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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點絳唇 作者:席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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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點絳唇」

  真的能完成《點絳唇》實在感到不可思議,畢竟對於這個纏了我多年的靈感,
除了害怕終有一天會遺忘掉那分悸動的感覺外,更怕自己寫不出心中所描繪的萬分
之一。

  在第三十本書即將完成之前,我想比較值得慶祝的是    這本《點絳唇》完成
於我寫小說滿四年之時。通常時序出現一個段落,可滋使人大放感言厥辭時,多舌
的人總難免佔用篇幅,企圖與讀友來個「回首相對淚眼,無語話當年」。我向來多
舌,但不知怎地,竟無法陳述出心中那分百味雜陳。唉!筆已鈍,人已老,珠已黃
矣!

  所以,你們知道這是我滿第四年的日子便成了,我也省得哈拉一些不知所云的
場面話,咱們還是來聊本書吧!

  年初放出了風聲,讓不少朋友捎來有關於以「點絳唇」這詞牌名落闕的詞令,
並且探問著哪一闕詞才是觸動我靈感的主因。

  誠實的回應可能有點傷人,唯一感動我的只有「點絳唇」這三個字。

  為什麼感動呢?是當年瘋狂沉迷詩詞意境時,無意中乍見這三個字的驚  ?或
是心中者有一抹靈思,卻找不到合適的名號安置?而「點絳唇」在我的喜愛下,有
了我自作主張的解釋。它    使成了我開始懂得架構小說時,第一個深藏的故事。

  嘗試寫過小說的人都知道,當自己心中湧現一抹靈感時,都會覺得自己的故事
真是超宇宙無敵地棒到姥姥家去了,簡直是可以驚動樓上、嚇到樓下的鉅著    作
作白日夢有益身心嘛!

  但當真要野人獻曝了出來,自信便如冰塊化蝕,自卑呈反方向地膨脹。對自己
的作品只有再三地疑問,最後乖乖地任它滑入冷宮,沒膽子再自我吹噓。

  所以,與其說我吊人胃口,不如說怕自己青澀的作品端不上合面,只好一再補
強自己的功力,期望能有最好的發揮。目前仍是差強人意,但斗膽端上合面給人試
吃。我想好壞由人,反正我皮厚肉粗,耳背近視,就算反應壞到十八層地獄,我也
不痛不癢,隨便它去吧!

  「點絳唇」這三個字,能給你什麼感覺呢?

  在我而言,十年前初見時,腦中便幻想著有一張紅  櫻唇的女子,配著冰冷絕
色的面孔;而這樣冰霜的表相、冷  的顏色,其下心思,也許呈反差的烈炙如火山


  紅色,看似冰,實則像火;而火,則是一種狂野的、焚燒的,驚心動魄、玉石
俱滅的危險。

  什麼樣的唇,可以點上那紅  ,而不被毀滅?什麼樣的唇,可以化蝕凍人的冰
霜,讓它成一汪春水?

  我的點絳唇,只想呈現這種詮釋。

  所以當朋友笑我大老遠跑去中東玩,居然還扛著稿紙去!其實我也知道不會有
太多時間去下筆,但當真是放不下。我怕忘了那感覺,怕生疏、怕創作心情有所斷
層。

  對於少女時期的靈思,我總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只期盼此刻下筆,我的功
力是如我所願的足以示人。

  呃……當然去中東沒有寫幾行字,可是心意有到就好了,對不對?

  希望你們認同我的「點絳唇」。


本書由HUBERT掃校,http://members.xoom.com/pinepro





  臘月,大寒時節。

  雖是白雪皚皚的冰天雪地,人們的活動反而熱絡了。因為年關將近,不僅返鄉
的遊子人潮帶動熱氣,辦年貨的人又何嘗不是雪地冰天中不可或缺的動力來源。

  快過年了!

  這是寒冷天候中唯一值得人們提起興致、爬出被窩共同參與的盛會——冬天裡
的唯一期待。

  即使是「瑞蒼山」這樣的山區小村落,也處處可見年關將近的氣息。

  葉盼融勒住了  繩,掀起紗帽一角,一雙冷銳的美目往前方打量了許久。雪已
停,寒冷依舊,黑色的狐皮披風被風吹得張狂,飛揚在她身後像一方夜幕,  點得
她絕色而冰冷的容顏更令人屏息失魂。那冷艷欺霜賽雪,沒得比擬;即使是輕便儉
  的男裝,亦無掩她的氣勢容貌於萬一。

  她似乎聽到了些什麼,冷冷扯了下嘴角,奇異地,她閉上眼,將雙手暗藏於袖
中,似在冥想、似在休憩。

  突地!在她所立之地的四方雪地中,迅雷不及掩耳的同時,飛竄出四名壯漢,
並在竄出的同時,各自施展了獨門武器,一致地射向端坐黑馬上那名絕麗女子。由
森藍的寒光中不難猜出刀刃上必然下了劇毒,只消沾上一個血口,便足以一命歸陰


  葉盼融的雙眼甚至沒有張開,只有雙手一閃,疾速射出四支柳葉刀,並且抽出
腰間的軟劍,揮動數朵銀花閃耀,每一枚暗器皆被打回原來的地方,或原主的身上


  慘叫聲淒絕,但寒風呼嘯得益加張狂,沒讓其它聲音專美於前,一一淹沒於狂
雪疾風之中。四條生命的消逝,對天地而言,並不比一草一木的死亡強過多少。

  美艷的少女終於睜開了眼,掃視雪地上的  體,以及氾濫如泉的血液,冷淡而
不夾溫度地自語:

  「多可笑!這樣惡貫滿盈的匪徒,也是流著紅色的血。」

  飛身下馬,她沒一絲情緒波動,俐落地砍下四顆官府要的人頭,投入麻袋中。
她原本想走了,但卻躊躇了會,終究屈服於自己的一時心軟。即使不是為了這四具
  首,也該為過路人著想;放著這四具無頭屍,著實嚇人了些!

  她歎了口氣,開始挖坑洞。

* * *

  「各位爺,您瞧瞧,這江湖女俠葉盼融,雖是為了銀兩而四處抓匪徒,手刃之
人成千上百,但從未欺壓過善良百姓。她只是冰冷一如她的外號『冰葉』,可從不
做傷天害理的事呀!上回在朱京,縣令大人的兒子不知死活地看上人家美麗,便要
上前調戲,被打斷一隻手是那小子活該,可惜卻因此讓縣令王大人懷恨在心。他不
僅吞了她應得的賞銀一千兩不說,還派給她去抓『聯山大盜』的四名頭目,分明就
是要她慘死在那幫匪徒手上;而,好個葉盼融女俠,在半個月內搗毀了『聯山』的
總部與三個分部,並且花了三天帶回四名盜匪的頭顱……」口沫橫飛的說書人連忙
傳述著最近的江湖大事,眾人聽得神往不已。

  自從兩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葉盼融之後,沉寂已久的江湖中,又有了不少新鮮
事可滋平民老百姓閒聊,更別說江湖上的人士為此而活絡了不少。

  沒有人知道葉盼融是什麼出身,沒有人知道她年紀多大、師承何人,更沒有人
知道她武功的深淺如何,因為,她只與通緝犯打鬥    而那些人都死了。其他蓄意
挑  的江湖人,總在出手之前呆掉了    被她的冰寒凍呆,或被她的美麗驚呆;何
況她的行蹤永遠成謎。

  她沒有朋友,沒有居所,更不與人來往。

  出道兩年多,世人唯一知道的,便是她與白煦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其它便探
不出什麼了。她叫他「師父」,曾經有人這麼聽到過。

  但,白煦是不可能當她師父的,畢竟年紀不合、來歷不合,尤其是他根本不會
武功。

  白煦是「追風山莊」的二少主;而世人皆清楚開陽的追風山莊是商賈世家,有
財有勢,與江湖人士多有交流,但卻是不習武的。尤其白二少主自十七歲離家後,
一直遊歷於名山勝川,多與文人雅士親近,二十歲那年甚至與友人一同進京趕考,
得到了狀元之名,也是唯一一個不接受封官的狀元。他淡泊面瀟  地行走各地,並
撰寫一些游志。這樣忙碌的人,哪來的時間收徒,更別說所有與他親近過的友人,
都證實白煦並不諳武功。那麼,世人皆不禁納悶了,白煦與冰葉俠女之間是何關係


  沒人有膽子去問葉盼融,何況她向來形蹤成謎,只好往白煦這邊探詢;可惜那
位翩翩佳公子,俊美溫文的白公子僅是以笑應對,不置一辭,連他走得近些的朋友
亦深感一頭霧水。

  如果葉盼融那一聲「師父」叫得沒錯的話,再加上他們「師徒」從未曾同行於
江湖之中讓人瞧見,那就只有天曉得他們師徒之間會是怎麼一回事了。葉盼融終年
奔走於緝匪擒凶之中,除了「冰葉」別號之外,更博了個「女神捕」之名。這盛名
還是由刑部尚書呂大人口中傳出,可見這外號的起源,來自多麼高的評價與無上的
光榮。若不是大宋皇朝沒有女官的前例,那麼葉盼融的功贖,早該加封諸多御賜的
名銜了。

  不過,看來人家冰葉女俠亦不怎麼介懷,除了擒拿罪犯領賞之外,她從未與官
府有更進一步的交流。

  葉盼融    正是江湖上百年難得一見的奇女子,豈是一些自詡女俠,卻毫無建
樹的武林世家嬌千金們所能望其項背的?

  在說書人滔滔不絕的口沫橫飛中,一抹黑絕冷  的身影,正飛掠過客棧外的雪
地,只有遺留下的串串馬蹄印,輝映著世人所神往的傳奇……

* * *

  江湖人傳頌著的姣美容貌,此時正卸下黑紗帽,坐在溪水中突出的大石塊上,
以冰涼的水淨去滿臉的塵埃。

  嚴格說來,並不曾有人真正看過她的形貌為何;那張過度被渲染的美顏,實則
大多來自世人的無緣窺見,益加認定美絕無比。

  比空穴來風更加美上數分的容貌,唯一符合世人揣測的    是永世不化的冰霜
寒氣。

  從她七歲那年,冰霜已成了她性格中無法根除的本色,也之所以,她有了個新
名字,叫葉盼融。取這名字的人,一番苦心不必言傳自見分明,只可惜,唯一能令
她冰霜融化的人,永永遠遠只有那麼一個,不會再多,亦不會再少;除他以外,世
人於她皆無視。

  冰葉俠女,獨來獨往,不親難近,將是她終生掛在週身的招牌,永不為人而融
化。

  掬起水潑向臉與頸,擁有一張麗顏,卻從不曾珍視過。甭說沒讓胭脂水粉關照
過,原本天生雪嫩的肌膚,也在今年初秋追緝荒漠雙霸天,而在沙漠蟄伏了半個月
,曬傷了自己,至今步入嚴冬,仍未痊癒;再加上簡便的髮髻,以及便於行走的布
衣粗服,無法呈現太多婀娜。男與女的分際,在她而言並無太大的差異,猶如擁有
得天獨厚的容顏,亦不曾稍加珍惜一般。

  實在是天寒地凍啊!剛才以樹枝戳開冰塊,得以掬溪水洗臉,這會兒又凝結上
了新冰,將溪水密封於冰底。她抹開冰上的霜氣,在如鏡般的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
孔,也看到前些日子的新傷    一條由下巴劃到左頸,直延伸到左肩骨上的匕痕,
忍不住冷冷泛出抹笑。

  畢生少見的幾回軟心腸,居然都招致自己於險地。那個落難的少女,居然就是
她追蹤已久的「千面妖姬」奉  徠;更奇特的是,奉  徠不忙著先致她於死地,反
而一心想毀去她的容貌。對女人而言,消滅比自己出色的容顏,會比除去對自己有
威脅的生命重要嗎?

  也幸好是那樣,讓她得以取下她的首級,結束她邪惡的一生。多少寶貴的少女
生命喪失在她為了保有青春的手段中,這種妖婦,即使沒賞銀,仍是要誅滅的。

  容貌向來不是她在意的事,但師父見了,怕不又要念上一回。

  想到這兒,冰面裡映出了一張真摯的笑顏,不來半絲寒意。

  向北而去,愈見冰天凍地,但她溫暖的歸依卻也正是在北方,她要回家過年。
家啊!對她這孤女而言,是何其珍貴的擁有,即使「家」只代表了兩個人共聚的地
方    她與師父一年才見上一次的地方。

  思及此,便不再對著溪水冥想,戴上紗帽,飛躍上她的黑馬,奔馳在雪地枯林
間,化為疾風一般的黑影。

* * *

  「意境居」就是葉盼融心目中的「家」,而意境居的主人,也正是葉盼融今生
唯一認定的親人    白煦。

  冬天乍臨之前,白煦便已回到意境居。這個只有他們師徒知曉的荒村居處,不
見些許人煙,也難怪得以遺世獨立這般久遠,近十年來皆無人知曉。

  也十年了!清幽絕妙的琴聲乍止,坐在門廊前,石桌旁的白衣男子些微吁歎了
起來,俊逸爾雅、不沾世俗污穢的面龐因回憶而失神。

  十年啊!十歲的小女孩,已成為十七歲的明  少女;而他曾是個十七歲離家的
少年,如今也十年未歸了。添上了風霜,洗去了年少輕狂。

  世情是多麼奇妙的東西呀!似乎衝動地離家,就是為了要救那位火災倖存者的
小命。當年倘若他沒有路過,沒有因為好奇而硬是擠入人群中    他是這般厭惡過
多嘈雜與人群的人;能有那麼一次的衝動,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也注定了他必會
衝入火場內,救出尚未被燒傷,但早已嗆昏的小女孩。

  打聽了左鄰右舍,才知道這個問題叢生的家庭會走至這步田地,不是沒有徵兆
的。善妒而膝下只有一女的妻子,加上風流的丈夫與因孕而得以入門的妾,悲劇就
發生在妾產下男嬰那一夜。那長妻,  火燒了一切,也執意要與所有人同歸於盡,
連自己的女兒也毫不憐惜。

  這對當年只有十七歲的他而言,是不可思議的!尤其妻妾成群何處不見?他心
生警惕於他所救的小女孩,也許也有其母執拗且玉石俱焚的性格,因此他教育得很
小心。在那之前,他花了好大的心力,才讓一個不言不語、沒有表情的小女孩回復
正常,但卻無法讓他得回七歲女孩應有的童稚與天真無邪。

  不算成功吧!畢竟當年他自己就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而已,居然就扛下了教養
的責任。然而他並不是個很好的師父,因為,他總是給自己大多自由,沒有付出太
多的愛去治癒小女孩心中的創痛。所以啊!今兒個江湖上才會有一個嫉惡如仇的冰
葉俠女呀!

  是成功?是失敗?近來,他已不大敢去定論了。

  他們師徒一向極少有機會共同生活,尤其在她十五歲及笄之後,又要求了闖蕩
江湖,並且唯一的要求是每年過年回到「意境居」相聚;那時他才真正地認知了事
實    他的小孤女長大了。

  她拎著小布包袱上路,由受人存心輕薄到漸漸打出名號。他跟在她身後半年才
真正安心,任她去單飛;他也南下遊歷了名山勝川,如今,又過了幾回寒暑啊!

  兩個月前參加「試劍山莊」少莊主的婚宴,知曉了少夫人乃是個十七歲花一般
的女子,他才又一次遲來地發現,他的小愛徒也十七歲了,是該找婆家的年紀了。

  直到她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他的責任才算完結吧!他也有自己必須要解決的事
啊!懸宕了十年,家書一封催急過一封,但他總無法在葉盼融未有歸宿前,置她於
不顧。那個看似堅強獨立的小孤女,也有屬於她不堪一擊的脆弱,而他是她的師父
    唯一的親人。

  迅疾而近的馬蹄聲令他凝神傾聽了會,在十里外,那種奔馳的速度,大抵就只
有他的小徒弟了吧!

  唉!聽說她又受傷了,這回要命地傷到了臉。女孩子的臉那般重要,偏她不珍
惜。他起身步入屋內,雪白的衣袍在行走間飄逸如風起。

  將珍貴的藥材準備齊全,門外已傳來葉盼融的呼聲,那令人想念的低嗓音:「
師父!」

  溫暖真摯的笑意在轉身面對愛徒時展現。他有一個冰冷天生的女徒;而他的冰
冷徒弟最眷戀的卻是他溫暖的笑容,那令她有「回家」的感覺。

  她站在門口,取下了黑紗帽,腳步卻已躊躇了,與她激昂的明睜不符合。她強
烈渴望他的懷抱,但生性地與人疏離又令她動作不得。一直是這樣的,即使面對著
全天下唯一令她信任的人。

  白煦哪有不明白的!大步走上前,仔細打量著更加美麗,卻不甚珍惜以致傷痕
斑斑的面容一會,便溫柔地樓她入懷,任她吸取他的溫暖與關懷,拍著她的背,低
語道:「怎麼瘦了?又不愛惜自己,對吧?」

  他邊將她摟入屋內,伸手以袍袖一揮,雕花門板自動關上,不讓北風再灌入燒
著炭火的屋內。

  他是個武功絕頂高手的事,全天下除了他師父與葉盼融以外,怕是不會有第三
者知曉了;加上他向來不逞強、不炫耀、生性淡泊,於是天下人便道白煦只是名才
高八斗的文狀元罷了,他向來含笑而不辯解。

  「來,讓為師治療你的傷。」他扶她坐在炕上,吩咐她洗淨傷口,便轉身調配
他的各種藥材了。

  葉盼融拿濕手中洗臉,也解開衣扣,露出左邊大半雪白的肩膀。白煦調好了藥
,看了倒是一征,他沒想到傷口那般深長。

  「躺著。」

  他檢視她面孔曬傷的程度,以及那道長疤痕的狀況,最後仍是決定多加一味藥
,讓她整張面孔都抹上白色膏藥。每次見到她都是以敷藥為開始,也難怪他的醫術
可以無師自通到各種傷口皆能治癒的地步。唉!還真是拜這小愛徒之賜。敷完了藥
,他檢查她帶繭雙手的情況,才放心下來:

  「一刻後可洗淨,現在別動,我去準備晚膳。昨日獵來的山雉相當可口,看你
神色不佳,不妨小憩一會,知道嗎?」

  葉盼融乖乖地點頭,得到白煦溫柔的笑容回報,拍了拍她的頭,轉身走入後方
的廚房;而她也撤了防備,真正沉入睡夢中。有師父在的地方,她是永遠不必防備
的……

* * *

  從小讓一個男孩子帶大,有許多生為女人該知道的事,往往都會給忽略掉,這
是無可奈何的事。直到白煦對醫術感到興趣    他向來對書冊有著不可思議的學習
欲,由淺入深地研習之後,才驚覺有關女孩兒成長的變化,他竟是全然無知,不曾
指導過他的小愛徒。

  雖然師徒間整整差了十歲,但在其方面而言,他們是共同成長的。在葉盼融十
二歲之後,他使將她托給一戶教席人家的媳婦一同生活,每年至少有四個月。

  這孩子不見得是順服性子,只是安靜而孤僻。他怎麼待她,她便怎麼過日,只
是她心中在想什麼,他怕是摸不清的。唯一不容置疑的,是他的小徒弟無堅可摧的
軀體裡,有著對溫情的強烈渴求,並且只能是來自他。

  也許啊……白煦含笑地看向床上安憩的人兒,心中再一次喟歎。也許啊!不久
之後,她需要的,便是另一個男子的溫暖了,來自更強烈的愛情;到那時,他這師
父的溫暖、萬萬是比不上了。只是他對這女孩的關心,會因為她擁有歸宿而就此放
心嗎?

  天下父母心啊……未到三十的他竟也能夠體會,真是未老先衰啊!

  「師父。」淺短的睡眠向來在五更天轉醒,即使困疲,也不曾因而貪戀床榻的
溫暖。葉盼融已坐起身,外頭天色尚昏暗,但她已了無睡意。

  白煦回過身看她,囑咐道:

  「穿厚些,咱們師徒好久沒有一同練功了。」言下之意,當然是要到外頭對打
幾回合,順道看看一年來,她的功力是否又增進了不少。

  她點頭,單衣以外,套上了皮襖。每年相聚,白煦便不斷地灌輸她更多來自他
親自悟得的招式,經由對打中一一施注。只有讓她更強,才得以使他遠在他鄉,亦
能全心於遊山看水,而不掛記於她。

  外人都傳說「冰葉」每年冬天必定閉關入深山絕嶺中練習絕世武功,否則不會
一年強過一年。近來江湖人更深信她身上必定有某種秘而不宣的武功秘笈,藏私在
某處,且是世人尚未發現的。

  子烏虛有的事,卻成為江湖上野心人士的覬覦,致使葉盼融在擒盜匪的工作之
外,時常遭遇黑白兩道的挑  ;加上她從不滿足別人的好奇心,往往對阻礙她的人
除了一個「滾」字之外,便是揮掌相向,造就了更多的猜忌,與給別人找麻煩的機
會。

  從未做過一件壞事的女子,卻被白道人士劃入邪派範疇。江湖上的是是非非,
其實不是以「好」、「壞」來界定,往往是以更多靈活的手段、世家各派間的交流
附勢,以及欺世盜名的表面工夫來評定。

  無論名聲如何,最終的,仍是要自己本身夠紮實,否則便難在江湖上立足。什
麼樣的身份皆有其煩惱,因此白煦不會期許自己的小愛徒改變她一貫的冰冷方式去
迎合白道人士對「正派」形象的要求。

  他只要求徒弟的本事愈來愈高強,那麼,當她對抗匪徒,乃至於尋  想趁機成
名的江湖人士時,能毫髮無傷。兩三年來,成效是看得見的。這回她回來,受傷的
情況已不似往年多了。

  狂嘯的北風,捲起雪花成白色風暴,天空的雪與地上的雪全是森冷的氣息,被
雪花包圍在其中的師徒,早已無視透人心脾的寒冷,逕自過招數百回合。拳掌過後
,便是刀刃相向;她在退開吐納尚未完成的瞬間,便又疾衝向白煦。沒有人知道她
腰間的「銀光」軟劍幾時抽了出來,便見銀光倏抖,筆直挺成三尺長劍,直往對方
頸項揮去,凌厲的劍氣逼人,週身雪花全往兩邊退開。

  白煦些微一傾,銀光一刺未中,卻未收手,頃刻間他胸腹以上便在銀光籠罩中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噹」的一聲,劍光射向雪地,入土三尺,只見劍柄;而柄
身上,只輕觸著一根細樹枝,也是那一根樹枝,讓這回合的劍戰有了勝負之分。

  從不使劍的白煦,其實最拿手的便是劍器,但因利刃傷人,即使為了防身,也
不必以劍傍身,那是他一向的堅持。不過,四年前他卻為了小愛徒打造了「銀光」
這把劍。

  「『銀光』幾乎已與你的心思溶成一體。」他傾身挑起劍,在無人使力之時,
「銀光」只像條軟趴趴的軟鐵,不見半點凌厲氣勢。

  「還不及師父。」她輕道。

  他微笑著將劍扣回她腰間:

  「傻孩子,侍你傷好了,咱們師徒再來一次公平的比賽吧!無須介懷。」

  「敵人不會因我受傷而留情。」她看向飄雪的天空,不意些微抽痛了傷口,但
不以為意,一心仍想著師父剛才防守招式中,出其不意攻擊的招式,以逸待勞,反
而難見其破綻。

  白煦暗自心疼地搖頭,突然想起什麼,笑道:

  「為師今年打湖北回來,得到一隻上好的赤鐵,適合鍛打成防身的匕首,或六
片柳葉刀。數年前讀到南北朝北齊書卷中,得知『灌綱法』,正好也可以用來土法
煉鋼一番。」

  這白煦是熱愛研讀各式典籍的,更愛由典籍的隻字片語中去學習一些新事物,
或發明一些什麼。大多時候他的遊歷,都是為了印證或學習書本中曾提起的某件事


  尤精於醫學與煉鐵,因為他收養了一名女娃,所以有義務將她照顧得良好;雖
不常見面,並不代表關懷會減少。每一次,他的新研發都會用在小女徒身上。

  怎麼會有人這般毫無理由對陌生人好呢?

  行走江湖數年,葉盼融更加覺得師父的不凡與奇特,畢竟這種全身上下充滿溫
暖的人少見了。世間冷暖,本來就沒有誰得對誰好的限定。親情都不見得有了,更
何況素昧平生?

  白煦沒給愛徒發呆太久,將她領進屋內,攤開一紙卷軸,亮出他的設計圖樣:

  「盼融,來,你看這樣式可喜歡?」

  「徒兒有『銀光』便夠了。」她生性不受索取,亦習慣性推拒。

  「就當為師有造物狂,你就忍耐接受吧!」

  「是。」見師父又執筆在圖上畫晝寫寫,她沒多言,坐在門檻上以棉巾拭著「
銀光」。細雪拂在她冷  的面龐上,是一陣陣冰凍寒意,絕非普通嬌弱女子承受得
了的。

  但她不是尋常的嬌弱女子,她沒有父兄可依恃,命定了凡事皆要靠自己,所以
她必須強,必須堅毅如山,沒有份弱博男人代為出頭的本錢。

  路,總歸要一個人走的。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饒是與師父水乳交融十數年,親密彷如真正的親人,但總
有必須分道揚鑣的一天,到底仍是得孑然一人了。因此,她許久許久以前,已與「
寂寞」打上交道    那才是生命中永不會消失的特質。

  所以她從不與任何一個人交心,無論是率性天真的玉婉兒,或溫文儒雅與師父
有幾分相近性情的南宮卓,或一些在江湖上真正稱得上磊落的人……她縱使不排斥
,也只是站在遠處,以唇微勾,似笑非笑地望一眼,便走了。

  世間沒有永遠的相聚,卻是有永遠的別離,  中滋味她太清楚不過了。

  忍不住望向師父儒雅俊逸的測臉,不知為何,她竟開始感到悵然……

* * *

  「飛月山莊」雖然以經商致富,並且數代下來,富可敵國。但在江湖中,能夠
佔有一席之地,並與武林四大世家、九大門派並立同等地位,可不是有錢就可以的
了,當然也要自有其獨門絕學立足才行。

  當今江湖分佈的局勢,有九大派、四大家族、南北二莊    北試劍、南飛月。
這是白道之人,也就是所謂名門正派的分法;而行事不擇手段、不受世俗禮法拘限
的綠林中,則有三大堡,分別是狂人堡、奔浩堡,以及最為神  ,外人難以一窺堂
奧的震天堡。而無論是哪一堡,行事方式皆令白道中人頭疼不已,因為那些人是不
按常理來的,可是又未曾犯下什麼大錯    至少從未讓好事的白道人抓到足以聲討
的小辮子。在不受白道規矩規範的情況下,「白道」人總習慣杞人憂天,以天下不
亂為己任,視非同道中人為炸藥,只因他們不受領導;總以為江湖由他們領導才不
會出亂子,這種自負自視,也難怪江湖總是有是非爭鬥了。

  就算沒什麼事,也會有人生事來熱鬧一下,否則豈不是太無聊了?

  例如今天,白道四大世家以及九大門派新生代的公子哥兒們全聚在「飛月山莊
」吃吃喝喝,美其名為「評江湖,論英雄,飲酒試劍」,但在玉婉兒眼中看來,根
本是「白吃白喝兼等死」!這票深受父蔭的二世祖,不必打天下就有好地位等著他
們繼承,他們唯一該擔心的是    日後怎麼製造噱頭、博得好名了。

  江湖有是非,絕大部分都是為了成就自己的名聲而造成諸多沒必要的殺戮。

  就說十五年前吧!一票白道中人拚命追殺「絕命女煞門」,以討伐「妖女」為
名,將一票女子趕盡殺絕,最後殺死所謂女魔頭的高仲雄,被推為武林盟主    不
過,那傢伙同時也在當天死於墜馬,然後其下一一封賞,各自博得好名號。天曉得
絕命女煞門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不過是一群廣收失意失婚女子的門派,然後
不小心拾得了一本「撈什子秘笈」,便該遭殃了!當年高仲雄以「魔女拾得絕世秘
笈,倘若練成,必成武林大患,大家必須制止悲劇發生」,居然也號召了白道所有
人去參與打弱女子的行列,之不要臉的!

