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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喜歡 作者 : 于澄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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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相遇黃河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

  ——《涼州詞》王之渙在一個悶熱無比的仲夏午後,天空湛藍得很不尋常,狗不叫
,雞也不啼,天空像是突然沈寂了下來般。

  遇到這麼酷熱的天氣,只要是有腦袋的人通常都會待在涼爽的家裏,或是陰影下躲
一下烈日,但是今天卻很反常。

  寂靜的小村子來了一票身穿青衣的兇神惡煞,他們各個面目猙獰,手上都攜帶著重
兵器,往村子的後山搜去。

  「小歡啊!」老邁的村長擔憂地叫住她。「我看你今天先不要回家好了,免得在山
上遇到那些惡漢。」

  易小歡停下步伐,大聲地告訴他:「村長爺爺,小歡不回去,爹爹和妹妹就沒有包
子吃了,小歡不要爹爹和妹妹餓肚子。」村長爺爺有嚴重的重聽,她要講大聲一點,他
才聽得到。

  只見小歡努力地塞了兩、三個圓呼呼的包子在懷裏,塞不下的就小心翼翼地捧在小
小的手心裏。

  「餓肚子!這可不行啊!」村長皺起花白的眉,一副左右為難的憂心模樣。

  說起這個易家小丫頭可真是令人心疼啊!年紀才不過八、九歲而已,就得肩負起養
家的責任,她每天都會拖著一堆枯枝下山,挨家挨戶地問要不要柴火,勉強換到幾文錢
後,她就買幾個包子或是饅頭回去給家裏的父親和妹妹吃。

  村子裏的人見她年幼又一片孝心,都會盡可能買下她拾來的枯枝和山上的野菜,可
惜他們這個小村子住的全是苦哈哈的窮人,能幫的忙其實有限。

  有時見她餓得面黃肌瘦,村人會好心地打包一些剩菜剩飯讓她帶回去,但是她下次
來的時候,會渾身傷痕纍纍地帶著小獵物送給那家村人,教人看了實在不忍心,幾次下
來以後,村人再也不敢送吃的東西給她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只會害小歡更累、更餓,為了抓到山裏的小兔子、小獐子,她不
知付出了多麼慘烈的代價。

  「村長爺爺,您快回家休息,不要管小歡了,太陽好大喔!」小歡抬起被烈日曬得
紅通通的小臉蛋,「小歡也要回家了,不然爹爹會擔心。」

  「小歡,你回去千萬要小心一點,別惹那群兇漢,知不知道﹖?」村長疼惜地摸了
摸她的頭頂。

  「知道了。」易小歡用力地點了一下腦袋瓜子。

  望著小歡離去的嬌小背影,村長不禁感歎命運捉弄人,小歡本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
家庭,小歡的爹是山裏最勇猛的獵人,他所捕到的獵物多得足夠讓一家四口過著不錯的
生活。

  直到某天有一個富家子弟來到山裏打獵,在見著易家小娘子的驚人美貌,強行擄走
了她,小歡的爹得知此事後,在盛怒之下,一狀告進官府裏,不料,那名富家子早已買
通官府,小歡的爹竟然被官差活生生地打得半死,從此不良於行。

  而貞烈的易家小娘子在聽到丈夫受重傷的消息後,立刻明白自己再也沒有希望回家
和丈夫重聚了,她活著只會受到屈辱,所以當晚就懸梁自盡,遺下山裏那雙彷徨無措的
女兒。

  唉!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就這樣被殘忍地拆散了。

  村長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搖頭為易家惋惜……火紅的太陽終於爬到天空的正上方
,炙人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小歡那瘦小的身子上。

  她邁開小小的步伐,速度緩慢卻平穩地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崎嶇的山徑雖然難
走,但是對一天得走上兩遍的她,還不算太困難,難的是如何在爬上滑下的同時保護好
懷裏的包子。

  從一開始的跌跌撞撞,到如今的輕巧靈敏,她懷裏包子掉下來的次數愈來愈少,她
漸漸摸熟山徑上哪裡有凹洞,哪裡又有巨石擋路,不再跌得鼻青臉腫了。

  「喂!小丫頭,你有沒有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人從你身邊經過?」濃密的大樹
下,有一個青衣大漢朝她大喊。

  小歡使勁地搖了搖頭,匆匆走離那個大人的視線,沿途中,她已經被同樣的問題煩
了不下十遍。

  這些穿著青色衣服的大人好奇怪喔!明明在找人,為什麼每一個人都杵在樹蔭下動
也不動呢?

  為了避開那些不正常的大人,小歡離開主要的山路,向左拐進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羊
腸小徑,打算繞一點遠路回家。

  「啦……啦啦……」小歡半生不熟地哼著一段斷斷續續的小曲子,腦海裏努力地回
想娘以前哄妹妹睡時是怎麼哼的。

  她喜歡在走山路的時候哼歌,這樣她才不會忘記娘的臉,因為,娘的臉已經變得愈
來愈模糊了,她有點害怕有一天會把娘忘記。

  「哎喲!」

  小歡突然被地上的長物絆倒,狠狠地跌了一大跤。

  「我……我的包子!」她慘叫一聲,還來不及感覺疼痛,就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撿起
散落一地的包子。

  「髒掉了……」小歡哭喪著小臉,小手拚命地拍掉沾在包子上的泥土,「小歡真是
沒用。」

  等爹爹看見這些髒兮兮的包子,一定會很難過的,每回只要她在外面摔跤,爹爹就
會流眼淚,害她也跟著難過起來。

  她怎麼走路這麼不小心啊?小歡含著自責的眼淚,滿是挫敗地盯著捧在手心上的包
子。

  突地——「小妹妹……別哭……」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草叢裏傳出來,「大哥哥把…
…錢賠給你。」

  原來絆倒小歡的罪魁禍首是他。

  「嚇!」小歡被突來的聲音嚇得跳起來,懷裏的包子像天女散花般被拋到空中,然
後重重的落地,「啊!小歡的包子……」

  她趕緊彎著腰,在高及膝蓋的野草堆中滿地翻找她的包子。

  「別撿……包子了,這錠銀子……給你,你可以去……買新的包子。」草叢裏傳來
一陣□□□□的聲音,接著一錠白花花的銀子便落在小歡面前。

  「好亮的東西喔!」小歡眨了眨圓圓的大眼,差點被銀子反射過來的陽光照瞎了可
愛的雙眼。

  她好奇地撿起地上那錠閃閃發亮的銀子,感興趣地拿在手上把玩,連心愛的包子都
忘記撿了。

  「你快走吧!小妹妹……別讓壞人瞧見你了……」草叢裏的聲音有些心急地催促她
離去。

  「好。」小歡聽話地揣著銀子跑走,但是沒跑幾步,她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猶
豫了一會兒,接著她氣喘吁吁地又跑回來,尋著記憶來到剛才發出聲音的草叢:「大哥
哥,你在哪裡?」

  「你又回來……做什麼?」那個虛弱的嗓音發出一聲無奈至極的歎息。

  小歡連忙撥開野草,赫然見到一個面色雪白、只比自己大三、四歲的漂亮男生躺在
枯黃的草堆中:「大哥哥,小歡不能拿你的銀子。」

  她依依不捨地把那錠她見過最漂亮、最大粒的銀子還給他。

  那名少年向上望進了一雙純真無偽的雙瞳:「為什麼……不要?」

  瞧這個小妹子的衣衫襤褸,又破又舊的衣料上補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她家裏應該
很需要這些銀兩才對,她為什麼拒絕呢?

  「爹爹說不能拿別人家的東西。」小歡一臉嚴肅地告訴他,「不然,下輩子就要做
牛做馬還給別人,小歡不要做牛,也不要做馬。」

  「好吧!」少年顫抖地收回那錠銀兩,不願與她有所牽扯,「小妹妹,你……快回
家去吧!」

  為了這個小妹子的安全,她還是愈快離開愈好,若是讓「青衣幫」的人瞧見她曾經
和自己說過話就慘了,他們是絕對不會心慈手軟的。

  「噢!」小歡遲疑地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大哥哥,為什麼你的衣服結霜
了?」

  不只衣服,連他所躺的雜草堆也結了一層冰霜。

  「你……快走……」少年那年輕俊美的臉龐帶著些微的著急,一陣陣的寒意打從骨
子裏冒出來,快要讓他難以保持清醒的神智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大哥哥?」小歡皺起彎彎小小的柳眉,一臉憂心忡忡地問。

  那名少年閉上朗星般的俊眸,忍受一陣陣襲來的寒意:「你再不……走,壞人就…
…要來抓走你了……」

  「大哥哥,小歡不怕。」不曉得大哥哥口中的壞人是不是指躲在樹蔭下偷懶的那些
大人?小歡歪著可愛的腦袋沈思。

  如果是的話,那她一點都不怕,因為他們很不認真。

  「你是應該……感到害怕的……」少年輕輕蠕動逐漸發青的唇。他身上所中的寒毒
雖然不會致命,但是發作起來卻是比死還要痛苦。

  「大哥哥,你不要怕,小歡知道一個隱密的山洞,小歡帶你去躲起來好不好?」小
歡以為是他感到害怕了。

  少年睜開緊閉的黑瞳,灼灼有神地盯著她良久,直到一波深沈的寒意侵襲了他,他
渾身無法克制地劇顫起來,接著他面容扭曲地昏厥過去……「怎麼睡著了?」小歡搖了
搖他那冰冷的肩膀,老氣橫秋地警告他,「大哥哥,你不能睡在地上,這裏晚上很冷,
你會生病著涼的。」

  試了幾次後,仍然喚不醒他,小歡可愛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怎麼辦?爹爹說做人要有義氣,不能見死不救,如果把大哥哥留在這裏,他會被
牙齒尖尖的野獸吃掉耶!」小歡苦惱地喃喃自語,「可是小歡不趕快回家,爹爹和妹妹
就要餓肚子了。」

  包子雖然髒掉了,但是把皮剝掉還是很好吃,而且今天天氣這麼好,她還可以扶爹
爹到林中曬太陽,採一些野菜回家吃。

  「小歡該怎麼辦呢?」她搔了搔佈滿細汗的臉頰,陷入空前的難題中,「呃……回
去問爹爹好了。」

  她把附近的雜草細心地蓋在他身上,然後撿回地上所有的包子,匆匆忙忙地跑回家
去。

  松林中,一條淺淺的小溪從中穿過,向東迤邐流去。

  一棟天然松木蓋成的簡陋小木屋,望溪而築,木屋上長滿了綠色的籐蔓和不知名的
小花,若不是這間小木屋長年失修,使外觀上有些破敗陳舊,此處絕對稱得上是世外桃
源。

  在這清幽的林間,除了悅耳的鳥鳴和蟬叫聲外,只有盈耳的流水聲潺潺不絕,可惜
一個心急的稚嫩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爹……爹……」

  小歡抱著滿懷的包子沖進木屋內。

  「小彎,你怎麼跑得滿身大汗啊?」易大勇從桌上抬起頭來,他正坐在椅子上粗手
粗腳地挑撿野菜的葉子。

  「爹爹,我是小、小歡啦……」小歡放下包子,氣喘如牛地站在易大勇面前,抬起
臉來讓他看自己下巴的細疤。

  那個疤痕是她小時候不小心跌倒撞傷的,現在被她爹拿來區分她和雙胞胎妹妹的差
別。

  「小歡喔!你怎麼變得跟小彎一樣毛躁?害爹都認不出來了。」易大勇拿袖子擦去
她小臉上的汗滴,那張粗獷純樸的臉上含著心虛。

  打從這兩個漂亮的雙生女兒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沒有一天不被她們那相似的臉蛋所
困擾,總不能每回一見到她們,就叫她們兩個把下巴抬起來吧!

  小歡左右望了一下,然後壓低嬌嫩的嗓音,對著父親的耳朵嘰哩呱啦地講了一會兒


  「這樣啊……」易大勇沈吟地揉著下顎,「小歡,聽你這麼說,那個年輕人好象被
捲入江湖仇殺中了。」

  山裏來的那些青衣大漢應該是來追殺那名年輕人的。

  「噢!」小歡似懂非懂地點頭,心中只掛念著一件事,「爹爹,小歡可不可以把那
位大哥哥拖去『月洞』泡溫泉﹖他好象很冷的樣子。」

  「小歡,你先坐下來填飽肚子,等小彎回來再和她一起去。」易大勇剝掉包子上的
髒皮,輕輕遞給她,「晚一點爹搗一些青草糊幫你敷在傷口上,明天你的膝蓋和手肘就
不疼了。」

  唉!這令人心疼的丫頭又摔傷了!易大勇一想到她在崎嶇的山路上跌倒,又堅強爬
起來的模樣,不禁感到鼻頭泛酸。

  「爹爹,小歡還不會餓,這個包子給小彎吃好了。」小歡不自覺地盯著包子猛吞口
水。

  小彎喜歡在山裏跑來跑去,肚子一定比她還餓,她不能和妹妹搶包子吃,因為娘說
過要愛護妹妹。

  「每個人都有包子吃,你不用擔心小彎。」易大勇疼愛地摸摸她的頭,「小歡,快
吃吧!」

  小歡緊緊著包子:「可是小彎——」

  「小彎去溪邊釣魚了,這兩天溪水比較高,小彎如果能釣到幾條沒長眼睛的傻魚,
我們晚上就有香魚野菜湯可以喝了。」易大勇樂觀地咧嘴一笑。

  小歡聽了,這才安心地拿起包子細嚼慢咽,她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很慢,深怕吃太
快,包子的香味就從口中消散了。

  在一個幽暗窄小的山洞內,此時正傳出兩個如珠玉落盤的嬌脆嗓音。

  「小歡,這個大哥哥的身體怎麼那麼冰啊?」

  「小彎,你不能叫我『小歡』,你要叫我姐姐才行。」小歡不厭其煩地告訴她,「
爹爹說過小歡比小彎大。」

  「可是我覺得我比較像姐姐耶!」易小彎不服氣地撇了撇小嘴,「爹爹常把我們搞
反,一定是他記錯了。」

  小歡像大姐姐一樣摸摸她的頭,「小彎,乖!我們不能吵架喔!我們要做個好孩子
,不能惹爹爹心煩。」

  「每次都來這招。」小彎埋怨地嘀咕一聲,兩隻骨碌碌的眼睛直盯著地上的人打轉
,「這個大哥哥會不會……死翹翹啊?」

  兩個小姑娘嚇得立刻對望一眼,同時打了一個大寒顫,只差沒有抱在一起發抖。

  「應、應該不會吧!」小歡結結巴巴了起來,「小彎,你快……快回家拿一條被子
來給這個大哥哥蓋。」

  「那你呢?」小彎雖然被自己的話嚇得面無血色,但還是很有義氣地問。

  「我要先幫大哥哥暖和起來。」

  「怎麼幫啊?」小彎最討厭動腦了。

  「當然是讓大哥哥泡在溫泉裏!」小歡開始解下那少年腰間的銀絲紫帶,和他身上
的月白儒衫。

  見到小歡的動作,小彎馬上打消離去的念頭,好奇地睜大水汪汪的眼睛,站在一旁
猛瞧。

  「小彎,你不是要——」小歡吃力地拉下那少年的褲子,「要回去了嗎?」

  脫光他的衣服後,小歡漲紅了一張粉嫩的小臉,不是害羞的緣故,而是因為剛才用
力過度。

  「人家想看完再走。」小彎亮起了黑靈的大眼,迫不及待地蹲在小歡身旁,感興趣
地盯著少年那年輕赤裸的身體。

  「小彎想看什麼?」她的興致勃勃感染了小歡,讓她也不由自主地瞪大圓眸,只是
她不曉得要看哪裡才對。

  「小歡,你看!他『噓噓』的地方長了一根棍子耶!」小彎嘰嘰咯咯地笑了出來,
「嘻!好好玩喔!」

  小歡則充滿同情地長籲一口氣:「原來男生長成這個樣子喔!好醜喔!」這個大哥
哥一定很自卑。

  「小歡,他下面有長頭髮耶!」她驚奇地大喊。

  「真的嗎?」

  只見兩顆小小的頭顱吱吱喳喳地湊在一塊兒,興致高昂地研究他的裸體好一陣子,
壓根兒忘了先前脫他衣服的目的。

  唉!可憐的少年就這樣在昏迷的期間被兩個小女生給看光了,而且,還遭到莫名其
妙的恥笑呢!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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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義氣渭城朝雨□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送元二使安西》王維

再次醒來,眼前的景色已經迥然不同,任劍清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潮濕暖和的小山洞
內。

  這是什麼地方?

  他是如何躲過「青衣幫」的搜尋?

  任劍清平靜地回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身上蓋的被子雖然破舊,但卻帶給他出乎意料的溫暖,他下意識地攏緊被子,不
料,卻察覺到有一個女人像蝦子一樣蜷縮在他懷裏熟睡。

  不!應該說她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女人」才對!

  「小妹妹,你醒一醒……」任劍清搖醒了她。他記起來了,在昏迷前,他曾經絆倒
過她。

  「大哥哥,你沒事了喔!」小歡揉揉眼睛,打了一個足以讓他瞧見她口中乳牙的大
呵欠。

  一個光溜溜的嬌小身軀從棉被底下鑽了出來,當著任劍清的面,正大光明、毫無羞
澀地穿起衣服來。

  任劍清的俊臉微微一紅:「你怎麼沒穿衣服?」

  她雖然是個年幼的小女孩,且自己也沒大她幾歲,但是畢竟男女有別,這丫頭怎麼
能一絲不掛地睡在他身上呢?若是讓人看見,他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摧花淫魔
」的惡名!

  「大哥哥也沒穿衣服啊!」小歡的聲音像含著鹵蛋一樣模糊,她十隻短短的手指在
鈕扣上奮戰了很久。

  在任劍清的黑瞳閃過精光之際,一抹窘困的潮紅也爬上了他那白玉般的俊頰:「小
妹妹,謝謝你幫我暖和起來,可是,你為什麼不把我泡在溫泉裏呢?」

  她用身體幫自己取暖的方法固然聰明,但是卻非常不適宜。

  「有啊!可是半夜大哥哥又突然發冷起來,小歡只好和大哥哥抱在一起睡了。」小
歡穿好所有的衣服後,小手開始忙碌地拆下系在發尾的細長布條,然後以手指胡亂地梳
理長髮。

  「謝謝你救了我,小妹妹。」

  「不客氣。」小歡有禮貌地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後朝他遞出兩條長長的布條,「大
哥哥,你可不可以幫小歡紮兩條辮子﹖小歡一個人綁不好。」

  任劍清呆呆瞪著她臉上那充滿期待的笑容,一股強烈的無奈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種姑娘家的東西我不懂。」

  「小歡可以教大哥哥。」小歡「撲通」一聲坐在他蓋有棉被的大腿上。「大哥哥,
你要綁快一點喔!小歡等一下還要拿柴火下山換包子吃。」

  「小妹妹——」

  「我叫小歡。」她好奇地打斷他的話。「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任劍清。」他的聲音清朗平順,可惜聽起來中氣不足,稍嫌氣虛了點。「小歡,
你下山時千萬要記得避開穿青色衣服的人,知不知道?」

  「任哥哥,他們是大壞蛋對不對?」小歡那稚氣的小臉蛋上佈滿了認真。

  任劍清光著勻稱精瘦的上半身,勉為其難地伸出手掌幫她梳順長髮,並且綁了兩條
怪模怪樣的髮辮。「算是吧!」

  「任哥哥,他們為什麼要抓你啊!」小歡忍不住蹙起細眉,為大哥哥的處境感到憂
心。

  任劍清的眼神突然冷了下來,面無表情地低語:「他們貪圖我身上的『東西』,所
以不擇手段想要抓到我。」

  「哦!」他說了那麼一大串深奧的話,小歡卻像鴨子聽雷般張大了小嘴,很不捧場
地露出一臉的「霧煞煞」。「小歡聽不懂,任哥哥,能不能再說一遍?可是不要說得這
麼難喔!」

  聽到小歡童稚的話語,任劍清那冰冷的俊臉就像遇到熱水一樣融化開來,嘴角慢慢
勾起一抹愉快的笑容。「傻丫頭!說了你也不懂。對了,小歡,把我的衣服拿過來一下
好嗎?」

  「噢!」易小歡趕緊彎著腰四處撿地上那散落的衣物,然後將它們一古腦兒全塞到
他面前。「給你。」

  任劍清找出隨身攜帶的錦囊,倒出大部分的銀兩,只留不會令人起疑的小碎銀和銅
錢在袋中。「這個袋子給你,你拿裏面的碎銀去買一些吃的,不要再餓肚子了。」

  他不忍見她餓得皮包骨,渾身上下沒半點肉。

  「小歡不能收。」她的小腦袋搖得跟搏浪鼓一樣。

  任劍清早在昨天就已見識過她的頑固,所以此時一點都不意外,反而嘉許地摸了摸
她的頭。「小歡,任哥哥的肚子好餓,你去幫任哥哥買兩斤鹵牛肉和一隻烤雞回來好不
好!」

  「烤雞……」小歡嚥了咽口水,失神地喃喃自語。「烤雞聽起來……好象很好吃的
樣子……」

  她的肚子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當然好吃。」任劍清採取誘騙的手段。「小歡,你只要把烤雞帶回來,等於是幫
了任哥哥一個大忙,到時候任哥哥為了要報答你,就非得請你吃東西不可了,小歡,你
肯幫忙嗎?」

  唉!真是辛苦!為了誘拐一個固執的小姑娘吃東西,他竟然得使出這麼不光明的手
段。

  何苦來哉?

