楞了一下,看著他滿頭大汗地叫喊,心里不知所措,仍是小心地用袖尾拭去他的汗珠。
  “二哥……”她怯怯喊道。見他沒有再排斥,暗松口气,露出笑說:“你還好嗎?我真怕你一昏不醒。”
  “昏?我昏了嗎?昏了多久?”他坐起來,瞧到她又伸手要擦他的汗。他滿臉通紅地避開,瞧見四周攏聚的人群。
  “才一會儿而已,二哥……”
  “別叫我二哥!”他沖口道。在瞧見她迷惑受傷的表情後,他連忙解釋:“我不是拒絕你,我……我……”要怎么說,她才會明白?
  他伸手想要緊緊地抓住她,試圖要用笨拙的嘴告訴她,原來尋尋覓覓,佳人就在眼前,她是不是愿意……愿意先放掉兄妹之間的感情,改用另一种感覺待他?
  手才伸出,雨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飛濺起小小的水花來,噴到他的臉頰。
  “雨……雷……害虫……開春!糟了!”他惊叫,迅速地跳起來。
  “二……二……”
  “蘭草!叫我蘭草!”不及顧到她,他立刻往城里的唯一一條路奔去。
  “二哥跟蘭草不都是同一人嗎?”她被他弄得一頭霧水,見他又不像排斥她,那為什么突然之間改變甚劇?
  “等等我啊,二哥,你要去哪里?別拋下我!”
  在哪里?在哪里?
  可惡!
  他怎么不問清楚開春現在該在哪儿?他記得開春住在叔伯家中靠內側的房間,里頭沒有窗,就算天打下雷來了,也不可能七拐八彎地鑽進開春的房間,何況這時候開春應該待在外頭跟著叔伯學生意。
  是他這個弟弟當得太失敗了嗎?
  沒有花心思去關心過開春……就算是他當得失敗,但也輪不到那些神作主啊!
  如果那真是神的話!
  那鬼談什么花神、談什么任務、談什么點石成人,他都是有听沒懂,只知他夢中的大姐姐似乎是他怀里的小石頭化身,如今靈琇极有可能是他夢里的姐姐,那表示夢不假,那鬼說的應該也沒有假……
  都是真的,那開春就是害虫了?什么害虫?他一點也不明白啊!而那鬼又說得好像是為了他,要將開春除去?
  開春有什么罪?有什么罪讓開春足以至死的?
  開春雖談不上孝順父母,但也從不讓爹娘煩惱過,更沒有違背過爹娘;待他這個弟弟是坏了點,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開春死啊!
  至少,開春沒有犯過大罪,兄弟間若要死,死的也是他吧?他的相貌從出生就讓爹娘煩惱,他的聰明遠不及開春,讓爹娘更擔心他的將來,若真要稱罪,他才是那個罪人吧!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長橋,過了橋再跑一段小路就可以入城。先回叔伯家,總會有人知道開春去哪儿了──
  “開春?”他猛然煞住步,瞧見邵開春就在橋頭。
  邵開春也停步,微訝地看著他的狼狽,而後恥笑:
  “你這小子剛才在搞什么?搶人家的女嬰,要丟咱們邵家的臉嗎?”
  “開春,你怎么在這儿?”
  “啐,你以為你是怎么逃的?若不是我去擺平,就算現在你跑了,之後讓人發現你是跟我入城的,還不是讓我丟臉?”
  “我沒有……”
  遠處白光在閃,邵蘭草從未受過如此惊嚇過,他只愿自己的雙腳健步如飛,只愿自己能有非常人的力量!
  “跑!”他大叫,瞧見天頂之下裂出一道閃電,直擊而下。
  邵開春微楞,看著他直扑而來。
  他素知邵蘭草沒有什么攻擊力,自然不會莫名其妙痛打自己。可他叫自己跑?
  有人在追嗎?他瞧見邵蘭草身後有羅靈琇在追,他心里覺得奇怪,又看見邵蘭草愈跑愈近,目光卻放在自己的頭上。
  他心里有异,直覺抬起頭,惊愕地瞧見天上直劈一道雷下來,就對著自己。他心中閃過第一個念頭就是跑;第二個則是他有什么錯?雷要來劈他?
  他的腳步才要移動,雷電如迅,“啪”地一聲擊進他仰起的眉心之間。
  痛感從他的眉間蔓延,腦中白光紛亂,隨即胸前遭到撞擊……
  他慢慢低頭,看見邵蘭草扑進自己的怀里,像要推開他,為他承受這莫名其妙的雷劫。
  出於本能地,邵開春一把要推開他,免得兄弟兩人同遭雷殛。而後,邵蘭草他抬頭對上自己的雙眼,緊緊抱住自己不肯松手──
  他好惱!這大頭小子連命也不要了嗎?他一時掙脫不開來,最後兩人雙雙跌在地上。
  事情的發生不過在一剎那之間,卻像過了百年之久,邵開春感到自己仍然活著,思緒緩慢在移動著,四肢乃至身軀全然無法動彈。
  “二哥!”
  那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誰在叫著蘭草呢?邵開春的身体四平八穩地躺在地上,看見天上又直擊一雷下來,仍是對著他而來,顯是見他未死,再來一擊。
  為什么?
  一次可以說是意外,第二次呢?他犯了什么錯?
  他死了,家中爹娘怎么辦?蘭草天性老實,若讓人騙了怎么辦?他若不在,邵家因此一敗不起怎么辦?
  轉念之間,他還是無法動彈逃命,也只能認命地等死。
  “開春!”
  又見那個老實到簡直笨死的蘭草又狼狽地扑過來,雷電已劈,不及避開,直接打進蘭草的背心;蘭草倒在他的身上,那股電力透過蘭草,穿到他身上時,那沖擊讓他痛得微彈一下。
  “別……別打了……他是我哥哥……別打了……”邵蘭草半昏半喃道,渾身仍有電殛後的吱吱響聲。
  邵開春呆呆地、几乎恍惚地注視灰蒙蒙的天空。雨打在他身上,他已經沒有知覺,唯一的感覺是他還活著,天上的大雷卻不再擊下來了……
  因為有蘭草壓在他的身上嗎?
  腦袋昏昏沉沉的,卻在方才那一雷打中眉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不停地讓他腦海中走馬看花,不停地回憶、不停地回想……直到第二擊穿透蘭草,打中他的心口時,他才想起來──
  他的前世是一只害虫,用盡詭計隨邵蘭草投胎,為的是毀他的任務,讓他在天上丟人現眼,永遠也翻不了身。
  因為,他這個害虫,本來就是蘭花的大敵。
  天生的容不得改。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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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花神!
  石頭,任務!
  作弊,投胎!
  大頭丑顏,恨!
  遺忘……然後哭泣!
  “喂喂,我還沒有死吧?值得哭成這樣嗎?”混亂的思緒中夾雜著泣聲,讓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蘭草!”
  邵蘭草微微气虛地張開眼,瞧見一名老婦人正關心地靠近他,他嚇了一大跳,脫口道:
  “好丑的臉!”
  “蘭草?”
  “啊,娘……是你啊。”我的天啊,他的娘一直都這么丑嗎?不對,他怎么能說自己的娘丑呢?
  “蘭草,你躺了好多天,總算是醒過來了。”邵母拭淚道:“人家扛你跟開春回來的時候,我跟你爹還以為……大夫都說被雷劈的人,是天譴,沒得救了,我跟你爹都不信……你們這兩個孩子平常又沒做什么天大的錯事……”
  “等等!”邵蘭草忍不住伸出雙手阻止她再說下去。“你先閉嘴……不,我是說,娘,你讓我想想……我被雷打中了,開春也是……他還活著?”
  “他前兩天就醒了。”
  “這虫子竟然還活著?”他惱道。隨即腦中又閃過人間几幕,他慢慢地抱頭,低語:“我是怎么搞的啊?”
  “蘭草?你可別像開春一樣啊。”邵母緊張兮兮地抓住他的雙臂。
  邵蘭草見她緊抓住自己的手背充滿皺紋,心里直想人間轉眼即過,當年他出生時,眼里瞧見的算是人間美婦的女子,如今已有老態,真是可怕。
  “開春他……他怎么了?”
  “他前兩天醒來,第一句話問你如何了,隨即就不理人……”
  “不理人?”
  “他這兩天像悶了气,誰也不理,也不准人進他的屋子,連飯咱們都不准送進去,只好擱在外頭。他這孩子一向不讓娘煩心,怎么突然間……”
  “好好,我去看看,我去看看,拜托你別哭,謝謝。”
  邵母只覺他說話隱隱有异,与之前有些不同,但此起邵開春來,至少正常許多。
  邵蘭草動了動四肢,覺得活動如昔,便跳下床。邵母赶緊拿了件外衣讓他穿上,他皺著眉,瞪著那件略嫌舊色的外衣,不吭一聲地穿上。
  “娘,你先回房休息吧。”
  “你真的沒事了嗎?”
  邵蘭草勉強向她露出笑後,正要答沒事,忽然瞪著她身後桌上銅鏡中的大頭臉。
  他的嘴大張,顫抖地指著銅鏡里的人,啞聲說道:
  “那……那是我?我的天啊,以前我怎能用這張臉活了十七年?早該自殺了!”
  頭大臉丑不說,還挂著奇怪的傻笑……拜托,好傷他的眼力,有沒有可以蒙住他臉的東西?他需要遮丑……
  他瞧見邵母奇怪地望著他,只好硬著頭皮,道:
  “我去看看那只……我是指開春。”
  他走出屋外,天色已是微暗。幸好是暗了啊,讓人瞧不見他奇特的容貌。這副模樣,簡直是丟人現眼,讓人見了不是存心要活活嚇死人嗎?
  路經花園時,他看了一眼已到花期再剩几天就要盛開的報歲蘭。人間每朵花都有獨自的生命,含苞待放的花心里睡著一個小小的花精,她們只有在盛開時才會清醒過來,那是說,如果在那之前沒有被虫害給毀了的話。
  他停在邵開春的屋前,瞧見地上擱著完全沒有動過的晚飯,門窗都關得緊緊的,這只虫子在想什么?在搞什么花招?又想設計他嗎?
  “誰?”
  邵蘭草楞了下,直覺答道:
  “是我。”
  屋內半晌沒有任何的聲音,邵蘭草正考慮破門而進時,忽然傳出邵開春的聲音。
  “你進來吧。”
  他聞言,伸出粗糙的手掌要推開門。才碰到門的剎那,他的心口突然狂跳起來,他不解自己在人間的身体為何有這樣的反應,遲疑了一會儿,他才慢慢地推門而入。
  門內,极暗。
  像是累積了數十天的黑暗,他還是藉著淡白的月光從他身後的門口照射進來,才勉強看見床沿坐著一個人。
  那人像全身融進黑暗之中,月光正巧照到那人的上半張臉,那雙美麗的黑眸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邵蘭草的嘴動了下,沒有說出話來,只緊緊鎖住那人天生的美目,彼此之間像要看透些什么,卻沒有人先行開口。
  良久之後,邵蘭草才輕聲問道:
  “你怎么不吃飯?”