  後來,也就是經過了五年,才真相大白。原來當年的「女魔頭」容春曉,竟是
高仲雄始亂終棄的女子之一,他生怕那女子習得高藝,第一個拿他開刀,便先下手
為強。

  唉唉唉!天曉得還有多少偷雞摸狗的事發生過呢?玉婉兒拿著毛筆,疾書了一
副卷軸,才收筆。

  身為飛月山莊的小姐,自然也代表了天生的好命;好命到每天等吃、等嫁、等
死,然而她唯一的嗜好是紀錄「武林志」來打發時間。不過,她的武林志是不被承
認的,由於並不站在白道的崇高立場下筆,所以不被承認。這實在是太客觀,容易
令白道人臉上無光;筆風太過譏誚犀利,一些「俠士」看了不吐血才怪!尤其她擅
用對比法來襯得偽君子們無所遁形,說真的,要她不是飛月山莊的千金,只怕會議
很多人冠以「妖女」之名追殺,最後落得像容春曉那樣的下場。

  所以,她一向慶幸自己投胎得不錯。

  不過,也由於身世太好,致使她不能輕易外出拋頭露面。儘管江湖上不少俠女
之流,但在玉家是行不通的,玉老爺子可是以高尚千金小姐來要求自己的女兒們,
絕不容許她們沾上些許江湖流氣。

  唉唉!

  何時她才能再見到神交已久的冰葉呢?

  這一點又是她不能成為公認的武林志撰寫人的原因了;對於她心儀的人,極盡
捧褒之能事,光是書寫冰葉的事跡,便用了八十七個卷軸。

  「哈揪!」

  真的在亭子發呆太久了,即使暖襖加身,仍是感到寒意不絕。

  身邊服侍的丫頭,立即又是端暖爐、又是端熱湯地忙著,貼身丫頭更是道:

  「小姐,進屋了吧?」

  「那邊的客人醉死了沒有?」她指著「賞雪院」的方向問著。

  「正熱和著呢!大少爺已運功逼去幾次酒氣了,剛才陳伯端著巾子走近,不小
心還給大少爺週身的酒氣醺醉了哩!真是了得!」丫鬟們笑成一氣。

  玉婉兒讓丫頭們收拾文房四寶,逕自低首沉思……

  自小,她便充分展現了對書本的悟性,於是玉老爺子便請西席來授學,記性超
強過目不忘,令玉老爺子驚喜之餘,又怕她學得大多、太快會短命,於是便讓她沉
浸書中,不讓她習武。

  外人只知道她才學極高,卻不知道她的才學已然成了父兄議事時絕對要諮詢的
要角。在江湖上,太過突出是會遭忌、遭災的。男性無妨。畢竟熱中於揚名立萬;
女性的話,若無心爭名爭出頭,大可不必去搶什麼首席之位了,否則只是徒染一身
麻煩而已。

  「他們在聊些什麼?」實在沒有過去與那票人應酬的心情,卻又忍不住想瞭解
這票急欲成名的公子哥們心中以誰為目標。

  江湖上永遠不絕的紛爭,來自不管你是白道黑道,皆要以撂倒某名人來出名。
沒有人耐煩慢慢累積名氣,既有一蹴可幾的捷徑,何須循正途遠道慢慢來?

  先衡量自己功力的深淺    雖然向來自己高估了數倍,再去尋  可能與自己功
力不相上下,卻又「好狗運」聞名於江湖的人。

  剛去送酒回來的二名丫頭回應小姐的問題:

  「他們都在聊現今江湖上有名的邪派人物哩!」

  「什麼叫『邪派』?除去九大派、四大家、二大莊之外的所有江湖人嗎?」她
笑嘲。

  另一個丫頭又道:

  「而且不脫二十  當歲的名人,其中還有小姐最為仰慕的冰葉女俠哦!自從秋
末她獵殺了『邪鬼』鄭匡之後,已被武林人評為江湖十大高手的第五名了,因為鄭
匡正是公認的綠林高手第五名,他們便將冰葉往前提升了兩個名次,眾公子們皆不
服呢!」

  「哦?那麼可見有人要前去踢下這一塊招牌了。他們要挑戰人家,還得先找到
人,並且胡亂按一個罪名才行,這是白道的規矩。」她纖手撥開胸前的落雪,走向
迴廊,正欲往自己的則院走去。

  貼身丫頭鏡兒揮手要小丫鬟們收拾東西,便緊跟在小姐身後。由於她身份高些
,可以與主子談更親近的話題:

  「小姐,老爺安排這些世家公子前來作客,其中不乏真正才俊,身家更不必說 了,為何小姐不肯過去結交一下呢?奴婢想,那也是老爺的意思。」

  「才俊?這辭兒只須用財富、身家堆砌起來,有何了不得?」

  「這些全看不上眼的話,莫非小姐想嫁神仙?」鏡兒對小姐的眼光感到不可思 議。

  玉婉兒揚聲而笑,看向天空一會,才側過身子看丫鬟,輕飄飄的衣袂在轉身時湯出一波波翩然姿態,襯得她妍麗之姿益加光采。

  「是,我就是要嫁神仙,去跟我爹說吧!」話完,小跑步穿梭在迴廊中,靈動如仙。

  不理會身後丫頭的呼喚,在喘息的片刻,已給自己定下了明年的計畫。

  不被世人承認的武林志又何妨,前朝唐人可以寫出那麼多別的傳奇,到了宋朝,為何不能?她也來為則「宋人傳奇」吧!就從冰葉女俠的傳奇開始……







  躍過一個舊年頭,即使清冷的天氣依然,卻讓節令給訂下了春天的氣息。

  令人依戀的日子彷彿總是過得比較快,不該戀棧,自是要早早上路。

  葉盼融已著手收拾衣物,遠處的炊煙是師父為她餞行所獵來的山豬,正在烘烤
中。大多時候,白煦是茹素的,而且從三年前開始幾乎不沾葷,但他禁止她也吃素
;以前是怕她長不大,爾後是要她隨時保持最好的狀態。她的吃用向來簡便,倘若
再一心吃素,只怕無法兼顧身體所需的種種養分,而白煦學醫,他可以。

  她被說服了,同時也明白自己欠師父的恩情又多了一項    白煦是為了她的殺
孽與安全而長期發齋願,不再沾葷食。

  這次回來,所有的吃食皆來自山中的草藥蔬果。大過年時節,他允許她吃素,
不過今日獵來山豬,代表她回山下之後,不能再吃素,得過回原來日子了。

  打理得差不多時,白煦也正好割來一塊剛烤好的肉塊放在餐桌上。

  「盼融,吃飯了。」

  「是,師父。」她走過去布碗筷,盛好白飯,師徒倆對坐,就見白煦不斷把肉
片放入她碗中。

  「師父,太多了。」她提醒著,再不阻止,只怕肉片會堆高到樑柱上去。

  白煦溫柔笑著:

  「今日一別,或許又是一個年頭,你就讓為師的為你多做一些,好嗎?」

  她只好點頭,領受師父源源不絕的關愛。

  「師父也今日下山嗎?」

  「明日才動身,還得將豬肉分送附近貧戶,安頓好了再走。」他審視愛徒頸子
上那一道長長的傷口,已無大礙,只剩一條白浪,他叮囑道:「給你的藥,得每日
早晚塗抹,直到白浪消失。明白嗎?」

  「是。」

  基本上,只要傷口脫了痂,不再疼了,葉盼融便當成傷口痊癒,不會再塗上什
麼傷藥,所以在她身上留下許多輝煌的痕跡,這向來是白煦無可奈何的。但這次傷
及臉蛋,他便不得不再三叮嚀了。女孩子家,至少要注重一下容貌吧!何況她長得
美麗,天下間女子求之而不能得,她自己不在意無妨,但也不要傷其完美才是。

  「下次再見時,為師不希望見到你頸子上還有痕跡。」他手掌輕撫上她下巴的
刀痕。

  「徒兒知道。」他已再三說著,她豈會置若罔聞地違背?即使是麻煩了些,她
也會做到的。

  明白她終究是聽進去了,白煦才放心地改了個話題:

  「盼融,你也十八了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會,才應:「是十八了。」

  「行走江湖數年,可有中意的男子?」問及此的同時,不免在心中暗笑自己才
步入二十八歲,卻已像個四、五十歲的老爹,直拿子女的終身大事為生活的唯一目
標,這真叫「少年老成」呢!

  中意男子?

  她首次露出詫異的表情,頓了許久才道:

  「我該想這種事嗎?」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該想了。」

  她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師父不也獨身?」話畢,才深感自己無體而衝動;她不該對唯一的親人如此
無狀的。

  白煦愣了一愣,應道:

  「不,為師已有未婚妻,不算獨身。」

  不知為何,這個突如其來,並且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居然使葉盼融心中猛狠地
撞擊了下!怎麼回事?她竟然為此感到窒悶,幾乎快無法呼吸了!

  「師父已有了……師母?」

  「唉!那也是為師離家十年的原因。」

  「她……不好嗎?」

  她的問話令白煦驚奇。他這向來孤傲的女徒向來惜言如金,也從不追問與自身
無關的事,怎麼突然會對這種他人之事感到關切?

  不過,白煦向來對這個小愛徒的疑問是盡其所能去解惑的,於是明白道:

  「她很好,只是不屬於我。」

  「是人們所說的『愛』嗎?那種東西令您不回開陽?」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像
個長舌婦那般的追問不休。每一個問題丟出來,都令她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舌頭。

  他握住她泛白關節的小手,不明白她何以略顯激動,只道:「事實上,為師癡
長你十年有餘,卻也是同樣不識情滋味,這是我們都該學習的。」

  心中浮上了更多的問號,但她堅令自己不許再問了。努力吃飯,不是因為腹饑
,而是不讓自己的嘴有所空閒,因為,她不許自己再有無法控制的行為出現。

  「男子比較禁老,也禁得起閒言;但女孩子就容易被嗤短流長所傷,再過個兩
年,閒話就來了。」

  「我不怕。」

  「但我怕。任何情況之下,我都不要你被傷害。」不理會世俗,並不代表不在
世俗紅塵中生存。既要存於這種環境,盡可維持自己獨行風格,卻多少要為他人所
擾;白煦總是不忍有許多不堪加諸在她身上。何況這孩子的冰心,也許可以經由真
情來融化為春水,她會活得更快樂一些吧!她是他的徒弟、他的責任,而他多希望
她能豐盈地活著,才不枉他在十年前救她出火場。生命原本就該活得光明快樂,不
是嗎?

  但他的心情只會被心領,而不會被接受並且實行。白煦看在眼底,自然是有數
的。他這個為人師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大概是為她找個如意郎君了。

  他多希望葉盼融有一天能真心地大笑,全身充滿幸福的彩光,到那時,他才會
真正地放心她吧!

  會有那麼一天嗎?

* * *

  江湖三大堡中,行徑最令人側目的,便屬「狂人堡」了。

  堡主楚狂人行事詭譎、陰沉難測。高興時可以捐出所有銀兩賑濟黃河大水的難
民,不高興時放任屬下打家劫舍、四處踢館,而且毫不管制。所以狂人堡不僅令江
湖人頭疼,其幾名手下也正是各地官府急欲捉拿的犯人;可惜一直無人敢撕下懸賞
的榜單    或者可以說曾經有心捉人領賞的人們,早已一一駕鶴西歸而去。

  要說開春以來江湖上有什麼大事,使得說說冰葉女俠的事跡了。

  十天前,她路過梅縣,看到貼著一張懸賞十萬兩白銀的罪犯畫像,知曉了這名
無惡不作的大盜四年來一直在梅縣猖獗、無所不為,去年甚至搶了一批京城運來要
用做濟助災民的糧草銀兩,使得兩三百戶水災災民死於饑貧交迫,讓當地縣官不惜
下重利懸賞;即使縣庫並無法真正湊出這一筆錢,這當然也是江湖人士不再前仆後
繼的原因了。流血流汗抓人,送命不打緊,怕的是領不到錢。

  令冰葉女俠撕下懸賞畫像的原因是    半個月前,那名大盜姦殺了一名新娘,
並且殺光新郎一家數十口。

  若說葉盼融兩年多來誅殺的惡人,首先不饒恕的,便是姦殺擄掠之淫賊,再者
是殺人成狂的敗類、謀財害命的人,最後才是不斷上前挑戰想成名的江湖人;而最
後這種人她向來不殺,除非有人死纏不休,非要有一方死亡為止才肯罷手的那一種


  不再心慈手軟,實因已受夠了教訓。

  既是路過梅縣,她便不會放著不管,她決心誅殺這一名敗類。

  江湖人為之鼎沸的,是她必然會因而  上整個狂人堡,因為那淫賊屈陘    正
是狂人堡的副座,全堡數下來他排第二。江湖人忌憚不是沒有原因的,惹一個武功
高強的人物無妨,但惹上一整個堡,就不明智了。

  楚狂人這人從不講理,也不理會世俗眼光,更不許有人踩到他地盤上叫囂,尤
其看不慣有人指著他鼻子說他治理手下不嚴,任其胡作非為    通常一旦有人這麼
指責時,他只會更放任手下去胡作非為,以「滿足」世人的指責。沒人敢惹他,因
為他武功深不可測、招數奇詭。當年武當功力高深的掌門人,曾在十招之內被打得
氣血翻湧,功力散了一半,往後便不再有人敢上門去挑  了。

  就不知這冰葉對上楚狂人時,會是誰倖存?

  但已經有人押注冰葉必敗了。楚狂人被排列為綠林第一高手,這女俠只怕是凶
多吉少了。休說楚狂人了,她能不能誅殺掉屈陘,可也是個大問題哩!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葉盼融對上了屈陘,也相信不久之後,狂人堡一定會派人
解決掉她的。所有的人都在靜觀其變,更有為數不少的人湧來梅縣準備觀戰了。

  這些人之中,自然有著一名美麗的少女,也就是玉婉兒。如果她找到哪邊有人
做莊下注的話,她一定會以全部的身家賭葉盼融必勝;可惜她找不到,也沒空賭錢
,因為她正忙於書寫冰葉傳奇,只待有更新的事跡來讓她大書特書一筆。

  說真的,她不太能確定自己能不能見到葉盼融,搞不好見到了也不太認得,因
為,葉盼融一向在人前以紗帽遮臉。她曾經有幸見上一面,並未曾真正看清她的長
相。

  據說很美,她想也是。

  她非常想與冰葉有所交集,但往往沒有時機。葉盼融永遠都是忙的,而玉婉兒
非常瞭解,當一個人辦案時,身邊不宜有親友來累贅,否則會被對方當成罩門利用
;非常不幸的是,她玉婉兒武功十分不濟,所以永遠都沒有好時機與女俠結交,真
是令人扼腕!

  像此刻,客棧內坐了四成滿的客人,角落靠窗的那一名黑衣黑紗帽女子,幾乎
肯定是葉盼融了,但她只能坐在樓上流口水,大大仰慕,卻不敢下樓打擾。因為她
武功不好,也因為更重要的事是    她必須當一個客觀的撰寫人。

  何況葉盼融的清閒絕不會太久,因為正主兒未出現之前,總會有幾隻阿貓阿狗
來串場一下     

  「喂!你是『冰葉』葉盼融嗎?」

  「我們兄弟是『西山雙雄』,他叫左山虎,我叫右山豹,想跟你較量一下。我
們可不是你以前遇上的那種膿包,我們很強的!」為了要證明自己很強,兩名難兄
難弟各自舉高了手中的狼牙棒以茲證明,其中右山豹還揮向桌面,想來個下馬威。

  力道十足的狼牙棒被兩根手指輕輕地拈住,猶如它只是片棉絮編成的物品似的
,卻見右山豹因施力過度的面孔已由紅磚白,下巴正兀自顫抖不已。

  左山虎看情勢不對,撈起狼牙棒,直接掄向葉盼融的後背:「妖女,看棒!」

  棒是不必多看的,因為才一眨眼的光景,那根棒子已被平削成數十片碎片飛散
在四處,除了雙手緊握的地方倖存之外,基本上棒子已屬不存在的過去式,而右山
豹還正在努力地拔著武器哩!

  「走開。」沒有溫度的冷聲亦不含任何殺氣,只是深深的不耐煩。

  她對人性的認知向來沒有更細微的體會,也或者根本是毫不在意。當她以不費
吹灰之力扳倒他人時,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人會丟得起這種臉;也之所以,在明
知鬥不過的情況之下,那些想揚名立萬的人絕不可能因此打退堂鼓的,否則以後如
何在江湖上立足?

  沒有人樂意當個笑話。

  她的警告自是被當成攻擊的指令,沒有了武器,兩兄弟直接以拳襲擊。

  就見冰葉突地拔身而起,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周,飄飄的衣袂挾著凌厲的風勢,
直到她又一如剛才的姿勢坐回板凳上;兩名尋  者也橫飛出門外,除了哀號,不能
再有其它動作    因為他們同時也被點了穴。

  她一向不傷害這種無聊之人,又討厭糾纏不休,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教他們滾
遠一點,耳根才會清靜。

  緩緩喝下最後一杯茶水,她眼光透過黑紗,尋向客棧幽暗的一角;在那暗處,
有一雙狂蟄的眼在注視她,含著毫無疑問的興趣與勢在必得。

  窗口拂過一陣寒風,吹開了她面紗些微屏障,她冷然的美眸曾有一瞬直直與那
人相對,她的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戒……

  這會是個很難纏的對手,而他們一定會對上。

* * *

  「狂人堡」從來就不是個有制度的門派,堡中之人的組合全是各地不受歡迎的
人種,自願投入其門下皆可以;但若要論地位,則要看你能打倒誰了。

  楚狂人就是這麼奇詭的一個人,全以武力論英雄。要是哪天自認可以打倒他的
,都可以來挑戰,但不自量力、走不出五招見敗的低下武者,小命就得自加珍重了
,因為,他不會手下留情。

  這樣算來,屈陘可以說是全狂人堡第二大高手。如果他有膽子挑戰堡主的話,
要稱第一搞不好也成。近幾年來,屈陘不斷地加強自身修為,打的便是這種主意。
當老二已太多年,有天也該當老大來過過癮。

  但在那一天未來到之時,他仍是會對楚狂人有所「尊敬」的。

  狂人堡的「虎嘯廳」是首腦人物用餐的地方,並且是用來吹噓自己近日來又干
下了什麼江湖大事,以自抬身價的地方。難得堡主今日願意前來用餐、因為行事詭
譎的他向來獨來狂往,不與手下親近的;而這當然也是屈陘甘做第二的原因,他根
本是真正在主導全堡運作的人,只差一點正名而已。但不管事並不代表楚狂人沒有
實權,到底這票不法之徒服膺的仍是暴力與最強者,而楚狂人是公認最強的。

  「堡主今日好高的興致,與弟兄們一起用膳。」屈陘微笑地起了個話題。

  楚狂人長著一張粗獷而狂野的面孔與體魄,最令人寒顫頓起的是    他有一雙
無比邪魅的眼。既是狂得目中無人,又狠得六親不認,致使向來無人敢逼視他的眼
;尤其怕他某種邪念一起,光芒乍現時,他可是什麼也不管的。他只求痛快,不問
利不利己。

  渾身漾著邪氣,讓他充滿著駭人又吸引人的特質;加上他粗獷而英俊的臉孔,
永遠使得女人想臣服他腳下,求取輕憐蜜愛的眼光。

  此刻,那一雙邪眼對上了屈陘討好的眼,直看到屈陘避開些許才問:

  「聽說有個女人決定摘下你的人頭。」

  聞言大笑了出來,笑聲中有無比的意氣風發:

  「聽說冰葉是絕世美女,正好讓我嘗嘗鮮、拔個頭籌,我老屈還不知道絕世美
女玩起來是什麼滋味哩!」一個十八歲的小女娃也敢拈他這老江湖的虎鬚,簡直是
送死!她要是真的美麗便罷,待他玩膩了,再給她個痛快;若其貌不揚,他會讓她
死得很難看,直恨自己為何要生出來受這種折磨。近來他又研究出不少酷刑,正缺
人試驗。

  楚狂人撇了下唇色,問:

  「何時要迎戰?」

  迎戰?小女娃也值得他用這辭兒?屈陘又再度怪笑出聲,但才要出口,卻被一
粒花生米打入嘴中,而他整個人往後翻滾三丈遠,直摔到門外,令他吐出一口血,
並且和著兩顆門牙。

  楚狂人只是輕輕笑道:

  「別笑出那種聲音,我不喜歡。」沒事人似的,他親切地揮手要他坐回來。「
來,快回來告訴我你的計畫。」

  止住了體內的氣血翻湧,屈陘在起身時又吐出一口濁血,心中因了悟自己依然
差他大多,而恐懼頓生。老天爺,楚狂人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厚?

  連忙逼出一抹笑,坐回椅子上。既惹不起這男人,哄著他暗中控制亦可,絕對
不宜撕破臉。

  「我準備先派三批高手去對付她。如果她能贏,必然也元氣大傷,到時我只消
坐收其成就可以了。」

  「你就把冰葉看得如此不濟?」

  「一個女人能有什麼了不得?」缺了兩顆門牙的聲音,因漏風而顯得怪裡怪氣


  「近幾年你姦淫了不少女子,尤愛在人家新婚之夜辦事是吧?」他閒閒地問。

  偌大的虎嘯廳,自楚狂人落座之後,一直無其它雜音,尤其在副堡主被打飛出
去後,其他首腦們更是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屈陘也不敢再有什麼放肆的舉止,連回答也頗為小心,但他不認為堡主會介意
燒殺擄掠的行為。因為當他有興致時,自己也會樂在其中,但堡主的喜好天天在變
,最難捉摸的是他永無定向的心思。也許此刻,他想玩起「大義滅親」的把戲呢!

  「怎麼不回答呢?」楚狂人又問,語氣中已摻了些不悅。

  屈陘連忙回答:

  「近來我已不做那檔子事了。」

  「沉迷於女色,莫怪功力十年來無一長進。」他冷冷說著。

  「但用以對付冰葉,已綽綽有餘。」屈陘傲然抬高下巴。屈屈一個女人,有何
對付不了?待他收拾了那女人,堡主必然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驀地,楚狂人笑了出來,雙眼迸發邪狂之光:

  「好!那我拭目以待!」

* * *

  自意境居出發之後,白煦的行程即是返家。追風山莊如今已大致由大哥接手,
不斷地傳來消息要他回家。離家十年,確實也該回去了;許多事情早該有個了斷,
此時應已恰當下決定了。

  他行走的路線,巧合地正與徒弟相同。如今也到了梅縣;見江湖人大多聚集於
此,不免有些許詫異。

  「白公子請留步!」

  正要踏進一家客棧,身後傳來驚喜的呼叫聲。

  白煦回身看去。咦?可不正是武林四大世家新一代的少主人?

  南宮卓、慕容慎文、唐浚、費北歌,這四位年紀相當,容貌出色的公子們,被
江湖人封為「風流四公子」    指的是他們容貌、武藝、才華皆有一定水準,並且
深受江湖女子仰慕;而其中,白煦唯一認得的只有南宮卓。他是一個儒雅斯文的男
子,出道至今從未殺人,更少讓他人流血;以樂於助人而博美名,所以令白煦印象
深刻。

  「南宮公子,久違了。」

  一一介紹過後,眾公子才道明來此的原委。

  南宮卓曾見過葉盼融一面,在驚為天人的同時,自是傾了滿腹仰慕之心。他與
白煦並不相熟。但因他是傳言中冰葉的師父,無論真實性有多少,他皆有意深交的


  而其他公子們自然也好奇這對「師徒」的真實性;尤其此刻全江湖因冰葉對上
狂人堡而沸騰,對於她謎一般的身世,更是好奇不已,所以願意放下身段結交這一
名文生。

  白煦凝眉思索了會:

  「明日與屈陘決戰飛沙谷?這屈陘擅使毒,有風相助,更是有利於他。」

  「之前三批人馬襲擊冰葉時,也有用毒,並無傷她分毫,我想她是游刃有餘的
。」來自四川唐門,感興趣的便是用毒與解毒。唐俊明日欲去觀戰,便是這個原因


  葉盼融對毒的研究並不深,如果再陰毒些的手段,她應付得來嗎?白煦不由得
有些擔心了。

  「白公子,聽說冰葉是令徒,傳言可是屬實?」南宮卓仍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某方面而言,在下確實被她叫喚一聲『師父』,然而,我能傳授的實在有限
。」他含蓄而保留地回答。

  眾人當然也不認為他能傳授什麼武林絕學,唐浚第一個斷言道:

  「想必白公子給予冰葉不少醫藥上的幫助,兩三年來她的戰跡輝煌,卻都帶傷
,沒有一次贏得漂亮。」

  「是呀!聽說她美麗非凡,可惜一身肌膚怕是傷痕纍纍了。」費北歌不勝惋惜
。美人如玉,何苦自虐?躲在男人羽翼中安憩,不是更好?

慕容慎文笑得曖昧,直問白煦:

  「白公子可曾見過她身上的傷口?」這種輕佻的口氣,令在座之人皆詫然且尷
尬,實在是失禮。

  「慎文,你    」南宮卓急欲制止。

  白煦坦蕩地回應:

  「她確實受過不少傷,而在下一直希望能找出更好用的藥來令她傷口好得更快
,不知慕容公子是否要提供藥品,所以才這麼問?」

  「白公子雖無『神醫』之名,其醫術應也是可以上檯面的,哪須我這門外漢班
門弄斧?我不信你聽不出來我的意思。你正值少壯,而那位冰葉據說美麗無雙,你
們這對『師徒』真的只是表面上的關係嗎?」慕容慎文間得可直接了。望向白煦俊
雅難匹的容貌,雖無習武者那股英氣勃發,倒似有古時宋玉的風華;因經綸滿腹,
眉宇間充滿睿智之光,這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神采,再加上天生的俊美容貌與
從容和善的氣蘊,在在令四大公子相形失色,輸在氣度與神采、輸在氣定神閒的從
容,甚至也輸在容貌的比較上。較為心高氣傲、又自恃身家武學過人的人,自是難
忍下這一口氣,語氣便多有衝撞。年輕所以氣盛,好身家所以依恃而傲。

  白煦哪會聽不出他咄咄逼人的語氣,只是向來他就不是會與人發生衝突的性子
,更不會以口舌之戰讓人臉上無光;但不予以理會,不見得他人就會就此作罷。他
遲疑要怎麼回應,但身後嬌脆的聲音已經代為回話:

  「喲!我以為探人隱私是三姑六婆才有的嗜好,怎麼你們這些『偉大』的男性
也這麼明目張膽地逼問人家的私事?要不要再創個『四叔七公』的辭兒來符合各位
的行為啊?否則光只有『三姑六婆』這辭兒在撐場面,未免太寂寞了?」玉婉兒其
實一直就坐在這票人的後方,本打算用完了午膳就趕去聽說書人口沫橫飛地道出近
來江湖上的消息,不過這些人之中,居然坐著她心儀女俠的師父!當下她的耳朵豎
得半天高,一如其他閒雜人等相同。她也懷疑手無寸鐵、半點武功也無的白煦,怎
麼可能會是冰葉的師父,不趁此機會認得豈不遺憾?尤其她們家與追風山莊有商業
上的往來,她比別人更明白那個商賈世家並沒有出什麼不得了的武功高手,頂多有
防身之用,卻不列入江湖人高手評價的法眼。

  「婉兒!?你怎麼在此?」費北歌倏地起身,訝然不已。他們費家與玉家同居
應天一帶,因此多有往來,當然不會不認得應天第一才女    玉婉兒。

  「哦,是費二公子,久違了!」玉婉兒裝作好訝異地說著,一雙明媚大眼早溜
向她好奇的白衣男子身上去了。

  這一看,令她不禁大大讚賞了起來!好一個濁世佳公子,不愧是文狀元之魁,
其爾雅的氣度是她未曾在其他男人身上看過的;沉穩而內斂,寬厚而善良,且不因
年輕便有著不知天高地厚的氣焰與逞強斗凶的霸氣。很好,很好,一個真正的偉男
子!

