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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6)_沈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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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優雅的男子


  我又遇見他了,那個穿著品味高尚,舉止優雅的清秀男子,又在捷運上。
  一如以往的,他頂著黑色的圓頂禮帽,一如以往的,眼前掛著文學氣息的圓框眼鏡。他身上穿著充滿神秘感的黑色大衣,質感很高雅的那種。高過鼻間的衣領讓你永遠看不清他的面容,如果你仔細看,會看見他那雙充滿藝術氣質,卻有著些微冷酷的眼睛,但你永遠看不見他的臉。
  我猜想,他一定生的清秀俊雅;可惜,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就像前兩次碰上他的時候,一切都是那樣的整齊、優雅。
  今天的他,默默的看著書,靜靜的坐著,左腳邊同樣的位置放著同一只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他的一切都讓人感到如此舒適。
  可我最期待的,還是今天到底會再發生什麼事情。還有我是不是可以跟他說上話。

  那天是寒流來的時候,到處都冷得要死,我在深夜的捷運信義線車廂裡,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整列末班車裡加上我只有四名乘客。
  我,一個熱愛電玩的宅男,大學四年級,目前在大家搶破頭想進去的超越生技當實習助理,偶爾也兼職外拍攝影,女朋友是同班同學,是個展場模特兒。
  另一名乘客是個古怪、邋遢的中年男子。他就坐在最尾端的車廂裡,從我上車開始,他就一直用一種粗啞、難聽的聲音喃喃自語個不停,還在位置上不停晃來晃去;說真的,跟這樣的人同坐一班車其實滿可怕的,我才不管他的車廂和我的車廂距離有多遠,反正只要他在車上就是很恐怖……
  再來是和我同車廂的一個嬌小女生。她坐在我斜前方,頂著一頭大金髮,一臉大濃妝,再加上艷麗的穿著和大大剌剌的坐姿……這妹子完全就是一個道地的台妹啊!不過她還滿可愛的啦~
  優雅的男子,他坐在我對面,頭上頂著黑色的圓頂禮帽,眼前掛著文學氣息的圓框眼鏡,身上穿著衣領高過鼻尖的黑色大衣,默默的看著書,靜靜的坐著,左腳邊放了一只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我一下子竟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只因為他充滿了令人著迷的優雅,和神祕。
  列車在軌道上高速移動著,車廂裡除了軌道和車輪摩擦出的刺耳金屬聲之外,就只有那名古怪大叔的詭異呢喃聲;那些難聽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從最後一節車廂不停傳來,遙遠而模糊,一切是這樣的無聊,這樣的昏昏欲睡……
大約一分鐘後,詭異的呢喃似乎變得比剛才更清楚了一些。
  我想我大概是聽錯了吧……但再過幾秒,那討人厭的聲音竟然從聽不清的呢喃聲,變成了一些難以辨認的錯亂字句,而且越來越響亮。我還聽見了腳步聲!
  我側身朝尾端車廂一看,天啊!那個古怪的邋遢大叔竟然移動了!他正拖著蹣跚的步伐,從最後一節車廂往我們這裡走來!一路上他不停的對空氣咒罵,嘴裡說的都是些快點給他貨,他很難受之類的錯亂話語。

  他是個失控的毒蟲!

  想到這我不禁心裡一陣發毛,我記得聽學長說過,吸毒的人到了最後,為了毒品什麼可怕的事都做得出來,例如殺人……

  媽呀!為什麼我這麼倒楣啊!?

