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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農家夫人有官威 作者: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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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夫人有官威    作者:寄秋



農家夫人有官威    作者:寄秋
書名:
農家夫人有官威
作者:
寄秋
作品簡介:
農家小財迷 朱小蟬:天下無難事,只怕有錢人!
  現在我有錢了,你有啥問題直說,換我罩你——

  新科秀才 王秀軒: 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偏生我沒錢。
  要不,你把自己借給我,來年我還你一大一小?

  從一介女強人穿越變成在山裏挖土刨根果腹的小女娃,
  是想逼死她就對了?!那可不行,她平生啥都吃,就是不吃虧!
  既然老天玩這麼硬,她就來個“柔能克剛”,種棉花翻身總行了吧?
  只是種棉花事小,怎麼靠賣棉花致富那才是真功夫,
  然而跟個小丫頭做生意,旁人不是質疑她便是想騙她,
  好在有她竹馬哥哥罩,他呵護的程度連她阿爹阿娘都得自歎弗如,
  四處搜羅新鮮玩意的種子給她,還助她免於地稅農稅萬萬稅之苦,
  說起來,她能在短短幾年內奠定了“富酬者之路”,還得謝謝他呢,
  而他的心意,她也不是不知道,可壞就壞在他那眼高於頂的娘,
  看不起她出身農家不說,還早早備了個娘家侄女等著給兒子當妾室,
  打小為幫家裏脫貧,她已吃了不少苦,可不想再嫁人自找罪受,
  所以很抱歉,竹馬哥哥莎喲娜拉……拉個鬼啊!
  她怎就忘了這男人不是個善類,之前百依百順是想討好她,
  如今她妄想脫離他的羽翼,已成了官老爺的他豈會輕易放過她……


相關作品:《藥田小姑娘》、《農情小日子》、《夫人百無禁忌》、《天朝第一娘子漢》、《懶女古代日常

出版社:花園文化

叢書系列:花園系列 2079

出版日期:2015-07-10





盛夏的黃土地,熱得燙人腳底板。

  不遠處一窪一窪乾裂的田埂像在冒著白煙,蒸得地面泛起一道又一道水霧般的炫光,令人頭昏眼花。

  很小、很小的兩個黑點點慢慢變大,蹣跚走來的是兩個不到大人腰高的小娃兒,衣衫陳舊且有兩、三個補丁,腳下踩著新編的透風草鞋,呼哧呼哧喘著大口氣。

  他們很費力的抬著一隻快抬不動的竹籃子,或者說是一個人使勁的扯著籃子,另一個人很想幫忙卻幫不上忙。因為他太小了,小得沒力氣搬動任何稍重的重物,隻能臉頰漲紅的扶著邊框,多多少少使著小力氣。

  兩隻小小的影兒變得清晰,是一對在農村幹活的小姊弟,枯黃的頭髮是長期營養失調所導致,粗糙皮膚有著泥土的顏色,是長年日曬雨淋在土裏刨食所留下的痕跡。

  “姊姊,我渴了。”

  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滑落,空不出手擦汗的朱小蟬甩了甩比巴掌還小的小臉,企圖把臉上、眉毛上的汗甩開。

  今年七歲的她看起來不足五歲似的,幾乎比竹竿還細的骨架撐不起大姊去年穿小的衣服,顯得空蕩蕩的,得用麻繩束住腰才不像架在衣架上的衣服,風一吹就飄,遠看有如衣裳長了腳,冒出細細瘦瘦的四肢和小頭顱,嚇得人臉發青—當是見到竹竿鬼了呢。

  朱小蟬身側是小她兩歲的弟弟朱仲夏,小名柱子,一樣也是骨瘦如柴的身子,渾身沒三兩肉,已經五歲的娃兒卻因為發育得差,眼神有些呆滯,不太有精神,反應也比平常人慢一些,不仔細點瞧會以為他是小癡兒。

  其實是餓的,把人餓得呆呆傻傻,沒氣力蹦躂自然少了靈動,能少動一下便盡量少動一下,乖巧地好似綁了線的木頭人,扯一下、動一下。

  “柱子乖,再等一會兒,等到了地裏姊姊再倒水給你喝,你再忍一忍,快到了……”她沒法子放下竹籃子,一放下,她肯定再也抬不起,現在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撐著呀!

  這是什麼坑爹的年代呀!怎麼有這麼窮的村子……不,應該說“她”的阿爹阿娘怎麼窮成這樣,種了幾畝田卻連孩子也養不起,一個個養得像難民似的。

  朱小蟬……正確來說是朱小蟬體內的於青波,一個業界有名的心理諮詢師,喜好運動與田園生活,人美聰慧,有能力、善理財,不到二十七歲便買下夢想中的第一幢房子。

  在她三十歲那一年的生日,幾個同好相邀為她慶生,一起挑戰路況險惡的登山行程,要在峰頂舉行篝火晚會,慶祝她來到世上。屆時有美酒為伴,星光閃爍,友人同賀。

  可是他們未預料到山中的異常氣候,快爬到山頂時,天氣突然產生劇烈變化,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快速聚攏一大片烏雲,根本連閃都無處可閃,瞬間下起傾盆大雨……

  刹那間,路面泥濘,雷聲轟隆。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伴隨洶湧雨勢而來的是漩渦般的強風,一位沒站穩的同伴居然連尖叫聲都沒發出就被刮得連退了好幾步,差點要跌落山谷,那絕望又恐慌的神情叫人見了心口發慌。

  想也沒多想的於青波伸手去拉,利用反作用力將那人拉回山道上,砰的一聲那人落地,救回一命。

  可惜那股力量在她救人的同時,也把自己給拋了出去,一道風勢忽地一卷,她便被卷走了……接著,便莫名其妙到了這個年代,成為了朱小蟬。

  “嗯!柱子乖。”完全沒表情的小男孩話才剛一說完,腹中登時響起很響亮的腹鳴聲,咕嚕咕嚕直作響。

  朱小蟬很想笑,可她餓得笑不出來,偏黑的小臉蛋十分嚴肅。“我們走快點,到了田裏就有粥喝了。”

  “嗯!”柱子沒力的點頭。

  說是走快點,事實上跟之前沒兩樣,牛步走得緩慢,一步一步的挪動,兩個人都憋足了氣,止不住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

  就在兩人快撐不住的時候,終於到了朱家的田地,耷了頭的稻米看起來有氣無力,蔫蔫的。幾道人影在田裏穿梭著,挑著一擔一擔的水來回澆灑,試圖讓地裏的作物多點活力。

  “阿爹,阿娘,大姊,快來喝點水,休息會兒,日頭太大了,會把人曬成人乾……”像她,嘴唇都裂開了。

  朱小蟬站在田裏大聲地喝著,一放下沉重的竹籃子,頓感輕鬆的她以手背拭汗,再從竹籃子取出裝水的竹筒,倒了半碗水給看來快中暑的柱子喝,再讓他去樹蔭底下歇涼。

  朱家所在的村子叫山北村,是一個靠山的小村落,村子外頭有條能撐船的小河,每年山上的積雪一融化,彙流成一條大河,能灌溉全村子的土地,村子裏的老老少少都依賴這條河過活。

  只是這河離村子甚遠,每天光是取水就要耗費大半天,若是一般飲水尚好,來去幾趟便能擔回一水缸的水,夠一家幾口人用上幾日,煮飯洗衣,清清一身的髒汙。

  可是用來灌溉是遠遠不及的,雖然村裏人合力挖了幾條引水道好引水灌溉,可連著兩年小旱,雨水不足,河水供不上田裏的用水,每條溝渠都是幹的,沒法進水。

  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以人力挑水,一桶接一桶的往最乾涸的土地倒,累死累活的灌溉每一株微枯的禾苗,不求豐收,但求留些得以裹腹的糧食。

  所幸朱家的土地雖貧瘠,不是好田,但臨河邊近,位在村尾,那兒有條小支流就在不遠處,水量不大但也夠用了,省卻一家老少繞半個村子取水澆地,田裏稻作也不致枯死。

  換作山南村可慘了,一半稻子都枯成乾草了,只能欲哭無淚的望天興嘆,想改種旱物又愁天公不作美。

  朱小蟬悲摧的來到這最困窮的一年,還是苦哈哈的窮人家,吃不飽穿不暖的老土農,家裏最值錢的是炒菜那只鍋和兩床棉被,其他都是破破舊舊的,連桌子、椅子都缺角少腿的。

  因為朱家剛分家不久,起因也是朱小蟬。

  但這並非全是朱小蟬的因素,她只是一家人忍無可忍的導火線,朱小蟬的阿爹阿娘再也忍不下去,阿爹跪求朱家爺爺分家,涕淚縱橫的磕破了頭,寧願吃點虧也要從老家分出來。

  “你這丫頭怎麼又不聽話了,不是叫你好好待在家裏養身子,不要往外走動嗎?你要爹操多少心呀!”朱大壯接過女兒遞過來的水,他沒急著大口喝,碗口直接往女兒嘴邊一湊,要她先喝一口。