  白煦被她這麼直率地盯著良久,不禁有些赫然,起身拱手:「在下白煦,不知
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是沒有,不過,白公子,與其待在這兒被某些陌生人騷擾浪費時光、夾
帶無禮放肆,倒不如動身去尋找令徒,看看她有何準備不周全,加以幫助不是更有
意義?畢竟明日之戰,大意不得。」

  世家公子有放肆的特權,世家千金自然也有目中無人的權利。她擺明了就是要
讓剛才出言不遜的人下不了台,並且損得他灰頭土臉。

  「你說什麼?我哪裡放肆無禮?」慕容慎文拍案而叫。

  「我指名道姓了嗎?我罵瘋狗你湊什麼熱鬧?奇怪了!」她閒閒地指向客棧外
亂吠的幾隻野狗,堵得慕容慎文發作不得,兀自漲紅面孔。

  「白公子,我想你該動身了。」她將桌上的包袱交到白煦手上,不由分說就推
人出去。

  「這位姑娘    」

  「玉婉兒。」她揮手。

  他微笑拱手:「謝過。」他確實憂心葉盼融,不知她有無受傷,畢竟她對毒的
認知並不深,倘可必須快些找到她才行。能在分開餘日又見上面,便是緣分,表示
一定有他使得上力的地方。

  「跟著他走,一定可以看到冰葉。」費北歌站在門口說著。

  「我們這一趟前來,不就是想見識一下這位女人嗎?何不跟上?」唐浚興致勃
勃。

  南宮卓阻止:

  「各位,咱們已無禮於白公子,不該再做這種事。」

  「對極!各位的行徑簡直可恥至極,探人隱未免探得太超過了。」玉婉兒環視
神色各自不周的四人,微微一曬:「我也要走了。見識了四位公子,方知『百聞不
如一見』的真正釋義。」流瀉出的笑語可不是那麼一回事。

  隨著她走遠,費北歌第一個跳腳:

  「我的天!她不會是一個人由應天是來?那我可不能放她一個人行走,太危險
了!各位兄台,我先走一步了。」一個縱身,他追隨佳人芳蹤而去。

  剩餘三位公子,神色各異地站在門口望著人來人往的街口沉思了起來……其中
最不開心的,當然是被冷嘲了一頓的慕容慎文了。








  在葉盼融的性格中,絕對不存有「依賴」這兩個字。在每一年的冬末,她只允
許自己有幾天小小的脆弱,也就是當她見著了師父,與他一同生活的那幾天,但以
後的日子,她是不依賴任何人的。

  也之所以,在她因吸入不知名的毒粉而全身劇疼如針扎時,她沒有想過要求助
師父,或任何一名解毒高人。

  這是屈陘向來慣用的伎倆,先派手下來探虛實,不斷地用毒來測驗她對毒的認
知。她早知道的,只是沒料到第一次使毒無效後,再放了第二次,卻令她功力散得
只剩三成;並且每運一次功,便消失更多些。屈陘知道他成功了,於是下決定在明
日「解決」掉她。

  每一次的失誤,皆是她的經驗。既然她以前可以活過來,自然這次也行;再不
濟,她也要與屈陘同歸於盡。她相中的罪犯,絕不會在她手中錯過。

  火苗上正烤著一支柳葉刀,待刀面已足以熱得煮熱任何食物時,她在手背上劃
下一刀,紅中帶黑的血液滴了下來,但同時也因表面皮肉的焦灼而收住了血口。冷
汗透過重衫,而下唇也咬出一排血痕;她抹了去,也看了下,是純然的血紅色。

  她淡淡一笑。很好,她還有時間去對付那只淫賊。隨意以袖口抹去冷汗,擺在
身前地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師父特意調製的各式解藥與傷藥。沒有細分,她將所有
的解毒丸全倒在手上,打算全吃了。

  對醫學,她並沒有很深的認知,也沒有很良好的慧根去理解種種藥性,所以她
才會在今天解不了稍為難纏的毒。

  不過,對於生命向來沒有太高的期許,種種活下去的方式,又怎會放在心中去
留意?

  師父總是擔心她太過隨意對待自己,不許身體髮膚有所傷痕、不許風吹日曬、
不許吃得太差,或虧待自己……

  思及此,便忍不住真心地笑了。她笑容的唯一來處便是來自他啊……

  但,她仍是故我。

  正要將藥丸全部吞下,突然某種不屬於樹林的聲音令她警戒,抄起地上所有物
品飛上茂密的樹林枝椏間,隱去了鼻息。

  白煦騎著馬在林間穿梭好一會了。他知道葉盼融的習性,每當她備戰或思索時
,蔥鬱的樹林是她唯一會去的地方。愈是人跡罕至、無路可行的林子,愈是她會去
的地方。在這梅縣,就只有這住滿毒蛇的林子是平常人不來的地方。

  已經一個時辰了,但他並不心急,他知道她一定會在林子的某一個地方。他擔
心的是她或許中了毒,無力去解,便放任毒去行走全身,這孩子總是做這種事。

  極細微的呼吸由他頭頂上方傳來,  露出無心的訝然。他抬頭的同時,葉盼融
也飛了下來。

  「師父!?」

  白煦沒讓她落地,飛身過去樓住她後坐回馬背上,一氣呵成,沒有任何遲滯。

  「你的馬呢?」他邊驅馬行走,邊為她把脈。看到她手背上被火炮過的刀傷,
不自覺擰起俊朗眉峰。

  「寄放在客棧馬廄。」她張開右手手掌問道:「哪一顆是可以解我身上這種毒
的?」

  「都不是。」他語氣中挾著歎息。雖然早就知道她應該會有的處理方法,仍是
忍不住想念一下:「盼融,你該聯絡我的。」

  她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沒有回應,而白煦也沒追問下去。確定了她的毒後,
立即快馬加鞭馳出樹林,往一處空置的廢屋中行去。

  此時此刻,安靜、安全才是他們師徒需要的,而且在治療過後,白煦所要訓誡
的話,可能比他這輩子說的話還多。

  天下父母心吧?不是嗎?

* * *

  他不是十分精通醫術,但他認得許多名醫、神醫之流的人物;而由朋友口中以
及醫理書籍中,白煦聽聞了各種千奇百怪的療法。「知道如何使用」與「實際去使
用」之間,約莫差了十萬八千里,尤其是醫術並非「知道」就代表是醫生了。

  由於常常替葉盼融包紮傷口,所以白煦可以說是精通無比,並且可以研製出更
精良好用的創傷藥來造福他人;但在解毒上,要步入更厲害的境界,可能必須是個
的愛徒開始常常中毒才得以使他在經驗中求進步,不斷地研發新藥品才行。

  看來,時機是到了。他只能苦笑,由《醫書草志》中抬頭看了看上方樑柱,才
看向躺在床板上的葉盼融。

  他知道她中的是什麼毒,不過傷腦筋的是    這種毒的解毒方式。適才他已給
她服用下抑制穴道不斷散功的丹丸,不過終究要解開毒,才能讓她明日再去與屈陘
交手。

  他的思考令葉盼融注意:

  「師父,無法解開,無所謂了。」

  他不贊同地掃了她一眼。才拉來她左手,看著上頭已凝結的藥膏,輕刮了下來
,再以另一種藥塗在上頭;瞧見她下唇也有傷口,順便抹了下。

  「不是無法解,是這兩種僅知的方法都極不好。」

  她抬肩,無言地詢問。不意卻看到白煦居然紅了俊臉,她訝然:「師父?」

  「第一種,是以內力貫穿你所有穴道內積存的毒,但同時,也會將你剩餘的功
力也散光了。在半個月之內,你不會有任何的功力來自保,自然地無法赴明日的約
。」

  「不要第一種。」她不會失約,也不允許屈陘活過明日以後的每一天。

  「第二種……極不恰當!你不能更改時間嗎?沒有人會笑你的。」

  「不更改。」她豈怕人笑?她只是不要讓屈陘活著而已。「第二種不會消失功
力,是吧?」

  「是的,甚至更可以恢復回七成左右的功力,但……但那會使你的貞節蒙上污
點,為師做不來!」

  貞節?那種東西於她何妨?她冷笑了下。猜測:

  「是要與男人交媾嗎?難道我中的竟是淫毒?」

  「不是!盼融,你是女孩子,應知道那是女人第二生命,不該輕賤笑弄。」

  「如果有天我在不能自主的情況下失去清白,我不以為我該以死謝罪於世人。
要是我能自主,並且決定失去它,又怎麼能因為可笑的未嫁身份而自縊?不,那不
是女人的第二生命。生命只有一種,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名稱。」她很少說這麼多,
結尾之後輕問:「師父會以為我如果失去清白必須死去,才不算辱沒您嗎?」

  「不!」他急切地回應:「為師只是陳述世人的看法。盼融,你可以不在意,
卻不可以因此而糟踢自己,明白嗎?」

  她點頭,不以為意地道:

  「說說第二種吧!我明白不是與男子交媾,那還會有什麼?」

  「服用冰蓮珠果,在一個時辰內將毒逼在週身各穴。為了不使功力散盡,只能
以唇去吸出每一個穴道內的毒汁,而壓住外  的功力;每吸出一穴道之毒便灌入真
氣,直到完全吸盡之後,為師再運功迫使穴道內的真氣會合入你丹田,行走十二天
,便功德圓滿。如無誤差,你可以恢復七成功力以上。」

  「那就用這方法,如果不耗損師父功力    」

  「不妨的,世人皆知為師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他不會告訴她,到時剩
三成功力的人會是他,而且必須調理半年才會完全復原。如何使愛徒明日克敵致勝
,才是他此刻唯一關切的。

  「何時開始?」

  「此刻吧!因為師父還有一些解毒的知識要教你,再遲就沒時間了。」他從袖
袋中抽出白布巾,塢住雙眼綁起來,深吸了口氣:

  「把衣服全脫了。」

  「是。」不期然的一抹心悸,蕩漾了整片心湖,這不是她會允許自己產生的感
覺。猛然吐納了幾次,才平定了心思,將衣物全脫光,盤腿坐在師父身前。

  「吃下冰蓮珠果。」他平穩而溫暖的大手平貼於她的肩背間,直到感覺她已吃
下。他使出力道,緩緩引導藥物發生作用,並且一一指導:「氣蘊丹田,別施力,
讓為師逼出毒使成。」

  每一個穴道的點觸皆精準而快速,不去思考自己手指下觸撫的是一具十八歲豐
澤晶潤的嬌軀。在遊走週身各大穴時,許多該碰的與不該觸碰的地方,此時全然不
該有男女之防的顧忌;然而,真正令雙方難堪的,是下一個步驟    他必須吸吮出
她穴道中的毒汁。

  將她翻轉過身,雙掌推向她胸,逼她吐出第一口毒血。汗水氤氳成霧氣,籠罩
住兩人身形,身下的坐墊與衣物全然如同由水中撈上似的。熱!無比的熱阻隔了初
春時節應有的霜寒之氣;他們獨有的小世界中,充滿了各種燥熱之氣。

  葉盼融極力抱元守神,不讓一絲雜念入侵自己腦海中。雖閉住雙眼,但仍是明
白師父的療傷動作已進行到男女不能交觸的階段……不知為何,她潛意識開始強迫
自己默念武功口訣,讓自己滿身滿腦子想的都是口訣;那樣一來,她便不會有脫   
的思緒產生了。

  但……她知道師父放平了她,知道兩片溫柔的唇由她頭頂的穴道開始吸吮出毒
汁,知道了他的右掌正護佐她胸口的心脈,不讓她歪了心神……

  她的全身上下,裡裡外外全是他的身形與味道。為何這個認知令她無法平靜?
掙扎要被胸口而出的慾望源何而來?她的心在奔騰什麼?熱血因何而狂沸?她想要
些什麼?又是什麼令她這般衝動?

  不!不    千萬不要想下去!她驀地明白自己絕對不會喜歡狂亂心思所匯聚成
的方向,那昭然若揭的某一個不願被揭穿的答案。

  但……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氣息……那是早已不可或缺的,屬於她的生命之
源呀……

  汗水流得更急,兩方的喘息聲不知來自不同的因素,或相同力持的心境……這
樣的肌膚相親,是何等的磨難呀!

  如果今天受傷的是別個女子,他會做出這種事嗎?

  這個疑問同時跳入兩人的心湖中,卻,都相同地沒有再探索下去的勇氣。

  一切,早就該這麼著的,切切不可探出明確的答案,因為沒有人準備去承受。

  一切,就這麼著吧……

* *
  治療的過程直到四更天,葉盼融匯聚真氣行走十二周天,吐納完畢才算功德圓
滿。但接下來的時間,並不代表她可以充分地去思考天亮之後的比武,因為白煦凝
重的神色,表示出他要以師父的身份和她詳談了。

  他向來不是一個嚴厲的師父,更可以說是溫柔得天下少見的男人。但當他繃起
臉時,則代表他出於憂心忡忡,實在坐視不下去,才會出口訓誡他人。

  而截至目前為止,白煦這輩子唯一訓誡過的人,便只有令他擔心叉疼愛的小女
徒了。

  葉盼融吃著師父調理的藥膳,靜坐在一旁。面對著世間她唯一在意的人,縱有
再多冷漠看世情的心,不願浪費一分一毫的時間在無意義的事情上,卻仍是安坐一
邊,等著師父訓示。

  「盼融,是為師教得不好。」思索著種種訓辭,終究不捨嚴辭以對。何況,徒
弟有難,自是師父不濟,才會令徒兒遭受危險。如果他更盡心盡力去教她更多事,
今日她也不會受宵小暗算。若他沒有恰巧與她同一路途,此刻的情況便糟了。

  「師父早知道徒兒對醫術不在行。」她擰起秀眉,不願師父自責。他總是先怪
自己,再關懷別人,她寧願他別這麼做,因為,這種方式比懲罰更令她難受。

  「但身為江湖人,對毒的認知應有一定的程度。為師對此並不深諳,莫怪你容
易遭人以毒暗算。」

  「徒兒不愛聽這個。」她別開頭,頰邊滑落一撮不馴的青絲,映得她蜜色的肌
膚更形出色;但頸間的泛白疤痕,卻也折損了些許女性的美麗。

  他瞧著了,只能歎了下。適才療她身上的毒,才發現衣物遮蔽下的玉體可是充
滿了難數的細碎傷痕啊!這孩子知道他不愛她身上有痕跡,同時也不耐煩照顧自己
,便用在他看得到的地方耐心地抹藥,看不到的全然不在意,任其傷痕化為疤,永
遠存在身上做輝煌的紀錄。唉……

  真要訓斥也訓不出什麼嚴厲的話,他只能轉口道:

  「除去了屈陘,你有其它計畫嗎?」

  「沒有。」她向來漫無目標地南行或西行,冬至時再北上,路過不平再臨時行
動,從不會有所刻意。

  白煦沉吟了下:

  「那這樣如何?為師正要回開陽『追風山莊』,你與為師一同前往如何?」

  「為什麼?」

  「因為我近日會研習毒物方面的醫書,並且在開陽有一名解毒名醫可以請益。
直到為師調製好更上佳的解毒藥品讓你傍身,你再與我分開。這樣一來,我才能稍
稍放心。」

  葉盼融擰著眉,靜默地看著師父溫柔而憂心的俊臉。她總是麻煩師父,令他擔
心的。雖不喜歡見師父因她而煩擾,卻又明白這樣源源不絕的關懷、永不止境的付
出,是她賴以維生的泉源。如果她尚覺得人世間有一點點可愛,必是因為世上有白
煦這麼一個人。

  「我會在追風山莊與師父會合,但不一同走。」她輕道。

  「路上互相照應不好嗎?」他低問。

  而她不語。

  她的仇人不少,想靠打敗她成名的人更多。師父向來沒讓世人知曉他武功卓絕
,遊走五湖四海,廣結善緣,而從無人尋  。如果與她一同走,師父不會有太安穩
的日子可以過。既知如此,何必勞煩他,到後來他只會沾惹更多的麻煩而已。

  「別胡思亂想,不會有事的。」看清幾分她的顧忌,伸手輕拍她手背:「為師
不張揚你是我愛徒之事,並不代表我怕人知曉。表現出孑然一身的你,行事才能全
然地無牽掛。怕是你棄嫌為師無名於江湖,會受人輕侮的目光。」

  「徒兒不會!」她急叫。訝然師父居然在語氣中添了薄責,直到望進師父和煦
的笑眼,方知這是他小小的計謀,心下不禁詫異,又有幾絲懊惱。

  「你當然不會,一同走吧!讓師父也沾沾你的光。」

  「如果師父心意已決,使兒當然無話可說。」師父真正的用意,她豈有不明白
的?盡可能的範圍內,白煦總極力想保護她。尤其今日中毒被他遇個正著,恐怕會
有好長一陣子,又要惹他掛心不已了。

  就像一名慈愛的父親,永遠害怕羽翼下的雛兒受一丁點傷害;即使再明白不過
,小小雛鳥早已羽翼豐碩,卻永難放下那顆父母心。

  他像她的父     

  偏開螓首,心下不知為何而沉重,幾乎快要不勝負荷了!

  輕風徐來的初春時節,拂面的為何竟是躁意?那春寒料峭,吹不化冰凝的心境
,猶如來自非親情的溫情,終究也只是外來的施捨,教她萬般難以承受。

  何時,她最渴求的竟也同時是她最厭惡的呢?

  她的貪婪,在步入十八歲之後,又劃大了它的版圖,只是渴盼的領地會是什麼


  自厭自鄙的情緒讓她冷  面貌更添加了分冰霜,望回那一湖溫柔的包容,她只
能失神……

  不能想、不該想,她只是一無所有,注定漂泊了度殘身的孤女,任何短暫的依
恨,都只是偷來的片刻,終究必須正視自己真正的面目     

  一個孤兒。

* * *

  一貫的黑紗帽、黑色勁裝,她的身上永不會有第二種顏色,猶如她的面孔永遠
難有冰冷以外的光采。

  今日的飛沙谷不負其名地讓風吹得益加張狂。表面上,飛沙谷只見要決鬥的兩
人,但暗地裡怕是藏了不少多事人正等著看結果吧!

  風很狂,愈狂熱,對屈陘的優勢更加有利;他壓箱寶貝「攝魂散」正等著人受
用哩!尤其知曉楚狂人對這次決鬥有著異於平常的興致,說什麼他也要贏得風光,
讓世人不敢小覷。一個小女娃,只夠他消遣無聊而已。

  隔著十丈距離,屈陘只看得到黑色衣裳包裹下健美傲人的曲線,對於傳說中的
天仙相貌,倒是分毫難以窺見。但那身子便已十足受用,他呵呵怪笑,想像著待會
兒當著世人眼前嘗她味道的美景。想要他命的女人,就得徹底受到凌辱,才會知道
男人是天,女人賤如泥,不知天高地厚是不行的。

  強出頭的女人,是該受一些「小小」的教訓。

  「看來,昨天的毒對你而言沒有妨礙,嘿……」不可能沒有妨礙的,這女人只
是在逞強,因為施效的藥量足以使平凡人徹底廢掉。如果她來得及保命,也只剩一
成功力去殘喘。今天的比鬥對他而言,已昭示了大勝利的結局,何況他還有更凶狠
的藥可以用。

  沒有廢話,她抽出腰間的銀劍,微微一抖,軟劍霎時堅挺直立,散發如虹凌厲
的氣勢。對於人渣,她連吭氣都賺浪費。

  這是生死鬥,沒有君子可言,招式的對峙更不必留情等對方看出破綻。在屈陘
身形撲來時,她亦拔身而起,揮出她招招狠厲的劍式。

  隨著銀光閃動,一道黃粉在雙方交手時逸散成金狀由半空中罩下,並且傳出了
屈陘張狂的怪笑;再度立定回對峙局面時,葉盼融的黑衣黑帽全沾上腥臭的黃粉。
她微微踉蹌,劍尖點地,支撐自己短暫暈眩的身軀。

  而另一邊由狂笑起始,直到親眼見到自己左右、左手、左小腿滑落到地上,大
量腥血噴出來時,才意識到劇疼已貫徹心脾,狂笑轉為狂嘯……

  「你    你    」

  還沒完呢!

  她的冷笑恰巧因狂風吹動黑紗而展現在屈陘眼中,但他看到的也只到這裡了;
逼近的銀光掠向他的下盤,再折返向他的頸際,去勢,取頭顱,一氣呵成。破敗的
身體疲倒於黃沙中,那顆充滿不置信表情的頭顱滾落在她腿邊。

  任務完成,她終於吐出隱忍的那口污血。

  「盼融!」一道雪白的人影奔跑向她。

  一道由樹林中掠出的黑影,以非人的速度更快地欺近她。

  她的身後是白煦的懷抱,前方掠來的是不知名的人物,並且昭示著危險,沒有
思索,她揮出一劍     

  不知是毒已攻心,或來人太強,她的銀劍被震落,並且一隻強悍的手眼見已要
抓扶住她。她咬住唇猛往後退,在退入白煦懷中的同時,射出她袖子中的柳葉刀,
筆直地襲向黑衣人的門面。

  不料她尚有餘力攻擊,黑衣人只來得及微閃,讓刀面險些劃過他整片右頰     
情勢詭譎地定在這一瞬。

  楚狂人狂蟄地盯視葉盼融,盯視她雙手已泛紫黑。半掀的黑紗看清了那張絕色
面孔以及崛傲得無人可比、無堅可摧的氣勢,他大笑了出來。

  「很好!我終於找到足以匹配本座的女人了!」

  她沒有搭理,轉頭靠在師父身上。他的懷抱代表著安全與溫暖,逞強的意志因
而徹底潰決。

  白煦為她把脈,連點她週身數十大穴。這孩子!總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早告
誡她屈陘會使小人手段,叫她別衝動,她仍是做了。

  他必須快些為她解毒!

  白煦唯一想到的只有這個。抱起了她便要往他的馬車而去,那道疾風似的黑影
閃至他的去路前。

  「你是誰?」楚狂人邪氣地詢問。

  「在下白煦。」即使心急如焚,他仍一貫溫文以對。

  「她的文人師父?」話畢,毫無徵兆地衝向他,出手便是奇詭的殺人狠招。

  他要抓取的是白煦的心臟,更是想探知他的底。

  白煦無法動彈。除了昨日醫治葉盼融令他元氣大傷之外,此刻抱著愛徒,更不
容他罔顧她的安全而迎面以對;更何況,向來與世無爭的他,並不會毫無理由與人
動手。

  不能,也無法迎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懷中人兒的安全,於是個背過身,
等待這名狂男子的攻擊。

  楚狂人從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當然不會因為白煦背對他而收手,但他並沒有攻
擊,因為白煦的背部突然被兩隻手臂緊樓住,極力要護衛他背後的空隙,不讓人有
機會傷害。

  他住了手,眼光與葉盼融對上!

  她的面孔由白煦的肩頭向後望,冰寒地迎視他,眼中明白地表示了誰也休想傷
害白煦的意念。

  楚狂人玩味地笑了。很好玩,不是嗎?

  他倏地將懷中的某物飛射向白煦背部,葉盼融以手刃劈開!

  「刷」的一聲,那物品製成碎片,白色粉末充滿淡淡香氣,撒了白煦與葉盼融
一身。

  原來是一隻裝著粉末的瓷瓶。

  楚狂人笑道:

  「我要定你了,女人。無論是什麼方式,你會成為我的人!真有趣,這文書生
怎會是你的師父?」

  一如年來時的突兀,他的消失也在一瞬間看不到其蹤影。

  葉盼融沒有理會閒雜旁人的狂言,她只是心焦地拍著白煦身上的粉末。

  「師父,這    」

  「這是火淬茴香,恰巧解開了你身上的『攝魂散』。」白煦放下一顆心;在嘗
過粉末後,化開了深鎖的肩。

  「那人你認得嗎?」他輕問。

  她搖頭,連面孔也未曾正視,何來認得之說?在她心中,唯一深烙的面孔只有
他,永遠不會有別人了。

  「下次要向他道謝。」他吩咐。

  「他傷害師父。」她面孔冷凝,表示出拒絕。

  「他住手了,不是嗎?」

  她只差沒冷笑,但師父的話卻令她猛然思索出不對勁的地方:「師父!您的功力
    」

  「沒事。」他拍拍她,往馬車而去。一逕和煦的笑,手指輕撫過她的睡穴;她
體內尚有餘毒,應多休息才是,其它小事,她就別掛心了。

  那個男子……喜歡盼融是吧?粗獷而狂放、長相亦不凡,就不知道人品是否正
直,會不會真的對盼融好?他衷心希望會有那麼一個端正溫柔的男人,來成為她的
港灣。

  不知愛惜自己的盼融,該嫁給愛惜她的男人呀!

  為什麼他的心既喜又悲呢?

  是天下父母心吧?行走十年江湖,真把他磨得老了!看著懷中的小愛徒,他不
自覺地笑了。

  有些苦、有些喜,還有更多莫名的沉重……







  「他真的沒有武功嗎?」玉婉兒像自語,又像在問杵在身邊那四位閒公子哥。

  本來是各走各的陽關道、獨木橋的,但又因為大家有志士同要來看決鬥的真實
情況,不小心又湊在一起。誰叫費北歌矢志保護她的同時,又與另三人哥倆好呢!

  「瞧那孬樣,當然只是臭窮酸!」慕容慎文不屑地嗤叫。正為千里迢迢而來,
卻依然看不清冰葉容貌而暗自生悶氣哩!「我們去堵住他,非看清冰葉所謂的花容
月貌不可!」話完當真想衝過去。

  南宮卓阻住慕容慎文的莽撞:

  「慎文,不可魯莽!如果你信得過愚兄的話,應知道愚兄不會騙人,葉女俠真
正是位絕世美人。」語氣中淡淡流瀉出仰慕之意,不濃冽,卻仍是被機敏的玉婉兒
看了幾分明白。

  她揚著柳眉,支手扶著下巴,感覺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她下筆的「江湖傳奇
    冰葉篇」,想必是最精采的章回,絕對可以考驗出她應天第一才女的運筆功力


  「不知慕容公子何以這般執拗?冰葉女俠相貌如何,也由不得你說話與介意。
好又如何?丑又如何?難不成慕容公子心下暗自決定要看個分明,才打算傾心與否
?」照她看,這四名公子怕是相同心思。

  「英雄」最愛配「美人」;至於是否當真是「英雄」,倒也不是那麼好介定。
當今世上,只要有好身家、好相貌,再加上一點點武功,偶爾做做小善出出名,旁
人吹捧一下,馬上又出一名英雄。這些英雄們成名之後,眼光比天高,成天莫不思
量美人的來處,可也真是難為他們了!尤其武林世家,匹配的最好是色藝雙全,並
且上有英勇行善的名聲,足以當成一分亮麗的嫁  光耀夫家門楣。放眼江湖,這種
女子並不多,真材實料的,只推得出葉盼融一人。

  此刻公子哥們最介意的只有    那冰葉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那麼美?

  活似他們打算娶,冰葉一定會馬上點頭如搗蒜地下嫁似的。這些人啊!到底幾
天沒照鏡子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不照鏡子也成,至少秤秤自己的斤兩嘛!

  心中暗自刻薄,禁不住笑了出來。不理會甫被她奚落過的慕容慎文臉色有多麼
黑煞,逕自望向空無一人,只餘一具死  的決鬥場所;心下打了個冷顫,轉身便走
,連速回客棧記下今日過程才是要事。

  唯一的疑問除了白煦的身手外,再有的是那個狂放到令人膽寒的男子究竟是誰
?在江湖上人人競相傳述的高手中,會有誰既狂又放、狠厲夾煞的?她得回去查一
查。

  一隻手擋住她的去路     

  「婉兒,你該回應天了。」費北歌心中只惦記著這一件事。

  「對呀!如果不回去躲上一年半載,如何讓人相信你這才女是個乖巧女子,進
而來下聘,讓你騙來一門夫家呢?」慕容慎文逮著機會猛追打。

  「慎文    」南宮卓出口要阻止。

  玉婉兒根本正眼也沒看那毛小子一眼。真要對一名莽漢舌戰,未免太對不起自
己才女的封號了,她才不浪費這種口舌呢!

  「費二公子,我就快回去了,你不必非要送我回應天不可。我們飛月山莊在這
邊有別院,我會住上幾日,你們自己去忙吧!」她肯定他身為俠少的風度,但拒絕
他這種雞婆,轉身笑望南宮卓:「南宮公子,我對白煦這名男子有些許疑問,可否
邀你一同到客棧喝茶,為小女子解答些許困惑?」

  「在下    」南宮卓拱手想要拒絕。他的一顆心正懸在中毒的冰葉身上,相信
以白煦毫無功力的腳程,他很快可以尾隨而上。

  但玉婉兒看透他的心思:

  「我認得冰葉女俠,也許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結果不止南宮卓留下了,其他三人也不請自來地加入她「喝茶」的陣容。

  冷  而神  的冰葉啊!竟是天下眾人急欲瞭解的人物、而她卻是隔絕於世人的
空間之外,永遠的孑然一身。那樣的孤絕,可會有能容於她的臂彎,是她需要又願
意棲息的?