  「爹爹和小彎也可以吃嗎?任哥哥。」小歡小聲地問。她的手指不安地在棉被上畫
圈圈。

  「可以。」任劍清那俊美清雅的臉上凝著一抹沈思。

  和一個小自己五、六歲的小姑娘比起來,他這個做大哥哥的顯得不成熟、也不孝多
了。

  明知道父親會擔心他的身體,他卻仍然一意孤行地往外跑,結果不小心落入敵人的
圈套中,不但害自己差點喪命,而且還讓父親所領導的「金劍門」受制於「青衣幫」,
帶來許多危機。

  不過,幸好此時父親和叔叔們應該已經知道他逃出「青衣幫」的事了,一旦他們派
來的人找到了他,那麼「金劍門」反擊的時候就到了。

  「你說什麼?!」

  任劍清從口中驚愕地噴出一嘴的雞肉絲,一向冷靜斯文的他竟被小彎的話驚嚇得失
去鎮定。

  「好……髒喔!任哥哥。」小歡正好坐在他對面,躲避不及,很不幸地被他噴得滿
臉都是雞肉渣。

  她的小手隨便地拍了拍臉,接著繼續努力地把食物往嘴裏塞。

  「小彎,你再把剛才的話說一遍。」任劍清難以置信地要求。他清理完衣服上的碎
肉後,傾過身去擦掉小歡臉上的殘渣。

  自從與這對雙生姐妹認識後,他彷彿掉進了一個可怕的陰謀中,他發覺自己愈來愈
像她們兩人的「奶娘」了,不是幫她們綁辮子、擦嘴擦手,就是講故事給她們聽,如今
只差沒幫她們把屎把尿而已。

  這兩個小妹子雖然看起來像是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不過,個性卻是截然不同——
一個像小老頭一樣嚴肅認真,整天揪著眉頭;另一個則皮得無法無天,性格像極了男孩
子。

  「任哥哥,為什麼你『噓噓』的地方會長棍子和頭髮啊?」小彎熱絡地跟著小歡喊
他任哥哥。

  任劍清倏地漲紅了玉面。「小歡,你快噎著了,快過來喝一口水。」他忙碌地拿起
一隻缺角的茶杯,自動端到小歡的嘴前餵她喝下。

  天啊!不要告訴他這兩個丫頭都瞧過自己的裸體!

  「謝謝任哥哥。」小歡口齒不清地道謝。

  「任哥哥,你快說啦!」小彎撒嬌地扯了扯他月白色的衣袖。「小彎想了兩天,還
是想不出來耶!」

  「小彎還跑去問爹爹喔!」小歡含著滿嘴的食物,鼓著臉頰幫小彎說話,因為她也
很想知道。

  面對著四隻一模一樣的水亮眸子,任劍清突然有股想一頭撞死的衝動。「你們太…
…太胡鬧了。」

  他活到十四歲了,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丟臉過。

  「任哥哥,你好厲害喔!你怎麼知道爹爹也是這樣罵我們的?」小歡那可愛的圓眸
霎時迸射出崇拜的光芒。

  「易大叔還說了什麼?」任劍清開始同情起她們的父親了,要一個大男人獨力撫養
兩個古靈精怪的女兒長大,真是不簡單啊!

  「爹爹生氣地罵完我們後,就罰我們跪在爺爺的牌位前,害小歡的腿好酸喔!」小
歡苦著小臉拉起裙襬,讓他看自己的小腿。

  任劍清俊臉一紅,立刻動手將她的裙襬拉回原位。「小歡,不能把你的身體給別人
看,知不知道?」

  天!他什麼時候才能脫離「奶娘」的身份?

  「可是任哥哥又不是別人!」小彎在一旁理直氣壯地插嘴。

  「總之就是不行,你們兩個聽清楚了沒有?」任劍清難得嚴肅地板起臉來。

  兩顆圓滾滾的小腦袋就在任劍清嚴厲的目光下飛快地點動起來,接著她們各拿了一
隻雞腿,閃到山洞的角落竊竊私語地討論起來。

  「小歡,任哥哥變得好兇喔!他會不會也叫我們罰跪啊?」

  「小歡不喜歡罰跪。」小歡搖完可愛的頭後,不忘認真地糾正她。「要叫我姐姐,
小彎。」

  「小歡,我們快溜走好不好﹖小彎不想被留下來罰跪。」她用手背抹了抹油油的嘴
巴,還是不想承認小歡是姐姐。

  「好啊!那我們趁任哥哥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走。」

  她們雖然把聲音壓得小小的,但是,兩人的交談聲還是回蕩在山洞中,讓任劍清聽
了哭笑不得。

  於是,他佯裝不知情地走到溫泉邊洗手,以方便這兩隻自以為聰明的小老鼠躡手躡
腳地溜走。

  晨光微微亮起。

  山林間繚繞著一層淡淡薄薄的嵐氣,冷冽的寒氣殘存在空氣中,使山中的清晨既清
新又純靜。

  忽而——十數名青衣大漢宛若鬼魅般,寂然無聲地出現在易家的松屋前,他們井然
有序地包圍住小木屋,其防守之嚴密,連一隻蚊子也飛不出去。

  原本在樹上啾啾叫個不停的小鳥似乎也感受到凝重的氣氛,紛紛噤聲躲藏起來。

  「去把裏面的人抓出來。」為首的是一名年約六旬,生得瘦小乾癟、面目陰沈的老
者。

  「是。」

  不久,兩名大漢把易大勇從屋裏一路拖了出來,至於兩個小女娃則氣憤不平地追在
後頭。

  「放開爹爹……」小彎撲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對他又咬又打。

  「壞人!」小歡則認出他們的衣服,她猶豫地咬著手指頭,走到那名矮矮的老人家
面前。「老伯伯,你可不可以先放開爹爹?」

  魏元圭那陰鷙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暖意。「你就是那個身上突然有銀兩買東西吃的小
丫頭嗎?」

  小歡不解地偏著小腦袋看他。「老伯伯,小歡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他的話繞了
好多圈圈喔!

  「小歡,快過來,不要和他說話。」易大勇忍著膝蓋上傳來的劇痛,趴在地上叫她
過來。

  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竟敢跑去和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江湖惡人講道理。易大
勇著急地為她猛擦冷汗。

  「好,爹爹。」小歡聽話地轉身要跑到父親身邊。

  「慢著!」魏元圭快如閃電地揪住她的衣領,將她瘦小的身軀懸在半空中。「你的
銀兩是從哪裡得來的?」

  小歡的小臉頓時通紅了起來,她難過地拉住自己的領子,試著想要喘過氣來。「唔
……」

  「放開小歡!」小彎見到小歡被吊到半空中,激動地撲過來,但是,立刻被其中一
名大漢反手劈到樹林深處,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小彎……」易大勇雙眼近赤地狂吼一聲,拖著雙腿要爬到小彎墜落的地方。

  「不准動!」「青衣幫」的大漢冷酷地踩住易大勇的背部,不讓他前進。

  易大勇的嘴角立即溢出了一口鮮血。「你們……究竟要做什麼……」他痛苦萬分地
呻吟一聲後,便吊著白眼昏死過去了。

  「爹爹……嗚……」小歡哭得唏哩嘩啦,短短的腿兒拚命地踢動。「嗚……快放開
小歡……」

  魏元圭單手威脅地掐住她的脖子。「快說,你的銀兩是從哪裡得來的﹖是不是一個
穿白衣的人給你的?」

  「嗚……你是壞人……」小歡又痛又怕,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空中灑落下來。「小歡
嗚……不告訴你……」

  這時,隱匿在樹上的黑衣人交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看來他們跟蹤對人了。

  「快說!」魏元圭咬牙切齒地低咒一聲,用力地搖晃她的身子。「你再不說,老夫
就宰了你。」

  在晃動間,一個繡工精細的錦袋從小歡的懷裏掉了出來。

  一名青衣大漢馬上彎腰撿起那個錦袋,把它恭敬地遞給魏元圭。「堂主,是那小子
的東西。」

  在錦袋的右下角繡有一隻金色的短劍,只要是江湖中人都知道那是「金劍門」特有
的圖案。

  高踞在樹幹上的黑衣人見到了那只錦袋,身軀劇烈的震動了一下,本想立即沖下去
問個清楚,但是,被另一名黑衣人無聲地阻止了。

  繼續看下去!他以眼神告訴那名衝動的同伴。

  「說!那個小子人在哪裡?」魏元圭緩緩收緊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不信這丫頭會頑
固得連死都不怕。

  「不……不說。」易小歡發出痛苦虛弱的嘶啞聲,小腳無力地平空亂踹。爹爹說任
哥哥是好人,不能讓他被壞人抓走。

  在他的緊掐下,小歡的面色愈來愈黑,出氣逐漸比入氣多,顯然快被他掐死了。

  「住手!」

  黑衣人怒喝一聲,再也按捺不住地從樹上飛射而出,他的金劍帶著冷煞寒光,漫空
幻出無數劍影,自上而下直接朝魏元圭的頭頂罩落。

  魏元圭下意識地鬆開手中的小女娃,有些措手不及地拔出彎刀迎向對方的長劍。

  「當!」魏元圭連退三步,右手傳來一陣酸麻,讓他差點滑掉手中的彎刀。「朱天
雲,你這個只會偷襲人的鼠輩!」

  「總比你欺負一個小女孩強吧?魏堂主。」百裡常生率領著一群屬下慢條斯理地步
出樹林。

  他年約三十來歲,儀態瀟灑、風采翩翩,可惜他那清瘦爾雅的臉上此時卻沒有任何
一絲笑意。

  魏元圭瞧見來者是「金劍門」以足智多謀著稱的副門主,再加上朱天雲這年紀輕輕
就武藝高強的「刑堂」堂主,他不禁開始感到膽寒。

  平時若是單打獨鬥,他都沒把握可以打贏其中一人,更何況他們現在是一下子來了
兩個人。

  「退!」魏元圭一下令,「青衣幫」的幫眾便在瞬間逃得一個都不剩。

  「懦夫!」朱天雲搖了搖頭,有魏元圭這種貪生怕死的上級,難怪「青衣幫」一直
無法成氣候。

  「天雲,快過來幫忙救人!」

  ***

  經過一番急救後,小歡很快就醒來了。

  「爹爹、小彎……」她一睜開紅腫的雙眼,目光就開始四處搜尋她的家人。

  「他們沒事,小妹妹,你不用擔心。」百裡常生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無害的笑容。「
你的家人只要好好休養一下,過兩天就能下床了。」

  相較之下,她所受的傷是最輕微的,只有脖子瘀青而已。

  「噢!」小歡勉強從他那拉拉雜雜的長篇大論中聽出了重點。「爹爹和小彎沒事。


  「小妹妹,這個錦袋是誰給你的?」朱天雲把錦袋放在她面前,那黝黑的臉龐上流
露出一絲焦急。

  小歡突然警覺地瞄了他一眼,菱形小嘴閉得跟蚌殼一樣緊,似乎頗有一輩子都不開
口的打算。

  她的任哥哥沒有說穿黑衣服的人不是壞人,所以她不能說。

  朱天雲看了不禁心裏有氣。「小娃兒——」

  「天雲,別急。」百裡常生冷靜地向他使了個眼色,暗示他稍安勿躁。「小妹妹一
定是少主的朋友,她大概擔心我們是壞人,會傷害劍清,所以才會不肯說。對不對﹖小
妹妹。」

  百裡常生的唇邊揚起一抹大小通吃的迷人笑容,等待這只小刺蝟自動收起身上的利
刺來。

  對付這種固執的小女生一定要放軟語氣,她是吃軟不吃硬的,看她剛才那副寧死不
屈的表現就知道了。

  小歡一臉無聊地瞄了瞄他,照樣不吭一聲。

  「小妹妹,我們是劍清的叔叔,不是什麼壞人。」這下她總該說了吧!「你快告訴
我們劍清在哪裡,他現在有沒有危險?」朱天雲急得直呼少主的名字,他一向直來直往
慣了,他可不像百裡常生那麼有耐心,可以和她慢慢磨。

  小歡終於忍不住打了一個超級大呵欠。

  朱天雲瞧見她這麼不給面子,一張黝黑陽剛的俊臉變得更黑了。「天殺的!你到底
聽不聽得懂啊?」

  他懷疑自己是在對牛彈琴!

  「天雲,別嚇著她了。」百裡常生轉向小歡,贊許地摸摸她的腦頂。「小妹妹,你
是個乖孩子,只要你說出少主在哪裡,叔叔就給你很多、很多的銀兩,讓你一輩子吃喝
不盡好不好?」

  小歡狐疑地瞇起黑靈清亮的眼眸,盯著他的笑臉思索了良久,最後才吐出了一句。
「你是壞人!」

  只有壞人才會騙小孩。

  百裡常生呆了呆,無法相信自己那向來橫行無阻的魅力會不管用。「小妹妹,我不
是壞人!」但他完美的笑容已經垮了一半。

  朱天雲憋著笑意,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堂堂「金劍門」的副門主竟然被一個小孩
指著鼻子罵是壞人,難怪他會一臉茫然。

  要不是劍清目前生死不明,他八成會忍不住大笑出來,認識常生這麼多年,他第一
次見到他吃□。

  小歡撇過頭去,決定不理這些壞人了。

  忽然——「吱吱……」一隻渾身雪白的雪貂迅速鑽出百裡常生的懷中,跳到小歡的
身上歡愉地打滾。

  「雪兒!」小歡開心抱起它的身體,一臉敬畏地撫摸它的毛皮。「你的名字是不是
叫『雪兒』?」她煞有其事地問。

  百裡常生與朱天雲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眼神,「雪兒」一定是聞到少主的味道才會和
她這麼親密,並且任由它最討厭的小孩撫摸它的毛。

  「沒錯,這只小貂叫『雪兒』,是少主的寵物。」百裡常生笑得萬般無奈。「小妹
妹,你現在可以帶我們去找少主了吧!」

  他們講到口幹舌燥,竟然還輸給一隻小畜生。唉!他們的臉真的有那麼像壞人嗎?

  「小歡要先去問任哥哥才行。」她謹慎地偷□了他們一眼,其實心裏還不是很相信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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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獻計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客中作》李白

「少主,你的氣色很差,是不是中了內傷?」得到小歡的允許後,兩個大人就迫不
及待地擠進山洞內。

  百裡常生的手立即搭在任劍清的腕脈上,凝神靜氣地檢查他是否有傷。

  「百裡叔叔、朱叔叔,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劍清中的是『子午斷魂散』,只剩
三日可活了。」任劍清見到他們,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

  「子午斷魂散」是一種極陰狠的寒毒,顧名思義,這種寒毒每天會在子、午時各發
作一次,每回發作都會凍僵人體的血脈和器官,到了第七天,人的身體就會負荷不了那
種奇寒而凍斃,即使再強壯的人也熬不過第八天。

  「嗯!少主中的『子午斷魂散』確實厲害,不過,還難不倒我『諸葛劍』。」百裡
常生掏出一隻羊脂玉瓶,從瓶內倒出一顆香噴噴的靈藥。「少主,你先服下這顆藥丸壓
抑毒性,回去以後,屬下再去尋藥材解去少主體中的寒毒。」

  「任哥哥,小歡餵你。」小歡連忙倒了一杯水在破茶杯內,機靈地放在他唇邊。

  「謝謝。」任劍清尷尬地望了兩位叔叔一眼,他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需要一個小姑
娘照顧,實在有點丟臉。

  百裡常生與朱天雲相視一笑,少主總算比較像個孩子了,有時候他老成持重得令人
忘了他才十四歲大而已。

  突地,任劍清的黑眸閃過一抹異芒。

  「小歡,你的脖子怎麼了?」他輕輕地抬起她的下巴,皺著俊眉仔細檢查她脖子上
的瘀傷。

  「壞人掐的。」小歡勇敢地忍住疼痛的眼淚,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壞人?!任劍清的目光詢問地望向兩位叔叔。

  「是『青衣幫』的人弄傷的,魏元圭那老頭為了逼迫小丫頭說出少主的下落,竟然
傷害了她的家人,而且還差點掐死她,不過,小丫頭什麼也沒說。」朱天雲一臉讚賞地
點了點頭。「少主,你這個小朋友真是夠義氣啊!別看她年紀這麼小,竟然一點都不怕
死,實在是難能可貴啊!」

  任劍清的心頓時擰痛了起來。「傻小歡!」

  他情緒激動得將她小小的身軀摟進懷裏,她為什麼這麼善良無私呢?他們只是萍水
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她怎麼可以為他犧牲生命?她這顆小腦袋瓜子裏到底在想什麼﹖難
道她不怕死嗎?

  「小歡不傻,爹爹說任哥哥幫我們很多,所以,我們不能讓壞人抓走任哥哥。」小
歡的童言童語雖然聽起來幼稚,但也道出了山地人那種純樸敦厚的天性。

  生活在山裏的人本來就比平地人多了一份熱情,他們會互相幫忙、扶危濟困,對於
遠道而來的人更是竭誠歡迎——不管認不認識。

  現場三個人全都動容起來,尤其任劍清更是眼眶一濕,久久說不出話來。

  「少主,你也用不著太內疚,易老弟和另一個丫頭傷得並不重,大概休養兩天便能
下床了。」百裡常生和煦地拍拍他的肩頭。「何況屬下已經接好易老弟的斷骨,以後他
就可以走路了。」

  現在想想,他有點後悔沒用最上等的靈藥為易大勇接骨,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山林
野夫竟能把兩個女兒教得這麼好?

  任劍清望著正窩在他懷裏呼呼大睡的小歡,若有所思地問:「百裡叔叔,易大叔和
小彎目前能移動嗎?」

  「少主是想將易家的人帶回「金劍門」嗎?」面對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得意弟子,
百裡常生一眼就看透他心中的盤算。

  「嗯!等我們走後,『青衣幫』絕對不會放過易大叔一家的,我不能把他們留下。
」任劍清算定了心胸狹窄的「青衣幫」幫主會派人回來尋仇。

  「少主說得有理,我負責保護易老弟一家子回『金劍門』,至於少主就先和副座回
去,免得其他門派聞風而來,害少主的毒傷拖延太久,有損身體。」朱天雲雖然看似粗
枝大葉,但其實是個心思縝密的人。

  照理說,以他「刑堂」堂主的身份,根本輪不到他親自護送,他只要派幾個厲害的
手下就夠了,但是思及易家救了少主一命,他們等於是「金劍門」的大恩人,他可不敢
太隨便。

  「天雲的主意不錯,我們快動身吧!」百裡常生立刻抱起小歡軟綿綿的身體,把她
交給從未抱過小孩的朱天雲。「天雲,你小心一點,別摔壞了小丫頭,還有你一路上得
提高警覺,別讓『青衣幫』有機可趁。」

  「副座,你放心!我天雲辦事從不出岔子的。」朱天雲手忙腳亂地抱住小歡。

  「拜託你了,朱叔叔。」感覺到懷裏的重量突然消失,任劍清莫名地感到一股悵然
若失。

  唉!他是怎麼了……後來,小歡才慢慢知道她任哥哥的身份有多尊貴,他不但是一
方霸主的獨子,他的血更是江湖中人眼中的聖品。

  在江湖傳言中,只要喝到他的血,便能平添百年功力,並且會徹底改變體質,從此
長生不老。

  可是據她的百裡師父說,這是有心人士放出來的大陰謀,用意在打擊「金劍門」日
漸壯大的聲勢。

  任哥哥的血根本沒那麼好用。

  「少主小時候貪玩,在後山吃到一株奇毒無比的『龍涎草』,這種毒草在玩毒之人
或習醫之人眼中,可是視若珍寶,只要懂得服用的方法,就可以平添百年的功力,人的
體質也會徹底改變,如果持之以恆地茹素修身,還可修煉成陸地神仙。」百裡常生遺憾
地換了個口氣。

  「可惜少主當時年幼,見到『龍涎草』顏色漂亮,就好玩地整株吃下,少主本來是
必死無疑的,沒想到他在翻滾間被在一旁守護『龍涎草』的毒蛇火大地咬了一口,動物
性毒和植物性毒混合在他的體內,竟然意外地中和了他的毒性,使少主逃過一死。

  「不過,當時強勁的血脈逆流沖壞了他的經脈,使少主的經脈變得十分脆弱,再也
不能練武了,如果強行練武運氣的話,只會落得經脈盡斷,吐血而亡的下場,這對活潑
好動的少主而言,是一項沈重的打擊,尤其後來江湖上又傳出那些謠言,讓少主的行動
更是受限,他幾乎是整天關在書房裏,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

  小歡還記得當時百裡師父曾接下去說:「少主的血液中確實帶有被中和過的『龍涎
草』靈液,不過,那只能救身受重傷,或是生命垂危的人,對練武之人一點用處也沒有
。」

  那時候,她還聽不太懂百裡師父說的話,只知道要遵從爹爹的吩咐,認真地學武,
將來好保護任哥哥的安全,以報答他讓爹爹可以再次行走的恩情。

  任哥哥是易家的大恩人,同時也是大貴人,她一定要用生命來保護他才行。

  突然——「小歡,你怎麼盯著少主的臉發呆啊?」伴隨著那陣揶揄的笑問聲,是一
個清脆的響頭。

  百裡常生有趣地斜睨了愛徒一眼,本來一場勢均力敵的棋局,因為她目不轉睛的凝
視,使得他輕輕鬆松就打敗難纏的對手。

  拜他親愛的徒弟所賜,他終於在睽違三年後再次嘗到贏棋的滋味了。

  「對不起,師父。」小歡揉著腦袋瓜子,靦腆地綻放笑顏。「小歡只是想起十年前
剛來到『金劍門』的事,不知不覺就出了點神。」

  一想到當初他們父女三人像土包子一樣,在「金劍門」的總舵「飛炎嶺」上鬧出了
那麼多笑話,小歡臉上的笑容不禁更加燦爛。

  任劍清望見她那嬌美的笑臉,下體立刻傳來一陣熟悉的騷動。「百裡叔叔,我們再
下一盤吧!」他不著痕跡地變換坐姿,順便收拾紊亂的心緒。

  「好啊!」百裡常生笑彎了一雙了然的眸子,「小歡,茶冷掉了,你再去沏一壺來
吧!」他體貼地支開那名純真無知的罪魁禍首,幫那已經慾火中燒的少主降溫。

  「噢!」小歡乖巧地應了一聲,就提著茶壺晃出門口,顯然對自家少主的嚴重「災
情」渾然不知。

  小歡離去後,百裡常生手持著黑棋,佯裝思索棋路,嘴裏則漫不經心地問:「少主
打算什麼時候和我那傻徒弟說清楚啊?」少主遲遲不向自己的傻徒兒下手,害他在旁邊
看了也跟著難過起來。

  以他一個堂堂少主之尊,何苦把自己搞得這麼痛苦呢?不管是為妻為妾,只要他一
句話,小歡就是他的人了,少主沒事幹嘛忍得那麼辛苦啊?

