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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天官賜福(喜龍套之四) 作者 : 于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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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23 0 7
貼文者(13413)小語:
天官賜福是喜龍套系列的最後一本
诶...明定的最後一本啦
事實上還有一本外傳
不過主角不是本系列人物
只是交代一位配腳的最後下落
劇情跟喜龍套系列是完全無關滴~
先說明    不是余滄元呦
那是誰呢?  猜一猜吧  ^^

=================================

簡介:   

  命運天定……
  同死之命?她和義爹是同死之命?
  她沒死,所以……啊,是這樣嗎?
  那如果她的記憶一刻沒恢復,
  是否他也會跟著忘了一切,忘了……他自己是誰呢?
  忘了……真好,就算被惡意遺棄也無妨,
  她只要記得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就行了,
  她的破運少年……
  他說,他們是私奔的愛侶,
  真好呢,原來他們是私奔的青梅竹馬……



--------------------------------------------------------------------------------


  《天官賜福》寫到一半時,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丸子裡似乎有著這麼一個故
事--小丸子在體認了某預言家預言世紀末的世界末日後,每天小丸子很混地過日,反正
十五年後就要末日了嘛,那麼我念書的意義在哪裡呢?到最後還不是要完蛋?

  當時,在描述禳福的心情時,頗覺得有異曲同王之妙。小時候被義爹教導天下的人
加玩偶,逃不過上天安排的命運,所以從此灰心喪志像廢物(別誤會本書又是以什麼宿
命為主,命運只是一個輔器,在本書不成氣候-像窗外的雲,一飄就過)。

  禳福那時年齡還很小吧,正是一腳踏進這世界的最重要時期,對人生充滿好奇與希
望,對所聽所言所作所為不管好壞,是吸收力最強的時候,而這時候有一個加魔鬼一般
可以摧毀任何人心防的義爹,就算是作者本人,恐怕也會很不費吹灰之力地被影響一生
的人格發展吧?

  小時候的我,也是很會胡思亂想的,想著命運,想著這一刻我所作的決定,焉知不
是早就注定好了?所以,人才不能往回頭走,因為,不管回頭重來了幾次,老天就是注
定你最後還是只能走上這條路,那麼回頭走的意義在哪裡?

  這個意念的形成,促使我在十幾年後寫下《天官賜福》,也順便寫下了我現在的心
情--管你什麼運、什麼注定,我現在很忙,忙著生活、忙著享受人生所有經驗該有的過
程,就算人的一生是注定的,那麼,我就在這條固定的大道上偶爾停下來賞賞花、喝個
茶,盡情的享受,然後很搖擺地繼續走下去。

  僅此而已。

  ******************

  其實,我是很想很想寫義爹在天水莊時的故事,事實上,《天官賜福》的原身就是
發生在眾家女兒十六、七八歲那時候的故事(鳳嗚祥未遇莫不飛,司徒壽也不知自己的
未來會與一個叫慕容遲的在一起,沈非君剛落難生子--咦,不會告訴我,你們其實忘掉
這些人名了吧?好吧,我承諾我在偷作廣告,誰教我一個系列拖了快兩年,不會忘--是
奇跡,請容我拿一下擴音器很可愛的莫不飛、很神仙的慕容遲、很銅臭的莫遙生、很懶
惰的作者--請重看「喜龍套」系列,謝謝!)。

  強力廣告過後,言歸正傳,《天官賜福》的前身已死,死在我的手裡,我在家裡為
它造了一個小墓,上頭寫著--作者無能。

  當初的設定很簡單,以義爹與眾家女兒的勾心鬥角為主,義爹與鳳嗚祥的鬥智,司
徒壽對義爹的忠心,余滄元處心積慮地在義爹身後放冷箭,義爹如何撩撥禳福,當然,
義爹不是男主角,請不要誤會,一開始,他就不是內定人選。

  簡單歸簡單,實行起來卻很難。

  畢竟,這是一本要以情為主的小說,如果照作者寫了幾章的內容來看,在出了前三
本「喜龍套」後,《天官賜福》也不過是一本交代詳盡、卻少--「情」與「驚」的前奏
曲而已(之前猜對《天官賜福》的前身劇情的朋友們,我也只有佩服兩個字。)所以,
寫了幾章的稿子還是放棄了,重擬大綱變成現在所看的這一本--也是以義爹死了以後,
以情為主的故事。

  寫完系列唯一感想是--在未來,在本筆名下,再也不會雄心壯志地去掛系列名了。

  註:「喜能套」年代順序為《天官賜福》、《情意遲遲》、《吉祥娘》、《非君莫
屬》。




  序言


--------------------------------------------------------------------------------

「你們真的以為我死了,就能得到自由了嗎?」

  俊美中略顯陰柔的男子頗具興味地笑著,似魔的黑瞳一一掃過欲置自己於死地的鳳
嗚祥、余滄元、破運,以及那個他不曾防過的司徒壽。

  左胸的傷口透過黑色的繡衫濡濕了一片,失血的臉龐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反而很
高興地抓住那把刺進自己胸膛的劍鋒,對著痛下殺手的司徒壽輕笑:「就算我死了,又
如何?」

  「義爹死,不欺負嗚祥!」軟軟的腔調有抹堅持。

  「哦?你為了一個鳳嗚祥,連教養你十年的義爹都能親手殺了嗎?」

  「我……」司徒壽遲疑了下,回首看了一眼那個女扮男裝的青年,美麗的瞳孔閃過
空茫,喃喃地重複:「鳴祥待我好,所以我不能讓人欺負她,連義爹也不能,所以,義
爹死,鳴祥好。」

  「啊,我教養的孩子裡就你最成功了,義爹真是以你為傲啊--」很少主動碰觸人,
但也終於忍不住輕撫司徒壽無辜的臉頰,滿意地看見她的頰上沾著自己的血,邪氣的黑
瞳在瞥見那扮男裝的青年時,笑意漾深。「鳴祥,你在想什麼呢?」即使嘴角鮮血不停
,仍沒有該有的死相。「你在想,要防我投身河中?我不比福兒,福兒身子一向纖弱,
雙腿也殘,方才掉進河裡,注定了她的必死無疑,而我,卻不然,是不?」

  鳳嗚祥臉色發白,顯然被他猜中了心思。

  破運怒喝一聲,雙眼紅極,叫道:「你住嘴!」

  「福兒與我是同死之命,在同時間斷氣,難道她沒告訴你嗎?」見破運一臉震驚,
他似笑非笑:「真沒告訴你?連……滄元也沒有告訴過你?」

  余滄元微一愣,正暗驚什麼事都逃不過這男人的眼下,忽見破運與鳳鳴祥投來的訝
異n自光,他閉上眼,咬牙道:「我是知道。」再張開眼充滿堅定,直視她們的義爹:
「她是告訴過我,也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死一個你,有多少人可以得救?死一個她…
…對世間並沒有任何影響,所以我保密。現在,你是必死無疑,我保密得很值得。」

  「余滄元!」

  「破運,不要動氣!他是在挑撥離間啊!」鳳鳴祥叫道:「何況……何況義爹已受
致死之傷了,禳福就算……」

  就算只剩一口氣,也沒法救了,不是嗎?

  「若是--」那陰柔的男子笑瞇了眼望著破運:「若是我不死呢?那禳福也不會死。


  在場的人同時頓悟這種生死相連的矛盾關係,不待鳳嗚祥開口,破運疾步向前,軟
劍直指司徒壽。

  「住手!」余滄元狼狽地擋住他不要命的招數,怒喊:「你讓他活下來了,死的會
是我們!」

  「死誰都好!」

  「是!死誰都好,只要能救禳福嗎?禳福獲救了,然後呢?再讓她受這人的控制,
生不如死!你要她再過那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嗎?」

  破運一震,連心裡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見鳳鳴祥用盡力氣地喊道:「壽兒!」

  司徒壽渾身一顫,拉回了迷惘的心思,在義爹有任何舉動之前,長劍完全貫穿他的
左胸,逼得他連退數步,才勉強站穩。

  鮮血飛濺到她的眸間,她卻連眼也不眨一下,他咳了幾聲,附在司徒壽耳畔輕聲說
道:「你最大的敗筆就是用了劍,而非用我教你的殺人手法,壽兒。我教的真是太好了
……」不曾示弱過的黑瞳慢慢地定在鳳鳴祥的臉上:「我死了又如何?世間還有個壽兒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從此你們仍不得安寧,殺了我又有什麼用?」

  他輕笑數聲後,便緩緩合上那雙妖魅的黑眸。

  過了半晌,沒有人吭聲,鳳鳴祥心跳如鼓地上前一步;余滄元緊隨在側,防她義爹
假死。

  「壽兒,你可以放開了。」

  聽見鳳鳴祥的聲音,司徒壽慢慢回神,向她討好地笑:「鳴祥,我乖。」

  「我知道,你把劍放開。」她柔聲道-見司徒壽順從地松開手,義爹的身子便往後
仰倒,直挺挺的……就像是死了一樣。

  真的死了嗎?

  「我來。」余滄元知道她懷疑之心過重,飛身上前探她義爹鼻息,喜道:「果然死
了!」

  「真死了?」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還會活嗎?」

  鳳嗚祥聞言,頓時虛軟,全仗司徒壽及時扶住她。

  「終於……結束了嗎……」像夢。

  「還沒有結束。」余滄元冷聲說道,站起身瞧向司徒壽:「不斬草除根,難保將來
不會再有一個他。」

  「滄元,如果不是壽兒幫咱們,萬萬不會有今日的結果--」義爹千防萬防,就是沒
有防到壽兒,不然就算壽兒武功奇高,又怎能殺死親手教她的義爹兼師父呢?

  見余滄元聽而不聞,攻向一臉疑惑的司徒壽,她連忙叫道:「不要動手!」

  「不動手,將來你必會後悔!」

  「有我在,我不會讓她成為第二個義爹!」

  「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的義爹,這種女人留下來,只會危害大家,她已經被她義
爹教得無比凶殘了,等到她成為他,就來不及了!」

  「不會的!我負責!壽兒的一切,都由我來負責!」要個附和的聲音,直覺地望向
破運,卻見他神智恍惚地站在那湍流不止的河邊,嘴裡不知在念些什麼。

  鳳鳴祥遲疑了下,與余滄元對看一眼,同時走向破運。

  「為什麼要騙我……你答應過我……只要能結束,我帶你回家鄉……養你一輩子…
…為什麼要騙我?你什麼都算得出來,難道就沒有算過我在想什麼?」

  鳳嗚祥聞言心一驚,以為他有了自殺的念頭,正要開口勸阻,卻遭余滄元拉住,他
低聲說道:「禳福曾算他會長命百歲,而他,也不是一個會為女人自盡的料子。」

  「可是……」

  「你要說,破運對她的感情很深嗎?」余滄元自嘲笑道,眼帶同情地望向破運:「
你以為,死了心跟死了一條命的差別在哪裡?禳福會算命推命盤,她卻從不將人們的感
情算在內,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能折磨自己,你能明白嗎?」

  鳳嗚祥看了破運一眼,再看看他複雜的神色,歎了口氣道:「你是在說破運還是你
自己?」



【第一章】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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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 如果你不嫌棄,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帶你回我家鄉……我打獵為生…
…養你……--偏北……氣候可能沒有這裡溫暖……但我會全心全意地照顧你……衣食無
虞……還有……小姐,我……
***************************
「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過去?」

  「嗯。」

  「你真的真的連一點點點都想不起來?比方說……比方說你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這麼
好,出身一定是富貴人家,是姓陳、姓王還是姓孫?你有沒有個印象?可不要說謊啊!


  「為什麼我要說謊呢?留在這種地方……沒有辦法做一些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諸如洗澡之類的。

  「老婆子……大姑娘的確沒有理由說謊啊!賴在咱們這種破屋子裡跟咱們吃粗食有
什麼好處?」角落一對老夫婦竊竊私語。

  「你住嘴!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忘了過去還是被人遺棄的,原本以為她家有錢,撈她
上岸,只要活著一口氣,她家總會有人報恩的,卻沒料到老天爺存心跟咱們作對,撿回
一個失憶兼瘸腿的,要她做點雜事都沒點指望!」

  「誰教你救個人也心術不正……」

  「你在嘟嘟嚷嚷什麼?」

  「沒沒沒,我是說,那你打算怎麼做?總不能把她扔在外頭吧?她又沒謀生能力…
…」

  「沒謀生能力就要咱們養嗎?總之,只要把這尊吃喝拉撒睡都要人伺候的門神給請
走!算咱們這些日子白浪費在她身上了……等晚上,咱們女兒回來再說好了。」

  「小翠不是賣到那叫什麼莊才半年,這麼快就可以回來探親啦?」

  「回來瞧瞧你這老頭子還不好嗎……搞不好,是來報喜訊的呢!咱們小翠好歹也是
有幾分姿色,條件可比那尊門神好,就算莊主瞧不上眼,護院什麼的也好過跟咱們過三
餐不濟的日子。」

  「是是是,你什麼都想得妥妥當當,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那當然,我還托人叫小翠注意她做事的莊園裡有沒有個落河找不著人的大小姐呢
。小翠上工快半年,那尊門神也待在咱們家裡半年多,嘿,說不得老天爺還真是保佑咱
們在有生之年過幾天好日子呢。」

  「世間真有這麼輕輕鬆鬆就蒙對的事,當年老天爺也就不會讓我張著眼,還蒙錯了
老婆……」老頭子咕咕噥噥的,很用力地歎了口氣,悄悄往坐在床上的大姑娘投去同情
的一眼。

  ***************************

  「瘸腿的小姐?天水莊沒有這種人啊……」小翠扳著手指數道:「一個莊主是男的
,下頭有三個義妹小姐,姓鳳、司徒跟沈,個個都是四肢健全的人,沒聽過有什麼失蹤
的小姐啊……」

  「真的沒有嗎?會不會……會不會是惡意遺棄,所以不讓你知道?你才去做半年,
有沒有更資深的奴才,問他看看,說不得--」

  「娘啊!」小翠失笑:「天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咱們莊主雖然嚴厲,但還不至於
會惡意遺棄……那姑娘睡熟了嗎?」見娘親點頭,她才不再壓低聲音:「不知道為什麼
,一壯裡的奴僕全部都是新來的,別說是長工,連總管也是從它處雇來有經驗的,好像
要一切重新開始一樣,我也問過附近的有錢人家,都沒有失蹤或者瘸腿的小姐。」

  「啊……老天爺要咱們救她,怎麼也不給點報償……至少,至少……讓咱們女兒嫁
給好人家呀,小翠,你瞧那余莊主怎麼樣?有了妻子也不打緊,找個機會讓他正眼瞧你
一眼」

  「娘!我一靠近莊主,嚇都嚇死了,哪還敢打他什麼主意?何況他對女人好像也沒
有什麼興趣,不然早該娶個老婆管咱們這些下頭的人了……對了,我剛帶的那些衣服都
是鳳小姐要我拿去燒掉的,說是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穿了。她是個奇怪人,平常愛穿男裝
,沒瞧過她穿過這些衣服,燒了多浪費,所以我就偷偷藏了幾件,你看看能不能拿去一
買,貼補點也是好的。」

  「有錢人家就是這樣,奢侈得讓人眼紅呢……這料子摸起來跟裡頭那門神身上穿的
真像……」

  「別再癡心妄想啦。娘,明兒個我還要趕回去呢,莊主要往北邊點兒的地方談生意
,要帶鳳小姐一塊去,我被選當婢女,可累得很呢。」

  「往北邊去……要去多久啊?」

  「光是去一趟就要十幾天吧,也說不個准。好像是莊主之前去過,這一回純粹是視
察,順便教鳳小姐談生意……我真羨慕呢,同樣都是女人,鳳小姐的命就比我好太多了
。」

  「十幾天啊……那,馬車就不止一輛嘍?就算藏個人在裡頭,也不會馬上有人發現
了?」

  「娘!你在想什麼啊?」

  「我在想,家裡沒有多餘的米糧養白吃食的了!」

  「娘,你那是惡意遺棄,那姑娘連走都沒法走,丟了她,要她活活餓死在街上嗎?


  「住嘴!什麼叫惡意遺棄?咱們只是把救來的人交給其他人罷了,哪來的惡出息!
再說,咱們這種窮人家不可能養她一輩子,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她上馬車,等你莊
主發現時也過了好幾天,只要你不承認,他不會知道是誰做的……說不得,還會很好心
地養她呢!」

  「莊主不是那種好心人啊……」

  「這是最好的法子了,就算餓死街頭,她也因為我們而多活了半年,不是嗎?夠本
了!你快睡,娘好好算計算計,瞧瞧要用什麼法子,才能讓人不發現地搬動她。」

  「娘……」

  ********************

  一覺醒來,四週一片漆黑,原以為還是天黑,但身子蜷縮得不舒適,以及遠處陌生
的喧鬧,讓她很清楚地知道口口己再度被「遺棄」了。

  而且,是被遺棄在一輛擁擠的馬車裡。

  在黑暗之中摸了摸四周,發現自己卡在馬車的最角落,好幾個圓木桶擋在外頭,幾
乎把自己的身影遮個大半。

  不算太糟,至少,不是存心置她於死地地讓她卡死在這種夾縫裡。

  她望著眼前的黑漆一片,鼻間傳來淡淡的酒味,是從桶子裡散發出來的。她歎道:
「好吧,是有點糟糕,但起碼不像上回,一覺醒來就發現腦袋一片空白,連自己叫什麼
都不知道,還以為救命的老婦是自己的親娘,差點抱著她痛哭失聲……這一次,至少知
道是被誰、遺棄。,知道自己被丟棄的原因。」

  苦中作樂的想法,讓她的心情頓覺輕鬆起來。

  在失去記憶前,她一定是一個在逆境中樂天知命的好姑娘吧?她沾沾自喜地想道,
所以在失憶後不但沒有大哭大鬧,反而有一種很輕鬆的感覺,彷彿重擔盡卸,四肢百骸
終於得到自由……由此猜測,她的過去並不如意,甚至很有可能被殘忍地虐待過,是被
夫婿虐待的嗎?不怎麼像啊……失憶的自己對已殘的雙腿接受得很平靜,表示她的腿瘸
了很久的時間,才會有如此反應……在長年行動不便的情況下,誰會願意要她這種人嗎


  夢中那始終瞧不清面貌的男子嗎?

  「他老喊我小姐、小姐的,必定不是太親密的人……那到底是我的誰呢?」那人對
她很重要嗎?為何會讓她連親生爹娘都遺忘的同時,卻牢牢地將他鎖在自己的腦中?

  「小翠,你去哪兒?」外頭傳來喊叫:「余莊主不是說入夜不要隨便亂跑嗎?小心
出事啊,而且咱們走了一天,你不累嗎?」

  「是是,我馬上就去睡,馬上就去睡!」

  過了一會兒,聲音靜了,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她這輛馬車,隨時車幔被掀了一角,藉
著微弱的火光,讓她知道外頭也天黑了。

  「對不起……」外頭的姑娘低聲道,快速遞進一碗飯菜,隨即像是怕被瞧見容貌似
的,立刻放下車幔,讓整輛馬車又歸於黑暗之中。

  她頗感好笑,不打算出聲喊住那叫小翠的姑娘。叫住了又有什麼用?逼她把她這尊
門神再帶回去供養嗎?

  那對老夫妻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那晚他們的談話她也聽得分明,只是沒有立場說
什麼,總不能說「救人就該有養」輩子的義務」,然後死抱著床不肯離開,遭人白眼吧


  飯菜有些冷了,淡淡的腥味混合著從木桶裡散發出來的酒味,再加上自己沒有洗過
澡的異味……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但不吃又不知下一餐何時才會來?她可不想活活餓
死自己,死後屍身供人觀賞。

  勉強吃了幾口,忽聞外頭又有人走近是小翠嗎?

  內疚感太深了,所以決定要把她帶到陽光之下?

  男人的聲音響起:「你還沒睡?」

  她嚇了一跳,以為有人在馬車外問她,正猶豫要不要答話,突然又聽見一個分不出
是男是女的聲音回答那男子,道:「滄元,是你啊……」

  「怎麼?讓你嚇了一跳嗎?你還以為他活著?明明都入土了,不是嗎?」

  「我知道……只是……最近我老覺得很不安心。」

  「你不安心的對象應該是司徒壽。」

  「欽,怎麼又提到她了呢?」

  「她留著,遲早會禍及你。這一回你故意留她一人在莊中,心裡在打什麼主出息,
我會不知道嗎?,你想證明,沒有你,她一人也不會鬧出事來。若咱們回去真鬧出事來
了呢?你就願意讓我動手殺人了?」

  殺人?

  正在馬車裡吃飯的她,心中駭然,差點抖落筷子,她該不會是被藏在殺人犯的車裡
吧……那老夫婦不是說是大戶人家的馬車嗎?還是大戶人家其實兼營殺人生立息?

  有點點的好奇……呃,事實上,好奇一定是她失憶前的天性,催促她悄俏蠕動身子
,硬將蒼白的小臉湊到車窗的角落。

  一雙眼睛悄然地窺視馬車外的天地--

  淡淡的月光灑在地面上,陌生的建築物讓她注視好一會兒,才認出招牌上寫著是客
棧。

  「滄元,壽兒是無心的。」那背對著她的瘦弱青年歎息,吸引了她一半的注意力。

  原來,那分不清楚男女聲音的是個男人啊,她忖思道,目光直覺跳向另一名男子。
那男子應叫滄元,他一身藍衣,臉龐隱在暗處,瞧不清楚--夢中那男人的影子直覺閃過
她的腦際,讓她心口再跳,好像快抓到什麼線索了,那叫滄元的打斷了她的思緒,說道
:「算了,我也不多與你爭辯。明兒個還要趕路,你就算睡不著,也躺著休息一會兒吧
,別教你義爹死了還陰魂不散的。」

  「他……真的死了嗎?滄元……自他們死後,我從來沒有問過你,禳福所說的同死
之命……除了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外,還有什麼你沒有說出來的嗎?」

  余滄元聞言,瞇起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真的死了嗎?我曾在想,如果都沒有死呢?兩個人的命運還會一模一樣嗎?
命理之事只有他倆最清楚,有沒有可能在經歷幾乎同死,卻沒有死成後,命運會重疊在
一塊呢--」

  那叫鳴祥的青年說得好深奧,她完全聽不懂,也沒法細心再聽了。她的視線一片模
糊,沉重的暈厥感讓她終於發現方才的飯裡又被下藥了……可惡,她連那叫滄元的男子
長怎樣都沒瞧見--

  緊抓著車窗的手指有些虛弱,糊掉的視線勉強落在滄元的身上,驚喜地瞧見他慢慢
轉過身來,像要回答話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可以看……見……了……窗幔從指間滑落
,整個身子無聲息地倒在馬車上。

  月光清楚地照亮了余滄元冷峻的臉孔。

  「又怎麼了?」他問。

  「我好像聽見什麼聲音。」

  「那只是風聲,你太敏感了。」

  「可能吧……滄元,你太實事求是了,任何事情都會被你合理化,說不定會錯過了
你一生中最想得到的東西呢。」

  那男人一生中最想得到的不會是她,所以還是不要發現她吧……馬車內,她殘存的
神智亂七八糟地想著,雖不知她的未來歸向是何方,但現在發現她,依那叫滄元的冷酷
的語調,難保不會再將她送回那對老夫婦那兒啊,她可不想再過著那種每天被人用白眼
看待的日子,而且--連洗澡都不能,上個茅廁都被人很嫌惡地對待……她不想臭一輩子
啊……「……此去偏北……不知道他過得還好嗎……」

  是了,偏北……就是與夢中那男人住的地方一樣啊,所以她才故作不知地讓那對老
夫婦送上車,她想離那夢中男人近點……哪怕只有近一點點也好,也許就有機會遇見他
了吧?

  雖說,天下之大,與夢中男子相遇的機會微乎其微,但她想去,就是想去啊!

  她有預感,只要有機會見到他,她會想起過去的,會想起她是多麼樂天知命的好姑
娘。

  什麼滄元、司徒壽、鳴祥,或者禳福……聽到這些名字時,她一點感覺也沒有,但
他們嘴裡的義爹……總讓她心裡不舒服起來,還是……她也有個令人討厭的義爹,而夢
中的那男人就是她的義爹?

  一思及此,還來不及有任何的感受,沉重的迷霧終於拖下她的神智。

  在昏睡前,她只有一個想法--

  吃了迷藥,眼睛張不開、耳朵聽不見,但嗅覺依舊。

  好臭啊……*****************

  真的真的很臭。

  如果有人在此時此刻還敢不嫌臭地接近她,這種人肯定是愛她到入骨,她可以嫁了
,沒有什麼挑剔對方的了。

  欽,能不能給她洗個澡呢?

  至少,給她半年沒有碰過水的身子擦個澡吧?

  在馬車裡不見天日地過了幾天呢?

  她只隱約記得不停地搖晃,醒來就有飯吃,吃了飯明知會睡著,她還是吃了;寧願
睡著也不想無聊地發呆,猜想自己的未來會有多淒慘……如果有一技之長也就罷了,但
她十指嫩皮無繭,連繡個花都不會,雙腿又殘廢,說得坦白點,賣到妓女戶可能都沒有
人願意要……淪落到街頭乞討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說到底,身子殘廢也只有由富貴人家才能活下去吧?那……她的未來會何去何從呢


  偏北、偏北……那夢裡的男子真有其人嗎?!

  是她太天真了吧?

  追著那微弱的希望,期待能夠天降奇跡地在往北的路途中遇見那夢裡的男子……先
不要說她成天關在不見天日的馬車裡,就算撞著了他,只怕也是錯身而過,何況,萬一
……那只是個夢呢?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美夢呢?

  從那半年沒有人尋她來看,她是真的被惡意遺棄了吧?她不相信由自己的性子惡劣
到被人丟棄的地步,那麼,會被遺棄就是因為自己的殘廢--

  說得難聽點,就算她再樂觀再知命,一輩子的殘廢,出入都要賴著人,誰會願意照
顧她?

  誰知道她所夢見的那些話是不是出於虛構的?真有人會這樣真心待她嗎?

  在馬車上的日子,就這樣一直翻翻覆覆地胡思亂想,一會充滿希望、一會兒又喪氣
到真想叫出聲,讓那個叫滄元的莊主決定她的未來好了。

  這日,昏昏沉沉地醒來,馬車不再搖晃,外頭一陣喧囂,她撩起頰畔汗濕的長發,
掙扎地摸索。

  沒有飯菜?她好餓呀。

  微弱的光從正面方慢慢擴大,搞了好半天,才意識到有人正要拉開馬車的門。她心
一跳,知道揭曉她命運的時候到了。

  「啊?」外頭小翠驚叫。

  「叫什麼?小翠,你嚇死人嗎?」

  「沒……張大哥,我……我來幫忙卸貨……」

  卸貨?果然是到了目的地了。她的下場會是--

  「一個丫頭能搬得動這些酒桶嗎?」男人笑道:「你去幫忙別的吧。」

  「可是……」

  再可是,只怕她被發現了,那叫余滄元的莊主一定知道小翠脫不了干係,到頭來,
說不定會被強送回救命恩人身邊啊,她可不要再回去那種地方啊,快走,快走吧,小翠
你可別笨得留下來啊!