  “我吃不吃,關你什么事了?”
  哎哎,這臭虫子還很拽嘛!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人為他擋雷劫,此刻他早成一具焦尸了。
  真是看了就討厭。這虫子的美麗遠遠胜過於自己的,天上人間的美感標准一樣,否則也不會有十二美麗花神爭位了,他下凡頂著這丑顏大頭,全是誰害的?
  他張口欲言,要痛罵這臭虫子,忽地听見這虫子說道:
  “你沒事吧?”
  有事!當然有事!他美好的人間之旅全慘遭破坏,迷迷糊糊地受了十几年的欺負不打緊,重要的是他的臉!他的臉啊!
  “我……還好,沒成焦人就是。”他听見自己這么答道,只覺自己內心有些异樣,不愿戳破他是臭虫子的事實。
  為什么?他自問。
  “喔……”
  “你很希望我死在那場雷极之中?”他問道。
  “這是當然。你死了,可不再給邵家丟臉了。”邵開春譏諷的聲音傳來:“從小我就覺得我有你這种弟弟真是丟臉,我在城里認識的朋友一來府里,瞧了你,直笑家里品种不良,才會有异种出現,你知道那時我多希望親手掐死你!”
  這是誰害的?若不是你,現在我絕對是一個翩翩美少年!邵蘭草微惱,偏偏話在唇邊又說不出口。難道是這十七年來的蘭草奴性堅強,被罵到連嘴也不敢還了嗎?
  他可是天界堂堂的花神、地上的第一香,誰敢這樣對他?
  “你……醒來後……不,你昏迷時又作了什么夢?”邵開春又問,語气似乎略帶緊張。
  自然是夢見了前因後果,外加自己作弊被騙的下場!邵蘭草雙拳握緊,盯著他的美目。這雙美目原本該是他的、美顏也該是他的,甚至那好听的聲音也會是他的,都是這臭虫子奪走了他的一切,讓他受了這十七年來的苦。
  難道這虫子不知失去美麗,就不再配為一名天上的花神……不,無美不成花,就連人間也是一樣!這虫子不但想要毀了他的任務,還想徹底打垮他的自信心嗎?
  “我作了一個世間最慘的夢。”邵蘭草沉聲說道。看著他的美目似乎閃爍了一下。
  “是嗎?”
  邵蘭草等著下文,卻不再見邵開春說任何的話。
  他來,本是要這虫子……要對這虫子說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醒來之後,他想過來看看,最好……最好逼得這虫子在他面前狼狽到讓他哈哈大笑、一吐怨气的地步,但來了之後,所有的話到嘴邊卻像是石頭一樣梗住了,不肯說出來。這讓他更惱。
  算了,反正他在人間活了十七年,不在乎再多活几天,好好想法子折磨這虫子!
  “我肚子餓了,要去找東西吃……你自己也吃點吧。”邵蘭草咕噥道,最好這虫子多吃點,好有体力被他欺負。
  風水輪流轉,總要讓他好好折磨一下,否則他絕不回天上覆命去!
  “記得要吃飯啊。”他不忘提醒。
  邵開春冷眼看著他的背影,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
  “我總算知道為什么我老看你不順眼、老愛整你欺你了,就連現在我還是想要惡欺你。”
  那是因為我們是天敵啊!邵蘭草憋在心里,卻又硬生生地忍住。
  他告訴自已,之所以沒有戳破的原因是要邵開春沒有戒心,就是要他像自己以前那樣可怜無助又無知地被他欺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誰說,真的久了成假;假的待久了,便能仿得唯妙唯肖,到頭來就能成真?”邵開春的聲音依舊是冷冷的:“那都是騙人的!假的永遠是假的,真的就算蒙了塵,它的光華仍不變。”
  “二哥……二哥?”
  誰叫他?
  “我……是我,靈琇。”
  靈琇?
  邵蘭草張目四望,瞧見小花園後頭的高牆上有一顆人頭忽高忽低的。他記得,靈琇很矮,矮到只有他的肩高,怎么爬上牆的?
  “二哥?是二哥嗎?”
  邵蘭草飛快地奔到高牆,手腳俐落地爬上牆,在磚砌的牆頭上看見羅靈琇踞著腳尖,踩在從她房里搬來的高椅上,雙手攀著牆頭,想要翻過牆,卻提不起身子來。
  “二哥!”她又惊又喜地看著他。“你還好嗎?”看起來像是沒有事,可是為什么,“二哥,你……你干嘛包著頭?是頭受傷了嗎?”
  “不,是因為我頭太大了。”
  “什么?”他的頭不是本來就這么大的嗎?
  “很丑。”邵蘭草不高興地說道。對著銅鏡照了半天,愈看愈丑,丑到最後實在不知道自己過去怎忍受得了這張臉這么多年。
  “丑?我只覺得二哥你的臉好紅。”她坦白說道,也覺得他好像有點怪。
  邵蘭草楞了下。看著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已,想起雷极之前,想起她原來一直是自已夢里的姐姐……“轟”地一下,頓覺他的臉是紅了,是被燒紅的。
  “你……”天啊,他要去撞牆了。怎能讓她看見這种臉?之前他怎會用這种臉面對她?
  現在的他,同時擁有數百年花神与這十七年來邵蘭草的記憶。
  他記得自己當花神時,心高气傲,是有點貪懶,但無損他的神格;他喜歡趴在她身上睡大覺,往往一睡就是几十年,不知天上人間事,更不知他睡的竟是花神任務中的靈石。
  然後,當他成了邵蘭草,卻是天底下他最難以忍受的丑人……至少,在他眼里是個丑人,又老實又笨、不知變通……呃,雖說都是他,但任誰也會選擇那個天上花神的記憶,邵蘭草的記憶只會讓他蒙羞丟臉。
  他的腦中不由得轉了几幕小時邵開春欺負他的回憶、長大之後遇見羅靈琇……
  具有靈气的美石……引魂使者這么明顯的暗示,邵蘭草竟然笨得認不出,真是回天上也丟臉。
  “二哥,你又發呆了。該不會是你頭受了傷,怕我擔心,才把頭包得這么可笑吧?”
  可笑?他在遮丑,在她眼里卻變可笑?
  “小心!”他忽叫道,瞧見她一直搖搖欲墜的。他及時伸出手抱住她,卻被她整個身子拖下去。
  他暗叫不妙,奮力抱著她翻轉身子,狼狽地先她一步落在草地上,隨即他的背壓下重物。
  “好痛!”
  “二哥……”
  “別……別動”﹂他叫道,立刻感覺她連動都不敢動。她跌在他身上,是背靠著背的……這种感覺他怎會忘呢?
  “我……我有事想告訴你。”
  “二哥,你受傷了嗎?”
  “你就不能叫我蘭草嗎?”他不太高興地說道。
  “可是……”為什么突然間要改稱謂?當二哥不是很好嗎?
  “咱們年紀相當,你喊我二哥,總是不妥。”
  羅靈琇終於忍不住,翻身從他背上滑下來,雙手笨拙地拉開包在他頭上的布條。
  她用力拍拍他的後腦勺,看他沒有喊疼,又摸摸他的大頭。明明就沒有傷痕啊,怎么他說起話來跟以前不大一樣?
  他翻過身,有點不情愿地面對她;見她擔憂的神色,他心里偷偷地高興,但又嫌棄自己的丑臉。
  他自己都嫌棄了,她如何不會嫌?
  “你覺得很丑吧?”
  “才不會呢。”
  “你也覺得我的頭大吧?”
  她楞了下,老實說道:
  “几乎是我的兩顆頭。”
  “大得夠嚇人啦。”
  “二……蘭草,”雖有些不明白,但仍順著他的意改口:“你是怎么啦?是真的有哪里受傷了吧?被雷打了,怎么會沒有受傷呢?我這几天直擔心著,我偷听到你家丫鬟說你昨儿個晚上就清醒了,好像沒有事……可我又不敢确定,哪儿有人被雷打中了會沒事呢?所以就偷爬……其實你一定有哪里受傷了吧?不然怎么說的話讓人又惱又生气呢?”
  語畢,她的雙手忽然又摸上他的大頭。
  她的小手軟軟的,像水一般,輕輕碰著他的臉,邵蘭草心跳加快,難以克制的。
  他瞪著她的小臉……其實,她的臉一點也不漂亮,至少不在他的美感范圍內,在人間算是中上之姿,可是,他的心跳就像是被雷打中的剎那所引發的那种感覺,忽跳忽停,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在天上時,只覺他或臥或躺抱著這石頭睡覺,心里十分安心又舒服,從來沒有料到她化為人時,自己竟然會……會心動。
  “你……你一點也不介意我丑嗎?”他結結巴巴地問,又回到了邵蘭草的個性。
  她微訝地看著他。“二……你在胡說什么啊?家人才不會嫌丑呢。”
  “家人……”他心里浮起淡淡哀怨,很怨恨自己沒有白面書生那种俊相,才會被當成家人。只有家人是不嫌丑的,呸!那是因為不用相處一輩子吧!
  “真的!”她雖不知何時又讓他的自卑复燃,但她很真心地把雙手放在胸口上,發誓道:“蘭草在我眼里不丑,真的不丑。”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培養出美感吧!”他咕噥道。
  她皺眉,用力打了下他的大頭。
  “二哥,你別鬧了,我丑,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你不是說過你一點也不介意嗎?反正你有喜歡的大姐姐了,她也不會嫌棄你,我也不嫌棄你,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隨遇而安、生性平和的人,你是被雷打中了,打到失去理智了嗎?”
  “你喜歡我這樣的個性?”他訝問。
  “那當然。二哥的個性跟我很像,我自然是喜歡的。”
  有沒有搞錯?他以前那樣的個性,她竟會喜歡?見她雙眼認真無比,他心一跳、臉一紅,不由得垂下眼!忽然從他這個角度可以覷到她藏在袖袍之中的細臂有些脫皮。他抓住她的雙手,分別拉起她的袖子。
  “你的手臂怎么了?”得了傅染病嗎?莫名其妙地脫皮,靠近手肘的地方還脫了一大塊,新生的肌膚呈粉紅色的。
  “沒有什么啦。”
  “啐,嘴里說是當家人,當個屁……呃,我是說,我的個性雖溫和,但你不將我當自己人,我當然不高興!”
  “沒什么嘛。”羅靈琇見他固執得可以,便小聲說道:“是我那天追著你上橋,結果瞧見你跟你大哥雙雙被雷打中了,我心一急,去拉你!”
  “拉我?”