  “阿爹,我好了,能幫著做事,你看我小臉紅通通的,多有精神。”朱小蟬露出小米牙,笑得好不燦爛。

  “哪裏精神了,分明瘦得只看得見骨頭,要不是那殺千刀的二牛,你好歹有點肉……”一想到女兒差點沒命,李順娘餘悸猶存,心口那火燒得心肝都發疼。

  小名二牛的朱仲耀是朱小蟬大伯朱牛頭的二兒子,長朱小蟬兩歲,和她姊姊朱小春同年,但小兩個月出生,是個頑劣又難管教的胖小子,和他哥大牛兩個人最愛整日裏胡鬧,橫衝直撞的四處玩耍,平時不幹活,只會欺負弱小。

  祖母朱婆子重男輕女,孫子是手中寶、心頭肉,含在口中怕化掉,捧在手裏怕摔著,簡直是疼入心肝,捨不得打,捨不得罵,要什麼就給什麼,尤其是對長子這兩個孫兒更是寵得不像話。

  但是朱牛頭還不是朱婆子最寵的孩子,她有三子二女,女兒早早就嫁了人,大兒娶妻董氏,生有二子一女,取名仲輝、仲耀、寶蓮,老三朱實則有一男一女,取名仲登、青蓮,妻子是鎮上賣油郎的女兒胡氏。

  胡氏有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善於吹捧人,朱實是麼兒,從小就極受寵愛,而且最會跟朱婆子撒嬌,滿嘴蜜的慣說好聽話,所以朱婆子的一顆心全偏向小兒子,什麼最好的全給了他,偶爾也會想起頭胎生的老大,從指縫間漏點肉渣照料長子。

  至於老二,也就是朱小蟬的親爹,是個老實苦幹的莊稼漢,嘴笨得很,只知道低頭做事,不會在朱婆子面前討好,一個嘴說不出討喜話,朱婆子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像這回的分家就極不公平,二十畝水田十五畝旱地,老大家得七畝上等水田、五畝旱地和一塊祖產地,待以後兩老去世,祖宅便由身為長子的他得去,而長子長孫又多三石糧食。

  老三家分得也不錯,六畝上等水田和四畝旱地,東邊新蓋的三間屋子歸他們所有,還得了些銀兩,兩石糧食和一頭豬,並和父母同食同住,有分家跟沒分家是一樣的,照樣賴著老娘過活。

  最慘的是老二家,分得的是次等的水田四畝,最貧瘠、最難耕種的旱地兩畝,沒糧食、沒銀兩,等同淨戶出門,從原本和祖屋相連的西屋搬到山腳下的老屋子,屋子不只陳舊,屋頂還破了個大洞,四壁皆透著風,冬日簡直冷得不能住人。

  還是李順娘回娘家借了點銀子,朱老頭又偷塞了點錢給朱大壯,夫妻倆帶著二女一子勉強修葺屋子,加上大舅兄、二舅兄來幫手幾日才有遮風蔽雨的屋子好住。

  最艱困的開頭,什麼都缺,什麼都沒有,穿越得不是時候的朱小蟬正好趕上了,這不叫倒楣,什麼叫倒楣?

  “阿娘,別說了,好歹都過去了,大伯母割了兩斤肉,送了十斤白麵過來賠罪,你就別老是記掛這件事。”凡事不愛與人爭強的朱小春聲音很細,輕輕柔柔地。

  “這事我心裏還顫抖著呢!哪裏說拋就拋,我們二妞差一點就沒了,要不是秀才家的小公子正巧路過,我都不敢想……”李順娘一說起女兒遭難的事,手還有點兒抖,眼眶微紅。

  “孩子的娘,別難過了,二妞是有福的孩子,人家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咱們的女兒肯定是福娃,來咱們家旺家旺宅的。”朱大壯笨拙的朝二女兒看了一眼,讓她勸勸她娘。

  “阿娘,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二牛哥頑皮,咱不跟他玩,等咱們收了稻,也抱隻小豬崽來養,過得紅紅火火的,美死他,叫他眼饞咱們過得好。”她有現代的知識和常識,要是過得不好那才叫笑話。

  根據“穿越定律”,女主角就算沒有金手指也一定懂得生存之道,只要不要有太大的野心就能過得好。

  朱小蟬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叫人嘆氣的小身板,她想她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把自己養出人樣,要不,這乾扁的小身量連鋤頭都扛不動,哪能做其他的事呀!為今之計得先長點肉才是。

  好在住家後頭就是一座山,略懂野外求生的她不怕餓死,山裏全是寶,就看她有沒有力氣搬回家。

  “離你大伯家的孩子遠一點,全是些壞心眼,尤其是二牛,壞到骨子裏了,以後咱們跟他們是兩家各過各的。”簡直被她婆婆和大嫂給寵壞了,什麼黑白是非都分不清,一味耍賴。

  “孩子的娘,二牛還小,不懂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身蠻力無處使,玩過頭了。

  朱大壯不是沒有怨氣,他也是疼孩子的人,只是真要怪也不能把小孩吊起來抽一頓,八、九歲的男孩子哪個不是皮得叫人頭疼,幸好人沒事救了回來,再有氣也往肚裏吞。

  “不是故意的就能把二妞往河裏推嗎?她要爬上岸還用石頭丟她,又笑又拍手叫她去給河神當新娘子。”分明是要他們二妞死嘛!連條活路也不給,要活生生的溺死二妞。

  那日,朱小蟬在河邊洗山裏摘來的漿果,一到春天,滿山遍野的莓果可採,朱小蟬便摘拾了一籃子到河邊漂洗。

  路過的朱仲耀見了想要野莓吃,他也不討,直接伸手將一籃子拿走,朱小蟬不給,兩人就在河邊拉拉扯扯。

  仗著自己身高體胖的朱仲耀一個火大就把小他一半身量的堂妹給推下河,一邊笑著吃她摘來的漿果,一邊拾起地上的石頭扔她,學朱婆子的口氣說著:不值錢的賠錢貨,哪裏投胎哪裏去,別來糟蹋朱家的糧食。

  朱小蟬不會泅水,河水又湍急,她小小的四肢划著水,越划越無力,一道浪打來就沉下去了。

  見狀的朱仲耀嚇著了,丟下籃子跑回家,他也沒跟任何人說小堂妹溺水,反而和朱婆子要了兩文錢買糖吃,堂妹的死活跟他無關似的,照常吃喝照常玩。

  幸好村裏秀才的十歲兒子正巧打河邊經過,見到河面面上載沉載浮的小身影,他找了長樹枝將人勾住拉上岸,又壓肚子又渡氣的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來,然後一身濕淋淋的背著朱小蟬回朱家。

  朱大壯夫妻倆一見到奄奄一息的女兒,登時手腳軟得使不上力,再從醒來的女兒口中得知,作孽的人是老大家的孩子,這下對朱婆子的偏心,幾年來做牛做馬得不到公平對待的怨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原本老大、老三家就有意分家,是朱婆子壓著才沒分成,看到女兒被害個半死還討不回公道,朱婆子又在一旁瘋言瘋語的護著孫子,說著女孩子是草、死了也好省口口糧給朱家男嗣的渾話,老二家兩口子這才橫了心,心寒的要求分家。

  他們可以忍受沒日沒夜的幹活,少吃一口飯給家裏積糧,但是真的忍不了自家的孩子被錯待,做得多、吃得少還要被人瞧不起,這個家再待下去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分了。

  所以朱大壯是三兄弟當中分得最少的一個,有點被趕出去的意思,從開春到入夏,除了朱老頭來瞧過幾眼外,朱婆子一步也沒踏進老二家門,在村子裏見到也只是冷哼一聲便快速走過。