  「小翠,天氣都有點冷了,你怎麼滿頭大汗?」

  「啊!」小翠驚跳一下,旋身脫口:「鳳小姐……」

  「噓,叫龍少爺。你是怎麼啦?這種粗重的活兒讓男人去做就好了……」鳳鳴祥心
細如髮,注意到她過度的慌張,微瞇眼,沉聲問道:「裡頭有什麼不該在的東西嗎?」

  「沒……沒有……」

  顯然小翠的驚惶失措將在遠處打點的余滄元也吸引過來。只聞冷靜的腳步聲傳來,
隨即嚴厲的聲音響起「裡頭藏了東西?」

  沒有人回應,只聽見斷斷續續的泣聲。

  馬車裡的她聞言,也好想哭了,這姓余的口氣嚴厲到達二十歲的人都會被嚇哭了,
她不能再奢望他開慈善院養她了。

  「滄元,你把她給嚇壞了,就算她私藏什麼東西在裡頭,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是不,小翠?」

  「誰知她在搞什麼花招。小張,把車門打開!」

  車門慢慢被打開,日光從木桶間的夾縫裡鑽進,她直覺地縮起身子,避開外頭窺看
的視線。

  「沒什麼嘛!是咱們多心了。」鳳嗚祥隨意地瞧了眼堆滿車內的桶子,料想身家清
白的小翠不會在馬車裡動什麼驚天動地的手腳,最多只是藏一些一個丫鬟不該有的玩意
兒。

  余滄元顯然不相信,上前先行卸下堆放在上頭的木桶,她直覺地嚇了一跳,將瘦小
的身子更蜷縮在角落裡。

  她在緊張什麼啊?

  反正遲早都會被發現的,遲早都要決定她的命運的……只是,她真的很不想被迫回
那對老夫婦那兒啊!

  那叫余滄元的,一聽就是不苟言笑之人,如果求他給她一個安身之處,他可能直接
挖個墳,叫她這沒用的人跳進去等死吧?

  將要知道她的未來了,心裡害怕得要命,因為知道現實就是現實,而自己躲在這裡
制造的美麗幻想,絕不會實現。

  見一雙手伸到自己面前的圓桶,正欲搬下時,她屏息了。

  「余莊主!」親熱有餘的聲音響起。

  那雙停在半空中的手再差一點點點就可以碰到她很久沒洗過的臉了。

  「陳老板?」余滄元微笑道,低聲對鳳鳴祥解釋:「他就是負責這一帶酒廠的頭兒
,我帶你過去認識一下。」

  趁著余滄元的視線落在鳳鳴祥身上時,馬車裡,她悄悄地探出一雙眼睛,瞧見這些
日子來載她的大莊主。

  果然好嚴厲的長相啊,雖然在微笑,但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跟她夢中那男人的樣
子完全不一樣……啊,夢中那男人始終站在陰影之下,她根本瞧不清他的臉,怎會知道
這大莊主的臉並非夢中那男人?

  心中隱隱再有感,只要讓她看見了那張臉,她會想起過去的一切--只是,想起過去
好嗎?讓她遇見那個人的價值足夠跟知道過去的痛苦劃上等號嗎?

  這念頭極快地閃過,又聽余滄元笑道:「陳老板,讓您老出來接咱們這些後生晚輩
,真是教咱們受寵若驚!」

  「哪兒的話,余莊主才當上天水莊的新任莊主沒多少個日子,可能力一點也不弱於
那原來因急病去世的老莊主,所以才會讓當總管的您繼承一切啊。」

  那口氣有些帶刺,余滄元也不打算跟這種人浪費自己的情緒,只皮笑肉不笑地轉向
小張:「你跟小翠先去前輛馬車,將要送給陳老板的禮物拿出來,小心別碰撞到,那易
碎的。待會再回來卸下這些酒桶。」

  他的聲音愈飄愈遠,她掙扎地爬起來,從桶後探出一雙好奇的眼,瞧見她這輛馬車
門是打開著,卻再也沒有人注意這裡了。

  她再微探出一些,注意到不少人忙著卸下貨物,身上穿著是統一的衣服,應是余滄
元手下的長工。

  她的視線充滿興趣地落在這個看似不大的城鎮,人來人往的,穿著都有些厚,帶些
鄉土的氣息,這裡應該是屬於鄉間一帶的小城鎮吧?

  仍然沒有人發現她,也許,到最後會被發現,是因為她身上的臭味呢。

  眼珠子轉著四周,忽然瞧見有名男子背對著自己往前面走去,身上扛著不少獸皮,
像是要去販賣,讓她的眼光難以移開。

  ……我打獵為生……養你,好不好?小姐……「欽,原來我捨不得移開視線,是因
為同是打獵人啊……」所以才會一見打獵人,就會心生好感吧。

  那人突然停住。

  她嚇了一跳,以為他聽到自己在說話了……不可能吧?好遠的距離吶,就算是順風
耳,也難以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啊。

  還是自己的目光太專注,差點燒破他的背,所以他才停下來?

  「我在胡思亂想了……早知方才該出聲的,就不用再揣測自己的下場了。」她哀聲
歎氣一番,正要認命躲回馬車內,忽地瞧見那男人極快地轉過身來。

  連避都來不及避,就與他打了個照面。

  突如其來的沖擊讓她頭暈目眩,腦中無數的畫面閃過,讓她差點乾嘔起來。

  那男人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一雙黑眼直勾勾地望著她。

  遠處又響起了雜音,有人在吆喝著把馬車裡所有的東西都卸下。

  她心一驚,直覺向他伸出手,低喊:「把我帶走。」

  那男人聞言,快步地奔來,身手俐落地將她打橫抱起來,一點猶豫都沒有,彷彿她
身上的異味只是兩、三天沒有清潔過而已。

  「快走,不要跟他們撞上!」她心驚肉跳地喊道。

  那男人連回頭看一眼余滄元或鳳鳴祥都沒有,雙手緊緊抱著她溫熱的身軀,幾乎用
跑的離開這城鎮。

  「兄弟!你不賣啦?喂喂!抱個女人跑了,獸皮掉了都不要嗎?搞什麼啊,還賣不
賣--」

  鳳鳴祥不由自主地回過頭,順著那抱怨者的目光瞧去,瞧見一個男人熟悉的背影,
她微訝,脫口:「是他嗎……:他抱著誰?」

  「誰?!」余滄元回過身。

  「我是說,我好像看見破運了……」而且還抱著一個女孩。那女孩是誰?

  「哦?」

  「不如我們順路去探探破運吧?」她心裡總覺怪異,破運只會抱一個女人,而那女
人早死了。「我記得他提過他家鄉是在這裡,如果要找,是可以找到的。」

  「半年前他連句話都沒有留就走了,存心不再聯絡,何必再見?」余滄元顯然對見
破運沒有特別的想望。他淡淡地說道:「有時候見了人,反而更傷心,對他也沒有好處
。」

  「可是方才我瞧見……」

  「啊!」小翠忽地尖叫。

  余滄元瞇起眼:「又是她!」快步往小翠走去,注意到她呆呆地瞪著馬車內,順著
她的視線,余滄元探身進馬車內,抓出一條很舊的毯子。

  「藏了一條毯子有什麼好叫的……」靈光乍現,他怒斥:「你把莊裡的馬車當什麼
了?裡頭藏人!藏什麼人?想害誰?」

  又嚴厲又肯定的猜測讓小翠嚇得失了魂,雙腿虛軟地跪倒在地,叫道:「奴婢絕沒
有想害莊主或者龍少爺的出息思,是……是……對,是前幾天奴婢發現有個乞丐又冷又
餓,所以讓她躲在馬車裡取暖,三餐有剩的就送給她吃,除此外就再也沒別的了……」

  「是這樣嗎?」

  「是真的!」

  「是雙腿不便的人嗎?」鳳鳴祥忽問,引來余滄元驚詫萬分的目光。

  「啊!少爺怎麼知道?」小翠脫口。

  「果然!」方才那像破運的男子就是抱著一個姑娘。「是男的還是女的?差不多幾
歲?」

  「嗚祥,你……」余滄元一頭霧水,這種問法分明是在懷疑禳福未死。

  鳳鳴祥舉手阻止他發問,認真地看著小翠:「你老實說,不要隱瞞。」

  只是藏個人,有這麼嚴重嗎?還是鳳小姐要弄清楚她這個婢女有沒有足夠的資格待
在她身邊?沒有一家的小姐會讓心狠的丫鬟留在身邊的,她只是遵從母命丟棄一個無法
行動的姑娘而已啊……「是……是個男的!還是小孩子!所以奴婢才一時心軟,抱他上
了馬車,方才就是瞧他突然不見了,心裡一急才喊出來的!小……少爺,您原諒奴婢吧
!」

  「是男的嗎?」鳳鳴祥喃喃道。

  余滄元低聲:「你懷疑她沒有死?」見她不看可否的神色,苦笑道:「你心思極細
,性子又多疑,不管你懷疑什麼我都可以明白,唯獨她……如果她真沒有死,為何要躲
在馬車裡不見咱們呢?只要她喊一聲,就能與咱們重新生活,不是嗎?」

  「這倒是……」不知道為什麼,腦中老是停留在那像破運的男人抱著一名女子的景
象。「你真的不想去找破運?」

  余滄元搖搖頭,轉身離開。

  鳳嗚祥回頭看了看那早已沒有熟悉背影的街道。

  「如果一個沒有死……另一個也不會死……兩人死過一次的命運會一樣嗎?會不會
因為一樣,她才不願見咱們,怕連累了我們?還是,是我多想了……」

  是多想了,鳳嗚祥忖思道,義爹的死是親眼所見、親手所埋,難道還會有假?

  剛才,那只是……一個很像故人的背影罷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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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住手!住手!小姐!你這是在做什麼?你會打疼自己的!」少年撲上去抓住那使
力拍打自己雙腿的小手,見她抵抗,乾脆用力抱住她那小小的、軟軟的,如精般的身子


  「打疼?我的腿連感覺都沒有了,還會疼嗎?」

  冷淡到幾乎空洞的聲音出自她的唇間,若不是聽出那是她特有的稚氣童音,他更要
以為那是別家的小女孩。

  他才離開幾個月啊,怎麼天地都變色了?以前那個有點活潑、有點愛故作大人樣兒
又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去了哪兒?

  她的腿又是怎麼廢的?

  「小姐,」他試圖安撫她,道:「現在你的腿……是有點不方便,但只要有名醫…
…」

  「你真的認為只要有名醫,我就能再走路嗎?」

  少年正要給予肯定的答覆,突然發現她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神裡再無任何感情,他
心一顫,輕喊:「小姐……」

  「這就是我的命了,不會再改變了,上天的注定……誰能改呢?」

  那已經不單是喪氣的話啊,分明是一種執著的認定,是誰給她這種消極的觀念?是
誰能在他離開莊園的一個月裡,讓她徹底地改變?

  「說得真好,福兒,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想法,連義爹都不得不承認,你真是一個聰
明的孩子啊!」

  門口傳來的愉悅,讓少年頓時一僵;他向來就極為提防禳福她義爹,一見此人就遍
體生寒,因此才留下來守著他的小小救命恩人。他始終不明白啊,不明白為何小姐會對
這種人全然的信賴與崇拜?

  思及他的小小恩人,他心中微訝她連頭也沒有抬地瞧向她義爹難道她的打擊真這麼
大?連她崇拜的義爹也沒有辦法改變她的心情嗎?

  「小姐,你義爹來了……」他柔聲說道,正要扳正她軟軟的身子,忽然感受到她小
小的掌心有些汗濕,她的眼裡閃過剎那的怨恨,隨即死寂一片,不再燃起光芒。

  怨恨是針對人的,對誰?!

  倏地,少年望向她義爹,終於明白她的腿是怎麼斷的!

  終究,他還是讓他的小恩人陷進她義爹的魔掌之中了。

  *************

  現在--

  「……抱……」

  「不,不是報恩!」

  他回神,低喊,隨即渾身一顫,像是想起什麼,緩緩垂首注視自己懷裡溫暖的軀殼


  那軀殼的主人,正抬頭望著自己上如往昔的淡漠,彷彿世間沒有任何人可以住進她
的眼瞳裡--

  果然是禳福!

  「你要抱著我多久?」

  沉靜的面容開口了,讓他為之一愣,不由得脫口:「你會說話?」不是幻影?還是
幻影更具體了?濃眉大眼閉了又閉,確定她的存在是真實,而非日復一日的虛幻。

  「我已經行動不便了,若再是啞巴,那可真是苦慘我了。」她微微一笑:「天都黑
了,你先放下我吧。」話方落,整張臉就被迫埋進他的胸膛之間。

  淡淡的男人味撲鼻而來,有點熟悉、安心,不會難聞,只是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差
點悶死在他的氣味裡。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他的激動難以形容。

  會高興她沒有死,而不會追究她沒有死的可怕後果,也許只有他了吧?

  她唇畔含笑,正要推開他死命的擁抱,解釋一切,忽地有人喊道:「破運大哥!你
快要悶死她啦!」

  緊抱她不放的男人聞言,立刻松開她,讓她得以吸氣,也讓她有機會看見了那站在
門口的少女。

  那少女,顯然是附近的姑娘,打扮得十分純樸乾淨,憨憨又可愛的小瞼在瞧著她時
,流露出疑惑跟些許的不開心。

  她心裡微訝,視線瞟到這少女端進屋的飯菜,輕「呀」了一聲。

  半年可以發生很多事,破運會成親,她不該覺得吃驚才是。

  成親,應該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吧?至少,他如願地脫離了過往的生活,還擁有
了適合的妻子與生活。

  「破……」

  她才發了一個音,那少女的聲量就大過她,叫道:「破運大哥,之前我跟爹瞧見你
抱著這姑娘狂奔,叫你你也不理……她是誰啊?你這樣抱著她也有好幾個時辰了,對她
的名聲不太好吧?」

  瞧見他是下午左右,像是有鬼在追一樣,誰叫也不理的,現在都天黑了,若不是姑
娘家要矜持,她早想過來瞧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平日冷淡的破運能有這麼激烈的反
應。

  偷瞄破運大哥懷裡那女子,蓬頭垢臉的,她悄悄地鬆口氣了。

  「小姐行動不便,自然需要我服侍。」他冷淡答道,同時走進那簡陋得可以的內室


  內室裡只有一張木板床,窄窄的,除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小姐,委屈你了。」他輕聲說,小心地將她放在床上。

  她未及回話,又聽見那少女不可思議地掩鼻喊道:「小姐?她?這個髒到很像路邊
乞丐的女人?」

  這一說,破運才發現禳福一身的狼狽,像是多日未曾梳洗過。怎麼可能呢?她明明
坐在余滄元的馬車裡,不是跟著他們一塊來北方嗎?

  「是天水莊出了什麼事嗎?為什麼他們這樣待你?」

  「我……」遲疑地望著他一會兒!又瞧向那略帶敵意的少女,最後,袖中的小手撫
上無力的小腿肚,她怯怯道:「我該認識你嗎?」

  破運愕然地瞪著她。

  「破運大哥,你是不是遇錯人啦?」

  「你叫破運嗎?」禳福露出好奇的笑顏:「你真的認識我嗎?會不會認錯人了?」

  他慢慢搖頭,微顫的大掌慢慢撫上她軟軟的頰面,輕聲道:「化成灰,我也不會認
錯。」

  她聞言,不由得心頭一跳。明明是簡單易懂的話,為什麼他說出口像藏有玄機一樣


  直覺想要避開他專注的視線,但仍是連眼也不眨地對著他討好地笑道:「我連自己
也記不得了……你真的真的認識我嗎?」

  「你連自己也不識得?」

  她乖順地點點頭。

  「什麼都忘了?所以,連我也記不得了?」見她又點頭,他一時難以消化這天大的
消息,一時間只能愣愣地看著她怯然的笑顏。

  他的小姐不曾露過這樣的神情,至少,在被她義爹弄斷雙腿後就再也沒有露出真心
的笑容過,她也不曾在一天之內主動說過這麼多的話--是真的忘了過去?

  僥倖未死,卻遺忘過去,這表示什麼?

  「你真的真的認識我?也許,你只是錯認?」她不死心地問道。軟軟的臉上有些無
助與好奇,像極他塵封記憶中那個如糖般的小姑娘。

  「瞧,破運大哥,她也說你認錯人了,對了,不如將她送回你說的那個什麼莊,讓
他們去認好了……」

  遠處有模糊的說話聲,他不想聽也不要去聽,眼裡只剩下禳福。

  「嗯?如果你真的不認識我,那可不可以……呃,讓我洗個澡,再趕我走呢?」她
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破運幾乎是癡癡地看著她有「人味」的表情,直到她喊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緊緊地、不賺髒地握住她的手。

  「我沒有認錯人!」他啞聲說道。

  她一愣。

  「你叫禳福,曾經是我的小姐。」

  她聞言,淡淡一笑,心裡已然有底。「曾經」是嗎?這裡並非她流浪的歸處,她不
會怨他,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路要走。

  正要開口請他送她出去,忽然瞧見他的臉龐極為緊繃,汗微滲。

  「你叫禳福,我叫破運。你真的連一點記憶也沒有?」見她點頭,他雖安心,但聲
音仍微有顫抖:「你曾經是我的恩人,曾經是我的小姐……後來……我們……我們私奔
了,是私奔了。」

  「私奔?」那少女尖叫。

  禳福也想要叫,但過度的驚訝讓她的話滾到喉間就嗆住了。

  破運見她沒有任何的反應,料想她果然失去記憶,否則不會一聲不吭。他心裡忽地
輕鬆起來,緊握住她的手,笑道:「是的,私奔,你跟我。若不是你不慎落河,早與我
共譜鴛鴦了……總之,現在好不容易遇見你了,你的承諾沒有變過,我的承諾也沒有變
過,所以,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連眨好幾次眼才能勉強自己回過神,禳福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專注到令人感到害怕的
臉孔。

  「你真的真的確定我是你的妻子?」

  「再確定也不過了。」誰哭著離去,他也不知道,眼裡只看得到她、耳朵只聽得見
她,世界裡只剩她。「你失去記憶了,自然記不得,記得的只有我。只有我。」

  ****************

  眼皮暖暖的、刺刺的,張開眼才發現是窗外的陽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好像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陽光了……或者是從來沒有意識到過?

  就像是平常都有人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一旦獨自一人了,才體認到她一直得依賴著
一個人才能活下去。

  想起那人,直覺地翻身,往地上瞧去,昨晚打著地舖的地方已是空無一人。

  「認了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是他太死腦筋,還是太可憐她了?

  她撐著身子爬起來,瞧見床頭有一件乾淨的男衫。她露出微笑,貪戀地聞著男衫上
陽光的味道。

  昨晚賴著破運幫忙,好不容易才洗淨身子與長發,也虧得他不嫌她臭,毫無怨言地
換過一桶又一桶的熱水。

  如果沒有他,她什麼事也做不了啊,無法洗澡、無法獨自上茅房、無法爬下床去喝
水,無法做的事太多了,如今想來,他幾乎算是她具體的影子了。

  「破運,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啊!」

  門外模糊的聲音傳來,她回神,訝異這麼早就有人來拜訪破運了……他以前是這麼
好客的人嗎?

  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我想得很清楚了。」破運冷淡道。

  「她真的是你老婆嗎?」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這一輩子的老婆只有一個,就是她。」

  「這……唉,真不知該說你太真還是太傻,我聽小祈說,你那婆子得了失憶症,還
是個瘸子,是不?這種老婆……呃,我也不是要你拋棄老婆啦,只是她好像會拖累你,
我想,如果你告訴她,你認錯人了,咱們一塊出點錢僱馬車送她回你說的那個什麼莊的
,豈不皆大歡喜?」

  「我沒有認錯人。」

  禳福聞言,淡淡笑著。

  「我知道你沒錯認人……哎啊,你這楞頭楞腦的小子,一個瘸了腿的老婆能幫助你
什麼?做飯嗎?還是整理家務?她連從房裡走出來迎接你回家都不行了,你供著她一輩
子嗎?」

  「我是打算供著她一輩子,張老伯,以後還有賴您多多照顧。」

  「呻,搬來半年,就今天這麼禮貌。你對你老婆好,那我家小祈……」

  接下來說了什麼,她並沒有興趣多聽,換上乾淨的長衫後,破運正好進來,見她已
醒,似乎十分驚訝。

  「小姐,你這麼早就醒了?」以往不到固定時辰,她是不會張開眼的。「是睡得不
習慣嗎?」

  「不,這可能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也虧得你不嫌我一身臭味,幫我沐浴,不然我
可能要弄臭你的床了。」

  再度驚訝她會回應自己的話,他提醒自己她已失去記憶,當然跟以前那個不問世事
、不理眾人的禳福有著不同的面貌:.…而這樣的面貌讓他想起沒有被她義爹影響前的
禳福。

  「你做的?」她好奇問道,瞧見他將托盤放在床上。「原來,你會做飯啊。」

  「以前總是我負責小姐的三餐。」他俊臉微紅:「我一個人一向吃不多、也不講究
,等晚點我上城裡多帶點新鮮的菜回來。」

  多養一個人,對他來說也算會多一份重擔吧?她看著他,輕聲問道:「你真的是我
的相公嗎?」

  「是。」他粗啞答道。

  「你真的真的是我的相公?」再重問一次,怕他反悔。

  破運微瞇起眼,遲疑地搜尋她等待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反問道:「小姐,你想起什
麼了嗎?」

  「不,只是很奇怪為什麼你會跟我這個瘸子私奔呢?」她隨口問道,心思有些習慣
性地飄遠。

  「會私奔,自然是因為……因為喜歡。」

  原要遁進白口己世界的心緒突然被「喜歡」兩個字嚇得跳回,她張大眼,瞪著面前
有些陌生的破運。

  破運對她的反應並不吃驚,柔聲說道:「你失去記憶,當然沒有任何的印象。我喜
歡你,小姐。」

  「你……」見他從懷裡掏出木頭梳子走到白口己身後梳起她的長發,一時之間說不
出話來。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像是每天每天都有人這樣對她,不曾間斷過……是誰呢?

  「我喜歡你,小姐。」

  她愣了一下,道:「剛才你說過了。」

  「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讓她的頸毛無故地再豎起。

  「我知道」明明是再淺顯易懂不過的三個字,為什麼在他嘴裡說出來又像別具含意


  而她,在不知其意的情況下:心頭撩過一陣令人輕顫的微風。為什麼?

  心裡的反應讓她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也無法理解,只見破運梳好她的長發,收起碗
筷,正要退出內室,她連忙叫住他:「你等等。」

  他立刻停步,訝異的表情透露出她以前不曾主動叫住過他。

  「你……你……」

  「小姐有話請說。」

  「你真的要養我?」看他吃住並不算好,多養一個白吃食又要照顧的人……會很苦
吧?

  他聞言,鬆了一口氣。方才還以為她想起過去了呢!他露出笑來:「一個男人養老
婆,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天經地義……他說得這麼理直氣壯,讓她差點以為一個黃花大閨女在眨眼之間變成
有夫之婦是很理所當然的呢!

  難道,他這一輩子就這麼心甘情願地耗在她身上?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以前從沒有遇過這種異事,或者,該說以前她從未注
意過其他人的所作所為及內心想法?

  為什麼要注意呢?

  反正,任何人該做的、會想的,上夭都已注定,那麼她去注意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明白什麼?」他柔聲問道。

  「不明白……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她從來沒有細想過破運會留在她身邊的原因,
反正是命運所致嘛,就算是她要趕離他,也要看老天爺准不准……只是,現在心裡突然
產生了疑問--

  為什麼他能這麼毫無怨言地待在她這瘸子身邊?就算老天注定的,難道、難道他連
一點點的抱怨都沒有嗎?為什麼他的面容看起來輕鬆自在?以前的破運是這樣子的嗎?

  她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小姐?」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本要問清楚,後而想起自己已忘了過去,便硬生生地
改口:「你是怎麼喜歡上我的?」

  他微笑,輕聲道:「如果沒有你,我早在十二歲那年死在風雪之中,你是我的救命
恩人,我自然要入莊報答,當時,我覺得你可愛又善解人意,年紀小小偏愛學大人老成
,在我心中你就像我那死在風雪裡的妹子」

  「原來你是為了報恩啊」她恍悟。

  「不!不是報恩!」他激烈地反駁,嚇了她一跳,他連忙放柔聲音:「我不要你誤
會,初時,的確是報恩,至少,在你十六歲之前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情--」他嚥了嚥
口水,顯然想到一些事情。「總之,不再是報恩了。」

  連眨了好幾次眼,禳福才勉強回過神。「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說,是你先喜歡上
我的?」

  他俊臉微微靦腆地點頭。

  這人,說謊得真是毫無破綻啊,失去記憶的她,一定會相信的。禳福試探地問道:
「那,後來我也喜歡你嘍?」

  「……是,小姐很喜歡我,所以才會決定私奔。」

  她雙唇微啟,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他微微一笑,見她聽得很認真,以為她極想探索未知的過去,便柔聲說道:「我人
莊時,你性子活潑又隨和,懂的知識比我還要多,眼界比我還要廣,那時我真驚訝世間
竟有這麼小的人兒知天文知地理,要是將來長大了還得了?」回憶讓他的目光愈見柔和
。他再道:「那時我還在想,將來會有多少男子因此而拜倒在你裙下,只是千料萬料沒
有料到,半年後你就被你的義--」忽地停頓下來,改口道:「半年後你不小心掉進陷阱
,導致行動不便,老爺四處聘請名醫--」

  「不是你想盡辦法嗎?」

  「啊?怎會是我呢?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他們疼你若寶,你受了傷,他們心急
如焚。」

  「我有爹娘?」

  「你當然有爹娘,世上誰沒有爹娘?你是正室所生,弟妹雖是妾子,卻從不與你爭
寵,因為他們真心敬你,你已過適婚年齡卻未論婚嫁,正是老爺夫人不捨得你出嫁,家
中弟妹願養你至終老,若不是我說服你與我私奔,小姐,你會是家中最幸福的那一個。
」他毫不猶豫地說起謊來。

  如果要問,誰最清楚禳福的過去,他敢說,他比禳福還要熟知她每一天所發生的事
情,甚至於每一刻她有的反應,但他不要說出事實,永遠都不要。

  禳福的過去,是痛苦的空白;他曾經有想過,如果時光能倒流,他要在她救了他之
後,帶著她逃離天水莊,跳過那足足十年可怕的歲月,但,時光沒有為她而倒流,卻用
另一種方式給了她重新再來的機會。

  為什麼要排斥老天送給她的幸運呢?

  所以--

  「是的,你在莊中人緣極好」他開始詳述她幸福美滿的家庭。

  她傻眼地聽著,一時半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老爹有些花心,娶了三名妻妾,妻妾間偶爾爭風吃醋,但還算知分寸,弟弟有些驕
縱,卻很護她這個行動不便的姊姊,她不成親,是家中認為世間沒有一個男人是可以配
得起她的。

  這,就是她的身世?