  「我在等她長大。」任劍清那清俊爾雅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這十年來他的改變並不大,依然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得不可思議,同時隨
著歲月的增長,他的氣質也愈加溫文出塵,宛如玉樹臨風般飄逸,加上他長年穿著一襲
月白色的長衫,看上去像極了在凡間迷路的金童。

  若是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渾身上下比當年多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睿智神采,
教人自慚形穢。

  「那丫頭都十八歲了,夠大了。」百裡常生嘀咕地搖了搖頭,終於在棋盤上放下棋
子。「少主要是手腳快一些,不知道已經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

  任劍清唇邊的笑意轉為無奈。「小歡還未開竅,一直不把我當男人看待,我能有什
麼辦法?」

  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慢慢等了,等到她終於開竅的那天為止。

  「少主,那傻丫頭中了易老弟的毒太深,到現在還把你當成恩人看待,你不能光是
用等的。」百裡常生可以說是除了任劍清之外最瞭解小歡的人。「那傻丫頭的腦袋固執
得像頭牛一樣,如果少主不採取激烈一點的手段,就算等上一輩子,小歡恐怕還是將你
視為恩人,而不是男人。」

  「激烈一點的手段?」任劍清那黑玉般的俊眸閃過一抹笑意。「叔叔在暗示什麼?
」希望是他的耳朵聽錯了。

  百裡常生觀看了一下門口,見寶貝愛徒還沒回來,連忙把身子傾向他,嘿嘿地壓低
聲音。「就是趕快把那丫頭拐上床,讓她知道你是男人啊!」

  「叔叔——」一抹極淡的紅色在任劍清的俊頰上擴散開來。「別為老不尊了。」天
底下竟然有這種師父?唉!

  可憐的小歡!

  「叔叔只是不忍見你憋得那麼痛苦罷了。」其實百裡常生是受門主——也就是任劍
清的爹——所托來開導他的。

  「叔叔,該你了。」任劍清笑了笑,不想在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

  百裡常生的思緒回到棋盤上。

  不久,小歡喜孜孜地捧著一盒精緻的食籃,腳步輕盈地走進來。「少主,南陽分舵
的林舵主差人送來一盒桂花糕過來。」她幾乎是用飄的進來。

  「林舵主真是有心,知道少主喜歡吃南陽『王記』的桂花糕,每個月都差人快馬送
來一盒剛出爐的糕點來孝敬少主。」百裡常生笑睇了眉開眼笑的小歡一眼。

  大家都以為少主喜歡吃這種軟綿綿的糕點,所以,每回到外頭辦事總會記得買一些
可口的小點心回來請少主吃,可是,據他這麼多年的觀察,這些小點心最後好象都落入
小歡的肚子中。

  「他是個有心人。」任劍清臉上含著特別的笑意,輕輕地對小歡點頭。

  不行啦!小歡無聲地蠕動粉紅色的唇瓣,她的眼神若有所指地瞟了瞟一旁的百裡常
生。

  她怎麼能在師父面前吃少主的東西?這麼大不敬的舉動一定會害她被師父敲破腦袋
瓜子的。

  我明白了。任劍清在笑小歡的單純,若是她知道剛才她最尊敬的師父對他建議了什
麼,現在不曉得還會不會那麼擔心﹖「小歡,你把桂花糕拿回房裏,我晚一點再吃。」

  這樣可以了吧?任劍清的黑眸充滿了笑意。

  「是。」小歡笑瞇了一雙燦亮有神的明眸。呵……賺到了!

  望著傻徒兒那飄飄然離去的背影,百裡常生不禁好笑地搖起頭來。「那丫頭都快被
你寵壞了,少主。」

  小倆口默契十足地擠眉弄眼,可惜還是瞞不過他這個明眼人。

  任劍清笑而不語地默認了。

  小歡對他有救命之恩,但是,卻從來不曾對他要求過任何東西,反而以保護他的安
全做為人生目標,為他受了大大小小不下十次的傷,像她這種實心眼的乖巧女孩,他這
麼寵她有什麼不對﹖「飛炎嶺」是「金劍門」的總舵,它原本只是一座默默無名的貧瘠
小山,但是,在任飛鵬的英明領導下,「飛炎嶺」的名聲愈來愈響亮,已經到了名震江
湖的地步。

  「金劍門」的存在直接造福了「飛炎嶺」山下的小鎮,由於「金劍門」的威名,使
得一些江湖宵小、偷雞摸狗之輩不敢來「飛炎鎮」胡作非為,加上大部分的兒郎會把家
屬安置在鎮上,以方便就近照顧,造成「飛炎鎮」日益繁盛,許多鄰近的小村鎮索性全
都搬移到這裏來,除了可以圖個平安外,利於謀生也是他們的考量。

  像小歡的爹就是住在小鎮的邊緣,當年易大勇的腳痊癒後,他因為不習慣嶺上無所
事事的生活,便把兩個女兒留在山上習武,獨自一個人搬到山下來,並且以老本行——
打獵維生。

  「金劍門」這麼照顧他們易家父女,對他又有醫腿之恩,他就算臉皮再厚,也不好
意思再繼續占「金劍門」的便宜。

  「爹。」小歡開心地朝他揮了揮小手,懷裏抱著一個小嬰兒,從平坦寬大的山路上
小心緩慢地走向他。

  易大勇從手邊正在處理的獵物上抬起頭來,扯著嗓門振奮地吆喝回去。「小歡,你
來得正好,爹今天早上剛抓到一隻山鹿,你把新鮮的鹿肉帶回去燉湯給少主喝。」

  他大老遠就看見女兒臉上那抹燦爛的笑容了。

  「好啊!」易小歡笑咪咪地走進前院,微傾著身子讓父親看她臂彎中的小娃娃。「
爹,您瞧瞧小歡抱誰來了?」

  「你去哪裡抱來一個小嬰兒了?」易大勇不感興趣地瞄了一眼,拿起一旁的抹布擦
掉手上的血跡,然後站了起來。

  「爹,他就是小翼,小彎的兒子啊!」易小歡賊忒兮兮地偷笑。「爹,您要不要抱
抱您可愛的孫子啊?」

  易大勇的嘴裏雖怒哼一聲,一雙大眼卻偷偷瞄著自己還未見過面的孫子。「哼!不
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不孝女!」

  「爹,小彎都成親兩年了,您怎麼還在生小彎的氣啊?」小歡又好氣又好笑地歎了
口氣。不過就是成親嘛!真不曉得爹爹怎麼能氣這麼久﹖連小彎的面都不見。

  「哼!那個不孝女不好好學武和保護少主,竟然離經叛道嫁給她的師父朱天雲,那
個比爹差不多大的男人,你說爹能不生氣嗎?」易大勇氣得吹鬍子瞪眼,說到底還是心
疼女兒嫁給年紀這麼大的男人。

  「爹,沒這麼嚴重啦!朱堂主比您小了快七歲耶!」小歡咬著下唇忍住快冒出來的
笑意。

  「我管他小我幾歲,總之,他引誘小彎就不對。」易大勇氣呼呼地又瞥了小孫子一
下。嗯!這娃兒長得真是可愛,一點都不像朱天雲那個大黑臉。

  「爹,朱堂主沒有引誘小彎。」小歡再次為朱天雲打抱不平。「是小彎喜歡上朱堂
主,故意引誘他的。」

  他們兩人的師徒戀雖然曾在「飛炎嶺」上引起軒然大波,不過,江湖中人本來就是
敢愛敢恨,倒也沒有人非議過什麼,反而是祝福的人比較多,惟一感到不高興的人大概
只有她爹爹吧!

  易大勇充耳不聞,繼續批判下去。「爹當年是瞧他穩重成熟,才放心地把小彎交給
他做徒弟,沒想到他竟然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來,哼!爹真是看走眼了。」

  「爹,小彎和朱堂主是兩情相悅,兩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您就不要再生他們的氣
了嘛!」小歡挪出一隻小手撒嬌地搖了搖父親的手臂。

  易大勇被她那危險的舉動嚇出了一身冷汗。「小歡,你小心一點,別把娃兒摔下來
了。」

  「爹,乾脆您來抱小翼算了,您比較有經驗。」小歡不等父親回答,就硬將小娃娃
往他的懷裏塞。

  易大勇本想拒絕,但是,一瞧見小孫子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他的心就完全被征
服了。「唉!這娃兒長得真是好看!五官像極了你娘。」一股灼熱的酸意突然沖上他的
鼻頭,讓他的眼眶發澀起來。

  「爹,小翼是男的。」小歡摸了摸俏鼻,吶吶地提醒他老人家。

  「爹當然知道他是男的。」易大勇駕輕就熟地抱著嬰兒輕搖。「小歡,你把他抱來
這裏做什麼?」

  「今天早上又有不明幫派潛進『飛炎嶺』鬧事,朱堂主和小彎奉命追查下去,臨走
前,小彎托我照顧小翼,可是,我又沒有照顧小孩的經驗,所以想來拜託爹和杏姨。」
小歡愈說愈小聲,最後,簡直是心虛得抬不起頭來。

  她天生就不是說謊的料子,這項「任務」對她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不過,幸好易大勇的注意力全在寶貝孫子身上,沒有發覺到她的異狀。

  「嗯……好吧!爹和阿杏就幫你照顧這娃兒,直到那不孝女回來。」易大勇迫不及
待地抱著小孫兒走進屋裏,嘴中同時興奮地嚷嚷著。「阿杏,你快來看看我們的孫子…
…」

  他口中的阿杏是他續弦的妻子,同時也是十年前被「金劍門」雇來照顧他那兩個女
兒的奶娘。

  「哎呀!大勇,你怎麼滿手是血地抱著孩子啊﹖!」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驚呼聲。
「快快快!快去把手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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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捨走馬西來欲到天,離家見月兩回圓。

  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裡絕人煙。

  ——《磧中作》岑參

「怎麼樣?爹怎麼說?」

  一瞧見小歡跨進「琉園」的勢力範圍,小彎就掩不住心急地立刻蹦到她面前,猛跳
腳地急問。

  即使已經嫁人生子了,小彎的個性還是像以前一樣急躁活潑,一點改變也沒有,連
身材都和婚前一模一樣。

  「小彎,別著急。」朱天雲按住她那不停蹦跳的身子,一雙黝黑的眸子沈默地探向
小歡。

  害妻子和岳丈決裂,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憾事,經過再三考慮後,他終於決定拉下
臉來拜託少主幫忙。

  「小歡,易大叔怎麼說?」任劍清身著一襲月白儒衫,緩步走到花木扶疏的「琉園
」前院。

  小歡燦爛的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渦。「爹爹一瞧見小翼的臉,眼眶就紅通通的
,連罵人的話都忘記怎麼說了。」

  「那爹是喜歡小翼」直到此刻,小彎那高懸的心才略微放下一半。

  「喜歡得不得了,可惜你沒瞧見爹抱著小翼沖進屋裏的模樣,好象怕我把小翼搶回
來一樣,好好玩喔!」小歡那靈亮動人的明瞳漾著滿坑滿谷的笑意,一副想笑又不好意
思笑的樣子。

  小彎開心地咯咯笑了出來。「早知道爹這麼喜歡小翼,他一出生,我就把那小子送
到爹那裏去,省得他老是半夜吵我睡覺。」

  呵……沒想到那小子這麼有用。

  「多謝少主的建議。」朱天雲感激地向任劍清抱拳致謝。

  少主的辦法雖然看似簡單容易,但是,再給他這個練武的粗人十年的時間,他也想
不出這個完美的辦法來。

  「不用客氣,朱叔叔。」任劍清含笑道:「是小彎爭氣,生了一個可愛的娃娃,否
則,這個計劃還行不通呢!」

  「對嘛!是我太厲害了,隨便生一生,就生了一個帶把的胖小子,不然,任哥哥哪
有辦法啊?」小彎得意地翹起尾椎,實在太佩服自己了。

  「要叫少主!」朱天雲和小歡異口同聲地糾正她,朱天雲甚至嚴厲地敲了愛妻一記
響頭。

  「這麼兇幹嘛?!任哥哥就是喜歡人家這麼叫他嘛!」小彎委屈地把雙手捂在頭頂
上。「而且,任哥哥也說過小彎可以繼續這樣喊他的。對不對,任哥哥?」她求救地望
向任劍清。

  「嗯!你們別罵小彎了,我確實是希望小歡和小彎像以前那樣喊我,不要這麼見外
。」任劍清那似笑非笑的眸光不禁停駐在小歡身上。

  他什麼時候還能再聽到小歡喊他任哥哥呢?

  「那怎麼可以?!」小歡驚恐地瞪圓水眸。「小歡會被爹打斷雙腿的!」她可不想
象小彎一樣被爹拿著木棍追打。

  這太丟臉了!

  任劍清歎了口氣,不著痕跡地轉換話題。「對了,朱叔叔,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他不想勉強她。

  「明天吧!」朱天雲看了小彎一眼,心裏其實不太願意離開「飛炎嶺」,因為,他
的寶貝兒子在這裏。「小彎想去江南透透氣,她也悶在『飛炎嶺』快一年了。」

  而他則可以順便調查最近在武林中有沒有怪事發生。

  「那好,等到易大叔的態度軟化了,我再派人通知你們回來,你們就安心玩個痛快
吧!千萬別太早回來。」任劍清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和早年的憤世嫉俗相比,如今
的他已經能夠調適好自己的心情,不再在乎可不可以踏出「飛炎嶺」的問題了。

  事實上——自從那次落入「青衣幫」的手中後,他就再也沒有踏出「飛炎嶺」一步
了。

  「你放心!任哥哥,這次如果沒有玩個一年半載,我們是絕不會回來的。」小彎發
下狠願。

  朱天雲聞言,只有傻眼的份了。

  不是說好只去江南玩個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了,怎麼突然變成「一年半載」了?這
丫頭未免太迫不及待想甩開自己的兒子了吧?

  唉……午後,仲夏的南風徐徐輕送。

  一股醉人濃沁的香氣在風裏縈繞著,熾熱的陽光投映在池塘上,把一株株池塘中的
白蓮襯得格外潔白瑩亮。

  「琉園」裏,任劍清悠閒地倚欄獨坐,手上拿著一卷書冊,心思卻早已飛到前方的
水池邊去了。

  只見小歡穿著輕薄的淡藍夏裳,頂著大太陽幫她心愛的寵物「雪兒」洗澡——不知
從何時開始,「雪兒」睡在她懷裏的時間竟比他多,他只好幫它換主人了。

  就像所有怕水的動物一樣,「雪兒」一碰到水,就開始吱吱亂跳,把水花噴得四處
飛濺。

  「啊……『雪兒』,你真不乖……」小歡又笑又叫,沒有多久,她已經濕得像落湯
雞一樣了。

  她那清脆的嬌笑聲傳遍了整座「琉園」,為悶熱的夏日帶來一絲涼意。

  任劍清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和煦的笑,索性把書卷放在一旁,一邊欣賞她嬌美的笑顏
;一邊甘之如飴地輕啜一口涼掉的西湖龍井茶。

  他從未見過像小歡這樣容易滿足的女子,一朵小花、一塊糕餅,都能讓她樂上大半
天。

  對她來說,快樂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了,她能在每一件小事中尋找到樂趣,然後
自顧自地在一旁傻笑。

  偏偏這樣單純的她又有著一顆固執無比的腦袋瓜子,她可以為了她父親所說的一句
話,努力不懈地拚命學武,每天弄得傷痕纍纍也不曾喊過苦,為的就是要保護他,報答
那微不足道的醫腿之恩。

  打從易大叔要她好好練武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喊過他任哥哥了。

  「少主。」小歡一手抱著「雪兒」,另一手提著濕答答的小蠻靴,光著腳丫子站在
亭子外。

  「快進來。」任劍清回過神來,見到她那濕漉漉的嬌軀曲線畢露,俊頰不禁微微一
紅。「你不是幫『雪兒』洗澡嗎?怎麼濕得比它還厲害?」

  他接過吱吱抗議的「雪兒」,將它放在石桌上,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袍,胡亂地抹了
抹她沾了水珠的發,和全濕的小臉。

  「少主,不可以,你會著涼的。」小歡先是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接著慌忙地避開
他的大手。

  「我沒這麼嬌弱,快擦吧!」任劍清哭笑不得地將白色的外袍丟給她。這丫頭似乎
很喜歡將他歸類為弱不禁風的男人。

  在她的眼中,他的身體真有那麼不濟嗎?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只是不會武功而已,
當然偶爾會有不舒服的時候,但是,他好象從來不曾在她面前生過重病,她是從哪裡得
來這種錯誤的印象呢?

  「我……」小歡突然覺得手中的長袍好沈重喔!「少主,小歡還是到外頭曬太陽好
了,你快把袍子穿上吧!」

  她撫平袍子上的皺痕,恭敬地遞還給他。

  「你比『雪兒』還不乖。」任劍清皺起俊眉,打消了避嫌的念頭,他把外袍揉成一
團,親自幫她擦拭滴水的身體。

  「少、少主……不用麻煩了。」小歡頓時感到不知所措,手腳都不曉得要往哪裡擺
了。「這種天氣……濕掉的衣服一下子就幹了。」

  「等會兒記得去煮一碗姜湯喝。」任劍清吩咐她。

  「少主是不是覺得冷了?」易小歡擔憂地蹙起彎彎的柳眉。「都是小歡不好,害少
主著涼了。」她自責地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傻丫頭,我是叫你去喝姜湯。」任劍清拉住她的小手,好脾氣地笑了笑。「小歡
,你先下去換掉這身濕衣服吧!」

  「那怎麼行呢?」易小歡激動得差點把脖子給搖斷。「小歡走了,誰來保護少主啊
?」

  少主一向愛靜,所以偌大的「琉園」內經常是空蕩蕩的,如果沒有少主使喚,下人
不能隨便進來「琉園」,包括守衛在內。

  相形之下,她的責任就顯得更加重大。

  「走吧!」任劍清單手撈起在桌上玩得不亦樂乎的「雪兒」,率先走出亭子。

  「走去哪裡啊?少主。」小歡狐疑地跟在他後頭。

  「去你的房間換衣服。」

  「噢!」小歡滿腹疑雲地輕應一聲。奇怪!少主最近好象愈來愈閑了,不然,他怎
麼會變得這麼婆婆媽媽,連這種小事都要管呢?

  驀地——人影翻飛,快擬閃電。

  「少主,小心!」小歡飛快地護在任劍清的身前,右手趁勢抽出腰間的古樸短劍,
一張甜美的小臉上佈滿了警戒的神色。

  只見數名蒙面黑衣人從左方樹林竄出,他們手持弧形彎刀,纏住小歡一個勁兒快斬
狠殺,招招不離小歡的要害。

  彷彿知道只要除去小歡,「金劍門」的少主就是他們的囊中物了。

  而小歡也明瞭這層道理,他們要的是少主的血,自然不可能傷害他的性命,所以,
她安心地與他們周旋,把師父所授的劍法使得淋漓盡致。

  「小歡,不必和他們拚命。」任劍清雙手抱胸,神色自若地靠著身後的假山。他已
經悄悄放出「雪兒」去求救,援兵應該馬上就會到,小歡只要以靈巧的身法拖延時間就
可以了,沒必要冒險。

  「是!」小歡雖然是這麼應道,但是在漸增的壓力下,她閃躲的空間愈來愈小,最
後,不得不以真功夫和他們硬拼。

  「快做了她!」為首的黑衣人終於著急地出聲了。

  小歡的功夫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本以為八人圍攻一個弱女子是占盡優勢的事,應
該兩三下就可以把她收拾掉了,沒想到嬌嬌小小的她竟然這麼扎手,難怪任飛鵬放心把
兒子交給她保護。

  他們錯估了她!

  黑衣蒙面人齊喝一聲,八柄彎刀突然詭異地暴閃而出,幻成八團晶亮的飛輪,襲向
面無懼色的小歡。

  場面立即險象環生起來。

  「『斷魂刀法』!」任劍清難以置信地向前一步。「沙兄,是你嗎?!」

  難道他是「銀刀山莊」的沙永傑,他今生惟一的至交好友。

  那個嗓音、那套劍法,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不可能認錯。

  小歡的劍法不自覺地頓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啊!」她忍不住悶哼一聲,不過,她隨即臉色一白,懊惱地咬住下唇,拿著短劍
悍然地反擊回去。

  她的亂叫只會害少主擔心而已。可惡!她怎麼不忍一忍呢?