  “我怕你被雷打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就硬把你背到背上,拖去找馬車,還好後來有駕車的經過,才能連你大哥一起載上車,不然我好怕──”如今回想起來,她心悸猶存。
  邵蘭草見她雙眼流露出恐懼,趁著一股勇气還在,雙臂一伸,用力將她抱進怀里。因為不曾抱過女孩子,加上太緊張的緣故,他的力道太猛,讓她的頭頂撞上他的下巴,她胸前較為平坦的胸也狠狠地撞進他的怀里。
  他沒料到這個“好處”,一時屏息,臉脹個通紅。
  羅靈琇嚇了一大跳,只覺他的味道扑鼻,他身上的花香之气似乎更濃了……
  “二哥?”
  “叫蘭草!我又不是沒名字……我是說,靈琇,如果……如果……只是如果,我是個神,你愿意隨我回天上嗎?”
  “二哥,你的意思是你要去遠方?”
  “也可以這么說,你愿意跟我走嗎?”
  她遲疑了下,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你要去哪儿?很遠嗎?是要去找你夢里的大姐姐嗎?要去多久?”
  他的大眼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你……不會走,對不對?這里還有你的家人,還有你那個不曾見過面的兄長,所以就算你將我當哥哥,還是不會跟著我走。”
  真悲傷,堂堂一個花神,竟比不過一堆亂七八糟的人類。
  “我大哥今天要回來了!”羅靈琇突然說道,嘴唇勾起傻傻的笑來:“我嫂子告訴我的,他知道我醒了,要回來看我。”
  果然。家人在她心里是十分重要的,而他……不過是填滿她缺少親情的人而已。
  她看穿他沮喪的想法,連忙說道:“不是的!我真的喜歡你的,蘭草,我絕對不是隨便找一個人認兄長!我清醒後第一眼看見的男性就是你,可是我一點也不害怕、也不覺得陌生,反而好親切。當時我很想跟你說說話,明明知道好奇怪,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有一個感覺,就是親切等於親人,所以我才會脫口問你是不是我的兄長?今天若是換了旁人,我絕對不會說這种話的!二……蘭草,你一定要信我!”
  “你對我感到親切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么?蘭草,你知道?”她見他欲言又止的。
  邵蘭草暗暗深吸口气,用力說道:
  “因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
  “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大姐姐!我什么都想起來了,你卻想不起來,我連你在我夢里是不是喜歡我,我都不清楚!”
  羅靈琇楞楞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儿才回神說道:
  “我當然是喜歡你的。”
  邵蘭草微惱,捧起她的小臉,怒道:
  “我說的不是你所謂的喜歡!喜歡家人,我呸!誰要當你的家人?我要當的是這個!”
  語畢,他俯下頭,用力地親上她的嘴。
  羅靈琇一時呆了。只能呆呆地、傻傻地看著他的嘴碰到她自己的唇……
  他的頭好大,給她好大的壓迫感,所以她連動都不敢亂動,這是事後她給自已的解釋。
  他的嘴唇也好大……至少比她自己的大多了;熱熱的、溫溫的,是當時的感覺。
  這……就是接吻嗎?
  接了吻,接下來呢?
  她雖是第一次遇見這种情況,但也知道接吻表示定情……定的不是親情,而是男女之間的愛情。
  愛情?
  他愛她?
  蘭草愛她?
  那她呢?
  她的心口猛然一跳,還來不及想下去,忽然想起他的夢。那時認真對她訴說他夢里的大姐姐,那可不是騙人的,蘭草也不會騙人的。
  她用力推開他,他的大眼瞪得她几乎凸出來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著,直到聞到花香味,她才發現自己剛才完全屏息了。
  “你討厭我?”
  他一字一語地問著,彷佛她的答案极為重要。
  他的聲音好沉,讓她腦袋亂成一團;她暗暗要深呼吸,卻又發現自己完全提不起气來,完了,万一她無緣無故又睡著,不再醒了怎么辦?
  “你真這么討厭我?”
  “我……我沒有……”
  從喉嚨發出的聲音走調,好像是呻吟聲,她臉一紅,簡直不敢看他那一雙大眼睛了。
  他的大眼睛好像會勾魂一樣……天啊,就連她的視線也逃不開他可怕的大頭。為什么此刻在她眼里,蘭草瞧起來很像是那种書中寫得很深情的白面書生?
  “二哥……”她結結巴巴的。
  “蘭草!”
  “蘭……蘭草,我沒有討厭你,可是……可是你不是在找你夢里的大姐姐嗎?你這樣是……是移情別戀啊……”
  “我沒有!”他怒叫,把她嚇了一大跳。“因為你就是她!”
  “我就是她?”是笑話吧?
  “對,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就是我朝思暮想了十七年的大姐姐!”
  他認真的態度讓羅靈琇不由得小嘴微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正因她了解他的性子,所以才明白他不會說謊的個性。
  她在他夢里待了十七年?是她?
  等等,蘭草他又想要做什么?
  刺激過深,她還是只能呆呆地、傻傻地看著他逼近自己……然後他的嘴巴又吻住她微散的小嘴。
  他……他……他吻不夠嗎?
  他不知道這樣的接吻會讓她沒辦法呼吸嗎?唇貼著唇,就要訂終生,這樣子太隨便了吧……等等,他在做什么啊?
  趁她的嘴張開,他的舌頭跑進她的唇間胡攪蠻纏的……蘭草到底在做什么啊?
  還是……這才是接吻?
  羅靈琇一時惊嚇過度,只能瞪大眼睛望著他遮住所有陽光的大頭,任著他親……親……再親親……親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至少在她眼里看來是如此的。
  因為他的大頭擋住了所有的一切,讓她的眼睛只能看見他深情的大臉、他深情的大眼、他深情的每一根毛……
  完了,他讓她的視線內充滿了他……
  他……他到底要親多久啊?
  她快要斷气了!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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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去,恢复我原有的美貌;二,留下,永遠當個大頭人,遭人指指點點的。這還用選擇嗎?當然是選擇一!在天上多好?不用遭人指點,也不會損害自己的眼睛,還能不用工作,只睡他的大頭覺。再想想你娘,多可怕,轉瞬間美婦成老人……可是……”邵蘭草搔搔頭,自言自語道:“可是,靈琇可不能跟我回去的。她已重回輪迥,就算与我相處數百年,我也不是什么成天念佛的得道高仙,她所受教化有限,而且我看她雖有點小聰明,卻無佛根。”
  他想起他与邵開春正中雷极,事後都沒有什么後遺症,但靈琇光是背著他,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被殘余的電流弄得一身都是傷,讓他心痛到恨不得自己用法術為她除去所有的傷痕,偏他這邵蘭草的身軀是劣骨一堆,就算他懂咒語,骨子里也沒有藏著仙骨,可惡!
  靈琇的肉体絕對是人類的,那引魂使者給得真是好啊!貨真价實的人軀,給他一堆劣骨,給靈琇普通人的身軀,讓他一听見靈琇提起背他的過程時,嚇得差點魂都飛了。
  “她是人,我……其實也是人,她只能留下,百年之後再回輪回,我呢?那我怎么辦?”一顆芳心一不小心掉到她那里去,現在怎么辦?要他頂著一張大丑顏在人間生活,實在太丟臉了。
  “你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說些什么?”
  邵蘭草聞言,直覺跳起來,眯起他的大眼注視慢步走來的邵開春。他不去找這虫子,這虫子倒來找他了。
  听娘說,從那天之後,邵開春雖肯出房門了,卻變得少言少語,像在想些什么,這小子還能想什么?不就想著如何算計他、如何干掉他嘛!
  花与害虫是天敵。天敵之間除了這些,還能做什么?
  尤其他見了這小子的臉更气!若不是當年這害虫玩手段,他豈會丟人現眼地下凡來?而這小子卻是人間美顏!可惡!
  他若有這小子的臉,也不怕靈琇看不上他了!
  邵開春原是有些冷淡的神色,在見了他的臉後,微楞,問道:
  “你的臉怎么了?”
  “天气冷,所以容易凍傷臉紅。”
  “這臉紅……還是一條一條的?那你的嘴又是怎么了?”
  “因為我蝦類過敏,所以嘴巴腫了。”
  邵蘭草見他的俊貌浮起笑來,像有几分失意、几分惱意。
  “邵蘭草對我從來沒有謊話過。”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些心虛,低語:
  “每個人……遲早都會有秘密。”
  “秘密?這倒是。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這害虫到底想說什么?邵蘭草看他慢慢地走向自己,仔細地注意到他雖有花一般的俊顏,但他畢竟只是害虫轉世,除去一張臉,在身形舉止上無法散發出天生的花香味;就算幼年他占盡优勢,但愈見成長,愈會發現他的美貌無法長久地吸引人。
  說到底,他只是一只像花的害虫來欺騙世人,久了自然會有人發現不對勁……
  就像那夜他說的真假騙不了人。
  “雖然說,人都是遲早有秘密的,不過……”邵開春唇邊浮起惡意的笑來。
  “有的人要隱藏秘密,偏也有人一眼就看穿。”
  “哦?你看穿了我什么秘密?”邵蘭草心里一惊,不由得問了出來。
  邵開春“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似乎在笑他天性的老實永遠改不了。
  “你喜歡隔壁的羅姑娘,不是嗎?”
  “我……我是喜歡她!”他勇敢地承認。
  “我一直以為你只喜歡自己呢,喜歡自己喜歡得過了頭,旁人完全放不進眼里。你到底喜歡的是你的臉,還是你自身的一切?”邵開春目光不再看他,改而投置在花園之間,狀似閒話家常地繼續說道:“羅靈琇心甘情愿地成人,為的是什么呢?我想了許久,她是你夢里的大姐姐,都當了十七年的夢了,為什么突然想成人……說是突然,形容不太貼切,不如說‘心甘情愿’是你養出來的。”
  “我養出來的?”
  “你不覺得羅靈琇的性子与邵蘭草极為相似嗎?”
  “什么?”他呆呆地問。
  邵開春的表情閃過一絲嫌惡,彷佛在說不管什么時候,總是會有笨蛋出現。
  “你喜歡羅姑娘哪些地方?”
  邵蘭草本要回答,話到嘴邊卻無法出口,他喜歡靈琇哪儿?
  在那個早上,他趴在那里找石頭時,她突然出現……他只覺得熟悉而親切;有時与她說話,說著說著,她靠近過來仔細聆听時,他會臉紅,但那時他歸咎於男女授受不親,他沒有接触過女性,至少沒有像跟她那樣親近過;有時他看著她笑著,會覺得她的笑容讓他心滿意足,明知她就算有事藏心里,也很快拋諸腦後而以笑示人,他仍然喜歡她的笑,那讓他感到心安跟快樂,他認為那种感情就像是兄妹了。
  他對夢里的大姐姐是魂牽夢縈,雖沒看過她的長相、沒跟她說過話,但是,十几年的相處下來,他把她當作精神上的安慰、當作一种習慣,當作自己唯一擁有的寶貝,當作唯一能接受自己的人……
  “好像有點不對勁。”細想之下,他心知似乎對兩人的感情有些不同。
  他從不敢、也不愿去預設過夢里的女子一旦會開口、會說話,會不會對他有嫌惡之情;會不會一看見他就喊他大頭鬼,然後嚇得逃之夭夭……他不敢想,直到遇見靈琇。她第一眼瞧見他,什么嫌棄的話都沒有說;在看見開春之後,也沒有對他与開春全然不同的外貌做比較,他心里其實是很感激的,也給了他一些信心去找夢里的女子。
  他煩惱得搔搔頭,走來走去,自言自語道:
  “若我那十几年的記憶里有花神之憶,那斷然是看不上她的,她長得一點都不漂亮,跟蘭花相比差太遠,偏偏那几年我忘了自己原是這么优秀的神,不小心被她戳破了個洞,現在補也來不及了──”他又搔著頭。
  若有花神的記憶,自然是不可能論婚嫁的,但當他是邵蘭草時,一心一意地迷戀夢里的女子,的确有那种小小的渴望,近乎卑微地想要那個女子陪著他一生一世……遇見靈琇後,這种愿望更為強烈,那是將兩人重疊了吧?