  什麼樣的臂彎會合適於她?

  強悍狂放?或溫柔似水?

  玉婉兒為自己的無聊遐想而笑了。撇開這抹思緒的同時,她腦海中只出現一名
答案    那白衣飄然、溫文爾雅的白煦。

* * *

  馬車一路往開陽而去,依它行走的悠閒速度。約莫必須行走上半個月的路程,
並且前提是一路上不會有人來打擾,但那顯然是過度的著想。

  白煦一向是從容的,從不讓任何事物來打擾自己無波的心境;除了他的小愛徒
,他記憶中從未有因何而焦心不已的記憶。他從容的修養,自然是由閒適的生活態
度而來,那是因為行走江湖十年間,他不與人結仇,廣結善緣,努力幫助他人,致
使黑白兩道對他頗是敬重;即使沒有尊重他,也不可能會對他升起仇殺之心。

  他是那種絕不會引起別人反感的男人。對於野心分子而言,文弱表相又不爭名
利的他太無足輕重;對於尋常江湖人,若想出名,也不會找文弱書生來逞強。當然
,江湖上不乏想對付冰葉的人,但外人卻從未想過由白煦身上下手;主要是沒有百
分之百地肯定那位六親不認的冰葉,會對傳聞中她師父的人投注多少關心。

  如果白煦本身會招惹什麼怨,恐怕是來自芳心暗許的美人身上,致使傾心那位
美人的男子們因妒而討伐。

  白煦的閒適比起葉盼融不浪費空暇時光的性子而言,無異又是一種格格不入的
氣質風格;但她一向是沉靜的,尤其在暫時沒有獵殺目標的空檔時間。她不介意師
父品嚐一路上景致的悠閒,他是個懂得善待自己過日子的人;而她不是,沾滿血腥
的雙手永遠靜待下一次狙殺的到來。殺人或被殺,腥紅血液不論來自她或盜賊,永
遠只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色調。

  有了那樣景象不斷在腦海中迴旋,又哪能去認好山好水怎生的如畫如詩?

  他慣常穿的儒白衣裡,完美地展現出他乾淨卓然的氣度;而她單一色調的黑,
也充分表達出自己身處的境地。她所堅持的正義,永遠以血腥取得,傷痕纍纍的身
軀昭示著別人眼中的豐功偉業,以及自身凶殘的見證。從來不曉得怎麼笑的面容,
在步入江湖中後,已然僵化成冰霜,即使扯動面皮稱之為「笑」,也盈滿冰意。

  她愈來愈自厭,一如她殺人時愈來愈不遲疑。當年師父教她的劍法常是充滿包
容,揮轉之間只是點到為止的比對。但近幾年的實戰經驗,只讓她摒棄種種給人退
一步休憩的溫柔招式,凌厲與速戰速泱,不讓對手有機會反噬才是她汲取的劍招。
在她的世界,既然只有殺人與被殺,那她又何須有所寬宥?如果對方終必得死。

  「盼融,醒了嗎?」白煦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前響起。

  她並沒有睡,只是她身上餘毒甫清,白煦為她制定了必須休養的時間。她並不
習慣違背師父的期望,只得閉目養神。

  她睜開眼,發現馬車早已停,師父將馬車後方的竹  掛起,洞開一方光亮,讓
馬車內得以有光線讓他們師徒順利進食。白煦已在空出的地方擺上一些食物,也調
好了要她喝的藥汁。

  「用午膳了。今晨你運功時,可有覺得不妥?」

  「沒有。師父呢?」她看向他。數日前乍然明白師父為了替她療傷,耗量他七
成功力之後,心情一直沉重著。

  白煦輕撫她沒有梳理的長髮:

  「師父沒事,別掛心。」

  她點頭,接過他端來的藥一飲而盡。原本對於白煦提議要她陪他回開陽的事多
有遲疑,現下知曉師父的功力大失,無論如何,她也必須陪他走上一遭了。她不允
許任何人傷害到她最重視的人,然而,因她本身殺戮而召來的仇怨,同時也令她掛
心。從不告知外人她與自煦真正關係,就怕累及師父;然而此刻,終究定必須昭示
了。

  為她夾了幾箸吃食,白煦才道:

  「為師一直在想,前些天為你帶來解藥的那名男子會是誰?」

  「不認得的人,何須多想。」她絕不曾向師父承認那樣一雙狂絕的眸子令她警
戒。有那樣一雙眼的男人,會有什麼事是不敢做的?

  「他似乎很喜愛你呢!」他思索著,唇邊帶笑。

  她的明胖靜靜地、無言地汲取他唇邊溫柔笑意。他的笑容彷若天下間無一不美
好,無一不祥寧。純摯而溫馨地流瀉出光采,吸引所有人心儀的目光來眷戀,也成
了她唯一感到世間仍美好的舉證。

  白煦似乎感受到她的渴盼,伸手將她的孤單摟入豐沛溫柔的胸膛;而她的孤單
,便是她身上唯一的顯示。

  「盼融,盼融。你需要有人全心全意來疼愛你,洗去你身上的種種悲愴。」

  「與師父的疼愛不同嗎?」她不明白,也不認為自己會渴盼師父以外任何人的
溫暖。

  她身上傳來獨特的幽香,竟令白煦悸動不已!深切明白他懷中抱著的是一名女
子,而非是十年前那名小女孩了。為什麼他的認知突然一再提醒他?

  緊閉上眼,他揮去心中的震動,吁口氣道:

  「不同的。上天給了人們男女之別,自是代表這兩性必然因需要而結合成一對
,誰也逃不過這安排的。我對你的疼愛,像是一種父親之愛,而必然會在某一天,
你會突然感到空虛。就像你只是個半圓,並且認知了必然有另一個生來與你相契的
半圓會來與你合一,共同譜出你圓滿的人生。」

  「一夫多妻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圓滿的『圓』?」

  「這就要看男人的心了。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依然能令家中和樂,沒本事
的男人,當然是要本分過日了,一妻到老何嘗不是美事?」

  她搖頭:

  「沒本事卻又逞強的男人太多,而師父卻認為男人是值得拿命去托付的?」

  他攬緊她,不知如何扭轉她的觀念,畢竟她的家破人亡,全來自一夫兩妻的慘
劇。

  是否……與其鼓勵她尋求愛情一如撲火的飛蛾,倒不如讓她依恃著他的溫情,
安全地過一生?至少,那不會受傷,不是嗎?想起了她的剛烈母親,他不免要擔心
!一旦葉盼融陷入感情,是否終究也會向極端走去?如果會,他衷心希望她別走上
感情之路,因為,男人永遠是不可測的變數。

  彷彿怕她受到傷害,他將她摟得緊密:

  「盼融,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明白,師父永遠在你身後伴你。縱使全天下背叛
了你,為師仍站在你這邊。」

  她不明白師父眼中為何溢滿擔憂,只能點頭以對,但她的注意力卻是放在欺近
的馬蹄聲中有幾匹快馬正往他們這邊奔來,在這茂密而荒蕪人跡的地帶,半點也掉
以輕心不得。她探向一邊的銀劍,但白煦止住了她的動作:

  「先看看是誰,別輕易干戈相向。」

  葉盼融點頭,將劍擱在探手可及的地方,凝目望向聲音的方向。不一刻,七八
個壯漢已將小小馬車包抄成圓,臉上至是來意不善的神色;尤其瞧清未戴紗帽的葉
盼融之後,幾乎沒淫笑出來。

  「老羊,瞧哥哥我找到什麼貨色!原本以為這種破馬車內不會有太好的家當,
不過光有這個女人,就足以勝過其它財寶了。嘖嘖……美得讓老子我迫不及待想上
呀!呵呵……」他的淫聲惹來其他人哈哈大笑。

  「諸位壯士,不知有何指教?」白煦走下馬車,放下竹  ,讓眾人見不到葉盼
融的花容月貌。雖知這些人來意不善,但他仍希望不要有血光的結果。

  為首的那名巨漢吼道:

  「滾開!這兒沒有你這酸書生說話的分,小心大爺捏死你的小命,要命的給你
機會逃走!」揮動亮晃晃的大刀,往白煦左側砍去,示威地劈斷一棵小樹,想取笑
他窮酸抱頭鼠竄的孬樣。

  但白煦連眨眼也沒有,不閃不躲,可以說是他沒半點功力。在迅雷不及掩耳之
下,只能呆立受人宰割,但在大刀揮過之後卻依然卓立,眼不眨、氣不亂,可就難
以解釋了。他依然拱著雙手,說著:

  「在下這邊並無壯士們需要的東西,願各位行個方便,我們休憩片刻,立即就
走。」

  「你當大爺閒著沒事出門瞎逛呀!少裝蒜!你明白大爺要什麼,滾開!」強勢
的刀芒不再寬容地揮了過來。

  「盼融,別出來!」白煦閃過凌厲刀光,對車內人兒下命令。他知道她會怎麼
解決這種紛爭,所以無論如何不要她出來。他不是不能應付,只是不願傷人而已。

  但盜賊可不知道這是白煦一片好意,只道這臭書生怕嚇著了美人,才叫美人別
出來。既然他們現下的目的就是車內美人,當然會撥派幾個人馬闖向車內;而這些
男人,便是此役中率先掛綵被放倒的宵小。

  葉盼融算是手下留情了,因為她謹遵師命沒出馬車,並且深知師父心慈手軟的
性情,除了傷人之外,並沒有殺人。

  「怎麼回事?馬車內還藏了高手嗎?」首領直拿刀砍向白煦,卻因頻頻失去准
頭而凶性大發:「先別管了!一齊來把這小子砍死,大美人就咱們的了!」

  「刀下留人!」

  一聲巨喝之後,四道人影飛掠而來,加入其中,並且很快地放倒了剩餘匪賊,
一氣呵成的動作顯示了小匪小盜們的功力確是爾爾。

  衝動的慕容慎文甚至打算將小匪們去腳斷肢,以顯其鏟奸鋤惡的正義。

  「慕容公子,手下留情!」白煦趕至,阻擋在盜匪身前:「將他們交予地方官
即可。既已將人逮住,再加諸任何刑罰是不妥的,在下    」

  「少說大道理!出力的人又不是你,怎麼此刻竟是話最多?」

  「慎文,不可無禮!」南宮卓連忙阻止。他這個拜弟心腸並不壞,就是傲氣太
盛、口舌毒辣,往往不留人餘地。

  後來傳來約馬蹄聲,配上玉婉兒氣喘叮叮的聲調:

  「又怎麼了?不會是又有人邀功逞威了吧?」

  「臭丫頭!你說誰?」慕容慎文怒吼不已。

  「我    呀!」玉婉兒靈動的口舌霎時失靈。此時除了背對馬車的慕容慎文正
等著與她  上之外,其餘人的注意力全被竹  內那位絕代佳人緊緊吸引了過去。

  那是「冰葉」,那是人人傳言中有著美麗綺貌的冰葉女俠。也果真如世人所料
,不,甚至是世人能想像之外的美麗卓然。

  只瞧過半掩面紗的冰葉,南宮卓驚呆得無法自持,手中的摺扇掉落地上也不自
知,更別說其他未曾真正見過冰葉的人了。全然愣成啞子似的,只能拿凝滯的眼,
不由自主死盯著佳人。後知後覺的慕容慎文更是震得一顆心幾乎要蹦跳而出;在幾
步踉蹌後,居然跌在地上而沒有感覺。

  她的冰冷毫不遑讓於她驚世的美貌,春天的沁涼霎時變成徹骨的冬風,穿透過
不相識者的心房。

  「葉姊姊,你還記得我嗎?」玉婉兒開心且著迷地呼叫著,滑下馬背,直奔到
葉盼融面前。

  「玉姑娘。」葉盼融冰冷的表相只融化些許,也算是打了招呼,便看向正為盜
匪包傷口的師父。她將車內的藥品布帛捧到白煦面前,她的不以為然並沒有訴諸語
言。

  白煦只是微笑,他們師徒間自有相知相持的默契。

  直到官府派人來處理完這批草寇,五名不速之客居然也因「恰巧」要去開陽,
而成了這對師徒的旅伴。

  白煦是很好說話的,而冰葉再怎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仍是以師父的意見為依歸
,沒有抗拒。

  心細的眾人在摸清了情況之後,白煦一下子受到無比的敬重;尤以最不會掩飾
情緒的慕容慎文最為明顯,使惹得玉婉兒笑得風雲變色,無法說出椰揄之言。

  一路的行程多了五個人,也代表多了變數,往開陽的路途一下子多采多姿了起
來。

  葉盼融一貫的不言不語,而白煦自有打算。「風流四公子」中,以南宮卓氣度
最佳;唐浚少言沉靜;費北歌樂觀而重義氣,並且風流自賞;慕容慎文則稍欠歷練。

  無論怎生迥異的性格,這四名身家一流的公子,皆心儀上了葉盼融。白煦想藉
此給所有人一個機會,也給孤絕的葉盼融一個參與群體的機會。若能因此而體會到
真情,何嘗不是一件美事?這些人都還不錯的。

  就算沒有好姻緣,那麼她至少會得到幾位朋友,對吧?他衷心希望。

  一切都只要葉盼融活得更好,那麼他這為人師的,總也算盡到一丁點棉力了。

* * *

  「啟稟堡主,冰葉一行人正往開暢行去,在『凶煞林』中,又加入了四大莊的
少主,以及飛月山莊的千金。」奉命監視葉盼融一行人的男子,正簡略地報告給楚
狂人知曉。

  「虎嘯廳」內,除了楚狂人與那名報告者外,還有一名  色媚絕的成熟女子坐
在首座左側,神色既冷又媚,注視著自己手上玉觸的面孔,彷彿全然不視其他人在
談論些什麼。

  楚狂人淡問:

  「那白煦,當真武功全無?」

  「盜匪攻擊他時,他能閃,並不出手,隨後追來的那四人沒讓他有機會出手。
」所以仍不明白白煦是否會武功。

  隱怒的神色一閃而逝,他笑得極冷:

  「壞事的傢伙,想逞英雄博冰葉一笑嗎?」

  「男人向來這麼做。」  色姝女微笑應了一句,點出數日前大堡主也曾有類似
的行為。

  而她的嘲弄,換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以示懲戒。

  楚狂人動也沒動,以掌凝氣,微一揮過,掌風便凌厲結實地掃向  姝左頰,一
縷與胭脂相同顏色的液體緩緩由唇中流出。

  他神色未變,她亦未變,除了她的  容浮上青紫外,什麼都沒有變。

  「我不是叫你來此嘲弄我的,怎麼此刻還不明白?」他聲音滑膩若絲,口氣像
是寵溺著不乖小丫頭似的。

    姝深吸一口氣,力持平穩神色地看他:

  「不知堡主有何吩咐?」

  「想辦法接近白煦。我們暗中盯著他們總不是辦法,冰葉必然會發現。接近他
、探他的底,別讓他們師徒太過接近,我相信『秘媚』傳人不會議本座失望的對吧
?紫姬?」

  她眼波未動,靜靜地點頭:

  「是的,堡主。」

  從未見過楚狂人會為一名女子費心思,而他向來的手段不是直接毀滅,便是瞬
間掠奪,幾曾去千方百計的迂迴?但,這並不是她必須思考的事,楚狂人只想要冰
葉,而她的任務是白煦。

  抬眼與他的目光對上,總是永遠會訝異著,這樣偏狂激憤的男子,為何會有一
雙無害的笑眼?當他殘酷地將人肢解時,蘊著的笑意竟不是猙獰,而是一貫的溫雅
若水;彷若殺人之於他一如欣賞好山好水,都是美妙的享受。

  這樣的男人,才真正教人徹骨生寒吧!

  不由自主地輕顫,終教她冰冷的表相動容了些許。

  楚狂人看了,只縱聲大笑。

  他只肯定一件事    趙紫姬的冰冷面具,比起那天生冰顏的葉盼融,是差上一
大截的。

  真正的冰樣玉貌,一斧劈碎,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意吧!畢竟他已無聊太久了,
總要有些事來讓他消遣消遣才行啊!

  他要定了葉盼融!






  那幾個人昨日起便不曾出現了。

  葉盼融凝神閉目,將耳力擴張到極限地搜尋方圓數十丈內的波動,再一次確定
沒人之後,她才收攝內力,吁了口氣。

  在與師父同行的期間,她戒殺;而在處世原則上,她對於偷摸行為的容忍一向
很大,除非暗處的人現身對她挑  ,或施展一些小人招數,否則她向來視若無睹。

  但此刻與師父同行,她不希望有什麼意外產生,因此會特別注意週遭的動靜。
她並不會去追究這數日來潛伏在一邊監視她的人是何方人馬、有何企圖,依她凡事
不畏不閃的態度,來者何人已沒有差別。不過這種情況一旦出現,只代表著「麻煩
」即將來臨。

  最近她惹過什麼人嗎?除了手誅了屈陘那  ,倒也沒其它怨恨可以招來;而那
  淫賊,正是狂人堡的首領之一。如果要報仇,大抵也該派人追來了,那一盤散沙
似的亡命之徒,能出什麼菁英?

  不管是誰,手刃了絕不必感到愧疚。

  些微的腳步聲輕盈地移來,在三丈外,她便已起身看過去,也看到了玉婉兒俏
麗的笑臉,純真無垢的神情由美好安康的家世而來。不能說是不知世間愁,卻是沒
真正遇著悲苦的人。

  人心既是偏的,老天又怎麼可能會公平?眼前不是最好的印證嗎?

  純真而聰慧的玉婉兒,世故而滄桑的葉盼融。

  「葉姊姊,我可以過來打擾你嗎?」

  「有事?」罩著紗帽的面孔,只以平板的聲調回應。

  「我是想今晚的路程約莫會到陽遲縣,我們玉家在那邊有個別業,今夜在那邊
落宿可好,讓小妹盡一分心。因為老是叨擾到你們,實在不好意思!」玉婉兒走近
她,在三步距離止住。雖然一心想親近,但她天生的好人緣似乎對冰葉沒用,她也
只好站在寒意不強的地方了。

  「我師父怎麼說?」

  好厲害的冰葉,怎麼知道她先問過白煦了?

  「白公子說你不喜寄住他人的地方,叫我取得你同意後方可安排。葉姊姊,你
不會讓我失望吧?」

  「對不起!」她只能這麼說,話完,越過她,逕自先走回馬車的方向,沒再看
向玉婉兒企盼的美顏。

  她對玉婉兒有好感,卻不代表她願意親近到打破陌生人的藩籬,各人還是走各
自該走的路吧!

  「哎,姊姊!等等我!」玉婉兒拎起裙  ,追在冰葉身後,遺憾自己給她的好
感沒法子更進一步。

  驀地,冰葉定住身形,讓毫無防備的玉婉兒迎頭撞上,來不及呼叫,便看到有
一抹白影飛縱而來    咦?那個人不是慕容慎文嗎?他以為他在做什麼?

  就見葉盼融從旁側開一步,慕容慎文先發制人的招式便落得無功而返,立定在
她們身後,不減原有的狂傲本色;但狂傲之外,卻暗藏著源源傾慕,以及渴望佳人
注目一撇的心思。

  呀啊!果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呢!玉婉兒低低笑了出來。因為發現了他這愣呆
的幼稚行為,也發現了葉盼融對情感的認知不僅無視,更是無感;以至於不明白為
何聲名顯著的四大世家公子會巴巴地黏著她不放,跟著他們師徒餐風露宿,實在是
好玩哪!她的傳奇志又有東西可以為了。

  葉盼融並沒有出聲質問慕容慎文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解釋或出手


  「在下深知葉姑娘武藝卓絕,遠望不吝賜教。」

  無知又逞勇的世家子!

  她鼻腔微哼出一股冷氣,不再有所停留,便回馬車去了。

  「你怕了嗎?不敢迎戰,代表你根本是浪得虛名!」

  伊人愈走愈遠……

  「我……我不相信你沒有與白煦睡過!你們名為師徒,其實根本是掩飾你們的
私情而已!」

  玉婉兒是最先被激怒的人,她轉身大叫:

  「你以為胡亂開口傷人,便可以得到佳人青睞嗎?你以為侮辱佳人兩句,佳人
便會為了自證清白獻身予你嗎?慕容慎文,你沒品!」

  「滾開!我找的人不是你!」慕容慎文追過來,伸出大掌便要將玉婉兒推到一
邊,不讓她礙著了他的視線。

  但人還沒拍著,他已被一股巨力揮開,直撞到一株大樹才停住,而他甚至不知
道誰對他出手的。

  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的功力竟不濟到不知何人對他出手!

  「你    唔!」他才叫出一個字,卻吐出幾口濁血,不能置信地盯著黑紗。殷
殷期盼突然一陣風吹來,讓他得以看到一絲絲綺顏玉貌,只要一點點……

  「怎麼了?我們聽到打鬥聲    」南宮卓等人聽到打鬥聲,飛奔而來。

  白煦最後抵達,而葉盼融投入他懷中,快得讓人眼花;而她的黑紗帽也因她面
孔深埋他懷中,飄落地上。

  這孩子處在極端氣憤的情緒中。他不願去追問發生了什麼事,輕拍懷中因怒不
可遏而抖顫的孩子,摟她尋向另一方清靜之地。

  一黑一白的背影,自成一方世界,而那世界很小,只能容納兩人,再也沒有多
餘的空隙可客人介入;癡望著他們走遠的所有人,不自禁讓失落的悵然  了滿身。

  玉婉兒第一個回過神,冷瞪著慕容慎文:

  「你該慶幸有白公子在,否則今日你不會有全  可留下供人安葬!」

  「怎麼了?」唐浚皺眉地看著受傷的拜弟。

  「沒事!」慕容慎文怒吼一聲,又咳出一口血。但他不理會,只森然地盯著玉
婉兒:「少作態了!你不也心儀那臭書生?你以為白煦會看上你嗎?」

  玉婉兒坦然以對:

  「顯然我並不幼稚,知道喜歡不代表佔有,不代表定要侮辱他人到無地自容,
甚至造謠也無妨。」

  不屑再與那爛人舌戰,她仰首走開,直到走回馬車邊,才悠歎不已。她相信,
冰葉的故事,必是她畢生寫來最精采的;而她呀,千萬則陷入其中,混成一氣才是


  但願上天保佑。

* * *

  「為什麼生氣呢?」摟了她許久,直到她的顫抖平緩,他才輕聲問著。

  「我不該生氣的。」行走數年江湖,再難聽的流言都聽過了,她不該為這種無
的放矢生氣,不值得,也不該放在心上;然而她仍是發怒了,狂湧而上的莫不是嗜
血的腥意,只想將慕容慎文劈成碎片。

  「人有情緒上的喜怒是正常的事,不該壓抑,慕容公子說了什麼?」

  「他污蔑我與師父之間不清白。」

  白煦微微一怔,摟她的手拍撫著她肩:

  「我們管不住世人的嘴,要怎麼渲染本就是隨人去。我們只要能做到坦蕩無愧
於天地,就別介懷了。」

  她看向師父:

  「師父喜歡那些人嗎?」

  「相遇自是有緣,不該縱容好惡去挑剔他人的。只要是人,當然便會有優缺點
,何不做到欣賞他人優點,包容他人缺點呢?那樣一來,世間便沒有不好相處的人
了。」

  「不一定愉快的相處,何必勉強?」她雖嘴上不說,但心中永遠抗拒群體行動
的生活;只因師父向來隨和的性情讓她不忍違背,不然,她早先走一步去開陽了。

  這些人之中,當然有不討厭的人;但之於陌生人要由不討厭提升為喜愛,是一
項費心的工程,她並不打算投諸些許心力來營造人際關係的圓融。

  不需要,因為她對「人」從未有渴盼。

  知道愛徒的性情孤傲,思想很難改變,但白煦仍是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這世間原本就是由『人』組合而成,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沒有人能做到不需
要他人的地步。而且我們更不能預設『不愉快』的未來而直接抗拒外人,當然也許
兩三年來,你遇到的人猥褻多於磊落,陰暗多於光明;但不可否認,這世上仍是迷
人的。就拿你來說,你是人人口中又畏又怕的女俠,你不與任何人往來,但你努力
在做著鏟奸鋤惡的工作,同時也令世人讚揚。有人為善,有人行惡;有人建設,有
人破壞。上天怎麼安排一切,我們並不不知道,但我們該為自己的安好而慶幸感恩
,對人性多一分寬容。你應也看得明白,慕容公子嘴巴不好,但心地是不錯的。也
許,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呀!」說到此,他微笑著。在望向愛徒不解的眼神時,
動容不已地低喃:「盼融,你是個相當美麗的少女,傾城名花受萬蝶競相朝拜,又
正值綻放,哪止得了潮水般的仰慕?」

  仰慕?她秀眉擰起,依然是滿盈的不解。

  最後,她只是冷笑:

  「仰慕?這種情境怎麼可以輕易去寄托呢?只因為美麗嗎?那多可笑!」

  這孩子對感情的鄙視一如對世間陰暗的厭惡相同,白煦是不希望她這樣的,卻
又因為沒有實例足以舉證,不知該如何說才好。男人的仰慕常常出色相的美麗而來
,這是不爭的事實。

  於是他反問:

  「那麼,什麼樣的仰慕才是你覺得可以接受的呢?」

  她怔了怔!從未思考過的問題,令她無從回答,她只能看著師父溫雅的面孔發
呆。

  這是一張她最依戀的面孔。他的眼包容了世間所有的溫柔,源源不絕地展示著
對生命的熱誠;他的唇中發出的都是關懷的字句,真誠而悲憫;而他的手,將她由
火場中抱了出來,始終堅定地拉著她一路走來,毫無理由地對一名孤女付出寶貴的
歲月與教養的心力。這雙手,始終緊拉著她、扶著她。

  這是仰慕的來處嗎?小時的孺慕之心,在成年過後,依然叫「孺慕」嗎?或者
該自動轉為仰慕?

  那麼,這又是什麼心態呢?為了霸佔這溫暖,所以輕易將親情改為愛情。在這
樣的動念驅使下,她與那些看中她外貌的人有何不同?

  她依戀他,是孺慕、是仰慕、是戀慕,但那又如何?純粹只為了保有他的懷抱
、他的笑,不讓他人搶走罷了,是不是?

  太陌生的課題,不宜深究,卻必須嚴苛地自律。這個男子……教養了她至今日
,是她欠了他太多太多……永生永世的啣草結環也報不了點滴,又怎麼能縱容自己
的私心,再搾取更多來自他身上的溫柔?

  「你在想什麼呢?臉色這般冷厲?」白煦拉住她的手,發現她手有些冰冷,輕
輕將她雙手包在他溫暖大掌中。放在下巴輕呵著氣。

  她垂下視線,不讓師父察覺自己眼中對溫情的渴盼;那樣無止境的苛求,令她
以自己為恥。可是她卻捨不得抽回雙手,盡其所能地汲取……她為何如此貪得無饜
呀?

  「溫暖一些了嗎?」白煦輕問著。

  她點頭,緩緩抽出自己的雙手於那溫暖之中,也看著她那多處傷疤的雙手、粗
  的掌心、傷痕纍纍的手背,她哪裡美麗呢?

  乍看之下的精緻,絕對是禁不起仔細審視的;全身上下,何處敢妄稱無瑕?她
是自慚形穢的,甚至偶爾回想起十日前師父為她療傷,看盡了她身子的瑕疵,便不
由得羞赧盈滿身。這樣的身子,哪敢妄想經解羅衫、面對心儀男子,來博取他愛憐
的一瞥?

  「怎麼不說話了呢?不生氣了,好嗎?」

  「師父……」她看向他:「我不相信老天會為每一個男女配上姻緣,一定有什
麼人會給遺漏。倘若我也是遺漏的人之一,注定今生要孤寡,師父會因此而對我感
到失望嗎?」

  「如果窮其今生,你都沒遇上想托付的男子,那為師自是不勉強。只是我真的
希望你幸福,希望你過得更好,而不是孤單過完一生。」摟著她往馬車的方向走,
沉重的心情努力展現樂觀:「上天不該再苛待你了,你會幸福的。」

  她只是看著他側臉,完全不答腔。

  同樣有一雙眼,他永遠迎向光明;她卻只看到晦暗。

  天地萬物皆有趨光性,渴盼的即是溫暖的撫慰。

  但她是因何而趨向光源呢?是他這個人?還是放不掉多年來溫柔的依靠?只想
長長久久地延伸?