  「小歡,退回來。」平淡的語氣含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少主,再給小歡一點時間,小歡很快就能解決這幾個討厭的傢夥了。」為了達到
迅速滅敵的效果,她像是不要命似的,招式變得又怪異又兇狠,她的身上很快地又多添
了幾道傷口。

  「小歡。」任劍清的嗓音已透出怒氣。他第一次這麼痛恨自己這種「要命」的體質
,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算什麼男人啊?

  「再等一等。」小歡的聲音勉強傳出來。

  隨著場中的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小歡付出不小的代價,她身上的淡藍衣衫已被
自己的鮮血浸濕,而且還繼續滴落在草皮上。

  見到她的傷勢愈來愈重,任劍清頓時心如刀割,他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走,轉移黑衣
人的目標。

  「快!他要走了!」黑衣人心緒一亂,還來不及分出人手去攔截任劍清,就紛紛被
小歡逮到機會刺倒在地。

  高手對決豈容有一方分神!

  為首的黑衣人見到同伴全都倒下,不禁悲憤地大喊道:「我和你拼了!」

  「怕的人是小狗!」小歡扯直嬌弱的嗓門,不甘示弱地嚷回去。

  就在小歡拼著與對方的頭頭同歸於盡之際,一個沙啞的驚呼聲突然從半空中傳來。
「傻徒兒,你不要命啦?!」

  「當!」

  一錠快若流星的銀粒子磕飛了黑衣人手中那致命的彎刀,接著只見數條人影縱入場
中,為小歡接下那名黑衣人。

  至於百裡常生則飛快地扶住小歡那搖搖欲墜的身子,手一起一落,便準確無比地封
住她周身的大穴,減緩了她血流如注的險境。

  「小歡,你撐著點,師父馬上幫你療傷。」這教人心疼的傻丫頭又拼得渾身是傷了
。唉!

  「師父……」眼前的臉孔漸漸模糊。「小歡有將……少主保護好……」她的臉色慘
白得嚇人。

  「小歡,乖,別說話了。」百裡常生瞄了身旁面色鐵青的任劍清一眼,他怎麼一副
想要掐死小歡的模樣?

  他從來沒見過少主這麼火大過。

  「她有沒有傷到要害﹖百裡叔叔。」那雙緊盯著小歡的眼深幽得有如黑夜的星辰,
閃著微微的怒意和憐惜。

  「少主,放心吧!我這呆徒弟從小就是泡著藥桶長大,不但皮厚肉粗,而且不畏劇
毒,這點皮肉傷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只要補回她失去的血,叔叔保證她馬上又可以
生龍活虎了。」

  百裡常生可是有計劃地栽培小歡,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成為少主的影子了。

  「很好,等到她的傷好了後,告訴她,我不想再見到她了。」任劍清撂下決裂的話
語,頭也不回地走了。

  百裡常生當下愣住了。

  這也是小歡在喪失意識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在莊嚴的議事廳中,坐了幾名「金劍門」的重要幹部,包括才離開十天就匆匆忙忙
把懷孕妻子送回來的「刑堂」堂主朱天雲。

  他們的目光全集中那個倒在議事廳中央昏迷不醒的年輕人——「銀刀山莊」的少莊
主沙永傑。

  「劍清,你想怎麼處置他?」「金劍門」門主任飛鵬轉過頭來,詢問身旁兒子的意
見。

  本來此事應該直接交給「刑堂」處理才對,不過,「銀刀山莊」的勢力雄霸江南,
在江湖上與「金劍門」齊名,而且,沙永傑又和他兒子有私交,於情於理,他似乎都該
給沙永傑一個辯白的機會。

  任劍清微垂著眼瞼,神色漠然地道:「先救醒他吧!」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比遭到
好友背叛更令人痛苦?

  「我來吧!」百裡常生上前,力道適中地拍了沙永傑胸前的穴道幾下。「他只是被
擊昏而已。」

  不久,沙永傑呻吟一聲,緩緩地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金劍門」恢弘的大廳,接著是任劍清那張熟悉的面孔,他們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了一陣子。

  「我的人呢?」沙永傑喑啞地問。

  「兩人輕傷,三人重傷,從此成了廢人,另外兩人傷重不治。」任劍清那清貴俊美
的臉孔上毫無表情。

  方纔的場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不會對他產生同情的,既然他做了決定,那麼
他就該承擔屬下傷亡的後果。

  「劍——少門主。」沙永傑痛苦地閉了閉眼,沒有臉喊再好友的名字。「一切都是
我的錯!請你不要為難剩下的人了。」

  一陣羞慚如潮水般湧了上來,讓他恨不得自我了斷算了。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任劍清歎了口氣,不禁開始懷疑這幾年的友情究竟是真是
假。

  也許他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吧!

  「三年前,家母突然罹患一種可怕的病,她全身的皮膚不斷地發癢腐爛,甚至發出
惡臭,為了醫治家母的病,我們尋遍江湖上的名醫,可是人人束手無策,所以,我才會
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沙永傑抬起頭來,真誠地向他道歉。「對不起,我無法眼睜睜看
著家母體無完膚,每天飽受怪病的折磨。」

  任劍清聞言,神色複雜地望著他那張堅毅俊朗的臉。「你是為了伯母才特意接近我
的,對吧!」

  「我不否認我是帶有私心來和你結交的。」沙永傑坦誠不諱地苦笑。「不過,在與
你熟識後,我反而沒有勇氣開口。」

  「因為你知道少主不愛別人談起他的血液。」百裡常生冷漠地幫他說下去。「你怕
打草驚蛇,所以乾脆蒙面擄走少主,抽取他的血液。」

  「不!」沙永傑大喊。「我是珍惜劍清的友誼,才沒開口的。」友情與親情,兩者
他都不想放棄。

  「你若是珍惜我的友誼,為什麼不直接開口呢?」任劍清那低啞的聲音中帶著無法
錯認的疲憊,他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沙永傑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家母的命危在旦夕,我不能冒著被你拒絕的危險。」沙永傑愧疚地搖頭。「劍清
,我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在用你的血治好家母之後,我就會悄悄地放你回來,神不知
鬼不覺,既保住家母的性命,也保全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啊!」

  任劍清的黑眸轉冷,凝聚著晶瑩的冷芒。「但是你傷害了小歡。」

  他永遠忘不了沙永傑要殺小歡的那股狠勁,他是自己的好友,他應該知道小歡對他
的重要性才對。

  「她……沒事吧!」沙永傑遲疑地開口。對她,他只有滿心的歉疚。

  「小歡失血過多,得在床上躺一陣子才能爬起來。」任劍清的神情有不捨,也有無
奈。

  沙永傑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他抿了抿乾燥的唇,接下來的話讓他有些難以啟齒。「劍清,我知道我沒有立場為
手下說情,但是念在我們之前的友誼,請你放過我的手下,他們全是『銀刀山莊』死忠
的烈士。」

  「少主,依『金劍門』門規,凡是謀害門主及其親人者,應處以極刑——」

  任飛鵬舉起一隻手止住朱天雲的話。「無妨,天雲,讓劍清自己決定吧!」這孩子
該長大了!

  「是。」

  「謝謝爹。」任劍清勉強露出笑容。

  沙永傑急忙地插口。「我願意承擔一切的罪,你們殺死我吧!我的屬下只是聽命行
事,不是他們的錯。」

  任劍清望著他那身血污,及焦急的面孔,不禁感慨地喟歎出聲。「回去吧!帶著你
的部下回家去吧!」

  以他堂堂「銀刀山莊」少莊主之尊,竟然願意為手下付出寶貴的生命,怎麼不教人
動容呢?他的有情有義、事親至孝,不就是當初他欣賞他的優點嗎?他怎麼能因此而責
怪他?

  他雖然有錯,但是罪不至死,他只是過於衝動,不用腦筋而已,況且光是手下的傷
亡,已經夠他自責一輩子了。

  沙永傑意外地張大了嘴。「你要放了我們?!」

  任劍清頷首。「朱叔叔,麻煩你安排一下,不要為難他們了。」

  朱天雲沈默地點了頭,向門主恭敬地拱手後,便一臉不贊同地帶著沙永傑要走出議
事廳。

  沙永傑呆傻地跟著他走,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

  「永傑。」

  沙永傑踉蹌地停下腳步,一臉驚喜地轉過身來。劍清是不是原諒他了?

  任劍清深深地盯著他半晌,冷淡地道:「等你養好傷後,就把伯母帶來吧!」治好
他的母親,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謝謝。」沙永傑瞧見他冷漠的表情,突然明白這段友情已經消逝了,不過,他可
沒說要放棄,他會一切力量挽回的。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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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體驗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楓橋夜泊》張繼


夏暮,金澄澄的陽光悄悄離開「飛炎嶺」最幽靜的一角—「琉園」。

  一入夜,任劍清屏退隨身侍從,獨自一人走進小歡的寢房。為了保護他,小歡是這
麼多年來惟一住進「琉園」的女人。

  「劍清,你來啦!」何秀蓮溫婉地一笑。

  「蓮姨,怎麼是你在照顧小歡?」一見到她的笑顏,任劍清突然有些後悔事前沒有
打聽清楚就冒然進房。這下糗了!

  蓮姨是他父親的好友,當年他母親難產去世後,聽說全靠她一手照料他們父子,他
傷心欲絕的父親才得以振作起來,而她這麼一待就長達二十五年,為了他父親,她終生
未嫁。換句話說,她等於是看著他長大的母親。

  「剛才聽常生說,你和小歡鬧了一點彆扭,蓮姨還以為你不來看小歡了呢!」何秀
蓮忍不住打趣道。

  這孩子終究還是放不下小歡。

  「蓮姨,她醒來過了嗎?」任劍清微窘地清了清喉嚨,一雙深邃幽黑的俊目直往床
榻上望去。

  他先前所說的不是氣話,而是經過一番慎重考慮的決定,除非小歡學會愛惜自己的
身體,否則,他情願放手,一輩子不見她,以保她安泰快樂地過一生。

  「沒有這麼快。」何秀蓮心疼地皺起優雅的柳眉。「小歡這回是踢到鐵板了,身上
共有十來道傷口,大概得等到明天才會醒來。」

  「謝謝蓮姨包紮小歡的傷口。」不管父親遲遲沒接納蓮姨的理由為何,在他的心中
,他早已把她當作是自己的母親。

  「傻孩子,跟蓮姨還客氣什麼?」何秀蓮溫柔地拍拍他的手臂。「去瞧瞧你的小歡
吧!蓮姨晚一點再來。」

  她體貼地讓他和小歡有獨處的時間,識相地離去。

  任劍清走到床邊,靜靜地凝視著小歡那張慘白的小臉,一股突來的劇痛像利刃般直
刺他的心。

  她躺在床上的樣子看起來好小、好脆弱,尤其額頭上那條細長的傷痕,及雪白單衣
上所滲出的血跡,更加深她身上那股無助感。

  「你這個笨蛋……」任劍清心痛地歎了一口氣,愛憐的大掌輕輕撫摸她那毫無血色
的臉頰。

  這麼多年來,他看著她傷了一次又一次,心裏一點都不好受,而這次她竟然差點連
小命都丟了。

  他把她帶回「飛炎嶺」,是為了保護她,而不是傷害她啊!

  他若再不採取行動,只怕不出一年她就香消玉殞了。

  「呆瓜。」任劍清低喃一聲,拿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輕輕劃破自己的手腕,然後喂
小歡喝下他的血液。

  彷彿發生奇跡似的,小歡身上看得見的傷口都漸漸癒合了,它們慢慢變成粉紅色的
細痕,最後,連細痕都完全消失不見了。

  而任劍清的傷口也在瞬間複元了。

  「別再讓我看見你了。」他眷戀地望了小歡一眼,加快腳步離開了她的房。

  隔天一早。

  小歡坐在床上,一臉莫名其妙地摸著自己單衣上的血漬。她的傷怎麼不見了?如果
昨天是一場夢,那她的衣服上怎麼會有血跡﹖「丫頭,怎麼一大早就在發呆啊?!」百
裡常生象徵性地在雕花木門上輕敲了幾下,然後走了進來。

  「師父,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耶!」小歡趕緊躺回床上去,把被子拉到胸前。

  「什麼事﹖」百裡常生等到她躺好後,才走到床邊探視她的傷。「小歡,你的傷怎
麼全好了?!」

  小歡雖然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徒弟,但是,如今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該守的禮還是
得注意一下。

  「師父,小歡也不知道啊!」她納悶地摸了摸自己平滑細緻、不痛也不癢的額頭。
「剛才小歡一醒來,身上的傷就全部不見了,而且渾身都是勁,好象吃了師父的大補丸
一樣。」

  百裡常生瞧見小丫頭臉上的氣色奇佳,隱約已經猜出是怎麼回事了。「大概是少主
給你喝了他的血,你才會好得這麼快。」

  「噢!」頓時,小歡的臉兒迸射出明亮歡愉的光彩。「原來是小歡聽錯了,少主並
沒有說不再見小歡的話。」

  語末,她還松了口氣地拍拍胸脯。

  好險!好險!

  既然少主還是跟以前一樣關心自己,那他就不可能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了,而她也可
以繼續待在他身邊保護他了。

  「丫頭,你沒有聽錯。」百裡常生露出同情的表情。

  小歡的小嘴馬上錯愕地張成雞蛋形。「師父,您是說——」

  「少主要你在天黑之前搬出『琉園』,以後不准你出現在他面前了,不然以門規處
置。」百裡常生淡淡地轉述少主的命令,心中其實早就笑翻天了。

  這種改變也好,如果小歡再不想通,好好正視少主的男兒本色,只怕少主就要被她
逼瘋了。

  「嗄﹖!」小歡難以置信地瞪了圓眸。「師父,小歡是不是聽錯了?您捏一下小歡
的臉。」她一定是在作夢,還沒有醒來。

  「好。」百裡常生還跟自己的小呆徒客氣什麼,自然是滿臉笑意地捏了她的粉頰一
把。「醒了沒?」

  「原來是真的。」小歡哭喪著俏臉,不解地嘟囔著。「師父,少主為什麼突然不要
小歡了?」

  「你自己慢慢想吧!」百裡常生好笑地撚著長長的鬍鬚,假裝沒瞧見她那仿如遭到
青天霹靂的表情。

  這種事是教不來的。

  「少主是不是在生小歡的氣啊?」小歡睜著一雙無辜的小鹿眼睛,可憐兮兮地瞅著
她的師父。

  「嗯!小歡,你要好好反省一下,想辦法讓少主消氣,別讓師父丟臉啊!」百裡常
生笑笑地摸著她的額頭,慈祥的話語中充滿了暗示。

  「是!師父。」小歡惶恐至極地應道。

  可是,她還沒研究出來少主到底在生什麼氣,她要怎麼讓他消氣啊?

  唉!她的頭突然好痛喔!

  在「飛炎嶺」上無所事事地晃了兩天,又被爹叫去罵得狗血淋頭後,小歡終於決定
不恥下問,去請教那腦子向來比她靈活的小彎。

  以她的聰明才智,應該推測得出她這個姐姐犯了什麼錯才對。

  「哈哈哈……」一聽到她的問題,小彎立刻捧著肚子,毫無同情心地大笑出來。「
哈哈……任哥哥真的不理你啦?」

  「小彎,你不要笑那麼大聲。」小歡害怕地盯著她那還未隆起的肚子,三個月前她
就是因為笑得太大聲才早產的。

  小彎臉上的笑意加深,不過,總算停下笑聲了。「小歡,謝謝你讓我的心情變好了
。」

  本來她還在鬱卒被提前送回來的事,沒想到「飛炎嶺」上竟然有熱鬧可瞧。嘿嘿…
…這下好玩了!

  「不、不客氣。」小歡吶吶地虛心求教。「小彎,你可不可以告訴姐姐,少主究竟
在氣什麼啊?」

  「我?!」小彎聳了聳香肩,拿起一塊玫瑰糕輕啃。「我怎麼會知道﹖這段時間我
又不在『飛炎嶺』。」

  「那你還笑得那麼大聲?」小歡垮下俏臉,忽然有種被耍的感覺。「小彎,我是姐
姐耶!你怎麼可以取笑姐姐?」

  「好啦!好啦!幫你就是了。」小彎最怕她又以姐姐自居,又臭又長地唆起她那篇
「相親相愛」的論調,如果這還不夠可怕的話,她還可以把曹植「七步詩」的典故講上
好幾遍,直到她屈服為止。

  「小彎,你最好了。」小歡感動地握起她的手。「全『飛炎嶺』就只有你肯幫我,
我真是三生有幸才有你這個好妹妹。」

  一顆顆雞皮疙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佔了小彎的全身肌膚。「拜託!沒必要這
麼說得這麼噁心吧!」

  她忍不住搓了搓雙臂。

  有時候她真懷疑這傢夥怎麼會和自己同一個娘胎出來,這未免差太多了吧!除了臉
蛋之外,她們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例如像這種噁心的話,就算給她一輩子的時間做準備
,她也說不出口。BF】「怎麼會?」小歡露出受傷的表情。

  當然會!「好了!別說這些了,你先告訴我任哥哥在不理你之前有沒有任何徵兆?
」易小彎扮起狗頭軍師的角色。

  小歡瞇著俏麗的美眸,足足想了一炷香的時間,最後才肯定地搖搖頭。「沒有耶!


  「是嗎?那就奇怪了!」小彎敷衍地又塞了一塊玫瑰糕在小嘴中。「小歡,你要不
要也吃一塊啊﹖很好吃的喲!」

  懷孕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大吃大喝,不但永遠有吃不完的點心擺在桌上,而且,還
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懶不練武。

  「不要。」小歡搖著螓首,一想到再也吃不到南陽「王記」的桂花糕,她就有一股
想哭的衝動。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嘛?怎麼沒有人願意告訴她呢?

  「那好吧!我自己吃。」

  「小彎,你不是說要幫我嗎?」小歡提醒她。

  「你自己都想不起來哪裡得罪任哥哥了,教我這個局外人怎麼幫啊?」小彎口齒不
清地咕噥。

  小歡眨著失望的大眼。「那我該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你不會直接去問任哥哥啊!」她只想做個快樂的孕婦,躲在旁邊有
戲看就好了。

  「可是,少主說如果我再出現在他面前,就要以門規處置我了。」濃濃的煩惱寫在
小歡那甜美憂愁的臉蛋上。

  「咕嚕!」小彎心不在焉地牛飲了一大杯茶。「你別那麼笨好不好?你聽不出任哥
哥說的是氣話嗎?」

  也只有小歡這種一板一眼的老實人才會把氣話當真。

  「聽不出來耶!」小歡誠實地擺動腦袋。

  「放心啦!男人很好哄的。」小彎乾脆把自個兒的經驗之談傳授給她。「你只要犧
牲一點,摸摸任哥哥的臉,倚在他的懷中撒嬌個幾句就行了,我保證任哥哥的氣馬上就
消了,而且立刻原諒你。」

  小歡懷疑地瞄了瞄她。「我才不信!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信不信由你了。」小彎甜膩膩地沖著她燦笑。「我都是用這招對付我家那口子,
還滿有效的。」

  任哥哥不要太感謝我喔!小彎在心中狡滑地大笑。

  夜涼如水的夏夜。

  小歡在「琉園」外頭來回踱了好久的步,才深吸了口氣,毅然決然地走進「琉園」
內。

  「站住!」黑暗的院子裏有個人朝她低喝一聲。

  「師兄,我是小歡啦!」她連忙出聲,深怕一向正直剛毅的師兄把她當成刺客給劈
了。

  趙晨陽從陰影中走出來,他那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樣聳立在她面前。「師妹,你這
麼晚來『琉園』做什麼?」

  「我……呃……」小歡神情尷尬地盯著自個兒的腳尖。誰想得到一向在「琉園」橫
行無阻的她會在這裏受到盤問?好令人不習慣喔!

  「師妹,你忘記師父說過的話嗎?」趙晨陽皺了皺剛正不曲的濃眉。「你不能再來
『琉園』了,快點出去吧!」

  小歡抬起頭來,可憐兮兮地拉著趙晨陽的袖子。「師兄,你可不可以假裝沒看見小
歡?小歡有話跟少主說。」

  「這……」

  「拜託啦!師兄,你最疼小歡了。」

  趙晨陽挨不過小師妹的撒嬌,一臉無奈地屈服了。「算了,你趕快進去吧!少主在
書齋內。」若是少主和師父責備下來,他只好獨力承擔下來了。

  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五歲開始就流落在街頭乞討為生,如果不是小歡乞求師
父收他為徒,並且自願當他的師妹,只怕他這一生都只是個小混混而已。

  「謝謝師兄。」小歡朝他露出一抹甜美的感激笑容。撇開血緣的關係,師兄其實比
小彎更像她的手足。

  他疼愛她、關心她,像極了一個大哥哥。

  趙晨陽頷首,默默地退到隱密處,繼續充當守衛保護少主。

  過了師兄那一關,小歡並沒有因此感到開心,一想到待會兒得面對少主,她就忐忑
不安起來。

  她站在書齋門外,緊張地輕敲一下門。

  「進來。」溫雅的嗓音如暖和熏人的春風。

  小歡咬了咬下唇,頭低低地推門而入,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站到任劍清面前。「少
主,你原諒小歡吧!小歡知道錯了。」

  任劍清沈默了一會兒,黑亮的炯眸中漸漸堆積出一絲懷疑。「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嗎?」

  對這頑固死忠的小呆瓜,他可是一點信心也沒有。

  「知道啊!」小歡急忙點頭,非常高興有認錯的機會。「小歡沒有保護好少主,害
少主受到驚嚇。」

  果然!任劍清揚了揚眉,對她的回答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這全是小歡的錯,如果小歡把武功練好一點,就可以早點把壞人解決,也不會害
少主受委屈了……」小歡滔滔不絕地懺悔下去。

  「你到底以為我在氣什麼?」任劍清的聲音變得極慢、極柔,眼中冒著星星之火,
只要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發火的前兆。

  驚嚇、委屈?!她真的認為這種不中用的形容詞適合他嗎?