  可是,他留下來要頂著這樣的丑,又不可能換一張臉,他會丟臉一輩子的……
  邵開春見他的頭發都被抓得亂七八糟,實在忍不住,插嘴道:
  “她就是十七年來的邵蘭草,那邵蘭草就是她吧?”
  他的話就像青天霹靂再度打在邵蘭草的天靈蓋上,他瞪大已經夠大的眼睛看著邵開春,喃喃道:
  “她就是邵蘭草,邵蘭草就是她?”
  “她是那邵蘭草喜怒哀樂養出來的,不是嗎?”
  是……是啊!他想起那引魂使者在他夢里所提示的,他的情緒、他的內心會影響到靈石,就像是培育一朵珍貴的蘭花──
  他錯愕地脫口而出:
  “她這么好的性子是出自於我?”怎么可能?那個笨拙丑陋到連他也覺丟臉的自己?
  他想起她一點也不嫌棄自己,反而親熱得緊;個性溫馴而不給人難堪……她的一切都比自己美好多了,怎會像……是有點像自己啦,她就像是自己十几歲之後的個性。之前他老怨自己的長相跟不受疼愛,後來他認了命,慢慢地看開,也從未將旁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惡語惡行,反射到別人身上去,只是……
  “我真有這么好?”從他憶起本身的身分後,他只有嫌棄過去的自己,只覺得自己還沒去自殺,真是奇跡。
  “有。”
  “什么?”邵蘭草以為邵開春有說話,循聲看去,卻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已。是他錯听了吧?
  “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訴你……”邵開春沉聲開口。
  邵蘭草心里一跳,聲音有些微顫:“你終於要告訴我了?”也……也該是揭開他這惡毒虫子面紗的時候了!
  “我一直在考慮,考慮要不要告訴你。”
  “你……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不見得要急在一時。”
  邵開春揚起眉。“你确定?”不等他回答,又逕自說道:“過了年,你我都十七歲了,你曾經想過成親這檔子事嗎?”
  哇,話題轉這么快。邵蘭草的目光依著他的視線落在花園里,花園旁是老爹又在种蘭花了,他辭官之後愛蘭雖不致過了火,卻算是他唯一的喜好。
  “成親……”跟著一個女人相守一生,而這個女人在他尚未恢复花神記憶前,只有一個人選。
  若他回去覆命了,靈琇怎么辦?她這么想要家人,他走了,她等於少了一個兄長……還有爹跟娘怎么辦?這個家又怎么辦?
  他想起他被雷打中之後,爹娘著急擔心的模樣……如果告訴他們,其實他是一個神,該回天上覆命了,他們會不會很高興地歡送他?還是抱住他的大腿,不准他回返天上?
  “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你吧。”
  “不要!”邵蘭草直覺大聲阻止。連自己也沒有辦法了解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當人真复雜,七情六欲亂成一團,連理也理不清,也狠不下心割舍掉;當神多輕松,他就再找個石頭抱著睡它個十年、八年,天上歲月無盡,總會讓他抱到一顆心滿意足的石頭!
  “真不要?那就讓羅姑娘嫁人去吧。”邵開春在旁涼涼地說道。
  “咦?”邵蘭草回過神:“你說什么?”
  “你不是不要听嗎?我親愛的大頭弟弟!”邵開春美麗的臉龐又浮現出慣有的惡毒微笑,輕柔地說道:“羅家主子回來啦,知道自己妹妹清醒過來,又年紀不小,突然間,他決定要把妹子出嫁,省得哪天她又睡著,一睡不知几年再醒,這可是下頭的人私傳過來的消息。”
  邵蘭草聞言,一時間天旋地轉,先是震於她要嫁人的消息,又想起他們分手不及兩天的時間,那天她還說她大哥要回家了,她臉上小小的喜悅之情明顯可見啊!
  她對家人莫名的重視,他是知道的。開春說,是他養出她這朵美麗的小蘭花,所以她就是他、他也是她,兩人之間的性子無差,但頁正養出她美麗性子來的,并非是現在的邵蘭草,而是那個少了花神記憶的蘭草。
  如果是現在的他,養著她,那么她愿意成人嗎?他會喜歡這樣的羅靈琇嗎?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逝。他又想她极重家人的心絕非自己所養,他自己對家人并沒有像她那樣的狂疑眷戀執著,那她這顆重家人之心又是從哪儿來的?
  他的頭腦亂哄哄的,大眼鎖不住焦距,眼角瞄到邵開春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這才想起這虫子怎知不該屬於邵開春記憶的事?難道這虫子真跟他一般恢复了天上的記憶?他又看見花園里的老父……
  可惡!
  “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啦!”他吶喊道。把該丟的、不該丟的,在這一喊中,全部丟了!
  “求親?”羅靈琇聞言呆住。
  “是啊。其實,今儿個早上好像就有媒婆來提親了,不過遭大人婉拒,現在人家親自登門拜訪呢。”
  “大哥沒跟我說啊。”提親?她跟大哥只見過一面,還沒有來得及培養兄妹之情啊。她微惱,到底是哪家不識趣的討厭人莫名其妙地來求親?何況……何況……
  她摸著腫得像小香腸的嘴,想起二哥把她的嘴巴折磨成這樣,想消也難在几天消掉。這真的是接吻嗎?她可沒有听過有人接吻,都三天了嘴唇還腫成這樣的呢;
  還是二哥他一點經驗也沒有,拿她當可怜的實驗者?
  “小姐,現在人家還在廳里跟大人說話呢。”
  “那關我什么事情。”羅靈琇惱道。見那丫鬟欲言又止的,她心里覺得奇怪,便道:“怎么了?”
  “奴婢在想……是不是隔壁的邵家少爺們曾經偷偷隔著牆看到小姐過?”
  “咦?”她心里一跳,以為邵蘭草翻牆過來的秘密被發現了。
  “不然怎么會來求親呢?小姐,你想求親的是那個生得好看的大少爺,還是頭大得嚇人的二少爺呢?”
  原捧著(金漳蘭譜)在讀的羅靈琇,一听見丫鬟的話,嚇得把游走的神智全拉回來。
  “隔壁的?邵家?天啊,二哥在做什么!”她赶緊跑出閏房,一出房門就覺得好冷,但也顧不得回頭穿厚衣。
  二哥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他是不是被雷打中昏了頭,才求錯親了?
  自從他被雷打到,就變得好怪啊,連他心愛的大姐姐他都不再去找了,反而對著她上下其手,讓她一頭霧水又臉紅心跳的……
  她當然臉紅心跳啊!
  這种事她又沒有碰過,莫名其妙就著了他的道。她心里雖然嘀嘀咕咕的,卻沒有十分地厭惡他這种行為,只是想要弄清楚,偏偏他不再翻牆來找她,這要她怎么想呢?
  她愈想愈惱,跑到快接近大廳的地方時,瞧見一顆大頭正要晃出門……不,是二哥与邵開春正往大門去。她要跑出去叫住他,又覺得此刻沖出去不妥,她忍著沖動,等家仆送他們出門之後,她才慢慢走到大廳門口,瞧著那個回家兩天卻只有空見她一面的兄長。
  “大哥,”她試探地叫了一聲,瞧見他轉過身,像十分惊訝她的出現。“大哥,我方才看見有人……是來求親的?”
  “你瞧見了?”他皺眉。
  羅靈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等著大哥接下來要說的話。等了半天,沒見他有下文,她只得怯怯地問道:
  “我听丫頭說,隔壁的邵家是來求親的?”
  “你放心,剛才為兄的拒絕了。”
  拒絕?她狂跳的心慢慢地緩了下來,心口說不出是失望,或者高興。二哥他……他登門求親,大哥卻拒絕了?“大哥,那個……”
  要怎么問?問大哥為什么要拒絕?還是問,大哥是不是因為舍不得她出嫁才拒絕二哥的?
  “你才剛醒來,很多事情都不懂,要學習。”
  大哥的意思是想要她留在府中?這表示他們兄妹倆雖沒有深刻交談過,但其實大哥是舍不得她,將她視作一個重要的家人的嗎?思及此,她心里微熱,想要開口告訴他,大哥要她不嫁就不嫁,她想要一輩子都擁有家人,不离不棄。
  “等你再待在府里學個几個月,大哥會為你挑個好人家。邵老爺雖然曾是官場中人,但畢竟告老還鄉十多年,在朝中勢力漸微;我看中了几戶人家之子,他們在朝中雖是新起之秀,勢力卻是不小,改明儿我先探探對方的意思──對了,你也好好多學點女人家該做的事,可別什么都不懂。”
  “大哥……這才是你拒絕邵家的原因嗎?”抓著門的手指微微泛白。原本微熱的心口有些遽冷,像是突然間美麗的夏日被冬雪罩住了。
  “啐,你知道來求親的是誰嗎?邵家那老頭儿分明不將我放在眼里,若是邵開春也就算了,求親的竟然是那個大頭的二儿子,死皮賴臉的,沒見過那么厚臉皮的人,像娶不到女人一樣!我若是他爹,也覺丟人現眼!”
  二哥……羅靈麟垂下眼,小聲地問:
  “大哥,你對我有依依不舍之心嗎?”
  “什么?”他頓了下,瞧出她神色不怎么對勁,仍不以為然地說道:“咱們不是兄妹嗎?你乖乖待在府里便是,我還有許多事要忙,你下去吧。”
  她不再發一言,垂首默默走回她所住的屋子。
  難道是她太貪心了嗎?沒有相處過的兄妹自然無法產生感情……可是,可是,藏在他倆之間的血脈不是相連的嗎?他是她的家人,是家人……自然而然會有感情的。還是她太傻太笨?以為人世間的家人的相系變了,不再像當年她那樣──
  “靈琇?”熟悉的聲音小小聲地響起。
  她有些失神地抬首,發現自己已走回屋前的院子里,邵蘭草就躲在樹下。
  “二哥!”她惊訝叫道:“你怎么會在這儿……”
  邵蘭草搔搔頭,慢慢地走向她。
  “我想來看看你。”大臉不由得發紅起來。
  “看看我?你……”被拒了求親,他不會難受嗎?