  “阿娘,消消火,快看二妞給我們送什麼吃的來,她小小年紀要扛這一籃子來也不容易。”一旁的朱小春掀起竹籃的蓋子,淡淡的香氣飄了出來,讓人肚子都餓了。

  “你這孩子又弄了什麼,都說了家裏頭存糧不夠,一天兩頓忍忍就過了。”早上才喝了一碗野菜湯的李順娘饑腸轆轆,她吞咽了一口口水,聞著香味,依然捨不得從大鍋中舀粥。

  “阿娘,我只用了一點點糙米,沒敢多放,你先喝口茶止渴再吃粥,水煮過的薄荷茶消暑又清涼,多喝點才不會中暑。”河邊長了幾叢野生薄荷,她便摘了一些和水煮開泡茶。

  她不喝生水,雖然河水清澈見底,水質甘甜,可是誰曉得裏面有多少看不見的細菌,為了腸胃著想,她一定要煮沸了才準一家子喝,因此每天都是一大早先煮好開水待涼。

  春天落水後她就生了一場大病,養了一、兩個月才稍有好轉,看她走一步路喘三步就知道還沒好全,家裏人心疼她,要她在家裏躺躺,順便看顧五歲的弟弟柱子。

  可是“朱小蟬”是閒不住的人,從她被救起的那一刻起,真正的朱小蟬就歿了,取而代之的是於青波,她代替朱小蟬成為朱大壯家的一分子,自然也想為他們多做一點事。

  脫貧的第一件要素,是要有強壯的身體,因此她在養病期間仍常偷偷溜下床做些健身的運動,雖然累得氣喘籲籲,她還是不間斷的鍛煉,最近終於有些長進,靠著小身軀幫上一點忙。

  “咦!怎麼有山芋和野菇,你又偷溜上山是不是?”朱大壯好氣又心裏微酸的瞪圓了眼。

  朱小蟬俏皮的一吐舌,邊說邊舀一碗菜粥喂弟弟。“就在山口遛遛嘛!沒敢走入,我有聽阿爹阿娘的話。”

  “還想騙阿爹阿娘,這山芋沒往山裏頭走哪挖得到,還有野菇只長在潮濕、不見光的地方……你才幾歲呀!膽長肥了,不怕山裏跑出個黃大仙把你叼走了。”李順娘心疼女兒,伸指往女兒頭上一戳。

  “不怕、不怕,我帶了柴刀上山,我還挖了四、五根竹筍回來,晚上煮竹筍湯。”她力氣小,背不動,不然還有去年松鼠藏在樹洞的栗子、核桃,她能再挑些果子和野菜一起背下山。

  朱小蟬在山上做了幾個陷阱,她想過兩日再上山瞧瞧,看能不能逮住兔子或山雞、花栗鼠什麼的,打打牙祭。

  “好呀!我要喝湯。”一聽到有湯喝,兩頰扁平無肉的柱子樂得直喊,邊喝粥還邊手舞足蹈。

“好什麼好,你也不看看你二姊這身板,還不比你高多少呢!她逞個什麼強。”都是他們做父母的沒用,拖累兒女。

  “阿娘,我能幫著做事,你別寵著我嘛!我們家會越過越好,二妞以後賺大錢給你住大屋。”他們的屋子太小了,等她有能力時定要起厝蓋大宅,讓一家人住得舒服。

  “你呀!娘只要你們吃飽穿暖,日後有自個兒的家,娘和你爹也就心滿意足了。”她不貪求大富大貴。

  看著妻子女兒,朱大壯在一邊傻樂,能夠看到她們的歡顏,他覺得再累再苦也值得,早該分家獨過。

  “姊,我們這兒的冬天冷不冷?”

  朱小春一臉“你是傻了嗎”的神情看著面露天真的妹妹。“你不記得了,二妞?”

  “我的頭給二牛哥砸過,有些事都記不住了,你告訴我嘛!”朱小蟬指著被石頭砸到過的額頭,在美人尖位置有個很細很細的小疤,比頭髮還細,約小指片長的細痕。

  她不確定目前的她能不能適應酷寒多雪的冬天,未雨綢繆,夏天剛過了一半,離入秋還有個把月,朱小蟬已經開始準備起過冬的一應用品,以防萬一。

  沒辦法,朱大壯家太窮了,要錢沒錢,要糧沒糧的,還得應付秋收後要繳交的糧稅,他們一家五口人要過冬肯定很艱難,她得趁有空時一點一滴的做準備。

  今年的收成肯定是差的,繳了糧食所剩無幾,為了不被餓死、凍死、被雪壓死,她肯定有得忙。

  畢竟老家那邊是不敢指望,他們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哪有可能雪中送炭。

  看著自己的小胳臂、小腳丫,朱小蟬認為她真的很命苦,沒灶台高的身量就要為儲糧發愁,還不能“超齡”的提醒她爹娘,只能暗示,半引導地讓他們去找尋食物來源,好為過冬、開春多囤積點糧食。

  小旱了兩年,誰知道明年會不會連旱三年,凡事有備無患,真到無水可用時也有備用方案應急。

  “二牛那躁脾氣真是奶奶慣出來的,自家妹子也下這狠手。”妹妹的落水讓朱小春心有不忍,饒是再軟綿的性格也忍不住叨念兩句。“去年的冬天著實冷了,要不是開春才分得家,我們一家人大概挨不過,冷得骨頭都結凍了。”

  “有下雪,有結冰嗎?對了,會下幾天雪,冰厚不厚?”天哪!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冬天,尤其是雪花紛飛的寒冬。

  朱小蟬怕冷,她常自嘲是冬眠動物,天一冷就想躲進暖被窩裏,無事不出門,在暖氣房裏待一整天。

  “有,有下雪,也結了厚厚一層冰,我記得去年連下一個月的雪,家裏的雞都快凍死了,奶奶罵罵咧咧的讓我們拿出厚衣服給雞蓋。”雞會下蛋,雖然下得少了,至少能添道菜,給大夥兒補一補。

  可惜她和二妞沒吃到一口蛋,全給大伯和三叔家分光了,奶奶說他們身體虛要補補,老二家的孩子個個健壯如牛,不用補,所以二房家三個孩子只能看那兩家人吃蛋吃得歡快。

  為了這件事,她阿娘哭了一夜,她阿爹坐在矮凳上發了一下午呆,一下子苦笑,一下子嘆氣。

  “姊,今年會不會下很大的雪,我們家的糧食夠不夠吃了?”那一點點收成能養活五口人嗎?她深感懷疑。

  北方的稻作一年收成一次,到了秋收後加種冬麥或玉米貼補貼補口糧,勉強挨過一年後,才能盼著明年豐收。

  可種田是靠老天爺吃飯,今年雨水少鐵定是收不到太多的糧食,而他們不只要過個冬天而已,接下來還有春、夏兩季,幾乎是長達一年,家無餘糧會過得苦哈哈的,她實在不想挨餓。

  一說到糧食,才九歲的朱小春面上流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憂心。“肯定是不夠,這地旱得太厲害,阿爹說稻子抽不出穗,今年如果有去年一半的收成就不錯了,畢竟我們分到的田不夠肥。”

  “那我們要怎麼辦,等著餓肚子嗎?”朱小蟬故意露出害怕的表情,拍撫著她皮包骨的小肚子,她不用摸就能數得出一根根和皮相連的肋骨,這小身板實在瘦得叫人同情。

  “阿爹可能會趁著農閒時到鎮上打些散工,買些白麵米食回來,二妞別擔心,大姊吃少點也會讓你吃飽。”起碼今年阿爹賺的銅板不用上繳,他們可以多買一些米麵。

  以前每年農閒時,朱大壯總會到離村子半日路程的鎮上打零工,賺幾百文銅錢給朱家加菜,老實頭的他也不懂得私藏,賺到多少全繳到朱婆子手上,再由朱婆子去買過年的食材和一些乾果年貨,他自己則一文錢不取。

  他想的是一家人過得好,讓兩女一兒也能沾沾葷吃兩口肉,可是真正分到他和孩子碗裏的往往只剩下肉汁,頂多拌拌飯沾點肉味,大片的肉全讓老大、老三家分光了。

  有時他也會埋怨朱婆子的偏心,但身為兒子的能說父母的一句不是嗎?他有苦也只能硬吞了。

  好在已經分家了,朱大壯可以讓孩子吃點好吃的了,不必再眼巴巴地看人家有肉吃,他再辛苦點幹活,好歹也能割半斤肥肉,燉一鍋薄片肉給孩子開開葷,讓孩子們也長點肉。

  “那我們那兩畝旱地種什麼?”她看都長草了,一塊地放在那裏不耕種很是浪費。

  “哪忙得過來,光是為了給那四畝水田澆水就從早忙到晚,根本抽不出空侍候那塊旱得厲害的地,那兒種什麼都活不成,沒水哪。”山勢高又沙子多,水上不去。

  “那能不能交給我來種,我來試試種不種得出東西。”她記得有幾種旱物不怕旱,少許的水就能養得活。

  “你得問問阿爹。”她做不了主。

  “那大姊能幫我把草鋤一鋤,順便把土挖鬆嗎?”朱小蟬賣萌的撒嬌,裝出小姑娘的嬌軟嗓音。

  “只要阿爹同意,姊還會不幫你嗎?你這是沒事找事,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瞎忙。”一想到妹妹從河水裏被撈起的慘白模樣,她還是怕得慌,對妹妹的疼愛包容也自然多了些。