  「在氣小歡沒有保護好少主啊!」小歡懊悔地低著小腦袋。

  任劍清的火氣轉為失望。「看來你還是不懂。」

  「不懂什麼?」小歡只差沒大聲哀嚎出來。這幾天她幾乎想破了腦袋瓜子,除了這
個錯誤,她根本想不出其他的。

  「你走吧!小歡。」任劍清以淡然的語氣掩飾心中的失望。「等你想明白了,再來
告訴我。」

  「少主,你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至少給點暗示嘛!

  小歡突然有股想哭給他看的衝動,哪有人說話這麼不明不白的﹖她又不是神仙,哪
裡猜得出少主那迂迂迴回的肚腸裏在想什麼﹖她那無辜的神情讓任劍清不禁暗歎一口氣
。「算了!你回去休息吧!」他是不是太強求了呢?

  「那小歡明天可不可以搬回『琉園』?」小歡怯怯地咬著下唇。她已經開始想念她
的窩了。

  「不可以。」任劍清遺憾地搖頭。「等你想出我生氣的理由再說吧!」

  他雖然想念和小歡相處的時光,但是,讓小歡回來只會害她送命而已,他不能這麼
自私。

  「那萬一……小歡一輩子都想不出來呢?」小歡擔憂地蹙起細緻的柳眉。

  任劍清輕輕了一下她的俏鼻。「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吧!小歡,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
的心。」她不笨,只是頑固不靈罷了。

  「嗄?」小歡呆了呆,滿臉的納悶。「這關少主的『心』什麼事啊?」

  小歡聽得懵懵懂懂,只覺得他的話似乎帶有另一層含義,教她莫名地臉兒發熱,心
跳跟著快起來。

  任劍清的吻柔如輕風地落在她雪白的額頭上。「小歡,跟隨著你心裏的感覺走吧!
我不會再讓你逃避了。」

  他那溫柔的語氣中含著一抹罕見的霸氣。

  「啥……」小歡的小嘴張得又圓又大,小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剛才是
不是被少主親了?

  瞧見她那受到刺激過度的呆滯表情,任劍清不免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回去休息吧
!小歡。」

  他牽著呆若木雞的小歡往外走,把她送出門外。

  早知道親吻她一下,就能造成這麼好的效果,讓她開始思考,他以前就不要對她這
麼君子了。

  「少主……」小歡一副無法承受這個打擊的模樣。

  「睡覺前好好想一下吧!」一個吻又拂過她的額頭。

  小歡就這樣呆呆地走回房裏,一整晚,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少主為什麼親吻她的額頭
……夜,好難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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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突然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

  一夜徵人盡望鄉。

  ——《夜上受降城聞笛》李益

「小歡,你怎麼又下山了?」

  易大勇背對著她,熟撚地幫床上的小孫兒換尿布。

  「爹,杏姨。」小歡無精打彩地坐在椅子上,她那嬌俏柔美的臉蛋此時顯得有些憔
悴。

  「小歡,不要告訴爹,少主還是不肯原諒你?」易大勇嫌棄地回頭望她一眼。

  「大勇,小歡已經夠難過了,你就不要再責備她了。」阿杏自然是站在乖巧的繼女
這邊。「況且,少主不肯原諒小歡也好,小歡的年紀大了,實在不適合繼續待在少主的
身邊,我看,我們乾脆幫小歡找個婆家算了。」

  「婆家?!」易大勇和小歡同時驚訝且錯愕地跳了起來。

  「沒錯啊!小歡是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阿杏興奮地用力拍了一下手,愈想愈覺
得這個主意不錯。

  四隻瞠得圓滾滾的大眼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阿杏快被這對寶貝父女的表情給逗笑了。

  只是要小歡嫁人而已,又不是教她去殺人放火,他們父女有必要露出那種表情嗎?

  「嫁人?!我不准!」易大勇率先大聲反對。

  小歡接著嬌嚷了出來。「杏姨,小歡不要嫁人!」上回小彎嫁人的時候,險些把爹
氣得吐血,她可沒膽子再氣爹一次。

  「大勇,你這個做爹的是怎麼搞的?」阿杏開始用大道理訓他。「男大當婚、女大
當嫁,不讓小歡嫁人,難道你要她當一輩子的老姑婆啊?」

  易大勇的嘴唇無聲地蠕動幾下,拚命地想從腦子裏挖出義正辭嚴的話來反駁她,可
惜,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杏姨,你別生氣,是小歡不想嫁人,不關爹的事。」小歡朝父親致上最同情的目
光。

  可憐的爹爹,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被杏姨罵得說不出話來。唉!

  「小歡,你不要怕,告訴杏姨你為什麼不想嫁人?」說著、說著,阿杏又給了易大
勇一個警告的眼神。

  易大勇不悅地咕噥一聲。這婆娘真不給面子!

  「小歡要一輩子保護少主,不能亂嫁人。」小歡不假思索,理所當然地回答。

  「嗯!乖!不愧是我易大勇的女兒。」易大勇贊許地猛點頭。「做人要是不懂得知
恩圖報,那跟禽獸有什麼不一樣?」

  「大勇,你出去走走,我和小歡有女人家的知心話要說。」阿杏把一旁不合作的丈
夫支開。

  易大勇皺了皺濃眉,彷彿如臨大敵般挺起了胸膛。「阿杏,你可別強迫小歡做她不
想做的事。」

  「知道了。」

  易大勇像鬥敗的公雞一樣,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杏姨,小歡不想嫁人,真的!」見到父親離去後,小歡立即認真無比地對她再說
一次。

  「好吧!不談嫁人的事。」阿杏心疼地摸摸她的臉頰。「你的臉色很差,可不可以
告訴杏姨發生什麼事了?」

  小歡苦惱地絞著手指頭。「少主前兩天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還做了——」她的小
臉驀地一紅。

  「做了什麼?」阿杏駭然地摀住嘴巴。天啊!小歡該不會被少主占了便宜,自己卻
不知道吧?

  小歡躡手躡腳地檢查完門窗,確定爹爹沒有躲在外頭偷聽後,才又躡手躡腳地走回
來,小小聲地道:「少主親了小歡的額頭兩下,小歡覺得怪怪的。」何止怪啊,她都快
失眠兩天了。

  「親額頭?」阿杏瞇起沈思的溫柔大眼。親額頭代表什麼?

  小歡憂心忡忡地壓低聲音。「杏姨,少主會不會是愛上小歡了?」她臉上流露出困
擾不已的神情。

  「應該不會吧!」阿杏安慰她。「你在少主身邊那麼多年,少主要下手早就下手了
,怎麼可能等到現在?」

  「下手?!」易小歡嚇得差點跳起來。「少主殺我做什麼?!」

  阿杏笑得合不攏嘴。「傻丫頭,這只是一種說法,總之,你別擔心那麼多,我想少
主大概是把你當成妹妹了,所以,才會對你有親密的舉動。」

  「籲!那小歡就放心了。」她喘了口大氣,如釋重負地拍拍胸脯。原來是她想太多
了。

  「劍清,『銀刀山莊』很感激你的幫助,希望和我們結為親家,你意下如何?」處
理完白天瑣碎的幫務後,任飛鵬在深夜時分走到「琉園」,打算和兒子長談一番。

  任劍清淡淡一笑,倒了兩杯茶。「爹,我不想再和『銀刀山莊』有所牽扯了。」他
已經寒過一次心了。

  「劍清,你難道不好奇聯姻的物件嗎?」

  任劍清略微沈吟一下。「沙家只有兩個未出閣的女兒,一個只有十歲,還不到時候
嫁人,另一個則剛及笄,聽說是武林第一美女,沙家為了拉攏我們『金劍門』,自然是
拿長女來當『籌碼』。」

  「沒錯,沙永馨有著武林第一美女之稱。」任飛鵬那堅毅沈穩的臉上展露難得的笑
意。「孩子,你不心動嗎?」

  任劍清不感興趣地搖頭。「沙永馨雖美,但是卻也任性驕縱,爹認為她適合孩兒嗎
?」他把問題丟回去。

  「任性驕縱是可以改的。」任飛鵬瞧見他那不為所動的表情,忍不住歎了口氣。「
劍清,你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你究竟要等小歡等到什麼時候?」

  劍清雖然把感情隱藏得很好,但是,明白他的人都知道他在等小歡長大。

  「再給我一點時間吧!爹。」燭火微晃,任劍清那宛如美玉雕刻而成的臉龐顯得無
比俊美出塵。

  「你真的那麼喜歡小歡嗎?」任飛鵬的聲音在夜裏聽起來格外渾厚低沈,不過卻含
著不解。

  「嗯!」任劍清那深邃的俊眸中帶著一抹堅定平靜。「有她相伴,孩兒的人生才會
圓滿。」

  「為什麼?」

  任劍清盯著閃動的燭火,淡然地反問:「蓮姨溫柔婉約,對爹又是情深意重,爹為
什麼從不動心?」

  任飛鵬沈默了半晌,才目光泛著柔情,低啞地回答他。「因為爹忘不了你娘,爹這
生有你娘一人就足夠了。」

  他這輩子注定是要辜負何秀蓮了,若是基於歉疚才娶她為妻,對她或是自己都是不
公平的。

  「同樣的道理,孩兒此生只認定小歡一人,其餘的女人,孩兒一概不看在眼裏。」
任劍清一想到小歡,優美的嘴角便淺淺的揚起,不知道那丫頭想通了沒有?晚上還有沒
有失眠?

  「這樣吧!你先答應爹見過沙永馨後再做決定,爹就給你一年的時間。」任飛鵬不
想強迫他做不喜歡做的事,但是,又怕性情溫和的兒子一年拖過一年,只好提出一個折
衷的辦法。

  「好吧!」任劍清一臉無奈。

  第二天。

  「武林第一美女」要來作客的消息立即像野火燎原般傳遍了整個「飛炎嶺」。

  「少主……少主……」遠遠地,只見到小歡那嬌小的身子緊張兮兮地跑進了「琉園
」。

  任劍清望了一下她那著急的身影,又往上看了一下當中的日頭。這丫頭的消息還真
是靈通!

  她來了也好,他正好向她解釋一下,免得她誤會了。

  「少主……」小歡嬌喘吁吁地沖進涼亭,嬌美的俏臉上佈滿了罕見的焦急。「我…
…呼呼……」她差點喘不過氣來。

  「別急,有話慢慢說。」任劍清那黝黑深亮的烏瞳中蘊著感動、欣慰的情絲。

  這是個令人驚喜的收穫,他壓根兒沒想到這丫頭一受到「刺激」竟然就想通了,而
且還吃醋了起來。

  小歡聽話地喘了幾下後,才心急地張開小嘴。「少主,林舵主剛剛是不是——」她
又喘了幾下。「呼呼……派人送來一盒南陽『王記』的桂花糕?」

  亭子裏,突然飄來幾片烏雲,轟隆作響地罩在任劍清的頭頭上。

  「你跑得這麼急,就是為了問桂花糕的事?!」沈默了半晌,任劍清終於無法置信
地發出聲音來了。

  「對啊!」易小歡亮起期待的圓眸,垂涎兮兮地偷瞄了石桌一眼。「少主,桂花糕
呢?」

  咦﹖怎麼不在桌上?

  「小彎剛才來把桂花糕全抱走了。」任劍清悶悶地歎氣,並把身體的重量半倚在後
面的石桌上。

  「什麼?!」小歡像只蚱蜢一樣蹦得半天高,話還未聽完,就急急忙忙地要往外跑


  她現在趕去,也許還能搶到幾塊殘渣。

  「小歡,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任劍清不疾不徐地喊住她。

  小歡素來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此時,當然也不可能違背他的命令。

  於是,她垂下可愛的嘴角,忍著心疼走回亭子內,因為,她每耽擱一刻,就可能損
失一塊香軟可口的桂花糕。「少主,有什麼事?」

  嗚嗚!人家的桂花糕!

  「你聽說了沙家小姐要來的事了嗎?」

  「嗯!小歡一早就聽說了。」她疑惑地瞅著他,少主把她留下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奇怪的問題嗎?

  在陰影下,任劍清的黑眸深奧難懂。「你聽了以後有什麼感覺?」

  「很興奮啊!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到『武林第一美女』耶!」小歡雀躍得不得了。
「真希望趕快見到她。」

  「唉!過來我這裏。」任劍清朝她招手,決定再下點猛藥,不再拐彎末角地暗示了
,因為,他只有一年的時間而已。

  「噢!」小歡不疑有他,乖乖地走到他面前。

  任劍清輕柔地挑起她小巧的下巴。「現在閉上你的眼睛。」

  小歡還來不及聽令,一張柔軟溫熱的唇便已覆住了她——霎時,她的雙眼瞪得比外
面的太陽還大。「唔……」

  任劍清輕啃一下她粉嫩的玉唇,灼熱的舌便滑入她芬芳的齒間,溫柔至極地探索她
嘴中的甜蜜。

  小歡徹徹底底地呆住了,腦子裏完全一片空白。

  發、發生什麼事了……任劍清本想淺嘗一下她的甜美就停止,可惜他的舌像是有自
己的意識般,緊緊纏繞著她的舌不放。

  而他的大掌在頓了一下後也輕輕揉上她那豐潤的軟丘,是情不自禁,也是一種覺悟


  這固執的丫頭永遠都不會想通的,除非他採取更強烈的行動刺激她,也可以說是嚇
嚇她。

  果然,小歡被他那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腿都軟了,整個人無力地癱在任劍清的懷中


  完了!少主怎麼突然摸起她的胸部來了?!

  直到快要控制不了體內的慾火,任劍清才意猶未盡地離開她的小嘴,僵硬地挪開她
那軟綿綿的嬌軀。

  小歡一邊嬌喘,一邊低頭瞪著他那還在揉自己胸脯的大手。「少……少主,你的手
在……做什麼?」

  她被他摸的部位有股難以忍受的緊繃和刺痛,非常的不舒服。

  任劍清楞了一下,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幸福地放在人家的玉乳上。「對不起,我
忘了。」

  唉!他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毫無顧忌地將小歡擁在懷裏,暢快地親吻她的嘴呢?
任劍清感慨地歎了一口氣。

  「少、少主,你的手……還放在小歡的胸部上!」小歡勉強從牙縫中擠出聲音來提
醒他。

  任劍清只好抽回大掌,改環在她的腰間,然後有耐心地等著她發問。

  小歡那困惑的眼珠子跟著他的手來到自己的腰,粘在上頭好一陣子,才結結巴巴地
問:「少主……你是不是在、在占小歡……的便宜啊?!」她聽出自己虛軟的聲音中還
帶著震驚。

  不過,話一問完,小歡就後悔了。她怎麼可以對少主說出這種侮辱的話呢?搞不好
少主這麼做是別有用意的?

  「沒錯,我是在占你的便宜。」任劍清的嘴角淺揚。

  小歡呆了呆,粉嫩雪淨的臉蛋兒立即漲紅了起來。「什、什麼?!」她懷疑自己的
耳朵聽錯了。

  「傻瓜,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才對。」任劍清好心地教導她。

  「為什麼?」小歡楞楞地遵循他的「建議」。杏姨不是說少主只是把她當成妹妹嗎
?這個吻會不會太超過了一點啊?

  任劍清掃去心中的遐念,慎重且認真地給予她答案。「因為我愛你,小歡。」

  小歡聞言,眨了眨美眸,驀地——「啊……」她尖叫一聲後,整個人就像壁虎一樣
啪地貼在柱子上,一臉驚恐地盯著他。完了!完了!她完蛋了!

  猜測是一回事,但是被告知又是另一回事。老天爺啊!少主怎麼可以突然愛上她呢
?害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怎麼了?」任劍清見她嚇成這副德行,男性尊嚴有點受損。

  「呃……」小歡那嬌小的身軀緊粘著柱子不放。「少主,你怎麼會突然向小歡說…
…這種古怪的話呢?」

  任劍清微微一哂,緩緩走到她的面前,兩手支在她腦袋兩側的上方。「我的話哪裡
古怪了,小歡?」

  在男性氣息的籠罩下,小歡吃驚地發現自己竟然呼吸困難,雙頰一直熱起來。「反
、反正很不合理就是了。」

  「哦!說來聽聽。」任劍清興味十足地盯著她那紅通通的俏臉。這丫頭終於懂得害
羞了!

  「因為太……太突然了。」她吞了吞口水,幫助自己呼吸。

  「太突然?」任劍清挑起她那紅紅的小臉,與她「面對面」溝通。「丫頭,先前我
不知道暗示多少遍了,你沒聽進去也就算了,竟然還好意思跟我抱怨太突然。」

  小歡心驚膽跳地避開他那黝黑深情的俊瞳,哀求道:「少主,求求你別嚇小歡了。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她柔嫩的頰。「小歡,你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呢?你
是不是討厭我?」

  「當然不是。」小歡不假思索地否認。「少主是天底下脾氣最好的人了,小歡怎麼
可能討厭少主?」

  「小歡,你的話裏有矛盾。」任劍清那俊雅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不過,他的要
求已經逐漸降低了,他現在只希望能夠化解她的心結就好。

  就在小歡揪眉苦思該如何解釋的時候,一道靈光猝然閃過她的腦袋瓜子,讓她解脫
地拍掌歡呼。「啊!小歡想到了。」

  「想到什麼?」

  「一定是門主逼少主成親,少主想拿小歡當擋箭牌,所以才會『突然』對小歡說這
種古裏古怪的話。」像是想說服自己般,小歡特別強調「突然」兩個字。

  任劍清挑起愈來愈凝重的俊眉。「丫頭,你在胡說什麼?」他發覺自己開始討厭「
突然」這兩個字了。

  「對!就是這樣!」小歡咧出甜美的笑容,用力地點了一下腦袋。「不然少主早不
說、晚不說,怎麼會偏偏挑在沙小姐要來的前一刻說呢?」

  啊哈!她真是太聰明了!

  任劍清只能抬起頭來,無語問蒼天。

  老天!他該拿一個既固執又愛自作聰明的小丫頭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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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情敵身著白衣頭似雪,時時醉立小樓中。

  路人回顧應相怪,十一年來見此翁。

  ——《西樓獨立》白居易

日西方暮。

  一輛華麗的馬車平穩地駛進「飛炎嶺」,領行在馬車前方的是四匹不見一絲雜毛的
白色駿馬。

  而駕馭馬車的人竟是「銀刀山莊」的少莊主沙永傑。

  從他臉上的汗水看來,他們已經趕了好長一段路了。

  馬車一停在巍峨的「迎賓樓」前,「金劍門」副門主百裡常生便走上前來。「沙少
莊主,一路辛苦了。」

  「哪裡。」沙永傑爽朗一笑,然後敏捷地跳下馬車,掀開馬車上的簾幕。「妹子,
還不快出來。」

  青色的垂幕裏伸出一隻雪白的玉手放在沙永傑的手掌上,簾幕一動,一個身形姣美
的女子優雅地下了馬車。

  輕盈曼妙的立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絕色美女,只見她那美麗如春花初綻的嬌顏上,
淡淡地透著一層紅暈,眉似彎月分掛兩端,明豔柔媚的俏眸像秋水般清澈,再加上那挺
直的瓊鼻、紅灩灩的菱形小嘴,她簡直美得令人窒息。

  所幸大夥兒早已看習慣少主那張俊美絕俗的臉,對她驚人的美貌倒也沒什麼太大驚
小怪的反應,只理所當然地覺得「武林第一美女」就該長得這個模樣。

  很快地,沙永傑兄妹被迎進了「迎賓樓」。

  「任伯伯,這次小侄帶著妹妹,又要在『飛炎嶺』叼擾幾日了。」沙永傑恭敬地拱
手為禮。

  他的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雖然還未與好友任劍清重修舊好,但是「金劍門」已經
原諒他上回莽撞的行為了,所以,他才能夠再踏上「飛炎嶺」,擔綱為好友和妹子「牽
線」的重任。

  「永馨見過任伯伯。」沙永馨那軟甜的語調、嬌媚的笑容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任飛鵬對她的外貌和應答感到相當滿意,不禁微微一笑,朝站得遠遠的兒子喚道:
「劍清,你過來一下。」

  任劍清含笑走到父親的身邊,只是笑容中多了一絲無奈。「爹。」

  「劍清,這位是『銀刀山莊』莊主的千金。」任飛鵬替他們互相介紹。「沙姑娘,
這是犬子劍清。」

  任劍清大方地向她輕輕頷首。「你好。」

  一接觸到任劍清那飛揚的俊目,沙永馨的心兒猛地一顫,一抹豔色紅霞立即飛上她
那漂亮的玉頰。「任大哥,謝謝你救了家母一命。」

  她羞答答地低下發紅的小臉,一雙美麗的雙眸卻情不自禁地往任劍清偷瞄去。

  她從沒見過這麼俊雅的男人,他那豐神俊逸的風采、淡適內斂的神態,在在都教人
著迷,捨不得離開目光。

  大哥說得沒錯!天底下只有任劍清才配得上自己的美貌,不會武功又怎麼樣?他可
是北方霸主之子,手底下還怕沒有為他賣命的人嗎?