  他說得活靈活現,她聽得……目瞪口呆。

  「我真這麼幸福?」她喃喃道。

  「你是個天之驕女,小姐。」他柔聲說道,注意到她神色充滿古怪,以為她是無法
想像,連忙道:「我知道待在這種地方是委屈你了,但我會盡力讓你過好日子的。」

  她的嘴微張,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對她付出的心血,令她覺得
驚訝又有點恐懼--不是恐懼他的目的究竟為何,而是害怕他對自己的付出。無由來的害
怕,為什麼?

  思緒正在混亂的當口,瞧見他的俊面微紅,她眨了眨眼,確定不是自己看錯,他忽
地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微彎身,她抬起臉以為他要再編什麼故事,突然間,溫熱的唇
輕輕滑過她的額面。

  她錯愕,連眼都貶不出來了,臉色雖自然,心頭已是駭然一陣。

  「小姐,這幾天你委屈點待在屋內,等過兩天我在外頭做個椅子,你就能坐在那兒
看風景了。」

  破運聽她輕輕應了一聲,不知她有沒有真的聽進他的話。她會發呆,是司空見慣的
,只是多希望有一天,她的眼睛裡會住進一個人。

  那個人,如果是自己,那該有多好?

  等他離去之後,禳福才遲鈍地露出驚駭莫名的表情。

  「他……在做什麼?」指間撫上那還在滾燙的額面,難以置信:「他……親我?為
什麼?」努力回想過去是否有過同樣的事情發生,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

  她根本想不起他曾經對自己做了什麼?就算以往他偷親自己數百次,她也不記得啊


  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喜歡你。

  他的話突地跳躍出來,停留在自己空白的腦袋裡,死賴著不止月走。

  「說是喜歡,說是夫妻,是因為他為我留餘地啊,不是嗎?否則孤男寡女如何生存
?所以,他假造謊言,編了一個又一個故事,讓我以為自己的過去這麼地幸福……他編
故事的能力跟我一樣拙劣又可笑……」想起之前在馬車裡的胡思亂想,就不由得好笑。

  現在,她只能仰賴破運而活了,離開莊園,她什麼都不會;沒有人養她,她只能等
死。

  而破運,留下她,打算養她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如今想來才心驚,他這麼容易就
說出口,勢必是有心理准備了。

  「之前沒有好好想過,現在……真要以夫妻名義生活一輩子嗎?他就打算這樣瞞我
一輩子?養我一輩子?!」

  所以,他打算落實夫妻間該有的行為,才會有方才的舉動?

  從現在開始?

  她的唇微啟,神色依舊自然沒有變,雙眼狀似發呆地不知望向何方,直到很久以後
,才再度很遲緩地露出驚駭的反應。

  破運進屋,正好瞧見,訝問:「小姐,你受到什麼驚嚇了嗎?」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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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

  每天每天,他總是在她未醒之前,將她的衣物擺在她床頭上,趁著天水莊裡的人還
沒有醒來時,匆匆上廚房弄早飯,然後守著她一整天,不讓任何人走近她一步。

  就算被人恥笑他只會當女兒家的奴才,他也從不動搖過他的信念。

  保護他的小恩人,絕不讓她義爹或者天水莊的其他女兒染指她,是現在的他活著的
唯一目標。

  只是……這樣的保護還是拉不回以前那個惹人心憐的小姑娘,而且……他歎了口氣
,將溫熱的水倒進浴桶,拉過屏風,向坐在床上終年發呆的禳福柔聲說道:「小姐,該
沐浴了。」

  連喊了幾次,她才微微回過神,愣愣地望著他。

  「失禮了,小姐。」他抱起她如軟糖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浴桶裡。「小姐,入
水了,你把衣服脫了吧。」語畢,拿出長布紮住自己的雙眼,耳畔聽見輕輕的脫衣聲,
直到接過濕答答的衣服,他才退到屏風之後等著。

  等待的時間或長或短,全賴他靈敏的耳朵聽著屏風後的一舉一動,她從不主動叫他
,也不主動喊水冷。

  這就是她義爹無遠弗屆的魔力嗎?

  能夠讓一個好好的小姑娘變成如此這般,已經五年了……再這樣下去,豈不毀了她
美好的一生?

  如果她義爹死了就好了!

  這個想法瞬間滑過他的心底,突地,外頭的腳步聲讓他警覺起來。他回頭對著屏風
之後輕聲說道:「小姐,我去去就回。」隨即快步走出禳福閣。

  水月--那男人養的義女之一,就在外頭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那種眼神像是「同樣都
沉淪了,你還在那裡故作清高什麼」般的令人難堪。

  他視若無睹,沉聲問道:「誰准你進禳福閣?」

  「你這個奴才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也不想想你的身份」忽見他的衣衫濕了一半
,揚眉訝笑:「原來你們在洗鴛鴦浴啊!我就說,孤男寡女的躲在裡頭,不見外人,連
睡覺也在一個房裡,說是清白,誰會信?」

  明知她在挑釁,心裡仍是不由自主地狂怒起來,他咬牙道:「小姐只是個孩子,你
這樣說她,不免太過分了!」

  「都是十幾歲的大姑娘了,還算是孩子嗎?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天水莊之內,男盜
女娼的,義爹怎能容許?」

  他一愣,還沒有從禳福長大的事實裡回過神來,忽聞門外傳來一聲:「水月小姐,
自重。若讓莊主知道你擅進此地,只怕會惹莊主不快。」余滄元慢慢走進來,看了他一
眼。

  那一眼極為複雜,讓他有些不明白。

  即使不明白,但從余滄元的隱約舉止裡,知道這男人是護著禳福的。

  「她只是妒忌。」等水月離去後,余滄元淡淡說道:「妒忌為何莊主寵愛的女兒們
裡沒有她。」微不可見的嗤笑勾勒在他唇邊:「被莊主寵愛真是一件好事嗎?怎麼偏有
人看不透呢?對了,莊主要我來告訴你,今晚鳴祥小姐會來陪禳福小姐。」他意味深長
地說道。

  鳳嗚祥來陪禳福,只表示一件事。破運面無表情地點頭,道:「我知道了。」眼尖
地注意到余滄元在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禳福閣。

  護歸護,這姓余的未免也放太多注意力在禳福身上了吧?

  回到屋內,已無水聲,他連忙在眼上綁上長布,拉過備好的薄毯走進屏風之後,輕
喊:「小姐,失禮了。」

  薄毯立刻包裡她如軟糖般的小小裸身--
*************
  都是十幾歲的大姑娘了,誰還是小孩……水月嘲笑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他心一驚
,直覺松開懷裡的身子,後而一想她無法自行行動,連忙又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懷裡的小女孩……不,應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因為蒙著眼,所以觸感格外的敏銳,少女的身軀在薄毯之下,曲線畢露,莫名地,
他的心一跳,臉微熱起來。連忙將她放置在床上,抽起略濕的薄毯,又遲疑了一下,才
小心翼翼地摸索棉被,欲往她赤裸的身上蓋去。

  指腹不慎碰到柔軟的肌膚,他嚇了一大跳,連退數步,差點踢到浴桶。

  他是怎麼了?

  水月的聲音不停在自己耳邊叫著:她不是小孩了!不是小孩……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

  「小姐……」聲音好粗啞,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該換衣了。」

  略嫌狼狽地走到屏風外頭,發現自己心跳得好狂、臉好熱。

  這種陌生的感覺從未有過……他是怎麼了?誰能告訴他上種奇異的感覺是什麼?

  身後的更衣聲停了,他拿下蒙眼的布條,往她床前走去。略濕的長發披在她的身後
,他的手心有些發汗,緩緩上前,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的小臉。

  她的小臉已非當年那樣的稚氣與可愛,多了一點少女的味道、多了一點令人難以調
開視線的柔美……他吞了吞口水,用力甩開腦中糾結難分的思緒,集中精神拿起梳子,
慢慢梳理她那頭愈來愈長的秀髮。

  他不敢讓人碰她,怕她義爹對她的「疼愛」遭來其他女兒的妒忌陷害,所以一切全
由他自己來打點。

  「小姐,晚上鳳小姐來陪你。」

  「喔……」

  「如果有什麼事,你叫她一聲,她會幫忙的。」

  「嗯。」

  他唇邊泛起苦笑,為她弄乾頭發,搬走浴桶後,再瞧她一眼,便走到樓外,正巧遇
見鳳鳴祥,他輕聲說道……「拜託你了。」

  鳳嗚祥微笑點頭!「在你回來之前,我不會離開她,也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她的……
啊,破運,你的臉好紅啊。」

  「可能受了點風寒吧。」他隨口答道,目送她進屋後,提了提精神,往她義爹的住
屋走去。

  手指撫上腰間的軟劍,苦澀地想起自己留在天水莊的代價有多大。她……永遠不會
知道吧?他不是她命中最重要的角色,所以無法喚回她遠揚的神智,只怕連是誰在陪著
她,她都不清楚。

  「來了嗎?」魔魅的聲音陰魂不散,占據了他與禳福的人生,禳福是被迫的,他卻
是心甘情願的,為禳福,為報恩。

  「我不來行嗎?」

  「聽起來像是對我有所不滿呢。」陰柔的聲音似笑非笑:「我從來沒有強迫你,不
是嗎?你對我而言,可有可無,要走,我是不會留人的。」

  他咬牙,痛恨這男人掌握了他的弱點。不強迫他,卻讓他毫無選擇餘地。

  「壽兒,來。」那男人對著身邊的小女孩道:「帶他去義爹告訴你的那個地方,要
一個也不留哦。」

  「壽兒知道。弱者,死光光。」

  「真乖啊,這一回再讓義爹瞧瞧,你跟破運,能有多強?」

  破運聞言,閉了閉眼,不由自主地再摸上腰間的軟劍。劍上沾了多少血腥啊,而他
的雙手上的血腥也快要追上這個叫司徒壽的小孩了吧?

  如果,有一天,禳福知道他也成為她義爹手下的一個殺人工具,她……還會再讓他
照顧她嗎?

  最近這個想法常常從心中滑過,卻從不敢讓它久留。

  ******************

  現在--

  說是一張小臉探頭探腦地引起她的注意,不如說是肚子先感到饑餓,然後鼻間間到
一股香味,才緩緩回過神來。

  那小臉好眼熟啊「破運大哥還沒有回來嗎?」那叫小祈的,好奇地問。

  禳福想了下,望著簡陋的內室一眼,搖搖頭:「應該還沒有吧?」

  「所以,你連飯菜都不煮嗎?」

  「要我煮飯?」禳福訝道。

  「你是破運大哥的老婆,理所當然地該整理家務、照料三餐啊--」見禳福一臉神色
自然的表情,小祈走進內室,看著打算乾淨的屋子,皺眉道:「半個月來,該不會都是
破運大哥負責三餐吧?」

  明知點頭可能會遭來一頓白眼,但事實的確如此。破運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只
要待在床上等著,一天又一天地就這樣過了,就跟以前一樣啊。

  「你真的讓破運大哥做這些女人家該做的事嗎?那不就等於娶個廢物回家啊,我不
是故意要說你沒有用。」小祈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也知道你雙腿不方便,不能走
路,可是,男人嘛,娶個老婆回家無非就是打點好一切,有個舒服的窩,就像我爹跟我
娘嘛!」

  「你爹跟你娘?」這關她什麼事?

  小祈見她和顏悅色的,心裡鬆了一大口氣,親熱地坐在床緣,嬌憨地說道:「你還
沒機會見過我爹,我爹跟破運大哥一樣,都是獵戶,我娘當然是待在家中打點一切,你
瞧,咱們身上的衣服都是我娘做的,喏,你身上的也是啊,那可是我娘做的最好的一件
呢。」

  「哦……」身上的衣物是破運拿回來的,總不能叫她一直穿他的衣服啊,只是她從
沒有問過衣物是哪兒來的。

  就如同……她沒有問過他是哪兒弄來的三餐?打獵嗎?可是,他似乎一直在她面前
晃來晃去,沒有去打獵過。

  「福姐姐,既然你是大戶人家出身,一定很懂什麼棋琴書畫的,我爹說那根本沒法
當飯吃,可是聽起來就是很美……」

  棋琴書畫?呃她沒有學過。

  「……我雖沒有那麼美的才情,可是我懂煮飯、洗衣,針線活兒是還沒娘那麼好,
但我還年輕,只要肯學都不是問題,瞧,今兒個的飯菜就是我煮的呢,很香吧?咱們家
跟這裡有段距離,不過只要破運大哥要回家,一定得經過咱們家,所以我瞧天黑了,他
還沒回來,你又是千金之軀,大概遠庖廚吧,我娘就叫我過來討好你--當初破運大哥搬
來這兒,我爹就告訴他別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彼此要照料多不方便,他偏愛住這兒
--」

  「為什麼要討好我?」禳福突然問道。

  小祈聞言,小臉通紅,訥訥道:「我娘說要討好姐姐,我才有希望……」她垂頭玩
弄著手指頭:「我爹說,既然破運大哥已經有了元配,那……那……如果我真的非破運
大哥不嫁,只好做小了。」

  「做小?」這丫頭在說什麼啊?

  小祈見禳福臉色仍然沒有大變,以為她有八分機會,趕緊推薦自己的好處:「我爹
說,大小老婆是有錢人家的玩意兒,咱們這種窮人家哪有這麼好的運。可是你不能走路
,也沒法照料破運大哥的生活起居;而我都可以,我什麼都行,煮飯燒菜洗衣都行,破
運大哥上山打獵時,我待在家裡也可以照顧你啊,將來有了孩子,不管是誰的,我都會
不分親疏地照顧他們。你要覺得生孩子疼,我可以多生幾個傳宗接代!」說到這裡,偷
觀禳福仍然平靜的臉色,她臉紅地細聲道:「我娘也說,破運大哥是值得托付的好人,
只是,很可惜他先有姐姐了,倘若咱們三個真的生活在一塊……我娘要我多為自己爭取
一點兒,做小是沒關係,可是晚上總不能三個人睡在一塊,一人一天,當然,我是可以
讓姐姐多佔幾天的」

  一張床睡三個人的確是很小,她一個人翻個身就差不多佔滿了這張小床,可是「一
人一天?占什麼?」

  「占破運大哥的人啊!」小祈連耳根子都紅了:「這樣才能很快有孩子嘛!有了孩
子,破運大哥就有後了,那咱們也算是對夫家祖宗有交代了。姐姐,我想過了,咱們不
能同時懷孕,若是破運大哥在外,你要生了,我可以幫忙;我要生的話……我娘會來幫
忙的。說來說去,姐姐你還是很劃算的,對不?」

  孩子?懷孕?天啊,這小女孩把三人行的未來規畫得很美好,美好到她開始覺得頭
暈起來。

  小祈接著再說什麼,她的耳力太遲緩,沒有辦法把震撼她心的言語一一吸收到心裡
,等到她回過神,終於露出震驚的表情時,破運已然到家,而那把未來想像得很美好的
小姑娘則不知何時已被破運催回家了。

  「怎麼了?」一進門就見她對著自己流露受驚的表情,他的心吊得老高,怕她忽然
間恢復過往的記憶了。

  「破運,你--」原要脫口問他與小祈之間到底有什麼糾葛,讓她自己莫名其妙地夾
在中間,如果他真與小祈兩情相悅,那麼他倒不必介意她的存在話滾到唇舌間,怎麼樣
也說不出口,瞧見破運專注地聆聽她要說的話,她只好改口:「難道你真沒有心儀的姑
娘嗎?」

  「我心儀的姑娘就是小姐啊。」他內斂微笑,暗鬆了口氣。

  說得多自然啊,到底是多大的天恩讓他心甘情願地付出一輩子呢?她只是在風雪中
救了瀕死的一條命而已,只是靠她的一句「救」或「不救」來決定他的生死;更甚者,
他會活下來,不是因為她救命,而是他的命中注定他會活下來啊!要感激、要報恩,該
去找上天啊!

  「小姐?」

  觸感極好的繡氈蓋上她的身子,她回神,眨了好幾次眼。

  「天氣要轉涼了。」他說道:「你可要多多注意身子才好。」

  「你到城裡是買……」眼角瞥到在地上待舖的毛織席與炕桌,她傻眼了。「你買這
些都是給我用的?」

  哪兒來的錢?就算有錢,也都花光了吧?他只是個獵戶啊!

  他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身上溫暖舒服的被子讓她垂目瞧向他夜夜打地舖的冷地板,上頭沒有什麼厚被,想
必等冬天到了,他只會蓋著那條唯一的舊被。

  他身強力壯,受風寒的機會不大……只是,有必要把她養得這麼尊貴嗎?

  他是在養一個神,還是一個廢物?

  這想法鑽進腦間再也不肯離開了。

  不由得瞪著他口瞪著瞪著,他在她的眼裡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我根本沒有預料過上天會給我一個奇跡,所以在這兒落地生根之後,我並沒有為
未來打算過,自然也沒有多少積蓄……小姐,你別擔心,以後我多掙著點,養活兩個人
不是難事,我會讓你過得不委屈……」

  他的話忽遠忽近地傳來,聽不真切。究竟,什麼才叫委屈呢?

  明明眼前一片模糊了,心中卻開始能描繪起他的五官了。

  「上次……你說,我在你十二歲時救了你……」她啞聲。

  「是啊。」

  「你還說,你剛來的時候被人欺負,我注意到了,為你出頭,所以從此你一直偷偷
在注意我……然後有一天,我也發現你了,就此兩情相悅,我很喜歡很喜歡你……」

  「嗯,我是這麼說過。」他說的謊,他記得一清二楚。如果可能,真希望這些謊言
能成真,成為他記憶裡的一部分。

  「我真的為你出過頭嗎?我一點都記不得啊。」她喃喃的。

  從頭到尾-被發現的、永遠是她,而他呢?

  他在過去的日子裡真的曾被折磨過吧?那時,她在哪兒?在那座死氣沉沉的莊園裡
,她躲起來了,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

  他呢?

  而現在,還是由他發現了自己,然後將她緊緊地護住。

  「那是因為你忘了。」他微笑:「小姐」

  「為什麼一直叫我小姐呢?」她突然說道。

  「你一直是我的小姐啊。」

  「不是妻子嗎?」

  笑容停了,目光專注地看著她。

  「小姐,你……是哪兒不對勁嗎?」

  是啊,她也覺得自己的心緒不太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心頭極煩極悶,
有個東西呼之欲出卻又被壓下。不想再看讓她心煩意亂的臉龐,她轉頭瞧向窗外,窗外
滿天的星星她動了動唇,輕聲道:「我想看星星,好想好想……」


  想看星星?

  破運直覺瞧向窗外的滿天星斗,遲疑了下,想她很少主動討些什麼,更別談要求走
出屋外。

  他估量了下外頭的寒氣,隨即抱起她輕若無骨的身子口他心口一顫,忽覺她的瞼埋
進他的胸前。

  「小……」本要發聲叫她,臨時縮口,她的頰面軟若糖,隔著薄衫熨著他的心臟三
心跳,有些狂亂無助,他緊緊抿著唇,不讓話跑出嘴外,小心翼翼地珍惜她難得的主動


  即使,她是無意;即使,她連他的心跳有多亂多急都沒注意息到--

  「你的心跳好快哪。」

  他趔趄了下,連忙穩住她在懷裡的身子。偷顱她,卻發現她仍將臉埋在白口己的心
口間,沒有抬起過。

  他暗暗屏息,撿了個比較乾淨的草地放她下來。

  「小……我去拿件衣服出來,免得你著涼,我去去就回。」想要鬆手起身,懷裡如
糖的身子卻像是無骨一樣,倒向他的身軀窩著。

  「小姐?」寒風吹來,聲音有些啞。也許,鐵打的身軀是受了點風寒,才讓他的臉
皮有些發麻吧。

  「沒關係。」她抬起水霧濛濛的美眸,淡笑:「不是很冷,靠著你取暖就好了。你
也一塊坐下吧。」

  破運聞言,只好跟著坐下,小心地從她身後環住她纖弱的身子。

  「天黑了,是什麼時候黑的呢?」禳福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他聽:「我好像記
不得我最後一次注意到天黑了是什麼時候呢。」

  「我記得。」

  禳福微訝地從他懷中仰首瞧他。

  「那是我離莊的前一晚,我跟你一塊看星星,就在院子裡,你小小的身子像軟軟的
糖一樣,窩在我的懷裡直到睡著。」

  那一次,永遠不會忘。

  被她義爹故意支開一個多月,回來再見禳福,她已如行屍走肉,所以那一夜成了他
不滅的回憶。

  小小軟軟的身子躲在他的懷裡,捧著不知誰給她的古書,搖頭晃腦對著天上星星指
指點點,最後貪暖睡倒在他懷裡。

  雖說入莊是為報恩,但喪親之痛依舊在,」家子人全死在天災裡,獨剩他,白天可
以忍淚,把心思都放在她跟她義爹上頭,但入了夜,就算忍了淚,心中的難受又怎能視
若無睹?何況那時他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

  禳福貼心,很少讓他有獨處的機會,至少,她軟軟的身軀常常賴在他的懷裡,讓他
逐漸體會世間不是只剩下他。

  「義爹教我算的。」那時她故作老成搖頭晃腦地排著他的命盤。「破運可以活很久
很久呢,像余爺爺那樣老還不會死哦。」

  「活很久又有什麼意義?能陪著自己的人都死光了!」

  她搔搔頭,想了又想,隨即衝他孩子氣地一笑,說道:「可是,活著就有希望啊!


  「你在想什麼?」禳福問道,打斷他的回憶。

  他微微笑道:「我想起,你曾說過活著就有希望。」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她只會說,活著的意義在哪裡?不過受天擺佈罷了。

  「你失憶,當然不記得了。我還記得,每次你靠近我時,身上總有糖的味道,甜甜
的,讓人想要吃上一口。」他含笑道:「我的出身環境並不允許有過多的奢侈,每次跟
我爹進城,我跟小妹總是會偷偷繞到糖店去瞧,聞著那樣的甜味就心滿立息足了,所以
,當我被你救了之後,還沒有張開眼時,就直聞到一股甜甜的糖味,還以為我真的死了
,老天爺才會讓我滿足這小小的奢侈願望。」

  禳福注視著他充滿柔和的臉龐,顯然回憶是他最珍貴的寶藏之一,而她,卻什麼也
記不起來了,她只知道她救了他的命,然後有個叫「破運」的人就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難怪,在她初失憶的那段時間,夢裡始終有個瞧不清楚的男子,不是因為失憶而不
肯讓她看他的真面貌啊,而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正視過他的內心,自然記不住他的五官
、記不住他是誰。

  「我對你,就像是奢侈的願望嗎?」她喃喃問。

  「以前是。」他輕聲說。

  「現在就不是了嗎?」

  「不是了,再也不是了。你就在我面前,伸手可觸之地。」

  「那,就叫我福兒吧。」她身下賴著的溫暖軀殼微微震動。這是他在緊張嗎?她似
乎可以慢慢地抓住他的情緒反應了。

  「小姐,我……」

  禳福有趣地眨眨眼,看著他的俊臉在星光之下有些染紅。

  「你說,我們是私奔的?」

  怕她找出謊言的漏洞,他連忙道:「是,是私奔。」

  「你不是說咱們是兩情相悅嗎?難道以前在花前月下談情說愛時,你也還叫我小姐
嗎?」

  「呃……」

  「叫我福兒吧,叫小姐多認生啊。反正,我也不是小姐了……」見他張口欲言,食
指輕輕落在他的唇間,注意到他有些顫抖。「既然一塊生活,你我就是平等的了。明天
,你幫我做個拐杖好嗎?」

  「你--」已經不是訝異兩個字可以形容他臉上的震撼了。

  「我忘了過去,所以我的過去是空白的,沒有寫上任何東西,對不對?」她先是用
力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好長,像是把積壓在心中的很多灰塵都一塊歎出來了,隨即,她
真心地笑了,眼睛瞇瞇的,細長有些彎,笑起來格外天真動人。

  她輕聲說道:「既然都是空白的了,我就不要再回頭看了。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們
的一切都從私奔之後開始,好不好?」

  他的唇微啟,不知要說什麼又閉上,一時之間只能傻傻地瞪著她猛瞧。

  風吹來,讓她有些畏寒地窩進他的懷裡,長發從他的臂彎垂下,她仰臉笑道:「所
以,也不要再把我當廢物養了。」

  「我並沒有--」

  「如果沒有,就做拐杖給我吧。也許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像常人一樣行走了,但至少
,我不必事事依靠你,沒了你,我只能坐在那兒動彈不得。」

  「我不介意--」

  「你還要養家活口,不是嗎?還是你要抱著我去打獵呢?既然是你的妻子,就該做
你妻子該做的一切。」是風的關係嗎?還是因為過去真的變成空白了,所以突然之間有
了困意?她合上眼,輕鬆地笑歎:「我好困,想睡了……」

  現在,就算閉上眼睛,腦海中也會自動地勾繪出破運的五官來,一清二楚的。她不
明白原因,只知道當她腦中閃過「原來他的內心世界是這樣啊」的念頭時,突然有一股
欲望催促她,想要挖掘這些年他到底在想什麼?

  當一個叫破運的男人一直守在她身邊時三個男人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即使,就像義爹所言的,連一個人自以為是的思想、決定,所言所語都早是命中注
定的,逃不出命盤的約束,她仍然想要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一見她活著,便毫不猶豫
拱手將相伴自首的妻子之位送給她。

  「福兒……」

  突地,心跳漏了幾拍。

  「福兒……」

  風中有他的低喃,不停地、不停地,像是自得其樂般的自言自語。

  禳福微微輕顫。為什麼呢?

  為什麼聽見他的聲音,內心就會有奇異又陌生的感覺呢?她沒有在命盤裡算過這種
東西!還是義爹沒有教到她這一項?

  溫熱的觸感忽地碰到她的唇,一如那日他親吻她額面的感覺,她立刻張開眼,瞧見
他正吻著出自己!

  唇舌相纏,初時只能被動地接受他細水中帶有幾分霸道的柔情,心中有些不知所措
跟虛軟,後來他的親吻顯得愈來愈侵略,她心跳愈來愈快正「你說得沒錯。只要活著,
就有希望!」他喃喃的:「長命百歲真是件好事嗎?以前你義……以前有人曾經譏諷地
問過我,現在我可以回答他,是的,我要長命百歲,只要活著就能等到你,等幾年我都
心甘情願,只要我活著,只要你活著!會等到的!」

  捧起她的小臉,見她似乎沒有受驚嚇,他滿足地笑了笑,極力斂起心中澎湃的深情
,輕輕在她鼻上吻了一口,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福兒,就我們倆,重新開始,再也沒有過去的鬼魂擋在咱們之間。」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嗎?

  她唇間下意識地重複著。

  就算她死了,他心中還是殘存著想見她的念頭嗎?那她呢?她曾短暫忘了過去的一
切,那時,失憶的自己又在想什麼?

  想她的未來會有誰參與?會不會淪落到街頭乞討,會不會家中有人千里迢迢來尋她


  那時她既緊張又期待又害怕,因為前途未知。

  現在呢?