  她,並不是光明磊落的女人,想要的東西太多,卻又要不起。想狂放地獨佔一
人,又深知自己的不夠格;多麼陰暗的心性,根本與她手刃的那些歹人無二致。

  所以殺戮便成了她的宿命。當她的手愈髒,希冀擁有光明的癡心就會不斷地消
蝕,直到她麻木到達想也不敢想的地步。

  那時,椎心的痛楚便不再那般深重了吧!而她的人也將徹底地沉淪,沒有陽光
,也不再渴求陽光,一切,就合該要那樣結束……

* * *

  四大山莊的公子與玉婉兒在那一天的事件之後,便告辭了他們師徒。

  雖然跟隨他們,探知更多的事,或趁機增進冰葉的好印象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但好友這般無狀,其他人便不好再打擾了。尋了個藉口先行離開,而玉婉兒不作停
留,則是不想介入人家師徒的相處時光中。

  白煦天生就有易使人親近的溫暖氣質,一不小心會為之深陷,玉婉兒不否認自
己芳心傾動;也之所以在未陷太深時,抽腿走人。如果知道這個男人不會屬於自己
所有,放棄並給予祝福才是最明快的作法,何況她同時也這般喜愛著葉盼融。

  所以突兀加入行程中的五人,在第二日清晨便離開了。他們直接奔向開陽,各
自在心中琢磨到開陽後「巧遇」的時機,只因他們都不打算放棄。

  對此情況,白煦吁了一口氣,因為他發現,葉盼融真的不會與外人親近,甚至
抗拒得幾乎成日不言不語。不見得是厭惡,只是不願與任何人友好。

  可惜呀!他一直覺得南宮公子是個很好的人選,謙沖有禮且性情極佳;但同行
數日,葉盼融卻是不開口,以紗帽阻隔出封閉的空間,不讓人探詢。

  這孩子這般的偏激,該如何是好?

  離開陽尚有四天的行程,今日中午他們停在「昆縣」,並且上山採藥,拜訪幾
名他熟識的老翁,就見葉盼融先往林子中走去,而放他與種藥老者品茶;即使是慈
藹的老人,她仍是抗拒絕不親近。

  「那丫頭全身是寒冰。」種藥老者笑著說。

  「失禮了,高伯。」他欠身賠禮,接過童子送來的棋盤,準備與老翁對奕。

  「全身殺氣,很是駭人哪!」老者撫著長鬚:興趣仍在冰葉上頭。「只因殺氣
重,所以只看到血光,真的很不好。」

  白煦停下擺棋的手,認真地問:

  「高伯有何高見?」

  「現在跟著你,便好了許多。她有凜然正氣,但造殺孽也是不爭的事實。想得
太多、大過自殘,這娃兒的心太深沉,不好去瞭解;而且她的眼中看不到生氣,這
並不好,真的很不好。」老者一雙看透世情的眼,浮現了沉重。他活到八十來歲,
從沒見過有人會生那樣的一雙眼    沒有任何生氣,彷如隨時死去,也是平常小事


  「是我的錯,太貪圖自身的自由,沒有注意到她    」

  老者打斷他的自責:

  「有些人的性情天生就注定了,或者由後天的環境養成。如果她經歷過不堪的
生活,並且成了她抹滅不去的烙印,我想,那是誰也無力去扭轉的了。」

  白煦望向樹林的方向,不再言語。

  「那女娃面相看來是不錯的,而且有你這個貴人扶持,想來也不是短命的樣貌
,放寬心吧!」

  除了點頭,還能如何?

  心不在焉地輸了老者兩盤棋之後,他告罪離開,往樹林中去找葉盼融。

  怎麼做才能給她更好的未來呢?尋尋復尋尋,永遠不得其法;而他們師徒相處
的時間是這般有限,他還能做些什麼嗎?或是任她一逕地過這種日子下去。

  一個不快樂的人,如何有美滿的未來?得是要她先存有憧憬,才能創造呀!

  在高老的閒談中,益加發現自己付出的稀少;然而對於性格已然成型的葉盼融
,他已無力扭轉乾坤了,可是他應該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對吧?葉盼融一定有她期
望的東西,如果他知道,就有著力點去為地做一些事了!

  邊走邊想,在眼波不經意的掃視中,他看到了樹叢後方露出愛徒的螓首,不禁
叫著:

  「盼融。」稍一飛縱,已來到她身邊,卻也頓時凍住了他唇邊的笑容。

  她正羅衫半褪,以一池湖水稍作洗滌,晶瑩的水滴凝結佈滿她上半身;在蜜色
的肌膚上反射出日光作用後的七彩色調,眩花了觀看者的眼。

  他連忙背過身,但那震撼的影像早已深烙腦海,胸口撞動激烈,白皙的面皮更
是湧上紅潮。此刻不得不有所認知,當年那十歲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個女人了;而
他……居然怦動得不知所措!他身為人師的人,怎麼可以有這種反應?那根本已是
逾越了本分……

  「對不起,為師唐突了!」

  葉盼融所受的驚動並沒有太多。在初時的訝然過後,她看著白煦背影,沒說些
什麼;緩緩著衣,將布條纏上胸口,直繞到腰腹才打了個結,按著穿上中衣及外衣
,將她女性的曲線盡可能地束纏成俐落的平直。

  常年穿著合身的勁裝,她最不需要的便是展現太過啊娜的女性曲線,因為不方
便也易遭來意淫的眼光。著好衣裳,身形恢復原有結實平直,微微的曲線不會成為
外人注目的焦點。

  「我找到了幾味草藥,長在污澤畔,采著了,也弄污了衣物,便來此清洗。」
她走到白煦身邊,解釋自己袒裸上身的原因。

  她之所以全無驚色,是不是因為他像是父親,而不是她所認知的「男人」?

  這個問題突兀地浮上心口。白煦止住自己不該有的心思,口氣卻顯得嚴肅了。

  「雖然這山中幾乎不見人煙,但你一個女孩兒,真的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
露體。若是遭人瞧見了,清白不就毀了嗎?」

  「若有人瞧見,他也不會有機會四處去說。」因為,她會殺了偷窺者。

  白煦心情益加沉重,雙手輕搭上她肩:

  「你不能有這種想法,赤身露體便是你不該。倘若他人撞見了,也不能頓起殺
意。我們必須先從自己做好,才能要求別人,不是嗎?」

  「盼融無意令師父困擾。」然而,她的世界中已然成型的慣用法則,是無法與
白煦溝通的。

  除了在意境居過著遁世的生活之外,他們師徒各自面對的江湖經驗是截然不同
的。白煦不會知道她甫出道時遇過多少登徒子,住在客棧時,曾有多少不肖之徒想
藉由春藥迷藥強佔她身子;她不是一開始便養成以殺止殺個性的,多少的悶虧與教
訓讓她確立了狠絕無情的原則。白煦所教養的「寬容」她不是不曾實行過,但卻總
是留下後患,置她瀕臨死地。

  有些人永遠不必寬容;而她的心,也一年比一年冷硬,已不知手下留情為何物
。這些白煦無法體會,因為,他的世界充滿了祥和。

  「我多希望瞭解你心中的想法,但大多時候你都沉默不語。一雙眼盈滿疏離,
卻什麼都不肯說,我這個師父做得多麼失敗。」將她摟入懷,無助地想抹去她身上
的冰寒與滄桑。也許,在給予溫暖的同時,他也安了自己的心。

  她緊緊圈住他的腰,不知道這樣的時日還能維持多久……也許到了開陽之後,
她已不能這麼抱他了,他……說過他有未婚妻的。

  那代表……將會有一個女人名正言順地得到這片溫暖、宣告所有權,並且有權
利不讓其他女人來共享。

  「去開陽……會有一場婚禮嗎?」

  他微怔了會,才明白她問的或許是他與未婚妻的事。

  「也許吧!」十年未歸,不知情勢如何,也不急著去思考。此刻,他只想好好
摟著她,在他能盡一分心意的時候。

* * *

  開陽的追風山莊歷代經營米糧而致富,數十年來又因政治安定而拓展往飯館事
業,穩健的經營方針造就了今日殷實的成果。雖不能稱首富,但風評一向是很好的
;再加上與江湖人物有所往來,即使追風山莊不以武功見長,但其他宵小仍不敢放
肆,做一些妨礙之事。尤其近幾年來,冰葉女俠的傳奇成為全江湖人注目的大事。
傳說中她敬白煦如父,以師徒身份稱之;而白煦正是追風山莊的二少爺,一些地方
惡霸可不會輕易砸人家的場子,惹來自己死於非命。

  誰都知道冰葉嫉惡如仇到手下從不留情。

  地頭蛇習慣向地方當戶索取保安費,以換取不騷擾的保證,但追風山莊數十年
來並無此困擾,也可以說白家歷代傳人皆手腕靈活,懂得處處交友,絕不結怨的原
則;即使面對地頭蛇,也是不卑不亢的姿態,不招惹,偶爾自動給些好處,自然無
災無恙地安身立命於開陽,成為地方仕紳人民眼中的好鄰居。

  白家第五代傳承者即是白熙,現年三十歲,與其父相同娶了一妻一妾。富賈人
家的姻緣向來充為互利的手段,理所當然,他十八歲時娶進的元配全然是媒灼之言
,身家足以相配之外,也成功地促使兩戶人家在商業上合作無間。至於娶妾,便不
會有所限制了,他可以任意娶進自己真正心儀的女子;也之所以在七年前,他娶進
了青梅竹馬,並且已為他生下兩女一子的奶娘之女。妾的長女比元配的長子大上兩
歲,而能夠被迎娶,則是因為她終於生下男孩,才被元配允許進門。

  不過,那也都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辛苦工作的男人們總會希望有新鮮的慰藉
來鬆弛自己勞累的身心,白熙不是個太縱情美色的男人,因為事業是他生下來就必
須扛起的責任,而他也樂在其中;不若平常富家子成日往妓院跑,滿腦子想的是哪
條花街的姑娘美,或哪條柳巷的新來小姐香。偶爾逢場作戲,卻不沉迷,對於真正
能令他沉迷的人,他會索性就迎娶回家。

  他以為他不會再有少年時期那種悸動的!猶如十五、六歲時為奶娘之女心儀的
那股子狂熱,可是他錯了!三日前,他在收租的途中,救了一名因生病昏迷在路上
的女子之後,他的心狠狠地被撞痛了!那種從未有過的震動,才是真正的愛戀吧?

  那個女子叫趙紫姬,雖已三十歲,卻無三十歲婦人該有的老態;肌膚如凝脂,神
韻柔弱且憐人,而那容貌……才真正令人失魂:這般美  、這般吸引人,直讓天下男
子恨不得窮其所有,以博得美人勾魂的一瞥。

  文君新寡的身份,舉目無親的可憐遭遇,讓白熙義不容辭地將她帶回家中;而
他的心神,便一直恍憾至今。只要一刻不見她,就無心做事。有她陪著,他辦公起
來彷彿可以永不覺得累,他是真真正正迷戀上這名無依少婦了。

  只待她從悲傷中回復,他使要迎娶她入門。這項決定他的雙親並無異議,至於
妻妾的反對,他又怎麼會看在眼裡?眼前他心中唯一想的便是如何博佳人一笑,根
本連妻妾那邊也不去了。

  此刻,他便是丟下公事往東廂的「含笑樓」奔去,那邊住著白煦的未婚妻連麗
秋。昨日介紹她們認得之後,今日一早,趙紫姬就來這邊與連麗秋聊天了。全山莊
的  僕皆感受到了大少爺的心思,自然也對趙紫姬這名嬌客備加    ,生怕有所怠
慢了。

  比起來,身為白煦未婚妻的連麗秋,反倒顯得落寞許多。名未正,分未定,總
是有絲尷尬。難得嬌客願意來與她親近,她自是連忙歡迎都來不及了。

  「大少爺來了。」貼身丫頭提醒著兩名相談甚歡的主子。

  她們一同起身迎接。趙紫姬眼波低垂,外人看來像含羞帶怯,然而一雙明眸飛
快閃過的卻是厭惡,她甚至還未開始探問到白煦的一丁點事。

  「打擾到你們了嗎?」白熙熱切她笑著。與白煦相同長著一張儒雅的面孔,但
因長年經商,精明有之,爾雅從容不足,相貌也是略為遜色。

  「沒的。大伯,我與趙姑娘只是在閒聊,才正要談白煦呢    」連麗秋露出苦
笑,早已習慣所有人投給她的同情眼色。

  白熙眼光沉了下,對這個弟媳老愛有意無意地抓了人便訴苦的行為不表苟同。
她的苦處人人都知道,何必生怕有人不明白地硬要再三說明呢?為什麼女人老是這
麼無病呻吟?相信這種毛病他的心上人不會沾染上的。

  「有事嗎?」她迎向白熙癡迷的眸光。

  「哦!我來找你去前廳。今日有一名江南來的珠寶商人帶來許多珍品,如果合
你的眼,多選幾樣配戴。」他轉而看向連麗秋,當然也看到她眼中的  羨,笑道:
「對了!麗秋,有個好消息,昨日收到煦弟的傳書,他今日傍晚會抵達山莊。爹娘
要我快快過來知會你一聲,讓你高興一下。」

  「啊!他……他要回來了!」連麗秋訝異而失措地叫了出來,腦中卻怎麼也浮
現不出當年見過的面孔。那人……似乎與大伯相同英俊,但十年了,不知變成如何


  「對,你去爹娘那兒,他們有話告訴你。」話完,他伴著絕代佳人往前廳會珠
寶商去了。

  今年真是喜事連連呀!







  「千桃山」的景致是開陽一絕,尤其在春秋雨季,引得騷人墨客競相來此吟詠
詩詞。有  紫嫣紅的香花開滿遍野,千萬株桃花錯落有致地綻放在尖削的山形之間
,由山峰垂至谷淵之地,淨是無邊桃春麗色。千桃山的美在香花、在險峻的山形,
交錯成柔與剛的對比,驚歎了每一雙眼。

  今日風寒了些許,遊人稀少,但寒風吹拂桃花落成雨,美得眩人心魂。不畏寒
的人,才有幸觀看此美景。

  由白熙領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山上走。地形陡峭,只有識途老馬才懂得挑
好路行走。白熙身為開陽人,自是當仁不讓。一路上還不時停下來呼喊後方貴客,
小心足下。

  除了十名  僕扛著野宴用品之外,一大群遊客聲勢更是浩大。白熙與妻妾、白
煦、葉盼融,再加上趙紫姬,以及四名門公子與玉婉兒。

  說來也好笑,與名門四公子並稱不上熟識,但這次來訪,彷如大夥已然熟透,
以知交視之。白煦能含笑以對,葉盼融則暗自凝眉,不曉得熟識的速度竟可如此之
快!

  「白公子,聽說你已有未婚妻了,是嗎?」將馬驅近白煦,玉婉兒盡量低聲探
問。其實她真的不想再來叨擾他們,只是事情走至此,又跳出一些意外,是她始料
未及,便只好厚著臉皮再次出現了。她以為感情上而言,葉盼融會是走得一帆風順
;可惜波折仍是多得令人心驚,最最可惜的是    今日未能一睹白煦未婚妻的廬山
真面目。

  「玉姑娘這麼問,有何指教?」白煦一直不明白,這小女子何以對外人的事興
致勃勃?依她的伶慧程度,不該是那種好挖人隱私的多舌之人

  玉婉兒老實回應:

  「我以為你是愛著葉姊姊的。」

  「我愛她如血親至寶。」但並非男女之愛……對吧?

  「你會娶別個女人嗎?」她直截了當地問。

  白煦並沒有馬上回答,低頭沉思良久,才緩緩笑道:

  「我應該是不會娶任何女子。」

  「為什麼?」這是她沒料到的答案。

  「一旦我有了妻小,盼融便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我是她世上的唯一親人。若
她終生未遇著深愛的男人,我怎麼忍心先她而幸福?」那愛鑽牛角尖、又極端偏激
的孩子,不會眷戀不屬於她的東西,也不與他人分享同一物品,寧割捨,也不佔有
、不爭取。

  玉婉兒早知道白煦宅心仁厚到什麼地步,但當他侃侃而談時,仍不免又感動上
一回。沉緬在他磊落的光暈中幾乎無法自拔,但在感動的同時,仍不免訝異:

  「既然以她的幸福為前提,為何沒有想過與她結成秦晉之好,共度一生呢?那
麼,你終生不必擔心她過得不好,亦無須與她割捨掉濃厚的情分。」

  與盼融成親!?為何人人都錯以為他的用心必得以成親來回收呢?人與人之間
不能純粹關懷,而非要有個目的來表示圓滿嗎?多麼荒唐!

  「在下從未有目的去收養盼融!」他嚴正聲明。

  「這已無關乎收養的初衷,而在於如今葉姊姊已屆適婚年齡,心境與外貌皆已
成熟,您又怎麼肯定當年存著的孺慕之變,如今不會轉成女對男的傾慕呢?三四年
來,冰葉遇過的男人肯定不少,何以她未曾動過心呢?如果不是真正的無情,便是
心中有人了,您未曾想過這問題嗎?她已不是小孩子了。」一直以來,她便猜測這
對師徒的情分由來以久,此刻印證了白煦收養葉盼融的事實,果真是淵遠流長。

  葉盼融當然不是小孩子了。白煦閃神地回想到當初蒙住眼為葉盼融療毒時,雖
全神貫注於醫治,但手下的觸感仍不免強烈意識到自己碰觸的是一具成熟的少女身
軀……鼻息忽爾有些滯塞,不自在地抹去心中差點浮上的綺思與臉上的半絲狼狽。
老天爺!他怎能深思這種齷齪事?簡直是枉為人師表!

  見白煦沉默不回答,玉婉兒想了會又道:

  「也許因為你們早已夾雜了太多大濃的情分在互相關懷喜愛著,並不刻意去區
分為親情或愛情或其它種種。我們這些外人是不該硬要排擠掉其它關愛,而硬要以
愛情來加諸你們身上,畢竟俊男美女能給人的遐想便是如此這般。只是,今日我太
過逾越交情與你談論這事,無非是希望你們往後仍是在一起。我非常喜愛葉姊姊,
也敬佩她的行事作風,希望她日子過得好。我斗膽以為,她的『好』來自你身上的
付出,其他人無法取代。你    從未想過以愛情來看待她嗎?」

  愛情?那種強烈的佔有情感,可以使人彷如飛昇雲端,亦可使人沉墜黃泉阿鼻
,何苦輕易去沾惹?世人可以嚮往之,卻不該太輕易去嘗試,也不該想望凡事可以
由愛情來解決;何況,這豈是單方面傾心決定便可定論的?

  「我不能擅自決定任何事。」他語重心長地說著,不經意回眸看著後方離群獨
行的愛徒,她也正好看著他。他點頭一笑,她的寒色才見稍霽,可見四位名門公子
試圖引她開口的行為已快惹火她了。他得快些結束與玉婉兒的對話,前去安撫她。
私心下,他並不想再由得玉婉兒一再探索,只因這小女子有看穿透人心的慧眼。雖
然與她談話相當有意思,但同時,也一再攻向他不願深思的問題。

  玉婉兒也正看到他欲尋向愛徒的心思,也不願絆住人,只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因為付出太多恩情,使你不能妄動,怕成為一種勒索嗎?」

  聰慧至極的女子,不愧為「應天第一才女」!

他沒有回答,只是以笑容表示她猜個正著。他十數年來未曾想過其它,更不容許自
己去想。他只知道葉盼融極端欠缺溫暖,他盡其所能地給予,她的需要是他一心想
付出的。

  但……如果是愛情呢?真正是他沒想過的。

  此刻自是,他也不願去想。

  正要驅馬回轉與愛徒並行,不料前方突然傳來白熙心神俱裂的狂吼     

  「趙姑娘!小心!」

  眾人看到的,是馬車上的趙紫姬突然往山谷中跌落!由於馬車正要回轉過一處
艱險的峭壁處,車輪突來一陣顛簸,便將坐在外側的趙紫姬給甩了下去。

  慌亂成一團的隊伍中,只見一抹白影如掠光,毫不遲疑地飛縱下山谷

  是白煦!

  「哎呀!二少爺怎麼跳下去了?」隨行的總管尖呼,端差沒昏死過去。

  他是有武功的,並且功力深厚。

  在幾次借石使力飛縱近她身時,面朝上的趙紫姬直直盯著那抹若飛鴻而來的雪
白光影,直到他終於抓住她,扛住她下墜的身影;正欲棲身於峭壁上突出的松樹往
上使力時,趙紫姬條地攻出一掌朝他心口,全然無防的白煦硬生生接下胸口的劇痛
,同時頸背上似有尖銳之物刺入,令他霎時吐出一口濁血。

  正常受攻擊的人在此時早該將懷中羅剎丟開,任其跌落絕谷粉身碎骨;或者功
力更上乘的人,早在地出手時便可放下她躲過攻擊,但白煦不是任何人,他是下來
救人的。含住一口真氣,不讓血氣再傾吐出口,任其在胸臆翻湧創痛,也不讓真氣
流散。右手成拳,將她身軀往上推去,無論如何也要救她一命。

  「師父!」功力深厚的葉盼融看到了谷中的情景,立即飛身縱下,與趙紫姬錯
身而過時,以牙還牙擊出一掌,將她更快送上去,也讓她受到重創。

  無心理會趙紫姬何以不防不守,一心只想救白煦的她,無意以石借力,任自己
墜落的速度猶如失足之人,張惶地尋找白煦。

  終於在幾近山谷底、山澗之上,長著一株強勁的古松,托住了白煦無力自救的
身軀。

  她緩提真氣,讓自己墜落的身形漸緩,猶如一隻飄落的黑羽毛。她並不確定古
松能否托住兩人的重量,於是在古松的上方尋了目標,抽出銀劍利入岩石之中,劍
柄權充立足之處。她抱扶住自煦,急喚著:

  「師父!」為什麼他身上全是血?

  咳出瘀血,白煦不讓自己昏迷,極目看向落下的地方,並不想讓葉盼融耗去真
氣扶他飛上數十丈的高處。剛才趙紫姬動手時,為了怕她被銳石所傷,他以背承受
,此刻已是血跡斑斑,哪裡捨得愛徒為了攀上去而受折磨?

  「咱們到山澗去,比較近些,為師身上有藥。」他一向隨身帶藥,全是為葉盼
融準備,不料卻是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點頭,抱住他縱身躍下,只急切想為他身上的傷口包紮,卻沒有發現自己正
淚如雨下……

* * *

  面目全非的背部並不值得憂心,真正傷重的是他胸口的火紅掌印;而白煦頸背
上有一道傷口,傷口的周圍泛著詭異的橘光,那色調似乎正是趙紫姬十指上所塗白
蔻丹顏色,小小傷口亦令葉盼融泛著不安。

  「師父,這掌印要的何除去?」

  「這是『火砂掌』,下得重些可傷及心脈,使人立即喪命。我想是趙姑娘手下
留情了。」他扯出笑容,伸手拭去她頰邊殘留的淚,交代道:「剛才吃下續命丹,
真氣已逐漸可以匯聚。你只須為我護持,讓我以內力引動藥效,逼出掌印即可。」

  「這裡不會有人,讓徒兒助您一臂之力。」她堅持著,不讓受傷的他妄動真氣


  「盼……好吧!」她的脆弱與堅持令白煦不忍拒絕。「麻煩你了。」

  需要她的幫助,對彼此都是新奇的經驗。白煦略為不自在,但葉盼融則是心喜
的。

  將藥物外數與內服之後,她盤坐在他面前,運氣於雙掌間,平貼向他結實的胸
膛,領導他體內的真氣與藥性,依著他的指示行走各大穴道。

  時間不斷地流逝,天色由明亮漸漸轉向彩霞滿佈,渾然不覺的葉盼融一心只專
注在那頑強的掌印之上,直到掌印轉淡,成為尋常的瘀痕之後,白煦以內力將她真
氣震開,不願她再浪費內力、損耗精神。

  各自運氣復原好一晌,葉盼融將師父小心扶趴在草地上,讓他頭枕著她膝,小
心揉抹著藥品,醫治他背部的傷口。

  「我們回去了吧!」白煦自覺身體已無大礙,直要起身,強振疲累的身體。

  她阻止他:

  「再休息一會,不急!您的背上仍在流血。」

  「但家裡的人會擔心。」他抬眼,發現她的淚仍在流,柔聲道:「別為我流淚
,我不會有事的。」

  葉盼融伸手接住晶淚,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這種屬於脆弱象徵的液體,
原以為早已遠離她冷硬的生命;然而恐懼失去僅有親人的心緒波湧,終究止不住珠
淚溢滿成串。再厚硬的外殼,仍是包容著柔軟的心。

  「我要她死!」淚已止,眼中抹上了肅殺。

  「不要這麼做。」他阻止。

  但她不回應,眼中的堅決未曾更改。

  白煦握住她雙手:

  「那趙姑娘已手下留情了。」

  「感激她傷你不深嗎?」她譏言:「她落谷便是要引師父救人,趁機傷害。」
而她不會饒過傷害她至親的人。

  白煦搖頭,回想著某些令他百思不解的片斷……在趙紫姬傷他那一刻,她的表
情浮著柔和,化去了原來的冷意,並且幾乎無意遁逃,等待著他的傷害或    同歸
於盡。

  為什麼呢?那時她心中在想什麼?

  無法  清,且不深想,此刻只盼能打消葉盼融的復仇心,他道:

  「答應為師這一次吧,好嗎?」

  「過分的寬容反是放縱罪惡橫行。」她狠心拒絕他的要求。

  「如果這仇非報不可,讓為師自行處理吧!」

  頓了許久,她才咬牙點頭:

  「好。但如果再有第二次,我必定殺了她!」望著師父疲憊的臉色,不忍再違
逆惹他傷神。「休息吧!師父。晚些我們再回去。」輕拂他睡穴,他放心地沉睡入
夢鄉。

  幾顆星子在晚霞中眨眼,涼風習習而來,頗有寒意。她小心將披風蓋住他傷背
,順道拂開他肩背上的髮絲。做完所有可做的事之後,雙手卻無法移開他俊逸的面
龐。這人    是她的至親,她的師父,終生不變的依偎,卻不會屬於她,不是她能
獨佔的人中龍鳳。

  絕望的未來使她衝動,至少至少,此刻他是真正屬於她一人的,不僅是師,不
僅是父,亦是    愛人。

  她低俯面孔,虔誠地親吻他的額、他的肩、他的鼻端、他的面孔與    他的唇


  雖清澀如靖蜒點水而過,但震撼感受依然躍上心頭。一親一吻間,全是密密切
切的濃情依戀;從自欺中,尋求絕望的饜足。

  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已得到了他。

  悲涼而冷肅的心思與全神貫汪的凝視,使她忘了注意週遭可能隱伏著危險。

  一雙蟄狂如狼的眼,眨了眨眼地凝視著他們。或許是這一雙眼的主人功力太過
高深,也或許是葉盼融的疏忽,竟然讓她被觀察了良久仍無所覺。

  夜幕逐漸攏上,星辰稀落;而山谷下的人們,一逕的寂寥,無覺可能會有的危
機……

* * *

  第二日清晨,當白熙徹夜令人往山谷下救人,兵分三路尋找,白煦恰巧在半路
上與他們會合。

  沒有眾人預料的粉身碎骨,亦沒有重大的傷勢。白煦只道背部受了擦傷,並無
大礙。他也無心太過詳細訴說,一心只想回山莊與父母道平安,任憑眾人猜測他的
安全來自武藝高強的女徒守護所致。

  尋常人可以輕易瞞過,卻瞞不過昨日亦在場的四大公子與玉婉兒。

  能輕易跳下絕谷,在半空中使力送人平安上來,若非有絕頂武功,早已粉身碎
骨,更遑論救人。

  莫怪眾嬌客們全以異樣眼光看待斯文儒雅的白煦,傳出去是何等驚世駭人的大
消息啊!那麼一來,白煦當真是葉盼融「名副其實」的師父了!

  多少誹謗的臆測危及他們師徒的名聲,全因世人質疑白煦為人師的真實性。他
們的不言不語、不作解釋,更讓心存歪念的人大肆渲染他們之間的曖昧。

  然而,真正的事實便是事實,他確實是葉盼融的師父。恐怕江湖上又會有更多
話題可以談論與臆測了,其中更不乏人人都想知道的一件事    白煦師承何人?以
他的身家背景而言,他不該是會高深武的人呀!