  況且,任劍清擁有一點比其他男人更有利的優勢——那就是他的血比靈丹妙藥還好
用,她母親服過他的血後,不但全身的怪病都好了,而且,還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看
起來就像個少女一樣。

  現在她們母女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是姐妹呢!

  所以,像任劍清這麼完美的男人,她千萬不能錯過了。

  「用不著客氣。」任劍清的目光越過她的人,找到了正躲在角落裏看得津津有味的
小歡。

  這丫頭該不會是真的專程來這裏看戲的吧?任劍清好笑地忖道。

  「劍清,你要好好招待客人,盡盡地主之誼,知道嗎?」任飛鵬語帶暗示地拍拍兒
子的肩,把他的神給喚回來。

  「是,爹。」任劍清勾起嘴角,心頭緩緩地浮上一計。

  此時,一股寒意突然爬上小歡的背脊,害她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她忍不住從大
花瓶的後面跳起來,睜著機警的大眼四處梭巡,以為又有什麼壞人了。

  沒想到她對上的卻是任劍清那雙含笑的黑眸!

  頓時,一顆又一顆的雞皮疙瘩飛快地冒出小歡那光滑的手臂。惡!少主怎麼笑得這
麼詭異啊?

  還是趕快「落跑」好了,免得少主又對她說一些話嚇人了!

  望著小歡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任劍清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小歡。」

  在下「飛炎嶺」的途中,一個溫潤輕揚的嗓音喊住小歡。

  「少、少主?!」小歡瞠圓水眸,難以置信地轉過身來。「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

  這裏是少主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耶!

  「為了等你,小歡。」相較於她的驚慌失措,任劍清顯得氣定神閑許多,似乎一點
都不覺得待在「飛炎嶺」的週邊是件奇怪的事。

  「師兄怎麼沒有跟在少主的身邊啊?」小歡立刻抽出隨身短劍,機伶地東張西望,
那張嬌美的小臉上有掩不住的擔心和緊張。

  雖然有守衛大哥在山徑的暗處來回巡邏,但是,這裏的樹又大又肥,最適合藏人了
,萬一有壞人隱藏在附近,那少主不就危險了!

  「把劍收起來吧!小歡。」一抹趣意添入任劍清的眼眸中。「晨陽已經巡過一遍了
,這裏很安全。」

  這丫頭還是一樣盡忠職守,連在躲避他的時候都不例外。

  「噢!」小歡把短劍插回劍鞘內後,就一直低頭盯著腳邊的小石子,彷彿對它們的
「長相」很感興趣般。

  「好吧!我承認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不想成親而拿你當作擋箭牌的。」任劍清拍
拍她那專心的小腦袋,依然帶笑的神情中隱著一抹難以察覺的柔情。「現在你可以抬起
頭來了嗎?小歡。」

  他還真怕她把小脖子給扭斷了。

  「少主終於承認啦?!」只見小歡那顆腦袋瓜子驀地彈起來,歡欣的俏臉上佈滿了
大大的解脫。

  「嗯!」若不是確定旁邊沒有閒雜人等,任劍清哪有有臉繼續「道歉」下去,「對
不起,小歡,我大概是被嚇壞了。」

  「沒關係,少主,小歡能夠瞭解。」她根本是睜著眼說瞎話,其實,她一點都無法
理解成親有什麼好怕的。

  「你能瞭解就好,小歡。」任劍清朝她露出稱讚的笑容。「因為我有件事想請你幫
忙。」

  小歡再次受到強烈的震撼,惟一的反應只能猛點頭。「好啊!好啊!小歡一定幫忙
。」

  天……天啊!少主除了對她道歉外,現在竟然還向她求助耶!老天!太陽打從西邊
出來了嗎?不然,少主怎麼會有這麼遜的時候呢?

  在她心目中,少主應該是足智多謀、英明神武才對,他怎麼也會像普通人一樣遇到
難題呢?真是令人難以想象呀!

  「我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演戲?!」小歡那為難的小臉馬上皺得跟苦瓜差不多。「少主,小歡不會演戲耶
!」

  「不要緊,很簡單的。」任劍清雙臂環胸,嘴角挑起一抹淺笑。「你只要像以前一
樣跟在我身邊就好了。」

  小歡雙眼一亮,漾出喜孜孜的大笑臉。「這個我會,還有呢?少主。」果然很簡單


  「然後你要表現出很愛我的樣子。」任劍清刻意說得輕描淡寫。

  「什——什麼?!」小歡的喉嚨發出類似窒息的聲音。

  「小歡,我希望你對我做出親密一點的舉動。」對任劍清來說,拐騙一個腦筋不懂
得轉彎的小丫頭,簡直比吃豆腐還容易。

  小歡完全處在狀況之外。「小、小歡不懂。」

  「丫頭,你聽仔細了。」任劍清捧起她那呆滯的小臉上,異常嚴肅地告訴她。「這
件事對我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幫我的忙才行。」

  「噢!好。」小歡從來沒見過任劍清這麼嚴肅的表情,自然是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可……可是為什麼呢?」

  「小歡,你還記不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見到她搖頭,任劍清故意皺著劍眉提醒
她。「我說過我不想成親。」

  「所以呢?」這關「演戲」什麼事啊?

  「所以我們要裝得親密一點,讓沙小姐以為我們的感情很好,如果她的自尊強一點
,她應該就會死心地回去『銀刀山莊』,不會再來煩我了。」任劍清把計劃詳細地說上
一遍。

  「噢!」小歡轉了轉眼珠子,總算聽懂了。「原來少主是不想成親,所以打算讓沙
小姐知難而退,是不是這樣啊?少主。」

  「嗯!」

  小歡那可愛的眼珠子又轉了一圈,最後俏臉上猶帶著惋惜。「可是,這樣做會不會
太可惜啊?」

  「可惜?怎麼說?」以任劍清的聰明才智,此時竟然完全猜不出她的可惜是從哪裡
冒出來的。

  「沙小姐是『武林第一美人』耶!『武林第一美人』喔!」小歡連續強調兩次。「
少主就這樣隨隨便便放棄一個又嬌又媚的大美人,不是太可惜了嗎?」她明顯是替主子
感到扼腕不已。

  「我不覺得可惜。」任劍清抿直了唇。

  「少主,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小歡覺得他實在太挑剔了。「沙小姐長得那麼美
,是小歡見過惟一和少主有得拼的大美女,少主怎麼會不喜歡她呢?好奇怪喔!」

  「她的心機太深沈了。」

  任劍清雖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一聽到她這麼急著把他推給別的女人,他
的心裏還是有些惱火。

  唉!這丫頭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開始把他當成男人啊?

  「有嗎?」原來心機深沈是看得出來的。

  「有,而且她的脾氣太差了。」

  小歡半瞇著黑瞳,用力回想沙小姐在「飛炎嶺」上是否有發過脾氣。「不會啊!小
歡倒覺得沙小姐挺溫柔——」

  「小歡。」任劍清以心平氣和的語氣截斷她的滔滔不絕。「你還沒告訴我願不願意
幫忙?」

  「好吧!既然少主不喜歡沙小姐,那小歡只好幫少主這個忙了。」她萬般不情願地
扁了扁小嘴。

  若是被爹爹知道她破壞少主的姻緣,她這條小命就不保了。

  「謝謝你,小歡。」任劍清柔聲撫摸她的粉頰,突地,他那深幽的黑眸閃過一絲異
彩。「走!我們來去練習一下。」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抹悄悄躲在樹後的身影應該是沙永馨吧!

  「練習﹖!呵……」小歡乾笑幾聲。「少主,不用這麼麻煩吧!小歡知道該怎麼做
啊!」

  不過就是交換噁心的口水嘛!有什麼好練習的呢?

  「你確定你已經完全懂了嗎?」任劍清牽起小歡的小手,拉著她一起走進右側的森
林內。

  「嗯!小歡學東西很快的。」她雖然努力地想維持謙虛的表情,但是,臉上驕傲的
笑容卻是愈來愈大朵。

  「好!那等一下看你表現!」任劍清好笑地擰了擰她那俏挺的小鼻子,不著痕跡引
開她的注意力,免得她發現自己被誘拐了。

  「沒問題。」

  就在小歡還在自鳴得意之際,她已經被任劍清帶進森林深處了。

  不久——「少主,你把小歡壓在樹上做什麼?」小歡那困惑的聲音響起。奇怪!怎
麼和那天不一樣?

  「噓!別說話。」任劍清俯首攫住她的檀口,溫軟的舌尖輕輕勾勒她的菱唇,然後
探進去汲取她絲絲的甜美……「砰!」

  沙永馨氣衝衝地沖進「瓊園」,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哼!簡直是欺人太甚!」

  「妹子,你怎麼又耍大小姐脾氣了?你不是答應過爹在『飛炎嶺』不會亂發脾氣嗎
?」沙永傑心疼地望著桌下的瓷杯碎片。

  唉!浪費了一杯好茶。

  「我不管啦!誰教那個任劍清如此過分!」沙永馨氣得柳眉倒豎,憤恨地掃下桌上
所有的茶具。

  沙永傑歎了口氣,起身把房門關好後,才無奈地問:「怎麼了﹖是不是劍清出的詩
詞又考倒你了?」不然,她幹嘛老羞成怒成這個樣子啊?

  以前要她多讀書,她不肯聽,只會仗著美貌混吃混喝,還自以為蒙到一個「武林第
一美人」的稱號非常了不起。哈!現在她應該學到教訓了吧?

  美麗的外表在乍看之下或許很眩目迷人,但是,時間久了,美麗還是會褪色的。

  「他今天沒有和我見面。」沙永馨被說到痛處,不禁咬牙切齒地怒瞪他一眼,像極
了一隻正在發火的母老虎。

  沙永傑懶洋洋地坐下來,勉為其難地關心她一下。「那你在生什麼氣啊?」沒辦法
!他們從小就不對盤嘛!

  「大哥,任劍清還未迎娶我過門,就偷偷摸摸地跟一個丫鬟在樹林子裏親熱,你說
我怎麼忍得下這口氣啊?」沙永馨暴跳如雷。

  可惡!任劍清的眼裏究竟還有沒有她的存在啊?還有,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武林
第一美女」啊?

  「丫鬟?!不會吧?」

  咦﹖劍清不是不愛近女色嗎?怎麼才幾天不見,竟然也做起了染指丫鬟的勾當呢?
沙永傑瞠大了俊眸。

  「怎麼不會﹖我明明親眼看到他拉著一個叫『小歡』的丫鬟走到樹林裏去。」沙永
馨氣急敗壞地跺起腳來。「大哥,他怎麼可以不把我這個『武林第一美人』看在眼底?
我就不信那個丫鬟長得有我美。」

  那個笨男人竟然寧願跟一個丫鬟幽會,也不願陪她四處走走!他的眼睛是不是長在
腳底上啊?

  「哦!小歡喔!那就不奇怪了。」沙永傑放心了。

  「大哥,小歡是誰啊?」聽大哥的語氣好象跟她很熟似的。

  「小歡是劍清的貼身保鏢,同時也是劍清最心愛的女人。」沙永傑笑咪咪地告訴她


  「什麼?!」沙永馨倒抽一口憤怒的冷空氣。「他已經有喜歡的女人了?!」

  沙永傑一臉無辜地露出白牙。「永馨,在來之前,大哥不是已經說過劍清有心儀的
女人了嗎?你該不會是沒有注意聽吧?」

  「我就是沒有注意聽,你想怎麼樣?」

  沙永馨惡狠狠地橫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親身大哥竟然建議她嫁給一個心有所
屬的男人,這不是擺明要毀了她一生的幸福嗎?

  他跟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你別亂吃飛醋了,小歡根本威脅不了你的地位?」沙永傑連忙安撫她,說實在的
,他還真的有點怕她的無理取鬧。

  「怎麼會威脅不了我的地位?」沙永馨那明媚的黑瞳射出兩道兇光。「本姑娘還沒
嫁過來,她就敢跟我搶男人了,若是我真的嫁過來了,那還得了?那個死丫頭一定騎到
我頭上來。」

  「你想太多了,永馨。」沙永傑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小歡的個性溫馴可愛,是
個甜美的可人兒,她是絕對不會恃寵而驕的。」

  他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一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啦?一個驕縱蠻橫的女人竟然還會擔心
別的女人騎到她的頭上去!

  別鬧了好不好?

  「我不管啦!我就是不要和其他女人分享任劍清。」這要是傳了出去,她這個「武
林第一美女」的臉還要不要啊?「大哥,你快幫我除掉那個小歡,我不要再見到她了。
」她頤指氣使得很自然。

  「你別任性了,小歡是劍清的心頭肉,我才不敢動她呢!」姑且不論沙永傑上回有
沒有得到教訓,他是萬萬不可能為了這麼無聊的理由而去傷害一個人的。

  「哼!膽小如鼠!」沙永馨鄙夷地輕嗤一聲。「算了!你沒膽子動手,本姑娘自己
動手。」

  一個小小的貼身護衛竟敢跟她搶男人,她非要讓她死得很難看不可!

  「你別生事了好不好?要你嫁給任劍清,主要是想結合兩家的勢力,你能不能先把
個人的感情放在一邊啊?」沙永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不能!」沙永馨斬釘截鐵地挑起完美的柳眉。

  沙永傑咬了咬牙,忍氣吞聲地和她講道理。「永馨,劍清又還沒同意這件婚事,你
不覺得應該先想辦法讓劍清點頭答應,再來處理小歡的事嗎?」

  如此本末倒置,未免太不明智了吧?

  「用不著,反正任劍清很快就會拜倒在我的裙下了。」沙永馨對自己的魅力深具信
心。

  「拜託!這種話她居然說得出來。」沙永傑輕聲咕噥一聲,快受不了她的自吹自擂
了。「永馨,其實你根本不用在意小歡的存在,以她的身份,她頂多只是當名侍妾而已
,又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威脅,你何必急著攆開她呢?」

  在短時間內,她是很難超越小歡在劍清心中的份量,如果她一意孤行地排擠小歡,
只怕會惹得劍清不悅。

  「不行!我討厭有人在旁邊礙手礙腳的,一旦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我就無法盡情
地施展魅力,這可是會大大地影響男人愛上我的速度。」沙永馨傲慢地撅起豐潤性感的
紅唇。

  「天啊!」沙永傑再也受不了地猛翻白眼。「誰來救救我啊?」

  他怎麼會有一個這麼自戀、驕蠻的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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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手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元稹

「喂!你給我過來!」

  小歡的身影驀地停在庭園的石徑上,她先是左顧右盼了一下,見到周圍沒人,才以
食指疑惑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嗎?」

  「廢話!除了你還有誰?」沙永馨不悅地嬌哼一聲。

  「噢!好!」小歡立即轉身,像興奮的小狗兒一樣開心地跑過來。「武林第一美人
」在叫她耶!好榮幸喔!

  沙永馨對她迅速的動作感到相當滿意,慍怒的臉色不禁和緩了一些。「你知不知道
我是誰啊?」

  「當然知道啊!你是『武林第一美女』耶!」小歡那急促的語調中洋溢著興奮與敬
畏。「哇!沙姑娘,你近看更美耶!」

  「哪裡!哪裡!」沙永馨陶陶然地彎起嘴角,連最後一絲興師問罪的念頭都在陶醉
中蒸發得無影無蹤。

  呵……沒想到這丫頭還挺識貨的!

  「哇!真不愧是『武林第一美女』耶!」小歡簡直看呆了眼,只差沒流下口水而已
。「沙姑娘,你不但人美,而且皮膚保養得好好喔!白白嫩嫩的,好象可以掐出水來一
樣,教人好羨慕喔!」

  美女果然就是美女,不管是橫看豎看都賞心悅目極了!

  「嗯!你說話真實在!」沙永馨得意地漾出清豔的笑容,不得不承認這丫頭挺討人
喜歡的。

  「沙姑娘,小歡可不可以呃……摸一下你的臉?」她希冀地雙手合十,臉上掛著靦
腆的憨笑。

  「這……」沙永馨故意裝出為難的模樣,其實心裏早就樂翻天了。她已經很久沒有
這種受到仰慕的感覺了。

  「拜託啦!只要一下就好了。」小歡眼巴巴地乞求她。「我真的很想知道摸到『武
林第一美女』的臉是什麼感覺。」

  「這……」沙永馨又「這」了半天,才勉強答應她。「好吧!可是你別弄髒了我的
臉喔!」

  難得遇到這麼有眼光的女人,她就委屈一點讓她摸一下好了,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況且,受到同性的景仰,比聽到任何男人的讚美有成就感多了。

  小歡聞言,小手立刻在裙子上用力地抹了抹,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來,輕觸一下她
那柔媚的臉龐。

  「哇!好細緻喔!」她發自內心地稱讚她。「你都是怎麼保養的啊?」

  「就是用花瓣——」沙永馨那嬌滴滴的聲音猛地停滯下來,氣惱地白了她一眼。「
奇怪!我幹嘛跟你哩叭唆那麼多啊?我是來警告你的耶!」

  「沙姑娘想警告小歡什麼?」小歡好奇地眨了眨水靈的大眼。

  「從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待在任劍清身邊,不然我就給你好看,你聽清楚了沒有?
」沙永馨擺出兇狠的表情。

  哇!她連生氣起來的樣子都是那麼美!厲害!厲害!

  小歡著迷得差點就點頭答應了。「可、可是我是少主的護衛,一定要待在他身邊,
才能保護他啊!」

  「別想騙人了,你分明是任劍清的女人,還裝什麼護衛啊?」這種欲蓋彌彰的伎倆
休想瞞得過她。

  「沙姑娘,我真的是少主的護衛,我可以發誓。」小歡眼見她走入少主的「陷阱」
中,不禁開始為她感到著急,但是,基於對少主的忠誠,她又不能坦白地告訴沙永馨,
她該怎麼辦呢?

  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的見到少主錯失這麼漂亮的美嬌娘。

  沙永馨懷疑地瞇起美眸,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可是,我親眼看見任劍清牽著你
走進林子裏。」

  「呃……」一抹鮮豔的紅霞立刻染滿了小歡那嬌俏的容顏。「你……看到啦?」

  一提起那香豔刺激的「樹林一日遊」,她就一股無顏見江東父老的羞愧感,明明講
好只是練習而已,她竟然還沈浸在其中,被吻得渾身軟趴趴的,最後還得麻煩少主扶她
回去。

  真是丟臉死了!

  「你還敢說你不是任劍清的女人!」沙永馨指著她臉上那抹可疑的紅暈大喊。「你
都臉紅成這個樣子了。」

  「不是!不是!我這不是臉紅。」小歡慌得連舌頭都打結了。「是、是天氣太……
太熱了,對!是天氣太熱了。」

  一抹寒霜罩上沙永馨那嬌柔的臉蛋。「我生平最痛恨別人說謊騙我了,我警告你喔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你和任劍清是什麼關係。」

  「我、我們是……」小歡遲疑地蠕動唇瓣,掙扎在對少主的忠誠和對美女的迷戀中


  她到底該不該說實話呢?如果她說了,是不是就代表背叛少主呢?

  「還不快說!」要不是看在她剛才這麼有眼光的份上,她早就掐住她的耳朵,來一
場嚴酷的大逼供了。

  小歡冷汗涔涔地硬扯出一抹笑容。嗯!沙姑娘的脾氣果然不太好,不過,幸好這並
不影醒她的美,就算她板著臉發脾氣,看起來依然是美得驚人。唉!真不曉得少主在嫌
她什麼?

  畢竟,美女有點脾氣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嘛!少主幹嘛計較那麼多呢?

  「喂!你不要命啦?竟敢在『武林第一美人』的面前發呆!」沙永馨沒啥耐心地拍
了她的後腦勺一記。「還不快說你和任劍清到樹林裏做了什麼?」

  小歡哀怨地摸了摸有點痛的腦袋瓜子,不過,很快就原諒她了。「呃……其實也沒
做什麼啦!」

  「武林第一美女」耶!被她打一下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怎麼痛。小歡努力地自我
安慰。誰教她對美女毫無抵抗能力。

  「我們在……練習演戲。」小歡歉疚地低著螓首,心裏頭默默地懺悔:少主,小歡
對不起你。

  好險她這樣做是為了少主好,算是情有可原,不然,她晚上一定被良心譴責得睡不
著覺。

  「演戲﹖演什麼戲啊?」沙永馨被勾起了好奇心。

  「說!你和任劍清到底偷偷摸摸做了什麼?」沙永馨的語氣愈來愈酸,也愈來愈不
耐煩。

  呃……這就有點難以啟齒了!

  「沙姑娘,我們家少主不……不太喜歡你,所以要小歡和他一場戲,好讓你……知
難而退。」小歡小心翼翼地開口,深怕不小心傷了美女的自尊心——美女的自尊心比一
般人強烈許多。

  「你說什麼?!」沙永馨無法置信地瞪著她,兩道騰騰的殺氣從她那圓睜的杏眼中
激射出來。

  她不信!怎麼可能有男人不喜歡她?!她可是人見人愛的「武林第一美女」耶!

