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巧婦伴拙夫 作者 : 席絹《全書完》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55443 1 13
注意~這本書的作者是席絹
不是于晴呦~
席娟的書也是不錯看的
像我之前貼的逢魔時刻
就是她寫滴~

本文的男女主角是...诶~蠻奇特的組合
男的是超級濫好人(現在已絕跡的那種)
女的把打罵丈夫當作「閨房情趣」(不是潑婦罵街呦  是"閨房情趣" ~"~)
而且男的也這麼認為...

==========================

巧婦伴拙夫
席絹   1996年10月出版
  序──  
花嫁補述
如果你們還記得花嫁故事之二的話,那麼這本故事看來會輕鬆一些。
當然,這種說法末免嚴重,可是……嗯……總而言之,如果您不小心正在翻閱這本書,也正好不小心發現裡頭有些內容正好不怎麼小心地與《上錯花轎嫁對郎》有些許互補敘述的劇情的話,希望你們能好心一些,不妨回頭看看《上錯花轎嫁對郎》,以茲對照OK!
基本上 這一本故事勉強算得上「花嫁二」之中的番外篇,抽出了「舒大鴻」與「季瀲灩」來重新添上枝葉大書特書,原因是因這樣的夫妻組合,寫起來也是挺過癮的, 是我調劑生活的方式之一。 好玩嘛!
硬要說兩本故事之間有什麼不得了的牽扯,倒也不見得!我只是說,湊著一同看,在某些共同劇情上會看得更清楚一些,不過相同點不多就是了。
比較難以處理的,是之前隨意設定的劇情,一旦深刻描寫起來,反而覺得頗不恰當,有損女主角的本色(我發誓,當年如果早知道今日我會寫她,一定不敢三言兩語草草交代完她)。所以嘍,各位朋友,一旦、如果、要是你們猛然吹毛求疵地發現上一本與下一本的敘述內容有稍稍不怎麼雷同之處,敬請原諒啦!請相信席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讓他們完全吻合,呃……若有差異,純屬意外。
好啦!補述的意思不必看得太認真了。基本上也只是一個單獨存在的故事罷了!但是咧,要是你們不介意再去翻看一次《上錯花轎嫁對郎》,重溫舊夢一下,那敝人在下我更是感激涕零不盡了。
這是今年最後一本古代稿,終於交差,心情非常愉快,但願你們也是這麼覺得。
拜拜。


  1

唐‧貞觀年間。
秋涼如水,尤其在地屬沿海地帶的泉州,更是提早感受到有別於盛夏的沁涼,直逼出預約冬天的涼意。
泉州盛產木材,經濟動脈亦仰望木材的帶動。數十年以來,泉州第一巨富便是以木材生意起家的齊家,隻手掌控了泉州百分之八十的林木市場;所以想在泉州幹些木材相關營生者,莫不依附齊家,前去拜碼頭,以圖喝口剩湯殘餚。可見其勢力之龐大。
當然,泉州的齊家就可說是所謂的大盤商了,那麼,居住在泉州留雲縣的季家商號,便是齊家眾多中盤商中的一戶;以木材起家,一直維持中產階級以上、大戶人家以下的生活水平。不過,比起齊家的威名,小小的季家名號可也不弱,但之所以出名的原因並非在生意上有何高妙手段,而是季家人出名的脾氣。
而,季家的人脾氣好壞、聲名如何,原本是他家的事,外人連瞧也不會瞧上一眼,但自從季家美麗的獨生女及笠之後,美貌廣為人渲染,招來一堆仰慕者,為人所津津樂道後,季家想不出名也挺難的。
雖說歷代以來,就屬唐代風氣最為開放。古往今來無一朝代可相比,但在唐初時期,開放風氣並未完全盛行,更別說長安以外的地方了。尤在江南一帶, 保守依然是最被規範的要求;也之所以才顯得季家閨女的驚世駭俗了。
怎麼個驚世駭俗法呢?這就得先談談她的雙親了。她的父親季道吟是個明理公正,並且絕對剛正不阿的男人,以誠待人,廣受好評,但唯一的缺點是當他面對任何不公平、猥瑣的事件時,火爆浪子的脾氣便會一瀉千里、無可收拾,太過於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致使他優良的經商能力一直無法更上層樓,在爾虞我詐的商場偶爾會吃上暗虧。也幸好,他是個重生活多於重工作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工作只是為了維持生活水平,當達到目的後,便無須汲營太多,所以他將三分之一的時間放工作上,另三分之二時間用於家人與興趣上;而他最大的興趣莫過於親自教導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寶貝女兒了。
再說說季夫人林月柔吧!休說別的,只須看看她年輕時的表現就可以對其性格描繪得一清二楚了。在她嫁入季家第五年,有一天聽人不小心提起她丈夫前往花街柳巷談生意,她一臉平和地回房,當天深夜丈夫回來,她二話不說把初出生才三個月的女兒往他頭上砸去──當然是事先算準距離與了解丈夫有些功夫底子,但也當場嚇得季道吟魂飛魄散,抱住女兒時,腳也軟成一團泥跌坐在地上了。他以為他娶了個溫柔沒脾性的妻子,但事實上她不易動怒,卻是一動怒便是火山爆發型;丟了女兒還不算,她還割下長髮 表示夫妻情斷義絕,從此形同陌路。
幸好他有人可以作證,雖去那種地方,但什麼女人也沒沾到,而那人正是他的大舅子;否則他的妻子如果不是自殺,便是出家-- 她是那種永不回頭的人。
說也好笑,季道吟是在那時才真正愛上這個美麗的妻子,由以往相敬如賓到真正濃情蜜意;而他的妻子自那一次之後也沒再發過脾氣──因為他完全忠實。這是她唯一堅持的事,其它則以他為天。
這是一對脾氣很差,卻有各自不同表示法的夫妻。
自然而然,生下的唯一女兒當然逃不了遺傳的命運。
季瀲灩,在家中一處傍湖的別業中出生,當時正值夏季,湖光水色一片波光瀲灩。季道吟抱著粉妝玉琢的女兒面向湖水,便起了這個名字:瀲灩。
美麗的女兒激起他所有的父愛,不容他人來瓜分,於是他與妻子決定不再生育其他小孩,只全心全意去疼愛這寶貝女兒。這使得季瀲灩打一出生,就受盡專寵,比其他女人幸運得被教予男孩、女孩所會學的東西。
父親教她讀書、寫字,防身健身的拳腳、騎馬,甚至是做生意的方法;而母親則教她刺繡、製衣、撫琴、種花草蔬果、烹飪與打理家務。
也許她學得不精,但只要習得五成以上都夠瞧了。她的美麗、壞脾氣和才氣,在在使得人驚豔,已有多事人傳她是留雲縣第一美人,使得她聲名更加大噪。
轉眼間,季家小姐已十七歲了。正是最適合婚配的年紀,外頭提親的人不少,不過季家反而沒有外人那麼騷動,根本沒有人提起這回事。
原本是該消褪熱度的時刻,季家閨女卻又因壞脾氣而再度出名了起來。
在一次出門抓藥時,在路上被鄰縣的一名公子哥兒跟蹤並且以言語調戲,當場季瀲灩便轟出一巴掌,硬是將那名少爺由馬上打到馬下,還差點被馬踩成肉乾;而那少爺不是別人,正是泉州首富齊家二公子,齊天授是也。
而那齊二公子居然為此神魂顛倒,在留雲縣逗留數日,為季家小姐大大發癡,從街頭到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季瀲豔成了注目的焦點,紛紛臆測著她何時會被迎入齊家大門,因為放眼泉州,沒有人比得上齊家的富甲天下。在容貌上而言,齊二公子正是一名美男子,雖生性風流,但男人哪有不風流的?眾人早已樂見其成,深信季瀲豔不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不過,這也只是外人的想法罷了。
  ☆       ☆       ☆
季家雖然也算得上是富有人家,但絲毫無富有人家會有的高高在上嘴臉,居家建築也採樸實無華,大門一踏進去是一片石板廣場,沿著圍牆邊種了些桂樹。唐式建築大多採左右對稱法,所以通常主屋有兩座,中間的廊道採直櫺窗迴廊連接而成,往內延伸直到後院為止,建構為四合院,由上方鳥瞰下來像是個「回」字形。
季家也是如此,有前院、有中庭、有後院。前院沒有奢華的排場,不作興學習長安目前正盛行的園林造景;不過中庭則較為有看頭了,除了植滿百花之外,唐代上層階級欣賞各種奇石怪磊的風氣是季老爺子唯一的高級偏好。多年來經商,每到一處必定採購奇石回家,所以中庭花園內,間或擺了些巨石,使景觀更為秀緻。
後院,向來是客人看不到的地方,專屬女眷的天地,所以,季家的簡樸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既不怕招人非議,又能自由發揮,於是季家後院一直是他們一家三口最愛的休閒地。
此刻,季家三口正在後院忙著呢!
一名年近五旬的男子身著灰藍色常服,前襟撩起,掖在腰帶內,露出褲子與長靴,正蹲在初墾開的泥土上種菜;而他身後約一丈處,一名中年美婦與一名美麗得豔光照人的小女子正坐在池邊洗著剛摘起的菜。穿著一式同樣的灰色上衫,衫子的下擺束在裙擺內,高高的束腰亦顯得柳腰的纖細不盈一握;曳地長裙則相同地撩起一角,塞在裙帶中,忙得不亦樂乎,伴著秋風微涼與陽光和泥土親近是件美好的事。
直到一名老嬤嬤端來茶水,一家三口才暫停工作,洗淨手臉坐在台階上品茶。
「老爺,這種天候容易著涼,您老就別太勞動了,叫長工們來種就好了嘛。」老嬤嬤年近六旬,是當年老太夫人陪嫁過來的丫頭,終生不婚,一直待在季家,自是在季家有著超然的地位。
季道吟笑道:「趙嬤嬤,身體不好才需多勞動呀!何況我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
季夫人看丈夫發汗的臉色有絲泛白,便道:「老爺,我看今天也夠了,待會就讓灩兒陪您一同對弈吧!」向來身體硬朗的季道吟在兩年前渡海送一批木材前往密州時,在海上遇到狂風巨浪的侵襲,在揚州一帶沉船,幸而被打魚的漁民救起,療養了大半年才見起色,被送回來。但從那次以後,體質大大轉虛,容易受風寒,幾乎每個月都得喝一些湯藥補品。
季瀲灩起身道:「爹,您等我,我沐浴更衣只須一刻便好,待女兒高超的棋藝來攻得您片甲不留。」話聲隨人遠而消失,性急的季大小姐已轉過迴廊回閨房去了。
老嬤嬤再三搖頭:「這丫頭片子沒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當然季氏夫婦完全不介意,相視而笑。
「老爺、夫人,對於齊家來提親的事,咱們如果再拒絕下去,不妥吧?」老嬤嬤面孔擔憂,輕問著。
到目前為止,齊家已派人來提過兩次親了,據說前些日子齊二公子回家後,因相思而一病不起;這回第三次來提親,是齊家老太君的授意,不能像前兩次那般輕易拒絕,也容不得人拒絕。
「我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去嫁一個癆病鬼或登徒子。」季道吟重重地說著。
如果齊二公子當真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代表他身體奇差,女人嫁了他等於只有守寡的命;如果那二公子只是為達目的而作態裝病,那更是不可取,根本是一個色慾薰心的登徒子罷了!