  “好了,好了,姊姊你忙,我要去秀軒哥哥那了。”她就是想過好日子才滿腦子不得閒,琢磨著如何過活。

  怕被念到耳朵長繭的朱小蟬蹦蹦跳跳的跑遠,小身影像秋天的蜻蜓,一下子停在蘆葦上,一下子又飛走。

  “喂!帶幾塊餅去吃,省得一會兒又餓了。”怎麼落了一次水後,怯弱的性子變得活潑了。

  “不用了,秀軒哥哥會帶著他們家做的甜糕,餓不著。”朱小蟬揮著手,兩隻小短腿跑得比蚱蜢還快。

  王秀軒是村裏王秀才的長子,底下有一弟王秀材,一個姨娘所出的庶妹王翠蕪。王秀才在鎮上教書,是私塾裏的先生,他一邊教書,一邊準備三年後的應考,考上了便是舉人。

  而王秀軒本身也很用功,他也在私塾裏上課,家境算是村裏的富戶,族中有一位堂伯在朝廷當官,因此王家在地方上頗有聲望,甚受敬重,說是書香門第一點也不為過。

  王家也是少數在村子裏蓋三進院大宅的大戶人家,他們家僕人穿的衣服料子都比朱小蟬家好上十倍。

  可怪得很,王秀軒和朱小蟬十分投緣,他一點也不嫌她又黑又瘦,反而很喜歡跟她講話,對她比對自家妹子還好。

  “跑慢點,你看你又流汗了,雖然這天氣熱了些,可是風一吹很容易著涼,你好了傷疤忘了痛,不記得躺在床上一個月喝苦藥那段時日了?”王秀軒取出素淨的帕子,舉止優雅的輕拭朱小蟬滿臉的汗。

  “秀軒哥哥等很久了吧!我們快來學字,一會兒你娘又來喊你了。”她娘不喜歡她,很勢利。

  朱家沒有一個孩子識字,朱大壯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好,為了隱瞞自個兒認字識文,朱小蟬只好“拜師”了,假裝請秀才的兒子來教她,兩人偷偷摸摸地進行教學。

  不過要用毛筆習字真的很難,她的字醜得不能見人,在現代被笑話了好幾回,好在朱家窮買不起紙筆,王秀軒教她拿樹枝在沙地上寫字,她再裝一下,好歹像個樣子。

  “我娘到鎮上去了,今天不在家,你先坐下來,練練我先前教你的二十個大字,要工整,不可心急。”王秀軒面上平和,嘴邊帶了一抹和煦笑意,俊眸朗明如星。

  私塾是一旬一休沐,上十天課休息一天,學生得以放假,不用到私塾上課,王秀軒便利用這一日教她認字。

  朱小蟬一筆一劃的寫著李白的《靜夜思》,只是字體有些刻意的歪歪斜斜,“秀軒哥哥,我要的種子你找到了沒,還有種薯……哎喲!你打我手……”好個臭小子,連姊也敢動手。

  “專心。”一心兩用,不用心。

  她嘟起嘴,很不甘願,“人家寫得很好,你不覺得嗎?”

  “還可以更好。”她很聰明,但是不夠專注。

  “我又不考狀元,字寫得太好有什麼用,我認得字就好,你的要求不要那麼高嘛!我會有壓力的。”又不是要教出名門淑女,別差太多就成了,她不想當雞群裏那隻鶴,太引人注目。

  莊稼人靠天吃飯,太出眾反而不好,她只想做個種田人的女兒,日後最多做個小生意,太過出鋒頭易招來禍事。

  禍福與共呀!人的福氣不要太多,福少禍無。

  面白如玉的王秀軒笑著往她腦門一彈指。“謬論,習字能涵養性情,你這個性太野了,得改一改。”

  “怎麼,你嫌棄呀!”她仰起鼻孔,一副囂張得不可一世的樣子,偏黑的小臉裝著傲氣,有著令人芫爾的可愛。

  王秀軒失笑地捏她鼻頭。“是嫌棄,教不好學生,丟臉的是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夫子。”

  “別捏別捏,扁了,我本來就不好看了,再捏就變醜了。”女孩家的顏面問題可是很重要的。

  小時候醜不是醜,從她的五官看來,以後就算長不成大美人也差不到哪去,至少是清秀佳人。

  她唯一要克服的是皮膚黑,而她有十幾種美白法子,此時七歲的她還有幾年功夫能白回來。

  “不會呀!我看二妞就很順眼,鼻子扁一點更可愛。”他半是取笑,半是調侃,一點也不認為她醜。

  自從在河裏救起她後,王秀軒才和朱小蟬走得近,之前他們之間根本毫無交情,雖然見過面,但也隻是點頭之交,兩人連一句話也沒交談過,“等級”不同。

  後來不知怎麼地越走越近,朱小蟬一有事就要找王秀軒,王秀軒一有空不是先回家,而是先去朱家找朱小蟬,總覺得她比自家一板一眼的妹妹有趣,和她在一起很開心。

  這件事讓王秀軒的母親王夫人很不高興,她認為以他們的身份不該和粗鄙人走得太近,不只一次以言語暗示兒子離朱家女兒遠一點,她就是討厭朱小蟬的“輕浮”。

  可惜她的不悅不代表王家父子倆的意願,其實王秀才還挺中意朱小蟬的伶俐,所以王夫人一廂情願地說她的,王秀軒仍不改其態的與之往來,甚至更加的憐惜疼愛朱小蟬。

  “不許叫我二妞,我是朱小蟬。”小時候叫二妞是可愛,等長大了還喊二妞是丟臉,她要防患未然。

  “種子不要了?”王秀軒笑眸裏多了抹明亮。

  一聽到種子,她馬上現實的轉為脆生生的軟甜嗓音。“秀軒哥哥,我最喜歡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

  “巧言令色。”他裝作不買帳,可滿眼的笑意瞞不了人。

  “才不是呢!是實話,除了我阿爹阿娘,還有大姊、柱子,秀軒哥哥對我最好最好了,我以後也會對你很好。”她在心裏唾棄自己,為了幾顆種子連人品都可拋棄。

  他笑了笑,撫了撫她枯黃的發。“我在鎮上買了幾條發帶,你頭髮長長了,叫你大姊給你綁辮子。”

  “種子呢?”她接過髮帶還不知足,喜孜孜的伸出手。

  “真讓你種出來了,別忘了讓我嚐嚐味道。”交出一袋種子,他失笑的搖搖頭。真拿她沒辦法,要東西要得理直氣壯。

  朱小蟬像小狗見到肉骨頭似的,兩眼亮得發光,直點頭。“嗯!嗯!我叫阿娘教我煮飯,燒出幾道好菜請你。”

  “好,我等你。”他長指一撫,微訝地感覺到她粗糙的面頰似乎變細了,有些滑手。

  “那種薯呢?”翻看了下袋裏的種子,她又問。那才是寶,能飽人肚腸。

  “我在鎮上沒找到,不過聽說鄰縣有,過幾天我讓坤叔給你送去。”她就琢磨著玩吧!

  坤叔名叫鄭坤,是王家的管家。

  拿著樹枝在沙上寫著“學過”的字,朱小蟬狀似無意的問起。“秀軒哥哥最近在看什麼書,我也想看書。”

  “你想看什麼書?”她肯上進,為人師者與有榮焉。

  “關於耕種的農民書,教導農民四季的播種。”對於農事她僅知一二並不精通,知道什麼時候種卻不知如何種植。

  王秀軒看她渴望的眼神,捏了半塊糕餅往她嘴裏塞。“你這丫頭心眼真多,將來肯定是拐騙好手。”

  “秀軒哥哥。”她雙眼眨巴眨巴的,好不可愛。

  “我有什麼好處?”這丫頭老吃定他心善,太予取予求了。

  她想了一下,“我給你做個書袋,可是我的手藝你曉得的,只能保證實用,但是美觀方面要請見諒了。”

  “好,成交。”看她瘦巴巴的小手一揖,他就想笑。

  “那你書什麼時候給我?”她想快點翻書一閱。

  “很快。”

王秀軒的“很快”是在一個月後,他們以為農民書是尋常的書籍,隨處可見,任一書肆一尋問便可購得,可是跑遍了鎮上的書肆,連縣城的書鋪子也找了一遍,竟然沒有專門教導農民耕種的書籍,王秀軒寫信向京城的堂伯父詢問才知曉這類的專門書冊並未販賣,僅收在太學內。

  因為大部分的農民並不識字,他們沒有餘錢,也不可能花錢去買一本老祖宗傳下來的種田法,代代相傳的農人哪用得著看書學,個個是種田好手,書籍對他們而言用處並不大,拿來引火還差不多。