  “我……”他鼓起勇气,偷偷瞧見她臉色微白,訝道:“你怎么啦?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她直覺露出笑顏,搖搖頭:“我才沒有呢。”
  “你在強顏歡笑了,靈琇。”他頓了下,柔聲說道:“我來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一個地方?二哥剛被拒親,難道是要……私奔?她心里猛然跳了下,小聲問道:
  “只有你跟我嗎?”
  他高興地點點頭笑說:“只有你跟我,沒有第三個人了。”
  “那會讓我們暫時見不著自己的家人嗎?”她聲音微顫。
  “是啊,就你跟我而已啊。”
  私奔……天啊,二哥真要私奔?
  “翻個牆就到了。”他要拉起她的小手,臨時又放下,臉通紅地說道:“我想讓你去我住的房間看看。”
  她一楞,一時轉不過腦子,直到他背對著自己蹲下,她才回過神,問道:
  “二哥,你在做什么?”
  “我背你爬牆啊。你個儿小,自己一個人是爬不過去的,我背你過去。”
  她看著他的厚背,微微臉紅,小聲說道:“二哥,你一點都不气嗎?”
  “气什么?”
  她連忙搖頭,答道:“沒……沒有。”
  她紅著臉爬上他的背。
  他一提,便將她背了起來,大聲說道:“你抓緊點,我要爬過去了。”
  “好。”他說什么都好。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只覺他的頭真的好大。
  “是很大啊。”他笑道。
  羅靈琇這才發現自已把心里的話說出口了。
  “可是,就因為二哥你頭大,才給我好大的安全感。”她低聲說道。連大哥都沒有給過她這种感覺。
  “什么?”他沒听清楚。
  她搖搖頭,也不管他有沒有感覺到,不想多作解釋。她望著他的大頭好一會儿,悄悄傾臉上前,用唇輕輕碰触他的大頭後腦勺。
  “我想,你雖然常跟我相處,可是不來我房里了解一下我的生活習性,恐怕對我還不算十分地清楚。”他說道,俐落地爬上高牆。
  “嗯。”她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聞到他身上帶有的幽香,她微微側頭,俯近他的頸間仔細聞。
  邵蘭草嚇了一跳,原本已經稍稍降溫的紅臉又高燒起來,他不敢轉頭瞧她的小臉,雙手微顫地抓著磚塊,怕自己因為心跳如鼓而莫名跌死在當場,那可冤了!
  “二哥,你好香喔。”
  “我……你……你才是。”她的体香扰得他心好亂,卻又不敢表現出來,怕她以為他是色魔。
  “二哥聞得到我身上的味道?”
  “不不……一點點,一點點。”他結結巴巳道。“那個……那個……雖然我這時候不該問,可是……你還好吧?”
  她以為他問的是她的心情,正要答一聲很好的時候,他又道:
  “我剛才偷偷瞧見你嘴巴是腫的。”
  嘴……她連忙只手掩嘴。她的嘴是腫的,還不是他害的嗎?
  “我也腫了兩天……”他坦白說道,同時聲音更加壓低:“你這兩天能吃東西吧?舌……舌頭還好吧?”
  是他無能,沒有親嘴的經驗,害得她嘴巴又腫又紅的。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足足兩天几乎無法吃燙的東西,現在才知道沒有經驗的下場有多慘。他就怕弄疼了她。
  她聞言,吶吶地說道:
  “還好,我本來就吃得不多。”
  “現在我無法時時刻刻待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能多吃點就多吃點,瞧你現在瘦的。”
  她听他關心的言語:心里備感溫暖,慢慢將臉靠在他背上,低聲問道:
  “二哥,你待我真的很好。”
  “什么?”
  “二哥,我是不是很笨?我以為親情是無法割舍的,所以大哥會怜我疼我;而我,也將他視作我親愛的家人……到頭來,我還是在作夢嗎?”
  “誰說你在作夢?”
  “也許,在夢里才好……”
  “少胡說八道!你在夢里,那我可要怎么辦?你以為有血緣的才是真正的家人嗎?就算你大哥不疼你、不怜你,你還有其他的家人,你忘了嗎?”
  “咦?”
  “我啊!”
  “二哥……”他到底想說什么?他不是來求親嗎?現在又說要當她的家人?
  是因為求親被拒,所以決定要當她的家人就好了嗎?思及此,羅靈琇垂下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失望、也有些懊惱。
  “我就是你的親人啊!”他很理直气壯地說道:“你可別說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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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草背著她翻過牆,落在邵家的土地上之後,她看見以往只能跳著腳從高牆上微微偷看見的蘭花花園,如今在細看之下,有好几株報歲蘭已經開花。淡淡的幽香与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塊,十分好聞,讓人神清气爽。
  “其實大部分是我爹种的,還有好几株的花期不同,所以現在你看不到開花。你瞧,那一株,”他指著稍稍被獨立出來的一株蘭花叢。“那一株我爹養了十年,還沒開花過。”
  “十年?”羅靈琇訝道。望著那株蘭花叢,只覺得當日爬牆偷看時,好像沒有注意到這株狀似不起眼的蘭花,現在定睛一看,認不出那是她所看的圖書中哪一株蘭花。
  “我爹固執,原先要養她養到開花為止,不過現在我瞧他對這株蘭養出感情了,也不理它是不是會開花了;這就跟養人一樣吧,養出了感情,自然也不管自己的儿子是美是丑、是聰明還是笨拙了。”他忽然有感而發,唇邊帶笑。
  “那個……二哥,咱們一定要這樣說話嗎?面對面地說話不好嗎?一定要背著我說話嗎?咱們……已經落地了。”她微微臉紅說道。
  邵蘭草聞言,大臉也通紅,赶緊小心地放下她。見她好像要退開几步,他連忙拉住她的小手怕她跑了,後來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太過冒犯,直覺松手,又心想不妥,就這樣握握放放好几次。
  “二哥……”
  “叫我蘭草!”他突然說道,緊緊握住她又軟又滑又涼的小手。“你的手真冷,我……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暖和你。”
  羅靈琇也不知自已為何臉熱烘烘的,對他牽強的理由只是小小地應了一聲。
  “我……我帶你去我房里看。”
  她瞪大眼。去他房里?那……那他是想做什么?以前她是不會介意的,她是真心將他當兄長看,但是現在……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啊。
  她被他拉著走,她想要開口,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
  “二少爺?”
  邵蘭草聞言停步,瞧向正拿著新冬衣過來的梅儿。
  “二少爺,她……她……”
  “她是我喜歡的人儿。”邵蘭草直言不諱。他身後的羅靈琇則是呆呆的,顯是已經被他給嚇坏了。
  梅儿看向羅靈琇,也楞楞答道:“怎么方才我從大廳來,沒瞧見二少爺這位貴客……”
  “因為我是帶她偷溜進來的。”邵蘭草左手接過冬衣,說道:“梅儿,你下去吧,我跟靈琇有話要說。”語畢,他朝她露出淡淡的笑顏。
  梅儿一時看傻他的笑容,只得傻傻地點頭,隨即轉身离開。
  真的不是她多心,這一年來愈來愈覺得蘭草似乎改變愈來愈大,并非指個性,而是他的……他的人有時會在不知不覺中給她一种錯覺,彷佛他与開春一般,貌俊俏而讓人移不開視線!
  “哎呀,我怎么傻了呢?蘭草帶別的姑娘偷溜進來,不是有損人家姑娘的名節嗎?我還放任他們去!蘭草老實又保守,怎么突然做出這种事來?”
  他是她從小看到大的,也沒見他說過喜歡哪個小姑娘過呀,“不成不成,若是她家人來覓,那豈不是毀了蘭草跟邵家的名聲了?”梅儿正要轉身回去勸說,轉角突然伸出一只手將她拉過去。“大少爺!”
  “小聲點,你存心讓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咱們在這里?”
  “大少爺,你躲在這里做什么?要找蘭草少爺嗎?他……他……”
  “話別這么多,沒人當你是啞巴。沒有我的話,你不准把方才看見的說出去,要不然我就讓你滾回老家吃自己。”
  “可是……”
  “可是什么?你家少爺那顆石頭一般的心,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姑娘,那姑娘的條件可比你少爺強太多了,若錯過了,只怕也沒人要他了。”
  “大少爺,你的意思是……”明明說話是挺刻薄的,但話中之意又分明是要為蘭草打算些什么。
  “我這好哥哥,當然得為我這個弟弟做些什么啊。”俊美的容貌浮出十分陰毒的笑容。
  梅儿微楞了一會儿,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總覺這种表情跟他的俊貌极搭,好像他天生就是這樣的坏胚子……哎呀,她在想什么啊!
  “大少爺,你要做什么?這樣真的好嗎?我還是去告訴老爺夫人……”
  邵開春不悅地揮揮手,冷聲道:
  “就叫你不要說了!你敢說,就等於毀了蘭草一生的‘幸福’,這罪你擔得起嗎?下去下去,一切我自有打算。”
  “也對,大少爺一向都是為蘭草少爺著想的……”梅儿說道,隨即福了福身,慢步离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俊美的臉龐微微抽動,形成詭笑的畫面。他喃喃自語地說道:
  “你說得沒錯,我一向可都是為他著想的。”
  “你穿上吧。”邵蘭草將冬衣遞給她。
  她原要拒絕說自己不冷的,後來見他固執,只好紅著臉穿上。他的冬衣是新的,自然沒有他的体溫与味道,但是他的外套好大又暖,她心里覺得奇怪,明明這質料与她擱在房里的厚衣是一樣的,為什么他這件比較暖?
  突然間,溫熱的感覺又充斥在她的小手,她這才發現他又握著她的手,拉著她往他的房里去。
  要去他的房間……做什么?她還是不敢問出口,光是胡思亂想就讓她燒紅臉了。
  “二哥……”
  他用力歎了口气,連頭也不回地說道:
  “既然你叫習慣了,我也不愿硬逼你改口。我說過,我愿意當你的親人的,比你大哥還親的。”
  “嗯……”那,要當親人,為什么還要求親?她疑惑,心里也有淡淡的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他選擇當她的家人,還是向她求親?
  “記不記得咱們在廟里說的?一生一世都當親密的家人的?誰若違背就天打雷劈?”
  “記得,我記得。”她低聲說道,看著他的大頭背影。那時她有多高興啊,高興到……自已以為這一生的圓滿了、夠了。
  “而我果然也真的被雷劈過了。”他左手打開自己的房門,轉過身來,認真無比地說道:“所以,不能共存嗎?當你家人与丈夫,不能共存嗎?”
  她惊訝地抬首,望著他深邃的大眼,有些微顫地問:
  “二哥,你……”還沒有死心嗎?“可是……可是……大哥他不是拒絕了嗎?”