「是呀,而且齊家三代以來,男丁皆不長命,齊家大公子不也是在去年暴斃嗎?」季夫人完全贊成丈夫的想法,怎麼說也不允許女兒嫁給那種男子。
趙嬤嬤冷哼道:「暴斃?那是說得好聽,其實是為了爭一名妓女,與人打殺起來而慘死。齊家根本是後繼無人了,第三代有三名公子,老大死了;老二好色;老三據說從小病到大,隨時會死掉。」
「所以我們仍是會拒絕。只是依齊家丟不起臉的性格,咱們在生意上就……」季夫人有絲憂心。
季道吟輕拍妻子的手:「大不了咱們從此不做木材營生,還怕他怎的?倘若齊家會公私不分,那麼合作下去也沒意思了。」
「可是在泉州不做木材營生,還能做什麼?」趙嬤嬤問著。
而這對有默契的夫妻在一同望了後院的菜園後,脫口同道:「種田。」
惹來趙嬤嬤無奈又好氣的白眼,不知該對季道吟死硬脾氣如何是好。自他小看他到成家立業乃至今日,向來不屈於任何不公不義之事,致使他生意做得比別人艱難,卻是使他的下游生意人備感尊敬,只是,無論如何,這股子士大夫似的心態是不宜做生意的;那還無所謂,怕的是惹到不能招惹的人,結局就難收拾了。
看著眼前恩愛又崇尚正直的夫妻,不知怎的,沉沉的憂鬱直從心底冒上來,窒得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希望,一切都會沒事啊。
  ☆       ☆       ☆
惹怒齊家的後果比原來所預料的更為嚴重。一再拒婚的後果是令齊家決意要使季家從今以後再也無法再在泉州立足,甚至還等不到冬天,在秋末齊家便使盡各種箝制手腕使得季家任何營生也動不得,沒有人敢背著齊家與季家交易;齊家料準了無論如何,季家會在山窮水盡之前屈服,但齊家顯然忘了將季家死硬脾氣計算在內。
在事情再也瞞不住之後,季瀲灩才知曉這件事情,衝到父母的房中,直口道:「爹、娘,為何不讓孩兒知道齊家卑劣的手段?」
季氏夫婦互看了眼,苦笑了下,由季夫人回道:「知曉了又如何?妳是要去將人殺了?還是索性嫁過去以挽回一切?」她接過丈夫喝完藥汁的碗,拿著手絹為丈夫拭去唇邊的汁漬。口氣冷淡,反而沒有女兒怒火衝天的焰氣。
季道吟伸出手,道:「乖女兒,來。」
她不情願地走近床榻,纖手放入父親日漸見骨不見肉的大掌中,原本身體就差,又加上近來的憂患,父親的神色更加令人擔心的青白。如果不是四處為求藥而奔波,她應可更早知道商行發生的事的。
「爹,我不容許齊家無緣故地欺負到咱們家頭上來!如果世間當真沒有公理了,那麼我們自己來討回公道!」
季瀲灩是那種美麗得艷光照人、令男人看了為之屏息的女人,面孔與身段皆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女;可是這種面貌的好處是一旦到了三、四十歲反而成了謎樣的年齡,有絕代風華的氣質,以及二十出頭的美貌。此刻生氣的俏臉更添逼人的麗色艷光。
「咱們這一家子,把公理正義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在拒絕齊家施壓的同時,我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了,昨日我們已叫人送趙嬤嬤回鄉下老家養老,幾個長工也遣散了。女兒,為父也要妳答應一件事。」季道吟正色地看著女兒,眼中有一抹難捨的血親依戀,彷若即將訣別一般,深深凝望的眼,就怕時光稍縱即逝,日後物是人非的蒼涼。
「什麼?」季瀲灩心頭湧土不安。
「不管結果如何,妳絕不能嫁入齊家。如果事情演變到最糟的情況,也不許妳嫁入那樣奸險霸道的世家報仇什麼的。」
「爹!」她驚呼,正想要反駁。
但季夫人截口道:「如果我們有什麼不測,也犯不著拿妳自己去涉險,弄個不清不白的罪名污了咱們季家的聲名。要報仇,方法多的是,但如果是賠上妳自己,就免了吧!」
「是呀,乖女兒,我們就妳這滴骨血,把妳生養那麼大,可不是打算給不值得的男人蹧踏。所以我要妳應允為父,如果咱們當真逃不過這一劫,妳對為父發誓,這輩子絕不讓姓齊的男人碰到妳一根手指。」
季瀲灩低叫,努力撇開心中泉湧而上的恐懼。
「爹、娘,事情到底糟到什麼地步?告訴我呀!我不要聽這種交代遺言似的話,我也不要發什麼誓,孩兒只想知道目前的情形,告訴我呀!」
會做這樣的要求,當然是預測到女兒那性子可能採取的手段;不告訴她實情就是怕她太過年輕,不會深想,只知道有勇無謀地正面與人對陣。螳臂擋車的下場可以看得到,大可不必徒增犧牲的人。
季氏夫婦交換了個眼神,由季夫人開口:「瀲灩,跪下。」
當父母這麼說時,代表她必須完全地順服,一旦她跪了下來,所接受的教誨,就是她死也不能有所違拗,並且嚴重無比。
她只能忍住滿心的怒火與氣憤,雙膝點地,跪在父母床榻前。低語:「請爹娘教誨。」
季道吟嚴肅道:「對我們發誓,即使報仇,也不許輕賤自己。我們不惜與齊家對抗,就是為了保住妳,也更期望妳嫁給真心愛妳、包容妳的男人,沒道理在這之後,又讓妳落入齊家。如果妳要報仇,就利用妳的能力,經營出一片商界天下,把泉州首富齊家給弄垮吧!這是為父唯一允許妳做的方式,當然,這是做最壞的打算,如果僥倖些,咱們一家子可以安然逃開泉州,躲過這一切,但任何事都必須估量到最壞的情況。瀲灩,對我們發誓。」
收起不平的怒潮,她平靜地伸出右手直指向天,沉靜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爹娘在尊前。我,季瀲灩發誓,今生今世絕不會讓齊家的男人沾到我一根手指,即使報復也不會用殺人放火的方式來辱沒季家列祖列宗。謹遵父親教誨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回報他人,若有一句誓言違背,我將不得善終,永世不得超生。」
「很好,灩兒,記住妳的誓言。」
季道吟輕聲說完,與妻子交換了一抹淒絕的苦笑。齊家布下天羅地網等他們山窮水盡而上門乞求貢獻上買女求榮。但他們一家子卻是寧願以性命去換取他人眼中不值的尊嚴;可預料到的結局,並不足懼。夫妻倆雙手緊握,以眼神交流,怎麼也不會讓女兒知曉些許。
如今剩下的牽念,是安全地將女兒送走。如果可能,季道吟心下沉吟著,他也要把妻子一同送走;如果非死不可,一個人以死昭志也就夠了,何況他這病體,早已拖不久了,他心中自己有數。
將女兒拉到跟前,一手摟住一個,妻子與女兒是他一生的驕傲與眷戀,深深地擁著,怕的是,以後再也沒有這種溫馨時日了。
齊家會知道他們的壓迫得到什麼結果!很快就會知道。季道吟蒼白的臉上泛著不屈的笑。
  ☆       ☆       ☆
齊家人以箝制手段弄得季家信用破產、家財敗盡的結果,換來的不是送上門求和的美人,而是懸吊在季家宅子橫梁上自縊的季道吟。那是他血淋淋不屈的控訴,以及對債主們的負責。
而,連夜被季道吟派人送出城外的季氏母女,在昏穴自動化解後,季母即不吃不喝地跟隨丈夫而去。她不容許丈夫撇下她,更不原諒丈夫居然拒絕她的跟隨,她是執意要下黃泉追問的;這是她生平第二次動怒,沒人平息得了。
季瀲灩流乾了眼淚,強行灌食也無法讓食物進到母親胃中,母親會如數地吐了出來;三天之後;季瀲灩失去了母親。
面對女兒憤怒的哭喊,季夫人只淡淡地提醒:「別忘了妳的誓言。」
母親嚥氣那一刻,季瀲灩便收起了淚水。她知道誰該為這一切負責,父親的自縊、母親的自絕,都令她憤怒!她憤怒父母的自私、什麼也不告訴她,而母親愛父親更甚於她,所以也去了;可是這些悲劇的造成,全是齊家所引起。她痛恨父母就這麼丟下她一人,但這股憤怒可以先壓下,待她將齊家搞垮復仇之後,她會立於父母墳前,好好吼出她的狂怒。現在,第一步是安葬好父母;再者,她必須思考出一個法子上讓自己很快地富有。
父親放在她身上的銀票因父親商行已倒,已不具任何效用,她不會天真得拿去任何銀樓寶號兌現。人在,人情在.,人亡了,在那其中的銀兩早已順理成章地作廢,被當成沒那回事,她那一生耿直的爹,怕是不明白這道理的。而母親臥榻那三日,她利用手上的碎銀抓來藥帖強迫母親食用,救不回執意下黃泉的命,也花去了大半銀兩。手頭上僅剩的十兩銀子,只夠買一具木板釘成的棺木,幸好能讓父母合葬,也算能讓他們安息了;再請人去衙門領回父親的遺體,典當她的一只手鐲,總算辦完父母的後事。
一貧如洗並不能傷她心志分毫。
鏟了最後一坏土在墓上,她丟下鏟子,傲立在墓碑前,輕聲道:「無論女兒怎麼氣您們兩老,此時此刻也不是向您們兩位老人家發怒使潑的時機,孑然一身的女兒,理應感謝爹娘悉心的教導,致使淪落到再不堪的境地,也能存活下去。也許正如爹所料,倘若沒立下那樣的毒誓,女兒一定會嫁入齊家,手刃齊天授那混蛋,可是這種玉石俱焚,並且辱沒季家門面的作法,此刻想來,確也不妥。我不是一籌莫展的閨秀,除了哭,就只能選那樣低等的方法;我是季瀲灩,我有腦子,有強健的身體,還有無盡的時間,在齊家那個老怪物未死前,我一定要她親眼看見自己的江山垮掉,淪在我手上掌控生殺大權。爹、娘,你們等著!等我了結了齊家,接下來就是你們兩個了!女兒這股怒火不會消的,永遠不會!」
她咬牙說完,對墓碑拜了三拜,叩首之後,拾起一邊的布囊,甩上肩,往山下走去;等她再回來拜墳時,必是報仇之後。
她會成功的,必成功不可!夕照分外刺目,初冬的陽光理應溫煦,卻在今日燃燒如火球,呼應她心中狂攪的怒火!
一陣寒風刺骨,她一襲秋衣在抖瑟,卻依然不屈服天氣的直挺;再寒冷的氣溫也比不過她冰霜冷硬的心,也抵不了冰霜心中包裝的岩漿之火。既是嚴冰也是怒火,和這種初冬的天氣相較之下,算什麼東西!