  等書到了朱小蟬手中時,田裏的稻子都成熟了,稻穗結不多卻飽實,可以收割了,金黃色的穀粒都快垂地了。

  而那兩畝旱地也除盡雜草,撥鬆了土,她用一畝地種下種薯,另一畝地種下王秀軒給她的種子,有南瓜、胡瓜、昆侖瓜、冬瓜和大頭菜,她還在旁邊種了兩排玉米和蘿蔔,這些都是耐旱的,不常澆水也無妨。

  幾天功夫過去,發芽的情形還算不錯,有的才長出綠芽,有的已經爬藤了,為了防止土壤太熱及水氣過度,她在根苗處鋪了一層稻草,做為調節溫度用,緩和土地的濕氣。

  她很用心地在照顧那兩畝旱地,同時也往山裏跑得更勤了,她在山上發現了不少種可食的作物,試圖要移植到平地栽種,木耳、草菇類的也摘了不少,不吃,直接曬幹存糧。

  不只這樣,許多秋天成熟的果實也在她採摘的範圍內,像野生梨、秋柿、蘋果、冬橘等,她分別做出凍梨、柿餅、果醬放在地窖裏冬藏,不到入冬不許人拿出來食用。

  她本想過拿到鎮上去賣,但數量不多又沒門路,阿爹阿娘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到鎮上而作罷。

  其實她家的地窖裏藏了不少糧食,快占滿一半的位置,朱小春笑稱妹妹是山裏的松鼠,有儲食過冬的習性。

  當下朱小蟬嘴一嘟,還真想點頭。她是餓怕了,剛穿過來那幾個月她真的沒吃飽過,最多六分飽,是她常往山裏跑才終於有頓飽食,家裏的桌子上才出現兔子、山雞等葷食。

  野外討生活是朱小蟬的專長,她知道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利用地理環境捕獲獵物,且不傷皮毛以最有價值的方式保存動物外皮,使其發揮最大功效,讓皮肉都能有所用處。

  連續兩、三個月的設陷阱,她手上已有十張灰兔皮、五張白兔皮、三張黃鼠狼皮毛、七張松鼠皮,以及山雞絨毛若干。

  山雞絨毛量不多,朱小蟬打算先給弟弟做一件雙層棉襖,但裏面塞的不是棉花而是雞絨,柱子的身量小,雞絨尚有剩餘,因此她決定再用兩張松鼠皮及剩下的雞絨做一雙皮襖手套給朱大壯,他可是家中的經濟支柱,挑水、砍柴更少不了他,自然得好好照料。

  當然,她針線活兒笨拙得很,沒有朱小春的手巧,所以她負責開口,動手的是家中大姊。

  “二妞,你還沒做好嗎?”每日看她搬張凳子坐在門口亮光處補上幾針,她都替她覺得累。

  “快好了,只剩下背帶。”看人繡花很容易,她不過縫上幾個幾何圖樣為什麼這麼難?

  朱小蟬用粗針縫過獸皮,沒想到卻被小小的繡花針難倒,一針一線的遊走比攀岩還困難。

  “是要送給村裏王秀才的公子?”看得出是個書袋子,山北村會讀書的孩子也只有王家那一戶人家。

  “嗯!他教我識字,還送我書,我總要回報一二。”她以為不過是幾塊布縫在一起,誰曉得……唉!人不是萬能,以後做事要量力而為。

  “你才幾歲呀!嘆什麼氣,讓阿爹阿娘聽見了,可要難過把女兒養老了。”朱小春故意打趣妹妹的垂頭喪氣,同時雙手靈巧地在線尾打了個結,將穿好的針線交給苦著臉的妹妹。

  朱小蟬瞪著眼,故作生氣。“阿姊不是我這一邊的自己人,專會欺負人,明知道我手笨還笑話人。”

  聞言,她輕笑。“你還小,慢慢來,多練練手自然熟能生巧,我剛學的時候也是一團糟。”

  “至少比我強。”她略帶沮喪。

  “好了,少裝出一副沒用的模樣,都能上山捉兔子的人還擺什麼苦瓜臉。你在院子裏那個窄口瓶子我替你收好了,真不曉得你要幹什麼。”稀奇古怪的,一肚子主意。

  她呵呵笑。“那是絲瓜水,能讓皮膚變得滑細白嫩,我晚上切個口讓絲瓜藤滴汁到瓶子裏,白天日曬,絲瓜水流動慢,要讓它休息,儲存足夠的水分。”

  “那一滴一滴要滴到什麼時候,就你有這閒功夫玩這些有的沒的。”朱小春的話裏只有縱容,沒有苛責。

  朱家大姊是個生性溫柔的人,個性肖母,沒什麼脾氣,若不是被人欺到忍無可忍是不見她發火的,對人向來溫和,善解人意。如今從她尖尖的下巴看得出美人胚子的雛形,眼眸亦如月光般清柔。

  “很快就滿了,不用五日。”她猜想。

  朱小蟬沒打算用她所知的美容法子賺錢,什麼瑜伽館、美容院、大酒樓等對她來說都太遙遠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一來她沒錢,搞不起耗錢的大事業,二來她太小了,才七歲,真想做什麼有誰聽她的聲音,只當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三來沒門道,沒人脈,她上哪找合夥人?空有知識卻無出路,想得再多也是空想。

  山北村的村民很少到鎮上走動,除了逢年過節必須買些節慶事物外,他們與外界的隔絕超乎她的想像,因平日會有貨郎到村裏兜售民生物品,無須他們走上大半天到鎮上。

  山北村離鎮上太遠了,要穿越蜿蜒山路才能走到外頭,來回一趟足足要一整天,若是買的東西多了還得拖延半日,若不在鎮上過夜就得連夜趕路,回到村子都已是大半夜了,除非是有馬車或牛車的人家,能縮減大半往返時間。

  有鑒於此,所以出村的人少之又少,有人一輩子沒踏出過村子口,真有非買不可的物品也會托人跑一趟,很少會出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再者鎮上的人也瞧不起他們這些鄉下人,少有好臉色,不是給白眼便是視若無睹,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誰肯去自取其辱,自然而然就少有走動,各據一方了。

  “這絲瓜水真能讓皮膚變白嗎?”朱小春抱持懷疑態度。

  朱小蟬捂嘴吃笑。“阿姊用過就曉得了,保管你愛不釋手。”

  朱家太窮了,不然她能買些薏仁磨成粉,加上蛋白和蜂蜜等調成面膜,一敷就見效,美白又潤澤。

  朱小蟬再一次感慨朱家的窮困,她看了看一屋子的冷清,真的可說是家徒四壁,雖然這些日子添了幾張木椅和竹凳,可還是窮得叫人唏噱,他們喝的米粥都越來越稀了。

  幸好她每隔幾日就能拎一、兩隻兔子或山雞回來打打牙祭,要不真餓瘦了,沒力氣整治那幾畝田地。

  也是因為這原因,朱大壯夫妻才沒阻止她上山,只是要求她不能孤身前往,身邊一定要有人,以防不測。

  他們被她的溺水嚇壞了,誰也不願舊事重演,若非家裏快過不下去了,哪能忍心她隔三差五到山上去。

  “就你神神秘秘的,阿姊看你自打嘴巴。”田裏幹活的哪能不黑,她就不信絲瓜流出的水能讓人皮膚變白。“好了,快把書袋子做好,一會兒給王秀才的公子送去。”

  “不嫌做快會醜?”說實在的,她還挺滿意,針線勻稱,線條鮮明,她用貼布的方式代替繡花,別有一番新意。

  人是有智慧的動物,窮則變,變則通,繡不出翠竹綠葉,那就剪出竹子的形狀縫在角邊,再用深色線縫出竹節和旁枝,猛一看還真像是繡出來的。

  “反正又不是我在用,丟臉的是王公子。”自家妹子的手藝不精,但貴在有巧思,還有模有樣的,她看了也歡喜。

  瞧她說著反話,朱小蟬咧著小嘴兒,笑了。“他敢嫌我就不給他,饞死他。”

  “人家說不定很慶幸你反悔不給了,暗自鬆了口氣。”做好了不給人還能留著自用嗎?家裏可沒讀書人。

  “阿姊你又笑我,我呵你癢。”剪了線頭,縫完最後一針,她有興頭和阿姊鬧著玩了。

  “別別別……我怕了你,你這人瘋起來叫人吃不消,我得到田裏幫阿爹、阿娘收稻了,你在家裏看著柱子,別讓他亂跑了。”看看時候不早了,朱小春戴起鬥笠,手提著泡著野菊茶的大茶壺往外走。

  野菊花茶也是朱小蟬的傑作,清肺消暑,她將摘來的菊花用沸水燙過再曬幹,連曬了七天徹底殺菌後才拿來泡茶。

  朱家的人喝過後都覺得好,她才多曬了一些備用,割稻時拿來一飲正好,不澀不苦好入喉。

  “晚一點我幫你們送午膳。”田裏的活很辛苦,不吃飽不行,朱小蟬心裏估算著家裏還有什麼糧食可用,雖說地窖裏藏了不少東西,可那是過冬用的……

  “不用了,阿娘一早做了幾個乾饃饃,我們配著茶水吃就好。”她一說完便往外走,沒瞧見妹妹臉上的不忍。

  饃饃那麼硬哪咬得下口,光喝茶水肯定會噎得喉嚨疼,好歹配個熱湯什麼的,這樣吃,營養不夠又容易生病。

  朱小蟬盤算著要弄什麼當家人的午膳,她不可能看他們頂著大日頭做事卻吃著粗食,乾吞硬餅。

  想了想,她回屋拉著幼弟便往外走。

  “二姊,我們要去哪裏?”