  「沙姑娘,我們家少主的眼光,呃……有點怪怪的,他不太喜歡像你這樣明豔照人
的美女,這不是你的錯,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喔!」易小歡不忍見她那麼「傷心」,只
好昧著良心說謊。

  一般姑娘家遇到這種難堪,早就難過得尋死尋活了,何況是像她這種享譽盛名的大
美人,她可能會受不了這種打擊。

  「他竟敢不喜歡我?!」沙永馨氣得直跳腳。「我又不是普通的阿貓阿狗,我是『
武林第一美人』耶!」

  小歡的心中也有著相同的疑惑,忍不住壓低聲音和她討論起來。「所以我才說我們
家少主的眼光有問題。奇怪!像你這樣的大美女他都看不上眼,那他究竟喜歡什麼樣的
姑娘家啊?」

  如果她是男人,早就一口答應這門親事了,哪有時間嫌東嫌西的﹖「你也覺得任劍
清怪怪的,對不對?」沙永馨嘟起紅潤的小嘴,怏怏然地尋求她的認同。

  「嗯!」一股罪惡感突然從小歡的心中冒出來,害她心虛得東張西望起來!老天保
佑!希望這番話別傳進少主和老爹的耳中,否則,她就死定了!

  「奇怪的笨男人!」沙永馨不滿地嘀咕一聲,但是不可否認的,在聽到對方的附和
後,她心裏著實感到安慰許多。

  好!她決定不找小歡算帳了,她可以繼續留下來沒關係,真正有毛病的人是那個叫
任劍清的傢夥,她要直接向他「下手」。

  小歡尷尬地陪笑了幾聲,她可沒有膽子跟著批評少主。「對了,沙姑娘,我有個妹
妹也很仰慕『武林第一美人』的風采,可不可以讓她見見你啊?拜託!」

  「這……」沙永馨習慣性地擺高姿態。

  「拜託啦!沙姑娘。」小歡很想讓親愛的妹妹開開眼界。「小彎若是看到你,一定
會樂瘋的。」

  「好吧!可是不能花我太多時間喔!」沙永馨的鼻子翹得高高的,難得遇到這麼合
作的崇拜者,就讓她嘗點甜頭好了。

  夜墨如水,沁著微微的涼意。

  燈燭初上,「琉園」的書齋內卻依然是熱鬧滾滾。

  原來任劍清正和百裡常生在棋盤上熱烈地廝殺,而小歡則坐在中間睜大了眼睛,聚
精會神地觀戰著。

  「啊……」見到師父的紅軍被吃去,小歡不由自主地發出慘烈的哀嚎聲。「師父,
您的子怎麼又被吃掉了?」

  唉!少主好狠的心啊!師父已經連輸三盤了,他竟然還對師父趕盡殺絕,真是太不
應該了!

  他好歹也要敬老尊賢一下才對嘛!

  「為師看見了。」相較於小歡那臉紅脖子粗的激烈反應,百裡常生的神情顯得雲淡
風輕多了。

  「啊……師父,您的紅仕也死了!」眼見師父又可憐地處於下風中,小歡忍不住雞
貓子鬼叫起來。

  「沒關係!師父也吃了他一隻黑炮。」百裡常生滿臉笑意地安慰他那吵得要命的小
徒兒。

  小歡斤斤計較地皺起可愛的柳眉。「師父,拿紅仕換少主的黑炮好象有點劃不來耶
!」

  她跟在師父身邊,也學了好幾年的棋藝了,無論她怎麼計算,都覺得師父這樣換不
太划算。

  「小歡,平時怎麼不見你算得這麼精?」任劍清笑睇著她,同時嘴角因縱容而彎了
起來。

  若是她懂得精打細算,怎麼會不曉得好好把握他這個有價值的男人,反而努力地把
他往外推呢?

  「嗄?!」小歡回以一個莫名其妙的無辜眼神。「少主,小歡買東西都有討價還價
啊!小歡算得很精耶!」

  百裡常生聞言,拚命地忍住快要決堤的笑意,才沒有失態地大笑出來。「小歡,少
主說的不是這個。」

  天啊!不要告訴他,少主一點進展也沒有!

  「那少主說的是什麼?」小歡非常好學地問下去。

  「百裡叔叔,不打緊,再給小歡一點時間吧!」任劍清笑了笑,其實,他已經很滿
意目前這種進度了,至少在小歡的眼中,他愈來愈接近男人了。

  突然——「叩!叩!叩!」響起一陣敲門聲。

  「進來。」

  一陣香風襲過,只見沙永馨穿著一套淡紅色的羅裙,笑意盈盈地端著食盤走了進來
。「任大哥,你們這麼晚了還在下棋啊?」

  小歡雙眼一亮,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沙姑娘,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喔!」

  「謝謝。」沙永馨施捨忠誠的崇拜者一個小小的微笑。

  「沙姑娘,有事嗎?」任劍清一見到她就開始頭疼,不知是他們「演」得不夠逼真
,還是她裝傻的功力太高明了,她似乎一點都看不出他的拒絕之意,照樣三天兩頭往「
琉園」跑,教人深深佩服她那鍥而不捨的精神。

  「任大哥,永馨特地下廚煮了一碗銀耳燕窩湯,你快嘗看看味道合不合口味?」沙
永馨巧笑倩兮地把食盤放在書案上,然後端著燕窩走到任劍清的面前。

  「不用了,我還不太餓。」任劍清神色鎮定地盯著眼前這碗顏色怪異的「銀耳燕窩
湯」。

  「少主,你不餓,我老頭子可是餓壞了。」百裡常生笑呵呵地接過沙永馨手上的燕
窩湯,看似從容不迫,實則快如閃電地舀了一匙湯水到嘴中品嘗。

  任劍清的體質雖然不畏劇毒,但是,江湖上害人的伎倆千奇百怪,他防著一點總是
沒錯。

  「不行!這是給任大哥吃的。」沙永馨飛快地奪回她的冰糖燕窩湯,不悅的神情中
含著一絲慌張。

  「師父,你怎麼可以跟少主搶東西吃呢?」小歡汗顏地偷瞄了沙永馨一眼。

  完了!她一定覺得她的師父很沒禮貌,這會不會破壞「武林第一美女」對她的印象
啊?

  「沒關係,小歡。」任劍清輕輕挑起形如箭矢般的俊眉,詢問的黑眸不著痕跡地探
向百裡常生。

  有毒嗎?

  百裡常生神態自若地頷了頷首。「少主,燕窩湯涼了就不好喝了,我看還是別吃得
好。」

  湯裏是沒有下毒,但是,卻有著比毒藥更危險的東西。

  「任大哥,燕窩湯雖然不熱了,但這是永馨的一番心意,你就嘗幾口看看嘛!」沙
永馨趕緊使出她那無敵的撒嬌功。

  死老頭!竟敢破壞她的計劃!

  「對啊!少主,這是『武林第一美女』親手煮的燕窩湯耶!一定好吃得不得了。」
小歡在一旁欣羨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少主,你就吃一口看看嘛!」

  哇!少主真是豔福不淺!不但有好看的,而且又有好吃的。

  「是啊!是啊!我是『武林第一美女』耶!我煮的燕窩湯怎麼可能會難吃啊?」沙
永馨突然對自己的手藝信心滿滿起來,差點忘記她「洗手做羹湯」的主要目的。

  又來了!她們兩個可不可以不要動不動就把「武林第一美女」掛在嘴上啊?尤其是
小歡,人家是「武林第一美女」關她什麼事啊?她用得著這麼與有榮焉嗎?

  任劍清和百裡常生不禁交換了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眼神。

  「你喔!」百裡常生提起手腕,敲了既無知、又無危機意識的呆徒兒一記大爆栗後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少主,我看你還是別辜負沙姑娘
的心意,多少喝一點燕窩湯好了,反正不傷身體。」

  「不是『涼』掉了嗎?」任劍清狐疑地掃了百裡常生一眼。百裡叔叔在玩什麼把戲
啊?湯裏有毒還叫他喝?

  「涼了又怎樣?這可是『武林第一美女』親手煮的燕窩湯耶!少主,你就快喝吧!
我保證不會有事。」現在換百裡常生在催促他了。

  奇怪!師父的「保證」怎麼聽起來怪怪的﹖是保證少主喝了燕窩湯以後不會拉肚子
嗎?小歡眨了眨美眸。

  「好吧!」在三雙閃閃發亮的期盼眼神下,任劍清只好痛苦萬分地喝下那碗銀耳燕
窩湯。

  天!有夠難喝!

  「味道怎麼樣?」小歡和沙永馨異口同聲地問。

  而百裡常生則撚著鬍子,皺皺的嘴角莫測高深地翹了起來。嘿嘿!成功了!他可以
等著收媒人禮了。

  「嗯……還可以。」任劍清連忙灌了好幾口芬芳的茶水,才沖去口中那股可怕的味
道。

  「少主,怎麼可能只是『還可以』而已﹖你是不是喝太快,所以沒有品嘗清楚?」
小歡本想義憤填膺地怒瞪他一眼,譴責他不該傷了「武林第一美女」的心,但是思及師
父在此,害她只好改用偷瞪的。

  「對嘛!人家親手煮的燕窩湯怎麼可能不好喝?一定是任大哥喝錯了。」就算以前
沒有下過廚又怎麼樣﹖以她「武林第一美女」的魅力,被她烹調過的食物都應該自動變
得好吃才對。

  「那就算我喝錯好了。」任劍清從善如流地改口,不想和兩個正在氣頭上的小丫頭
爭辯。

  只是——他喝了以後怎麼覺得肚子開始發熱呢?

  「任大哥,你下次要喝清楚一點。」對他的回答,沙永馨雖然不滿意,但是勉強還
能接受。

  「對咩!」小歡正在當一隻快樂的應聲蟲。

  前一刻,任劍清還在啼笑皆非地望著小歡,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完全凝住了。「百
裡叔叔?」

  一股不尋常的熱流突然從任劍清的下腹處冒出,然後,沿著他的血脈灼熱地奔竄。

  「咦﹖少主,你怎麼了?」百裡常生趕緊傾過身子,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他的額頭
上。「哎呀!好燙喔!」

  「糟了!會不會是突然染上風寒了?」沙永馨積極地扶住任劍清的身體。「這就不
妙了,我看你們快去請大夫來一趟吧!任大哥就由我來照顧好了。」她抿著美麗的唇兒
偷笑。

  「咦﹖沙姑娘,你不曉得我就是大夫嗎?」百裡常生運用巧勁擠掉沙永馨,嘴裏不
忘喊著那個已經傻掉的呆徒弟。「小歡,還不快過來幫師父扶少主回房。」

  「噢!好!」小歡這才回過神來,緊張不已地扶在任劍清的另一旁。「少主,你要
撐著點啊!」

  怎麼辦﹖好象很嚴重的樣子,不然師父和沙姑娘就不會搶成一團了。

  任劍清神色怪異地瞥了百裡常生一眼,才被小歡扶走。叔叔這麼做,究竟是在幫他
,還是在害他啊?

  「任大哥燒得這麼嚴重,我還是跟去看看好了。」沙永馨兇巴巴地用力推開他,氣
急敗壞地想追上去。

  天殺的!這是她千辛萬苦、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偉大計劃,怎麼可以便宜那個丫頭
呢?!

  「不用麻煩了,沙姑娘,少主那點小毛病,我那個徒兒隨隨便便就搞定了。」百裡
常生這只笑面虎不費吹灰之力就斬斷了她最後一絲的癡心妄想。

  呵!想和他「諸葛劍」鬥法?拜託!再回去多喝幾年奶吧!

  「你——你給我記住!」沙永馨咬牙切齒地撂下狠話後,卷著怒不可遏的狂風飆出
「琉園」。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不論人事物,竟然統統和她作對,而惟一和她八字較合的人,
現在正在「享用」她的計劃!

  真是氣死人了!

  不管啦!她要回家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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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解救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

  可憐日落嫣香落,嫁與春風不用媒。

  ——《南園》李賀

「少主,你的身體好燙喔!」

  一回到任劍清的寢房,小歡立刻小心翼翼地扶他坐在床上,然後倒了一杯清涼的茶
水給他降溫。

  「謝謝。」任劍清苦笑地喝光那杯「於事無補」的茶水。「小歡,你還是回去休息
吧!」

  強迫小歡是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可是,一旦他抑制不了體內的媚毒,遭殃的
人肯定是小歡。

  他是寧死也不願傷害小歡,所以,趁著他神智清醒時,還是趕快打發她回去吧!省
得她傷在他的暴力下。

  「那怎麼行?」小歡露出震驚的表情。「少主病得這麼嚴重,小歡怎麼可以在這時
候離開呢?」

  不行!如果她在少主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棄他而去,她會被爹爹和師父打死的,而且
,這也有違她的原則。

  「我不要緊,只是……吃壞肚子而已。」任劍清閉上逐漸掩不住情慾的黑眸,將發
熱的身軀靠在床柱上。

  「奇怪!師父怎麼還沒來啊?」小歡見到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急得像無頭蒼蠅一
樣在房裏轉來轉去。

  這時——「噓!噓!」百裡常生在門外發出聲響吸引小歡的注意力。

  「師父?」小歡頓下腳步,一臉納悶地望向站得有點遙遠的師父。「你在門外做什
麼啊?」

  百裡常生朝她招手。「小歡,過來一下。」

  「噢!」小歡趕快咚咚咚地跑過去。「什麼事啊?師父。」

  「小歡,少主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很痛的樣子?」百裡常生擔心任劍清會強
憋著慾火,不肯投降。

  「師父,少主是在發燒耶!怎麼會痛呢?」小歡不解地嘟囔一聲。

  百裡常生故意端起嚴肅的臉孔。「好吧!小歡,師父就老實跟你說了,少主不是發
燒,而是誤服了春藥。」

  送佛送到西天,既然少主剛好被下了春藥,那就由他來推他們一把吧!

  「春藥?!」小歡驚愕地蹙起了細長的月牙眉。「師父,是那種邪惡的『春藥』嗎
?!」

  雖然不知道「春藥」到底邪惡在哪裡?不過,從它的惡名昭彰看來,小歡再笨也猜
得出事情的嚴重性。

  「沒錯!若是沒有人幫少主解去體內的媚毒,少主的生命就有危險了。」百裡常生
撚著鬍鬚,然後正色地問道:「小歡,少主平時對你怎麼樣?」

  「少主待小歡一家非常好。」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那雙真切的眼眸中透出感恩的熠
熠之光。

  「乖孩子。」百裡常生滿意地點頭,同時摸了摸她的腦袋。「那現在就是你報答少
主的時候了,小歡。」

  小歡似懂非懂地露出充滿榮幸的笑容。「好啊!可是,小歡要怎麼報答呢?師父。


  「咳……小歡。」百裡常生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

  「師父,你的喉嚨是不是不舒服啊?」

  「沒有。」百裡常生又清了一下喉嚨,才避重就輕地道:「咳……小歡,等一下少
主要你做什麼,你就乖乖地做,不要反抗就可以了。」

  「嗯!」小歡滿臉疑惑地點頭。奇怪,怎麼師父有說跟沒說是一樣的﹖難道是她太
駑鈍了,所以聽不懂師父的指示?

  百裡常生尷尬地揉了揉眉心。「還有,剛開始……會有點痛,你只要閉上眼睛,忍
一忍就過去了。」

  「噢!」易小歡聽得一頭霧水。「師父,小歡不怕痛啊!」

  「對了!記得一定要讓少主……洩去,知不知道?」百裡常生那張老臉紅得跟熟蝦
一樣。

  「謝﹖師父,哪個謝啊?是謝謝的『謝』還是螃蟹的『蟹』啊?」小歡認真地擰起
實事求是的眉。

  「是發洩的『洩』。」百裡常生趕緊板著發熱的老臉,恨不得立刻將她推入「火坑
」,免得這丫頭問出更詭異駭人的問題。「好了,快進去吧!別讓少主憋太久,萬一傷
了身體就不好了。」

  「是,師父。」小歡只好摸摸俏鼻,帶著滿肚子的疑問走進寢房內。唉!師父說話
怎麼愈來愈玄了?

  他老人家雖然說了一大堆,可是,似乎一點重點也沒有,害她從頭到尾都沒搞懂到
底要怎麼「報答」少主啊!

  在燭火通明的寢房內。

  「奇怪,少主怎麼不見了?」一見到空蕩蕩的床,小歡不禁緊張了起來。「糟了!
少主會不會遇到危險啊?」

  小歡直覺地要衝出去救人,但是才跑了幾步,她猛地停頓下來。「咦﹖不對啊!少
主現在是武林中最珍貴的人,怎麼會有人對他不利呢?」

  自從他幫「銀刀山莊」的沙夫人治好怪病後,江湖中人終於不再誤解他的血液具有
增添百年功力的神奇功能了,因為,沙夫人服下他的血後,除了變得比較年輕之外,功
力並沒有增加。

  換言之,任劍清儼然成為江湖之寶了,除非是真正的大奸大惡之人,否則,只要身
患絕症的人上「飛炎嶺」求醫,他都會不吝惜地給予醫治,所以現在應該不會有人想傷
害他才對啊!

  冷靜下來後,小歡開始在寢房裏尋找任劍清的身影。

  「少主,你快出來啊!別和小歡玩躲貓貓了。」她忙碌地翻開桌巾,檢查桌子底下
,又拉開衣櫃的木門,最後才在屏風後的浴桶內找到任劍清。

  「別過來。」任劍清發出沙啞的男音阻止她。

  小歡先是呆瞪著他那赤裸寬大的胸膛,接著一股擔心淹沒了她的錯愕與驚訝。「少
主,你怎麼泡在冷水裏?要是著涼了怎麼辦?」

  她嘮嘮叨叨地拿起一旁的幹布,走上前去要幫他擦幹身體。

  「不准過來!」任劍清那粗嗄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而且隱含一抹前所未有的微慍。
「你快走!」

  她不是離開了嗎?又回來做什麼?

  「小歡走了,誰來幫少主解去春藥的毒啊?」小歡下意識地挺起小小的胸脯,突然
覺得自己的責任非常重大。

  任劍清的眸光瞬間轉為濃烈,黑玉般的俊眸灼灼地凝視她良久。「你確定你考慮清
楚了嗎?」

  「沒什麼好考慮的啊!」小歡老老實實地搖頭。「少主有難,小歡應該義不容辭地
幫助少主才對啊!」

  要她坐視不管,那是不可能的事。

  任劍清痛苦地歎口氣,一半是因為肉體的疼痛,另一半則是為了她的愚忠。

  「小歡,一旦我們有了肌膚之親,你就只能當我的妻子,不能再做回你的護衛了,
你確定嗎?」在這種血脈沸騰的疼痛時刻,任劍清是咬著牙,才勉強擠出這段充滿君子
風範的警告來。

  即使是痛得要死,他也不願強迫小歡做她不想做的事。

  「後果這麼嚴重啊!」小歡喃喃自語地陷入兩難中,那張嬌美的小臉上佈滿了掙扎


  「嗯!」任劍清抿著一條死硬的唇線,在冷水中,他那堅硬的男性象徵因渴望而抽
痛,全身也因強力的克制而顫抖起來。

  「好、好吧!」小歡有點被他那發紅的雙眼及額角上的青筋嚇到,忙不疊地猛點頭
。「少主,小歡考慮好了,小歡現在應該怎麼做?」

  她從來沒見過少主那張好看的臉繃成這個樣子,恐怖的青筋凸得又粗又大,好象整
個人快爆炸了一樣。

  簡直嚇死人了!

  算了!她還是先保住少主的命好了,其他的事以後再慢慢說吧!

  「小歡,你……先到床上躺好。」任劍清抑下心中五味雜陳的滋味,澀澀地打發她
到床上去,免得他一起身就嚇壞了她。

  辛苦忍耐了這麼久,最後竟然是用這種方式得到小歡,他真不知道是該喜悅,還是
生氣。

  「少主,你不用跟小歡客氣了。」小歡熱切地趨上前去。「來!小歡扶你站起來。


  小歡見他遲遲沒有起身,以為他中的春藥過重,導致渾身乏力,虛弱地站不起來,
所以,自作聰明地要幫他的忙。

  「不用了。」任劍清根本還來不及阻止,就被熱心的她一把扶了起來。完了!要被
她瞧見了!

  「少主,你再忍耐一點,床馬上就要到了。」小歡以全身的力量撐著他赤裸的身軀
緩緩向前行,同時那雙圓呼呼的水瞳情不自禁地瞄向他腿間那根晃來晃去的東東,然後
露出有趣的笑容。

  和當年比起來,少主的改變還挺大的。

  「你在笑什麼?」任劍清粗喘地問。

  就算這丫頭沒有臉紅心跳,也應該不好意思地避開目光才對,她怎麼反而笑了起來
呢?

  「沒什麼,小歡只是想起了小時候所鬧的笑話。」小歡笑盈盈地亮著美眸。當年少
主在被她和小彎看光光後,不曉得做何感想。

  大概是羞憤得想扭斷她們兩人的頭吧!