  一同回到山莊,除了憂火如焚的白老夫婦之外,更有一位泣不成聲、直往白煦
身畔偎去的未婚妻,場面煞是熱鬧。

  混亂的現象,無人注意現場外邊其他人的小動作。

  葉盼融悄然退下,然而才走出大廳門口,便被南宮卓喚住:「葉姑娘,請留步
。」

  其餘三公子也跟了出來。

  葉盼融神色略為不耐,仍是止步,冷然地等他們開口。但如果他們期盼由她身
上滿足他們自身的好奇心,他們可就打錯算盤了。

  「在下最近得知一項消息,原本仍質疑它的真實性,但昨日你與白公子落下山
谷之後,又送了趙姑娘上來,方才記起,那位趙紫姬應該便是楚狂人的手下。如此
一來,傳聞楚狂人盯上了你,可能不是誤傳,你自己千萬要小心:」若不是為了心懸
這件事,南宮卓可沒臉在上次不歡而散後,再硬來此叨擾。傾慕是一回事,無端地
死皮賴臉又如何做得來。就連向來急躁的慕容慎文,也做不出這種事吧!何況當初
便是他惹出的事端。

  其他江湖人對葉盼融有所圖謀尚可置之不理,但傳聞是楚狂人,那麼她一定得
放在心上才行,這人是輕敵不得的。十數年來,楚狂人不能說作惡多端,只是一旦
他有興趣的事,一定會做到底,毀人與被毀,都會不顧一切去做。

  他並不求取某件事做完後的價值,更不要求一定要有什麼結果。他只是突然興
起,就去做了。

  關於楚狂人的傳聞聽得令人心驚:他可以為了印證其師父所言「青出於藍」而追
殺之,將授他武藝的人打落山谷,才確定自己果真是青出於藍。大不孝的殺師理由
,竟只為此。

  八年前,他興起獵虎活動。聽說「勇林山」內有虎穴,他去了;但不是率人入
林打虎,而是放數十把火將一座山燒了十天十夜,由所有奔逃出來的飛禽走獸中去
獵虎,也從灰燼中去清點。

  果真有十來只猛虎,知道了數目,也就算盡興了,沒帶走半張名貴的虎皮或什
麼珍禽異獸;留下的,是至今仍光禿一片的勇林山以及獵戶門視若珍寶的虎  。

  光這兩件說得出的傳聞,便足以使人不寒而慄,凡是江湖人應多少都有所聽聞


  也因此所有人都相信,任何成為楚狂人目標物的人或事,便注定了會被毀滅的
下場。

  葉盼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自她出道以來,還不曾聽聞過此人幹過什麼天理
不容的大事,只因楚狂人並非躁進之人;反之,他十分地疏賴,每一次拘轟烈都間
隔了許多年,也不見得針對「人」去盡興,她自是不放在心上。

  此刻南宮卓熱心地告知,也引不起她的擔心。她一心掛記著的,是昨日出手傷
害白煦的人。

  「趙紫姬?」她記憶中,並無對這人名的印象。

  明白她想知道的,唐浚開口告知:

  「十五年前,『秘媚門』被楚狂人一夕之間滅掉,原因在於當時秘媚門主趙珩
姬心儀於他。為了招他為婿,使盡了秘媚門的法寶。楚狂人奇跡地不受媚藥所害,
但煩於女子糾纏,索性滅門了事。當年秘媚門唯一倖存的只有十五歲的趙紫姻與   
媚門製藥長老。不僅要趙紫姬學會秘藥的種種,也派其他高手調教,因為他要趙紫
姬無時無刻找機會刺殺他。」這段往事,又扯出楚狂人一段事跡。

  「十五年來,趙紫姬共刺殺過他一千兩百次,直到最近五年,她才收手。也許
自知一輩子打不過他,也許不願再成為他的娛樂節目之一。三年前,她廣招女徒,
再度成立秘媚門,如今已有小有氣候。秘媚門擅制迷魂藥,連我四川唐門亦不敢小
覷。所制迷藥共有三百種以上,藥性有歹毒到體膚一碰立即斃命,也有長期性蟄伏
,狀似逐漸病重而亡;更有攝魂奪魄與淫藥,連我唐門亦辨不出何藥所制。」

  如果唐浚不說出來,恐怕世人早已忘了秘媚門的厲害與趙紫姬的來歷,更不會
輕易知曉借住白宅這名謎樣美女的身份。畢竟事已多年,何況趙紫姬這人並不在江
湖上露臉,其勢力又早已瓦解。

  會密切注意的當然就是相同以各式毒樂、迷藥見長,並立於宗師之地位的唐門
會記載並且注意了。

  葉盼融凝注雙眉,問道:

  「你對所有迷藥都知曉?」

  她會出口探問,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唐浚更是受寵若驚,趕忙應道:

  「八成以上都知道。」

  「傷口周圍泛橙橘螢光,是何物所致?」

  「有三種藥物會產生這種顏色。一是『千里飄香』,屬於跟蹤其人行跡使用,
下藥的人在十日內都可掌握其行蹤,無論相隔多遠;藥物的顏色會往第十一天消失
。再是『攝魂散』,橙光色會一日一日地在體層上擴大範圍;而被下藥之人的意識
會日漸迷茫,不是死亡,便是成為下藥人的傀儡。最後一種,是媚藥,下藥三個時
辰後橙光會消失,其藥性是長期而漸進的,而且絕非只與人交合便可解,我唐門尚
未找出解法。唯一遭受此毒迫害而安然無恙的,只有楚狂人一人,但無從得知他用
什麼靈藥來解。這種迷藥,叫做『日久生情』。」

  葉盼融冰冷的面孔未有變化,一顆心卻早已翻湧:

  「如果沒有解藥呢?」

  「少則三個月,功力深厚者半年,全身氣血逆沖而亡。」唐浚說完,心中不免
好奇冰葉何以獨獨關注這問題。但他並不喜多舌,便沒問了。

  「如果有在下使得上力的地方,儘管吩咐!」

  「謝過。」她應著,但語氣中已表明她絕不叨擾別人的拒意。

  此時她心中只有一個疑問:趙紫姬的目的是什麼?

* * *

  目的是什麼?

  墜谷事件至今已有三天,葉盼融沒有找上她,白煦也沒有找上她,就連    楚
狂人亦不曾前來詢問她動手的原因。趙紫姬這些天以來,過得意料之外地安寧清閒


  她以為至少會與葉盼融交上一次手。

  探手撫向受創的胸口。依當時她只出手三成的力道而已,卻仍能令自己元氣大
傷,可見葉盼融的身手只會比她好,而不是比較差。

  「秘媚」的獨門傷藥使她今日已恢復泰半,否則依一些平庸大夫開來的藥療養
,非病上半年不可。

  遺憾呀!落谷那一瞬間,想測的,是白煦的身手。當他毫不遲疑地縱身搭救、
摟住她時,想要的,是獨佔他。共赴黃泉有他為伴,何等幸福啊!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機會總是錯身而過,人的際遇生來便是不同。若強求得來,今日她就不是妒著
別人幸運的趙紫姬了。

  葉盼融沒來尋仇,可能是白煦阻止;而白煦是不會出現,輕易饒她了事。但他
不來,不代表她不會過去。在今日身體已無大礙後,她正欲轉身走出房間;不料在
房間外的庭院,遇見了正向她走來的連麗秋。

  連麗秋若有所求的神情,令趙紫姬玩味地看著。側身依偎在一株柳樹旁,等她
走近。

  「趙姑娘,你今兒個精神好些了吧?」

  「托福!」她淡應。

  連麗秋急忙說明來意,無心扯更多虛應之辭;而向來不善察言觀色的她,也看
不出趙紫姬冷淡的眼瞳中映出的是嘲諷之色。

  「我……我聽大伯說,上回大嫂受風寒,吃了你兩帖藥,馬上生龍活虎。我竟
不知道你懂醫術,真的好厲害!你是懂很多藥性的,對吧?」事實上,她心中根本
是認定了才來。

  「略通歧黃,不代表可以幫上你的忙。」

  她怎麼知道她有所求?

  「很簡單的,我……就直說了吧!」連麗秋一心一意地陳述著自己苦思了三天
的話:「是這樣的,公婆說,下個月要將我與煦哥哥的婚事辦一辦。日前,我由他
口中約略得知……似乎……不大知曉男女之事那檔子事。所以,我在想,如果洞房
之夜能有一些藥物來忙,會比較好一些。你可不可以開一帖壯陽的藥方子給我,當
然你手中有藥則更好了。我們是好姊妹,我才不知羞地要求,千萬可別告知第三人
哩!」

  無知又可悲的女人!

  白煦若真的娶了她,生活將會是一連串的悲劇。

  趙紫姬不免要驚訝了!天下人或許不知道白煦是武功高強之人,但卻不會不知
道白煦天資聰穎,且學富五車,對任何一種知識都有涉獵與精研,尤其在醫術上頗
具知名。懂醫的男人會不知道床第之事是怎麼回事?

  這連麗秋,何等的無知!自欺尚可,妄想欺人,可真會貽笑大方了!

  「你一定能幫我的,對吧?」見趙紫姬不語,她急切又道。

  「我會幫你的。」她的回答意有所指,甚至有些陰沉。可惜平凡淺識如連麗秋
,無法察覺。

  「那太好了!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得寸進尺得咄咄逼人,顯見她的著急。

  趙紫姬輕鬆而狀似不經心地問:

  「那白  怎麼辦?」

  喝!心口猛然劇烈蹦跳,連麗秋只能驚疑不定地低叫:

  「什……什麼怎麼辦?」

  「沒呀!我見白三少爺頗傾慕你。如果你成了二少奶奶,他一定會十分傷心。


  原來她只是這個意思!連麗秋好生放心,揮著手,面孔挾三分輕鄙:

  「毛頭小子總是這樣的。哪天他娶妻就會忘掉了,何況我是他二嫂,他真的不
該妄想的。」突然覺得與趙紫姬談話有壓迫感,漸漸感到有絲怕,佯看了下天色,
道:「好了,我得回去了,我想煦哥哥也該醒來了。男人哪!還是需要有女人在一
旁服侍,才會有好身體。我什麼時候可以來拿藥呢?」

  「我會送過去。」

  「那好。」她點點頭,轉身使要走。

  趙紫姬見她走開了好幾步,才問:

  「你愛白煦嗎?」

  「我當然愛他!他是我今生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了。」她笑得面孔滿是得意,腳
步更形輕快,轉眼間已然走遠。

  「愛嗎?愛的形成固然是因為某種有所求而來;然而純粹地重貌、重財、重利
,索取經由愛而來的物質上滿足而言,卻是人褻瀆愛的本身。不,你不愛他!」

  然而,她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呢?

  白煦的存在,會令渴盼他的女子自慚形穢,但又令人明知不可為而硬要為之。

  仰起下巴,她仍是決定面對白煦。

  而,她會給連麗秋她要的東西的。只怕事後,她會寧願這輩子從未活過這一遭
啊……






  十年未歸家門,乍見景物依舊,彷若十年的光陰未曾流逝於彈指間,一時之間
心緒激昂難以抑制;盯著大門,遲遲無法跨出步伐。白煦就著黃昏的夕照,深深打
量著家門許久許久,才對身邊的愛徒道:

  「盼融,這裡就是師父的家。」

  她只是點點頭,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來,進來吧!」他正要走上台階敲門,但大門卻已早一步打開。

  「啊!二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夫人等得都心急了,所有人都等著少爺回家
吃晚膳哩!」老門房福伯聲若洪鐘地大叫出來,在奔出大門的同時,也招來幾名俐
落的小  來牽走少爺的馬車與扛行李,而他則直躬身嚷叫:「快進來、快進來!」

  嚷叫聲早已吸引出了所有人,首先奔出來的便是白夫人,也就是白煦的母親。
未語而淚先流,直直奔入兒子懷中抽泣不已:

  「煦兒啊!你可回來了!是什麼鐵石心腸讓你不回家?娘可想死你了!不孝孩
兒!」

  「好了、好了,人回來就好了!煦兒有事在身,十年來有捎回家書就成了,翻
什麼舊帳!」大家長白力行扶住老妻。在看向兒子時,仍不免有些怨言:「你可好
!這十年丟下未婚妻,讓我這張老臉無法面對老朋友的托付。」但因為是自己鍾愛
的兒子,怨言也不過是口頭上的場面話罷了!

  白煦深深躬身:「是孩兒不孝,請爹娘見諒!」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白夫人緊抓著兒子的手,才發現兒子身邊立著一名
黑紗覆面的黑衣女子:「這位是?」

  白煦笑道:

  「她叫盼融,是孩兒的徒弟,一同來家中玩幾日。」介紹完,轉向愛徒:「盼
融,叫白叔、白嬸就可以了。」

  葉盼融拿下紗帽,無視眾人驚  的抽氣聲,對著白氏夫婦微一點頭,平淡地叫
:「白叔、白嬸,打擾了!」

  向來厭惡攀親帶故,能做到打招呼已是極限。她無法扯動皮肉佯扮笑容,也不
勉強自己。看著孕育師父的兩人,因相似的面貌而有些許親切,所以她的聲音不見
冰寒,已是隨和的極限。

  當所有人仍沉浸於她不可思議的美貌與天生的冰寒時,白熙突然叫出聲:

  「煦弟,那麼這女孩便是人人敬畏的冰葉女俠嘍?」

隨著他的移近,所有人也全湧了過來。

  「是的,大哥。」白煦回應,但無法說明太多,因為有太多的人必須打招呼且
重新認識,更別說多了幾張生面孔。

  結果晚餐只有順延了。

  自家大家長白老爺有一妻一妾,元配生了兩男一女,女兒已嫁人;妾室生了三
女一男,但並無出色的外表與才能,自然在白家無法佔有主事地位,明顯看得出妾
室一房的弱勢。

  長子白熙有一妻一妾,加上一名可能會成為新寵的趙姑娘,目前共育有三子三
女。

  屬於白煦的,自然是訂親十年的連麗秋了。二十七歲的年紀並不算老,但過於
裝扮的衣著略見老態,反而沒有趙紫姬那般美好的風韻,可以說是一票認得的人之
中,最最不起眼的一位。

  但白煦屬於她!

  葉盼融在別人熱絡的介紹中,視線鎖在連麗秋身上。那名女子在乍見儒雅不凡
的白煦時,先是不信,再是迸發欣喜的光芒,便再也移不開眼光了。多麼多麼偉岸
的翩翩公子呀!那人是她的未婚夫呢!

  而另一名女子也令葉盼融看了兩眼,也就是美麗無雙的趙紫姬。她也在看白煦
,眼中深沉不已。

  最後,她們的眼波相連,互打了無言的招呼。

  會有什麼事即將在這大宅內發生?

  葉盼融別開眼時,接收了趙紫姬唇邊似有若無的冷笑。唉!紛爭的因子已然埋
下……

* * *

  是個多雲的月夜,月光或明或隱地投照大地倏忽的柔光,也將追風山莊靜謐的
夜照出幾點小心翼翼的黑影。

  含笑樓後方的庭院暗處躲了一男一女,在無人察覺的死角喁喁細語。

  「我明日找二哥說去!」稍大的聲響展現了男子激昂的情緒。

  「不!不可以!」驚惶的女聲也揚高,黑暗中緊緊抓住衝動的男子不放。

  「你說過二哥回來就可以公開我們的事的!沒關係,二哥一向寬大為懷,他一
定會瞭解我們真心相愛,並給我們祝福的!」

  「白  ,不可以!」女子口氣已有些敗壞。

  白  ,一名二十一歲的男子,白力行妾室的兒子,同時也是自家三少爺;相貌
平實,性格亦是平凡老實。在白力行判定他沒有獨當一面的魄力後,只讓他待在大
哥身邊打理一些瑣事,沒有太多往外跑的機會;又因身份不高,縣內富戶並不將他
列為乘龍快婿之林,致使二十一歲仍無人提起婚事。白力行也就沒費心思了,也就
因為閒賦時間太多,無意間與相同受冷落的准二嫂多了相處機會。由三年前起了個
頭,如今已有頗深的情分,白  的一顆心全然是掛記在連麗秋身上了。

  但連麗秋卻是懊悔不已的!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悔不當初!她沒想到白煦會回
來,三年前心慌意亂的她只怕年華虛擲、枯等無望,便大著膽子趁青春時找來一個
伴相依偎……她沒想到與她訂親的丈夫會回來,更沒想到居然是那樣卓絕出色的男
子,而且品格那般高尚,幾乎像是天神似的。當年她實在不該怕無依無靠而委身平
凡男人,她可以得到更好的!

  白煦是她的未婚夫婿啊!

  「麗秋姊,你不會真的想與二哥拜堂吧?」白  臉色黑紫地低吼。他知道二哥
長得好,又受寵,一切的優點全在他身上,自己萬萬比不上。可是,他與她已有三
年感情了呀!她想變心嗎?

  被說中心事,連麗秋急忙否認:

  「不,我沒有!可是白  ,除了白煦同意之外,你爹會饒過我們嗎?這種敗壞
門風的行為,他會打死你的!」抬出白  最懼怕的大家長,果然看到白  抖瑟了下


  「那……總不能這樣下去呀!不如就像我們上個月提的,偷偷離開白家,到時
便不會有顧忌了。」私奔一直是他們認為最好的方式。

  連麗秋虛應了事:

  「可以呀!但我們並沒有錢,而且又沒有處世經驗,何況你還這麼小    」

  「我可以種田養你,而且我會長大。這幾年來,我大哥也撥了不少月俸給我,
我存了很多,尋常過日,用上五年也不愁。」

  「哦……是嗎……」她心不在焉,一雙眼掃向白宅內的屋瓦樓閣,想著昨日白
熙為妻妾與趙小姐添購了數十萬兩的首飾,心中殷殷渴盼著自己也有那麼一天,有
那麼一個有權有財的男子給她穿用不盡的珠寶綾羅。

  十年來,白家沒有虧待她,但因為沒有男人扶持,她也不曾享受到最好的待遇
。除了四季定時的添衣,以及逢年過節發送的禮錢,是白家人統統有的之外,哪會
有人獻來寶物,只為她而費心思呢?

  如果她的丈夫是人人喜愛的白煦……

  公婆會疼愛她,大伯也會對她另眼相待;更別說底下  人迫不及待的巴結了,
那才是身為女人最高的榮寵呀!白煦比之白  ,何止是天與地、雲與泥的差別呀!

  此刻看來,白  平板的相貌真是愈看愈厭,真奇怪以前怎麼會以為他不錯,真
正的好男兒應是她的未婚夫婿白煦哩!那才真正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呀!

  思及此,她想到自己必須找個好時間與未婚夫深談,為當年的事作一個說明。
唉!蹉跎了她十年的青春,白煦一定會娶她的!

  暗影中,是滔滔不絕的男子與別有所思的女子,而在他們身後的圍牆上,坐著
一抹纖影,冷漠的雙眼露出了些許興味,淡鄙地微微笑著……

  雲破月出,柔光下描繪出趙紫姬精緻的玉容。

* * *

  成親一事,並不是白煦回來的主要目的,而他真的意外連麗秋會願意嫁他。在
雙親不斷地暗示他之後,他心中微微感到心煩,然後再為自己的心境而自省,他不
該為任何事心浮氣躁,並且怨怪他人;然而……他隨遇而安的性情,何以不再平靜
了呢?

  「師父。」

  葉盼融經僕人通知來到白煦住的院落。向來他們師父一向住得最近,甚至由他
擁她而眠,但大戶人家禮教多如牛毛,不許有這種事發生;即使他的院落尚有數間
空房,也不許她住,她必須住到專為客人準備的女眷院落。

  「啊!你來了,快過來坐。」他向她招手,要她一同坐在榕樹下的石椅上,而
他正忙著將煎好的藥汁倒入碗中。「昨日我向莫大夫請益了一帖藥方,配合咱們在
山上采的靈藥,給你調養正好。連吃七帖以後,普通的毒已不至於傷你,即使中了
難解的毒,亦不會立即病發,可延長時間找人醫治。」

  她無聲地接過,不美觀的表相自然表示出其藥入口難  的程度,但她只是小口
地啜著,苦入心脾也不敵師父的用心良苦讓她感動。

  「小心燙,別喝太快,好孩子。」他忍不住輕撫她長髮,也湊近面孔吹著她碗
中的藥。雖不能讓藥減輕苦味,總可以讓愛徒不被燙到。

  好孩子!?

  以前師父為她熬藥弄補品時,總是這麼叫的,他實在是一個不會帶小孩的人,
而她恰好也不是尋常天真不解事的丫頭。小時候心中偶爾會厭惡他這麼叫,於事實
不符的  稱她極端抗拒,不過年歲老大的她此刻再一次聽到,倒是備感親切的。

  眼中蘊含罕見的笑意,不期然在抬眸中與白煦注視的雙眼對上。隔著藥碗,近
在咫尺處的相望,一時倒給瞧得癡傻了。

  是這樣的一張面孔,將她從絕望的冰寒中牽引了出來,看到人間尚有溫暖,生
命自有其持續下去的原由    她一定是愛著這個男人的。對親人的孺慕之愛,對「
人」存著的愛,對世間種種的依戀……或對異性該產生的愛;全因為有他,也只存
放在他一個人身上。

  她一直是知道的,葉盼融之所以仍活在世間,那是因為世上有一個白煦。冰葉
之所以不斷地清除世間至惡,乃是因為白煦給了她正義光明的理念,讓她知曉自己
身上的不幸不該一逕地用來哀悼,而是更該因自身的痛苦轉化為幫助他人不遭此痛
的動力。世間悲苦已太多,製造的人永不滅絕。她不盡然可以誅絕所有罪恚,但只
要去做,罪惡之徒便會一一減少。

  不能說沒有心灰意冷過,但只要知道師父永遠在她背後守候她,她便不會言累
了,即使她所認知的人類壞多於好……

  然而,他還能任她獨佔多久?

  失神的凝視在她察覺到有人接近時終止,她放下喝了一半的藥,低頭看著燙紅
的手指。白煦也順著看過去,同時也斥責自己近來為何老是魂不守舍……

  「呀!碗的外沿很燙吧?」他抓起她雙手吹著。

  「不礙事。」她任他握著,抬頭時也正好看到由拱門那邊走過來的連麗秋,正
以無比端莊溫婉之姿碎步而來。瞧見了這方兩人不合宜的舉止,僅只是包容她笑著


  「打擾到兩位了嗎?」她溫婉地問著。

  白煦知道有人來,只是沒料到會是她;起身以對的同時,並沒有放開愛徒紅腫
的雙手。

  「連姑娘。」

  連麗秋望了他一眼,卻因為泛滿了紅潮,羞怯地低垂下面龐,依然心跳難止。
不能想像這俊雅的男子竟是她未來的丈夫,前日只是遠看,今日近看了,更是一口
氣也難以提個順暢,幾乎要說不出話了。

  「都……這麼著了,煦哥哥應該叫奴家閨名的。」不敢多瞧,又想多瞧,只好
在趁著與未婚夫的徒弟寒暄時趁機再看一眼,然而這竟是失算了。葉盼融的絕麗相
貌與冰山似的氣勢,不僅無法看一眼了事,恐怕在驚  的同時,也被那冰寒凍成霜
人兒了,她怯怯地開口:

  「盼融……呃,我可以這麼叫你的,是不是?煦哥哥收的徒弟,當真是人間絕
色。以後如果我們的女兒有你十分之一的美麗,我就心滿意足了。」

  葉盼融不是聽不出連麗秋語氣中的挑  意味以及宣示佔有,但她眉眼不曾動,
抽回被白煦握著的手,沒有錯過白煦在她動作中下意識地緊握了下。雖仍是被她抽
了開去,但淡淡的眼眸交會,她幾不可聞地微笑了下。

  喝完剩下的半碗藥,她往拱門的方向走去。

  他們之間的意會,往往比語言來得能溝通。

  「我……令她生氣了嗎?我可曾有不得體的辭令讓她生氣?煦哥哥,我不是故
意的!」連麗秋見葉盼融步出院落大門,即刻擔憂地看著未婚夫。

  白煦微笑:

  「她一向是不理人的,你別多心了。」心下暗自揣測她的來意。其實他心中已
有些明瞭,因為連麗秋並非江湖中人,學不來那種心機深沉的本事。明白一點說,
她心思之淺,由其試探的語言中便可窺知。「今日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連麗秋連忙定了下心,不斷囑咐自己要好生表現,不可說錯字眼,又要適度可
以引起白煦同情。他是那麼好的人,一定會同情她,並且也會娶她的。

  「煦哥哥,麗秋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相助,甚至為了我,有家歸不得,使得公婆
成日咒你。有許多次,我都不禁要吐出真相,讓所有人知道您沒有錯,錯的是我。
」說到此,眼淚不斷地往下掉。

  白煦遞出一方雪白布巾,搖頭道:

  「不,當年倘若你沒有要求,其實在下早已想出外看一下天地的偉闊,並無半
絲勉強。」

  「真的?」她含淚抬頭,突然往他懷中衝去:「哦!這些年,我自責得不知如
何是好!」

  白煦連忙扶住她,沒讓她侵佔到向來只有葉盼融依偎著的胸膛。男女授受不親
,何以連小姐無視禮教至此?他並不介意給所有需要溫暖的人提供他所有,但他從
不知道自己會排斥別人投懷到這種地步。她的動作仍嫌過分大膽了些,但他並不好
說些什麼,扶她坐在石椅上,與他隔著石桌相望,他才輕聲問著:

  「千萬別再說自責的話了。白某比較好奇的是    你因何仍在這兒?十年前與
你有白首盟的高公子呢?」

  「他……沒有回來接我……」她哀怨地又低下頭泣不成聲。「聽說他上京應考
,沒有及第,便留在京城做生意,與一名貨商的女兒成親了……」

  白煦半揚著眉,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說了。

  十年前當媒灼之言的親事已大局底定之後,兩方的小兒女才被通知已訂親的事
,並且約定十八歲之後完婚。

  白煦並不喜愛這種強勢手段,但向來他都是不躁進,也不惹父母擔心的;何況
還有一年的時期得以讓他來說服父母,不見得是不要的,只是不要那麼早。當他聽
說對方的父親已亡,無力再為女兒主事之後,他也不再推諉些什麼;何況這段婚姻
有利於生意,也算是為父親的朋友盡了點力。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便是在訂婚一個月之後,連家千金急匆匆地派人捎信
來約他見面。他如約前往,不過因為大戶人家禮教之嚴不可逾越,他們隔著一竹   
會晤,彼此只瞧了三分相貌,並無深刻印象。

  那時的連小姐也相同地聲淚俱下,求他成全。

  無它,也不過就是千金小姐愛上了帳房之子,受個死去活來,卻不見容於兄嫂
,老母亦不支持;想私奔又無本事,更怕受世人唾棄,於是她只得來求他了。

  訂婚的女子原則上就是男方的人了,精打細算的連家兄長趕忙要把小妹送去白
家;基本的嫁  之外,連丫頭也沒附半個,這對連麗秋來說是個大機會。如果薄倖
的是男方,寫休書的是男方,那麼她另擇他夫,也會被世人所同情允許了。

  因此她來求白煦,求他成全,求他造一個薄倖名來成全她的金石鴛盟。她與愛
人必定永生永世感念不休,只待她的愛人求取功名回來,到時白煦只消休書一紙,
兩人便自由了,簡直是互惠的安排。

  當初會同意,當然是感動於她勇於爭取自己的愛情,也正好自己想出門尋幽攬
勝,不願做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閒貴少。雖她自私了些,倒也無妨,畢竟名節是女
人的性命。男人薄倖會被原諒,女人可不行,怕不被打去半條命再遊街示眾。

  所以他同意了,先修一封書信留給父母,告知自己對婚事的反對;再則不回家
門,只在逢年過節寄家書問候,只待連麗秋傳書告知良人已歸,便可了結這件事。

  不料……那人沒有高中,亦沒有歸鄉里,連麗秋便在白宅蹉跎至今,也十年了


  而這十年的虛度,連麗秋恐怕要把這筆帳掛在他身上作數,不然,她不會再作
哭訴姿態,也對葉盼融擺出長輩像貌。

  白煦溫和卻又透晰人心的眸光看向連麗秋,只能低歎:「我很遺憾是這種結果
。」不傷人一向是他的處世原則,即使對方心有所圖,仍不好冷言以對。

  「他倒好!但……但我怎麼辦呢?」恨恨地回想以往戀人,罵了一句,卻又悲
悲切切起自己的孑然。

  白煦的不言不語,惹得連麗秋更加進逼:

  「煦哥哥,您要為我作主呀!我……我在白家十年了,如今也難再尋好人家,
我    」

  「二哥!麗秋!」興奮的聲音由拱門那邊傳來。

  驚嚇得連麗秋幾乎沒跳個半天高,她霍地轉身,看著白  一張臉充滿稚氣、期
待地往他們跑來。

  他以為連麗秋正在陳述他們的戀情,乞求二哥諒解。

  「呀!  兒,何事這般喜悅?」白煦心中鬆了一口氣,迎身向小他七歲的弟弟
輕擁了下。

  「二哥,你們不是    」白  正待詳問。

  「我們只是在聊十年來的生活,沒別的!」連麗秋惶然將白  推到數尺以外,
低叫:「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機,你為什麼來?」

  她的氣急敗壞令白  嚇了好一晌,連忙要解釋:

  「我剛才遇見    」

  但連麗秋並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時間,拖著他走的同時,擠出笑容對白煦道:

  「我們先走了,二公子。」

  狠狠而退,張惶得令人無法不起疑。但白煦只是靜靜看著,不說也不想,面孔
微微一側,看到花園一邊對著他淡然而笑的  姝。

  趙紫姬輕輕摘起一朵杜鵑,湊在鼻端品味,許久才睬向他,微一福身:

  「你欠了我一次。」

  柳腰款擺,風姿綽約地轉身由小偏門走了開去。

  行經一株枝繁葉茂的恫樹旁,微挑眉梢,正好與樹上冷凝的佳人遙遙相對。

  另一瞬間,便別開了去,不再看對方,狀若不經,心下卻同時警戒。

* * *

  月夜下,樹影挪動間,兩株暗影屹立不搖,任春風行行走走,拂起髮絲與衣袂
外,不再有其它的動搖。

  低緩清晰的女聲逕自作著報告:

  「白煦二十八歲,追風山莊二少爺,家中以經營米糧起家,目前拓展往餐館方
向,屬於開陽富戶之一,但並非首富。有一未婚妻,且未婚妻與白煦之弟有其私情
,如今見白煦已歸,又極思嫁予白煦之事。冰葉住在山莊中除了練功外,每日必服
一丹藥,想必是白煦用來調養她的身體,使之不易中毒。」

  「仍未察出他功力有無或深淺嗎?」男聲問。

  「明日即是有利機會。」

  「很好!你十分聰明,懂得由追風山莊下手,而不是直接尋上白煦。」楚狂人
滿意她笑著。比起狂人堡內的一大票蠢材,身為女性的趙紫姬是多麼意外地有著美
貌與智慧呀!如果不是出現了一個葉盼融,過了幾年,他必會收她為他的伴侶。

  「本座很好奇,你與葉盼融的功力,孰高孰低?」

  「您自會有機會明白的。」她神色清冷如一,月光下的容顏,只看到皎白的唯
一色調。

  楚狂人踱步到她面前,一手扭住她下巴,絲毫不見憐香惜玉,而她也不吭一聲


  以靜制動,是應付楚狂人的不二法門。他有可能因看不慣她平靜,而一心想打
破那平靜,更有可能因對手浮現懼色而更加摧殘。

  「好個美麗的面孔。」他小拇指輕輕刮著凝脂雪膚。「這張臉,可以令白煦心
動嗎?還是除了臉,尚需要『秘媚』的藥劑呢?本座非常想知道。紫姬,你願意讓
我看看你的本事嗎?」他好溫柔地問著,幾乎像是小心翼翼地呵護她,像是情人之
間的百般憐愛之語。

  背脊竄上一陣冷意,但她多年的歷練仍可使姣容不改半分顏色,平板回應:

  「就用『日久生情』。」

  「可以。」他點頭,在給她一個深吻之後,狂笑而去。不消一眨間,人已在數
里外,以千里傳音道:「半個月之後,本座會親自去看結果!」

  趙紫姬緩緩閉上眼,不由自主以衣袖拭向唇瓣,直到衣袖上至沾滿了胭脂,她
才笑了出來;那笑,為了掩飾那淚,卻怎麼也逃不了月光映出的晶亮,如珍珠般垂
落,踉蹌了下,扶住一株樹,只能聽到自己的耳語低喃:

  「我嫉妒你    我嫉妒你    」

  會感到冰冷的動物,都會尋找溫暖的地方作巢穴,何況是天生冰冷得刺骨的動
物,對光與熱的乞求已到了捨生忘死的貪婪地步。

  她也會冷呀!然而,她的溫暖在何方?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嘗到何為嫉妒,她嫉妒她     

  那個擁有白煦懷抱的葉盼融。

* * *

  待在追風山莊作客不代表葉盼融便過起大小姐的生活,生性無法與人融成一片
的性子,化成一堵牆切割出分明的彼我界限。

  慈藹的白老夫人、白熙的女眷,乃至於示好的小孩子或  僕,她全冷淡以對,
或者根本沒機會讓她們表現親善,所以可以說山莊內的人對她評語之差,無人可比
;加上她是江湖人,在這批平凡人民眼中。端差沒當成江洋大盜看待而已。

  在客人居住的「迎月閣」,尤其以她這一廂房,  人的足跡已近罕至,甚至連
基本的端水折被,偶爾也會「忘」了來做。倒是另一廂的趙紫姬備受僕人    以對
,實在是大少爺三天兩頭拿各種山珍海味、綾羅珠寶來博取佳人一笑,懂得看人臉
色的人,都知道要往哪邊靠。

  何況趙紫姬冷雖冷,還不至於完全不搭理人。

  這些話當然是  人過來做事時故意以大聲的「耳語」聊天,葉盼融要不聽到,
頗屬困難。

  而當然,她的生活重心也不是放在這安全的錦衣玉食中。除了每日定時的吃藥
與運動練武,她人向來不在山莊內。

  她不喜歡追風山莊。她愛白煦的種種,並不代表她有「愛屋及烏」的想法。任
何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喜愛,都該經由一定的努力而來;她不喜歡白煦的家人,白煦
的家人也不存好觀感於她。

  昨日聽聞開陽的鄉縣「開儒」近來盜匪猖獗,已有不少鏢局在押鏢時受死傷慘
重,貨品遭劫一空。師父要她調補的藥品已喝得差不多,她並無意再多作叨擾,與
師父拜別後,近日便要離開。

  連日來,山莊中的風聲莫不是白煦與連麗秋的完婚大事,進進出出的各色商人
,可看出確實會有一場喜事。

  也許她不想親睹白煦有家有室的過程,所以決定離開。依傳統對「好女人」的
要求而言,連麗秋所表現出來的便是那種相夫教子的好女性,而不是她這種混跡江
湖,沒一絲溫存的女子。

  她自知不配,所以什麼也不問、也不爭。所謂的「幸福」倘若可以經由旁人的
祝福而來,那她會    祝他幸福。

  痛徹心肺的遭遇早已有過,如今只不過戀慕未成,無須為此了無求生意志,她
只能更冰、更寒地守護自己不願被窺視的心。

  混亂的心思致使劍招凝滯,既亂又失準頭,徒增自身一身的汗漬奔流。今晨的
練功,不見任何功效。

  索性收招,拿起布巾仔細地拭著劍身;晶亮的銀色劍面,反射出她死寂的容顏
。望向拭劍的右手,幾道已癒合的白疤因沒妥善上藥而遺跡纍纍。沒有文人所形容
的柔美玉指青蔥樣,一逕的過大與粗  。哪裡美呢?哪兒可以稱為美麗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軀是多麼難以入目,羞慚使得她甚至無法學習義無反
顧的女人為心上人獻身,這樣斑駁的身體,因她的不愛惜,如今全是滄桑的痕跡。

  作孽啊……

  細微的步履令她警戒!驀地轉身,銀劍已指向來人的頸項,當場嚇得端藥而來
的連麗秋軟下身體,手中的藥碗也跌成地上的碎片。

  「呀……不要殺我……」抖著不成言,涕淚俱下。

  葉盼融收回劍,但見銀光如螢飛繞,轉眼間已纏在她腰間。

  「有事?」

  「我……我代煦哥哥端藥過來,但……砸掉了,真不好意思!」連麗秋努力要
扯出笑容,無奈生平沒見過刀光劍影的陣仗。此刻仍慘白面孔,並且不由自主地要
往後退去,幾乎忘了要拉攏葉盼融的初衷。

  「師父要你端藥來?」疑問令她問了出來。向來沉凝的面孔,只有自己明白又
添了些許冰寒,但她不相信。

  任何人都不敢在這張嚴峻的面孔下說謊,心慌意亂的連麗秋也不敢扯她原本要
說的謊:

  「不!煦哥哥與他大哥有事談去了,我見他忙,便幫他將火爐上的藥汁倒來給
你    」

  「多謝,可以請走了。」再掃了眼地上的藥漬破碗,她率先要往外頭走去。

  「葉姑娘,請留步。」趕忙衝到葉盼融身前,又因懼怕她腰間的劍而隔開好幾
步的距離。

  葉盼融不語直視,等她說明真正來意。

  吞了幾口口水,連麗秋仍硬是逼自己開口。不要害怕這麼一張冰臉,她必須拯
救自己的幸福。時光不饒人,她已不堪蹉跎。

  「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們名為師徒,但內情不單純。  人有說外頭的一些傳
聞,你……是愛著煦哥哥的,對吧?今日我想告訴你,我並不介意與你共事一夫,
因為我們都深愛著一個男人,應當以姊妹相處。我想這些年來,你陪在煦哥哥身邊
,也是勞苦功高。」

  這個女人在說些什麼?她到底以為她知道些什麼?

  與所有無知的江湖人想法一樣,認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何能不動慾念,往紅被
中翻滾?只要是人,哪做得來正人君子的行為!少年師父與美貌徒弟,唯一的結果
便是逆倫得一塌糊塗。外人這般想無妨,怎奈身為白煦未婚妻的人,亦作如是想?

  這女子實在是配不上白煦那樣風光霽月的磊落男子呀!只能說她幸運吧!但她
葉盼融早已沒心思與這名未來師母親近。敬白煦如父,然則面對他的妻室,只怕是
永生不見為宜。

  淡漠地掃了連麗秋一眼,即大步走開了去;對她,已不再有理會的心情。

  「等等!」連麗秋心顫地猜測這小女孩不會想獨佔白煦一人吧?不,她不允許
!雖然容貌比不上葉盼融,但她總也是白煦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她擺低姿態,不代
表軟弱好欺負。「你別走!告訴我你的想法    」她抓住她的手。

  「滾開!」從不讓任何人近身的反射動作,致使她甩開抓向她的手,將人給揮
倒在地。

  在連麗秋的痛呼中,葉盼融看到白煦正往她這邊走來,不待她開口,連麗秋已
然如乳燕投林,飛奔向他的方向泣訴:「煦哥哥    」

  白煦扶住連麗秋微顫的身軀,眼光看向愛徒:

  「怎麼了?」

  「沒事,沒事:我不小心跌破了藥,一時難過,便哭了。」

  原來尚未煎好的藥,被人端來這兒了!白煦忍住突生的一股氣,平靜地說著:

  「連姑娘,未告知於我,就端藥而來,是怕當危險的事。有些藥不僅要照應火
候,也要煎至一定的份量才能使藥效做最大的發揮;有時未煎好的藥汁喝了,反而
有害。今日這碗藥汁尚須再加三味藥煎上兩次,幸好盼融沒喝,否則豈不前功盡棄
了?」

  溫和而嚴正的數落,頓時弄得連麗秋裡外不是人,她的    反倒成了無知的莽
撞。

  「對……不起!我只是想幫你,因為你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我地想盡一分
心……」她只好又哭了。

  葉盼融無視他們之間的交談,更不願多待一分,轉身要走,但被白煦拉住手臂


  「等等!盼融,今日有事嗎?」

  「出去走走。」她看向他那一泓溫柔,心中的冰寒也褪了許多。

  「大哥剛才招呼大夥一同去『千桃山』賞春花,適巧四大公子與玉姑娘也同來
拜訪,你願不願一同去?」

  她想拒絕的言語堵在喉頭,望著白煦眼中些許的企盼……想到來到山這些日子
,她在外頭的時間比在裡頭多;而師父又因十年未歸,被雙親帶著到處會親友,相
處的時間稀少,一如各自行走江湖時。

  於是她點頭:「一同去。」

  白煦憐愛地拂開貼在她額上的髮絲。「好孩子。」每天只有些許時光的相處,
令他益加想念她。想知道她是否舒適、是否又胡思亂想,或是否又出去行俠仗義了
。每當兩人近在咫尺時,他總是掛念她種種。

  「對呀!一同去才熱鬧。」連麗秋伸手勾住白煦另一隻手臂。

  白煦輕輕拿開她手:

  「連姑娘,授受不親,白煦唐突了。我們兩人年紀未差上半載,無須稱兄道妹
,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大嫂也是這般稱呼大哥的,咱們何須拘禮?」連麗秋直接反駁:「我們也是
自己人了。」

  白煦訝然了半晌,不知如何以對才能不失禮,也不傷人。

  幸而不耐久候的白熙已派  人前來喚人,白煦沒再多說什麼,只道:

  「出發吧!讓客人久等了不好。」習慣性牽住葉盼融小手,就要走向前廳。

  連麗秋不甚聰明地發出妒語:

  「男女之防,怎麼不見用於葉姑娘身上?難道她不算是女人?」

  白煦隱忍不住,沉下俊臉道:

  「連姑娘,你實不該語出惡言!盼融是我最重要的家人,無須以世俗眼光待之
,希望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況且,你我之間是怎麼回事,你心中自當計量。」

  一貫的溫文不代表完全沒脾氣。若不是連麗秋一再出口惡言,並且針對葉盼融
,他是無所謂的。她可以對他存有心計,但不該波及無辜旁人,尤其是他最想好生
疼惜的人兒。

  然則連麗秋死命相中這唯一良人,豈肯放手?她也沒太多慧心解意去思索迂迴
的良謀,衝口叫著:

  「如果你放不下她,我願意與她共事一夫!」

  「荒唐!」沉喝而出,連白煦也震驚自己會如此狂怒沖天。

  不是凶神惡煞的面孔,卻也嚇哭了連麗秋!終於知道自己的行為已將斯文男人
惹到了極限……但她沒說錯什麼話,男人不是喜愛享齊人之福的嗎?

  葉盼融也被白煦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失去溫文氣度的師父;然而一旦有人意
有所指地侮辱他們師徒的關係,卻會使他溫文盡失,反應無比劇烈。

  「師父。」她伸出手,輕貼上白煦胸膛。

  白煦閉上眼好一會,舉手覆住她的手,看向連麗秋:

  「抱歉,在下失禮了!有些話相當傷人,出口之前應當三思之好,希望以後別
再說這種話了。許多狀似無心的話,往往傷人至極,不能因一時快意,便不負責任
地脫口而出。千桃山之行,我想你還是別去了吧!」

  望著白煦趨於和緩的面孔,連麗秋壯起膽子問:

  「為什麼我不能去?」

  「你今日的厥辭只說與我們師徒聽到,在下尚可容忍;然而大庭廣眾之下,若
再無狀陳述、毀人名節,將要如何彌補?你身為女子,應當明白名節的重要,又何
苦踐踏於其他女子?你還是留下吧!」

  無意再多言,伴著葉盼融走出廂院,留下呆立震驚的連麗秋。心急於自己名分
恐難固,卻也不敢造次地違逆白煦,硬說要跟去的話。若是惹他厭極,怎麼順利當
上二少奶奶?十年虛度青春又如何?白家上下仍是全心向自己人,哪憐惜得了她?
她太明白世情冷暖的道理了。

  只是……共事一夫為何會惹怒白煦?難不成他要葉盼融而不要她?這……可怎
麼辦才好……






  狂人堡位於奔縣之北,與梅縣為鄰,與開陽相隔三日的行程    那是說快馬加
鞭的話。

  葉盼融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但當她睜開眼時,卻已被鎖在狂人堡的秘室之中


  這秘室寬敞、陰暗,只讓一壺燈油不分日夜地燒著,是唯一的光源。時間在此
成了無意義的名詞,如果不能以日光的明暗去判斷日與夜,那麼永無止境地枯耗,
看著油燈始終如一地燃燒豆大火光,歲歲年年、日日月月,又豈能知道年華如何流
逝?

  她身上的武器被搜羅一空,右手的傷口已被包紮好,秘室內唯一的石床上,有
著兩條三尺長、手臂粗的鐵鏈,銬牢了她的雙足,限制了她行走的自由。

  也許可資用以充作計時的,便是楚狂人的到來;他每隔一段時間會來一次。如
果當成是每天來此一次的話,那麼她被鎖在這兒已經四天了。

  隔著門口傳來的開啟聲響,她警戒凝神。果然出現的是楚狂人,那麼時間又往
另一日邁進了。

  楚狂人手中端著物品,似乎突然不滿秘室內太過暗沉似的,以指尖拈起油燈的
火苗,放在唇下輕吹,就見得火苗霎時吹成一條細長火線,往牆的四面環繞一周,
即刻使室內大放光明。原來牆的四處暗藏著火把,足以將暗室照亮得如日正當中。

  無所遁形的面貌清晰展現。

  她的美  與陰沉。

  他的狂放與邪魅。

  「真美!比趙紫姬更美上幾分。氣勢與外貌,全是獨一無二。」他例行性地自
言自語。托盤放在石床上,他投以一個溫柔的笑容:「你不訝異嗎?我會派她去追
風山莊攪和,又傷人、又下藥、又要勾引白煦……哦不;我知道趙紫姬也迷上了那
個偽君子,女人們都會愛他哩,不負他惺惺作態的辛苦。」充分滿溢的不屑掩去了
他原本輕笑的心情。

  接著臉色一逕陰沉下去,面孔浮上猙獰;他腳下不停地移動,全順著她面孔擺
開的方向,非要與她對視不可。

  「你心目中的白煦是聖人吧?是磊落的君子吧?就不知慾火焚身死到臨頭時,
他會成什麼樣子。我會帶你去看的,看那個偏君子變成一條低下淫蟲,與女人蠕動
一氣,卻解不了他身上的淫毒,最後仍是一死的慘狀。到時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當什
麼君子、聖人!讓我看看你哭叫的情況吧!在獻身也挽不回他性命的絕望中哭叫吧
!你現在盡可不開口,反正我們要耗一輩子。看看這些東西!」他倏地抓住她下巴
,扭轉向床上那些瓶瓶罐罐。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抓過一瓶金色藥物,眼中是現寶的光采:「這是秘
媚的聖品,叫『魂相隨』。如果我點燃裡頭的香粉,讓你聞上一個時辰,這輩子你
的身體心智都會受我控制。如果我的指令是『愛上我』,那麼你就會忘了世上有其
他男人,眼中心中只會有我,這種東西沒有解藥。」

  葉盼融仍是不語,更不會展現出驚惶的神色以娛他人。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獻
寶,也看著他恫嚇,卻無意去滿足一個狂人的病態行為所要得到的反應。

  楚狂人又抓來一隻竹簍,這次眼光充滿期待:

  「這是『赤  』,與你一樣美麗與狠毒。你看!」猛然打開竹簍蓋子,一束紅
光直往她的門面欺來    但他牢牢抓個正著,指腹頂著赤  毒蛇的七寸處,讓它與
她對視,而且拎得很近,近得赤  一旦凶性大發,只消伸直軟膩的身軀,便可咬住
她臉上任何一處,並且立即致命。

  赤  極其細小,小到像是一條細麻線;一尺長的身長,細若繫帶,長著毒蛇會
有的三角頭形。由它腥黑的毒牙來看,不難明白它毒辣的程度,火紅的顏色在火光
下映出斑欄的七彩。

  她對這種無骨動物沒下過工夫,但相信世間沒有比它更令人致命的毒物了!

  「你不怕嗎?女人都怕這種小東西的,必要的時候,它可真是我上好的幫手哩
!冰葉    」

  他就像個急於獻寶的小孩子似的,不斷地掏出他種種令天下人聞之色變、嚇得
膽寒的寶貝一一介紹,而且非要確定她一一記住、聽到了才甘心。

  葉盼融如同前幾次相同的不語。

  楚狂人的耐心也日漸流失中;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益加高漲了他征服的
慾望。他狂怒、又狂喜,早知道冰葉是他畢生最大的挑戰,所以擄了她回來。她的
不屈服更加印證了他眼光精準,但又因為她太頑強,前所未有的挫敗不斷來造訪,
令他不是滋味。

  「也許明日我該動用這些東西,不然動用武力。你的倔強,能否助你熬過這些
摧折呢?」他點住她穴,讓她無從退卻,又非親自領受無助不可。他將唇強印上她
的冰冷,又吸、又咬、又啃,徹底將她的唇輕薄殆盡。

  但他什麼也沒得到,甚至連屈辱忿恨的眼神也沒有。她依然冰冷如故,宣示了
他再一次的失敗!

  大手一揮,滅了四把火的光明,秘室又成了陰沉的囚牢。楚狂人如一陣風狂捲
而去,已沒有了之前的從容快意。

  葉盼融此刻才讓自己的眼中展現些微情緒。穴道未解,她根本無法動彈,一抹
憂色浮上她眼中。再這麼耗時日下去,她的優勢不會太久,楚狂人終究會抓到她真
正致命的弱點。

  白煦的一切,都是她致命的弱點……

  這種事是怎麼招惹來的呢?她成了一名狂人的階下囚,而白煦莫名遭受淫毒之
苦    會不會那日師父的反常,正是來自淫毒發作呢?

  她對他的吻,來自對愛與溫暖的渴望;而白煦,卻純粹來自藥物驅使嗎?

  還以為……卻仍是……自作多情……

  不想了,不該深想,眼前只該想逃脫的事。沒有人會來救她,也不須拖累別人
來。她向獨立完成所有事,仰仗他人,徒然給自己軟弱的藉口罷了!

  「冰葉」是不需要任何人的,一直都是。

  而「葉盼融」命定了孑然一生,又哪能有太多自欺的幻想?

  不能再坐以待斃,她一定會想出法子的。就著昏暗的油燈,她四下采看;由於
身體尚不能動,給了她更多時間在同一方位搜尋,絲毫不放過可能有用的種種東西
,即使是筷子、匙、碗……

* * *

  隨著葉盼融未歸的時日愈久,白煦的心也日漸高懸,向來樂觀的心臆也不免往
不好的方向思索而去。如果心中的示警沒有錯,那他必須思維葉盼融可能遭到不測
的事實。

  葉盼融不可能不告而別,自然便不會有十來日音訊全無的作法。如果她決心離
開山莊,就一定會先與他告別。

  而且,重要的一點是    近些日子並沒有傳來什麼盜匪宵小被制裁伏法的消息
。之前住在山莊時,她也常有消失一兩天的情形。當她回來時,常會聽下人流傳某
某盜賊被抓了,或被殺成重傷的消息。

  她不喜歡沉浸在安逸的生活中太久,也見不得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人為非作歹。
她性情涼薄,但因嫉惡如仇,而有她古道熱腸的方式。不尋求世人的好評,只求自
己無愧。

  相形之下,他    白煦,人人口中的好人,除了獨善其身之外,有什麼可以稱
許的呢?他與其他尋常人相同,除非有人來求助,或發生的事情在週遭,做了個方
便的順水人情、舉手之勞外,並不是那麼熱心為善的;然而卻是他這類的人得到好
名,而葉盼融益加令人畏懼如羅剎。

  他並不如別人口中的「好」,因為他無法兼善天下,他無法給其他女人想要的
溫暖,他只想為愛徒傾注。

  當她是小女孩時,給他親人的溫暖。

  收她為徒,給他如父如師的關懷教養。

  她的體溫偏低,常會手腳冰涼。以前在冬日時,握住她雙手呵暖,常會發現自
己的熱度被渴切地吸吮著,然後掌中那雙小手會由冰轉暖,與他擁有相同的熱度。

  但是如果覺得她夠暖了,放開了她的手,不消一刻再握時,馬上又回復冰棍似
的溫度,多年的調補也不見功效。

  也許是久遠記憶給他這樣的認知    葉盼融對溫暖的渴求,永遠不可能有夠了
的一天。給他溫暖,就得是源源不絕,不得抽手……所以,他不能將這分溫暖再去
偎借另一個相同怕冷的女子,而他也做不出這種全然的付出。

  從他由火場中拖出嗆昏的小女孩後,命運便已注定了。

  而他自私地只想給予一名女子所有能給的,直到她不再需要的一天才會終止。

  思緒再度拉了回來,目前最重要的是回想與葉盼融有過節的人,或者功力可能
高到傷害到她的人。

  十來日了,她不可能會出門那麼久。

  心口隱隱傳來的抽痛,一日比一日更加頻繁;趙紫姬所下的藥確實厲害無比。
有女近身,立即洶湧出慾念,以內功壓制,則會使胸口如萬蟻穿心,然後那股疼會
往四肢百骸擴散而去。一次比一次強烈,連現在全然無人時刻,也會有疼痛來干擾
,每幾個時辰湧來一次。

  微微苦笑,沒料到自己居然會亡歿於淫毒。

  不想了,先找到葉盼融要緊。

  但這真是千頭萬緒的工作。她可能遇難,也可能四處找名醫要為他治毒。唉
……也許他該委託那位對江湖事無所不知的「武林販子」    錢必來。

  也好,總也是找人的第一步。隨想隨做,他起身抓過披風,便要奔出房間;然
而尚未跨出一步,卻倏地退了三大步。

  「別進來。」他將即將走近的趙紫姬阻在門外。

  趙紫姬淡淡一笑,停止在門邊,看了他臉色半晌:

  「你的臉色愈來愈差了,想必開始出現胸口抽痛的情形了吧!」

  「趙姑娘來此有何指教?」他有禮地問著,口氣也是慣常的溫和。

  「我想告訴你解毒的方法。」她盯住他的眼,一股異采閃過她冰樣的眼眸深處


  「為什麼?」他不瞭解她心中如何思考,尤其她像在試探、像有所圖,又難猜
其意的行事方式。

  「也許,我只想證明你也是凡夫俗子吧!」她拉高衣袖,露出晶瑩雪白的手腕
:「十五年前,秘媚門主對楚狂人下過這味藥,企圖得到他,然而卻得到滅門的下
場;而他卻沒死,不是很奇怪嗎?」

  「他得到了藥。」白煦警戒著她的用意。心中若有所悟,所謂的「解藥」,恐
怕不是尋常人所認知的那種。

  她笑點頭:

  「是,他得到了解藥,連四川唐門也研配不出的解藥,為什麼?因為少了一味
藥引,就是歷代秘媚門主的血。」她跨進門一步:「從我腕上劃一刀,或從額上割
一刀,你即可得到解藥。來呀!我把解藥送上門來,你何不學學楚狂人,將我的血
吸乾殆盡。我的武功不及你,你很清楚,不是嗎?」

  「別糟踢你自己。」他沉重地說著。

  「別用溫柔憐憫的口氣對我,露出你人性陰暗的一面呀!我絕不相信你純然的
光明磊落!凡是人都有其善與惡的一面,別假惺惺了,快動手!」如果他能有一絲
人性的貪婪,那麼……那麼,他便是不值得她失去一顆心的,那麼……她也不會日
漸瘋狂地嫉妒著葉盼融,也不會使盡手段想到他注目的一眼,狂熱到想奪取葉盼融
所能獨佔的溫柔,即使奪來的只是一具冰冷的  體。

  不能同生,就得共死!