揚起一張艷麗冰顏,她再度往留雲縣而去!如今季家已家破人亡,那麼留下的季宅便失去了存在的目的,與其任他人占領或荒廢,不如一把火毀個殆盡;她不容許曾經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天地被褻瀆。如果有人會去接收,必須是由廢墟中去重建。而她,再也不會回到留雲縣了;家已不在,是出生地也已不具意義了。她不在乎。
  ☆       ☆       ☆
季瀲灩忘了去計算一點,齊家逼出了人命,依然不放棄地在找她,並且有了新的名目:季瀲灩成了季家唯一的大債主。原本一切債務應隨人亡而終止,那些受損失的債主們並不會對一個弱質女流去要求賠償,可以說是季道吟的正直被客戶們所欣賞;人死了,也就不為難。但倘若有人捧上了白花花的銀子上門換債條,那些債主們豈有將錢往外推的道理?所以,齊二公子便成了季家的債權人,囂張地帶著惡僕在泉州八大縣中放話尋人,重金懸賞。當真是色瞻包天!以齊家權勢而言,要什麼女人沒有?可,須知那些公子哥兒被慣壞了,壞到某一個程度便由自虐中找尋樂趣,愈弄不到的愈垂涎,才會對季瀲灩這般緊追不捨。
在季瀲灩燒了自家宅子的第二天,前去當舖典當飾物當盤纏時,便已有人通風報信,討了個大賞。所以當她走出當鋪時,便被七、八個惡僕涎笑地圍住,一如以往,中間高坐於白馬上不可一世的自是齊二公子了。
她的臉倏地凝上一層冰霜,緊握拳頭死命克制自己撲上前殺人的衝動。
「這是什麼意思?」冷如冰霜的問話,一如她身上的黑色喪服。她做男裝打扮仍難掩艷麗容姿,傲挺的下巴直直對上那名英俊得似女子似的公子哥;倘若不是一雙邪媚淫濁的眼,這齊家傳下來的樣貌當真是不凡了。
齊二公子在壯僕的暗扶下,表現出翩翩風采,在佳人面前賣弄瀟灑地「飛」下馬背,正打算以最上佳的姿態博得佳人崇敬的注視,但,顯然有家僕暗助仍是不夠的,地上的融雪依然讓他跌了個四腳朝天,狼狽至極。
「少爺、少爺,沒事吧?」五六個壯僕全擔心地一湧而上,生怕這個二少爺有個不測。
另兩個擋住季瀲灩的路,不讓她有機會離開。
季瀲灩勾了勾一邊的唇角,像是嘲笑,面孔竟是益顯冰冷。待他又站定,她道:「齊天授,你是來向我示威些什麼嗎?」她心中自然知道不會是。齊家放話找她的事上讓她名氣之高,直逼江洋大盜,紅遍泉州各大縣。
齊天授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噴嘖有聲道:「小娘子,即使是粗衣男裝,妳還是這麼美,嗯?真是想死哥哥我了。」
他的手在勾上她下巴之前,被她揚手打開,力道之猛不僅打開了他右手,也讓他整個人在作用力下原地轉了一圈,幸好兩名壯僕及時扶正他。
「放肆!」齊家傭人之首狐假虎威地大喝:「來人,抓住她!」交代完才在頭昏目眩的齊天授耳邊道:「二公子,這季家丫頭刁蠻潑辣,咱們先且拿下她才好辦事,反正此刻她孤女一個,又欠咱們大筆銀子,怎生對待,還怕他人強出頭嗎?說實在,這等女子實不宜娶入家門,玩玩尚可,公子就別一心想迎她作妾了吧!」
齊天授撫著疼痛的右手,臉色變了幾變,揮開傭人,不禁對著好不容易才讓傭人給抓住不得動彈的季瀲灩破口大罵道:「妳這個不知好歹的小賤婦,也不看看今日是什麼身分,敢對本少爺無禮!原本少爺我好心憐妳孤苦伶仃,願意施恩收妳當個小妾,過榮華富貴的生活,但妳本性頑劣,不配入我齊家門,只合著去『天艷樓』當個娼妓,送往迎來,才償得起本公子所受的羞辱。給臉不要臉的賤人!不過,本公子得先嘗嘗妳,拔得頭籌才行,哈……哇嗚!」淒厲的吼聲響遍九霄。
眼下便見著,原本意興風發的齊家公子雙手塢緊胯下,滾在雪地泥濘中痛呼不休,有如被宰的豬嚎。
雙手被制的季瀲灩,不代表她真的動彈不了,至少她修長的玉腿是自由的,狠狠相準他胯下踹去,沒當場踢昏他真是扼腕。她大笑出聲,雙臂傳來被擰得快斷掉的疼痛也制止不了她快意的笑容。
「怎樣?齊天授,這算不算是拔得頭籌?你可是本小姐生平第一個踹的餓中色鬼。 」
「妳…….妳……」齊天授直到許久之後才有法子開口,以氣若游絲的狂怒指她道:「給我掌嘴!」
「是!」貼身家僕立即上前左右開弓將季瀲灩打得口角溢出血絲。
但她連悶哼也沒有發出,兩巴掌也打不去她眼中的狂傲:「姓齊的,你最好是將我給殺了,否則我季瀲灩便會終生以誅殺你為目標,你與我,只能有一人活在世上。」
她陰寒如冰雪的語氣眼神,令齊天授不自禁由心中泛上一抹寒意,他雖然好色,可是為了一個女人喪了自己的命划不來,是不是?誰知道女人瘋起來會多麼危險!尤其眼前這一個……可惡!居然敢踢他的命根子!
他心中暗自又氣又怕之時,僕人又湊到身邊來獻計:「公子爺,不如先將她賣入『天艷樓』上讓老鴇與打手教訓她,將她教得乖巧些,再去玩她,到時還怕她不從嗎?此刻這賤婦猶如野馬,不經馴服而貿然騎她,只怕會賠上性命,公子,這種差事就讓妓院人來做吧!」
聽得齊天授點頭,得意大笑道:「好!這樣甚好!季瀲灩,本公子即刻將妳賣給『紅花院』,原本是想給妳過好日子,去『天艷樓』那種一流妓院給人拱著當尊玉菩薩,偏妳粗野難馴,本公子只好將妳交給三流妓坊的鴇母調教了。妳會為今天付出代價的!」讓傭人扶上馬,胯下一坐,本想威風地領馬前行,哪知痛傷未癒,這一坐差點讓他哭爹喊娘,人也跌到馬下。最後只得吆暍傭人備馬車,一腔狂怒遷移到在一邊掙扎的美人兒身上:「拖著她走,咱們往紅花院行去,讓那些匹夫走卒欣賞一下即將落戶妓籍的大美人、季家破落戶的千金,今後只要幾兩銀子就可以任人狎玩了!哼!」
當真在市井人潮中,公然拖著一名男裝俏麗佳人往妓院方向而去。
死命掙扎的季瀲灩當然沒讓押住她的男傭們好過,可是她自己也沒得到憐香惜玉的待遇。掙扎的同時,她仍須死咬著下唇,不讓怒火化為穢言傾口而出,她沒有這種庭訓,這些人也不值得她失態如瘋婆子,何況即使破口大罵也罵不回自由,也罵不回這些狼心狗肺之人的良心,只能令他們更加快意罷了!
她不會屈服的!她不會屈服在這形勢之中,齊家加諸於她的仇恨與羞辱,她總有一天會加倍討回來!
一定會!
  2
打洛陽趕一批鏢銀前來泉州,拿到豐厚的酬庸之後,已近黃昏時刻。舒大鴻戴上斗笠,站定在樹旁,撫著他的愛馬。
在「遠揚鏢局」的大門口,一群臨時受聘的鏢師們正在互相道別。由於這次押鏢的銀兩過於巨大,才會臨時聘請十位來自江湖、又兼具正直特質的人士來護鏢,以壯聲勢,讓覬覦的宵小不敢打任何邪念。總算,都告一個段落,分了大筆錢財,過個一兩年好日子不必愁,許多人已吆喝著要上妓院快活一番了。
本是道別的門口,霎時響起了呼朋引伴的叫聲,恨不得立即衝向妓院去當火山孝子,把個把月賺來的血汙錢,全數賣力地奉獻在花街柳巷中。
「老劉,你說咱們上哪兒好?是『天艷樓』還是『絕麗閣』?聽說泉州的大美人全在那兒了。」
「老方呀!得了,惦惦咱們的錢袋,還不夠給下人、老鴇打賞哩!還不如上『紅花院』住個十天半個月。女人呀,關了燈都沒差了啦!」
轟然大笑夾雜無限曖昧,人人的情緒全上了最亢奮處紛紛上馬,往紅燈高掛的柳巷而去。
不一會,大票人全走光了。一直沉默站在樹旁的舒大鴻也跨上馬,一張平穩樸實的面孔上簡單俐落地表現出四個字--「平凡普通」。
當然也別怪人家那些「大俠」們讓他落單,在洛陽時,要不是某位「俠士」臨時不參加了,出了個缺上讓他這個沒沒無聞的人撿了個便宜,他根本討不到這個高報酬的好差事做;人家圖的也不過是他壯碩耐用的體格好支使。
社會是現實的,有名有號的人通吃天下,籍籍無名者靠邊站都嫌礙眼,所以「出名」是闖江湖的人必做的事;無論好名壞名,出名就是熬出頭了。
嘴角拉開一抹憨憨的笑,斗笠下隱去的卻是一閃而過的精黠。一夾馬背,放馬而行,走的,竟也正是剛才那群人去的方向。
「唉,馬兒,怎麼你也走向溫柔鄉去了?你不是一向偏不去人多的地方嗎?」舒大鴻笑問,輕手輕腳地撫著伴他三年多的愛馬。
而那匹看起來又老又醜又蹣跚的馬則慢吞吞地叫了聲,依然走向牠要走的方向。
沒錯,一向游手好閒的舒大鴻不賺錢時,就是放任他的老馬載著他亂走,走到哪兒算哪兒,他這個馬主則一點意見也沒有。
斜揹在身後的包袱,除了一套換洗衣物外,最為沉重的,就是剛才分到的一百兩銀子了。在貞觀年間的太平盛世,雖說每斗米不過才四、五文錢,但也因經濟繁榮,一切玩樂的消費卻也高得離譜,不是人人玩得起的。一兩銀子為四百文錢,可以買一百斗的米,卻不夠給妓院的茶錢祝儀;休說低等妓院一入門打賞茶錢就得五百文,光是喝個小酒,兩千文起價,夜間加倍,再過個夜,只怕金山銀山轉頭空了。
看起來很多的一百兩,用來過日子,吃個三年也不愁,但用在玩樂,只怕明日只剩一件褲子出門來。
「馬兒,你猜我背上這些銀子可以傍身多久?」
「嘶……」老馬又應了聲,聽起來像是在說不樂觀。
舒大鴻笑容又現,煞有其事地與馬聊天:「我想也是。我八歲陪老乞丐上街乞討,就有一個落魄的老相士說我有金山銀山也沒用,來不及放溫熱,轉手就不見了;幸好我孤家寡人,也不怕對不起誰,餓著了自個兒肚皮還好,忍一忍就過了。不過那老相士也糊塗,也許是我把半個槓子頭分他吃的關係,他居然誆我說我會討到一個大美人當媳婦,這可好笑了,在六年前,我要離開村子時,去問隔壁的阿滿要不要跟我,就被她罵了一頓。你瞧,連全村子公認嫁不出去的女孩也不要嫁我,哪來的美人會睬我?那阿滿也真是的,我也不過是看她已過二十,沒人要丟面子,想說做件善事娶了她,怎知她自以為是一朵美麗的花,唉,不知她如今嫁了沒有?真可憐。」
前方的喧嘩打斷舒大鴻的自言自語,不必他多言,他胯下的老馬立即精神抖擻地快步跑過去,完全不似剛才的蹣跚。
圍了一大群人的地方,正是「紅花院」的側門,用來買娼女的地方。由於前來販賣的人聲勢浩大,帶來的女孩更是難見的艷麗無比,不僅吸引來了鴇母,也來了大票尋芳客忙著流口水。
天色已昏暗,被一路拖來的季瀲灩玉容慘白泛青,幾乎昏厥,只憑一股無法摧毀的毅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她的衣衫因多次跌倒,不僅髒污狼狽,手肘與膝蓋全擦傷破皮。挾持她的壯漢毫不憐惜地丟她跌在地上,與鴇母叫道:「陳嬤嬤,這貨色你瞧瞧,我家公子說廉價出售,三百兩成交,包妳日後錢財如河水來。」
「三百兩也不見得便宜哪!您家公子是……」老嬤嬤尖拔的聲音開始了「喊價嫌貴」的意圖。
「齊二公子賣的人妳有啥不放心的?要不是這賤婢太野氣不受教,我家公子也不會輕易放手,如果這賤人一如她表面上看來的高傲,八九不離十是個末開苞的,三百兩還便宜你們這小妓院。」
鴇母眼睛一亮,又再度看向地上難掩國色的大美人,正要應允,不料在一邊觀看的人有人吆喝了。
「喲上這麼俏生生的大美人,又是清白身子,我王大恩五千兩也肯買!不如賣給我當十二姨太吧!」有人開始喊價,企圖以低價購得這名令人失魂的大美人。
其他有志於美人的色男們也蠢蠢欲動要喊價了,急得鴇母直想轟人!這個大美人若教人給買走了,那她這「紅花院」恐怕真的只有沒落一途了!要生意興隆就得有尊名副其實的花魁供著,她早需要這樣的大美人了。
鼓譟聲不絕,但押送前來的壯漢大叫道:「不行不行,一萬兩也不行,誰敢買走這賤人就是想與齊家作對!我們公子說得很清楚,就是要這女人當妓女,三百兩的低價是為了羞辱這賤人膽敢冒犯我家公子。此刻我家公子正在此地的別館,如果誰趕買下她為己用,先掂掂惹不惹得起齊家。」
一番話說得一票色男人退了三大步,只敢流口水,不敢說話。
笑得眼睛都看不見的老鴇是唯一得意的人:「兩位大爺,老身也不喊價了,請齊二公子放心,老身會好好調教她的,讓她再也不敢冒犯二公子。還有,各位大爺,這女人大家都想要,何不讓她待在『紅花院』,供大家享用呢?別爭了吧!」
「那她什麼時候可以接客了?」其中有人忙不迭地問。
「很快,很快!現在就先請各位大爺移到前門去光臨本店,張三、李四!請大爺們到前廳,叫丫頭們伺候。」
「是!」
那位保鑣很快地領了一票人到前院去。
「兩位大爺,怎麼不見二公子來呢?」
兩名壯僕狠瞪了地上的季瀲灩一眼:「本來要來的,但因身體不適先回別業休息了。」
這種解釋換來季瀲灩一聲冷笑,含著無比的嘲諷。
「妳笑什麼,賤……」慘叫聲取代了原本會有的巴掌聲。
就見原本伸手要打人的一名壯漢趺在地上哀號,以左手扶著軟綿綿的右手。
另一名壯漢與妓院的打手全跑了過去,有人喝著:「誰?出來!」
一人一馬,緩緩由黑暗中走出來,碩大的體型,灰色短衣打扮,三分像江湖人、七分像苦力,厚棉襖的內裡甚至由幾處破洞口露出頭來,一看便知是中下等身家的江湖浪人,而那平凡的面孔鑲著好欺負的憨厚,更讓那批打手由心中輕視了起來。
「喂!小子,沒事閃一邊涼快,別壞了大爺的事,滾開!」
舒大鴻走近那些人,不自禁地低頭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不經意一看,卻差點使眼珠子掉下來!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孩,像仙女似的。想也沒想,就要伸手扶起她,當然有人伸手打來,企圖阻止,但都被他隨手一揮,打到樹上納涼去了。
「姑娘,妳還好吧?」
「死不了!放開我!」又是一個登徒子,如果她還有力氣一定也會狠踹得他絕子絕孫,可惜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只能吐出幾個字而已了。軟弱的身體無力地借他手勁扶持,她只有以僅剩的力氣瞪人,一雙美目直往他臉上射利刀,不過這木訥的男人恐怕遲鈍得連理解也不能。
「放開她!要玩她,改日來『紅花院』光顧就行了。」老鴇走過來叫著。
一百兩銀子晃在老鴇面前。
「喏,給妳。我買她。」
「一百兩就妄想買走她?喂!你這小子得失心瘋了?老娘我才用三百兩買過來,你這混帳竟妄想……」
「我還有一匹馬、一把劍,共值七十兩。」舒大鴻又將腰間的軟劍解下,順便指著不遠處的老馬。
幾個打手不客氣地圍住他。
「你這個死二楞子,打得你滿地找牙後,看你還敢不敢撒野。別跟他說了!上!」
「再多我就沒有了!」邊說的同時,一手攔扶著佳人、一手開打。
外表平凡到極點的舒大鴻武功可不馬虎,隨隨便便七、八個打手全躺在地上,嚇得鴇母全身發軟跌坐在地,恐懼地瞪著眼前的大漢。
「來,給妳。」他將一百兩與一把劍交到她手中:「好,這姑娘是我的人了。」說完雙手抱起季瀲灩轉身要走。
「等一等,你得搜出那惡僕身上的借條。」天哪上這男人以為帶人走就沒事了嗎?