  這陣子吃了肉之後的柱子看來有精神多了,從前明顯面黃肌瘦的臉色有了些紅潤血色,人也會笑了,不像以前那般呆滯,眼神也靈活了幾分。

  “咱們到河邊摘些野菜草菇,燉湯給阿爹阿娘喝,順便捉些魚蝦來下菜。”真想念焗烤龍蝦的滋味,只可惜河裏沒有龍蝦。

  “我們要去捉魚?”柱子驚訝的睜大眼。

  “嗯!二姊教你一種不用魚網和釣線也能捉到魚的方式。”她略帶得意地揚起下巴。

  “不用魚網和釣線……”用手捉嗎?

  當王秀軒乘坐的馬車經過河邊,不經意的透過車窗往外一瞟時,正好看到兩道托腮坐在河岸邊石頭上的小小身影,兩人如出一轍的姿勢讓他為之一怔,繼而發噱,隨即命人停車。

  “公子,你……”

  “你先駕車回去,一會兒我就回,娘若問起便說我見河邊景色宜人,下車走走看看。”這風景……還挺美的。

  王秀軒看的“風景”是朱小蟬姊弟。

  “是的,公子。”

  馬車轆轆的走遠,呆坐的兩個小人兒仍無感地盯著河面,因為盯得有點久了,不約而同的打起哈欠。

  某人看了直想發笑。

  “你們看得再久,魚也不會從水裏跳出來,自找死路地遊進竹簍裏。”他看了一眼放在一邊那隻簍口缺了一角的魚簍。

  “秀軒哥哥……”一個打盹滑了手,朱小蟬上門牙嗑碰到下嘴唇,咬到舌頭,痛得眼淚都要飆出眼眶了。

  “秀軒哥哥。”柱子也想睡,含糊地喊了一聲。

  王秀軒先拍拍柱子的頭,再揉揉朱小蟬變得柔細的頭發。“你們兩個是不是又不聽話了,跑到河邊玩耍。”

  “二姊捉魚。”怕挨罵的柱子二話不說的出賣二姊。

  “捉魚?”

  看他狐疑的眼神,朱小蟬指指飄浮在河麵上的蘆草。“摘野菜兼捉魚蝦,一舉兩得。”

  看了半籮筐青綠色的苦菜,他點了點頭,不嫌髒的撩高白色錦袍席地而坐,肩膀離朱小蟬的身子很近。“怎麼捉?”

  “再等一下。”

  王秀軒真等了,絲毫不見厭色。

  過了好一會兒就聽見朱小蟬大叫,然後他手上多了一根一尺多的綠竹竿,他有些不解。

  “把那幾捆蘆草挑上岸。”

  王秀軒照辦。

  “你看哦!拍拍蘆葦,用力搖一搖,小魚小蝦就會跑出來……”她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柱子已興奮的大叫打斷她。

  “二姊,二姊,有魚耶!還有拇指長的蝦子,好多隻喔!我們有魚蝦吃了!”

  一隻巴掌大的鯽魚跳到王秀軒的鞋面上,留下微腥的水漬,他愕然的一怔,隨即笑開懷,忙著蹲下身幫忙捉魚撿蝦,“真聰明的作法,你是怎麼想到的?”

  居然利用魚蝦有草就鑽的天性,不費力的撈起漁獲。

  “我天資聰穎唄!”她一臉“快誇獎我”的神情,好不神氣的抬高略圓的下顎,好似她是神童般。

  “是有幾分小機智,不過……”王秀軒平和的笑臉上多了些嚴肅。“你忘了你曾在河邊落水過嗎?你有沒有記取教訓,朱大叔一再要你遠離有水的地方,你聽進去了沒?”

  被訓了一頓,她脖子一縮裝無辜。“總不能因噎廢食吧!我知道怕了,當然不會重蹈覆轍。”

  而且上回是大伯家的二牛推她,她只要離“禍源”遠一點便萬無一失。

  說起來原主朱小蟬的記憶,她記得的幾乎沒有,但許是溺斃前的驚恐太深,深植體內,因此她倒有點印象。

  “教你識字倒教出你一番大道理了,拿來頂嘴說項。”王秀軒忽然有種錯覺,她的聰慧不像一般同齡孩子。

  看他不是真的生氣而是擺擺架子,她的膽子就橫了。“名師出高徒嘛!有秀軒哥哥的教導,我的進步一日千裏,你該自豪有我這般好學的學生,當夫子的你顏面有光。”

  “……”憋著氣,再憋,他忍不住破功,笑出聲。“你呀!就不能安分一會兒嗎?讓人少擔點心。”

  “秀軒哥哥,你今日不用去私塾嗎?”還不到他十日一休沐的日子呢,怎麼今兒個有空閒晃了?

  “夫子家裏有事,休課三日。”他多了三日假。

  王秀軒一邊說著,一邊提起了竹簍。

  “秀軒哥哥要幫我提竹簍嗎?會弄髒你的衣服。”要是讓他娘瞧見了,準又是一頓無煙硝的冷言冷語。

  王夫人不讓兒子和野孩子玩在一起,尤其是朱小蟬,她覺得朱小蟬不知禮,不懂規矩會帶壞王秀軒。

  已經提起魚簍的王秀軒,一手牽起柱子,一手扶著她身後背的籮筐,“髒了就髒了,洗洗就乾淨了。”

“你娘會罵人。”那女人更年期提早到來,看誰都覺得刺眼,認定沒人配得上王家金鑲的門第。

  他笑了笑,面容平和的說:“習慣了,總要給她找些事做做。”

  言下之意王夫人太閒了,閒得惹是生非。

  “呵呵……秀軒哥哥也挺壞心的……咦!我踩到什麼了。”腳下傳來喀啦聲,朱小蟬感覺腳底一陣黏濕。

  “二姊,鴨……鴨蛋……”柱子好不驚訝的喊著。

  “鴨蛋?!”抬起腳一瞧,雜草覆蓋下真是一窩花白的蛋,一顆挨著一顆,足足有十來顆。

  朱小蟬心想,賺到了,有蛋吃了。

  “還不趕緊撿起來,待會被人瞧見了就沒得拿了。”王秀軒笑著提醒她,放下竹簍子,一手一顆拾起放進她的籮筐裏。

  “喔!”腰一低,她連忙吆喝柱子一塊拾蛋。

  這些蛋比一般土鴨生的蛋小了些,應該是野鴨才下不久的蛋,拾得歡快的朱小蟬滿臉笑,一張彎彎的小嘴兒笑得闔不攏。

  “秀軒哥哥,我一會兒請你吃野蔥炒蛋。”見者有分,要不是他今天的幫忙,她也不會幸運的撿到鴨蛋。

  “留著給你阿爹阿娘,你不是趕著回家作飯,晚了朱大叔朱大娘就得餓著肚子幹活了。”莊稼人的辛勞他曉得。

  “可是……”這樣她過意不去。

  “要是吃了蛋,回去吃不下飯,我娘又要起疑心了,到時你可就不好過了。”

  王秀軒知曉朱家的情形,故意這麼說,不願與之搶食。

  “那我烙個餅給你嚐嚐,很快的。”她學了好久才學會了最簡單的烙餅,幾乎不需要什麼技巧,往鍋邊一貼即可。

  “好。”他笑得很好看,玉潤清雅。

  朱小蟬一回到家便放下籮筐,拾柴生火,她個子還沒灶台高,搬了張凳子墊腳,野菜先洗淨再剁碎,放入滾水燙了一遍後去澀,取出白麵和著野菜末一揉,灑點細鹽揉成團,再拉起一詫一詫的,用小手壓扁成扁平狀……

  “阿爹,阿娘,阿姊,快來吃餅喝湯,是野菜烙餅和野菜蛋花湯,趁熱快吃……”

  朱小蟬站在田頭一喊,稻子割一半的朱家人抬起頭一瞧,笑呵呵地揉揉發酸的腰。

  “怎麼有蛋,我們家不是沒有……咦!那不是……”那個提著湯鍋的人影好眼熟,不就是秀才家的公子嗎?