  白煦搖頭,忍著即將到來的萬節穿心之痛。他走近了她,一步一步的接近距離
,慘白的面孔已呈青慘灰敗,他伸出手     

  她錯愕的雙眼逐漸染上冰寒,閉上眼等著他出手了結他的性命。

  他輕輕拉好她衣袖,將手中的披風蓋上她肩頭。在她猛然張眼對視時,他努力
扯出笑,踉蹌地退了開去,扶住桌面以支撐自己:

  「好人家的女孩是不會輕易露出手臂讓人窺見的,而……」他開眼極力忍住一
波幾乎使人昏厥的痛楚,才又輕道:「我很抱歉令你痛苦。」

  語畢,他往門外走去,心中懸著要找葉盼融的事,也極力不讓劇烈的痛楚征服
他的意識。

  一股飛散在空氣中的濃冽香味入侵他感官中,奇異地安撫住了他的痛苦。白煦
訝然地轉身看向趙紫姬,只見她將髮簪插回髻上,微微扯了唇角:

  「這不是解藥,但能暫時止痛。」

  「多謝。」他無法瞭解這個女人,也無須去瞭解,畢竟他什麼也給不了。

  他往拱門方向走去,疑惑地聽到前院似乎有人在大聲呼喊,不禁快步走去。

  「白煦公子!你在哪裡?白煦    」

  「喂喂!玉小姐,你不能闖入,侍奴才通報一聲    」白家總管徒勞地想與兩
名家丁阻止入侵者。休說玉家千金是金枝玉葉之身,不敢亂來亂碰地冒犯,何況玉
婉兒沒什麼武功底子的身手,至少輕功比平常人好些;更別說她姑娘手上正抓著把
軟趴趴的劍了。

  玉婉兒心急得沒空理睬那一套繁文褥節的待客程序,在大門口叫著要找白煦後
,便憑著模糊的記憶往後院闖了。這種大戶人家的建  方式相信不會有太多的不同
,至少此刻她沒闖到  人房可茲證明。

  但,那位白煦公子到底在哪兒呀?她累得快要昏倒了!

  「白煦    」扯喉大喊雖然不符合閨秀風範,但比較有效就是了。

  果不其然,一道白光掠來,那人可不就是白煦嗎?

  「玉姑娘,何事如此急迫?」

  「葉姊姊在嗎?」她不抱希望地問。

  「不,她已十多日未曾    老天!」他語音倏止。

  玉婉兒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不明白白煦怎麼做到的……在她雙眼大張的
情況下,將她的手中物「變」到他的手上;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始終絲毫不差地隔
了兩丈以上。

  白煦臉色灰敗地瞪著葉盼融的銀劍。當年他打造給他時,她以像在發誓的語氣
說著「劍在人在,至死不離」的話……她並不會沒來由地丟下這把劍啊!

  這下子,他不得不恐懼地去相信葉盼融遇害的事實,他急切地問:

  「在哪裡發現的?還有沒有其它的東西?」

  「今日早晨這邊的主事來報,我家所擁有的林場發現有打鬥過後的痕跡,除了
這把劍,還有兩片嵌在樹身的竹葉,以及……一些血跡,但不至於多到使人致命。


  「在哪裡?能帶我去看嗎?」

  「好!隨我來!」玉婉兒也不遲疑,轉身往外跑去。

  「也許你們該去的,是狂人堡。」趙紫姬在他們身後低語,以為他們可能不會
注意到。

  但白煦在離開後院時,回眸望了她一眼,雖沒說什麼,但她知道他記下了,作
為尋找葉盼融的線索之一。

  看來,也該是她離開的時候了,楚狂人需要她來送個口信哩!

  如果這兩個男人注定得為一名女子交鋒,那麼他們都該有所準備,這才公平,
不是嗎?

  即使人世間向來不公平。

  低首看著自己的雙手,忍不住拉了拉白煦蓋在她肩上的披風;這個,是他僅僅
能給的溫暖了……

  她想知道,白煦與葉盼融可以為對方做到什麼地步;她也想知道楚狂人與白煦
,到底誰勝誰負。不想見白煦輸,也不樂見有情人雙宿雙飛……

  但,她的角色沒有重要到可以許願的地步,她    還是在一邊看戲吧!

  她與葉盼融的際遇,只是好與壞的差別造就出的兩個結果,會嫉妒,是無比明
白兩人的相同性與必然相斥性。

  蒼天不仁,莫此為甚。



10


  楚狂人日復一日的騷擾,只使得葉盼融更加沉默。他也曾嘗試動手,但當他打
下第一掌,望見她的姝顏漸腫紫變形時,竟再也打不下第二掌,更別說原本存心要
施以更多折騰的。他更嘗試要強迫她身體,點住她的軟麻穴,讓她連咬舌自盡也使
不上力,眼睜睜看她自己遭凌辱,但她了無生氣的眼神彷若已死般的無動於衷。她
根本不怕任何事,似乎她的尊嚴比什麼都重要,女人的第二性命亦不看在眼內。他
要的不是貞操,而是她的動容與恐懼啊!

  只要她的心志未示弱屈服,就算千百個男人來蹂躪她的身體,她也不會為之崩
潰。只要她不死,她就會全數討回來;既便是死,她也不讓一絲懼色浮現來辱沒自
己。

  她並不瞭解楚狂人的心思,也不在意他癲狂恐怖的性情。連命都不要了,還怕
有人腥殘若惡鬼?

  最後一次前來,應是二天前的事了。楚狂人面對著他空前的挫敗,而葉盼融正
以她所能得到的工具夜以繼日地想弄斷腳上的鐵銬。她的右手傷口復原緩慢,歸「
功」於四日前楚狂人的折磨。他在測試她對痛苦的承受能力,幾乎沒把她手背踩碎
。直到他扯破她衣裳,看到了她身體上數十道由不同刀器所傷的猙獰傷口之後,才
終於肯定肉體之疼威脅不了她。

  忍不住低首看著自己身上來自不知何人的衣物;這般女性化的服飾,十八年來
想都沒想過會有穿上它的一天。但既然她的衣物已遭撕碎的命運,那也只好屈就了
。不在乎被強佔身子,並不代表她樂意光著身子任人看;何況送來女裝的人犯了一
項大錯,不僅給了衣物,更給了梳洗的種種用品,乃至飾品。

  她抓來兩根髮簪努力地往鑽孔試探,也幸好這兩日楚狂人未曾蒞臨。每每他來
時,都會先讓人燃起一種香,使她真氣  盡,無力抵抗他的為所欲為,這種藥性約
莫持續五個時辰。今日正是她精神與功力處在最佳情況,得以一舉攻出這小秘室的
最佳時機。

  她知道門外守著兩名高手,但她不至於應付不來;也虧得楚狂人仗恃著兩隻鐵
鏈的功用,沒將牢門弄成鐵門,否則她的逃脫會更加困難。

  「[口卡]喳!」

  努力轉扭近三時辰的腳銬,成功地打開了一隻;她雙眼更加炯亮,立即往第二
只鎖孔開去。這回會快上許多,而她只能乞求上天給她更多的時間,千萬別讓楚狂
人突然來找她。

  師父     

  她心中默念著,不斷默念著,以期給自己更多的力量;就像每次白煦深擁住她
時……

* * *

  楚狂人並非如葉盼融所猜測的,因挫敗所以兩日未曾過去折騰她。他是那種無
論如何失敗,也會纏到成功那日到來的人種。他之所以未過去,是因為趙紫姬兩日
前傳來的信所致。

      白煦即將前往狂人堡要人。

  正好,他陰陰地笑著。如果他料得沒錯,白煦正是葉盼融的致命傷;除去他,
這世上沒有值得她動容的東西。那女子連命都可以不要了,加諸於她身的種種凌辱
,又怎會勾引出她半絲反應?

  當然,他可以真的將她手骨踩碎,將她打得奄奄一息,但老實說,他的心沒有
她的狠。他可以凌遲所有人,狠到眼也不眨,甚至大笑;但他打一開始就認定了要
她為伴侶,便不會加諸各種不可挽回的傷口在她身上。他要一個殘廢當伴侶做什麼
?所以這一點,她又贏了。依她身上曾受過的傷口來看,她能承受的,比尋常人多
上數百倍。

  很好。他相信如果抓來白煦,在她面前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內,情況一定非比
尋常的精采。多麼令人期待!冷傲的冰葉會像個正常女人那般的哭叫乞求,匍匐在
他腳邊臣服於他,然後,願意當他的女人。

  並且,承認楚狂人比那偽君子強,比他好。

  「來人!」他懶懶地對空無一人的大廳開口。

  兩隻魅影立即出現:「在!」

  「堵住由開陽前來狂人堡的每一條路線,堵住白煦,告訴他,如果要救葉盼融
,就到『萬仞山』來見我。」

  「是!」魅影立即退下安排。

  楚狂人伸展了下身軀。以路徑來算,他不算等太久。此刻,他可得好生養精蓄
銳,也許明日,他便可以看到冰葉失措的舉止了。

  今日,讓她再享受片刻的太平日吧!反正,也有限了。

* * *

  開了!

  汗濕重衫,花了一個半的時辰,她終於打開了另一邊的鎖。長吁了一口氣,她
的目光放置於秘室的唯一出入口,那扇門只有下方七寸見方的小口,用來送膳食用
。這樣一來,裡邊看不到外邊,外邊地無從知曉她的行為。

  這是一扇厚實的木門,厚度至少有三寸,而且門的四周鑲圍著鐵片,加強它的
牢固性。如果硬要以內力震開,不見得不行,但太耗力氣。在無從得知她必須面對
多少人前,保持體力才是首要之事,尤其她並不打算再被抓回來。

  她的眼光移到微弱的燈火處,淡淡她笑了。

  有了出去的方法,但仍缺應敵的武器。她看向束縛住她長久一段時日的鐵鏈,
倒也可以權充一用。她灌注真氣於左手掌心,往石床擊去    沒用!除了發疼的左
手外,石床始終如一的堅固,這並不是普通的石材。看來楚狂人早有準備了,她對
這塊石床無可奈何。

  她低叮了口氣,閉上眼坐在床上。突然,她瞪大眼,彎下身體脫下她的靴子,
小心地摸索著,最後扯開後鞋下端,小心抽出一隻軟鐵打造的刀片。

  幾乎忘了白煦為她做了這兩把精巧的刀片。當年為她打制銀劍時,餘有一些殘
鐵,讓他順道打製成刀片,要她隨身帶著,也許有用得到的地方。但她不喜使用暗
器不光明地傷人,於是便一直將之縫在鞋底;不用它,但總不丟棄白煦為她而制的
任何東西。這麼多年來,她根本忘了有這一回事。

  她立即抓住鐵鏈,以氣御力,軟刀片已然成為綱硬銳利的切割物。不消一刻,
成功地割下鏈子,成為她的武器。接下來收集碎布與火把,點燃火焰塞在木門的小
口上,再潑上燈油助長火勢,馬上使得熱焰狂烈,吞噬了整個門面。

  外頭開始傳來騷動,她戒備以對。在木門被人由外往兩  開時,第一道飛掠進
來的黑影成了她鐵鏈下的亡命魂。右手順道承接住那人的刀,再往第二名守門人攻
去,沒讓他有機會撒迷藥。隨一道刀光揮過,血柱濺向秘室的牆。她奔向出口,凝
神戒備暗處可能會襲來的打手。

  甬道的盡頭是一段階梯。看來,她被關在地下室,莫怪不見天日。飛縱了上去
,持刀劈裂開口處的厚實木門。

  「誰    」

  門口站崗的人,再也沒機會吐出第二個字。她收回刀,瞥見守門者手持的亦是
一把軟劍,她以腳尖挑了起來,端詳一晌,輕吐出聲:「好劍。」既輕且軟,適合
她習慣使用的兵器。既然目前銀劍暫時離身,是得找一把替代,那麼如果會面對楚
狂人,交手時勝算較多。

  將軟劍捆上腰,仰頭看天色,是早晨時光了,約莫是辰時過三刻;而她的路還
有得闖。

  一陣壓力從身後欺來,她前進一大步,回身時已揮出一刀,守住自己的後空門


  她的刀勢太快,讓後方襲來的人退守不及,玉臂上劃出長長一條血口。

  「不錯嘛!不需要等人來救。」趙紫姬飛快地點住傷口周圍的穴道止住血,淡
諷的語氣中有著欽服。

  「是你!?」原來她是楚狂人的手下。那更好,新仇舊恨一起算,殺死了她,
順道替白煦報仇。

  「原本想先與你交手分個高下,但想來,我是自視過高了。你練的是殺人招數
,做不來點到為止。既然你不必由我來搭救,那不妨先往『萬仞山』定定白煦的心
,再思索殺我之事。」瞧見葉盼融眼中的殺意,她輕歎著自己只是夠陰毒,而非狠
到令人心生膽寒不敢直視。

  葉盼融眉梢微揚:

  「我師父來了!?你引來的!?」

  「他總會猜出來,跟我來吧!殺了我,恐怕就找不到第二個人為你帶路了!」

  斂住殺氣,葉盼融反手將沉重的大刀甩開,直直沒入土中,只餘刀柄。

  「我會殺你。」她冷道。

  「輪不到你。」回應的亦是相同冰冷。

* * *

  萬仞山    位於狂人堡後方七十里處。而楚狂人所選的地方,正是萬仞山得名
的原因。七尺為一仞,而萬仞,則代表山谷的高度是掉下絕無法生還的深。倘若能
落下萬仞而不死,也會被山澗上遍佈的尖石刺穿身體而亡。山頂的平台,只有十丈
見方,三方懸空,只一方退路,是決戰的好地方,也適合同歸於盡。對抱著必死決
心的人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觀看這場決戰的,是這些天幫忙找葉盼融的人,自是玉婉兒,以及始終默默在
一邊戀慕葉盼融的南宮卓。同時也是由他提供南宮家的千里快馬,讓他們可以在最
快的時間趕來這裡。

  「原來你就是白煦,第一次近看。」楚狂人雙抱胸,肆無忌憚地打量良久。白
衣卓然,正是世人所稱頌的玉樹臨風吧!加上一張迷遍天下女子的慈眉朗目、俊顏
相,真是得天獨厚呀!

  「楚堡主,不知何故帶走在下的徒弟?」白煦拱手問著,並無心打量對手的深
淺,也不懾於他身上的狂邪氣息與陰睛莫測的心緒;他只想知道葉盼融目前的情形


  楚狂人笑著,合作地有問必答:

  「我要她。既美麗、又冰冷、下手也狠,夠格當我的女人。」

  「如果你有心追求小徒,理應先與她認識,並徵求她的首肯。若能兩情相悅,
在下自是會給予祝福。閣下不認為出手擄人太過失禮?」

  「是失禮,但最有效。我要她,不代表我非追求她不可。現下我不就得到她了
嗎?」他收住笑:「得到她的人,再將你殺了,以折服她的頑強,我依然達到目的
。不好意思,借你項上人頭一用。」他好生有禮地說著,有若借的只是柴米油鹽,
他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中了『日久生情』,也活不了多久,就當只是順水人情。


  白煦不以為意,也沒反駁:

  「如果非要以武力解決,那麼在下可否請求?倘若勝了,是否可以放過小徒?


  「自然。如果我死了,人自是歸你,不然你來做啥?難道我不以此為賭品,若
你勝了也不去救人?少假惺惺了!」楚狂人語氣嫌惡。

  「那在下失禮了。」過深的敵意令白煦不解。他一顆憂火如焚的心,只想先讓
葉盼融安全,再思索其它。

  劍拔弩張的氣勢緩緩凝聚,觀看的人返到安全地帶。但突來的馬蹄聲,令眾人
錯愕;尤其當他們見到來者何人之後     

  「師父!」

  猶如乳燕投林,遠在數十丈外的葉盼融甫一見到白煦的身形,立即由馬背上飛
身而起,投入他大張的雙臂中。

  「盼融,你還好吧?」他一手箍緊她,一手上下檢視著她身子,最後看到她包
著布條的右手,確定不會有大礙後,才由心底深處鬆了口氣。

  「看來,是有人背叛我了。」剎那的錯愕之後,楚狂人低笑了出來。雖沒見到
趙紫姬的身影,但心想八九不離十該是她了。

  葉盼融冷然以對: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不是嗎?」很好笑,這竟是他第一次與她對話。

  葉盼融扯動唇色,露出譏嘲,回應兩個字:

  「不是。」

  「那我是看輕你了。」楚狂人承認自己失算了這一回。她傲得不屑扯謊,他明
白。「不過,你不該來的。」他別有深意地說著,黑眸閃過湛然,令人不禁提防不
已。

  「來吧!白煦。你不會當個縮頭烏龜吧?怎麼?愛徒無恙,便想取消這場比試
嗎?」

  「不。如果非要打鬥不可,白某可否請求?倘若在下勝出,楚堡主答應不再對
小徒出手?」

  「可以。」

  得到答應,白煦放下了心。

  「盼融,無論如何,不得出手相助。」他將她帶到玉婉兒身邊,殷殷交代著。

  「師父    」她不以為自己做得到。

  「答應我。」他要求她的保證。

  她動了下唇瓣,最後輕問:「你身上的毒呢?會令你疼嗎?」

  她看出來了嗎?他不認為自己有將痛楚形於外。

  「不,沒事……」他放開她,準備退開。

  但葉盼融突然摟住他頸項,吻住他的唇……她不要退縮,至少在這一刻,她要
表明心跡,不管她配不配得上……

  「師父,我愛你!」

  白煦白皙的面孔微微漲紅,但眼睜依然溫柔如故,溺愛如初:「盼融,師父一
直都愛你的。」輕拭去她臉旁的污點,再一次道:「不許出手,好嗎?」

  「好。」

  他拍了拍她,走回比鬥地點。楚狂人冷笑數聲,眼中再無調笑的心情。不待白
煦拱手為禮,說些什麼承讓、指教的混帳話,化成一道勁風,攻向白煦門面。

  招招狠厲,步步致命。

  初時白煦見招拆招,只守不攻;但楚狂人由不得對手的退卻,他也不需要寬厚
的對手。

  轉眼數百招過,白煦被逼向斷崖,非要他出手以自保不可。

  白煦開始還擊,但仍是點到為止,在足以致命處放輕了手勁,反而給了楚狂人
有機可乘。

  在互拍一掌退開喘息的同時,楚狂人吼道:

  「很好,寧願作態至死,也不願出現與君子不符的行為,與你徒弟有得比。我
成全你吧,讓你當君子至死!」

  再度交手,讓白煦猝不及防,重重挨了兩拳,讓他跌落地面,吐出血絲。想投
給葉盼融安撫的笑容,卻尋不到空檔。楚狂人的招式又來,令人無法喘息、疲於應
付。倘若他再一逕地躲,落敗則是必然的下場。

  楚狂人的招式並非滴水不漏,尤其他似乎料定了別人的功力深淺後,便以那種
足以應付的方式去攻打,這是一大忌。所以在白煦因自保而一拳擊中他胸腹間,教
他隨一道血箭往後飛開五大丈,險些翻身以足落谷後,不置信地瞪大眼,眼中更是
加重了嗜血的顏色。

  「得罪了。」白煦拱手道。

  「少廢話!」凶性全露,他再度飛過身來,不讓彼此有喘息的機會。

  戰得愈久,對雙方愈不利,但也因時間長久,戰鬥便成了耐力比武,看誰能撐
到最後!

  日漸向西斜,觀看著與打鬥者皆不敢有所分心,而比武終究要有所結果。

  在雙方往後翻去,又飛縱向空中交手時,拼的便是最後一擊的勝利!

  「砰!」

  兩具戰鬥的身軀迅速交手,移形換位,然後皆如破敗的布偶跌落地面,又造成
雨聲巨響。

  倒在懸崖邊的是楚狂人,不斷湧出口的血染紅了他一身藍衣;而他衣物碎盡的
胸口凹陷,明顯可見受傷極重,雙目雙閉,似是陷入昏厥……

  相形之下,白煦好得多,他中掌的地方不在要處。在胸口的中央,傷及肺葉,
躲過了心脈俱斷的危機,只吐出幾口污血。

  「師父!」葉盼融扶住白煦,慌亂而動容地叫道:「還好嗎?有沒有藥?要不
要……」

  「不!沒關係,我還好。別……別哭!」他忍住昏眩的不適,手掌輕撫她面孔
,一心要安撫她;只要她不哭,他沒有什麼忍受不了的事。「乖,別哭哦!乖孩子
……」

  「葉姑娘,小心!」

  南宮卓倏然大吼!

  就見不知何時清醒的楚狂人,竟還有力氣攻擊!在南宮卓的示警聲中,楚狂人
的身影已飛至白煦身前,揮出致命的一擊     

  「不!」葉盼融趴身護住白煦。

  但更快地,一道紅影在千鈞一髮間承接下這一掌,並且軟若棉絮地飄落在地下
。葉盼融飛身而起,毫不遲疑地攻向猝不及防的楚狂人,讓他再度跌落數丈外;但
她沒有白煦的善良,秉持除惡務盡的性情,除非確定他死亡,否則她不會停。

  白煦擔心地看向愛徒,但也放不下抓住他衣袖的趙紫姬。

  「趙姑娘!你……這是何苦?白某無以為報!」他探查她脈絡,發現筋脈俱斷
,已是出氣多、人氣少,回天乏術了,令他愧疚難當。

  趙紫姬搖頭,倒入他懷中:

  「我……一直想與你……共死……但不可能……那麼,我至少可以為你死。我
……對你下毒……是因為解藥是我的血……那麼,你的體內……永永遠遠會有我的
一部分存在……不必愧疚……我很高興,你今生不可能忘掉我……」突然,她使勁
勾下他頸項,並且咬破自己的舌。在強吻上他唇,汲取他的溫暖時,不斷地挹注口
中的血水強迫他吞服下。

  白煦不敢使力,也無法抗拒,因為她的體溫急速變冷……變冷……手勁也愈來
愈松……直至無力垂下……

  她微笑了,任血水流下……

  「我多希望我是她呀……」

  她閉上眼,安詳有如沉睡,在他懷中吐盡最後的一口氣,一縷芳魂悠悠離恨天
了……

  「謝謝你!」他低喃,虔誠地希望她一路好走。

  「白公子!你快看!他    」玉婉兒尖叫著:「他要拖著她跳崖!」

  白煦心魂俱震,匆匆放下趙紫姬,飛身過去,忍住胸口氣血翻湧,絕望地想抓
住被楚狂人不顧一切抓下去的葉盼融,卻只撕到一片衣角。

  「盼融!」他欲下去,卻被南宮卓死命抱住。

  「白公子,你身體承受不住!而且這山崖是內削地形,一旦下去,絕對回不來
。」

  「快找繩子!」白煦大叫。

  而這邊,身受重傷的楚狂人雙手死抓住葉盼融的左手,狂笑:「你注定是我的
!陪我死!」

  葉盼融望向他掏出一隻小竹簍,立即知道那是什麼;他不要她有存活的機會,
放出赤  蛇要徹底結束兩人的性命。她沒有機會掙脫了,但她右手還有劍!

  她絕然叫道:

  「生不同衾,死不同穴,魂亦不相隨!」在赤  忱上她手背的同時,揮手砍落
,提足一股真氣,御劍劈入山壁中,頓住自己墜勢。下方只聞楚狂人尖嘯地狂吼,
不置信地抓著她斷落的左手掌墜入深谷,只有不甘心的悲吼迴響在山谷間,久久不
絕……



尾聲

  那樣驚心動魄的故事,已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呢?望著攤在案上厚厚的一冊
武林志,玉婉兒凝望了良久,忍不住地撫向自己鬢邊的灰白髮絲。

  三十年來,她撰寫的武林志由先遭受世人輕鄙不屑,轉而成為紀錄野史的權威
代表。江湖人們萬分敬重的「神筆」,如今已是三十年了嗎?

  她筆下的英雄豪傑全 詳實地記載著。每每令她回味再三、流連不去,一段落、
一章回,又是多少人事起落,以新汰舊?時光不饒人,歲月催人老哪……

  「姥姥!姥姥!那你最最喜愛的是哪一位大英雄、大俠客呀?」俏麗的小孫女
睜著圓圓大眼,不願被冷落,著急地問著。

  最最喜愛的嗎?

  「哦!乖囡,姥姥最最喜愛的,是個大俠女哦!」

  「世上也有『女』大俠呀?」小女孩驚奇地大叫。

  「是呀!真正的女俠,無與倫比的一位女俠,以及一名真正的濁世佳公子……
他們哪!是最天造地設的一對了……」她悠歎低吟。

  兩隻飛舞的蝴蝶隨風飛了進來,直讓小女孩開心得又叫又跳;見著蝴蝶又飛了
出去,小女孩哪有耐心再聽故事,抓著老奶奶的手叫:

  「蝴蝶!姥姥!快,咱們抓蝴蝶!」

  「乖囡,小心點,別跌倒了    」

  聲音漸漸遠去,而風,仍靜靜吹著;吹開了武林志的書皮,也吹開了裡頭的章
頁……

  風停時,書頁停駐在「冰葉傳奇」;上頭,則記載著一篇屬於真正「女俠」的
片斷事跡     


  淳化二年  三月初十

  冰葉之師父白煦第二天在山谷峭壁上尋找到未落谷澗,但左手掌已斷的冰葉。
幸而搶救得宜,冰葉未在這一役中亡故。

  自此一役之後,白煦與冰葉的情分,正式往男女之間的愛情推展而去。

  然則,江湖人總愛找名目去給自己光明正大侵犯別人的藉口。許多欲出名的宵
小之輩,以「師徒逆倫,天理不容」為名,不斷地對他們倆尋  。那些人之所以能
倖存一命,應當感謝白煦長伴冰葉身側,消弭了諸多血腥。

  有人誇口白氏夫婦的隱遁,是因為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愧對世人。可悲無知眾
人,竟不明白此乃白煦天性寬厚善良、冰葉不勝其擾,人不願在所愛之人面前傷人
所致。

  江湖人只知道冰葉已徹底退出江湖;但依可靠消息傳來得知。近來北方六省,
出現了一對奇異的夫婦。丈夫懸壺濟世,醫術深厚;妻子鏟奸鋤惡,無畏強權。男
的俊雅溫柔,女的冷  如冰,想必是白氏夫婦無誤。


  宋有一則女俠傳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將作一詞記之     


  梅聲初聞,明珠玉露點絳唇。
  寒霜冬韻,獨掏一束春。
  娉婷傲立,天冷雲袖稀。
  誓不移,夢猶相思,生死永相隨。


  「冰葉傳奇」筆者記:


  白煦與葉盼融是一對懂愛的人,也愛得濃冽徹底,從不疑有它。

  已難區分他們哪些是親情、哪些是友情、哪些是愛情。在十數年的施與受之間
,他們只是不斷地互相愛著,絕非可以用世俗的方式來區分恩情的多寡與類別。

  如少女、如摯友、如夫妻,永不滅絕地互相愛著……

  身為一公正的執筆人,實不該添入太多個人的好惡,然而他們濃重的愛令人佩
羨。他們一路扶持過來的歷程令人欽服,尤其在決定互屬終生前的折磨,連上天也
不捨他們分離作結。

  雖說淳化年間之後,筆者無緣再見此二人;但筆者相信,也衷心希望,冰葉不
會再是「冰葉」。

  有了溫暖的依偎,點化了她寒霜冷意,「冰冷」將只會是她的外貌,而非性情


  而這種霜化為火的過程,無非是一種甚為精采的「擒情」。

  輕憐蜜愛、蕩氣迴腸的結局,它就叫     

  點絳唇。



《全書完》



完稿之後


  以這種方式落下句點,一時之間心境彷彿隨之而老了;似乎有點殘缺,又似乎
這樣就好。書中這對情侶無須大多的打擾(否則當心一把銀劍向你揮來),所以,
這樣就好了。

  很「冷」的一部作品是不?身為作者的我,對於結尾的安排,其實十足令自己
低落,因為我也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想安排他們濃情蜜意的生活,畢竟,這是
我一直藏私的作品。我不懷疑此刻一定會有人想K我,因為如果連我都猜想探書中
人隱私,那別人更不必說了。流著口水左翻右翻,直觀到封底才徹底失望地得到一
個「沒啦」的答案。

  是的,沒啦!結束了,散場了!

  掏出心愛的故事,我比你們更傷心(嗚……我的心肝寶貝,回轉哦!)但你們
其實應該慶幸結局並非我早期所預定的悲劇,不寫悲劇是我給朋友們絕不跳票的承
諾(至於跳票過的,咱們就別提了吧!)

  至於故事一跳就給它跳三十年,無非是要確立他們這對奇異的組合成了一則傳
奇。在讀友間,它也許平凡,過目即忘;但在書中的世界,他們被紀錄了下來,永
遠不會被遺忘,永遠被流傳著。

  寫這種故事太傷神(其實也傷心),元氣大傷之下,原諒我目前正處於語無倫
次中。

  如果你們想哭,請離書遠一點,千萬別讓鼻涕沾到書。

  如果你們想罵,也請離書遠一點,當心口水亂噴。

  如果你們想笑,呃……請先用耳溫槍量一下自已體溫是否正常。

  很累了,凌晨四點的現在,容我失陪癱死在床大作春秋夢。別吵我,我要去勾
引白煦,噓……別偷偷告訴葉盼融哦!拜,下回見!


席絹寫於神智不清時

本書由HUBERT掃校,http://members.xoom.com/pine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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