「哦。」他又轉身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打手,不知該怎麼開口請人家自動奉上。「呃……那個……」
「鴇母,還不快搜出借條給我!當心他將妳的髒店砸為平地!」季瀲灩怒叱含威地叫了聲。
就見鴇母嚇得半死,爬到齊家僕人身邊搜出一些借條,雙手含抖呈上來,只求快快送走這尊煞神。
季瀲灩伸手接過,抬頭瞪向抱著她的男人道:「還不快走?」
「哦,好。」他楞楞地應著,快步轉身離去。臨走時看向他的愛馬,依依不捨地點了一下頭。但他不能想更多了,掃視懷中佳人身上的傷口,他得快些處理才行。
好美麗的姑娘,就是看來有點潑辣,瞪得人心慌慌。
  ☆       ☆       ☆
留雲縣北邊近郊區,已不見人煙,穿過荒煙蔓草少人行走的草叢,過了一個黑沼澤,隱在一片未經修飾樹林中,有一間破廟,呈四合院的建築,四五間的屋子,沒有一間不漏水。
舒大鴻在細雪紛飛中,找到一間還不算破得太離譜的屋子窩身,將美人兒置放在安全的角落,點上一堆火之後,找來一堆枯草鋪成床,再將自己包袱中僅有的一件寬大棉襖蓋上,便是他所能為她提供的舒適了。
季瀲灩被放在其上,在他還沒趕著去做別的事之前拉住他衣袖,冷聲問著:「你有何企圖?」
「呃?」舒大鴻一張樸實的臉在火光下映出一片愕然。企圖?為什麼要有企圖?
「我不會允許你欺凌我!」她堅決地低語,但疼痛與飢餓讓她表現不出氣勢,讓自己浮現難以置信的柔弱。
「妳的傷口必須先上藥。」他四下看著,找到一只缺口的盆子,到門外找水,不一會已端回一盆凍死人的冰水進來。
盤腿坐在她面前,抓起她一隻手--
「放開!你想做什麼!你敢非禮我,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她伸手欲打他,卻在也沒力氣,只能尖聲大叫,一雙火眼威力十足地瞪人。
「妳怎麼這麼潑辣?」他愕然問著。抓她的手沒有放開。
她努力要抽回手,卻抽不開,差點氣岔過去。
「下流、不要臉、混帳──」她一串罵人話挺溜。
好吧,他罵不過她,只有不要理她。低頭看她傷口,拿出白巾沾水輕拭──
「你這登徒子,還不放手!痛死人了!」沒被捉住的左手有氣無力地往他臉上打,連拍蚊子的力量也沒有。
雖然不會痛,可是她這樣亂動也挺煩人的,索性,舒大鴻將她睡穴一點,不但她可以休息,自己耳根也可以清靜。
叫囂聲戛然而止,怒火衝天的佳人由張牙舞爪到安靜沉睡,顯現出一副美麗的容顏如畫,任何人見了都會心臟加速亂跳,忘了今夕是何夕。可惜舒大鴻沒福氣欣賞,他眼前唯一記得的,是快些將她身上的傷處理好,否則留下疤痕,對女孩子而言是挺傷害的事。
什麼也沒想,他是有傷便治,從臉頰的瘀青到腳踝的破皮,一一照應過了,不敢有一絲遺漏。直到擦完藥,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天大地大的事。
他把人家閨女的身體看了大半,也摸遍了--
一旦這個認知砸入遲鈍的大腦中,他才霍地跳起來,退了兩大步,差點踩入火堆中,炭黑的國字臉滿是紅潮如充血。如果這時代有「腦溢血」這名詞,他大概離那症狀不遠了。
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他奔出屋子,呈大字形地趴入雪地中,還不小心給雪中暗藏的石塊打青了頭。
怎麼辦?怎麼辦?
即使說他是來自偏遠小村的莽夫,總仍是明白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當年他想娶隔壁的阿滿可也不曾碰過人家一根頭髮,如今……這簡直是毀了人家姑娘的名節了,雖然此時只有天知地知與他自己知,可是看了就是看了,摸了就是摸……嗯,現在想起來,雙手才知覺到自己摸到的是一副曼妙的溫香軟玉……
他呆呆地看自己雙手,傻笑……
彷彿被燙到了似,在雄性天生的自得過後,正直毫不客氣地凌駕上來誅伐他良心,害他連忙將雙手直往身上搓,想要把那種軟軟的感覺搓去,也努力把一些類似色情的想法抹去,一點也不能留在腦海中。
捧了一把雪搓上溫熱發燙的臉,不久,雪在他熱力下化為溫水,直由手指縫流下。他看著水中掬著的水,也看到了自己那張平凡到連阿滿也不肯下嫁的臉……
唉!配不上呀。
而他竟敢有一點點妄想。可別真的應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句話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可從來不敢想。
一個人平凡到極點也就算了,怕的是連身家都沒有──並且可預見的永遠不會有。他哪裡養得起家?裡頭那個辣美人雖然一身狼狽,但一眼就可看出是個好出身的姑娘。他妄想不得的。
雖知配不上,但那麗顏仍教他心頭不禁地亂跳,美人嘛,哪一個男人能不心動?
可是……他看了她身子了呀,是不是該負一些責任?
舒大鴻發現自己陷入了二十五年來最大的困境中,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差點讓雪蓋成一具雪人。
怎麼辦才好呢?
  ☆       ☆       ☆
由沉睡中轉醒,身體上的疼痛便不客氣地流竄在知覺中,由頭痛到腳。可是這種難得的舒服睡眠,卻是睽違已久的,久到她已遺忘掉自己這輩子是否真的有沉睡過的無憂時日。
舒服地輕歎,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溫暖人心的火;再望過去,門外的雪仍紛飛,今年算是早冬吧,才十二月初就瑞雪不絕。忍不住抖瑟了下,不自覺地將身上的被子拉高到脖子上,低頭一看,方知蓋在身上的是件男用的大棉襖,不是被子,然後她才細想起對她施以援手的那名男子。
憑著火堆中幾塊新添的柴薪來判斷,那名男子應是剛出去。
緩緩坐起,身子靠在溫牆上,想起了那男子有一張樸實的相貌。從衣著上來看,生活必定是不好過的,掬盡了身家買下她,存著什麼企圖?
頭好疼,在這樣的境地,不由她不去正視身為女流,且是孤女身分的女子,在社會上生存的不便,隨便一個男子存心輕薄或不軌,都可輕易使她陷入被欺凌中。仔細思量,在這不公平的世界上,她得有個名分來讓人尊重,也許找個男人嫁了,是復仇前最迫切的事,否則她一介伶仃女流,出門在外遇到地痞流氓什麼的,硬是押她賣到煙花地,她是連喊冤的機會也沒有了。而這種事卻是有可能發生的。
腦海中不期然跳上一張樸實拙憨的男性面孔,下意識地再三搖頭-─不,不是他,不會是他!
若想早日報仇,她只有嫁入財勢相當於齊家的豪門才可以,不然也得嫁個氣勢不凡的男人以助她復仇才行。這兩點,卻都是那男子身上沒有的。
不必再細看,憑她閱人的眼光已精準地抓出那男子身上主要的特質。老實、笨拙,而且是個爛好人一個。
身為「好人」極有可取,但「爛好人」就不同了。完全沒原則的付出,用自以為是的善心做些也許會釀成大患的事蹟。這年頭,所謂的善事不見得是真正幫助了人,須再三細思量才做得的。
但是這個「爛好人」仍是救了她的恩人。
她不悅地擰緊眉頭,清艷絕俗的容貌劃出嚴厲的線條。她季瀲灩居然會欠這種人恩情!? 畢生最痛恨欠人恩情,因為那是永難還清的東西,怎料上這筆大帳,竟是掛在那楞子頭身上。
門口突然填滿的碩大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冷靜且淡漠地看他,以一種挑剔的眼光再度打量他,看久了會順眼,畢竟他不能說長得不堪入目,可是那憨頭憨腦的蠢樣卻是怎麼也抹不去的。
兩個時辰從市集來回的路程被他以一個時辰走完。才一踏入,舒大鴻便楞楞地定住了腳步,揣在懷中的油紙包差點掉落了地。 久久,他才吶吶地開口:「呀……妳……妳醒了。」那一雙大眼瞪得人心慌慌。
廢話,不醒了還能瞪他嗎?
「我……我那個……妳餓了吧?」他手忙腳亂地捧著油紙包要給她,不料因緊張而失手,油紙包滑出手,以完美的拋物線落在她身邊,並且也滾出幾個已冷的包子 。
舒大鴻連忙跑過來,二三大步已在她面前,抓起包子又拍又捏的,一眼也不敢看向眼前的大美人。
這麼近身看他,才知道他的壯碩不容忽視,那種體格幾乎有她的兩倍大。恍然記起昨夜精神渙散時,唯一感受到的飄浮感;在他的臂彎裡,自己猶如是一根羽毛般的輕易被摟抱。她視線由他手中的包子流轉到他臉上,看到了一雙濃眉--這大概是他面孔上唯一值得欣賞的地方,顯見這男人的性格有著剛強的一面,與他此刻的慌亂並不協調。
「你有何目的?」她問著。
「目的?」他抬頭,不解地重複她的話尾。
「總會有所圖謀吧?少來那一套什麼悲天憫人的說辭,我不信那一套。」
「我做什麼圖謀妳?看起來妳比我落魄多了。」他實話實說地指出事實。因為眼前買得起包子的人是他,而她身上恐怕連一文錢也沒有。
她扯高一邊唇角:「我沒錢財,但女人的價值一向高。」她雙眼一瞇:「你想得到我的身體嗎?」
「呃?」多麼偏邪的念頭,他舒大鴻就是有副歪腦筋來轉上八百遍,也不會想到眼前落難女子必須以獻身回報他。以前蹲在廟口聽人說書,所謂以身相許的事每一個大前提一定要恩人是俊男或美人才成,這個慣例他很清楚,才不會破壞規矩哩。於是他覺得有點生氣地反問:「我沒事要妳的身體做什麼?」
喝,這醜男居然敢嫌她!