  義爹,你曾讓我產生根深蒂固的觀念,人從出生開始,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連一
個思想一個決定表面看似人是主宰,事實上仍逃不過上天給的命盤。

  如同她在大風雪救了破運,表面上她是救命恩人,但真相是命中汪定她絕對會救破
運,而破運的命盤上是巧遇貴人,就算時光再倒流回到那個選擇點上,她還是會選擇救
他,看似很多選擇,事實上,不管再重來幾次,她還是逃不過命盤上該走的路。

  這些,都是義爹讓她深刻體驗到的,讓她對人生充滿了喪氣,如行屍走向一般地活
在這世間上。

  讓她像廢物一樣的,徒留軀殼在世間。

  可是,義爹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就算命盤注定了一切,就算世間的人們被命盤左右
,但--情感的過程呢?

  她的心跳如鼓、她的心會發抖、她的心會因為他喊「福兒」而感到一股陌生的激流
,這些奇異的感覺,命盤上都沒有辦法讓她體會啊!

  她……是不是錯過了很多東西?

  腦中一片混亂,反反覆覆,明明說要讓過去變成一片空白的,卻始終不由自主地想
著義爹教導的一切與失億後她曾想過的一切。

  一切一切,讓她頭暈了--直到有個念頭忽地冒出來,被吻得紅腫的朱唇微啟,小聲
問道:「我聽到你心跳很快,為什麼?」

  他可以理解她孩子般的疑問,他倆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過著與人不同的生活,對於
普通人該有的感覺反而充滿不解,他自己還是在摸索很久以後,才明白那樣的心情叫什
麼。

  「我心跳狂亂發抖,血脈會忽冷忽熱,是因為我喜歡你,福兒。」

  她沒有答話了。

  很久很久以後,破運以為她睡著了,小心地抱她回屋上床後,隨即自己在地上打地
舖淺眠,禳福才慢慢地張開眼,很遲鈍很遲鈍地露出駭然的表情。

  原來……她喜歡上了破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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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

  圓月當空「回去吧。」血腥四溢之間,男人忽然停下腳步。

  「義爹?」

  「義爹今兒個心神老不寧,怕莊裡有事發生了呢。」那男人若無其事地說道,彷彿
眼前沒有血流成河的屍首。

  「可是,弱者跑,壽兒要追,弱者要死,義爹高興。」

  「你要追嗎?也對,斬草不除根不是我的作風。水月,你跟壽兒去吧。」那男人微
瞇起眼,望著一身火紅的水月,微惱道:「沒有再一次了,懂嗎?義爹最不愛的就是有
人違背我。再一次,你的下場會是什麼你該清楚,義爹不會再寬容。」

  破運瞧見水月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應聲答「是」後,趕緊追著司徒壽而去。

  水月做了什麼?

  「還不快回去?要見福兒出事嗎?」

  禳福出事,他們遠在它處,她義爹怎會知曉?啊,突地想起她義爹的神算與令人感
到膽寒的直覺,他開始狂奔了。

  禳福不出房門一步,有鳳鳴祥答允陪她,不讓任何人進樓閣,怎會出事?連余滄元
都在府裡……要有事?會是什麼事?

  他心亂如麻,沒有注意她義爹是否追上來了,只不停地想著她會出什麼事?

  這幾日……啊,這幾日楊家善人來訪,但昨天走了不是嗎?

  何況人橋舖路的大善人怎會傷害禳福?

  天水莊對外是善莊,她義爹是眾人眼裡的大好人,平常他當善人似乎當得頗自得其
樂,一點也沒有扮假的跡象。有時候真懷疑他是不是兩面人,在樂善好施的同時殺人不
眨眼楊家大善人之子是誤闖過禳福閣,瞧過禳福,但,那又如何?禳福並不貌美,有時
他好慶幸禳福貌色堪稱清秀而已。

  一個善人之子會做什麼?

  回天水莊的好幾個時辰裡,他不停地胡思亂想,巴不得有飛天遁地的能力、巴不得
當初答允她義爹教他武功,他至少可以在她有難時使得上力。

  一回天水莊,他腳不點地奔向偏遠的禳福閣。

  兵戎相接的聲音差點寒了他的心,他一進樓閣就見余滄元與蒙面的黑衣人在廝殺,
禳福身著單衣,無力地坐在床上,彷彿對眼前刖的事感到很迷惘。

  「破運!」鳳嗚祥訝喊道。

  他身手極快地加入戰局,及時拉回余滄元處於弱勢的危機。他的功夫是自練的,幾
乎是拚命的打法,那黑衣人雖未懼於他,但眼裡也閃過一抹驚訝,像知道他的歸來等於
另一個男人即將回來。

  那黑衣人立刻收手,趁隙逃走。

  他正要追上一刖,忽然聽見禳福叫住他:「破運……你是破運嗎?」

  他微愣,回過頭,瞧見禳福迷惑地望著他。鳳鳴祥暗示地摸了摸臉,他才驚覺由自
己一臉的血跡,一身的污泥。

  「我……」

  「哪兒來的血?」軟軟的唇首次注意為他而開口了,問的卻是他打從心裡不願讓她
知道的事實。

  「我」他調開視線,咬牙道:「我去追!你留下保護她們!」

  「小心!」余滄元叫道:「那人武功極強,招招欲責人於死地,有可能是個殺手啊
!」

  殺手?怎會針對禳福?縱然是她義爹的對手,也不該會找上幾乎半隱居的禳福啊!

  圓月一局懸,他藉著月光追著那人的身影,追進天水莊的密林裡,月光被隱去大半
,他正暗惱黑暗可能帶走那人的足跡時,帶著有趣的聲音讓他及時煞步。

  「嗯嗯,是誰呢?讓我想想看,會是誰沉不住氣,來找我麻煩呢?」

  是禳福她義爹!

  破運訝異於她義爹會早一步封住那黑衣人的去路。他記得,她義爹對女兒間的爭鬥
向來不太愛管,真有人死了也是厚葬而已,不曾出面為哪個女兒作主過。

  「我呢?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動了我的東西,沒有經過我的允許,想要動,那就是自
找死路了。」

  「哼,我認栽了。」那黑衣人自知自己對付不了他,拋下雙劍,自嘲道:「算我運
氣不好,不該選在今夜來殺人。」

  「不管你選在哪一夜,你、水遠動不了我的東西。」

  「是動不了那叫禳福的姑娘嗎?」黑衣人笑道:「傳聞中,莊主身邊有個神算女兒
,您從不讓任何人靠近她,將她深鎖莊內,是怕有人搶走了她嗎?」

  「我怕嗎?呵呵呵,我呢,最歡迎像你這樣的人來闖莊,搶走了什麼都好,我等著
看你能保有多久,但……」他瞇起妖野的黑瞳:「只有幾樣東西是不能搶,搶走了我的
樂趣,我還玩什麼?你錯在投錯了胎、錯在選錯了主子、錯在太小看我,啊,不如說,
你的命運注定了不停地犯錯,以致英年早逝。」

  那黑衣人彷彿感受到他的殺氣,袖中滑落短劍,正要施暗招逃命,忽覺眼前人影不
見,驚訝才起,頸間一股劇痛讓他喊出聲,頭顱撞到地上,竟然沒有疼痛之感了,他愣
了一下,不知為何以自己的身形上能像球一樣地撞到地口他嘴大張,瞪著那沒有頭的身
子直立在方才他所站的地方。

  「啊--」

  「有的人呢,不適合出現在我眼前。一點玩弄的樂趣也沒有,看了礙眼。」他將那
顆頭踢到破運的懷裡,邪氣地笑道:「你能猜出是誰嗎?拉開帕子看看啊。」

  破運尚震懾於連不眨眼都無法看清的武功招數,一時間只能聽話地拉下那頭顱的蒙
面帕子。

  是楊善人之子?

  「想學我這個天下大善人?也要看看有沒有那個本錢!」禳福她義爹不以為意地說
道:「等壽兒回來,去滅了他們,一個也不要留。」

  「他們……都是殺手?」

  「你看不出來嗎?」薄唇勾起興味的笑:「你不適合當殺手,你天生也不是個殺手
的命,可是,你就是當殺手了,這跟禳福根深蒂固的觀念完全背道而馳啊。她認為人命
是天定的,就連每個人心中所想、所說的一切都是由上天操控的,人們只是自以為擁有
自己的意識,如果讓她知道在她眼下就有一個例外發生,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我教
養得不錯吧?」

  破運恨咬著牙,道:「你到底想對禳福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禳福會怎麼做呢?破運,你以為你真能如其名一樣,陪在
她身邊,就能讓她再回到原來的樣子嗎?到最後,究竟是她被你同化了,還是你不得不
被同化呢?」

  輕笑聲再起,刺耳得幾乎穿透破運的耳膜。

  「記得,等壽兒回來後,跟她一塊來見我。敢讓我的女兒受驚,這罪可不小呢。」
朗朗笑聲,隨著他的身影離開如鬼魅般的密林。

  破運抿起唇,在慢慢走回禳福閣的途中,越發感覺到要保護禳福不再受她義爹的摧
殘有多麼地異想天開,但,他豈能放棄!

  方到房外,就聽見鳳鳴祥對著禳福柔聲說道:「禳福,這房間亂了,我帶你到隔壁
房去歇息吧。」

  鳳嗚祥怎麼能抱得動禳福呢?他快步走進屋內,正好又聽到鳳鳴祥道:「滄元,拜
託你了,小心點,禳福不會主動摟住人的--」

  破運聞言,異樣的惱怒立刻從心口氾濫開來,連忙走進內室,目睹余滄元從床上橫
抱起禳福來。

  「不!」他叫道,同時引來兩人注目。

  「怎麼了?那人捉到了嗎?」鳳鳴祥急問。

  破運目不轉睛地望著余滄元抱著禳福的樣子,禳福彷彿沒有受到任何驚嚇般,面無
表情的。

  是啊,只怕禳福連平常當她雙腳的人叫什麼都不知道,怎會在意是誰來抱她呢?!

  「破運?」

  「捉到了--」視線仍落在靠在余滄元懷裡的禳福,竟有一股衝動想要上前將她抱回
來。

  有人一塊關懷她,不是很好嗎?他到底是怎麼了?發狂了嗎?

  心中充滿矛盾的思緒,眼睜睜看著余滄元走過自己的身邊時,禳福一頭散落的長發
幾乎要垂到地,他直覺伸手要碰觸,忽地,小手拉住他的。

  他一愕,抬起眼,瞧見她向自己伸出藕臂來。

  他連忙接過她軟軟的身子,感覺她用力吐了一口氣後,彷彿不習慣聞到別人的氣味
,隨即,她的臉埋進他的懷裡,不再理人。

  禳福從沒有這麼主動過,為什麼?

  余滄元的神色極為複雜,甚至……帶有幾分微不可見的惱意。前幾天他才知道這姓
余的似乎喜歡上禳福了,喜歡的成分有多重,他不清楚,他只知道方才他的心裡有著淡
淡的喜悅,因為禳福選擇了他。

  「我帶她去隔壁,你們先回去吧。」破運不等他們離開,先行抱著她轉進另一間房


  另一間房略小,本來是他該睡的,但長年他睡在它處,這裡一直沒有動過。

  將她放上床後,他彎身幫她脫下小鞋,嘴裡說道:「小姐,該休息了。」

  「破運……為什麼你渾身都是血呢?」

  他猛然抬頭,訝異地發現她望著自己,隨即驚覺他忘了先洗淨污血,趕緊抹去臉上
血跡的同時,連退著數步,想要融入黑暗,不讓她再瞧見自己的血腥。

  「你受傷了嗎?」她細聲問道,語氣裡有抹困惑。

  「沒……」

  「那,為什麼有血呢?」

  「我……對了,小姐,你得休息了,我不吵你了,我去--」直退到內室的門口,他
想要轉身逃走。

  她彷彿沒有發現他的狼狽,繼續喃道:「晚上,我沒有看見你啊--」

  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了嗎?注意得不是時候啊!他一身的污血還沒有洗淨,怎麼能夠
告訴她,他不在是因為他去當殺人魔了呢?

  「破運?」

  「我……我……」他吞吞吐吐的。

  「你跟義爹一塊出的門嗎?」

  他一震。

  「你……被義爹控制了嗎?」

  「……不,我是心甘情願的。」他低聲說道。

  「是嗎?心甘情願的嗎?」

  「小姐……我……」

  「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心甘情願的,包括我。」她恍惚地說道:「我好累,想睡了
。」

  他遲疑了一下,抹乾手心的血後,輕步上前,趁她躺好時,趕緊為她蓋好被子。

  要退開時,突然對上她目不轉睛的注視。

  他心一跳上立刻撇開視線,迅速退到門口,就地坐了下來,微靠著門板閉目養神。

  心有些亂,他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能告訴他,為什麼最近一見禳福、一碰禳福
-就心跳如狂……「破運……你還在嗎?」

  內室傳出的聲音極輕,他卻聽得一清二楚。

  「我在,小姐。」他警覺答道。

  「你怎麼不去睡?」

  「我在睡了。」還好,不是追根究底他一身鮮血來自何處還是,她已經發現了?

  「……在門口嗎?」

  「嗯。」

  「……你在那兒睡了多久了?」

  破運照實答道:「從小姐雙腿不便開始……也快六年了吧。」

  「六年……我幾歲了?」

  「小姐剛滿十六。」

  「我記得……我好像才過完十歲生日。」

  他聞言,感到既驚又喜。這幾年別說是要她主動交談了,連一句話都難從她嘴裡吐
出來,她的神智總是不知神遊到哪兒去,不像今天,竟有重回紅塵之感。

  思及此,他心裡燃起希望,正等著她再主動問自己一些事,沒料到沉默就此蔓延。
他等了一會兒,聽見有些凌亂輕淺的呼吸,他站起身無聲息地走進內室。

  窗是關上的,為了防所有危險的可能性,但月光仍透進屋來,他眼力極佳地走到床
前,見她不知何時已睡著了。

  她的眉頭有些皺起,好像在不安穩的情況下入睡的。

  如果,她能笑,那該有多好。

  近乎發呆地望著她的小臉好一會兒才勉強回過神,為她弄好被子後,又忍不住癡癡
看著她。

  最近,他的克制力太差了,時常失了神,這樣要怎麼守護著她呢?

  暗暗告誡自己一番後,正要退到門口暫作歇息,忽地瞧見銅鏡倒在桌上,他上前扶
好,藉著微弱的月光不經意地往鏡中瞄了一眼。

  隨即,他呆住--

  那樣異樣的神情……是他的嗎?

  剛從余滄元臉上瞧見的表情……他也有了嗎?

  那表示什麼?

  回首看著禳福熟睡的小臉--難道,這幾個月的異樣,是因為他喜歡上了禳福?

  不再是報恩,不再是單純的憐惜,而是--

  「我……喜歡上她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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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逃跑,當然是為了防她義爹或如水月等其他女兒發現--即
使,她義爹此刻不在莊內;即使,有餘滄元在為他們遮掩。

  想起余滄元,他內心百味雜陳。

  那日楊繕死後,連帶著楊家莊的人也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自然是他與司徒壽的傑作


  這是第一次,他下手沒有罪惡感。原是外表大善的善人之家,骨子裡卻個個都是殺
手,若不是他親眼目睹了那一幕,恐怕自己會一直誤以為世上的好人不少,她義爹只是
個例外。

  如今,他才發現世上表裡不一的人太多……那麼,是不是有可能,以往他被迫地殺
人,被殺的人表面無辜可憐,實際上卻是有令人痛恨到該死的恨處?

  那,他是不是也不必這麼內疚?可以在劍落下時,放棄內心的掙扎與痛苦?因為他
只是在殺一個該死的人,有什麼不對?

  這個想法瞬間從腦中閃過,他渾身一顫,立刻狠狠甩開心中魔念,暗自警惕自己,
這種想法一旦有了,遲早有一天他會被這念頭蠶食光,會如她義爹所願徹底變成第二個
司徒壽。

  「我絕不能動搖,禳福她還需要我。」他喃喃道。他已經雙手血腥了,如果不再保
有心中那塊小小的淨土,他還能守護他的禳福嗎?

  當他結束楊家莊上下幾十餘口的命,回到天水莊時,余滄元就在禳福閣裡等他。他
先是一愣,以為禳福出了什麼事?

  「沒事,鳳鳴祥在屋裡頭陪著她。」余滄元看穿他的想法:「我在這兒,是等你,
有事要跟你談。」

  「談?」他與余滄元有什麼好談的?

  余滄元上前幾步,確定無人竊聽,才壓低聲音道:「你們逃吧。」見他面露錯愕,
余滄元繼續道:「不逃,前幾天的事還是會再度發生,直到……直到禳福死為止。」

  「這關她什麼事?為什麼要她死?」她何辜啊?

  「你以為她義爹在毀了這麼多人之後,沒有仇家嗎?沒有人重金買下殺手嗎?那姓
楊的就是最好的例子啊!搬來本城一年,誰能看得出他們上下四十餘口從老人到小孩全
是殺手組織?人人都迷惑於他們營造的假象,以為他們是遷居此地的積善之家,造橋、
舖路都有他們的份,他們忍了一年是為了什麼?為了要殺掉那男人!但那男人身邊有個
司徒壽,豈是好下手的?」

  「那也不該找上小姐啊!」禳福她幾乎算是隱居了。小小的禳福閣就是她的全世界
了,除了幾個人,再也沒有人會踏進樓閣一步過,誰會知道她的存在?

  見到余滄元的眼神,他暗驚,同時恍然大悟。是啊,小姐她在外人眼裡是不存在的
,但在其他女兒的眼裡呢?

  就算,再不接觸外人,只要她義爹將部分心思放在她身上,那些義女們中不乏水月
這樣的人啊!

  「小姐已經行動不便了,為什麼他……還三不五時來撩撥小姐?」連他都可以敏感
地察覺,小姐在她義爹心中的地位遠超過其他女兒,為什麼?因為小姐是跟他最久的女
兒,還是小姐對那男人而言還有其它可以毀滅的價值?

  「逃吧。逃得遠遠的,你帶著她逃吧。以後,還會有更多人的聽信謠言,想盡辦法
要毀了這個能未卜先知的女兒。」

  「你以為,我們逃得了?」

  「我留下幫忙,你們逃。」

  他必是把錯愕流露在臉上,只見余滄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堅定道:「我還有該做
的事要留下,而你們,既然不與莊主同道,那就逃吧。我做事,莊主一向信賴,必定可
以讓你們逃出去。鳳鳴祥也會跟你們逃,她功夫雖不好,但機靈過人,若是臨時出了什
麼問題,你就不必分心照顧禳福。至於逃出去之後,你們要怎麼分道揚鑣或者殺人滅口
,我可就不管了。」

  余滄元在暗示什麼?暗示等逃脫魔掌之後,要他神鬼不覺地殺了鳳鳴祥,斷了她義
爹找到他們的所有可能性?

  彼此對視良久,他才垂下俊目,知道眼前的青年也已沉淪了,就算有朝一日余滄元
脫離了那男人,只怕也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模樣了。

  還好,他還有禳福。

  禳福的存在,時刻提醒他,他不能掉下去,還好,還好……只是他還能撐多久?

  會不會有一天,他看著鏡面中的自己,還沾沾自喜仍保有良善的鄉野本性時,殊不
知自己已化為凶殘的惡獸?

  所以,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在余滄元的掩護之下,他背著禳福逃了。

  「破運,你還行嗎?」鳳鳴祥輕功算是不錯,但從未越過他,只是跟在身旁注意他
背上的禳福。

  他點點頭。

  行了大半夜的路,時刻提心吊膽,但快天亮了都沒有人追上來鳳鳴祥已卸了三分防
備,歎笑道:「我原以為義爹的魔掌無遠弗屆,要逃出他的掌心簡直是難如登天,但現
在,我卻開始覺得,也許有希望了呢--」江南支流甚多,等到換了水路,要找到他們可
就得憑幾分運氣了。

  「啊,破運,這有兩條岔路……」地圖上沒有畫清楚該走哪一條。「反正都可以通
水路,結果是一樣的--」心裡仍有不安,往禳福瞧去,試探地問:「禳福,你直覺一向
不弱,你覺得……咱們該走哪一條?」

  「小姐?」

  禳福慢慢地抬起小臉,默不作聲許久,指腹碰到的高瘦身背充滿緊繃……在害怕吧


  他在害怕什麼呢?

  「小姐,」他柔聲道:「你告訴我往哪一條路,等咱們完全擺脫你義爹後,就可以
重新開始生活。」

  「重新開始生活?」她沙啞道。

  他暗喜終於引起她的注意了,連忙點頭。自那一夜後,她又不再說話了,讓他幾乎
以為她曾開口是他自己作的夢。

  又沉默了好久,禳福才輕聲說道:「左邊。」

  他與鳳嗚祥對看一眼,心知禳福被她義爹影響極大,消極到認為世間的一切皆擺脫
不了命運,她指左邊,必也是在認定無法擺脫她義爹下所做出的決定,所以應該是
--

  「我做給你看,就算命運把你留在他身邊,現在我破給你開!」他用力說道,隨即
與鳳鳴祥點頭,同時喊道:「右邊!」

  禳福見他們往右邊的小徑上跑去,也不多加攔阻或抗議,慢慢地又將臉貼上他的背
,狀似沉睡。

  天快亮了,寒風直吹,他怕她會受凍,跑得極快,身邊鳳鳴祥始終不離他三步遠的
距離,他不禁暗驚鳳鳴祥的輕功竟在她義爹教導下進步神速,還好此女並非像司徒壽一
般,否則他跟禳福就算有餘滄元相助,只怕也一生難脫天水莊了。

  水路將至,兩人心中狂喜不已,忽地--

  「什麼聲音?」鳳鳴祥耳尖,及時煞步。

  「是……女人的聲音?」他警覺起來,對著身後低喊:「小姐,抱緊我。」左手已
摸到腰間的軟劍,蓄勢待發了。

  「我去瞧瞧。」鳳鳴祥飛身沒入黑夜之間,未久,傳聲而來,道:「是個姑娘家!


  他循聲過去,瞧見一名年輕的姑娘身懷六甲地躺在地上,再一細看她身上傷痕纍纍
,顯然是從高處墜下。

  「糟,她血流不停……好像很嚴重。」鳳嗚祥連忙先點住幾個大穴,見那姑娘雙腿
間一片濕血,她不由得轉頭看向破運。

  「這附近沒有住戶……」

  眼神交會間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能救她的,只有他們。視若無睹,這孕婦必死無
疑,若救她,勢必會拖累他們--

  「我們不是沒有看過死人。」話出口,看見鳳鳴祥愕然的表情,他知自己太狠,可
是--可是--

  「我們不是沒有看過死人。」鳳嗚祥苦笑,撕下男裝下乾淨的白布,先為那年輕的
孕婦包紮重傷之處。「可是,我沒有見死不救過。如果我們方才依著禳福所說的路往左
邊走,眼不見為淨,不知道就不會有罪惡感,但我們選擇了右邊,看見了她,要拿她們
母子倆的性命換我的一條命,我下不了手。破運,你帶著禳福逃吧,這姑娘就交給我了
。」

  「你……」他又何嘗願意見到無辜的性命死在自己的眼下,但背上輕若羽毛的重量
讓他時刻在提醒自己,好不容易逃到這麼遠了,如果要放棄,將來就再也不會有這種機
會了。

  而他,就算想要殺死她義爹,想要與她義爹同歸於盡,他的功夫也遠遠不及啊!他
好恨啊,恨自己不成材!

  他閉了閉眼,喃道:「永遠都是他的嘴上肉嗎--誰?」他立刻躍後一步,轉身讓禳
福避開最直接的危險。

  「壽兒乖,壽兒等鳴祥發現。」

  軟軟的調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剎那之間,他的心墜入冰冷的寒洞裡。

  「壽兒?」鳳鳴祥驚叫:「你怎麼在這兒?追來的?」

  司徒壽害躁地從樹後走出來,討好笑道:「壽兒在這裡等很久等很久。義爹說,鳴
祥會來找一壽兒,要壽兒不要出聲,就會看見鳴祥很多有趣的表情。鳴祥,你在跟我玩
嗎?」

  「是嗎……原來,當真什麼事都逃不過義爹的眼下啊……」鳳鳴祥失神。

  「壽兒很乖,都沒有出聲喔。」

  事已至此,鳳鳴祥完全放棄了。「你在這裡待很久了?也瞧見了這受傷的姑娘嗎?
」見司徒壽流露些許迷惑,她也知司徒壽的眼裡除了義爹外,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她
歎氣:「你能幫忙嗎?幫我扶起這姑娘。」

  司徒壽高興地點點頭,走向鳳鳴祥時,忽地朝破運嗅了嗅,訝道:「有糖的味道呢
。壽兒也很喜歡吃糖。」

  「別靠近我!」他怒聲低喊,同時退開一步,緊緊抱住背上的禳福。

  「我乖,不想打,可是義爹說,破運不回去,就死。破運,是跟我一塊出去的人,
對不對?我聰明,我記得。義爹還說,身上有糖味的那個就是破運。」司徒壽的眼猶豫
地在破運與禳福之間來回打轉。「誰才是呢?」

  言下之意,不點而明。她義爹知道他的弱點在哪兒。

  他咬牙:「我沒說不回去。」冷眼瞧著司徒壽乖乖地去扶那孕婦,真想偷襲她,偏
他親眼目睹過她殺人的模樣,遠是自己不及的。要殺了她,以現在的他而言,無疑是以
卵擊石。

  他閉了閉眼,恨恨地跟著她們走回原路。

  忽地,禳福的聲音細細地、小聲地,飄進他的耳裡--

  「我說過……要往左邊的……」

  ****************

  既然逃不了,就殺死那個男人吧!

  這個念頭起初只是在腦中模糊地形成,並沒有強烈地注意到,他明白自己的能力有
多少,別說他沒有經歷過正統武學,光是憑練功的年資或天分來論,就遠遠不如她義爹
了。

  如果問,他在這些年裡到底學到了什麼功夫?那答案很簡單,除了已逝多年的余老
總管給他的基本功夫外,他只學到了殺人的手法。

  用最簡單俐落的方式去殺一個人。

  除此外,他還是只會殺人。

  從脫逃不成那夜到接下來五年裡,他都埋首於練武。

  每天每天,只要有多餘的時間,他就會套上沉重的手環腳鏈,練著基礎功,若有機
會,則偷窺她義爹教司徒壽時的每一招功夫,暗暗地學、咬牙地學,哪怕走火入魔他也
豁出去了。

  每當吃苦到快要發狂的地步時,他會想起禳福那充滿驚異的表情。

  那天救回的年輕婦人姓沈,來到天水莊不到半個月就生子,鳳嗚祥一人忙不過來,
他又放不下禳福一人,只好抱著她來,讓她陪著沈夫人,然後忙著去燒水。

  當鳳鳴祥將那小小的嬰兒塞進禳福懷裡,禳福原是無動於衷,後來慢慢地注意到懷
裡哭鬧不休的小娃娃。

  那時,她的小臉湧上錯愕又好奇的表情,即使只有短暫,他也難以忘懷。

  禳福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注意過外在的一切了,有時跟她說話,她也是隨口而無心
地應著--

  目睹了那短暫的神色,珍惜地收到心中後,他下定決心殺人了!