  朱大壯嚇了一跳,他身邊的李順娘也同樣嚇得不輕,兩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地搓著手。

  基於對讀書人的尊重,他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幾遍才走過去,臉上的表情是忐忑不安,帶著一絲敬畏。

  “你這孩子真是的,怎能讓秀才老爺的公子做這種事。”簡直是不敬,對斯文人不恭敬。

  朱小蟬翻了翻白眼,很想說:你們太大驚小怪了,不過讀了幾本書,值得你們這麼誠惶誠恐嗎?要是當了官兒,不就把頭磕破了?

  但她沒說出口,已經有人搶白。

  “只是舉手之勞,朱大叔朱大娘別放在心上,我正好順路,看二妞提得搖搖晃晃的,怕她把湯灑了便順道提過來。”王秀軒不足十歲,可說起話來不卑不亢,頗有文人風骨。

  “勞煩你了,王公子,我家二妞就是個皮娃兒,讓你見笑了。”朱大壯笑得局促,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朱大叔客氣了,同一個村子裏的人沒什麼好見外的,我幫把手也是理所當然。”那道小小的身影又要牽弟弟又要抬重物,他看了沒法忍心視若無睹。

  “那……呃!吃個餅,喝口湯吧!我家二妞說了有蛋呢!喝點湯補補元氣……”他急著掏張餅,不料餅正熱著,他燙得差點大叫,一張翠綠色大餅在他手上拋來拋去。

  “不用了,我剛吃過……”忽地,幾聲咳嗽驟起。

  “咳!咳!阿爹,秀軒哥哥的意思是他剛從家裏吃完飯出來,邊散步,邊消食。”差點穿幫了。

  王秀軒表情一正的配合。“是呀!朱大叔,我正脹著呢!你們吃吧,我在一旁站著看看咱們山北村的青山綠波。”

  也著實餓了,乾饃饃止不了饑,又聞到餅香和熱湯味,朱大壯一家人也不跟他客氣,一手捉起熱騰騰的大餅便狼吞虎嚥的大口嚼著,入口的酥香清甜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了口。

  “阿娘,喝湯。”

  接過飄著黃白蛋花的湯碗,李順娘鼻頭微酸,她看著小女兒明亮笑臉,頓感日子有滋有味。

  果然是分家分得好,她的兒女也有完整的蛋吃了,不用一上桌隻看到別人吃剩的湯湯水水,連吃口糖也要千求萬求,一小片糖渣子三個孩子分著含一下,還被婆婆罵上大半天。

  “什麼餅兒這麼香呀!也讓我們嚐一口。”

  同一村子的收割大多在同一時間,朱家幾口人坐在草墩上啖著野菜餅子,那股香氣順著風飄送,田地上還在幹活的鄉裏一聞到那味道,不餓也餓了,嘴都饞了。

  大方的李順娘正想把筐裏的大餅拿出來與人分食,她認為不值什麼錢,到處可見的野菜和麵粉烙的餅而已,但是靈機一動的朱小蟬搶先一步開口。

  “一個餅兩文錢,今兒個烙得不多,先買的先給,買五片送一碗野菜蛋花湯。”一斤白麵也要十文錢,不能白送。

  “哎呀!還有野菜蛋花湯,你這丫頭真會做生意,給婆婆來五片,正餓著呢!”

  “好嘞,徐婆婆,我摘片葉子給你包著餅,燙手呢!這湯你慢著喝,燙口,正宗的野鴨蛋又黃又稠,包你吃了年輕十歲。”朱小蟬搶過阿姊正要用的碗,擦乾淨了,舀了一碗湯遞給缺了門牙的老婆子。

  “朱老二,你這嘴笨的倒生了個甜嘴女兒,有福氣呀!”啊!這湯真好喝,蛋味很濃。

  “呵呵……你不嫌棄……”他傻笑的搔著耳朵。

  田裏幹活的人一見徐婆子有吃又有喝,神情活似嚐到仙湯玉食一般,他們也舔著嘴,不落人後的買起餅了。

  不一會兒功夫,三十幾張餅皮被搶光了,連野菜蛋花湯也以三碗兩文錢的賣個精光,看得沒吃飽的朱家人一陣傻眼。

  最多十文錢的白麵本錢竟賣了七、八十文,比他們去給人幹活一天二十文還多,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阿爹,我賺到錢了。”

  “這……呵呵——”朱大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撓著頭發傻,呆愣愣的瞪著女兒手上的銅板。

  “阿爹,我明日再多烙些餅來賣。”

  “喔!好……”他傻乎乎的一應。

  隔天起,朱小蟬每日足足烙了一百張大餅,哪裏有人收割就往哪裏賣,她阿姊也不去田裏了,在她後頭挑了兩鍋湯,有時是雜菜湯,有時是豆腐湯,有時是鮮魚湯,邊走邊叫賣。

  山北村的收割期大約半個月,她們姊妹倆慢了幾天,因此一共賣了十天,賺到一兩五百六十三文錢。

  這筆錢對一般人家來說不算多,但對窮到連棉被都買不起的朱家人而言是一筆急時雨,他們激動的都紅眼眶了。

  “阿爹,這一兩銀子你先收著,今年收的糧食就別賣了,我們把該繳的糧稅繳了也沒剩下多少了,留下來自個兒吃吧!”糧少傷民,雨水少收成差,不到往年的一半。

  “那是你們姊妹的錢,爹不能拿。”她們頂著大日頭,踩著黃土地辛苦賺的錢,他怎麼能拿。

  “阿爹,你就收著吧!二妞分給我兩百文,她自個兒拿三百文,柱子也有六十三文錢,餘下的是我們姊妹孝敬阿爹阿娘的,你不拿是不是嫌我們給得少?”朱小春笑著說,心情很好,她沒想過自己也能賺到錢。

  “就是嘛!阿爹嫌棄我們的錢有汗臭味,我哭給你們看。”不若朱小春的溫順,朱小蟬直接耍起無賴。

  “哎喲!你們這是……”朱大壯手足無措的看向孩子的娘,手上的銀子像會咬人似的。

  “噯!收著吧!也是女兒們一番孝心。”眼眶含淚的李順娘笑著闔起丈夫的掌心,女兒們的心意她放在心裏。

  “是呀!爹,你不收下我也不好拿姊姊的錢,雖然是我剁野菜賺來的,可是我有錢買糖吃了,不用再看著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他們有糖吃。”奶奶說糖吃多了會壞牙齒,不肯給他吃糖。

  “你這孩子真是……唉!是爹沒用,護不住你們。”讓孩子在娘親的偏心下受苦。

  “阿爹,人家是沒錢才愁眉苦臉,你有了錢還發愁,太對不起銀子大爺了,你太不應該了。”朱小蟬故作搖頭嘆氣,把沉悶的氣氛沖淡,適時地轉開敏感話題。

  她爹就是個苦逼的次子,不上不下,卡在中間,不是一出生就備受重視的長子長孫,又非受盡寵愛的麼兒,爹不疼、娘不愛,老實得像頭從不叫苦的笨牛。

  朱婆子也不是不愛兒子,她只是更疼麼兒,舉凡他要的,他想的,只要一開口便會想盡辦法送到他面前,無意間忽視了其它兒子。

  久而久之,朱婆子也習慣寵著麼兒,認為老大、老二年歲較長,他們想要的自己就能弄得到,不用她費心,因此更加地溺愛老三,把他當成眼珠子看顧著,不離左右。

  朱大壯比較倒楣,沒找對娘投胎,不過老天爺也給了他補償,送來乖巧的兒子、女兒,讓他後半輩子無憂。

  對不起銀子大爺?朱小春噗哧一聲笑了。

  “阿姊,你認為我說錯了嗎?”只有錢不夠用的,沒見過有人不愛銀子,起身讓路給財神過的。

  笑噴了一門茶的朱小春連連揮手。“沒錯,沒錯,你說得對,是阿爹錯了。”

  被說錯了的漢子耷著頭,一臉哭笑不得又欣慰。“好,好,爹收下就是,省得你們一人一口排擠我。”

  朱大壯收過了銀子便交給妻子,家裏管錢的是李順娘。

  “誰排擠阿爹了,阿爹這話說得沒天良,我們是心疼阿爹阿娘的辛勞,想讓你們過個好年。”真的好快,她都來了快九個月,當了朱家九個月的女兒,翻過年才八歲。

  “啊!對了,過幾日是臘八了,而我們什麼也沒準備。”朱大壯滿臉懊惱,把重要節日忘個精光。

  “阿爹,我們要到鎮上嗎?”有錢不花,心裏犯癢。朱小蟬面上發亮,想著去逛逛古代市集。

  “二妞,你想去嗎?”他真的虧待孩子了,打從他們出生,一次也沒帶孩子們到鎮上走走。

  朱小蟬點頭如搗蒜。“想。”