「我的身體有什麼不好!」她眼中點了兩盆烈火,聲音拔尖了八度。
「既不能吃,也做不了什麼工作,我寧願要一隻豬……」
「你說我比豬還不如?你-─」截斷他話尾,她霍地起身就往他撲去。活了近十八年,誰敢這麼說她?
「那個……豬肉挺好吃的!喂,別亂動,妳的傷。」他僅僅伸手一攔,她便落入他懷中,收住她的爪子,全然不知道這女人存心用爪子教訓他。「當心當心,肚子餓也不必那麼大的火氣,喏,這個包子有豬肉餡,想吃就吃吧!」
雙眼怒張得圓滾滾,只差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她氣極地吼道:「誰要吃你死豬肉包成的臭包子!」話落,檀口一張,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沒有他的痛呼鬼叫,反而差點咬掉她一口編貝玉齒。老天,這楞子的手臂是鐵鑄的嗎?
「妳為什麼咬我?人肉不能吃的。」他看著手上的印子,不解地問著。他就是不明白這姑娘哪兒不對勁,全身都是火氣,怪嚇人的。
連喘了好幾口,忍下尖叫的慾望,她擠出冷笑:「好,你提醒得好!說出你的名字。」
「舒大鴻,妳呢?」
「季瀲灩!記住,我不會忘了你這一號『恩人』!」咬牙切齒地止住怒氣。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對一個奇笨無比的男人發火開罵,並且結果是對方一點也不明白此刻情況有多「火爆」,倒使她像是個無理的悍婦在叫囂。她沒氣昏實在是之前已睡太久了,可是,為什麼她對他的火氣竟是愈升愈高,怎麼也平緩不了呢?面對齊天授那種毀掉她一切的男人,她尚能理智應對,怎麼對於他反而一點好臉色也不肯給?如果他無所求地救她,是她的恩人,怎麼說她都該對他感謝才是,尤其遽逢家變的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遇過真正好心的人,此刻遇著了,卻反而無禮地連感恩之心也沒有,為什麼?
氣自己,比氣那楞子多。尤其發現一番話對談下來,這胡亂施恩的笨男人竟是一點回報也不懂得要的!那麼,可見他常做這種事,並且也習慣被吃得死死的,才會一副終生落魄,要發達也難的相貌。
他吃過的悶虧恐怕比他吃過的飯還多--
不知為什麼這個篤定的認知更令她火冒三千丈。
向來不會看臉色的舒大鴻偏又不知死活地開口笑道:「別恩人不恩人的,反正我這個人有錢也留不住,倒不如用來幫人,妳平安就好了,不必記住我啦。」能看到別人過得好,是令他快樂的事。
「你有什麼本錢做善事?你生活優裕了嗎?你有家有室有田產了嗎?你以為善人隨便都可當的?要量力而為懂不懂?要兼善天下之前也得會獨善其身。晏子有沒有告訴你,先把家安好,有餘裕再善親友,善親友而後善鄰里,之後縣、州,乃至全國,由小善而大善,你懂不懂?而你,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你看,棉襖上全是補丁!」
「沒有「全是」,只有三個……」他小聲地糾正。
「住口!別打岔!」她吼回去:「我打賭你口袋連一個銅板也沒有──」
「買包子用完了--」他連忙又插口。
她氣極地伸手搓向他腦袋:「你看,我沒說錯吧?還有鞋底也磨破了--別開口,聽我唸完。」她警告地叫了聲,見他乖乖地閤上嘴才吁了口氣:「總而言之,你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呆瓜。」
用力罵完了他,她的力氣也告耗盡,閤上雙眼,倦極地低喃:「你沒有當散財童子的本錢,以後行善也得考量價值的大小,以及收益……」輕輕陷入黑甜鄉,根本忘了自己是依在一個大男人的臂彎中,沉沉入睡。
留下被罵得狗血淋頭仍然一頭霧水的舒大鴻,盯著美人的睡顏,傻不楞登地低叫:「好潑辣的娘們,難怪還沒個夫家,流落在外被人欺負。」一定是沒人要。真可憐。
唉,怎麼辦才好,總不能就這麼丟下她吧?可是這麼兇悍,哪個男人敢娶呢?他陷入了無比的苦惱中,思索著安頓這兇巴巴女子的辦法……
實在太折騰他沒什麼想像力的腦袋了。
  3
區區五個肉包子居然分三天吃。
可想而知他們這兩人落魄到什麼程度。幸好那呆子還可仗著強健的體魄去獵些雉、雞什麼的回來吃,否則必餓死無疑。這其間,破屋子也來了幾位食客,兩隻老狗、一隻三腳貓,還有一匹老馬-─舒大鴻很羞愧地告訴她,每次他賣出老馬數日之後,牠都會自己跑回來。這次也不例外。因為詐欺是不對的,所以他說攢足了銀子一定會先去還人家。
這種老實頭已把本色表露到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了!他甚至寧願自己不吃也要讓他帶回來的小動物吃飽;季瀲灩看著直想抓塊石頭往他頭上砸。誰見過貓狗吃肉、主人啃骨頭的怪事?他就是!
並不是她沒有愛心,以前她也養了一些被丟棄的小動物,但當時她有能力,此刻呢,下一餐還不知在哪裡,他老兄居然……氣得全身發抖不足以洩憤,她只有將鞋子一脫往他呆臉砸腳印才有一點點滅火。雖然他沒有餓著她,但她就是氣他,氣得想對他又踢又咬。
她丟出的鞋子沒機會飛到他臉上,他伸手接住,看了看,發現沒有壞:「丟給我幹什麼?又沒有壞。而且我對針線活不在行,趕明兒我打些魚去賣,看能不能再替妳買一雙新的,看來妳不太喜歡這種黑鞋子。」否則也不會亂丟。他肯定地想。但沒有膽去說上這女人看來隨時都準備噴火,他才不會笨得去引燃她的火氣。
但他仍是引燃了。
「我不要鞋子!」
「好,好,那我拿去丟!」他連忙往門外一丟。
「舒大鴻,你……氣死我了,我是說我不要新鞋子!沒要你丟我的鞋子!你--」
「妳這娘們真奇怪,天天生氣,莫名其妙。」他抱怨地走到門口去撿回她那隻快被雪淹沒的鞋子。拍乾淨走到她面前蹲著道:「妳這樣我怎麼替妳找婆家?」
聽到他不悅的嘟嚷聲,她心情竟好了不少;懂得生氣,表示他還有救,不會動不動就讓人吃死。
「找什麼婆家?」她冷淡地問。
他搔搔一頭亂髮:
「哦,那個……咱們孤男寡女總是不妥,而妳總得找個夫家才行,否則獨自一人,日後再有痞子什麼的上門擄妳去賣,妳也求救無門,所以,我在離開泉州之前,得替妳找個夫家。」
「要不要順便決定我得生幾個孩子呀?」
「哦,一男一女就好了。」他回得很順。
「去你的!我的事不必你管。想走就走,滾到天邊去死!」她粗魯地伸手要打人 。
「唉,妳這樣嫁不掉的,溫柔一點。」
「嫁不掉又怎樣!難道會死賴著你?」
「我是沒差啦,可是妳可能不要就是了。」他知道自己什麼也沒有,所以從來不妄想。
「我當然不要!嫁你只會餓死!」
他辯駁:「我會打獵,也會打漁。」
「我不會嫁你,你少作夢了!」
他點頭,但接著又擔心道:「可是,如果沒一個男人敢要妳怎麼辦?」
「那我去當尼姑也不要你!」她兇巴巴地回答。這次成功地捏住他手臂,擰了一把。
可惜他看起來不會痛,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面對這種少根筋的男人,會被氣死的恐怕只有她而已。恨恨地抓過他手掌咬了一輪齒印,才丟開他手,摟著他的大棉襖,倒身在乾草堆上休息,不願理他。
可以想見此刻的舒大鴻一定是滿臉無辜地瞪她背影,怎麼也想不出她在氣什麼。幻想出他的拙樣,竟是忍不住湧上無限笑意,偷偷流瀉在唇角,揚成優美的弧度。
這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二楞子。
「喂,妳到底想怎樣啦?」
「我不要現在嫁人。」她閉著眼,平和地開口。背對著他比較不會有揍人的慾望,他的臉只差沒寫上「我欠揍」三個大字。想起來又想笑了,她趕忙摀住臉,不給他瞧見。
「這麼耗著也不成呀!」
「首先,我要你攢一些銀兩。」她腦中開始計量,很快浮出了一個開源節流的計畫。
「我有在攢呀。」他勤勞得像條老牛。
「但也花得一毛也不剩。」她輕哼。
「可是那都是……」
「住嘴。從明日起,我要你把銀兩交給我保管,不許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亂用。乞丐們少你一份施捨也不會死掉,這些小動物根本也不須大魚大肉來伺候,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可以接濟,但我有更省錢的法子。」
「但……但……」他怯怯地想搶回一點自主權。
「怎樣!」她霍地翻身一瞪。
他立即忙不迭地點頭。
「好啦,好啦,依妳。」
那趕緊轉身,縮入棉襖中噤聲地大笑,他那拙樣,真是太……太好笑了……也有那麼點……可愛。
好一個舒大鴻!