  發自內心地殺死她義爹!

  不管花多少時間,他也要殺死那男人!

  所以,五年來,他練劍練得比以前更苦,半夜了,就算禳福已睡,他也在院子裡練
劍練到天亮--

  不管花多少時間、不管花多少時間……他一定要做到!

  *********************

  「……所以,你跟我是一樣的……」

  才走進院子,就聽見滑膩到令人起寒顫的輕笑,他心一驚,快步衝向禳福閣。

  「……不管你怎麼做,也只能與我擁有同樣的命運……多麼令人矛盾,不是嗎?這
就叫生死同命嗎?誰想動我,我也不會死,因為還有個你在活著……你想死也死不了,
因為我……」

  斷斷續續的話,他聽不真切,也沒有費心凝視去聽,闖進禳福閣瞧見她義爹靠禳福
極近,似乎在她耳邊低喃什麼。

  「你在做什麼?」他毫不掩飾對她義爹的敵意,身手極快地擋在禳福面前。

  那男人不經意地瞧了他一眼,唇畔勾起笑來:「你以為我會做什麼?,你看過我動
手做過什麼了?」

  「要毀掉一個人,你不會親自拿刀。」只會用言語刺激禳福,讓她掉進他的陷阱中
。「你跟小姐說了什麼?」

  「你何不自己問她呢?」

  他咬牙:「小姐如你所願,如今過得與世無爭的生活,你不要再來打擾她!」

  「嗯哼,是與世無爭,還是行屍走肉呢?」那男人笑道,笑意雖讓他的俊面看起來
年輕許多,但臉上那股令人起寒的邪氣始終無法褪去。

  「我是來做什麼的呢?啊,我想起來了,我是來告訴福兒,她將會有個義母了。」

  「義母?」瞧了一眼禳福,她的神色未有動容,只是抓著椅把的手指泛白了。

  「是鳴祥啊,余滄元早該瞧出來了,他沒有透露這個天大的喜訊嗎?還是,因為你
太忙了?忙著練武?」

  「是鳳鳴祥!」他聽而不問她義爹別有用意的取笑,心裡暗鬆口氣。方才,真要以
為這男人指的義母會是禳福。

  「是鳴祥。她這女孩子真好,我幾乎想將她留在身邊一輩子……就跟你一樣,福兒
,你知道鳴祥是誰嗎?就是那個破運不在時,會陪著你的姑娘。她跟你一樣,都二十了
,再不嫁,可就是老姑娘了呢。而你,我會留在身邊,就算成了老姑娘,也有我養你,
是不?!」

  禳福垂下眼,並未作聲。

  破運見狀,恨極自己的實力還不足,只得忍氣吞聲,說道:「小姐要休息了。」

  「是該休息了,過兩天身為女兒的你,還有得忙呢,我會讓嗚祥過來,你陪陪她挑
喜服。」那男人神情十分愉悅,也不管她是不是聽進去了。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轉身好心地說:「等義爹成了親,也該是有新子嗣的時候了,不過我可等不及鳴祥生
一個,不如就收了那個叫小鵬的孩子吧,我瞧他聰明伶俐,很像當年的你呢,讓我好想
對他做些什麼,反正他的娘是個沒有用的貨色,要解決--」瞧一眼破運。「有的是幫手
,是不?」

  破運心一緊,知道這男人暗示他找機會動手殺了沈繡娘。這是第一次,她義爹當著
禳福的面,公然指派他任務。

  他連忙瞧向禳福,她是垂下臉的,瞧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應是一如往常地沒有聽進
任何人說的話。

  不要聽進去啊,縱使他已染滿血腥,也不想讓她親眼看見、親耳聽見。

  那男人似笑非笑地,轉身欲踱出門外,忽地身後幽幽傳來一句--

  「為什麼呢?」

  「小姐?」

  禳福慢慢地抬起小臉,視線的焦距開始凝聚在那男人身上。

  「義爹,你處心積慮把我推進沒有希望的天地裡,現在又要藉著毀滅我身邊的人硬
拉我出來,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她義爹頗具玩味地笑:「我有主動毀滅過誰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
選擇啊,福兒,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是嗎?連你身邊的忠狗,我也不曾威脅
他拿起劍,是他自己選擇了守在你身邊這條路子啊。」

  禳福微微瞇起細長的眼眸,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注視他,半晌,輕聲但清楚地說道
:「義爹,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成為這樣的性格呢?沒有一個人天性會
像你一般,就算是命中注定你被環境影響,我也想知道在你背後,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造就了現在的你。」

  那男人先是驚訝地往視她,隨即,一連串的輕笑響起。破運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地
開懷,眼中大綻光芒。

  「鳴祥怕我,壽兒聽我的話,其他女兒們既敬又怕我,忙著爭寵、忙著勾心鬥角,
只有你,福兒,你不曾怕過我,是不?就算我將你留在我身邊這麼多年,讓你看見我的
所作所為,讓你身邊的人痛苦不堪,你還是不會怕我,仍然想要看穿我的內心,是不?
哈哈哈!」這男人高興得輕輕擊掌,道:「啊,我真快樂。十個女兒都比不上你的貼心
,就沖著你的貼心,我決定了,你跟我的命運,是糾纏到底了。」

  那最後的一句話,讓破運毛骨悚然了。

  等她義爹一局興地離開後,他遲疑了下,正欲開口時,她忽然將視線移到他的臉上


  「鳴祥想當義爹的新娘嗎?」

  「當然不。」

  「是嗎……她命中有大鵬展翅,誰也料不準義爹是不是與它有關,而義爹實在不像
短命之相……」

  「小姐,你想說什麼?」

  禳福望著他沉重的手環腳鐐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世間上有一種叫共死之命的
命運,你有聽過嗎?同年同月同日死,只要對方沒有死,另一個人再怎麼自盡也會被救
活;反之亦然……沒有誰先一刻死,只有兩人同時斷氣,這種命運很少見,我也只聽義
爹提過……」

  「小姐,他又在灌輸你一些邪門的想法了!」他以為那男人只是又來教她一些命理
之說。她不算八字、不看命盤已經很久了,那男人想再燃起她的什麼念頭嗎?

  她的唇畔微揚,隨即隱去,對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你每天練劍不苦嗎?」

  「不苦,只要能願望達成,我不覺得苦……小姐,是他又在你面前胡說些什麼了嗎
?」

  她搖搖頭:「你一個人……動不了他的。義爹的武功高深莫測,不是你一個人可以
應付的,鳴祥也不行……是不是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余滄元嗎?」

  「是他啊。」她想起來了。「我記得好像他入莊時,義爹要我為他批命,要我決定
他該不該入莊,他是余爺爺的兒子吧?」

  「余爺爺?」破運心一跳,想起自己曾是手刃余老總管的兇手之一。

  「他是來報仇的吧……他的功夫好嗎?」

  「他不及司徒壽。」

  「司徒壽?」空白的腦子費力地想著,試圖找尋遙遠的記憶。「她……是不是很小
很小的時候被義爹撿回家,義爹有心讓她成為第二個他,是不是?」

  破運點頭。「就是她。現在那男人成功了,除了鳳鳴祥,司徒壽再也看不見其他人
了。」

  禳一帽慢慢地思考了一下,輕聲說道:「你去找鳴祥來,我有話要告訴她。」見他
遲遲不肯離去,她露出淡淡的笑:「你不是一直想擺脫這樣的生活嗎?」

  「是……」隱隱約約地,他好不安。

  「那,就試試看吧,與其讓他毀了我身邊的所有人,不如賭下去了。我不再算命了
,也不要預知大家的下場,不管是成是敗,就這樣放手一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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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現在--

  「你一個人真的行嗎?」

  「嗯。」她點頭笑道:「我就坐在這兒,若有事我會大聲叫你的,再說,拐杖我一
摸就摸到,要逃跑我也行的。」

  逃跑?她撐著拐杖走路才學多久啊?她的雙腿已經太久沒有碰過地,一掛起拐杖來
,他就心驚肉跳的,往往得在她跌倒之前抱住她。

  更何況,她是用跑的呢?

  暗暗打量了這城鎮幾眼,來往的百姓看似純樸又單純,城裡不算太死寂,但也沒有
像縣城重鎮那般熱鬧,不易會生事。

  禳福只待一會兒,應該不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吧。

  冬天快到了,該買的雜物得趁早買妥,他也打算趁入冬之前再上山打獵,自遇見禳
福後,他沒再上山打獵了,怕一離開她會消失、怕一離開她會出事。

  她雙腿不便,沒有人照顧她,他不放心。以往在天水莊裡,吃住不用費心,他只要
一心一意地守在她身邊就夠了。而如今,在生活條件上大不如從前,他連個照顧她的僕
婦都請不起……就算現在她試著照顧自己,他也不放心啊,有些事情是她始終沒有辦法
一個人獨一止完成的。

  慢慢地將牛車牽到大樹下,確定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後,才向她露出個溫暖的笑來


  「我去去就回。」

  「好,我等你。」她淺笑以對:「我就待在這兒,等你回來後帶我去瞧瞧你小時候
去過的糖店。」

  破運沒料到她還記得,俊臉露出幾分靦腆,他極力掩飾,輕聲應道:「好。」隨即
快步走進店裡。

  她連眨了好幾次眼,差點以為她錯看了方才他臉上的靦腆羞赧,他也有二十多了吧
?好像比她大個……快三、四歲吧?

  她沒有仔細注意過他的年紀,但他那異樣的表情像是十來歲的少年才會有的啊。

  會是因為她嗎?

  直到一刻鐘過去--

  神色自若的表情才很慢半拍地露出難以相信的駭然。

  真是因為她啊!

  慢慢地回神合嘴,暗暗慶幸沒有什麼路人注出息到她的失態。她發現這小城的馬車
不多,小販從入城後更是屈指可數,兩旁的店舖算不上熱絡,從她的角度往對面望去,
一家飯館、一家藥舖,裡頭的掌櫃簡直是搬了凳子在與為數不多的客倌閒聊。

  這就是小城生活嗎?

  「喂!喂!你逃什麼逃啊!我這張小臉很可怕嗎?好歹我五官端正,沒有瞎眼歪嘴
,我只是跟你買個餅而已,幹嘛啊?我搶劫你嗎?喂喂!你們停下來做什麼?我說搶劫
又不是真搶--咦?都跑了?等等啊!」

  男人暴跳如雷的狂怒叫聲引起禳福的注意,她的視線移到城中央那個追著好幾名小
販跑的男人。

  她輕笑出聲,一時之間只覺這個城鎮純樸又令人安心,若能在這樣的地方定居下來
,一生應……是無波無浪的吧?

  小時候的記憶跳躍出來,讓她想起長大想當掌握人生死的神算,雖說是本著救人的
心態,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後來歷經這些年,才體會到平淡的生活也是一種幸
福啊。

  「我不是搶!是買!用買的,你懂不懂……要送我?好!要送我,表示我人緣好,
什麼大爺?叫我一聲大朋兒就好……是你要送的喔,我可沒有逼你喔」

  那暴跳如雷的聲音變得很高興,禳福並未仔細聽,仍在好奇地打量整個小城。

  城的中央有條小溪彙集的水池,一路行來,小溪彎彎曲曲的,有時從整條道路橫過
去、有時從房子的前頭流過去,不管走到哪兒都會瞧見這條又長又清澈的小溪。

  聽破運說,他幼年對這城最深的印象之一除了糖店外,就是這條小溪;它繞著整座
城,出了城門口,就再也不見溪影。

  「就像是一個人從小到大老死在一個小地方,不曾出過遠門闖天下,旁人笑他沒有
雄心壯志、浪費生命,但是誰又知道守在這塊小地方,對他來說就是很大的快樂了呢?
」方才來城的途中,他無心笑言。

  當時她也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的答話。

  她雖有心與他生活一生,相扶白首,卻從來沒有問過他,如果--她沒有再出現在他
面前,他一個人生活會不會比較快樂?

  腦中突地閃過小祈天真嬌憨的性子。那少女年輕又純樸,與這城鎮極為契合,或者
……時間久了,淡忘了一切,破運會與這女孩成親生子,然後一輩子過著平淡的日子…
…「原來……我也會胡思亂想嗎?」禳福頗感有趣地想道。明明已經確定的事了,也不
會再改變,但為什麼內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想束想西呢?

  心思游移的當口,不經意地與一名年輕男子的眼神打個照面,那男子雖帶微笑,但
身上的氣質讓她想起破運,心中閃過此念,仍沒有什麼欲望去探索其他人。隨即她將視
線調離,亂轉一圈後,忽地僵住了,向來蒼白的小臉並未變色,整個身子也沒有猛然一
顫,因為早就預料到了。

  預料到她的未死,極有可能連帶著另一個惡耗!

  --多麼矛盾的一件事啊,你身邊的忠狗日日夜夜苦心練功,為的是什麼?想要殺我
呢!可是,他不知道你我是同死之命,我何時死,你就何時亡;你不死,就算我被千刀
萬刮也會留下一口氣來,福兒,你想--他們會不會蠢到只看見浮面的意義呢?

  好矛盾的命運啊,死法不同,卻會在同一刻的剎那斷絕最後一口氣,有時候我都要
驚歎,世間到底有誰能真正徹底地了解命運這玩意呢……--

  她沒有死,義爹遲早會尋來,因為他從不會放棄他的玩具,除非--

  如果都沒有死,那麼同樣死過一回之後的命運呢?會不會相同?

  那夜,鳴祥的話,她難以忘懷,所以,她不曾告訴任何人,早在一見破運時她就恢
復記憶了。

  沒有說,不承認,就表示她還是喪失記憶,連帶著,義爹就有可能永遠喪失記憶,
不會再來打擾她的生活她知道這是她的異想夭開,但總是一個希望啊。

  如今--果然還是失敗了嗎?

  那酷似義爹的男人,一身的黑衣、頭戴斗笠,站在遠處的屋簷下,像在等著人,沒
往她這兒看,但--

  但,是義爹吧?

  斗笠雖遮住他的面貌,可那身形、那渾身的感覺……她嚥了嚥口水,心頭竟有幾分
害怕。

  為什麼會怕?

  要怕,早年跟在他身邊就會怕了,豈會等到現在?

  下意識地摸索到拐杖,緊緊地握住。

  「姑娘?」

  如果真是義爹,她該怎麼辦?

  「姑娘?」

  身子輕輕被搖晃,她恍惚回神,瞧見不知何時那像破運氣質的男子走到她的面前。

  「姑娘,你有事需要幫忙嗎?」

  「不……沒有……」

  「喔,是這樣嗎?在下葛六寶,初來貴寶地,對附近不熟,姑娘能不能介紹一下…
…呃,比方說,這附近哪兒有地痞流氓小混混之流的?」

  「我對這裡不熟。」再回頭,瞧見方才那戴斗笠的男人已然不見。她微愣,直覺四
處張望。

  「不熟嗎……」葛六寶搔搔耳,又摸摸鼻子,想了一下:「那也沒關係,方才我瞧
姑娘就不像是本地人。先別說口音不對,光從我剛偷聽到的,也夠知道姑娘的身世了。


  「偷聽?」禳福回神訝道。

  在這裡,除了破運外,還會有誰知道她的背景?順著葛六寶的視線望去,瞧見飯館
裡的掌櫃跟店家小二往這裡直偷瞄,她忽地想起這姓葛的男人方才就正好站在飯館前。

  「這個城鎮就是這樣,沒什麼大奸大惡之人,太安寧了,只好凸自個兒找話題聊是
是非非的,我以前來過一回。」葛六寶沒瞧著她,微笑:「為的是來瞧瞧這條溪……姑
娘,這條溪是沒有什麼,但,在我家鄉也曾有過這樣的小溪河,溪河連串著每一戶人家
,頑皮起來直接跳下河,游了一圈又回到我家後院--」

  他像是在回憶。要回憶,為什麼找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來侃侃而談?

  「姑娘要不要放下拐杖?我想,那人走了,應該不會找姑娘麻煩才是。」

  禳一幅聞一吉,才知這叫葛六寶的,是瞧見了她的不對勁,好心地來壯膽。她心裡
微微感激,笑道:「多謝公子。」

  「哎啊,可別對我笑,若讓我師兄瞧見了,我可完了。姑娘,需要我去找帶你來的
人嗎?」

  「不不,他忙著買雜貨,我不礙事的。」禳福只當自己是錯認。

  「喔」葛六寶仍站在原地,沒有離去的打算。

  許是在陪她等來接她的人吧一!禳福瞧他堪稱清秀的相貌,見他依戀不捨地注視那
條小溪,她輕聲道:「你的家,不在了吧?」

  葛六寶訝然。「姑娘--」

  「你跟我家……相公很像。」第一次對外人提到破運在她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不由
得有幾分不自然。

  「哦?這麼說你家相公跟我必有幾分神似之處姑娘?」葛六寶見她專注地看著自己
眉間,他微愕,不動聲色地側過臉,指著那先前追著小販到處跑,如今眼所謂的地痞流
氓打起來的男子。「那是我師兄,他真厲害,一下子就把這些小混混給找出來了。」

  「你的師兄很具福相。」

  葛六寶聽了聞言大笑:「這可是頭一次有人說他有一幅氣,平常大家都怕他,以為
他是個大魔頭,唉,誰教他長得像大魔頭……」

  「你卻不然。」

  他愣了下,慢慢往她看來,眸中開始有了防備之意。

  多嘴一向不是禳福的性子,但--

  她輕聲說道:「你跟我相公好像。我還記得義爹教我排八字算命盤之前,曾指點我
如何看人面相……那時,我剛遇見我相公,我義爹以我相公為示範,教我如何看人面相
,我只懂皮毛。你命雖長,父母兄弟緣分卻短、且一生無子女……沒有子女是因為你背
負血海深仇嗎?眉間的硃砂痣就是為此而藏起的嗎?」

  初時,葛六寶不以為出息,後來愈聽愈驚訝,聽到她提起他額間的痣時,神色已然
變了。他緩緩開口:「你義爹是...」

  「哎啊啊,我在那裡打人賺錢,你卻在這裡調戲良家婦女!老六,你好毒啊--姑娘
,在下風大朋,別看我長得一臉奸臣,事實上我的內心善良可比天上菩薩--」

  「師兄,這姑娘已經成親了。」

  「成親了?跟你嗎?這麼快,才一眨眼的功夫而已。葛六寶,你也太過分了吧?」

  葛六寶的臉抽搐一下,很具耐心地說道:「我是說,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了。」

  「咦,那你在光天化日下跟她做什麼?」那叫風大朋的青年在抗議的同時,不忘對
禳福露出像魔頭一般的笑容:「有夫之婦我也不會太介出息,在下風大朋,剛用盡盤纏
,想賺點路費回去,不知道嫂子家可不可以讓很可憐的我包吃包住--」他皺眉,打向那
幾個很皮癢的地痞流氓:「拜託一下,我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了,還敢再來偷襲我!」

  「臭小子,你搶咱們的錢,還想逃之夭夭?」

  「哎啊啊,什麼叫搶?我這叫伸張正義,反正你們強收的保護費也算是不義之財,
用不義之財來救濟貧民百姓正是我風大朋該有的作風!」風大朋很輕鬆地側過身子,順
便補送一拳一腳再給一個大鐵頭。

  「咱們這個城裡沒有乞丐,沒有貧民!你救濟什麼?」

  「我就是貧民,當然就是救濟我啊!」

  那幾個小混混咬牙切齒的,知道遇上狠角色了。其中一名瞧見禳福像是外地來的,
又在這狠角色的身邊,互相使個眼色,忽然衝上來。

  「小心!」葛六寶叫道。

  「看我英雄救美!」風大朋逮到機會顯威風。

  「師兄,不要亂來,這姑娘行動不便啊!」葛六寶見風大朋的招數太猛,不小心將
人推向牛車,車子一晃動,她驚叫一聲,連忙要穩住身子。

  「福兒!」

  一出店門,往樹下望去,就瞧見禳福身陷打鬥之中。破運立刻丟下肩上扛的雜物,
腳步飛快地奔向樹下。

  在天水莊時自學武藝時,他曾戴上好幾公斤重的手環與腳鏈,直到要殺她義爹的那
一刻才卸下來,自此就再也沒有戴上的意義了,因此他腳程奇快,才眨眼工夫就奔到樹
下,身手很快地擋住倒向禳福的身軀,同時左手抄起她的腰身,旋身將她抱在懷裡。

  混亂之中,他也不管誰對誰錯,誰一對他與禳福出手,他立刻翻掌打出,直取對方
要害。

  「好狠的手法啊!嫂子,你要小心!」

  破運才聽有人喊道,忽見一臉邪氣的男子向自己打來,他頓覺此人並非像方才那些
三腳貓武功,立刻嚴陣以待,右手一轉,將禳福移到背上,確定她穩住了,才雙掌擊向
那人。

  「住手!破運,他們沒傷我!」

  「師兄,那是這算命姑娘的相公啊!」葛六寶叫道。

  「算命」兩個字鑽進破運的耳裡,他大驚失色,對上那風大朋的雙掌時,一時失了
神,連退數步。

  「破運!」

  「咦,是這嫂子的相公?怎麼對每個人都出招這麼狠?人家只是小小小小的地痞小
流氓,偶爾欺負他們一下就夠,也不必逼他們去見閻王吧?」風大朋不甚苟同地說道。

  「破運,你沒事吧?」

  「我……」破運慢慢回神,心臟跳得好快,不敢看在自己背上的禳福,只能瞪著前
方。「我很好,我沒事。你……你……恢復記憶了嗎?」

  「喂喂,老六,為什麼這個人在跟自己的老婆說話,眼睛瞪著咱們,咱們不是他老
婆吧?」

  葛六寶的嘴角開始抽搐。

  禳福微微笑道:「你是說,想起咱們私奔之前的事嗎?我若想起來了,怎麼會不告
訴你呢?」

  但,方才的「算命姑娘」……想要問出口,卻不敢問,怕他的追問肯定他心中的疑
惑。

  只是,若禳福真恢復記憶,為什麼還要故作失憶,不戳破他的謊言呢?

  「破運,你先放我上車。」

  他遲疑了下,依言將她抱上車,垂下頭道:「方纔我把貨丟到人家店門口,你等一
下,我馬上就回來。」語畢,沒有抬頭地回雜貨舖前。

  禳福微微煩惱地瞪著他的背影。

  「姑娘雙腿不便,沒有看過大夫嗎?」葛六寶忽然問道。

  禳福視線始終不離破運,隨口答道:「我這一生注定了不良於行。」

  「那就是姑娘找遍名醫也束手無策了?既然你相公是武林中人,想必也聽過有個神
醫慕容遲,近年他雖銷聲匿跡,但如果能找著他為姑娘醫治」

  「我已經有一雙腿了。」她笑道,對著迎面而來的破運說道:「要回家了嗎?」

  破運終於抬眼望著她。她的神色很自然,一點也沒有流露出蒙受欺騙的感覺……真
的是他誤會了嗎?

  她若想起一切,怎會不告訴他呢?

  「破運?」

  「嗯,回家了,咱們回家了。」他輕聲應道,也無心跟另外兩人說話,牽起牛車,
慢慢往城門而去。

  「老六,你一直看者他們背影,這麼捨不得嗎?」

  「萍水相逢,哪兒來的捨不得?我只是在提醒自己,咱們平常在江湖上跑,若遇見
慕容神醫,可要請他過來醫治這姑娘的雙腿。」

  「啐,萍水相逢能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我的心就跟我的臉一樣善良嘛。」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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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後,他沒說什麼,就牽著牛車出門還給借主。

  禳福第一次瞧他郁郁寡歡又強打笑顏的樣子--如果,告訴他,其實她恢復記憶了,
不想回天水莊了,他會以為由口己是不想拖累鳳嗚祥他們而留下的嗎?

  「欽,當初我的確是怕義爹與我未死,萬一真有相似的命運,那麼鳴祥見到我了,
會不會有朝一日她也會遇見義爹?所以,我一見破運,就叫他帶我走。剛開始,的確是
為了不想拖累天水莊的他們……可是,為什麼我不讓鳳鳴祥見我,卻願讓破運陪著我呢
?「她喃喃自問。

  難道她就不怕破運遇上她義爹嗎?

  雖然她寧願將白天那神似義爹的男子視作誤認,心中仍有些驚懼不安地但就算在這
種情況下,她也不想走了。

  她想留下來,跟破運過著平凡的生活。想要讓他陪在自己身邊的意願竟然讓她產生
一種賭賭看的想法。

  「莫非……我真的真的喜歡上他了嗎?「自言自語中竟也能含笑,可見喜歡破運並
不是讓她難以接受的意外。

  見天色黑了,他還沒有回來,她心裡雖覺詫異,仍進廚房去炒些菜。

  炒菜於她,簡直是天大的工程。破運只需一會兒工夫,她就得花上一個時辰,往往
下一道菜出來時,上一道已涼透了。

  等到她炒了三盤菜出來後,破運還沒回家。她心裡微覺怪異,但想他心情不好,也
許是到哪兒散步了吧。

  反正她哪兒也不能去,就坐在桌前等著他。

  等著等著-有人來敲門,她以為是破運,一開門瞧見是陌生的漢子,她訝然,聽了
那人說幾句話,她又關上門,若有所思地回桌前去等人。

  等到她都昏昏欲睡了,才又聽見有人開門進屋。

  「破運?「她眨了眨眼,瞧見他有此一搖搖晃晃的,撲鼻的味道讓她想起剛失憶時
躲在馬車裡天天聞的--

  「啊,你喝酒了?」

  「很難聞嗎?對不起,我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

  他見她拄著拐杖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扶他,他怕她摔著了,連忙退一步,搖晃不穩
地靠著牆。「我准備跟人組隊上山打獵了。」

  「組隊?」

  「嗯。」濃密的睫毛掩去他垂下的眸。他低聲說:「我買雜貨時聽見外地來的商人
要收購大量的獸皮,願付一筆金額當定金外,獵到的獸皮依品質好壞再論價,只要成果
豐碩,到明年春天都不用再出門了……「也有足夠的時間跟金錢照顧她了。

  禳福偏著頭打量他微醺的臉孔,問道:「你很難受嗎?」

  「不,怎麼會難受呢?我開心都來不及。「破運輕笑。「不必擔心獵下的皮毛會不
會沒有人要?會不會--」往前幾步,黑眼模糊地看見桌上擺的幾樣菜。「你還在等我吃
飯嗎?對不起……我一時太高興,忘了……」腹中湧起噁心的感覺,推門就往外奔去狂
吐。

  吐了又吐,差點把心肺都一塊吐出來了。他閉上眼蹲在角落裡,直到有人在拍他的
背,他才張開眼,慢慢轉過身去。

  在月光下,她的神態一如往常地自然,彷彿對他的所作所為並無斥責之意--也許,
是因為她把什麼事都藏在心底吧?所以他始終看不穿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比方,她恢
復記憶了,為什麼不明說?