  我都還沒想完,那些恐怖的錯亂言語就來到了附近,伴著雜亂的腳步聲,來到了我們的車廂。
  邋遢大叔的眼中散發著瘋狂,我趕緊低下頭不讓自己與他對上視線,我好怕他會因為我看了他而走過來,然後對我做什麼恐怖的事……拜託千萬不要!
  突然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我耳朵裡只剩下車輪摩擦軌道的金屬聲,還有我自己的呼吸聲。我很想抬頭看看到底怎麼了,但是我不敢…我好怕一抬頭就會看見他站在我面前,用那對瘋狂的恐怖眼睛盯著我看。
  幾秒後,女性的尖叫聲劃破沉重的空氣,古怪大叔暴怒的喊聲也響徹整節車廂。我快速的抬起頭查看狀況,天啊!那個中年毒蟲大叔正在搶劫嬌小可愛的台妹!他拼命想扯下她的包包,她則死命的抓住包包不肯放手,他粗暴的扭著她的手,拉著她的頭髮。
  嬌小可愛的台妹一邊拼命反抗,一邊哭喊救命,她看著我,對我投以無助的求救眼神。

  我得去救她!

  一個聲音在我心底響起,但我真的太害怕了...況且…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毒蟲身上有沒有武器,萬一他有刀呢?我還不想死啊……
  當我把頭低下的那一刻……那真是我這輩子最羞恥的時候了…一個惡劣的暴行正在我眼前發生,而我選擇了漠視。我並沒有挺身而出,只為了求自保,我是一個懦夫……
  突然,重物撞擊頭部的聲音在車廂裡炸開,下一秒,邋遢大叔的臉便倒在我眼前。他昏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還流了滿地的口水。
  我帶著無比的驚訝抬起頭來。
  在車輪與軌道摩擦出的刺耳聲響中,一切似乎又歸於平靜了…我看見嬌小可愛的台妹憤怒的對毒蟲大叔又踢又罵,還狠狠朝他老二踹了一腳,雖然毒蟲大叔早已昏死過去,但看起來還是很痛……
  而那優雅的男子。
  他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就坐在那兒。頭上頂著黑色的圓頂禮帽,眼前掛著文學氣息的圓框眼鏡,身上穿著衣領高過鼻尖的黑色大衣,默默的看著書,靜靜的坐著,左腳邊依舊放著那只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一切似乎都跟剛才一模一樣。
  我很肯定是他!絕對是他出手救了我們!不然還會有誰?他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麼這麼厲害?
  就在我腦中充斥著各種疑問時,信義安和站到了。優雅的男子提起他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站起身,邁開優雅的步伐離開了我們,只留下無數的問號,和神秘。

  那神秘的優雅男子。
  第二次遇見他,是在晚上尖峰時段的板南線上,我上車時他正起身讓座給一位大腹便便的懷孕婦女。
  行進間,我刻意站到他附近,希望能看清楚他的模樣。但我還是沒辦法…他的衣領實在將他遮掩的太好了,我根本無法看見他鼻尖以下的面容。
  就在我感到有些沮喪時,他突然朝我背後伸出手。

  「請把錢包還給這位先生。」

  優雅的男子溫和有禮,但清楚而大聲的,對一個看似文質彬彬的瘦弱初中男孩提出要求。他正抓著他。一瞬間,整節車廂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我們這兒。
  初中男孩起初抵死不認,直到我看見他被攫住的手中握著的東西。

  「嘿!那不是我的錢包嗎?」

  我想都沒想,下意識地就脫口說出這句話。這下,大家全都以責備的眼光看著那個初中男孩,他則是又羞又氣的紅了臉。當我拿回錢包的那一刻,忠孝復興站也到了,瘦弱初中男孩立刻猛地轉身,奮力想擠過人群衝出車廂;可是他實在太瘦弱了,擠了半天始終擠不出前方的人牆…最後只好更加尷尬的乖乖排隊,隨著人群慢慢步出車廂,然後頭也不回的快步走掉。
  好吧,我承認我可能是有點太過份了,或許我不應該讓他那麼丟臉,也許他只是第一次偷東西……不過這樣想好像又太寬容了,太寬容的話他下次一定還會再犯,所以我覺得可能還是得嚴厲點,但又不能太嚴厲……
  列車向前開動時我一路思索著,不時偷看幾眼優雅的男子。事件結束後,他又回到了那默默的安靜模樣,不跟人說話,也不眼神交會,甚至不跟我這個剛才被他營救的路人聊上幾句,只是用那雙充滿神秘的眼,望著窗外一片黑壓壓的地道。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我是真的很好奇。
  一路上,我內心不停的天人交戰;我很想跟他搭個話,但又怕會失禮,會冒犯了他,畢竟他是真的很優雅啊!而我…我只是個笨拙的宅男而已,應該沒有資格跟這樣高雅的人攀談吧……
  就在我內心兀自糾纏不清時,忠孝敦化站到了。優雅的男子邁開優雅的步伐,再次從我內心混亂的世界裡出走,離開了車廂。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他總會出現在有罪犯的地方?他是怎麼發現這些事的?難道他是某個隱姓埋名的超級英雄嗎?一個不是只出現在漫畫或電影裡,而是真的,實實在在活在現實世界裡的超級英雄?或者這一切都只是我想太多了?只是純屬巧合?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這些問題開始在我內心無限擴大。