  “你知道我去求過親了?”他訝道。見她輕輕點頭,他搔搔大頭,不好意思地又說:“我怕旁人捷足先登了,所以……所以心一急,也顧不得其它,先跑第一再說。”
  “對不起。”
  “有什么好對不起的?我可以明白官場中人的心態。”邵蘭草微笑道。讓她垂首走進屋來,再關上門,阻止冷風一塊吹進來。“人,總是挑對自己最有利的路走,何況官場險惡,你大哥自然是要先以己身所掌握的棋子,去換取更大的利益……啊,我不是指你是棋子,你別誤會啊。”
  她搖搖頭。“你說得好像是對官場很了解似的。”她看見屋內簡單的擺設,卻處處有他的痕跡。
  “我爹曾身在官場,我從小就听他提過一些。他提得不多,不過豈只是官場呢?人生在世,不都是如此嗎?能跳脫的,只怕也离成仙不遠了;我在跳進來時,已有心理准備。”語畢,他注意到她好奇地摸過擺著几本書的柜沿,最後看向牆上的兩幅畫軸。
  “一幅是我夢中的姐姐!”他脫口。
  羅靈琇聞言,感到心里微微有刺痛,卻沒有開口說話。
  “另一幅是你。”
  “我?可是……我可以明白你將夢里的姐姐畫成蘭花,但為什么兩株蘭花一模一樣?”
  “因為你們是同一個人啊!”
  羅靈琇聞言,憶起他的确曾提過,但當時她被他可怕的吻嚇昏了,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他的話,“我會源源本本地告訴你的,不管你相不相信……”邵蘭草咽了咽口水,忽有點困難地說:“但在那之前,我想說……我想說……”
  可惡,這嘴真笨拙!他偷偷瞄一眼,發現羅靈琇正聚精會神地聆听,遂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气,又說道:
  “我想說,我不放棄,絕對不會放棄!”
  “二哥,我……”
  “不不,先听我說,我……我是瞎了眼,才會佳人在眼前,卻眼盲心亂,才會誤當你的兄長,我保證那時的确是真心想要當你的兄長、細心地呵護你,只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不清楚對你的心怜是什么。我一向把心守得死死的,只敢對夢里的大姐姐盡情地宣泄我的感情,因為我……我雖然已經不再介意自己的長相,可是我心里也許還是在微懼,怕有一天我真心喜歡上一個女人,而她卻因我的長相而嫌棄我……夢里的她,不會對我說話、也不會排斥我,我靠的是她的体溫,她曾經是我唯一的支柱……如果說,她是我的夢,而你就是從夢中走出來的延續。”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臉認真。“延續!你明白嗎?從幻影變真實,這個真實安撫了我內心深處的輕懼!她說話了,她用真實的面貌与我相見、跟我說話,讓我從單方面迷戀到雙方面的了解,進而讓我知道自己的情意是真實的,不再夢幻、不再恐懼……”他滿臉通紅無比,低聲而清楚地說道:“我喜歡你,也喜歡我自己。”
  如果沒有自己那十七年,斷然不會養出她這么美好的性子,在喜歡与自已相仿個性的同時,怎能不喜歡那個邵蘭草呢?
  頭大、人不好看,脾气卻极好;在受兄長欺負的同時,仍保有正常理智公平的心態,現在連他自己都佩服起自已了。
  “二哥,我對你……”
  “等等!”他心里緊張,不由得打斷判定他命運的時刻,閉上眼赶緊再說:
  “我要你明白,我是真心想當你家人与……与共偕白首的男人。家人是親情,丈夫是愛情,我的頭很大,都可以給你!你愛喊我二哥、愛喊我蘭草都行,只要你偶爾分點愛給我,大部分你要當我是……是兄長,也可以啦。”說到最後,已經很沒有志气了。
  因為他害怕啊!
  從他決心當人的那時候起,他就放棄了花神的自大与驕傲,回到那個朴實、死心眼儿的邵蘭草身上;雖然潛在仍有著花神小小的自信,但他將其當作是填補自身的不安。
  要融合兩种個性,其實很簡單,只看他愿不愿意。
  忽然間,她的体香從鼻間敏感地傅來,他的心一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軟軟的、溫溫嫩嫩的肌膚磨蹭著……
  他的心,跳得更狂;她的發絲,落在他的鼻間……她在他面前嗎?在他怀里嗎?
  這是不是表示她同意了自己的說法?接受了自己的示愛?
  那表示,她對他除了兄長之情外,還有那么一點點點點的愛了?
  思及此,他心跳几乎要迅跳難控了;他的雙臂直覺地僵在半空中,卻不敢用力抱下去。
  他更不敢張開眼睛啊!
  万一,是夢怎么辦?
  他會哭死!會哭死啊!
  “二哥,是你的心跳,還是我的心跳?好快好大聲呢。”
  他想要答:是我的!
  嘴巴微張,卻發現更軟更香的涼唇輕輕貼上他的……
  他的心跳,“咚”地一聲,摔到地上,停了;他的血管,“啪”地一聲,好像爆了。
  他所有的知覺都已經停擺,只剩下唯一的触感……
  触感在他的大嘴上,她輕輕吸吮著,她的小舌羞怯地探進他的唇間……天啊,這一輩子就算他到白發蒼蒼的老公公;就算他爬進棺木的那一剎那,他也不會忘了今天,忘了此時此刻!
  “二哥……”
  唇忽离開,讓他一時回不過神來,身已在地面,神智卻仍在飄浮。
  “二哥,好累。”
  “累?”親他是一件很累的事?是他的嘴太大,還是她的嘴太小?以致親起來很累?
  他微微張開大眼,瞧見她小臉駝紅,右手緊抓著他的衣袖在輕顫。
  “你對我來說,太高了,親……踞起腳來好累。”
  她臉紅得迷人,他不由得直覺脫口:
  “我可以蹲下來。”
  “可是我……我……我不太會那种……那种……”
  他心一急,問:“哪种?”不會站著親?還是不會蹲著親?他隨時都可以配合啊!
  “我不太會用舌頭……就是你那天親我親到我舌頭都痛的方式……”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邵蘭草只覺她臉紅得連睫毛都像是染了淡紅的色彩,紅得迷人、紅得醉人、紅得……連他都失神了。
  等他吸收完她話中的意思時,又注意到她緊張得微顫,他也臉紅心跳地慢慢把她抱住。
  “那是我第一次親人……”他老實說道:“我想……我想,我想多練習几次,總會進步的。”他說出口,連自己都覺得臉皮厚到不能再厚了。“我真的……真的可以當你的丈夫嗎?當然,我也很貪心,連你的家人地位都要一塊霸占,我想要把我所有的喜歡都送給你一個人。”
  羅靈琇聞言,輕輕點著頭,小聲說道:
  “我喜歡二哥,不枉世間來一遭。”
  邵蘭草心一跳,見她無故說出那句“不枉世間來一遭”,以為她對前塵往事有所回憶,後見她似乎只是出於本能地說出口,并沒有任何的回憶之貌,他不知該喜該憂,但正因她沒有記憶了,更能顯現出她對這一輩子的眷戀与滿足。
  “我……晚點儿,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跟我十七年來的夢有關的,甚至早於我的夢,還有在我体內有兩种性子的事……”見她輕訝,他用力吸了口气,臉紅繼續再說道:“在那之前,我……我們可以多練習,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的小嘴再腫起來!”
  語畢,他心髒亂亂跳,俯下頭,輕輕地含住她的小嘴,慢慢地親、慢慢地探索……他的個性一向很認真,學不會的事情他會一直重复再重复,直到學會了。慢慢地,他漸漸地用起力气与她的唇舌糾纏,用力用力再用力,“唔唔……”好痛!
  “再一次……我這一次一定不會弄疼你。”真笨!連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笨拙!他屏住息,再一次吻上那個紅通通的小嘴。
  “唔唔唔……”二哥,你咬到我了,好痛!
  “再……再一次……一定可以……”
  “唔……”
  “再……”聲音愈來愈微弱,充滿懊惱跟心虛。
  “啪”地一聲,房門用力被踹開!
  邵蘭草迅速被惊醒,直覺抱住怀里的羅靈琇,怕她被冷風吹得凍了。
  “你們在做什么?”暴跳如雷的聲音響起,立時讓邵蘭草清醒了几分。
  他先看向怀里睡眼惺忪的羅靈琇,再慢慢移向門口的……他呆了下,瞧見羅靈琇的兄長正擋在門口;身後的邵開春則是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我……我沒做旁的事。”他說道:“我只是想跟靈琇說說話。”
  羅靈琇聞言,跟著抬起臉,瞧向門口。
  “大哥?”
  “這叫說說話?說說話,需要到男人的房間來嗎?”
  “我只是想讓靈琇知道我住的地方長得什么樣。”邵蘭草往窗口瞧去,看見外頭已是夜色一片。難怪靈琇兄長尋來,原來已經入了夜。
  他暗罵自己真是笨,跟她聊著聊著,兩人就睡倒在牆邊,不知天昏地暗了。
  他拉著羅靈琇爬起來,她的雙腿還有些麻軟,他便小心地扶著她的腰。
  “狗男……”羅家兄長原要脫口,後來見妹子猛然抬頭看他,他的話臨時收回,惱怒道:“邵家養出的好儿子啊,我不允親,你們便玩起私奔這种花招,也不知邵老是怎么養儿子的,也不瞧瞧自己儿子生得什么德性,也敢來攀親帶故的!”
  “大哥,別這樣說蘭草!”羅靈琇不高興地說道:“我若要成親,必定是跟我自己喜歡的人,也會徵得你的同意,絕對不會私奔。”
  在她心里,家人這個角色有多重要,大哥會知道嗎?是她來晚了這世間十几年,少過了十几年的歲月,所以無法理解她大哥將仕途重於家人的原因嗎?
  “哼,這年頭哪容得你自己選夫?跟我回去,免得讓人瞧見了,徒惹是是非非。”
  邵蘭草見他伸手要拉走羅靈琇,心一急,便擋身在她面前。要說話時,邵開春似笑非笑的聲音先傳來,道:
  “羅大人,我也算是個人啊。是是非非都是由人嘴里說出來的,方才他們兩人共處一室,不只你瞧見了,我也瞧見了。梅儿,你瞧見了嗎?”
  “奴婢……奴婢也瞧見了,羅家小姐跟咱們二少爺睡在一塊……”
  “睡在一塊?你這賤婢也敢胡亂說話?他們不過是……是……”羅家兄長一見妹子与邵蘭草嘴唇紅腫,也知他們干了什么事。他臉色鐵青地說道:“我要告上官府,說你拐帶良家婦女!”
  “我沒有!”邵蘭草也跟著惱火起來。他緊緊拉著她的小手,不讓她离開自己身邊。“我真心求親,雖然遭到婉拒,不過我沒有退縮的打算,不管求親几次,我都會一而再地登門。我帶靈琇來我房里,只是想讓她瞧瞧我生長的環境,除夕該跟家人在一塊的,她將我視作半個家人,自然此起你這大忙人,我這家人更有義務跟權利陪在她身邊……”他視而不見羅靈琇微訝地看向他,繼續對著她兄長說道:
  “明天……不,應該說是今天了,今天是元旦日,羅大人,你知道今天不但是我的生辰,還是靈琇的生辰之日嗎?”