  他歎了口氣,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我聽人說,男人嘛,總是會多喝幾杯的,尤其遇見喜事時。」

  「喜事?啊,是啊,過兩天我就要上山了--」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喜事」 上見他酒解了一些,迷惘的神色還是有些像孩子,
她很有趣地眨眨眼,笑道:「剛才有人來報喜呢。」

  「有人來報喜?」破運訝道:「誰?」

  雖說這裡是他故鄉,但一別十來年,景物皆非,何況是人呢?

  尤其他搬來此地後,除了張老伯一家外,幾乎沒跟什麼人交往過,就連組隊上山一
事,也是他還牛車時,張老伯提及有人瞧見他在城裡露一手後,特地推薦他入隊,所以
他才留下順便瞧瞧未來幾天要合作的夥伴啊。

  「我也不認識。「禳一幅微笑道:「他說他是你拜託的--」

  破運立刻瞇起眼,完全清醒了。

  「沒!我沒托過任何人!他是誰?有沒有對你怎樣?「「我沒事。他只告訴我,你
今晚不會回來了,要我准備辦喜事。「「辦喜事?!」

  「你跟小祈姑娘的啊。」

  「我跟她?怎麼可能?」

  「真的真的不可能嗎?」

  他連張小祈生得什麼模樣,都沒有一個概念,怎會糊里糊塗地跟她辦喜事?正要如
此答,忽然見她始終含笑以對地凝視自己,他心一動,輕「呀」了一聲。

  「我……沒有料到他們會打這心眼兒……」以為酒能亂性嗎?還是以為只要等他喝
醉了,將他扛到床上,就能生米煮成熟飯?這年頭,是沒有男人了嗎?還是,老天爺見
他過得太不知足,所以專門送給他麻煩?

  「那是因為你只把心放在我身上,沒有正視過你自己,所以不知道你自己有讓人覬
覦之處。「她笑道。見他張口欲問,她縮了縮身子,試探地向他伸出手來:「好冷,我
走出來已經費盡力氣,你抱我回房好嗎?」

  破運這才發現她一身單薄,連忙抄起她的腰身,她的身子有些冰冰冷冷的,他暗惱
自己輕忽了她的不便。

  她的行動不便,對他來說已是生活上習以為常的一部分了,在本能上,幾乎第一個
考慮的都是她。

  只有在今天坪明明知道她在家中等,就是不敢回家來。

  她恢復記憶了嗎?

  她想起過去了吧!

  這個念頭一直不停地盤旋在他腦中,想要問出口,卻不敢問啊!怕答覆肯定,那對
在他記憶裡開始佔有一席之地的私奔小夫妻就會從此煙消雲散了。

  他曾告訴她,她是很愛很愛自己的,所以貴為千金之軀,也要與他私奔共活,此刻
想起來多麼令人難堪。

  其實,最自私的是他吧?說忘了過去對她只有好處,其實,他只是想要獨佔她,想
讓她正視自己,而非回到那個他令人心酸的過去。

  「你想……」

  「什麼?」

  「我罰你跪算盤的話,你會不會一氣之下離家呢?」

  「啊?」

  「這是很天經地義的事吧,我聽旁人都這麼說的。你晚回家,還差點失了身,這算
是對不起我嗎?我可以罰你跪算盤嗎?我可以保密,不對任何人說的。「她眨眨眼,笑
得十分開、心。

  「這--」他啞口無言了。

  心裡閃過一念其實,禳福還沒有恢復記憶吧?

  ******************

  其實,她早就恢復記憶了吧?

  她應該是想起過去了吧?

  過去的回憶還在,可是卻好像是前輩子發生的事,總覺得有些模模糊糊的,與她再
不相干了。若不是驚見神似義爹的人,也許,她真的要忘了過去的一切,以為自己在這
裡已經生活了一輩子。

  她,也不過是與破運生活幾個月而已啊。

  「唔……」

  睡在地上的男人翻了個身,引起她的注意。她瞧見他面向自己睡著,似乎睡得很不
安穩。

  「活該,誰教你喝這麼多--」話才低聲脫口,指腹連忙遮住嘴。連眨了好幾次眼,
才意識到那嬌軟的、像女孩般的抱怨出自於她的口。

  見他似乎熱得有些冒汗,雙頰微紅,她怕他受了風寒又不肯說。想了下,她掀被起
床,拿過拐杖很費力地站起來。

  用拐杖對她而言,很吃力也很難受。她的雙腿完全沒有力氣,必須靠著左右兩根拐
杖當作口自己的腿,寧願輕鬆地讓破運抱著,也不想要這種身子的難受,偏偏她必須學
會,不得不學會,否則他一輩子也不敢出門去打獵。

  氣喘吁吁地走回來,幾乎是跌坐在破運身邊。她喘了好幾口氣,才拿著擰乾的毛巾
輕輕擦著他的臉。

  「一醉解千愁。我也沒瞧見你解了什麼愁,倒是差點被人給設計了。」她小聲地抱
怨:「如果我沒有想錯,你應該是滴酒不沾的吧?你的克制力一向極好,不會受到外界
的誘惑。有時想想,那時你也不過是個少年,怎能擁有眾人遠不及的自我約束呢?」注
意到他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下,她指腹下的皮膚輕顫了會兒,她看著他好一會兒,隨
即閉上眼睛,指頭摸索著他分明的五官。

  「這是你的眼睛、這是你的鼻子……這是你的嘴……」指下的皮膚有些發燙。他真
的有些受了風寒吧?「真奇怪,最近就算閉上眼,你的臉也在我眼皮下愈來愈清晰呢主
……」頓了會,她費力地越過他,拉下床上的繡被,蓋住他的身子。

  他微微動了下,她趁機跟著鑽進暖被裡,頓時,身邊的丈夫停住了。

  像僵硬的屍身般連動都不會動了。

  「好暖喔。」她喃喃道,仰首幾乎可以碰到他的鼻尖了。她好奇地在他鼻間探了探
:「沒有呼吸……不會吧?」略沉重的鼻息緩緩地噴到她的頰上,她有趣地直眨眼,帶
笑地說道:「原來,是我搞錯了啊。天這麼冷,爬上爬下照顧你,我也累,你會介意讓
我窩一下嗎?」

  她像在自言自語,也料定他酒醉不會醒,小心地將身子靠近他的身軀。

  他的身子散發熱度,在涼意十足的夜裡,她幾乎要感動得痛哭失聲了。

  她滿足地歎口氣,合上眼。

  如果他的身體別這麼硬梆梆的,會更好吧?

  過了一會兒,差點睡著了,忽覺有人好像在注視她,她才憶起好像還有事沒有解決
,困困地張開眼,瞧見他的睫毛動了動,但似乎仍在沉睡著。

  她很想笑,很想將心裡一直滑過的暖泉掬出來給他瞧。

  側面窩在他的肩窩,任憑如絲的長發滑落在地舖之外,她輕聲說道:「破運,我有
沒有告訴過你,在我喪失記憶的時候所過的生活?沒有記憶,無從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親
人惡意遺棄,所以我不得不苦中作樂,凡事往好處想去。想著也許,我只是不慎落河,
我的爹娘正忙著找我……呃,如果找到我了,我不會責怪他們,只要趕緊把我帶回家就
好了……我等了半年,明知是不可能了,我還是沒有放棄希望,說實話,那時我苦中作
樂的本事,事後連我自己都佩服,我還頗沾沾自喜自己在失憶前一定是一個很樂觀的姑
娘,能不讓人喜歡都很難,說不定,還有人在偷偷喜歡我呢。」

  幽幽注視他的睡容,沉默著,再開口時,是連自己也無法了解的迷惑。

  「終究,我還是沒有離開你,為什麼呢?最近,我一直反覆地想著。當初不想害他
們,所以直覺地要你帶走我,那你怎麼辦?難道我不怕會害到你嗎?我留下來了,只是
因為我沒有去路了嗎?」

  「那時,我心中在想什麼?想著跟你當個平凡夫妻,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下去
,直到老死,那禳福這個名字所擁有的這副軀殼,也可以跟著命運的結束而消失在世
間,這似乎是我最好的選擇,這是我一開頭的想法……」

  他的身軀似乎有些冷了呢,真不知該笑還該哭,在被褥間的小手慢慢地環住他的身
軀,緩緩合上眼-用涼涼的鼻尖蹭著他的肩頭。

  「如果沒有那半年,我一定就會這樣一直讓你喊著、小姐。而過下去吧?就算是名
為夫妻,彼此之間也是主僕之份,因為我不曾放心在你身上……正因有那半年像普通人
、拾回很久很久以前我曾遺忘的心情,我才能在後來慢慢注意到你的存在,才開始真正
想與你共度末來的欲望,不管是不是命中注定,甚至……我甚至會想,如果我不曾遇過
他,就照我小時候的性子長大,說不定兩人之間,我才是那個迷戀你極深的人呢。「輕
輕地說完後,她困極,喃喃道:「不能告訴任何人……連你也不能知道……我在賭,賭
我永遠的秘密來換他一生的失憶……我想要留下來,跟你……」

  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人的體溫這麼暖和呢?

  還是,只有破運的身子能給她溫暖呢?

  暖暖地……手腳回溫,身子也暖和起來,連她的唇也熱起來--

  腰間被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地摟住,雙頰竟微微地發燙起來了。

  她心裡已然有了准備,夫妻之實也許就要發生了,她什麼都不懂啊,只能仰賴他主
控一切。

  不禁暗惱自己過去十年活得像廢物,什麼都不懂,一切都要從頭去學、去看,甚至
去做,也虧得他沒有抱怨她這個妻子當得很廢物--

  胡思亂想裡,只覺她被索求得好熱烈,連這麼遲鈍的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唇間蘊藏著
如風暴般的情愛。

  她心跳得好快,最近,她入睡時心跳得都很快,初時覺得有些奇異,後來才發現那
是發生在破運注視她的時候。

  是了,這就是喜歡了,她已經可以肯定了上全地肯定自己是喜歡他的。

  靦腆的破運、內斂的破運、不愛笑的破運,甚至是那個為她而生而死的破運,早不
知不覺地藏在她的心裡珍惜著,這不是喜歡,還會是什麼?

  夫妻之間有情感做基石,那已是很令人羨慕的了,不是嗎?

  她閉著眼,小手滑過他滾燙的皮膚,摸索他的雙眼,隨即蓋上。

  「你在夢中抱著的女人是誰呢?」她沙啞問。

  沉默了會兒……壓抑的聲音低喃:「福兒……」炙熱的溫度再降她的唇,她連連避
開,狀似抱怨的:「不是小祈姑娘嗎?人家可是年輕貌美又有好身材呢。」

  這一次的沉默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無措與茫然,顯然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質問。

  他的性子偏冷而內斂,話少得可憐,加以長年為了守在她身邊,以敵意來防止天水
莊的任何人來靠近她,所以很多普通人該有的反應,他都略顯陌生。

  而顯然地,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近似取笑的口吻來質問他,尤其對象又是他心裡深愛
的女人。

  禳福忍笑,輕聲說道:「現在你在夢中啊,誰知道你會不會夢裡想著禳福,卻把懷
裡的女人誤認呢?」

  「……」他默然。

  「你猜,」她噘起唇,輕輕在他唇間印上,感覺他身子一顫,低聲問:「是誰在吻
你?」

  「福兒。」

  她又在他的鼻上吻一口。

  「這個呢?」

  「……福兒。」

  「啊,不管是誰,你都說是禳福,等你清醒了,也許你就會拿這個理由來搪塞我
-因為心中有我,所以每個人都當是我了,那我豈不是很委屈嗎?」

  他的唇掀了又掀,不知該何言以對,只覺眼閉上時,聽力變得格外敏感,禳福的聲
音軟軟的,有些孩子般的嬌氣……雖說,與天水莊的禳福截然不同,但這些時日他也的
確聽過她這樣的……捉弄?

  她捉弄他?

  禳福嗎?

  「你是你,替身也不要。「他只好強調:「我不會委屈你的!「是這樣嗎?」她
有趣地笑道:「我以為你喝醉,是為了有機會借酒調戲美人呢。」

  「我不會再喝醉了!不會再給旁人可趁之機。」

  禳福聞言,知他承諾一向做到,微微一笑,正要開口,忽地,腰身緊緊被他略提往
上,柔軟隔著單衣與他的胸微微摩擦,在她來不及驚喘之際,他的嘴正確無誤再度吻上
她被吻到紅腫又微疼的唇瓣,然後他緊緊抱住她的身子,將她的臉埋進他的肩窩處。

  禳福心中雖緊張萬分,身子微抖,但也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排斥與他發生夫妻間最後
的親密。

  來吧,她閉上眼。

  直到很久之後,晨曦漏窗,她呆呆地看著屋頂。

  她被他摟著,連一頭長發都被他小心地收在繡被之中,可是兩人的衣服很完整,沒
有一件是被脫下的。

  她早知道他的克制力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只是沒有想到他連借酒裝瘋壯膽
都不願。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心裡竟有幾分失望--

  「啊,原來,期待的人是我啊……」她自嘲地笑出聲,笑聲連連,立刻驚醒了他。

  他一臉茫然地注視她,沙啞道:「福兒,你沒睡嗎?」

  *************

  「你要小心,不會做的不要勉強去做,我已拜託其他獵戶的嫂子輪流來瞧瞧你有沒
有要幫忙的,有事就讓她們去做,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嗯,你快走吧。」

  「還有,你要打理三餐可以,廚房有我醃製好的肉,你直接拿來煮,不要動刀去殺
雞……」

  「你是嫌棄我上次把母雞脖子砍了一半,還沒砍死,雞血卻噴了你一身的事嗎?」

  「我是怕你誤傷到自己。」她雙手都要撐著拐杖方能行走,上次母雞跑了,她很狼
狽地追,最後雞跳到她跌倒的身上,讓他嚇死了。

  「我只是逗逗你嘛。」她笑道。

  「對了,還有你忍著點,等我回來再幫你沐浴。」「你是怕我不小心燒了你房子,
還是怕我跌死在桶子裡?」「……福兒,你在逗我嗎?「他遲疑問道。

  「嗯。「她忍不住笑出聲:「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走呢?一定要我站在這裡半天嗎
?」

  他聞言,只好拎起包袱背起弓箭與獵刀,走了幾步,不放心又回頭看她,道:「你
若無聊……」

  「我若無聊,不會發呆,只會想著你的。」她微笑:「等你回來了,我會站在門口
跟你說『你回來了』。」

  走了幾步,始終不放心她一人在家。回頭瞧她仍站在門口目送自己,一時之間土見
有錯覺時光在倒流了。

  很久以前,娘親也是站在門口目送爹的……一股暖流滑過心頭,見她揮著手,要自
己快離開,他微微一笑,轉身快步離去。

  禳福慢慢走進屋子裡,忽覺有些冷清,心裡也有些寂寞--以前關在自己的天地裡,
根本沒有感到時間有多緩慢地在流失,而破運也始終如一地守在她身邊,現在,只不過
小離幾天,她竟開始想念他在家中的身影了。

  「家嗎?」小小的、簡陋的小屋子是她與破運的家。摸上唇角,確認自己在含笑,
她很高興地哀聲歎氣:「沒辦法,貧窮夫妻嘛,他要養家蝴口,當然不能一直守在我身
邊了。」

  得找些事來做,等他回來了,讓他自個兒發現留她一人在家,並不會有任何的危險
,以後也能專心出去打獵了。

  意識到自己身負重職大任後,她開始認真想著身為人妻該做的事。

  ***************

  下午,來了個訪客,是與破運一塊出外打獵的夥伴之妻,姓彭,圓圓胖胖的,好像
是笑彌勒一樣,一來就帶了一個大鍋子。

  大鍋子裡都是肉。

  她嚇了一跳,一鍋子的肉,她與破運吃個三天都吃不完。

  搞了半天,是彭嫂子從丈夫那裡得知她雙腿不便,怕她飯菜難弄,二話不說,先在
家裡煮好肉,過來陪吃飯--

  一整鍋的肉,全部由這圓圓胖胖的小婦人吃光光。

  後來,快黃昏時,又來了一個清秀有加的小婦人,瞧起來書躁又知書達禮,一見面
就送了好幾本書給她。

  原來這藍家小嫂子是私塾之後,嫁到獵戶家後,仍不忘讀書樂,丈夫為了積欠的書
錢,很苦命地常常上山打獵。

  到了隔天,又來了幾個陌生的女人。有時,這些女人來去匆匆,有時正巧撞上彼此
,就會聊了起來,聊家庭、聊丈夫、聊小孩……還有聊破運。

  聊他搬來此地後,幾乎過著半隱居的生活,偶爾遇見了也只是點個頭而已,再多的
就沒有了,有一陣子還成為眾人嘴裡孤僻的啞巴呢。

  「他只是害躁。」禳福微笑道。

  瞧著眼前的女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破運,討論藍家相公因為長得不好看,所以以為拚
命賺錢付那龐大的書費,藍家小娘子就會體會到他無言又害臊的愛。

  「別看咱們努力討生活,忙著整理家務養小孩,好像一輩子就是這樣默默過完了,
其實我們也有屬於自己的愛情啊。」

  「就像是彭嫂子,對不對?阿福妹子,你瞧過彭嫂子吧?就是那個很愛吃肉的小嫂
子啊,她的相公是咱們這裡公認條件最好的男人,那時咱們都還沒有嫁,每天盼望他來
提親,結果他誰也瞧不上眼,竟然在彭嫂子十六歲那一年去了她爹那兒提親……偷偷告
訴你啊,她那時候比現在還要圓呢,像顆球一樣常從街頭滾到街尾,就這樣不小心滾進
彭相公的心裡,唉,有什麼辦法呢?人家就是喜歡嘛……」

  「阿福妹子,接下來換你了。」

  「我?」阿福妹子?她寧願被叫福兒啊。

  「你跟破運啊!」

  「呃……」搞了半天,原來是要以情報易情報啊,看著好幾雙期待的眼,她雙頰微
紅,才慢慢略帶有趣的口吻道:「我跟他……是私奔的……也是他先喜歡我的--」

  入了夜,終於剩一個人可以清靜了,忽然覺得心靈又開始變得寂寞了。

  真奇怪,明明破運的話不多,有時一個晚上搭的腔不到幾句,但他一不在,心靈反
而異常的空虛。

  窗外開始下起雨來,躺在床上大半夜還睡不著,翻身瞧見他打的地舖,想了下,便
抱著繡被一塊滾到地舖。

  地板又冷又硬,卻讓她心裡暖和起來,她用繡被把自口己包得緊緊的,就躺在他睡
過的地方。

  失眠的出息識終於慢慢沉澱下來,在半夢半醒間,義爹的身影彷彿愈來愈遠,終至
消失,再也不復見……而她,會愈來愈像這兩天來陪著她的婦人們吧?

  這些婦人說話不見得個個有水准,與嗚祥她們沉靜的性子也相差千里,但--在她心
中,最後淡去的會是鳴祥她們,她知道。

  唇畔含笑地入睡,因為確切地明白自己完全接受了未來,甚至開始燃起期待的心了


  不知睡了多久,門板劇烈地響起,驚醒了她。

  禳福遲緩地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瞧一眼。

  「天亮了啊--」

  雨愈下愈大,整個天都灰濛濛的,涼意十足,她還以為天還沒亮呢。

  門板又響。她慌亂地披上外衣,一拐一拐地走到門前。

  「誰啊?」

  「福姐姐,是我啊!你快來啊!」

  是那小祈姑娘?在天才剛亮時來?

  禳福一臉莫名,仍是去開門。

  一開門,雨打在臉上,讓她冷得直發抖,正要開口請這小姑娘進屋再說,哪知小祈
著急地喊道:「不得了啦!有人回來啦……」

  有人?是跟破運一塊上山打獵的夥伴嗎?禳福原要答「回來了,不是很好嗎」,但
見小祈蒼白慌張的臉,莫名地,她的心漏跳一拍。

  「……先回來了,好像是回來的途中山石塌了,好幾個人都跟著不見了……破運大
哥跟我爹也在裡頭,我娘叫我來通知你一聲……總之,現在村裡正聚著人手,准備上山
尋人,有新消息會差人來通知你的……」

  小祈的臉上是雨淚交織,是為她爹哭?還是為她心愛的破運大哥哭?

  禳福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不由得摸上自己的雙頰。

  乾乾的。

  她的眼淚呢?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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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滴答滴答地下。

  屋內的人,忙著整理家務。先是看哪兒有灰塵便往哪兒擦,後來乾脆丟了拐杖,慢
慢在地上移動,每移動一寸,便細心地擦著地板;擦完了,流了一身的汗,算算時辰也
不過是中午。

  彭嫂子又帶了一鍋肉來,小心翼翼地瞧著她。

  「我沒事。」禳一幅神色自然地笑道:「破運算過命的,他是一個很長命的人,今
年他才二十多,不會有死的。」

  彭嫂子看她沒事,陪她吃完飯,便離開了。

  禳福見無事可做,便慢慢地翻出衣服去洗。

  屋子的後頭有口井,平日破運都是到那兒取用的,出門一刖怕她取水不成,反而掉
進井裡,特地先替她裝好一大桶子的水在廚房。

  她翻出破運幾件舊衣,慢慢走到廚房去洗衣。

  外頭還在下雨,洗了衣服沒地方可以曬乾,只好掛在小小的木屋裡頭。

  接著她抿唇想了又想,想不出還有什麼事可做,只好回到房裡拿出藍家小娘子送的
書來讀。

  每本書的頁尾都註明此書是何時買,她丈夫是何時還積欠的書錢,見此,禳福不禁
莞爾一笑。

  讀了一個時辰左右,書上到底在寫些什麼,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經意地抬頭
,瞧見牆上掛著破運的衣服。她還記得那衣服是她在城裡失憶後撞見破運時穿的,有些
舊,看得出他穿了很久……在天水莊裡是不是就曾穿過這一件,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只
知道她對這件衣服的印像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專注瞧著這件衣服,忽見衣角有個破洞未補
,她想了一下,放下無心看的書,挖出針線來。

  昨天……應該是昨天吧?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恍惚了。那些娘子軍抱著衣物還聊
邊補,她有暗暗觀察了一會兒,似乎不是很難……只是補個小洞而已,這點針線活兒對
她應該很容易。

  穿針引線老半天,衣角的洞補起來了,真的不算太難嘛,只是不小心把袖口和破洞
縫在一塊而已。

  破運回來了,會不會嘲笑她呢?

  把臉埋進他的衣物裡,用力聞著衣服滲出的氣味,戀戀不捨等到抬起臉望向窗外時
,已經天黑了。

  黑了多久呢?怎麼她一點概念也沒有。

  「應該回來了,不是嗎?」她喃喃道。「他是個長命百歲的人,所以,我何必要怕
呢?這只是他生命中不算太好的經歷而已……他會活到很老很老……」

  是啊,明明知道他會活下來的,不管經歷了什麼。可是……心裡的煩躁不安又是為
了什麼呢?

  到頭來,就算能預知未來又如何?生命過程裡的每一個喜怒哀樂,心裡複雜的情緒
沒有親自去體會,又怎知其中點滴?

  「呃……就像做菜一樣,就算知道那道菜的味道是什麼,沒有親自去嘗,又豈能經
歷剎那留在舌尖的感覺呢?」

  好像,曾經有誰這麼告訴過她?是……余滄元嗎?還是鳴祥?她忘了,只是突然間
,這句話在她腦中浮現,讓她明白往昔自己的愚蠢與可笑。

  想要窩進有他氣味的地舖裡,卻知道自己閒著一定會胡思亂想,於是決定去探個消
息。

  外頭還在下雨,她慢慢在外衣上罩上他過大的舊衣,戴上斗笠,拿過拐杖一步一步
走出門。

  雨一下子就打濕她的衣服,她渾然不在意,吃力地往最近的人家走去。

  夜好黑,家裡連燈籠也沒有……就算有,雙手持拐杖方能站立的她,連多餘的手來
拿都沒有。

  她沒有獨自一人出門過的經驗,這幾個月來若要出門,也是破運抱著她在附近吹風
看星星,再遠一點就是偶爾進城,從未讓她一個人走離家門。

  她沒有遲疑地往黑暗走去。

  每走一步,拐杖便深陷泥濘裡,她費力拔出再走一腳,如此重複,沒多久就氣喘吁
吁,滿臉大汗了。

  怎麼還沒有到呢?

  她走錯路了嗎?

  還是她走得太慢了?

  伸手幾乎不見五指,如果有人來通知她消息,會不會錯身而過了?腦中暈沉沉的,
總覺得恐懼的網子一直阻礙她的思考,她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下去。

  在沒有時間的雨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忽地瞧見前方遠處有一抹小簇的光,若隱若
現的--

  是燈籠?

  燈籠移動的速度好快,往她這方向走來,會往這兒走來的,直通只會到她家。那,
在三更半夜冒著大雨而來。

  是有人來通知她消息了嗎?

  明明知道破運是活著的,明明知道的,她卻還是心急如焚,不由得拚命地走過去。

  大雨之中,燈籠停住了。

  「誰?是誰在前頭?」

  低啞的聲音試探地,充滿防備,但在她耳裡聽來卻若天籟。

  「破……破運?」才幾個時辰沒有說話,她已開始結結巴巴了。

  那燈籠搖曳了下,隨即用極快的速度出現在她面前。

  火光幾乎刺痛了她的眼,她卻沒有閉上,只是目不轉地一直望著那持拿燈籠的男子


  「福兒?」他詫異萬分:「你怎麼在這兒?」她身邊沒有任何人,那就是一個人來
的?

  她一個人?

  在漆黑到連路都瞧不見的路上?

  見她渾身濕透,他脫下蓑衣正欲為她披上,忽又瞧她鬆掉拐杖,他大驚,連忙丟了
燈籠,衝上前及時抱住她無力站穩又撲向出口己的身軀。

  「福兒!」

  雙臂緊緊纏上他的頸項,她的臉埋在他的心口上,一頭長發濕答答地垂在他的手臂
上,她淋了多久的雨?

  「你回來了!」

  他正要答話,她又叫道:「你回來了!」

  她……在哭嗎?