  看見她那燦爛如花的甜美笑容,任劍清倒抽了一口氣,費盡所有的自製力,才沒有
對她霸王硬上弓。

  該死!以他現在的情況,他一定會弄傷小歡的。

  小歡小心輕柔地扶他在床上坐好後,好奇地睜大了眼眸。「少主,接下來小歡要怎
麼做?」她可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一滴滴的冷汗沿著任劍清的俊臉滑下。「你先躺在床上。」

  他得趁著理智還清醒的時候,盡可能濕潤她的身體,以降低對她的傷害。

  「好。」小歡很快地躺在床上就定位了。

  「別怕。」任劍清將大手直接覆在她的女性私密處上,隔著裙子似緩又重地撩撥她
那未經人事的核心。

  「少主……」小歡的身子一震,本能地伸出小手推抵住他的大掌。「不可以摸小歡
這裏。」

  下體傳來的陣陣抽痛,讓任劍清萬分艱難地俯在她的粉頰邊低語。「沒……關係,
不會有事的……小歡。」他溫熱的氣息紊亂地噴在她那細緻的肌膚上。

  他堅決地加快手指的壓揉,在那片溫度逐漸升高的區域中挑逗。

  望進他那佈滿痛楚的黑眸內,小歡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起來,一波異樣的暖流刺痛了
她的感官。

  她完完全全無法思考,整個理智被他造成的刺激給攫取了,她無助地拱起了嬌軀,
嬌小的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不斷地起伏,只覺得自己快被那一波波無法形容,也無法理
解的渴求給逼瘋了。

  「少主,嗚……」她苦悶地低鳴出來。

  「別急。」直到指尖傳來一股規律的蠕動,任劍清再也忍不住地吻上她那櫻紅如火
的唇,吞噬了她的嬌喘和丁香俏舌。

  小歡被他的手指帶到了狂喜的顛峰,她狂亂地緊緊抓住身子底下的床褥,迷失在他
唇舌的汲取中,任由舒融的歡愉泛入骨子裏。

  老天爺啊!少主是怎麼辦到的?他的手指好神奇喔!小歡半睜著迷蒙的美眸,暈陶
陶地忖道。

  終於,任劍清發出了粗嗄的低吼,春藥的藥力在此時沖上他的腦,完全掌控了他的
行為。

  只見他瘋狂地撕裂她的衣裙,整個沈重的身軀立即壓在小歡的身上,然後急迫地長
驅直入。

  小歡雖然已經警覺地瞪大了圓眸,但是,體內那股劇烈的撕痛仍然讓她感到吃驚,
幾滴疼痛的淚水也溢出了眼眶。

  「少主,好疼……」小歡不禁哽咽地哀叫出聲。

  如果只是肉體上的單純不適,她自認為「頭好壯壯」的自己還忍受得了,可是,教
人無法適應的是那種陌生、火熱的侵入感。

  在他激動狂野的律動中,她覺得身體好象不再是自己的,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反
應,只能盲目地跟隨著體內的感覺走。

  任劍清失控地在她緊窒濕熱的幽徑中橫衝直撞,沒有因為她的哀叫而稍微停頓下來
,反而愈加沒有辦法操控自己的男性慾望,他像一頭亢奮的野獸般急於在她那甜美軟熱
的甬道中取得滿足。

  「啊……」小歡難耐地嬌吟一聲,努力地想跟上他的節奏,尤其是當那股奇異的緊
繃又開始在體內灼升盤旋時。

  而這回竟然比剛才還多了一種讓人無法承受的激狂和快感。

  雲雨過後,小歡香汗淋漓地蜷縮在任劍清的懷中,只見她的雙頰殘留著歡愛後的紅
暈,眼角有未幹的淚痕,那雙雪白的藕臂也無力地放在他的腰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懶
模樣。

  這是任劍清恢復神智之後所看到的第一個景象。

  「小歡,你沒事吧?」任劍清溫柔地抬起她的臉蛋,一對黝黑的星眸緊張地梭巡她
的臉。

  「沒事啊!」小歡像只愛困的小貓一樣摩挲他的手掌。

  除了某個地方有些刺痛外,她的身軀泛著一股懶洋洋、暖呼呼的熱氣,害她都快睡
著了。

  「可是我傷害你了。」當任劍清看到她雙腿間的傷口時,他懊惱地低咒一聲。可惡
!他最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沒關係啦!又不是很痛。」小歡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勉強振作起精神來。「少
主,你呢?身體還有沒有不舒服?」

  嗯……少主的身體軟硬適中,躺起來好舒服喔!小歡滿足地喟歎一聲。

  「沒有了。」任劍清搖頭苦笑,俊美的黑眸中透出一抹寵溺,「小歡,你是不是該
改口了?」

  「改口什麼?」小歡心不在焉地將小臉埋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怎麼辦﹖好想「瞇
」一下下喔!

  「你應該改口叫我的名字了,小歡。」任劍清輕柔地撫摸她那絲緞般的黑髮,心中
溢滿了喜悅。

  既然兩人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他就不允許這丫頭再把頭埋進沙堆裏,繼續逃避他的
感情。

  室內,突然陷入一股沈默中。

  「小歡,你不可以反悔。」任劍清的口吻立即嚴肅了起來。「你剛才已經答應過我
了。」

  這丫頭一向重承諾,沒理由現在賴皮起來。

  小歡的嬌軀依然動也不動,似乎沒有回應他的打算。

  「易小歡,我警告你不可以賴皮,別忘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任劍清那清雅的嗓
音首次冒出一絲火氣。

  「唔~怎麼突然打雷了?」小歡迷迷糊糊地抬起螓首來,見到天空沒有下雨,又安
心地窩回原位睡著了。

  任劍清頓時感到哭笑不得。

  「算了!我們明天再談吧!」他的嘴角輕揚,情不自禁地摟緊她,疼愛地親吻她的
頭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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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結局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久旗風。

  男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江南春》杜牧

第二天,任劍清一覺醒來,卻發現小歡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賴皮的丫頭!」任劍清咕噥一聲,不敢相信她竟然跑了。她以前明明是很講
信用的人,怎麼變成女人後就差這麼多﹖「恭喜你,少主,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百
裡常生的臉上全是忍俊不住的笑意,瞧少主那哀怨的模樣活像是個棄夫似的。真有趣!

  「百裡叔叔,小歡去了哪裡?」任劍清收回手腕,把衣袖放了下來。小歡的責任感
重,應該不會跑太遠才對!

  「她一早醒來就哭喪著臉,說要去向她爹請罪。」要不是還想把戲看下去,百裡常
生早就不顧長輩的身份,樂不可支地放聲大笑了。

  他只要一想到今天早上小歡是垮著小臉,一臉難過地來找他,他就有一股狂笑的衝
動。

  小歡那欲哭無淚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好象要她嫁給少主是一件多麼可怕、多麼悲
慘的事一樣。

  「請罪﹖小歡為什麼要請罪啊?」任劍清不解地挑起清俊的眉。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啊?

  百裡常生莞爾地抿起了雙唇。「少主何不跟去看看?也許能幫小歡求情也說不一定
。」

  以他對易大勇的瞭解,搞不好小歡現在正被他罰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呢!

  任劍清皺著眉起身。「小歡做錯了什麼嗎?」

  「快走吧!少主。」百裡常生走在前頭帶路。「若是晚了,你會心疼的。」

  「好了啦!大勇,快叫小歡起來吧!」阿杏雙手叉腰,又好氣又好笑地站出來為小
歡求情。「小歡都已經跪一個時辰了,你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該消了吧!」

  唉!她再也看不下去丈夫的無理取鬧了。

  「哼!」易大勇怒哼一聲,索性撇過頭去。

  「杏姨,你不要管小歡了。」小歡跪在地上,投給她一個燦爛的甜笑。「只要能讓
爹消消氣,小歡跪再久都沒關係!」

  如果只是跪一下就能得到爹爹原諒的話,小歡倒覺得太便宜自己了,爹爹應該想出
更狠的招數懲罰她才對,這樣她就不會感到良心不安了。

  「你聽聽,小歡就是這麼孝順貼心,大勇,你怎麼忍心教她罰跪啊?」阿杏的心簡
直快碎了。

  這頑固的死老頭竟敢這樣對待她那乖巧的繼女!哼!今晚他休想爬上她的床!

  死易大勇!你去打地鋪吧!

  易大勇的口氣沖得很。「這丫頭做錯事,就是應該受罰,誰都不准替她求情!」這
個「誰」當然是指他的妻子阿杏。

  「是啊!杏姨,求求你讓小歡跪下去吧!小歡犯的過錯實在太大了,就算爹爹肯原
諒小歡,小歡也無法原諒自己。」小歡懺悔地垂下優雅的頸項,開始認真地「面地思過
」。

  「你哪有犯什麼錯啊?小歡,你別聽你爹胡說八道。」說到這裏,阿杏就一肚子疑
問。

  小歡只不過是說她可能會成親而已,大勇連物件是誰都沒問一聲,就不分青紅皂白
押著她跪在牌位前,好象她犯了什麼滔天大錯一樣。

  「可是,小歡確實辜負了爹爹的期待。」小歡皺著小臉,一臉的難過。

  「姑娘家長大了,成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這哪裡有辜負你爹的期待啊?」阿杏
白了易大勇一眼。

  這對詭異的父女!要不是太瞭解易大勇那忠厚老實的個性,她還以為他有戀女情結
呢!

  「成親?!我不准你成親!」易大勇氣呼呼地暴吼出來。「易小歡,你聽到了沒有
?!」

  「聽到了,整個鎮上的人都聽到了。」阿杏沒啥好氣地代替小歡回答。「大勇,你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准小歡成親?」

  這時——「是啊!易大叔,你為什麼不准小歡成親?」一個帶著相同疑惑的清雅嗓
音插進了他們的對話中。

  只見任劍清和百裡常生站在敞開的門邊,而剛才提出問題的人正是任劍清。

  「少主,你怎麼來了?」小歡的眼珠子差點滾了出來。哎呀!好丟臉喔!被少主和
師父看見她被罰跪了。

  屋內的人全被任劍清的出現嚇了一跳,因為,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下「飛炎嶺」了。

  「阿杏,還不倒茶。」易大勇拉開驚喜的大笑臉,熱絡地招呼客人。「少主,快請
進來坐啊!」

  「不用客氣了,易大叔。」任劍清直勾勾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小歡,黑眸閃過一抹心
疼的光芒。「易大叔,能不能先讓小歡起來?」

  唉!可憐的小歡!難怪百裡叔叔說若是晚了,他會心疼,原來這丫頭正在這裏罰跪
啊!

  「這……」易大勇為難地皺起濃眉。「可是這丫頭——」

  「易老弟,你就看在少主的面子上,先叫小歡起來吧!」百裡常生在一旁笑咪咪地
幫腔。

  「好吧!」易大勇一聽,立即毫不猶豫地轉向小歡。「小歡,還不快起來向少主道
謝。」

  「噢!」小歡慢吞吞地站起來,又慢吞吞地踱到任劍清的面前,有氣無力地開口。
「謝謝你,少主。」

  他來這裏做什麼?她剛剛才試探了爹一下,就被罰跪了那麼久,現在他冒冒失失地
跑來,豈不是火上加油嗎?

  唉!看來她八成得做個食言而肥的壞女人了!

  「小歡,你還好吧?腿會不會酸?」任劍清以手指撩了撩她前額的發絲,舉止親暱
而自然。

  「不、不會。」在他親密的舉動下,一抹尷尬的紅潮無可避免地湧上小歡的嬌靨,
她慌張地偷□了她父親一眼,深怕他瞧見了會勃然大怒。

  咦﹖這丫頭怎麼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難道她也發現自己成親會對不起少主了嗎
?易大勇滿臉狐疑地搔了搔鬍子。

  「小歡,你是不是又惹易大叔生氣了,不然怎麼會被罰跪呢?」任劍清憐愛地揉了
揉她的腦袋瓜子。

  他記得自從小歡滿十二歲以後就沒有再罰過跪了,可見小歡這回真的把易大叔惹毛
了。

  「還不都是你的錯。」小歡嘀咕地撇了撇小嘴。

  「小歡,不准對少主無禮。」易大勇耳尖地聽到她的埋怨後,身手矯捷地沖上前去
,賞給她一個氣憤的爆栗。

  任劍清見到小歡的頭都腫了起來,俊美的臉龐不禁心疼地皺成一團。「小歡,疼不
疼?」

  小歡含著可憐的淚水點頭,這下子再也不敢亂說話了。嗚嗚……爹爹真是心狠手辣


  「少主,用不著管這沒人性的丫頭。」易大勇餘怒難消地瞪了小歡一下。「對了,
少主,你今天下『飛炎嶺』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哼!虧他諄諄教誨了這兩個丫頭這麼多年,沒想到她們說成親就成親,一個也不剩
,早知道她們這麼無情無義,他就不用白費這麼多年的唇舌了。

  「易大叔,我是來向你提親的。」

  「提親?!」易大勇先是錯愕地張大了嘴,接著恍然大悟地「哦」了長長一聲。「
我懂了,是那個拐走我女兒的渾小子沒有膽量來見我,所以,托少主來替他求親,對吧
?」

  教那個天殺的渾小子別做夢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會答應的,他說什麼
也要留下一個女兒來保護少主。

  「噗哧!」百裡常生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對。」小歡喃喃地搖頭。

  而任劍清則尷尬得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好。「呃……」

  「少主,你快告訴我,那個沒有擔當的渾小子是誰?」易大勇咬牙切齒地開始摩拳
擦掌,準備好好教訓那個王八蛋一頓。

  「爹……」小歡哀嚎地將小臉埋進手掌中。

  「怎麼了?爹連批評一下那個討厭鬼都不行啊?」易大勇忿忿不平地瞪著女兒。奇
怪!這丫頭前兩天不是還乖乖的嗎?怎麼現在突然變得這麼不孝啊?

  「不是啦!爹。」小歡偷偷拋給任劍清一個歉然的眼神。少主,請你假裝沒聽到吧


  任劍清不介意地朝她笑了笑,然後溫文有禮地笑道:「易大叔,我想你誤會了,想
娶小歡的人是我,沒有別人。」他最好趁著局面還沒失控前,快點開口求親,免得節外
生枝。

  「啥?!」

  易大勇難以置信地掉下下巴,表情活像生吞了一顆生雞蛋。不……不會吧?!他是
不是聽錯了?!

  少主竟然想娶他那個傻丫頭?!

  不可能!一定是因為他的年紀大了,所以才會耳背聽錯。對!一定是這樣,沒有別
的原因了。

  「爹。」小歡見父親「氣」得說不出話來,趕緊跳過去輕輕拍撫他的胸口,為他順
順氣。「爹,您千萬別生氣了,萬一氣壞身體多劃不來啊!」她好心地把父親掉下來的
下巴順手推回去。

  「誰說爹生氣了?」易大勇打死不承認他剛才有任何一咪咪想毒打某個「渾小子」
一頓的念頭。

  「可是爹剛才明明——咦?」

  小歡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那個方才還扭曲著臉的人現在正咧開一朵超大的笑容,
興興奮奮地和少主談論起婚事來。

  「呃……爹……」小歡站在父親的身後,輕輕地拉了拉他樸素的袖子。

  「小歡,別吵爹。」易大勇在熱切的討論婚事之餘,還能抽空回過頭來敷衍女兒。
「對了!小翼的尿布應該濕了,你如果閑閑沒事的話,就去幫小翼換一換好了。」

  在少主還沒反悔前,他得快點敲定這樁婚事才行。

  「我﹖!」小歡無辜地瞪大了美眸。「爹,可不可以等一下啊,小歡還有事想問耶
!」

  易大勇聞言,立刻吹鬍子瞪眼。

  「易大叔,沒關係,先聽聽看小歡想問什麼好了。」除了捨不得小歡挨罵外,任劍
清也很想知道她內心的想法。

  「丫頭!還不快問。」兩道氣呼呼的眼神如箭矢般朝小歡兇狠地射過去。他怎麼會
生了一個這麼不知輕重的傻丫頭呢?

  小歡不自覺地縮了縮香頸。「真……的可以問嗎?」她忽然覺得爹爹今天的情緒起
伏特別大,萬一害他捉狂起來就不太好了。

  「你儘管問吧!」任劍清給予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謝謝。」小歡搔了搔腦袋,一臉納悶地瞅著她爹。「爹,您不是不准小歡成親嗎
?怎麼忽然又……改變心意啦!」

  易大勇呆了一下,萬萬沒料到小歡打斷他們的談話,就是想問一個這麼普通平凡的
問題。

  「傻丫頭,爹當初不要你嫁人,是希望你能夠一直待在少主的身邊保護他。」易大
勇壓低著聲音解釋。「可是,現在你是嫁給少主,那就不一樣了,你正好可以名正言順
地永遠保護在少主身邊。」

  「哦!小歡懂了。」一點甜甜的燦笑點亮了小歡的臉龐。「小歡嫁給少主以後,一
定寸步不離地跟在少主旁邊保護他。」

  原來爹爹是要她利用「妻子」的身份就近保護少主啊!嗯!她明白了。

  「易大叔,拜託你不要再灌輸小歡這種奇怪的想法了。」任劍清好風度地強忍住翻
白眼的衝動。

  沒錯!易大叔的心意是很令人感動,但是,他可不想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裏天天面對
一個死板忠心的跟屁蟲,他要的只是一個嬌美可人的小妻子而已。告訴他,這個要求很
過分嗎?

  「哪裡奇怪了?!」這對執迷不悟的父女異口同聲地問,而且,小歡則偷偷以譴責
的目光瞄他。

  任劍清無奈地勾起嘴角。「易大叔,我娶小歡為妻是因為喜歡她,希望與她白頭偕
老,而不是為了她的武功,更不是為了讓她繼續保護我。」

  這麼簡單的事有必要弄得那麼複雜嗎?

  「那小歡學了那麼多年的武功豈不是浪費了?」易大勇的第一個反應是十分惋惜。

  「對啊!對啊!」小歡點頭如搗蒜地附和。「這樣很對不起辛辛苦苦教導小歡武功
的師父耶!」

  百裡常生見任劍清的臉色不太好,趕緊撇開關係。「丫頭,別扯到師父身上,那是
你自個兒的事。」

  「易大叔,一旦我和小歡成親以後,小歡就是『金劍門』的少門主夫人了,身旁最
不缺的就是護衛,易大叔,你想她還用得著武功嗎?」惟有搞定死腦筋的岳丈大人了,
小歡才會有明白他感情的一天。

  「那些人的武功有小歡厲害嗎?」易大勇不平地問。

  「當然有,易老弟。」百裡常生不得不跳出來說句公道話。「畢竟男人跟女人在體
型上和資質上還是有差別的。」

  小歡聽了,慚愧地低下頭去。「對不起,爹。」

  「算了,這又不是你的錯。」易大勇寬宏大量地揮了揮手。「我看你還是專心當少
主的妻子,替少主生幾個胖小子比較要緊。」

  「噢!好啊!」小歡乖乖地聆聽父親的教誨。

  「然後再訓練那幾個胖小子成為少主的護衛……」易大勇慎重地叨絮地說下去。「
記住,最重要的一點是,你一定要生『帶把的』知不知道?」

  小歡的俏眸一亮,像是終於找到人生目標似的。「嗯!小歡一定努力地生寶寶,爹
,您放心好了。」

  天啊!

  他們竟然連他的兒子都不放過!

  任劍清挫敗地抹了抹俊臉,他已經徹底被這對執著的父女給打敗了。

  十年後——「啊噠……」伴隨著是一串驚天動地的噪音,幾個小蘿蔔頭從樹上勇猛
地躍下。「不准動!」

  「呃——」那名被攔下的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孩子們,我是——」

  「不准再向前一步了,不然叫你那個……」小蘿蔔頭們轉過頭去嘰哩呱啦討論了一
下,才又轉過頭來撂下狠話。「血濺五步。」

  任飛鵬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小烈、小麟、小天,你們看清楚一點,我是你們的
爺爺耶!」

  沒錯!這三個小勇士全是他的寶貝孫子。

  三個小傢夥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不情願地放下手中的木質短劍,甜甜地喊了一聲
。「爺爺好。」

  「嗯!乖。」任飛鵬揉了揉三個孩子的腦袋瓜子。「可不可告訴爺爺,你們幾個躲
在樹上做什麼﹖還有,為什麼要阻止爺爺進去『琉園』?」

  唉!看到這幾個好戰的小傢夥,他真不知道該讚美小歡把孩子教得好,還是責備小
歡太認真了?

  因為有了這三個小傢夥的「保護」,尋常人根本難近劍清一步,可是相對的,他們
也鬧了一堆笑話,常常教人啼笑皆非。

  「爹爹說要和娘生個妹妹給小烈和弟弟們,所以,我們要在外頭看著。」年紀最長
的小烈笑得喜氣洋洋。

  「對!爹爹說要生個妹妹給我們,我們一定要乖乖聽話才行。」小麟、小天互相勉
勵地望著對方。

  他們好想要一個可愛的妹妹喔!

  任飛鵬心疼地問:「小烈,你們在樹上待多久了?」這幾個孩子怎麼這麼好拐啊?
實在像足了小歡的性子。

  「一個下午而已啊!」為了要有一個妹妹,這一點小小的辛苦根本不算什麼。

  任飛鵬一聽,整顆心都擰痛了起來。「小烈、小麟、小天,爺爺肚子餓了,你們陪
爺爺吃晚飯好不好?」

  只見三個小傢夥整齊劃一地猛搖頭。「不行啦!爺爺,我們要在這裏等妹妹生出來
。」

  任飛鵬撚著鬍子,和藹地笑道:「這樣好了,你們先陪爺爺吃晚飯,晚上爺爺再來
陪你們等妹妹生出來好不好?」順便教訓一下那對不負責任的夫妻,為了貪歡,竟然欺
騙三個啥事也不懂的小孩子!這成何體統啊?

  「這……好吧!」挨不過咕嚕亂叫的小肚子,小烈、小麟、小天勉為其難地答應爺
爺了。「可是爺爺要吃快一點喔!」

  「嗯!走吧!」

  於是,任飛鵬順利拐走三個可愛的小孫子。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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