  “今天?”
  羅靈琇見兄長反應有些惊訝,心知他壓根忘了自己何年何月何日所生。
  真的是自己太過奢求了嗎?還是因為兄妹年歲相差甚多,才會讓他輕忽她這個小妹子呢?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沒有見到他之前,是多么地期待,期待見到自己的兄長、期待見到自己的親人,心里很想要……很想要跟自己的親人過著平凡快樂的日子,其它的她都不要了,可是……就算不死心,她心里深處仍有微微的失望,彷佛一直有個洞,她等著最親的人來填補,可那最親的人卻不愿將它補起來……她垂下眼,忽地瞧見邵蘭草緊握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又粗又溫暖,好像很熟悉,讓她极為眷戀。那個洞,還在,卻悄悄地縮小了,是因為蘭草。
  “我的生辰之日,第一個。”她小聲地說道。
  “是啊,第一個,我卻是第十七個了。”邵蘭草柔聲說道:“原本我是打算讓你回去,等天一亮,我再去找你拜年的,我連紅包都准備好了呢,現在可好,睡過了頭,恭喜發財,靈琇。”
  她聞言,小小地笑出聲來,高興地說道:
  “恭喜發財,二哥。”
  “恭……恭喜發財?現在你們在說恭喜發財?在這里?在這种時候?在我抓……抓……”
  “抓奸在床?”門外的邵開春好心地補一句。
  “誰說抓奸在床?”羅家兄長惱羞成怒地說道:“沒的事!沒的事!靈琇,跟我回去!”
  “好,回去!”邵開春又道:“梅儿,快把下頭的人全給我叫醒,大新年的,搞什么,有貴客來去,也不好好出來迎客,小心我讓他們全滾回去吃自己!”
  邵蘭草見邵開春嘴邊含有惡意的笑,心里微訝,正要開口,忽感受到羅靈琇悄悄施了點力在他掌心,他閉嘴不再說話。
  羅家兄長微側過身,注視眼前這個俊美的小子。
  “你叫什么?”
  “小民邵開春。”他不厭其煩地重复道。知他与蘭草昨儿下午提親時,這姓羅的官根本沒將他們放在心上。
  “你以為略施小計,就可以讓我將妹子嫁給你的大頭弟弟?”
  “小計?當著大人的面,小民怎敢玩弄什么小計?只是,不得不提醒大人,您方才大剌剌地登門要人,惊醒了不少家仆;現在你又要明目張膽地將羅小姐帶走,我怕下頭的人多,嘴自然雜了起來……人,我們是不敢阻攔的,但將來您若將羅小姐嫁出去,又有風聲傅到她夫家去,這……”邵開春說著說著,目光移向羅靈琇。
  羅家兄長的視線跟著移過去,明知這小子在威脅他,偏偏又說得极為有理。
  “再說,”邵開春慢吞吞地補充:“畢竟羅小姐的境遇与旁人不同,若是嫁出去,突然又昏睡了過去,要有人傳起羅小姐過去昏睡的事跡,對方不免气羅大人沒有將這事實告訴他們。這也就算了,畢竟夫妻一場也做過了,最教人擔心的是,洞房花燭夜那晚要睡了過去,對方是平民百姓也就算了,若是高官達貴,那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您說是不是?”
  羅家兄長聞言,微震,不由自主地看向羅靈琇。
  羅靈琇回看著他,輕聲問道:
  “大哥,我對你的意義,只是這樣嗎?”她醒過來,對他唯一的意義就是一個助他攀權附貴的東西嗎?“你喜歡我嗎?大哥?”
  見她泫然欲泣,卻又強顏歡笑,羅家兄長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儿,他突然步出房外,邵蘭草緊緊握住她的小手,低語:
  “別哭,你還有我。”
  “我沒哭。”
  “那也不准強顏歡笑。”
  “你不叫我笑,也不准我哭,難道要我空白的臉給你瞧嗎?”她心里雖是微痛,但想起她不枉此生的原因還有一個,心痛便緩了下來。
  家人,何須血緣?
  是她太傻气執著了?她若太執著大哥的親情,而輕忽身邊真正能給她感情的人,那她就是一個不知滿足的羅靈琇了。
  邵蘭草想起那空白的臉是引魂使者所有,連忙搖頭。那空白發青的表情,他記得很清楚,沒必要要靈琇學那鬼可怕的樣子。他見她大哥往外走,牽起她的小手,跟著走出門外。
  他心知這事絕非可以簡單了事,但也絕不放手。既然因緣際會她會是那塊靈石,他們之間必有几分緣分,上蒼會給他一條路走的。他暗暗安慰自己,同時握緊她的小手。
  他半眯起眼瞧見羅家兄長的臉色忽白忽綠,知此人為官多年,一向只有官欺民,何來民壓他之理?他必會百般刁難自己。
  果然,羅家兄長在看見一園蘭花之後,轉過身避開羅靈琇直勾勾的眼神,揚眉向邵開春說道:
  “你家弟弟既然有心要娶靈琇,至少該付出點代价。”
  “這是當然。”邵開春知他不將蘭草放在眼里,才會對著自己說話。這也好,論善辯,那個大頭蘭還比不過自己。“羅大人盡管吩咐,今日是元旦日,若能談成婚事,自然是喜上加喜,羅大人必定不會太刁難。”
  “哼,是誰先為難誰,可不知道呢。”羅家兄長揮揮袍袖,道:“我要求的也不多,邵家雖曾在官場,但如今也只是一介平民,你們兄弟倆又都不在官場謀職,一個平民要娶官家之女,沒有几分運气,還娶不到呢。好吧,看在新年日上,我就給你們個机會,若是你家弟弟能讓這一園蘭花在一炷香內開花,我就將妹子嫁給他;若是不能,今日靈琇之事,邵家絕不可傳出半分消息,否則休怪我假公濟私,弄個名目毀你弟弟未來的前程!”
  邵開春与邵蘭草聞言,均是一楞。
  羅家兄長見二人呆了的模樣,再避開親生妹子難以置信的目光,心里頗為得意他的靈机一動。
  邵開春首先回過神,看著他,道:
  “羅大人,此事當真?”
  “當然。我說的豈有假話?”
  “哈哈哈,好,這是你說的!蘭草,這事我可幫不了你啦。”
  邵蘭草的視線微移向邵開春,并未多說什么。他上前几步,看著一園的蘭花,盛開的皆屬當季的蘭花,還有不少是換季後才會蘇醒的花精。
  “一炷香,是嗎?”他喃喃道。
  “二哥!”
  邵蘭草轉身向羅靈琇露出傻气的笑容。“我說,我喜歡你,可不是假話。”
  “我知道,可是……”
  “你當我下午告訴你的故事全是假的嗎?”
  羅靈琇想起那個奇异又充滿神話的故事,一時啞口。蘭草不會說謊,他說得自然是真的。
  邵蘭草暗暗深吸了口气,對著一園蘭花輕喝道:
  “看不清我是誰嗎?”
  羅家兄長和跟在旁的梅儿听他像在對蘭花說話,一時呆住。
  地上的蘭花就像是充耳不聞,一點動靜也沒有。
  邵蘭草的聲音微微放大,喝道:
  “我改了形貌,就認不出我嗎?全部給我醒來!”
  羅家兄長的嘴微張,以為這人瘋了。
  “他以為他是誰?我明白了,他在沒有辦法之余,只好胡亂喊話。”不然這大頭小子以為他是誰?神嗎?是瘋子吧!
  全然無動靜,只聞夜風吹拂聲,但羅家兄長心想既然都說了一炷香,就白等一炷香的時間吧。他耐住性子等著,眼角覷到邵開春与羅靈琇并無不耐的表情,反而專注在那一株又一株的蘭花叢上。
  初時,他并沒有任何的感覺,只覺得冷風微暖,頗有大地回春之相,後來,他無意瞧見羅靈琇惊喜的神情,鼻間忽然敏感地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味。
  這味道极似花香,又清又淡,有清神醒腦的感覺;他對蘭花雖然有一點點的了解,卻分不出來這股极淡的异香是出自哪一類的品种。
  “開了!”身邊奴婢的惊呼,讓他錯愕地上前細看。
  花園之中的蘭花就像是剛睡醒的小孩一般,葉瓣慢慢打開,他認出好几朵不該在此時此刻盛開的花,竟然都慢慢地伸展開來,多花蘭、兔耳蘭……這些蘭花的清香逐漸交錯,形成一股淡淡的王者之香。
  他第一次正視邵蘭草,脫口顫問道:
  “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愛蘭之人。”
  愛蘭之人會有這么大的能耐?他不信,更不愿將靈琇這籌碼白白送給這個平凡無奇的小子。就算……就算是能讓蘭花盛開又如何?不過是巧合而已!正想著,忽瞧見一株不起眼的蘭花緊緊含苞,他指著它大喜道:
  “它未開,你輸了。”
  邵蘭草一看,正是老爹養的那株十年未開的蘭花苞,知此花中的花精不愛搭理人間俗念,也不管有多少人正等著它這株珍貴蘭花盛開,就算藏在他老爹的愛里這么多年,也是照睡它的大頭覺。
  “你真以為你像古時武則天嗎?要花開,花就開?哼!靈琇,走!”
  “笨蛋!你要睡多久?醒來!不醒來,我雖不會摘了你,也要你以後日日夜夜別再想睡你的大頭覺!簡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气死我了!”邵蘭草沒好气地說道。
  羅家兄長要嗤笑出口,後見他的神態十分認真,不知為何,竟笑不出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那株蘭花上,見它全然沒有反應,心里暗吁口气。
  巧合,總不可能一直來吧?大年初一的,別要他遇鬼了。
  “啊──”梅儿一聲惊呼,讓羅家兄長几乎彈跳起來。“動了!動了!我的天啊!這是老爺養了十年沒有開過花的蘭花啊,我……我去叫老爺!”
  “別去!”邵蘭草輕聲說道:“它很快又要睡著,你去喊,爹來了,必會傷心,這并非它自愿開花,爹將來還會有机會親眼看見他養的蘭開。”
  淡淡的蘭花香充斥邵家整座花園,邵蘭草轉身對他說道:
  “羅大人,你說的我都做到了,靈琇她……”
  “不算不算!”羅家兄長滿頭大汗。“這事分明有詭异!”
  “你騙我?”
  “不,誰說是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串通來騙婚的?我一時著了你的道,自然不算數的!”
  邵蘭草心里雖惱,卻不愿將不悅之情表露出來。他低喝道:
  “別在靈琇面前這樣!”可知她大哥這樣,多傷她的心!
  羅靈琇目不轉睛地注視羅家兄長,讓他好心虛。
  “我……我怎能將妹子一生的幸福葬送在你這個平凡的大頭小子身上!”