  「你終於回來了……」

  顫動的雙肩掩去她的半張小臉,他沒有低頭看她流了多少眼淚,只是小心地、憐惜
地將流進他心口裡的淚珍藏起來。

  她的唇間重複地逸出「歡迎回來」的字眼,他聞言,垂首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是的,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

  「水熱好了,你再等等。」

  他忙裡忙外,來回倒了好幾次熱水,才將浴桶灌到七分滿,又從房裡拿出舊毯,對
坐在一旁看著他忙碌的禳福說道:「你先把濕衣脫下吧。」

  「你呢?」

  「我?這點雨,一點也沒有讓我受寒。」

  禳福聞言,便乖乖地褪下濕冷入骨的衣裙,解到抹胸時,她偷瞧他一眼,他正背著
自己蒙上眼,她垂下視線,雙頰有些熱地脫下最後一件衣物。

  「好了嗎?」

  她輕輕應了聲,隨即破運轉過身,正確無誤地走到她面前。

  他的嘴唇掀了掀,終究沒有說出心裡想說的話,只是柔聲道:「小心了。」薄毯落
在她身上,隔著毯子抱起她的身子往浴桶走去。

  禳福微仰首,瞧見他剛毅的下巴,若不是整個身子都被緊緊包住,她會伸出手摸看
看--這念頭強烈地留在心裡,死賴著不肯走,讓她連眨了好幾次眼,才能勉強忍住自己
加速的心跳。

  「水熱了點,剛開始會有點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他說道,慢慢地將她放進桶
中,聽見她在水中待好了,才將濕毯抽起。

  「你……」

  他的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你幫我洗頭發,好嗎?」

  破運愣了一會兒,想起她可能累壞了,便點頭道:「好。」轉身回去。

  「你還蒙著眼嗎?」

  「當然。」他以為她誤會自己在偷看,連忙澄清。

  沉默傳了一陣子,沙啞的聲音再起時,他幾乎有些認不出是禳福的聲音。

  「沒關係,你可以拿下眼帕,我不介意的。」

  破運震了下,又聽她有趣中似乎帶有幾分緊張的嗓音道:「我背對著你,你想偷瞧
也不成啊。」

  「不,我沒有想要偷瞧……」拉下眼帕,首先瞧見的是垂在桶外那頭又黑又長的頭
發,隨即,是雪白的肩身--

  他不是沒有瞧過她的裸背,在天水莊裡有幾次她在屏風後頭發出異響,嚇得他連忙
沖過去瞧,通常都是匆匆一瞥,就不敢再看下去,不像今天這麼地「正大光明」……思
及此,連忙收斂起胡思亂想,微顫地捧起她的長發。

  「破運……」

  「嗯?」他撩起她的長發,露出她的雪頸……他嚥了嚥口水,試圖專注在如絲綢般
的黑髮。

  她的皮膚極白……從她背後可以觀到清澄的水面下有一副美麗的身軀,他趕緊收起
放肆的目光,暗暗克制,開始輕柔地洗揉她的頭發。

  「你真的沒有事嗎?」

  「沒,當然沒有。」他跟著搭腔,努力轉移注意力,隨口說:「要論身手,我還算
靈敏,只是順手要救人,便不小心滑落陡坡,彭兄他們不知我輕功好,可以翻身爬上去
,才以為我跟張老伯他們遇難了。」背著張老伯走回來,著實花了一番工夫。又怕她在
家等不著人,特地借了燈籠冒雨回家去。

  想起她也冒著大雨探他下落,他心中只有感動。

  原以為他愛她,終究比她喜歡自己的成分來得重--他心裡早有准備了,畢竟先動情
的是他,付情最久的也是他;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在她心裡,他竟能佔有不少的分
量,他該知足了,真的。

  指間穿梭著她又柔又細的發絲,幾乎捨不得鬆手。指尖不小心碰觸到她的背,像被
燙傷似的趕緊縮回,注意到她似乎也顫動了下。

  「水冷了嗎?」他關心問。

  「沒有……還很熱著。」

  她的聲音又開始沙啞起來,這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破運怕她真的受了風寒,說道
:「你閉上眼睛,我要衝水了。」拿了杓子往水裡掏去,不經意地瞧見水面下畢現的春
光。

  他脹紅臉,連忙閉上眼,胡亂衝水,聽見她咳了好幾聲,也不敢張開眼,一直等到
沖完了她的頭發,才快步退離兩步,啞聲道:「准備起身了。」

  狼狽地回到內室,頭有些暈眩,腦中不停閃過方才偷瞧到的那一幕。他暗惱自己的
下流……他下流嗎?他只是對心愛的女子難以克制而已。

  他也想要碰觸她、撫摸她,那一天其實他可以借酒裝瘋--她是他的妻子,行周公之
禮是理所當然……只是,他做不出來啊!

  他相信就算那一夜,他真以醉酒之名佔有了她的身子,她是不會抗拒的,甚至是心
甘情願的,因為他算是她的丈夫了,要共度一生的丈夫。

  但,他總想要她在心甘情願之餘,再多那麼一點點的情嗉在啊。

  「破運?」

  她的叫聲,讓他回過神,抹了抹潮紅的臉龐,蒙起眼睛,順手拿起另一條乾淨的舊
毯往外頭走去。

  「小心點,我要抱你起來了。」他說道,彎身以毯包住她的身子,卻忽然發現兩條
裸臂自動自發地環住他的頸子。

  他停住。

  「怎麼啦?」她問:「你很介意弄濕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細聲細氣的,分不出是不是又突然想捉弄他了。

  他搖搖頭:「不會,你穩住了。」

  一把將她抱起水中時,又覺得她的臉頰好像窩進他的胸前,他斂神快步走回內室,
將她放坐在床上後,很快地松開手。

  「快蓋上被子,我去拿衣服給你。」

  「啊……」

  他背著她停住。「又怎麼啦?」

  「我忘了告訴你,我把衣服都洗了。」

  他先是一愣,隨即勉強微笑:「不礙事,貼身衣物沒洗就好,之前我收了幾件乾淨
的……」

  「都洗了。」她很鎮定地說。

  「……一件都不留?」

  「嗯。」她鑽進被窩裡,眨著眼看著窗外的雨。「你介意我裸著身睡嗎?」

  「當然不……」他清了清喉嚨:「不要著涼最重要。」

  她又應了一聲。等到他熄了燭火,也在地舖上睡好時,她又道:「這床,真小。」

  「……是啊。」

  「如果擠兩個人,不知擠得下嗎?」

  她的聲音又沙啞了,他確定沒有錯聽,往下從床上看去,只見她窩在被裡,目不轉
睛地看著窗外。

  「我……不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他以為她睡著之時,她有些喪氣的:「今天,我真怕你回不來了。


  這話題他能應付,不由得暗鬆口氣,微笑道:「你忘了我是一個可以活很長很長的
長命人嗎?」

  「是啊……跟你那麼說的人,一定沒有辦法體會我的心情。」

  說他長命百歲的就是她啊。破運愈來愈覺得不對勁,從舊被裡半爬起來,瞧見她清
秀的側面。

  「福兒,你今晚是怎麼了?」

  「每天每天見到你,是一件再當然不過的事,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從我的
生活裡消失。」

  「我不會消失。」他柔聲說道。

  她慢慢轉過身,繡被微滑,露出她白皙如玉的纖肩,他暗暗心跳不已,連忙調開視
線。

  她見狀,垂下眼。

  「我知道你不會消失,可是,我竟然開始怕了……」第一次,怕到不能自己。

  原來,人的感情是可以一直往上加的。才以為是喜歡了,卻沒有料到在不知不覺之
中迅速攀升累積體認到自己對他的情愛有多可怕,忽然覺得可以開始體會他愛著自己的
心情了。

  尤其,她才開始體驗,而他卻已經經歷了好幾年的折磨了,思及此,不免對他多了
點憐惜。

  她也終於可以了解偶爾瞧見他望著自己的眼神裡,包含了多濃烈的情慾。以前從來不
覺得他幫自己沐浴有什麼不對的,但,現在他一個碰觸,就會讓她打從心裡發顫,因為
,她明白他的體內藏了多少的情,而她的身子裡已經產生了可以與他相呼應的感覺。

  她……不想忽略。

  「福兒?」

  「我記得,你說,我在你眼裡很像糖?」

  「是啊,怎麼突然--」

  「現在,你想不想吃糖呢?」她細聲問道。

  「現在?這麼晚了,又沒有--」

  「真的沒有嗎?」

  破運暗暗看了看四周。「沒有糖啊。」

  她很無力地歎息著,他正要問到底怎麼回事,她雙頰酷紅,掀開被子的一角,用很
輕很輕的聲音問道:「你想吃糖嗎?」

  他瞪著她。

  良久「我好冷喔,你一定要想這麼久嗎?」

  黑夜裡,地上的身影終於移動了,上了窄窄的小床,兩抹黑影慢慢地……先從凸起
的唇相觸一次、二次、三次……柔軟的長發纏住彼此的身軀,然後逐漸相疊,合而為一
--

  沙啞輕顫的聲音再起:「以後,你想吃糖時就吃……糖對你再也不是奢侈的東西了
……」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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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裸的身子相互碰觸,是一種滲進心扉的溫暖與甜蜜,一個晚上幾乎是疊在他身上
睡著的。

  在他的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她的心才會找到屬於她的地方。

  「誰?」

  「……破運?」她勉強發出聲音。

  「你繼續睡,有人在敲門。」

  「……天亮了嗎?「「嗯,才剛亮,不打緊的。」

  「要起來了嗎……我好累啊……」

  他帶笑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你才睡了沒多久,繼續睡吧,我去去就回。」

  溫暖的身軀逐漸離開她的,她感覺他將繡被緊緊蓋住她的身子,隨即溫熱的唇觸碰
她的額面,等到她好不容易張開酸澀的眼,正好瞧見他穿上外衣的背影。

  這麼一大早,會是誰呢?

  沒了他的身軀可以分享體溫,被裡的溫暖似乎少了什麼,她慢慢地撐坐起身子,困
眸瞧見胸前的吻痕,小臉微羞,神智立刻清醒過來,連忙把自己捲得像粽子一樣。

  「張老伯?」破運的聲音從門前傳來。

  「破運,你還好吧?」

  「我身強體壯的,壓根就沒事,倒是老伯你,拐到了腳怎麼還來呢?」

  破運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前所未有的輕鬆。是因為昨晚嗎?

  「不礙事的,一點腳傷,休息一會兒就沒事。我來看看你,若不是你及時拉了我一
把,只怕我這條老命就得下去見閻王老頭了--呃,你老婆在……」

  「她還在睡。」

  「都快中午了,她……」言下之意似乎有點暗示她不是個好妻子。

  中午了?禳福往窗外探去,雨雖停了,天色卻還是灰濛濛的,讓人瞧不出來是什麼
時候。

  中午了,她該下床了。正要掀棉被,才想起衣物全部曬在廚房了。

  這下可好了,她歎了口氣,總不能包著棉被掛著拐杖到處跑吧?

  「昨天她一直等著我,等到大半夜,她能多睡一會兒,我求之不得。」

  「是嗎?」乾笑了幾聲,遲疑道:「那個……本來不該現在提,但是,破運,你救
了我一命,我家小祈……」

  破運歎了口氣:「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家中有妻,也不打算另外再娶了。」

  「我這條老命算是你救的,小祈對你也有意,她做小,就當還我報答之恩吧。」

  「說什麼救命之恩呢。」破運平靜地打斷他的話:「如果,真的要還救命之恩的話
,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是你老婆反對嗎?不如讓我家婆子說說看,她們同是女人,能懂的。何況,齊人
之福誰不想要……」

  齊人之福嗎?禳福看看這張很小的床,小到她必須連睡都得睡在他身上,若是三個
人,她可不要活活被壓死或者摔死啊。

  啊,好像有些酸醋味,這就是懂了情愛之後所附屬的嗎?

  很多情緒,她還在適應當中,就連愛他一項,初時也覺得太可怕,竟能影響她的情
緒,左右她的思考,但她並不排斥,甚至昨晚趴在他身上時,竟然會想著如果……只是
如果--她,沒有遇過義爹,也許她跟破運會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兩情相悅了吧。

  外頭,又傳來破運的歎息:「我不想要齊人之福。從頭到尾,我只想要一個,現在
我已經得到了,並不想再多拿些不屬於我的東西。以前,我曾經雙手……讓很多人受到
傷害,那些都已經無法挽回了,可是我可以杜絕將來傷害其他人的可能性,讓你女兒做
小,她並不會因此而得到幸福或怏樂,她只會不停地被傷害,而那個罪人會是我。張老
伯,你說你要報答我,你忍心讓我成為傷害你女兒的罪人嗎?」

  那小祈的爹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破運帶著輕笑答道:「昨晚我從你家裡拿的那東西
,就當是報答吧。」

  後來,門被關上的聲音拉回禳福的心神,她抬頭,正巧瞧見破運走進來。

  「你醒了?」他訝道,隨即像想到昨晚的親密,俊臉微微紅了。

  禳福見狀,雙腮跟著發熱起來。知道兩人同時想起什麼,他從少年時期便守在她身
邊,一心一意,恐怕連想要「見異思遷」的機會都沒有,而她,童年就步進義爹的陷阱
裡,十年幾乎是一片空白的了,要說純情的程度,恐怕他跟自己一樣不相上下。

  思及此,心裡的尷尬去了幾分,心裡反而放鬆到自己都覺得有趣的地步。

  「剛才我順便拐到廚房拿衣物,你先換上吧。」他柔聲說道。本要背對著她,讓她
自在地換衣,眼角瞥到她穿衣連頭發也不小心弄進去,連忙上前,幫她拉起長發,抓好
繡被以免她春光外洩。

  「你……不用大害躁,我不會……不會偷瞧的。」

  「不會偷瞧嗎?」

  「當然!」對她,他還算是君子。

  「真的真的不會偷瞧嗎?」

  「不會。」他看起來這麼說話不算話嗎?

  「那……」她有趣眨眨眼,故作好奇問道:「請問什麼樣的姑娘才能引起你偷瞧的
欲望呢?」

  他聞言,呆了呆,見她換好衣服,轉身仰首含笑瞧著他,他才慢半拍地發現她在開
他玩笑。

  「你的手裡拿的是什麼?」

  「昨晚我先送張老回家,心裡急著要回來,偏他們要我先留下,讓張姑娘來接你過
去,一塊用個飯再回來或者在他們那兒過夜,我不想,瞧見這東西,索性討了一顆,當
做報償,省得送我不想要的東西,麻煩。」

  不想要的東西是暗指小祈姑娘吧?她忖想,瞧見他坐在自己身邊,攤開長繭的大掌
,一顆小小圓圓的軟糖在上頭。

  「是蘇州軟糖。」他靦腆的表情又現:「他們那兒也只有四顆而已,聽說是張老上
城裡賣毛皮時,那買主招待其他客戶時,他厚著臉皮討來的。這糖體小價錢貴,我也不
好意思全拿,福兒,你嘗嘗看。」

  禳一幅凝視那一顆色彩鮮艷的軟糖好一會兒,才微啟朱唇,讓他送進口裡。

  香香甜甜的滋味充斥在口舌之間,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表情,她好奇問道:
「我以前吃過嗎?」

  他搖搖頭,說道:「連餵你三餐,你都吃不多了,何況是這種東西呢?好吃嗎?」

  「好甜。」

  他露出溫柔的笑來。「是糖,當然甜。」

  她向他招招手,他雖不知她要做什麼,仍傾上前去,注意到她雪白的玉頸上有昨晚
他留下的痕跡,他皺眉,正伸手撫上,突見她閉上眼,又濃又密的睫毛幾乎要碰到他的
臉頰。

  他心一跳,過了會兒才知道她在索吻。

  他微笑,輕輕吻住她的唇。她的唇瓣柔軟又香甜,不由得加深唇舌間的糾纏,昨晚
的記憶深刻地烙在腦海裡,只怕再過二十年都不會忘,雙臂要摟住她的腰身,想再進一
步,卻遭她突然推開。

  「等等!等等……我是要你吃糖……」她氣喘吁吁的。

  「我是在吃糖啊。」

  禳福見他一臉莫名其妙,知道他想起昨晚的「吃糖」,她又羞又惱,指指他的嘴唇


  「蘇州軟糖。」

  他楞了下,才發現軟糖不知何時已到他的嘴裡。

  「我是要問你,這糖的味道真的很像我嗎?」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軟糖合在嘴裡,就是吃不出味道來,他暗暗深吸口氣,
平撫自己混亂的情慾,才慢慢感覺到糖的甜味。

  「嗯?」她好奇問。

  「很甜……跟我記憶裡的糖霜一樣甜。」

  「像我一樣嗎?」

  禳福見他點點頭,不由得有趣地笑起來。

  「這是我頭一回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嘗起來是什麼滋味,還好這種經驗不會當有,
一想到白自己像糖一樣地被舔著,就覺得有些癢。」

  「我……」嘴裡的糖逐漸在融化,她的話讓他味覺頓時敏感起來。他臉又紅,啞道
:「我沒有一直舔……」

  「是啊,只是舔了一、兩口,害我真以為你把我當糖吃呢。」她垂目笑道,注視著
他的雙手好一會兒,才慢慢斂笑起,捧起他的雙手來。「在咱們私奔前,你這雙手傷害
了很多人嗎?」

  他明白她在問什麼,遂答道:「……是。」

  「為了保護我嗎?」

  「剛開始,是的……後來,連我自己也有感覺……那是一種發洩了。」

  「那是錯覺。」

  是不是錯覺,他自己最是清楚,她又怎能論斷呢?一次又一次的挫敗,在她義爹、
在她面前,永遠處於失敗者的角色,殺人於他,多少已有些發洩的成分了。

  至少,在殺人與被殺之間,他有能力去選擇。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道。

  她沒有說話,細蔥的五指默默地勾住他的粗指,柔軟的掌心合上他的硬皮。

  「有心的有罪,沒心的也有罪……」她很認真地凝視他沒有表情的臉龐,說道:「
所以,如果你的手心裡沾了血,那分我一半;如果你傷害了任何人而成為有罪的人,那
麼也把永遠不會褪去的罪惡感分我一半吧。如果,在你心中,那些事都過去了,那,在
我心中我也會遺忘,好不好?」

  破運目不轉睛凝視她良久,才合上眼,再張開時已有些迷濛。

  「我沒有想過,我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幸運,真的沒有。」

  「是誰說,活著就有希望呢?」她溫婉笑道,倒進他的懷裡。

  他直覺小心地摟住她。

  「你餓了嗎?」

  「不,我還不餓……」

  「那就讓我當一天不盡責的妻子吧。」

  他以為她還是很累……是啊,怎會不累?她身子這麼弱,擔心一整天,又冒了大半
夜的雨,最後還……還被當糖吃了,吃得一口都捨不得剩下……「破運,你說話給我聽
,好嗎?」

  「我說話--」將他的話當催眠嗎?他微微一笑,讓她舒服地倒靠在自己的胸一刖,
忖思了會,笑道:「我說打獵的事好了--」

  「我想聽,我們私奔的故事。」

  「私奔?」她不是已恢復記憶了嗎?

  「你忘得這麼快?我以為我跟你離鄉背井私奔,是一輩子刻骨銘心的事。這麼快就
忘了,真教我難受。」

  「……」他無言以對,只是用一雙深眸注視著她。

  「你上回不說過一次?」她提醒。

  「……是啊。」

  「若不是你說得活靈活現,我怎麼會這麼輕易相信你是我的相公呢?」

  「……是嗎?」

  「我想再聽一次,然後我要記下來,一點一滴的。雖然我之前忘了一切,但很久很
久以後,它就會成為我回憶裡的一部分了。」

  破運聞言,終於知她有心完全抹殺在天水莊的空白日子,溫暖的聲音裡帶有幾分高
興:「你要聽,我就說,一直到你叫停為止。我跟你相遇時,你剛滿十歲,而我已是少
年了,那一年風雪好大……」

  **********************

  一年後「福兒,想要進城瞧瞧嗎?」年輕的男人往廚房裡走去,沒瞧見妻子,心裡
微微迷惑。往往中午回家時,她早備好飯菜……還是,她又去學殺雞了?

  雞跑得比她還快,沒有傷到自己就該萬幸了。他快步往後院的雞籠走去,數了一下
籠中的雞,沒有少,他再喊一聲:「福兒?」

  「喔--」

  聲音有氣無力有含糊,但他耳力還沒退步,聽得出她在內室。

  他轉進屋內,往內室走去,瞧見年輕的少婦坐在地上整理衣物……是在整理在物還
是在發呆?

  「福兒?」

  禳福回過神,抬首往他瞧去,再回頭看他新做的櫃子裡藏的東西。

  他順著眼看去,看見一把鋒利的匕首。

  他鬆了口氣,淺笑道:「這是我上次從城裡買回來的。我想了想,現在不是一個人
生活,有該保護的家庭,買把匕首防身也是好的。」

  從他離開天水莊之後,就連帶地把身上所有一切都捨棄了,包括陪伴他數年之久的
好劍,來到這裡雖有獵刀,但平日不放內室,也不放她常去的角落,怕哪天她要跌倒了
,撞上了那可不是件小事。

  尤其,獵刀對他的意義只在於獵畜牲,而匕首是傷人--他暗暗想了許久,終於決定
買了。

  現下的世道還算好,但,不能保證他與禳福能夠永遠不遭人為的意外,所以他留下
匕首了,這是出自於他後天養成的「防心」。

  禳福微微笑著,關上了抽屜。

  「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咱們不是彼此約定過,若有事,一定得先告訴對方嗎?」破運見她似乎還受驚於
那把匕首,放柔聲音吸引她的注意,說:「你想不想進城走走呢?我去跟彭兄借牛車,
順道為張家女兒挑個小禮物,不然空手喝她喜酒,總是不好。」

  「好啊,我等你回來。」

  簡短隨口的一句話,讓他愈見柔和的臉龐泛起笑來。他站在門旁癡瞧著她為自己收
拾衣物的身影,眼角瞥到那張在一年多前加寬的木板床。

  他還記得,床要加寬時,她只要兩人寬大小,三個人寬的她可不要,他知她的暗喻
,當然就順她的意了。

  「破運?」她投以疑惑的眼神。

  他微笑:「我走了。」語畢,便趕著出門了。

  禳福轉回視線,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封著匕首的抽屜。

  乍見之時,的確是暗嚇了一跳,後來也知道他的心意--但,為什麼心頭有些不好的
預感嗎?

  義爹說,她的直覺極強.啊,怎麼突然想起他了呢?

  有很久很久的時間沒有想到他、想到天水莊的一切了,為什麼會在今天、在看見匕
首後,不由得想起他們呢?

  這一年來的生活,讓她頓覺自己的過去真的白過了。

  忙著學作人妻、忙著學鄉野村婦該有該會的一切,破運也逐漸將家務移到她身上,
除了因雙腿不便真的無法做的事外,他幾乎放心了她為人妻的本事。

  甚至,他開始教她醃製肉類了。

  在這裡新建立的生活,讓她忙得連發呆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會想著自己是不是老天
爺的玩偶?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世間大部分的人跟這裡的居民一樣,忙著討生活、忙著讓妻小
過好日子,命運於他們,不具任何的意義。

  「順著命運跑?還是不死心地跟命運對抗?嗯……嗯……」彭嫂子一臉大便相,用
力想了半天,吃了好幾口肉,才很不好意思地說道:「沒有想過耶!反正日子怎麼來,
咱們就怎麼過,哈哈,只要過得高興就好嘛,就像我肚子裡的寶寶,反正突然跑來了,
就讓他出來吧。」語畢,還拍拍她那個看起來不知到底是吃胖還是懷孕的圓肚子。

  藍家小娘子大驚叫道:「你別拍得這麼用力啊!你想讓彭相公來找咱們算帳嗎?阿
福她相公身強體壯,可我家相公挨不起彭相公的打啊!」

  「這個……一定要叫我阿福嗎?」

  從回憶中醒過來,禳福唇邊勾起笑來,打開上頭的抽屜,拿出一疋素布來。

  前幾天她還在想破運好像一直沒有換過新衣服,倒是她的衣物林林總總地加了不少
件,正巧藍家小娘子半賣半送她這疋素布,她的針線活兒是還處於女童階段,但藍家小娘
子願意教她如何裁縫衣物,如果細心點的話,破運就可以多加件新衣了。

  正想著時間上該如何安排,才不會讓破運撞見她在縫衣,忽地,又有人敲門了。

  「誰啊?」她拿過拐杖,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去。破運沒這麼快回來吧?那會是哪
家的嫂子又過來走走呢?

  打開門前,眼皮預警地跳了一下,她不理心中的排斥,淺笑著開了門--

  男人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遮住了陽光,完全瞧不清他的容貌。一身的黑衣,讓她
瞧出布料的價值不貲,必定不是本地人。

  其實,不用靠眼力,在乍見的那一剎那,渾身的感覺就已經讓她知道此人是誰了。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馬車?」男人開口了,陰柔的嗓音如地獄之火重現陽間般,
席捲了她所有的聽覺。

  然後,她的笑容斂去了。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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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生命裡,看似很多巧合相撞而成一件事,事實上,世間沒有巧合,只有老天爺
的捉弄--曾經,義爹這樣告訴她。

  那麼,匕首的出現也不是巧合,而是一件事的起頭了--她暗暗失笑,終究還是無法
擺脫陰魂不散的義爹嗎?

  「這附近,有馬車可雇嗎?」那男人又問一次。

  她仰首,神色自然地說道:「這附近,是有馬車,只是我說不清楚那地方的所在。


  「哦?」

  剎那之間,心裡已有打算。她淡淡一笑:「我可以帶你去。」注意到他的目光移到
自己的拐杖,她問:「覺得我拄著拐杖很驚訝嗎?」

  男人未可置否,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她。

  「你等等,請別進來。我去拿個東西馬上回來。」就算要結束一切,她也不想讓他
走進她與破運共同建立的家。

  一拐一拐地走進內室前,瞥見他果然還站在門口,沒有進屋的打算。他,也想在外
頭解決嗎?還是--

  櫃子上尚放著那將要裁製成衣服的布料,她依依不捨地撫摸略粗的布面,心裡百味
雜陳,遺憾自己只能憑著想像,為破運裁製新衣了。

  斂起心中難以割捨的情愛,她拉開抽屜,小心翼翼地將匕首放在袖中,隨即慢慢地
走出房。

  他,仍在門口等著,沒有不耐,只有興味的眸。

  「可以走了。」她微笑道。

  他退開一步,讓她先行出屋。她側身走過時,注意到他的目光打量似的望著她,她
不理,逕自往沒有人煙的地方走去。

  能走多遠,就多遠吧,至少,在破運回來之前結束一切。

  「你的腿,瘸了很久?」她身後如鬼般的聲音響起。

  「是啊,廢了十來年了吧。」神色自然地應道,腦中則不停地盤算--

  他來,是存心找上門的?

  還是,如她所願,當兩人沒有死時,只要永遠封住她的嘴,故作、永遠的失憶,那
麼他的下場會如她一般?!

  他……的確是不像識得自己,但,又豈知他不是故意扮作失憶人,先來取信於她,
接著再來毀掉她所有的希望?

  這不正是他的興趣所在嗎?

  她抿著唇,腦中極為混亂,想了又想,既然不確定他到底打著何種算盤,那,就讓
他不再出現在其他人的眼裡,一勞永逸的。

  走入密林裡,身後的男人突然停住了。

  「你帶我來這裡?」

  頗富興味的語氣讓她閉了閉眼,徐緩地轉過身。

  在充足的光線之下,她看見了他薄唇邊有趣的笑。

  「你不是要僱馬車嗎?」

  「在這種地方?」他瞇起似魔的眸。

  「不然我帶你來做什麼呢?還是,你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麼嗎?」

  「一個瘸子,能做什麼呢?」話雖如此,他慢慢地繞著她打量。「你也不懂功夫,
就算想要殺我,只怕連我的衣袖也碰不著。」

  那傲慢的語氣,簡直是她所認識的義爹啊!