  ☆       ☆       ☆
半個月來,她每天收到的銀兩時多時少,收得她天天大搖其頭。天曉得這笨蛋只會賣勞力而不會動腦筋。
目前為止,唯一的收穫是她已清楚地知道泉州境內各種勞力的工資有多少了。
當一天的木工,有兩百文。
當一天的捆工,有兩百五十文。
當臨時轎伕,有三百文。
沒工可做,自己打魚去賣,被人殺價殺得七零八落倒還有三、四兩的血本回歸 。
算錢算得季瀲灩不知道自己該撞牆好,還是揍他一頓仰天長嘯好;從遇見他開始,她的暴力傾向只多不少。
快過年了,下雪量增多,在黃昏時,大雪已溢進門檻裡。這間破屋子雖有稍事修補,畢竟也不足以禦寒,她擱下手中的針線活,望了門口一眼,也順便瞪了眼趴在火堆邊的二狗一貓。謝天謝地,由於她的禁止,那呆瓜沒有再四處找沒人要的貓狗回來。
全天下大概沒有比舒大鴻更可悲的「善人」了。他救的東西──包括她,沒有一個對他有感恩之心;她還算有良心,畢竟她是堂堂的萬物之靈嘛!瞧瞧他的馬,向來不聽話也就算了,竟還敢支使主人的方向;而這些病貓病狗,大概前些日子被伺候得太好,一旦給吃骨頭殘餚,竟敢低咆以對。真是沒有一點當人的尊嚴。
於是她負起所有教養責任,對二狗一貓一馬及一人行教育,要他們知本分、明白誰才是老大,真是沒規矩。而結果是,所有東西都很「敬畏」她,在她面前沒一個敢放肆。
一如此刻,鍋裡的飯已煮好,香味四溢,那些貓狗萬分垂涎,卻也不敢移動分毫,生怕被取消晚餐,可見她訓練有方,畜生也懂得看臉色了。
她的規矩也不太多,一來是貓狗不必吃太飽,每日兩餐即可;古人說的,讓畜生吃中餐除了會懶與笨之外,也會不認主人,所以中餐大可省了。再來,萬物存於世必得對這世界有所貢獻,司其天職才行;貓捉耗子,狗看門助獵,人們則辛勤工作、促進繁榮,沒有誰可以每天張口專等吃飯。
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自幼習了父母教授的各種技能與庭訓,她相當明白這道理 。
咬斷線頭,她將手中的男用黑色大袍攤開審視,查看有無遺漏的地方。沒有,只差縫上布釦了。
這麼冷的天,那呆子沒一件完好的冬衣來禦寒,他唯一溫暖的大棉襖目前為止仍給她墊著當床單呢!昨日叫他買一些棉絮與布料回來後,她今日便很快地著手裁製,以她精準的目測力來看,相信不會差太多。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只不過每看到他那張容易被吃定的呆臉,就是有一把怒火上揚。她氣他老是被欺負也無所謂,不會計較,助了人反而被騙取善心,也只會笑了笑就算了,也難怪他終年勞碌,卻一毛錢也沒有;她不代為計量著,恐怕他一輩子也沒有安身之處。
外頭的馬蹄聲,讓她知道舒大鴻已回來了。她拿起一個大海碗舀著熱呼呼的雜飯菜粥,正好在他踏進來時立即可吃。
揮去一身的雪,舒大鴻荷著鏟子踏進來,一屁股坐下來便是從袋中拿出三兩銀子。
她接過,揚眉問道:
「今日做了什麼?」
「哦,幫幾戶人家鏟道路上的雪。後來官府又雇人清官道,我也去了。」他突然想到什麼,又從左邊袖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什麼?」她邊打開邊問。
「我幫烤鴨鋪的老闆抓到偷鴨賊,救回所有鴨子,他送了我一隻鴨。」
打開油紙包,霎時香氣四溢,香的貓狗開始騷動,她橫過去一眼,牠們立即洩了氣地趴回去。她看到的不是一隻全鴨,而是剩下一隻大鴨腿的「殘」鴨,這當然不會是他半途啃去大半隻,而是他又做了「善」事了。
只消她眼光瞪過來,舒大鴻不必盤問就全招了。
「我一走出鴨鋪後,一個小孩哭叫著要吃鴨肉,而他的婆婆買不起,我就給了他一隻腿;經過一處貧戶,一對老夫妻說他們連年收成不好,已三個月沒吃到肉味了,家中四個孩子好可憐,全瘦得不成樣,我就給了他們半隻;後來在城郊口,遇到上回見到的乞丐兄弟,又分了一半給他們配飯,他們碗裡只有糙飯,好可憐,我沒有給他們錢,我全給妳了。」他特別強調。
對於這種必然會發生的橋段,她已沒力氣生氣了,不過她天生的生意腦袋想的是另一回事。看在他工作一整天想必又餓又累的分上,她打算延後再細問他一些事。將鴨肉撕下,把肉骨折成三段給貓狗去啃,大半的烤鴨肉全數撥入他的大碗公中。
「來,吃吧。」
「哦。」他接過,開始大口大口地吃。
看他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嚥,不僅很有成就感,也非常開胃。隱住一抹笑,她低首小口吃著飯。見他已吃完一碗,她接過他的碗,又添滿一碗,將剩餘的鴨肉全給他。
「妳不吃?」
她搖頭,食物對她的吸引力沒那麼大,而且目前需要吃好的人是他。她敢發誓這呆子沒吃鴨肉的時間比他施捨的人更久。從平日有一點豬肉加餐已是他眼中的「好料」,足以解釋一切。
吃飽後,她才分一些殘餚給動物吃,並保留一些飯讓他明日可沿路去分送一些老人們。
「來,這給你。」她把黑色棉袍攤開在他面前:「站起來,我比對比對。」
舒大鴻怔楞楞地起身,看著袍子發呆,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做什麼把衣服做的這麼大件?夠塞下兩個她了,奇怪的娘們。
「手伸平。」她又命令。
他照著做。
直到衣服套在他身上,他才彷如被雷打中地明白這件大袍子是要給他的!可是……為什麼?
季瀲灩量好布釦的距離,拿出針,小心地依在他身前縫上,瞄著他一臉的不敢置信,她淡淡一笑:「我占了你的棉襖,當然得做一件還你。」
「是這樣嗎?可是……」他還是有弄不清楚的地方上洹輩子他所穿的衣服都是從舊衣販售處買來的,並且一套衣服七補八補地穿上三、四年。所謂的新衣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名詞而已。新衣服耶!
她笑了笑,竟難掩心中了悟後所浮上的酸楚-─這人未曾擁有過真正屬於他的衣服,而她隨意趕製的大袍是他的第一件。這種人,真是教人惹心酸進而浮上為他不平的憤怒,反而想痛罵他一頓,看能不能罵得他聰明一些。
「別管衣服了,只是小事。來,咱們來談談。」她拉他到火堆邊席地而坐。
反而他有些拘泥:
「我先脫下來,會弄髒……」
「不許脫!坐下。」她嬌叱一聲。
被管得很習慣的舒大鴻只得小心翼翼地拎起大袍子下襬,盡量不弄髒地坐下來,新衣耶!沒有人穿過、沒有補丁,又暖又新;量他身裁製的衣服,「他的」衣服……這種快樂的感覺讓他傻兮兮地直笑了起來。
不曉得自己美目中盈滿縱容,季瀲灩伸手拍了他肩一下:「得了,只是小東西,沒什麼值得珍惜。」
「不好意思,真謝謝妳,我會努力工作的。」
他一向以為要他賺銀是她想花用,也就呆呆地工作下去。她搖頭,不願去細問以前利用他善良的人剝削他所有的種種事蹟,怕自己再度氣得想揍人。
「我問你,你說今日代烤鴨舖主人抓到小偷,那後來呢?」
「後來就跟那個店主扭送官府了,聽說留雲縣令下令抓人很久了。」
「是官府一直在懸賞的慣犯嗎?」
「是呀,除暴安良是我們江湖人義不容辭的事。」他很開心地挺起胸,以抓壞人入獄為榮。
她打鼻腔哼出聲音:「我想,你恐怕不知道助官府捉到壞人,是可以領賞金的吧?」
不料,他很慎重地搖頭:「我知道!但我們身為江湖人怎麼可以為錢去做一些本來就是自己該做的事?以往捉大盜時,我都告訴官爺們把賞金分給窮人,我不收的。」
「而你真的以為他們會乖乖地照做?」冷笑是發火的前兆。
那楞子居然還不會察言觀色:「是的。」
「舒大鴻,如果全天下還有比你更笨的人,我願意去跳河!」她怒聲狂吼。
嚇得二狗一貓毫不眷戀火堆的溫暖,忙不迭地逃出去了,留下逃不掉的舒大鴻暗自流露欣羨的目光望著大門外的動物們。
用力喘了好幾口,她降低了一點音調道:「明日,我同你入城,除了需要買一些東西外,我想指導你一些工作上的事。」
「呃……那個……」他想說一個女人家能指導男人什麼工作上的事,她連半袋米也扛不起來,到挺有可能被壓死,但在她凌厲的眼光灼燒下,他把滿腔的話,很識實務地化為口水吞下腹去。
聽說母老虎很兇,不要惹到比較好。
  ☆       ☆       ☆
老實說,舒大鴻的「善良」是值得嘉許的特質,但有問題的是他行善的對象,所以今日她堅持同行,就是想代他過濾那些人。
世上並不是所有貧苦人家皆需要幫助,救急不救貧是必須堅持的原則,而行善的對象,更應該小心斟酌才不枉一片好心;有些人是會食髓知味,不知上進的。
一大早,陽光早早露臉,今日沒有下雪的跡象。舒大鴻牽著他那匹不起眼的老馬讓季瀲灩做其上,準備往城中而去。本來不想穿新衣去上工,怕弄髒了 ,但在兇女人的一記冷瞪之下,他說什麼也不敢脫下了,心中直叫可惜。脫下來留著過年穿多好。唉……
「你不上來嗎?」見他牽著馬走,她出口問。
「不了,太重,馬兒辛苦。」
她低頭看這匹馬,吃得飽、睡得好,又沒人虐待,壯得很,即使有些上了年紀,又豈怕承擔不起兩人的重量。
「不中用的老馬上買掉算了。」她說完,好笑地發現醜馬立即精神抖擻地豎起雙耳,看來中用得很。「上來吧。別浪費時間。」
舒大鴻乖乖上馬,坐在她身後,不知手腳要怎麼放才好。這女人兇歸兇,到底仍是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啊!
「抓好,叱!」她韁繩一拉,雙腿一夾,馬兒立即開蹄而跑,一反平日愛走不走的死樣子。
舒大鴻一邊詫異,一邊輕輕扶住她肩,以定字訣安坐在馬上。
「那貓狗……」
「牠們自己會找到食物吃。」她很快回答。
才三刻光景,城門已在望。
她勒住馬,示意他跳下來,然後伸手讓他扶下來。
「怎麼了嗎?」他問。
她伸手拍了下馬背:「去吧,傍晚記得回來。」
「妳不會以為牠聽得懂吧?」他訝然地瞪著跑遠的馬。心中不明白牠幾時腳力好成那樣了?
她微笑,將包袱交給他拎著:「你以為這麼醜的馬誰會要?牠會回來的。既然你要幫助的人沿路都是,咱們不妨步行去拜訪,工作暫時擱一天無所謂。」今日要做的事多著呢!
「妳不會對人家怎樣吧?」舒大鴻提心吊膽地問。
她沒有回答,扯住他衣袖催促:「還不走。」
方才走到城門邊,便看到兩名乞丐打扮的年輕男子向他們這邊微笑、招手。
就她看,他們兄弟的家當比舒大鴻還多。
「他們就是可憐的乞丐兄弟,沒父沒母怪可憐的,一直乞討到大。」舒大鴻往他們走去,一手往袋子中直掏,想抓出一包飯糰給他們吃。
跟在後頭的季瀲灩則閒閒地晃過去。冷淡地笑著,眼中蘊著隱怒。
「舒大俠,昨夜的烤鴨真是好吃極了,咱兄弟倆到今兒個還口水直流咧!不過,比起城內「鴻賓樓」的醉香雞就差了些,如果這輩子可以吃到一次,那我們兄弟倆真是死都值得了!」比較年長,看來二十出頭的大乞丐興高采烈地說著。
「你們這麼想吃醉香雞呀?」舒大鴻搔搔腦袋,望著手中的紙包:「這飯,你們先拿去吃吧,我……」
「什麼東西?」兩兄弟接過一看,不悅低呼:「餿飯呀!」
突地,他們手中的飯平空消失,落在一個俏生生的大美人手上,美得讓他們倆的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季瀲灩不理會他們,玉指直點上舒大鴻的腦門:「你行的是什麼善?做的是什麼事?簡直是混帳一個!不明事理。」不待大個子回神反駁,她霍地轉身,氣勢洶洶地面對那兩名年輕力壯無殘疾的好命乞丐們:「你們幾歲了?又是哪兒有病痛?好手好腳不工作,行乞也就罷了!偏是專吃定老實人,我看你倆連人家的餿飯也沒資格吃,索性上吊算了,免得浪費農夫辛勤工作的米糧!我呸!想吃「鴻賓樓」的醉香雞嗎?那就去翻客棧後邊的餿水桶呀!那不是你們乞兒的專長嗎?混在城門邊詐騙爛好人算什麼東西!看我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反正長在你們身上也沒用處,乞丐不需要好手好腳!」話罷,伸手就要打人。
「妳……妳這娼……」來不及出口的精采穢語全被她一巴掌打掉,兩兄弟摔成一堆,並且從他們身上滾下幾錠十兩重的銀子。
「別這樣,季姑娘……」不知怎的,向來崇尚伸張正義的舒大鴻居然不敢在她「欺凌弱小」時伸手阻止,只能小聲地勸止。
早乞丐一步撈起地上的銀子,她放在他眼前道:「看!區區乞丐都比你富有!三十兩!恰巧是你半個月來辛苦工作所賺的全部!他們哪裡可憐了!你才是個真正的窮光蛋!」
「搶錢-─」
尖呼搶劫的乞丐來不及叫完,那三錠銀子準確地砸入呼叫者的口中與臉上。
「我說,他們若不是好吃懶做,以騙取呆子同情心來當營生,便是丐幫的人。而你這楞子,身為江湖人應該知道天下最富有的幫派是丐幫吧?你搞清楚。」她一心只想給舒大鴻進行教育,並不杷那兩名乞丐放在眼裡。
在她身後,那兩名不甘被揍的乞丐各抓起兩塊大石頭便要砸向她-─
倏地,舒大鴻攔腰抱起她,旋身一記飛踢,便已將那兩兄弟踢飛到城牆上去呻吟不已。他們可不知道那老實的呆子居然是個練家子呵,此刻真有力氣,也不敢起來了,裝死比較快。
「瞧!他們破衣底下穿皮裘呢!哪裡可憐了?呆子!三歲小孩都可以拐帶你的同情心。」季瀲豔勾住他手臂,走入城門內。
「沒關係,至少我知道他們可以活得很好,不需要我幫助,那就好了。」舒大鴻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他看久了也會知道,但向來不在意,否則他就不會一直當個爛好人下去了。至少,他的行為能使某些人真正受惠,那他便無所求,反正他這人有錢就是留不住,怎麼花掉的,還不是沒差。
她能意會他的想法,歎了口氣,不自覺地將手放入他掌心:「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在你一無所有的現在,只能去幫一些真正需要你施援手的人,而不是一味地供那些騙子予取予求,你得挑著些呀!」
他不好意思地直搔頭:「可是我不會挑呀,有人哭、有人喊救命,我都沒法子裝作看不見,全救了再說。」他知道自己不聰明。
「我可得先告訴你,舒大鴻,今日與你一同出來,我便是要帶你挑出值得幫助的人,你不許有異議。聽到了沒有?」她說完才發現他的眼光不知在注意什麼,於是順著他目光看向左側方的牆角。
看到了一隻初生產完的母狗正在餵奶,而那隻母狗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哦,老天!這楞子只怕又開始大發善心了。
「好可憐。」他眼中依稀氾濫著水光,可疑地一閃一閃。
老天爺!如果不讓他去餵狗,接下來他恐怕會哭給她看吧?季瀲灩當然知道他不敢過去的原因-─這人已狠狠地遭她吃定了!沒她應允,他不敢有動作!