  “我只要平凡,大哥。”她柔聲說道。
  他仍是避開羅靈琇的眼神,轉到邵蘭草身上。
  邵蘭草背對著一園盛開的蘭花,蘭花色彩繽紛,鼻間充斥著無比清香,清香之中又帶著一股似蘭花而非蘭花的幽香,彷佛是……是從這姓邵的大頭小子身上傅出來的,其實看久了,這小子好像沒有他想像中那樣地丑陋跟普通……他又不由轉開視線,瞧見邵開春一臉邪邪的笑。
  他楞了一下,惱道: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么?”
  “羅大人,我記得你回城中,是為了收集珍貴的蘭花品种,送往宮中取悅龍心。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家中好像剛有一株別人獻出的名貴蘭花品种,世間未曾見過。”
  “你怎么知道?”
  “總會有人閒言閒語地傳出來嘛。”邵開春微笑道。
  “閒言閒語?哼,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嗎?好!我就再給你們一次机會,我府里那株珍貴的蘭花品种被送來時,已遭病虫害,照料的人沒有辦法再讓它活下去,邵蘭草若能讓它重新活過來,我倒可以同意他們的婚事。”
  兄弟倆又是一楞,彼此對看一眼。邵蘭草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又閉上,垂下眼。
  邵開春閉了閉眼,露出笑容道:
  “我怎么信你?羅大人已有一次食言而肥的舉動了,若咱們將那株蘭花養活了,你送往宮中,自是大功一件;而你把功勞攬過,到頭來卻把我們忘個一乾二淨……不然這樣好了,咱們擊掌為盟,若是你又違背誓約,就遭天打雷劈好了!我們兄弟曾受過天打雷劈,還能活到現在也算奇跡,您若受天打雷劈,搞不好也能跟咱們一樣活下來,敢不敢試試?”
  “試就試!”讓蘭花開滿園已是一次運气,但好運豈會來兩次?他初回府里之時,是曾听妻妾提過邵家兄弟曾被雷殛卻毫發無損的事情……他舔了舔唇,道:“若是真能將病虫害除去,蘭花送往宮中取悅龍心,我自然會備受皇寵,邵蘭草就是助我一臂之力的人,當我妹婿,足夠了。”
  “好,那就擊掌為盟,誰若違背此誓,就遭天打雷劈,直到劈死為止。蘭草,你過來跟羅大人擊掌。”
  “我?”
  邵開春白他一眼。“是誰要討老婆?不是你擊掌,難道還是我?”
  邵蘭草看著他,半晌,點點頭。“你說得是。虫害去不了,是我的錯。”
  邵開春見他上前与羅家兄長擊掌為盟,又瞧見羅靈琇的目光微微落在自己身上,他向她露出一個惡意的笑來,道:
  “虫害要除,簡單,我去;但是世上并沒有真正的奇跡,虫害除了,蘭花還是在垂死邊緣,要養活它,需要多久的時間?”
  邵蘭草微想了一下,答:
  “我沒見過那蘭花,但起碼也要几個月。蘭花本來适合無人之地生長,強移植它處供人觀賞,不小心翼翼是不行的。”
  羅家兄長見這邵家兄弟像合作無間,一個除害、一個養蘭,十分有把握似的,他不由得再問一次:
  “你們到底是誰?”
  “我?”邵蘭草露出傻笑,道:“我只是一個喜歡蘭花的普通人。”
  邵開春也答道:
  “而我,卻是蘭花的害……”
  話未完,邵蘭草立刻打斷他的話,接續道:
  “咱們兄弟都是愛蘭之人,是不是?開春。”
  邵開春呆了一下,俊顏微微起了抽動;他緩緩轉頭,看著邵蘭草良久,才輕聲道:
  “這是打雷之後,你第一次叫我開春。”
  “咱們是兄弟,叫你開春,有什么不對?”邵蘭草理直气壯地說道。
  “當人……真有趣啊。不過是短短的十七年……”邵開春喃喃說道。不過是十七年的失憶,竟然會弄到這樣的下場。虫不虫、人不人的,到頭來仍是屈服了十七年來的兄弟情。
  邵蘭草當沒有听見他的自言自語,更不愿戳破除去兄弟外的身分。他拉過羅靈琇,高興地說道:
  “我們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什么?”羅靈琇一時反應不過來。
  “這一直是我的夢想啊,成了親、生了小孩,制造一堆小家人!”他開始傻笑。
  “二哥……你的夢未免跳得……有點快吧?”
  “這也很難說。”邵開春搖頭晃腦地說道:“這小子一認真起來,就會埋頭苦干。”他睨一眼邵蘭草,取笑道:“何況,蘭花開過,是很‘虛’的,需要花七八天的時間來補呢。”
  羅靈琇有些听不懂,在旁的邵蘭草間言,卻已是滿臉通紅,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今天是咱倆的生辰之日,以往我沒送東西給你過,這次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吧。”
  “開春……”邵蘭草雖感動,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送過。七歲那年元旦,你將爹的寶貝花瓶打破,將責任推給我;十二歲那年元旦,你又將池塘里的魚活活弄死,說是被我弄死的;十五歲那年元旦,我在橋旁,你故意推我下河,又故作英雄跳河來救我,讓我這不識水性的可怜人躺在床上好几天……這都是你送我的禮物,我不會忘。”
  “你都還記得啊……因為我的本性就是如此,不是嗎?”因為是天敵,所以對這小子一向就只有欺負之心;而兄弟之情偶爾讓自己救他一把,搞到最後,到底哪方的心思占了多一點,自己也不清楚。
  “因為是兄弟嘛。”邵蘭草傻笑,對著羅靈誘說道:“你瞧,這种兄弟不錯吧?”
  “呃……是不錯。”
  “所以等你嫁進邵家之後,就會多了一個處處陷害你的兄長,他也會是你的家人。家人百百樣,你可別嚇了就跑。”
  “我不會。”她用力搖搖頭,說道:“我不會,我想要。就算是很平凡的家人,我也要,只要他肯對我付出一點點的關心。”
  邵蘭草聞言,將她滑到耳前的發絲撩到耳後,然後拉進怀里。
  邵開春瞧見了,只覺這种平凡的幸福他一點興趣也沒有;若不是蘭草喜歡,他才懶得理這些呢。
  “這种小儿女的戀愛,我可玩不來。”他咕噥道。一個堂堂的天上花神,到頭來竟然沉迷在人間這种少男少女的戀情里,說出去,只怕也是丟神現眼的。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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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於鄉間曾向一對年少夫妻借住一夜,當夜因饑餓難耐爬起身,原要上廚房去尋食,卻誤走回廊,不巧瞧見那對年少夫妻在花園中談心。
  我自然不好意思出面打扰,但廚房在哪儿,我也不知,只好呆呆站在那里,忽然听見那頭大的青年對著妻子提到兄長之事。
  兄長似乎叫開春,前几年离開此地,不知何去。因心中覺得有异,便將當時這對年少夫妻的一字一句記下,“開春大哥不知何時會回來?”大頭青年之妻道。
  “他愛外跑就讓他外跑吧,咱們成親過後,他雖然隨咱們住了一陣,但我總覺得他心里有事,他本來就不像我一樣,習慣了平淡的生活,也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何況,他還欠著那引魂使者一張臉……”話未完,大頭青年歎了口气。
  “那是什么臉,會讓開春大哥藏著不還呢?”
  “我雖看過那引魂使者。但我始終不知他是男是女,自然猜不到開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遲疑了一下,大頭青年道:“我永遠也不會問他這些事,我只想与他當邵姓兄弟,其它的我也不想管了……他臨走前,問過我一句話──”大頭青年之妻并未開口說話,像是知道大頭青年什么事也不會瞞,便安靜地聆听下去。
  “他問我,我要是過了百歲,該怎么辦?”大頭青年微微傻笑:“我告訴他,我想陪著你過活,如果沒有過百歲而在人間死了,我再回天上覆命,參加那百花宴會;如果我過了百歲還活著,我不回去也罷。他告訴我,我要是不回去,他就頂我之名……”
  接下來的話多屬夫妻間恩愛的私密話,如大頭青年睡覺時頭易歪掉狀如死尸等……不便記載,當時我心里覺得恐懼万分,鄉野傅奇甚多,狐妖、山鬼、人鬼都是可怕的异類,我沒有想過我會遇見,那這對夫妻是什么妖?
  我見他們聊著聊著,大頭青年突然往我這里看來,我一時心神俱裂,不知該何言以對。他問我是不是餓了,才會在半夜走來?我只能點頭稱是。
  他便笑著說要跟妻子上廚房找東西給我吃。
  吃……不會是吃人吧?我心里害怕,也只能偷偷地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神情极為快樂地走在月下聊天……如果他們再快樂點,只怕會忘了有一個空腹的書生等著飯吃。
  我親眼瞧見他們走進廚房,妻子煮了素面;我再偷偷跟著他們回廳時,路經方才的花園,只聞蘭花香气一陣扑鼻……我錯愕万分,瞧見那小小的花園中各時節的蘭花皆不分彼此地盛開,忽然想起在某個城鎮里有一個小小的傳聞──
  傳聞中,在某一年,該城鎮於新年夜里蘭花全部盛開,不合時節的……我心里微訝,後來半夜心惊膽跳地与大頭青年邊吃邊聊,發現此人老實保守又极疼妻子,不似妖鬼之人;後來再談,又覺此人個性溫和,雖沒有惊世駭俗的想法,卻隱隱有獨立於人外的個性。
  蘭……是蘭妖嗎?我心中不由得將他与蘭花重疊,相談直至天明,大頭青年以及其妻送我到門外。
  我脫口問大頭青年的姓名。他答姓邵,其妻娘家姓羅……
  我心里想起那城里某一羅姓大官便是藉著蘭花飛黃騰達……我一時啞口無言,看著大頭青年牽著其妻慢慢走回屋內。
  他的背影不似長相,身形……讓我想起蘭花的四清之說──气清、色清、韻清、姿清。若只是普通人,如何解釋夫妻倆之間的談話?若是蘭妖,會有這般高貴的身姿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要出發,鼻間一股綠草味道,讓我猛然惊覺一出邵門,昨晚的蘭花香味便消失於門外……但昨晚与大頭青年徹夜而聊時,卻不覺得有特別的花香之味,种种的疑團讓我心中隱覺有异,卻不愿再回頭打扰那對年少夫妻。心想,無論是妖是人,都無傷人之心;既然沒有傷人之心,又何必苦苦再追根究底?
  “同齡,你的記事,我朋友看過了,他极有興趣,問你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陸同齡微微抬起頭笑道:
  “你說呢?”
  “若是真的,咱們決定要一探究竟,搞清楚對方到底是人是鬼?不如就由你再帶我們去一次……”
  “我忘了。”
  “啊?”
  “連我都忘了是真是假,怎么還會記得那地方呢?”

   【全書完】

[ Last edited by 13413 on 2005-5-20 at 01:02 PM ]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1 02:4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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