  匕首已經滑到掌心了,緊緊地握住,只等他再靠近再靠近。

  她微微一笑,手心汗濕,道:「沒有理由,我怎麼會殺人呢?」

  「殺人何須理由呢?」

  他沒有喪失記憶!

  這個警訊落在心口,如大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他還是如以往一般,不把人命當回事。

  他見她神色自若,沒有任何的反駁之詞,不再繞著她轉,反而頗覺有趣地步向她。

  「你不害怕?」

  「害怕你嗎?」她微微一笑:「如果我害怕,又怎麼會與你一塊到這種地方來呢?
讓你有機會毀屍滅跡嗎?」

  「嗯哼,這倒也對。所以,你故意引我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看穿了!

  她不該驚訝,瞧見他到自己距離一步遠的地方停下,是機會了!

  再猶豫,只會將最好的時機錯過,只是l沒有把握能將刺死自己與殺他的動作同時
一氣呵成。

  若是破運在……不,就算他不信命運,他也不會冒著失去她的危險下手。

  他彎身了,逼近她蒼白的臉,有趣地凝視她的眸。

  「你用這種眼神瞧著我,讓我真是很想做一件事呢,你要不要猜猜,我要對你做的
是什麼事呢?」

  當年,就是因為她的眼神,義爹才會收養她嗎?

  對她好,教她道理,讓她擁有親情、家庭之後,突然之間又徹底地顛覆她的思想,
差點毀了她一生--為什麼呢?就因為他高興嗎?想毀滅嗎?

  一直沒有機會問,就算問了,他也不見得會告訴她答案。

  你認為世上有多少人羨慕咱們呢?福兒,你不死,我不死;你想死,我沒死,你也
死不了,這是鴛鴦命,但對你來說,一定很痛苦吧?彼此的命運有交疊的剎那,而你卻
想盡辦法殺了我?具有這個法子嗎?

  義爹……為什麼當年你要收養我呢?我不是天星降世,更不是你的仇家,為什麼你
選擇了收養我,將我弄成這樣?

  因為你命中注定啊。

  當年,他無辜又興奮的語氣,她永遠不會忘。從頭到尾,他都在輕賤人命與人心,
他再留下來,只會讓天水莊的其他人如她現在般的絕望。

  要絕望,就讓她一個人來吧。

  她要賭一賭。再一次賭他說的同死之命,會不會在她瀕死、他重傷的情況下發生?

  也許,到最後她還是異想天開了,但不試看看她絕不甘心!

  匕首的鋒尖已隔袖抵著自己的腹間,祈禱自己在重傷之餘還有力氣傷他致死可是,
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她怕死嗎?

  當年敢下定決心與他同歸於盡時,都不怕了,如今她還在怕什麼?

  腦中閃過一個人的身影,與那人共同生活的畫面不停地浮上心頭,每一天每一天的
,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手在微顫了。

  如果沒有解決義爹,將來還會有什麼事發生她連想都不敢想啊,可是--可是--

  當年她敢賠上自己的命,是因為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人,現在呢?現在呢?

  心中有掛念啊!

  曾經在夢裡有一個夢中男子是她瞧不清面貌的,而現在她心中有一個可以看得清模
樣的心愛男子,她捨不下啊!

  汗,像流不止的水一樣,滴滴答答地滑落頰面,心中竟然無法狠下決心。

  她見她義爹俯身而來,妖魅的臉龐愈靠愈近,溫熱的鼻息噴上她的臉。

  是機會了!

  再好不過的機會了!

  錯過了,大家會一起完蛋的!

  他開口了:「你--是誰?」

  她瞪著他。

  「我,該認識你嗎?」

  她雙唇微啟,想要說出話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確定沒有見過你,你卻不然,你的眼神似乎對我有恨。」薄唇掀起笑:「正巧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是誰。你來告訴我,到底我有多令人痛恨?」

  他承認自己失去記憶了?

  真的失去記憶了?還是故意在玩弄她?

  這種玩法,可以為他帶來什麼樂趣嗎?

  腦中頓時混亂不定,明明決定不管他有沒有喪失過去的記憶,都要拉著他一塊進黃
泉的--可是如今有一線希望。

  「有人來了?」這男人訝道。

  有人?這時候會是誰?

  破運!

  破運若提早回家,必尋她不到。她直覺順著義爹的眼光看去,果然瞧見熟悉的身影
出現在自己的眼瞳之中。

  她正要叫破運快走,話到嘴邊,忽地見破運正要喊她的名字,腦中閃過模糊的想法
時,已然脫口:「相公!」

  她一向直呼自己名字的,突然喊他相公必然有異。他飛奔到她身邊的同時,正視她
身邊的男子,一瞧之下,大驚失色上立刻將禳福抱到自己身後,直覺摸到腰間卻再無軟
劍。他面露凶狠,左手已悄悄環緊禳福的腰身,預備在任何危險時候先拼了命護她再說


  「等等!等等!」她連忙抱住他:「相公,是誤會!是誤會!」

  「誤會?」他應著,但目光仍停在她義爹身上。

  「是……是……」連眨了好幾次眼,她才道:「這公子跟我問哪兒可僱馬車,不是在
欺負我。」破運訝然,瞧她義爹帶有興味的眼,再側身瞧禳福幅慌張的表情。想要
開口問到底怎麼回事,但隱約地,他察覺出禳一幅故意裝作不識她義爹為什麼?

  她緊緊抓著自己腰間的手微顫,有個熟悉的銳器輕輕觸到他,他頓時臉發白了。

  方纔,她到底想做什麼?拋下他尋死嗎?

  「相公?」

  破運抿了抿唇,沉聲說道:「這兒哪有馬車可雇,你平常少出門,又走錯路了。」

  她猛眨著眼。「我走錯了嗎……難怪我覺得愈走愈沒人……」

  破運直視她義爹,不懼不怕地說道:「我帶你去好了。」

  「不!」禳福叫道,不想讓他與她義爹獨處。她緊緊抓著破運,不讓他棄自己而去


  「看起來像在生離死別嘛。」這男人頗具玩味地說道:「不過就是要雇輛馬車而已
,值得你們費這麼多功夫嗎?還是,你們夫妻倆想玩謀財害命的游戲?就憑你們倆?」

  破運瞇起眼,隱隱覺得她義爹好像不太對勁。

  「不,是我不好,將公子帶往這種地方。」

  「你真的不認識我?」他似笑非笑地問。

  「我與我相公自幼青梅竹馬,我認識的人他也不會不認得。相公,你認識眼前這位
公子嗎?」禳福故作迷惑地問。

  方纔聽她義爹好像也不識得禳福時,他心裡已是一驚;隨即禳福再問他時,他頓時
了悟,搖頭:「沒見過。」

  這男人斂起笑,注視禳福許久,彷彿想要看穿她又像在估量些什麼,而後,他輕哼
一聲:「鄉野村婦嗎?」

  他揮袖,轉身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間,她才身子一軟,倒向破運。

 

  「福兒!」破運低喊,及時抱住她的身子。

  她滿臉的蒼白,香汗濕了一身。他趕緊先硬搶過她手中緊握不放的匕首,才抱著她
坐在地上。

  「為什麼不等我?你想自己找死嗎?」

  「我想……可是我做不到。」她喃喃道。原來心裡住了人,勇氣就變得跟米粒一樣
大。

  破運本要再責罵她的狠心,但瞧她難忍膽怯的神色,不由得既生氣又心憐地狠狠抱
住她。

  「不要再嚇我了!不要再嚇我了!我回到家,沒瞧見你,心已是涼上半截,又聽到
藍家小娘子說她瞧見你跟另個男人的背影往這方向走來……我以為你被人挾持,進內室
又找不著匕首……沒有想到會是他!他到底是怎麼追到這兒來的?」

  別說天水莊的人,就連禳福自己都不知道會淪落何方,他怎會--

  「就算要找,也該先找鳳鳴祥他們才對啊!」還是,天水莊已重回她義爹的掌控之
中,現在只剩禳福了?

  拚死,也不讓她再回那樣的日子去。

  「可是,我明明記得鳳鳴祥他們提過親自埋了他的屍身--啊,福兒,他失去記憶了
?」

  「方纔,他是說他忘了過去。」

  「我不相信……搬家吧!對!咱們搬家!搬到沒有人煙的地方!不會有人再打擾你
了!」

  禳福搖頭:「咱們又不認識他,為什麼要搬?」見他微訝,她重複道:「他只是個
問路人而已,與我無關。」

  「你--」破運瞧她肯定的小臉,突然想起他醉酒那一夜她所說的話,他一向不信把
她害得極慘的命運之說,但是,為何巧合連連?明明該死的人都復活了,禳福失了記憶
的同時,她義爹也忘了過去。

  真的忘了嗎?上天會待他們這麼好?在保有禳福命的同時,她義爹的毒手不再覬覦
她?

  「破運,我沒力了,你背我回家好嗎?」

  他遲疑了下,轉身讓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感到一雙軟臂攀上自己的頸子後,才一提
力氣將她背起來。

  「我突然好想家啊。」臉頰偎在他的背上,喃喃著:「好想好想。」

  「以後,別再做傻事了。」

  她露出淡淡的苦澀笑意,苦澀裡帶有些微的甜蜜。

  「我很想做傻事,可是,我發現我根本做不下去,不是我心軟,也不是這樣的事沒
有做過,而是……我好怕,怕再也看不見住在我心裡的那個人,我才終於發現,原來牽
掛,可以讓一個人賭上一切地活下去。」

  那個人,是他吧。

  她沒有抱著他,大聲喊過她愛他的言語,他也不曾主動追問她,但,藉著白天的相
處、入夜時的親密,他知道她對他是有感情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上能讓她放棄同歸
於盡的念頭。

  真的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在她心裡會佔住全部的分量。在天水莊的那些日子
裡,他是想都不敢想啊。

  「破運。」

  「嗯?」唇畔含著感動的笑出息。

  「破運、破運、破運--」她重複地輕聲嚷著。

  「我聽到了。」

  「我知道。」話出口,才知當日他那一句「我知道了」,為什麼讓她渾身一顫,原
來--短短的三個字裡,包含了太多她差點錯過的情感。

  螓首微靠他溫暖的背,他的氣味已經深入她的骨子裡,就算不小心忘了,她的身上
也早就散發與他相同的氣味了。

  「福兒,我想起來了,我回家時瞧見房裡有疋布--」

  「嗯,那是要做衣服用的。」

  「也對,你是需要新衣了……你在打我嗎?」

  「有嗎?」

  破運愣了下,那拳頭明明是打在他背上的,雖然不痛不癢,但為什麼打他呢?

  眼見他與禳福的家在望,他心中略感遲疑起來--

  他知道她在賭,賭她義爹真的喪失記憶,只是路過撞見而已,但天下之大,為何她
與她義爹如此有緣分?

  彷彿感受到他的停頓,禳福輕聲道:「緣分若盡了,一生就不再見了。我賭,盡了
。」

  「但願你我緣分、水不斷。」

  「緣分這檔事可難說了,有緣分可不表示真能成夫妻,若只有緣分沒有名分,那你
這個長工,還願意守在我這個千金大小姐身邊嗎?」

  「願意。」他毫不考慮地說。

  沉默了會兒,禳福低低歎息一聲,似是滿足,又像將心中所有的情感藉著歎息發洩
出來。

  「我困了……一放鬆就好累呢。」

  「好,你睡吧,到家了我再叫你。」

  「嗯……破運?」

  「嗯?」

  「破運……」聲音愈來愈低了。

  「我在聽呢。」

  「……謝謝你。」慢慢地,她合上眼,緊繃的身子慢慢地放鬆了,在熟悉安心的氣
味裡逐漸沉睡。

  --如果你不嫌棄,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帶你回我家鄉……我打獵為生……養你…
…--偏北……氣候可能沒有這裡溫暖……但我會全心全意地照顧你……衣食無虞……還
有,小姐,我……我喜歡你,我不放棄任何希望,所以,你也不要放棄,好嗎?等一切
結束了,讓我帶你走……--……好……如果我沒有死的話,禳福補充忖道。

  ****************

  遠處,一身黑衣的男人注視著。

  年輕的獵戶背著那女人進屋去。

  良久,他才沉吟著「他們真的不識得我嗎?那麼,到底我是誰呢?〞

  尾聲


--------------------------------------------------------------------------------

牛車進了城,才發現今兒個城裡異常的熱鬧。

  「大概是什麼節慶吧。」注立息到禳福興致高昂的樣兒,破運微笑道:「你若喜歡
,咱們今兒個就住在城裡,不回去了。」

  「住在城裡?你是說,住在客棧裡嗎?」見他含笑點頭,禳福好奇問道:「咱們有
多的錢嗎?」

  「偶爾為之,也不成負擔。」他知道她本性裡潛藏著些許的好動活潑,尤其她才對
世間張開眼,對很多事都頗有興趣。頓了下,他續道:「咱們也還沒有要養孩子,花費
並不大。」

  孩子……他提的真是順口啊。禳福下意識地撫上平坦的腹部,偷顱他一眼,他狀似
自然,一點兒也不像是在暗示她什麼。

  「你待在這兒,若有事,一定要大聲叫。」

  「嗯。」

  白日上回城裡的小混混被修理後,知道他有武功底子,不敢再惹他,禳福在城裡等
了他幾回,也沒再見過有人敢找她麻煩了。

  瞧見她已被城裡熱絡的景象吸引,他淺笑道:「我去去就回。」環視了大街一眼,
是熱鬧了點,平常城裡雖純樸熱情,但總嫌寧靜了點,他暗地一一掃過的人群,確定沒
有有底子的武人。

  禳福輕輕應了一聲,坐在牛車上托著腮,著迷地瞧著街上多了好幾個攤子,賣的好
像都是挺花稍的玩意兒。

  遠處傳來馬蹄聲,她跟城裡其他人一樣循聲看去,瞧見好幾輛馬車緩緩進城。

  看樣子,晚上似乎很熱鬧呢,心裡有些期待,目不轉睛地瞧著那些馬車愈來愈近
--哎啊,她開始像鄉下人了嗎?

  「福妹子!」有人拍了她一下,她嚇了跳,回頭一看,驚嚇更大。

  「彭家小娘子……」連眨了好幾次眼,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你怎麼在這兒呢?
」都要生孩子的人了,不是該待在家裡嗎?」「我來瞧瞧我老家,不行嗎?福妹子,咱
們難得在城裡遇上,我帶你去瞧瞧我老家,好不好?」

  「你老家?」

  「我老頭家在城尾是賣豬肉的。你來,就帶些肉回去補補身子吧。反正,那老頭什
麼都沒有,就是內最多,想當年啊,我那口子獵了十頭豬、兩頭熊、八隻鹿當聘禮,那
老頭才肯讓我嫁過去。」

  要肉--她家也不缺啊。禳福暗歎,看了看她身後,細聲問:「你家相公呢?」

  「不知道。」彭嫂子說得很乾脆:「你來嘛!我一個人回老家多無聊啊,這牛車我
來推--」

  「等等,等等,我在等破運呢!」雙腿不便的最大壞處,就是完全沒有自主能力,
眼見彭嫂子將牛車拉進小巷裡,她卻無能為力。

  「他不是正在忙嗎?沒關係的,等我回家,再叫我那老頭兒的學徒過來告訴他。」

  不用想,一定是又跟彭相公吵架了,才會私出回到城裡後,拉不下臉回家,叫學徒
來通知破運,分明是要破運去找彭相公,這種事屢見不鮮,現在破運每每瞧她不見了,
第一個找的就是彭家。

  她歎了口氣,還能怎麼做呢?

  只能去做客了。

  ******************

  三輛馬車緩緩停在城中央。首先跳下馬車的是一名年輕的丫鬟,她身手俐落地跑到
第二輛馬車拉開車門,說道:「少爺,到了。」

  「小翠,你愈喊愈順口了。」女扮男裝的鳳鳴祥下車,注意到有不少人在圍觀。她
笑道:「這裡似乎還是沒有變……小翠,你在找什麼?找得這麼專心?」

  「我……我在找……找乞丐……」

  「乞丐?」

  「少爺,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每個地方都有乞丐,我怕這附近萬一乞丐太多,圍
著咱們討錢,那不是很虧嗎?」

  鳳嗚祥看她一臉慌張,只是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什麼。

  余滄元從前頭馬車走過來,吩咐所有的車伕將馬車拉到客棧後院去。

  「怎麼了?」

  「沒,我在陪小翠看乞丐呢。」

  「看什麼乞丐?」余滄元不甚苟同地瞧了小翠一眼,隨即對鳳嗚祥說道:「要結束
這裡的生意,勢必要花點時間,最少也要過夜,我訂好客棧房間了,你要是累了就先去
休息吧。」

  鳳鳴祥微微笑道:「我來又不是來玩的,只是有必要結束這裡的生意嗎?」

  「快刀斬亂麻,這裡地小人少,當初你義爹的生意觸及此地,也不過是行方便之門
,有沒有虧損對他都是無礙,但現在咱們協議正派經營,從此不涉江湖,心放在商業上
,那當然得仔細盤算。」連天水莊的標幟都換新了,他要徹底改變那個殺人莊。

  「欽,你果然就像她們說的,有莊主的威風,就可惜了一板一眼又太嚴厲呢。」

  「他們?」

  「下頭的人啊。你以為沒人敢接近你,是為了什麼?」她搖搖頭,徐緩地搖晃白扇
,頭也不回地喊道:「小翠,跟我先到客棧吧。」

  「哦,好」小翠拎起裙擺,回頭再確定一次沒有瘸腳的女乞丐後,暗暗鬆了口氣,
但又怕她沒當乞丐是因為早死在街頭--

  一想到這兒她就內疚,轉身的當口,眼角不經意地瞥到對街小巷旁,有一個胖婦人
推著牛車往巷中走,車上坐著一個姑娘,這原是稀鬆平常的事,但,那姑娘身邊擺著拐
杖,她心一跳,差點要追上去瞧瞧是不是她了。

  「小翠,還愣在這兒做什麼?」

  「喔,好,來了來了!」

  未久,馬車拉進客棧後頭,余滄元住合作的商家走去,破運才從對面的雜貨舖裡走
出來,一見樹下連牛車都不見了,他一驚,四處張望,瞧見一名小男孩畏畏縮縮地走過
來。

  「是福嫂子的相公嗎?」小男孩細聲問道。

  「福嫂子?是,我是。你是誰?她在哪兒?」

  「我是彭師傅的學徒,他那個當水潑出去的胖女兒回老家了,沒帶著丈夫,只帶著
福嫂子來,她說,如果要接她回去,就順道叫個人把師傅的女兒一塊帶回去吧。」

  彭?「又是他們!」

  *************************

  「噓,小聲點,小聲點。這麼晚了,會吵到人家的。」

  「不礙事,客棧就是讓人吵的。」

  「你住過客棧?」

  「……沒有。」

  「我也沒有,至少,咱們私奔前的事我是記不得了。」

  在走道上,兩排的客房,破運背著她本是無聲無息的,只是有時木板太爛,一踏下
去,會有一、二聲遽響。

  來到靠內側的客房,他推開門,先將禳福放到床上,才點起燭火。

  窗是開的,正好可以看見外頭的景色,禳福坐在床邊,半趴在窗前,往下瞧去,驚
歎道:「好多馬車啊。」

  破運走到她身後,往外瞧一眼。

  「城裡有馬車的人不多,會在馬車上漆上標幟的更是屈指可數,我想,那是外地來
的吧。」見她長發被風吹亂了,連忙壓好。「福兒,你困了嗎?要不要休息了?」

  是有點想睡了,差不多都快三更天了,通常這時候早跟他睡在那張床上,分享他的
體溫了。

  「怎麼這麼多人愛在晚上做生意?都不用睡的嗎?」她有趣地看著下頭街道微亮的
燈火。

  「你若喜歡,明年咱們再來。」

  「明年?好啊。」她轉身,正巧對上破運的眼。這才發現從頭到尾他不是跟著看街
上,而是在看她。

  小臉微微發燙,她有趣地摸一摸床舖。

  「這床,好像比咱們家的要好呢。」

  「嗯。」

  「被子蓋起來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買的那條繡被一樣暖呢?」她好奇地問道。

  「若是不暖,我再叫他們加一床被子。」

  「嗯。」唇畔勾笑,偏頭瞧他。「床也滿大的,就算兩人四平八穩地躺著,也不會
碰到,這一次不用緊靠著你擠了,是不?」

  破運微愣,直覺張口要否定,忽見她笑出聲來,才知她又在捉弄出口已。

  他笑歎一聲,先為她脫下鞋,要拉下床幔時,窗外有人喊道:「嫂子!嫂子!」

  「好熟的聲音啊……是彭相公,」禳福訝道。

  從窗外看去,站在街上的不是彭家小娘子的相公還會有誰?

  「又來了。」破運皺眉。

  那英俊得不像樣的彭相公喊道:「我家娘子要生了!」

  「要生了干咱們什麼事?」破運喃喃道。

  「她堅持回家生啊!不回家,她不肯生,我怕她在路上生變,沒個女人家陪著,嫂
子你--可不可以……當然,不會要你做什麼,只是要你陪著而已。」

  「馬上來!」禳福喊道,連忙要彎身為無力的小腳穿鞋,破運見狀,怕她滾下床,
趕緊上前替她穿上,直接抱起她的身子來,往樓下衝。

  「喀」地一聲鳳鳴祥從另一間客房走出來,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像聽到一個挺耳
熟的聲音……是誰的呢?」她一向夜難眠,才勉強沾一下枕,就聽見一個有點像禳福的
聲音。

  「大概是我聽錯了吧。那幾年我聽她說話的日子並不多,她大多是輕聲細語的,從
不大喊大叫的--何況,禳福已死了……」

  她一聽聲音,立刻就奔出來瞧,但來人顯然腳步更快,而禳福雙腿注定永殘,自自
然不是她了。

  「小翠呢?難道在市集裡玩昏頭了嗎?」想了想,既然睡不著,就下樓去找小翠吧
,免得小翠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迷了路,那她這個當主子的可就對不起她娘了。

  **********************

  上了馬車,就見彭嫂子躺在上頭滿頭大汗的。

  「拜託你了,嫂子。」」等破運上前頭同坐後,彭相公回頭喊道:「我會讓馬跑得
快些,路上多有顛簸,就請嫂子抓穩了。」

  「好好。」一手抓住彭嫂子胖胖的手,一手抓穩馬車裡的橫木,禳福對著她柔聲說
道:「咱們馬上就到家了,你也真是的,在這裡找產婆不好嗎?偏要回家生,多危險啊
。」

  「那……是一定要的……我一定要孩子在我跟他的家裡生……可惡!跑這麼快……
以後不把你教得像飛毛腿,我就不叫你娘……好痛……」

  禳福有些無所適從,只能緊緊抓著她的手。

  「麻煩你了--你跟你相公難得來城裡走走的--」彭嫂子啞道。

  「哪算麻煩啊,我多瞧瞧多學學總有好處的……」禳福笑盈盈的:「遲早,我也要
你幫忙的,是不?」

  「踏踏踏」的,馬車開始跑了,剎那之間禳福好像聽見什麼聲音,直覺抬起頭來
-正好車幔掀起,瞧見客棧前頭有一名年輕的姑娘正傻傻地盯著白自己瞧,連雙手捧的
東西都落地了。

  是誰啊?她不記得有瞧過這少女的啊。

  「小翠!」有人對著那年輕少女喊道。

  小翠?

  在她的記憶裡,只有一個叫小翠的,原來她就是那個把她遺棄在這城裡的小姑娘啊
--

  「你這丫頭,不進客棧,想在這兒當門神嗎?」

  低啞的聲音若有似無地飄進馬車裡,禳福一愣,知道這聲音出自何人了。

  她沒有叫馬車停下,毫不考慮地轉過身背對著外頭,任憑車幔揚起。

  「你再忍忍,等到家了,彭相公就會為你接生了……可別找我啊,我一點經驗都沒
有的,只負責在旁看啊」

  客棧前--

  鳳嗚祥順著小翠的視線,瞧見一輛馬車在道上奔馳,飄起的布幔後是一名姑娘的背
影。

  「她是你認識的人?」

  「沒、沒,我只是隨便瞧一眼。」

  「瞧一眼你也會哭。」

  小翠用力擦擦眼淚,高興地說道:「我沒哭、沒哭。」

  鳳嗚祥沒問她是為何事而哭,只是要她快點回房,省得讓余滄元撞見。

  「小……少爺,以後咱們真的不會再來這裡了嗎?」

  「嗯,應該是不會了吧,除非你嫁人嫁到這兒來,不然這輩子大概是很難了吧。」

  「喔……」

  「快回去吧。」

  「好,好。」

  主僕二人慢慢地走進客棧裡的同時,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奔出城。

  --全書完--



【聲尾】



--------------------------------------------------------------------------------


在與朋友閒聊的過程中,朋友突然問到余滄元怎麼辦?

  呃……不就是個配角嗎?我心想,這種配角我最討厭了,可是《天官賜福》前身已
死,穰福與破運的未來又難產--難道,讓余滄元躍升為男主角,反正書名叫《天官賜福
》,就賜給他一個阿福也是一樣。心頭雖這麼想著,但怎樣也不肯放棄原來的男主角跟
禳福的故事。

  朋友就給了個建議--

  不如,先擱在一旁,此《天官賜福》非彼「天官賜福」,先寫余滄元的「天官賜福
」,話說某日余滄元瞧見一名少女,神似禳福,於是帶回莊裡日久生情,搞了半天,那
少女是少年,原來是樓福失散多年的弟弟……書名《天官賜福》(要叫《天官賜福男》
,亦可)。

  當初,我聽了,黑線像是油墨筆書的一樣賴在臉上,久久難散。也由於朋友的建言
,更加深我寫禳福與破運的決心。

  不過……若是在未來的日子,在市面上,看見了一本《天官賜福搞笑版》,別懷疑
,那就是余滄元的故事。

  寫完一個系列,像跑完全程馬拉松(作者跑了兩年),作者只有一句話--

  請系列作者們繼續加油,敝人在下我會在路邊幫忙撿白頭發。

  註:原要寫某人復活的番外小篇篇,但後來一想,每一本都寫番外小篇豈不減少趣
味?

  因此,請想像一下某人沒有死,在大風大雨之中在墳墓裡費盡千辛萬苦爬出來,然
後大叫:作者,我不會忘了當年八月你在我右胸上桶我的那一劍!我復活了!

  一個飛石打來,砸中他的後腦勺。

  三天後幽幽轉醒「我……是誰咧?」

  --全系列完--

=========================================================
貼文者(13413)小語2:
完結啦~~
不過  還有一個外傳 ==到處是秘密==
但也只是提及水月的結局
可別太期待啊

另   到處是秘密這本我剛好沒有
也就是說   找到我才會放上來...
看帖人:(╯ ̄囗 ̄)╯~┴─┴
別生氣別生氣
反正你們是咬不到我滴  哇哈哈哈~  
叩! 咚! ( ° / ▽ ° ) /
(被小弟敲了...)
小弟 : 誰叫你要玩弄看帖人  哼! (#  ̄ 皿 ̄)凸

[ Last edited by 13413 on 2005-5-22 at 02:05 PM ]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1 02:4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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