「拿去吧!你可以每天過來餵狗,直到小狗都大到可以自立,但是不許帶回破廟。這種沒殘疾的狗,會有人收養的。」她把飯糰交給他。
見他很開心地過去餵狗,她眼神有各種情緒夾雜。不知自己幾時當起兇猛的管家婆上讓他敬畏個半死,可是這男人啊,不照顧他、不隨時叮嚀他,他就會一輩子受騙下去吧?
非親非故,她當然不必管他去死,可是,他是她的恩人,報答他的方法有很多,但他最需要的只有一種。讓一個精明的人代他計算,助他成家立業創造財富,然後以好方式去幫那些真正貧困可憐的人。
無疑地,她的精明無人可比,絕對可以勝任,也可以常被他氣個半死,但……她還有自己的家仇要報啊!
也許兩者之間是可以不衝突的?
她開始思索這個可能性。
由於父親的庭訓、出身商人之家的關係,她向來以最短的時間做最有效率的思索。商人最重要的是商機,不掌握好便會稍縱即逝。她奉為準則,所以下決定向來迅速。
而,眼前的決定,只代表著──她與他會成為夫妻。
微微漾出笑,她──決定了。
  4
一整天走下來,如果說舒大鴻以前對季瀲灩僅僅是敬畏,在今天以後,他更是佩服到五體投地了。
替他剔除了三戶不值得幫助的人家,保留了八戶染病或孤苦的老人家,不但留下銀兩,也承諾會每日途來飯菜與藥。在他眼中很「苛刻」的女人,居然在該大方時,不下於他,並且十分地有計畫,簡直像是保證會助人到病好為止,或欠收的佃農度過冬天時日。以往他只會送錢而已,對他人的病痛一點也沒轍。
花了一個早上弄妥了這些人家。他們逛到了衙門的公告處,去看懸賞的告示。有一百兩的江洋大盜,有某員外提供五百兩要求抓的採花大盜,也有一些十兩、三十兩什麼的小偷之類。昨日他捉的那一個便值四十兩,而且被烤鴨店的老闆領走了。
當然,下一站則是攻到烤鴨店。
在季瀲豔滔滔不絕的嬌聲中度過了一個時辰,迷迷糊糊走出人家店鋪的舒大鴻只知道包袱中多了五十兩銀子,以及十隻烤鴨,而那老闆連同客人全被罵得屁也不敢放一個,就甘拜下風地捧出銀兩送瘟神,並且反省自己是否真有人家罵的那麼壞。看來會連作好幾天惡夢。
然後,季大姑娘告訴他,以後抓大盜賺銀子比較快,不許他再表示除暴安良的那套說辭,眼前賺錢要緊;與其留賞銀給官府做善事,不如自己來。
在經過打鐵舖時,看到他的大刀流落到此地拍賣,也不過多看了一眼,便被精明的店主纏住,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拿五十兩出來買,無法脫身之餘,他挺不好意思告訴店主,那把大刀他用三十兩買來,而且還是被騙買貴了。但也根本輪不到他開口,季瀲灩便把五隻烤鴨交給他,要他去分贈給城東貧戶區的幼童吃。
結果,等他趕回來時,只聽到美人兒叱出的結語:「五兩!成交。」
然後也看到店主如喪考妣的臉泛青,差點沒哭出來似的。
據說一把不算差的大刀被她嫌到最後像是一隻鏽得快化成灰的爛鐵片,可怕的是,她有法子讓所有人包括店主也那麼以為著,最後只求有人願意收購這把爛鐵,倒貼也沒關係。
成交後,店主才如惡夢初醒,槌胸頓足不休。
好……可怕的女人啊!千萬千萬不要與她為敵。他心中猛喘氣,不敢相信光靠一張嘴就可以這麼強悍。
採買好所有的藥材與布料、棉絮,已過黃昏,城門已關,於是他們便決定在城中住一宿。
將藥材一一分送貧病的人家。由於那些人生的病都挺尋常,當年父親大病時,她看過不少醫書,約略懂得一些藥性,這些還難不倒她。
忙完一切,夜色已墨透,看來又要下雪了。
「我看到那邊有一間破屋子……」
他的聲音被她瞪掉。
「不,咱們住客棧。」她笑得很甜、很柔,也很不允許反對。
「客棧?」他這輩子沒住過那種地方,小時候只有被拎著衣領踢出來的分。
「我們有銀子,為何不住客棧?」拖著他,她堅定地往一家看來客人挺多,裡邊也乾淨的店面走去。
一見客人光臨,門房店小二明眼一瞧知道是沒什麼身家的人,但不至於會白吃白喝,倒也算慇慧地迎上去招呼:「二位爺,裡邊坐,是要吃飯還是住……」聲音中斷於看清那較瘦小的人不是男子,反是一名著男裝且俏麗清艷的大美人而怔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全忘了。
「要住宿,也要用晚膳,中等房兩間。」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不理會店小二的呆楞,逕自道:「先來一道佛跳牆、淡糟炒鮮筍、小糟雞丁,再來一盅清湯魚丸,然後三人份的白飯。記住了嗎?」美目望了過去,自是一道凌厲的氣勢。
久久才回神的小二連忙應著,迷糊走回廚房,只盼自己當真全記得才好--
不知為什麼,有人這麼死盯著她發怔,舒大鴻心中硬是湧上一層暴力慾望。怎麼回事?他怎麼可以胡亂揚起欺負人、挖人雙眼的念頭?這是壞人才會有的歹念呀!
忙著清點細軟的季瀲灩沒有發現他的異樣。直到小二把菜全擺上了,她添了碗飯給他:「喏,吃吃看,正統泉州吃食,以清湯、乾炸、爆炒為主,看看與你們北方人有何不同。」
但舒大鴻並沒有立即接過,反而瞪著立於一邊,雙眼抽筋似的小二,沉聲道:「你做什麼還站著?」
「看看二位還有什麼需要。」小二的眼光一逕盯著大美人。
稍微瞄了瞄四周,舒大鴻才發現偷瞄她的人比比皆是,才記起一直忘了她是個少見大美人的事實。而他生平絕對不曾有過的火氣正面臨被點燃的境界。
「下去吧!我們不需要!」他粗聲說著。
「是啊,小二哥,請先上樓去清出二間房吧!」季瀲灩不經意地揮手,全是大家閨秀的風範,不會把粗魯鄙夫的放肆看在眼裡。
直到店小二走了,他才接過飯,大口地吃了起來,心情立即又大好了起來。所以很快地把心中莫名的怪異情緒趕走並且遺忘,當成沒那回事。反正依他的大腦,想一百年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好吃嗎?」又給他添了一碗,自己碗中的飯才吃一半。輕聲問著。
他點頭。
「比起你們北方的菜呢?」她好奇地問。
他搖頭,吞下好大一口才道:「在北邊每天蹲在街口喝碗杏仁茶,吃四、五個硬麵餑餑,要不就是餃子,沒有錢上館子,聽說也挺好吃的。」
季瀲灩托腮道:「哦,那麼真得找個機會去北方看看了。」
他點頭,反正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此刻只管吃就好了。上館子吃飯對他而言可新奇了,放在桌子上完好的菜到底是人家不要的冷飯餿食比不上的,以前替人趕鏢,那些鏢師們在店內大口吃肉喝酒,永遠只留他在馬廄邊的行李房看鏢車,吃的也是五花肉拌白飯,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且菜色之多,光看就滿足。
「再半個月就過年了,我希望我們能先買間可以居住的屋子過個好年。在我的計算內,找一間較偏郊,且不大的屋子,大約七十兩就可以;不能太久沒居住人,最好前屋主搬走不到一年,才省得大肆翻修。」她沒有舒大鴻上好的食慾,吃了半碗便擱了箸,想著明日一早起來要辦的事,以目前他們僅有的財力,勉勉強強可以購得寸瓦窩身,不能再挑剔了。何況,這留雲縣,並不是她想久居之地。
「為啥要買屋?一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田產的舒大鴻楞楞地問。
「因為要住人。」她似笑非笑地回答。相處了這麼久,她早已將他的思考模式給摸個天通地徹。這人哪,怕是從不以為他會有「屬於」他的屋子的一天,他不以為他這種流民兼浪人能夠真正掌握住實質的東西。
當然,舒大鴻會想錯意思一點也不奇怪,他拍了下大腿:「對喔,我如果想替妳找夫家,就得先買間屋讓妳住,免得日後男方欺妳無人可撐腰,沒娘家可以靠。」
這個呆子。即使她沒有娘家父兄可仗勢,他真的以為她會輕易給男人欺負去嗎?這呆子與她相處半個多月,居然還不能體會某些事實,真是無藥可救。可是,他就是這一點可愛,讓人忍不住想代他出頭、捍衛他,免得老是因為老實善良而被人拐騙吃死。
沒有回應他自以為是的說法,只笑了笑:「吃飽了嗎?明日還有事做,今天就早些休息吧!」
  ☆       ☆       ☆
次日傍晚,他們共騎了等候在城門外的老黃馬回到破廟,雖然寒雪迎面撲來,但季瀲灩卻毫不瑟縮,開心得一如凱旋而返的女王。
以往陪著父親東奔西走做生意,總只是在一邊看而已,吸收一些實務經驗,卻沒機會施展。而,為了日後的復仇大計,她手上僅有的,便是利用自己做生意的手腕早日以商業手段鬥垮齊家。兩日下來,她確定自己一如父母所言:是塊做生意的料子。心頭較為篤定,可以開始計畫日後的事。
抵達破廟,一直沉默不語的舒大鴻下馬後再扶她下來,卸下一大包添購的用品之後,讓老黃馬自己去尋青草吃,扛起半人高的物品走進他們居住的那一間小屋子。
二狗一貓奔過來沒大沒小地叫囂,不知是被餓久了,還是對舒大鴻向來沒敬仰之心。直到季瀲灩柳眉一橫,畜生們便低鳴不已地退開。
「不開心哪?」
挨著他身邊坐下,他正在升火,一邊掏出昨日分剩下的烤鴨要再熱過一次。她托首凝視他沒表情的臉。他會心情不好,可真是奇事一樁了。
其實也不是所謂的心情不好,舒大鴻習慣性地伸手要搔頭,被她拉過,以白巾拭去他一手的黑灰。
「沒有啦。我發現妳其實很厲害,一個人也不會有人敢欺負妳,我……」而這也是他想不透的,一個弱女子如何能這般強悍,在男人為主、拳頭是一切的世間,這情形令他迷惑,然後,也許她並不需要他保護的念頭使他洩氣,好像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
她拉起他的手掌,笑道:「你有拳頭武功,我沒有,一旦遇到了嘴巴不能擺平的事,那我就慘了;而,我唯一的利器是我的嘴巴,每當你輕易遭剝削欺騙時,我可以代你討回公道。你當然可以保護我,尤其我這張嘴以後多的是得罪人的時候,舒大鴻,你想,我們是不是很配?」這粗人絕對不會聽懂她的暗示,可是這樣的說辭,她會常講,直到他驀然明白兩人再也是分不開的了。
「很配?可是……妳好兇。」他實話實說地表示出高度疑問。
「我哪裡兇了?」她深吸一口氣,笑裡藏刀地輕問。
不知死活的舒大鴻竟真的指出一些例子證明;
「今日一早,妳說得石材工頭淚漣漣。還有,幫王員外鏟雪開道,本來說好二兩銀子的,後來妳怎麼可以硬是開口要五兩?我們中午吃牛肉餡餅,一個三文錢,也不過掉到地上髒了點,妳就殺價到一個一文錢,我們不可以這麼吃人的,人家做生意……」
「敢情你是把吃虧當正常事看待呀?你敢說我兇!」季瀲灩相準他的手臂,狠狠捏了下,尖尖的指甲直攻入他的肉中。
「哎唷,會痛!」他後知後覺地低呼。
「會痛代表還有救!你這個大呆瓜!」
「妳……妳……」可憐的男人,被罵了想反擊也找不出字彙罵人,只能抖著手指「妳」個不停。
餘怒未消,見他手指伸在面前,張口便是一咬,痛得他立即十指交握,夾在腿膝間,不敢再伸出來。
「你去當石材工人,一日二兩銀子,比他人少了十文錢不說,身強體健有功夫,做事比別人多兩、三倍,扛的石材比別人多兩倍,為什麼我不該代你爭取合理的工資?加上那工頭一見了我便出口輕薄,我沒讓他絕子絕孫就已手下留情了,才要了二十兩銀子算什麼,本小姐被羞辱了,你也不吭一聲,像死人似的!」
「我有哇!我是想說他反正沒碰到……」
「碰到了才算數呀!舒大鴻,如果今日你妻子遭人調戲,是不是得等到被睡了才算,如果沒被睡到就不必報仇了?」她伸手敲了他頭一記。
「妳講話真難聽,我……」
「住口!反正你是個死人,什麼都無所謂!習了一身武藝派不上用場,想為善人世卻只會被利用,有人替你著想,卻反而被你怪罪,我在幹什麼呀我!」
「我還沒死……」他怯怯地提醒。
「住口!別理我,我現在不想聽你說一些死人話。」
見她背過身,舒大鴻一顆心既難受又迷惑,怎麼她罵了人,反而像是受委屈的樣子;而他卻是無法坐視她的不悅,見她動肝火,自己心中也揪了什麼似的。
想叫她別生氣了,可是自己唇舌向來愚拙,怕是一開口又遭她連打帶罵,反而無法消氣。於是搔了搔頭,見火堆上烤的鴨子已溢出香味,便吶吶道:「喂……吃鴨子好嗎?」
「你自己吃。」氣都氣飽了。
「妳……不吃,不好吧……瘦伶伶的不長肉……我……」
她轉頭瞪他:「你管我死活!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餓死算了,省得你煩,怪我多事潑辣,欺負他人,折損你被欺負的樂趣!」
「不是,我……」
「我替你爭取合理的工資,替你爭回應得的報酬,在你眼中竟然只是一個斤斤計較、刻薄他人的惡婆娘,我季瀲灩沒事犯賤呀上讓你這樣看待?別說話,我不要聽,哼!」她倏地起身,便要往門外衝去,當然不是要離開,只是想暫時別看到他那張氣死人的臉。
但舒大鴻肚子中並沒有太多曲折,眼見她要離開,便以為她要與他分道揚鑣,急得也跳起來,不知該怎麼辦,只能跟在她身後團團轉,心中強烈地希望留下她,不想讓她走。她走了,他該怎麼辦才好?