  優雅的男子在繁華的東區街上默默前進,手裡提著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他優雅的、靜靜的穿越人群,一路上沒與任何人有過分毫接觸,甚至連衣服邊都不曾碰上過。這副優雅的身軀完全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極度低調的掩藏自己,只有那件套住他的黑色長大衣恬靜的在寒風中輕輕飄揚。
  穿越幾個街口後,優雅的男子突然彎進人煙稀少的小巷,來到一處舊公寓門前。他取出鑰匙,打開公寓門,走了進去。

  優雅的男子坐在完全黑暗的房間裡。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桌椅前方是一幕合攏的灰色窗簾。
  他溫柔地,慎重地,從黑色皮質提箱裡取出一件件金屬零件放在桌面上,並工整地一一擺放好。接著,他從大衣口袋裡取出耳機,將耳機接頭連上手機的接孔,並戴上它。在食指輕觸播放鍵之後,高雅的古典音樂以緩慢、輕柔的姿態,舒舒服服地,溫軟綿密地滑進他的鼓膜;他一邊陶醉的享受,一邊優雅的組裝那些零件,在黑暗中。
  優雅的男子伸出右手,慢慢地將窗簾拉開一個小縫,接著從大衣裡抽出黃銅製的伸縮式單筒望遠鏡,並取出一張照片看了看,接著,他將望遠鏡貼上左眼,透過鏡片從窗簾間的小縫朝外望遠;五秒後,望遠鏡被收回大衣口袋,窗戶被右手微微推開,一把組裝好的滅音狙擊槍被架起固定在桌面上。
  優雅的男子,他靜靜的將臉靠上槍托,將右眼對上狙擊鏡。
  一個有著溫暖笑容的男人出現在狙擊鏡裡。
  他正在家裡和自己的兒女玩耍,老婆也在一旁笑的非常快樂,一家人和樂融融。這是一個完美又溫馨的家庭。
  準心就對在他的頭上,那個有著溫暖笑容的男人。
  優雅的男子閉上雙眼,讓自己好好享受耳中流淌的古典音樂;一秒、兩秒、三秒,他在無數音符組成的旋律之海中載浮載沉,全然的陶醉其中,四秒、五秒、六秒;他猛然睜開右眼,扣下板機。


  我又遇見他了,那個穿著品味高尚,舉止優雅的清秀男子,又在捷運上。
  一如以往的,他頂著黑色圓頂禮帽,一如以往的,眼前掛著文學氣息的圓框眼鏡。他身上穿著充滿神秘感的黑色大衣,質感很高雅的那種。高過鼻間的衣領讓你永遠看不清他的面容,如果你仔細看,會看見他那雙充滿藝術氣質,卻有著些微冷酷的眼睛,但你永遠看不見他的臉。
  我猜想,他一定生的清秀俊雅;可惜,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就像前兩次碰上他的時候,一切都是那樣的整齊、優雅。
  今天的他,默默的看著書,靜靜的坐著,左腳邊同樣的位置放著同一只雅致的黑色皮質提箱。他的一切都讓人感到如此舒適。
  可我最期待的,還是今天到底會再發生什麼事情。還有我是不是可以跟他說上話。

-完結篇-

圖:周怡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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