在跨出門檻時,被積在上頭的雪滑了下,她整個人往泥濘中撲去,眼看自己就要變成了個大泥人了,尖叫聲還沒滑出喉,小蠻腰便被一隻鐵臂牢牢挽住,往前飛縱了一大步,她的身子穩穩地被抱摟在如鐵硬朗、如火溫暖的懷中。
她一立定,背後的舒大鴻立即很君子地退開一大步,沒有絲毫不良的企圖,美人在抱也不懂得把握。
轉身看他,肚子中那股氣其實已消得差不多,剩下的氣也早被剛才的驚嚇給嚇光了。但口氣上仍有些驕怒:「追出來做什麼?」
他急忙找理由,抬頭看到又開始飄的雪花:「天很冷……」
「又怎地?」她忍住笑,期待地問。
「要走……也該穿件大襖子。」
果真是這種回答。
唉,這輩子想叫這傢伙說句人話恐怕是難了。季瀲灩吐了口氣,不斷地自問自己的眼光到底長在哪裡?只怕是出娘胎後便沒有帶出來了。
可是,這男人不由她來照顧,怕是一輩子都會落魄到底的吧?甭說去成家立業了。
她雙手插腰,對他道:「我警告你,下回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站在我這邊,不許對那些不值得的人同情。我季瀲灩,仰不愧天、俯不祚地,縱有一張利舌,也不會胡亂欺凌他人,你最好明白這一點。」
他連忙點頭,見她神色已霽,便小聲辯解道:「我也知道妳不會胡亂欺人,可是,當妳咄咄逼人到使他們嚇個半死時,我仍是會忍不住同情他們。」別人占他便宜,他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凡事何必太在意?
她看著他,沉吟了會,雪花飄在她髮梢也不自覺。望入他樸拙面孔上那雙黑眸,那樣的炯亮分明,除了是有深厚武功修為外,也代表了不太笨,也許反應並不是立即的,但久了也不會不明白自己吃了虧。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頭太軟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寧可人負他,他也不負人的。
在她神遊太虛時,舒大鴻雙手背在身後絞動著,不敢有絲毫大意讓手指禁不住「雞婆」去拂掉她身上的雪。可是他一顆心就是容不得冰雪在她身上停駐,會著涼的。終於,他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地移近她,代她拂去頭髮肩上的雪……希望她不會當成他在輕薄。
「舒大鴻--」她輕聲開口。
他連忙跳開,叫道:「我沒有、我不是……」
她疑惑地看他,什麼呀?他的臉怎麼紅了?
「有時候,我真是不明白你這個人,我也懷疑你這個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話完,她才覺得冷,搓著雙臂,走入小屋中烤火去了,留下心跳神速又一頭霧水的舒大鴻楞在雪地中。
  ☆       ☆       ☆
在數日的尋訪下來,終於在縣北相中了一間屋子,格局方正、光線明亮,屋主於半年前搬到洛陽定居,只須稍事整頓便可以住人。雇人打理整頓,允諾過年前一天可以讓他們搬進去住,總共花了八十兩銀子。在季瀲灩的計算下,一分也不差。
快過年了,舒大鴻的工作更多,因為他耐用又不怕苦,比尋常壯工可多做上兩倍的工作;要不是後來都由季瀲灩出馬議價,他更可是一個超廉價勞工。白天當勞工,晚上順便清除縣內宵小盜匪之類的人渣,有些偷兒並不在縣衙的懸賞之列,但要有季大小姐出馬,掙個一二十兩不是問題。
她是季瀲灩,曾被留雲縣上流社會封為第一美人,但見過她的人畢竟不多,更別說她以男裝打扮遊走於市井問還會有人認得她了。不知道消息是怎麼傳的,居然傳說她早已尾隨父母,赴陰間相會去了,留下無聊人士閒時津津樂道於季家一門烈火性格、寧死不屈的故事。
而這個事件再度被提起,正因為泉州首富二公子遭毒蛇咬死而軒然一時。人們向來偏愛有神話性的故事二這一則自然也被神化了。
那齊二公子被一隻毒性甚遽的紅艷小蛇一咬而亡命,而死亡之處,正巧在季氏夫婦合葬的山坡上,於是,又產生了一則「惡有惡報」的神話軼事,人們都說那紅蛇一定是季家千金的化身,尋仇而來的。
在過年之前,這事最為出名。
傳入她耳中,已是事件發生多日之後。她聽了亦快意也遺憾,那齊天授竟沒等到她上門尋仇便遭天譴而亡!不過,這股滅門之恨,並不會因為他死而一筆勾消,她仍是要報仇,直到齊家垮台,否則她的恨永世不能消。只是齊天授死得太快,折損她報仇的滿足感。
拎了兩壺酒上山,一壺孝敬在父母墳頭,一壺讓自己喝個酩酊,可惜她生來不容易醉,也只落了個微醺而已。
被她趕下山的老黃馬,再度來到時,載著舒大鴻前來。
夜已深沉,雪沒大地,被月色映出銀光灼灼,她步履不穩,趴跌入他寬廣溫暖的懷中。
「你來做什麼?不是去抓宵小了?」瞇著眼仰望他,見著他眼中滿溢的關切。
他一手扶住她,一手搔頭:「汪捕頭說小偷都被我抓光了,其他還沒落網的,大概也搬走了。」
輕輕笑著,推離他胸膛,蹣跚而行,要不是有他亦步亦趨,她怕是免不了又會跌倒幾次的。
「這是我爹娘的墳。我一直以為我再度前來時,必定是報仇之後,但我畢竟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麼堅強。他們一同走了,留下我無依無靠一個人,還險些被賣入妓院,他們竟不擔心我會有什麼不堪的下場,我好氣他們……齊家之外,我最痛恨的人就是他們!」
「妳醉了,我們回去吧……」他低聲哄著。她此刻的脆弱反而使他害怕,但她心中深埋的怨,若不傾吐出來也不好,只是……他不要她哭、不要她無助,寧願她天天破口大罵、活力十足地讓人抱頭鼠竄……反正,唉……反正,他就是不要她表現出正常女子的嬌弱樣。
季瀲灩抓開他雙手上讓自己往雪堆中跌去,嚇得舒大鴻忙要傾前扶她,反而被她一同抓跌在地上。她笑著壓住他的掙扎,上半身躺在他胸膛,叫道:「瞧,有月亮哩。」
再六天便是除夕了,十二月天仍可見到月亮倒也稀奇,消瘦的月牙光顫巍巍地垂成下弦狀,猶如一只芭蕉。
辦翻個身,支起一肘,與他面孔對視,她輕道:「舒大鴻,你是個大笨蛋。」
「妳罵我!」他張口控訴。
她伸手撈了把雪印在他頰上,然後也將自己的粉頰貼在其上。
「我一直在想,回報恩人的方式。一直以來,聽了不少傳奇軼事,都說女人被救了得以身相許,其實我是不屑的,說得好像女人除了身體,無其它方式回報。為什麼你硬是與其他男人不同呢?我知道我長得不錯,男人見了我都會想沾我;雖有暴烈性格令人退避三舍,但他們都想要我的身體,今日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救了我,大抵不會放過一親芳澤的機會。你呀,大笨蛋一個,好機會也不會把握!反正咱們共宿破廟近一個月,全天下再也不會有人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了。」
舒大鴻間言而笑,雙手枕於腦後:「既然妳不想嫁我,我自是不會對妳踰短。管他人說些什麼,日後娶妳的男人自會明白妳的清白。我也不是和尚,對女色當然會心動,但是我知道妳不是我能碰的女人,身分上、外貌上,都是不配的。」
「是嗎?那麼……」她突然正視他,並且很大膽地問:「對於那些你認為能碰的女人,你碰過嗎?」
她的口氣可疑地包含著妒意,醋味濃到向來遲鈍的舒大鴻也隱約感覺得到。
即使不明白她何來這種口吻,但舒大鴻仍無比慶幸自己不曾有過女人,沒銀子上娼館,自然也不會有女人前來委身。他敢拿命發誓,一旦他的答案是「碰過」的話,那他今晚可能會成為這山丘上第三個被埋的死人,而那可能的機率是百分之兩百。
「你說呀!」她伸手槌了他胸膛一記。
「沒有啦!」他面紅耳赤地低叫。
他的回答取悅了她,捧住他面孔,仗著微醺的膽,她在幾近昏沉入睡前,將她柔軟的紅唇印上他的嘴,啄了一下後,任自己陷入黑甜鄉中,大作美夢去了……
留下被嚇得全身僵直的舒大鴻無語問蒼天……真是……真是……天理何在呀!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7-15 12:57 編輯 ] 本帖最後由 liny0917 於 2014-11-13 01:46 編輯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