  “那過兩日爹帶你們去開開眼界,坐周大嬸家的牛車去。”他捨不得讓孩子們走路,路途遠了點。

  還等不及柱子歡呼大叫,眼神一柔的朱小春搖了頭。“不了,阿爹,你帶二妞去就好,鎮上人多,你一個人顧不了我們三個,要是有個什麼閃失,難過的還不是你和阿娘。”

  “阿姊,你真不去?”有點可惜了。

  朱小春又搖頭。“柱子也不去,他太小了,萬一走失了上哪找去,你和阿爹去長長見識,回來再告訴我們。”

  一聽不能去鎮上,柱子也沒哭鬧,只是略帶失望的垂下頭,無聲的咬著二姊買給他的麥芽糖。

  “也好,你們就待在家裏,我帶二妞去逛逛,回頭再給你們帶些好吃、好玩的。”就買兩尺布給他們做做衣服,大妞衫子的袖口都短了一寸,柱子的褲子又小了,縮到膝蓋了。

  想到這幾年讓兒女受的苦,朱大壯感嘆萬分,還記得妻子嫁妝裏的那幾塊布也沒一塊用在孩子身上,全被他老娘以各種名目取走,最後成了老大家、老三家的衣服。

  一樣是兒子,為什麼吃虧的總是他,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小一天比一天瘦,臉上再無笑容,沉默得好似他一般,沒人注意,默默地被趕到角落自生自滅。

  要不是二妞的事讓他徹底醒悟,只怕他到死都不曉得女兒的笑臉有多甜,兒子也有活潑的一面,不是天生癡傻。

  “阿爹,這幾天我再到山上走一趟,看有沒有掉入陷阱的獵物,肉我們留下來吃,皮毛和之前收的那些一起拿到鎮上去賣。”這樣又有一筆收入,他們的日子便能越過越好。

  “不行,山上太危險,你一個孩子阿爹不放心。”入冬了,山上隨時會下雪,雪落路滑。

  “阿爹……”有錢不賺會遭雷劈。

  “阿爹別擔心,我陪二妹上山,我們兩姊妹作伴出不了事。”朱小春也想到山裏摘些野菇,備著過年。

  “這……”看著兩個半大的女兒,朱大壯著實猶豫。

  “大妞懂事,二妞雖皮也知輕重,就讓她們去看一看吧!來來回回幾十回了,閉著眼走也不會踩錯路。”這回不允,一回頭兩個孩子偷偷摸摸的溜上山才糟糕,孩子大了就管不住了。

  “孩子的娘,你可真放得下心。”兒女是心頭肉,割捨不了,總是掛著、念著,牽牽絆絆一輩子。

  聽著丈夫的埋怨,李順娘不由得苦笑。“不放心成嗎?你看他們哪個能由咱倆做主,兒大不由娘。”

  “唉!你這麼說也是,咱們二妞越來越能幹了,連咱們平常吃的野菜餅也能賣銀錢來。”他傻樂著。

  一見爹娘軟化了,朱小蟬臉皮厚的賣萌,挽著阿爹的胳臂不放手。“阿爹呀!我那兩畝旱地你幫我忙吧!我細胳臂細腿兒,沒力氣收拾。”

  “你說那什麼土豆的?”就看到一堆葉子,也沒見長了果,要讓他收什麼呀!

  割了葉子當菜炒不成。

  “沒錯,那土豆的果實長在土裏,一拔就是一串,你有多少收多少,別給人了,這幾日三叔一直追著我問地裏種了什麼,還拿鋤頭偷挖了幾株去。”但因為不知土豆的吃法,最後將成串的土豆丟棄在地,反而把老葉收走了,說要拿去喂豬。

  她也是跟王秀軒要種薯的時候才知道,這裏人管馬鈴薯叫土豆、茄子叫昆侖瓜等等,她便入境隨俗的稱呼。說起來她種的東西並非這時代沒有,要不然去哪要種薯、種子,只是這時代資訊不流通,尤其待在這樣的小村落,是以她三叔才會沒看過土豆,不知怎麼食用。

  “老三他遊手好閒慣了,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六畝上等水田收的稻子還沒我們四畝次等水田多。”肯定是糧少才盯上他們家,想看能不能從中撈點便宜。

  “阿爹,三叔他會不會來偷糧?”那個人好吃懶做,只看近利又無本事,只怕把糧賣光了,就貪著兄嫂家。

  女兒的提醒讓朱大壯一驚。“孩子的娘,趕忙把糧收好了,買個大鎖鎖住了,再弄條狗來看門。”

  “回頭我往殺豬的老方家去,他家裏有一窩兩個月大的土狗,我去抱一隻。”

  真的得防一防,老三那人沒什麼事做不出來,他還曾闖入他們的屋子裏偷了她陪嫁的銀簪。

  “阿娘,地窖的門也要鎖,醃菜、乾果雖不值錢,趁著年節拿到鎮上賣也值三、五百文,我們家最好要留個人在家,不能放空城。”外賊好防,家賊難防。

“阿爹,鎮上好熱鬧。”人真多,不比她穿越前成長的城市少,市集人來人往,到處人擠人。

  “是呀!每年這個時候就會有很多外地人來擺攤,你要跟緊阿爹,別走散了。”她個子這麼小,人一湧上就不見了。

  “嗯!我跟著呢!丟不了。”拍花子一遇到她準沒門,她不拐人已經慶幸了,誰拐得了她。

  “這世道壞人多著呢!你小心點,每年都有人丟了孩子。”他的女兒是他的寶,誰也別想搶。

  只見人潮一波波的湧現,在一群人潮當中,有一對不起眼的父女穿著粗布衣,厚厚的大掌牽著小小的小手,大手小手握得很緊,一刻也不分開,護犢護得嚴的父親走在女兒後頭,不錯眼地緊盯著她。

  兩人身後都背著竹籮筐,高壯男子的籮筐裏背著較重的皮毛和半隻獐子肉,獐子是女兒在山上設的陷阱捕獲的,半隻抹了鹽留著過年用,半隻拿出來販賣換銀子,而小女娃的籮筐較小,裏頭是曬幹的木耳和蘑菇,以及栗子和柿餅。

  父女倆一大一小背著籮筐的畫面十分逗趣,讓人看了芫爾又溫馨,令人會心一笑,忍不住回頭一看。

  他們走進專收雜貨的雜貨鋪,那是鎮上最大的雜貨店,什麼都有,什麼都賣,應有盡有。

  “咦!這個能吃嗎?不會吃死人吧!”看起來烏漆抹黑的,硬梆梆的,敲在地上還有回音。

  乾蘑菇他收過,價錢還不便宜,這半籮筐少說十來斤,正好年節應景,買的人肯定多。

  精明的掌櫃盤算著價錢,他們一向有固定的進貨商,但不妨礙他挑便宜點的進貨,有需求才有賺頭,零散買賣他也看著挑貨,不是隨便什麼人來賣山貨就會收,要看貨色好不好。

  “這是木耳,長在木頭上,因為是乾貨,用水泡軟了,和著冬筍、蘿蔔絲、肉絲、豆芽一起炒,味道奇佳,若是再加點辣更好吃,木耳的口感爽脆,你可以試一試。”銀絲炒木耳是一道佳餚。

  “真的嗎?”掌櫃一雙老鼠眼透著懷疑。

  “我這裏有十斤左右,你不妨先留著,等賣了再給錢。”她不怕沒人買,就怕奇貨可居。

  “喔!你這娃兒倒是會做生意。”聽著那脆生生的軟糯聲音,斤斤計較的掌櫃撫著八字鬍,也不禁露出笑臉,他抬起頭望向娃兒的爹。“你這女兒不簡單呀!肯定是有好好栽培,日後定會讓你發大財。”

  一聽別人稱讚女兒,朱大壯樂呵呵的直笑。“承你吉言,有一口飽飯就滿足了,哪提什麼栽培,我家二妞不過是識點字罷了。”

  “什麼,她還識字呀!真要有大造化了。”難怪一臉靈慧,兩顆黑珠子活靈活現,活像那琉璃珠子。

  牛大壯很驕傲,但不敢太得意,怕折了女兒的福氣。“我的皮毛你收不收,價錢合理我就賣。”

  “嗯!我瞧一瞧。”掌櫃瞧瞧毛色和皮質,算盤珠子一上一下的撥了幾下。

  “連你那半隻獐子,以及你女兒的乾貨,算這個數如何?”

  朱大壯盯著算盤,久久未動,不知是看不懂還是在猶豫,沒聽他發出一聲聲響,整個人定住了。

  “阿爹,你把我抱高,我看看這位伯伯給我們算多少錢?”她這個爹呆呆的,只會種田幹活,其它事啥都不懂,她怕他給人坑了。

  女兒一揚聲,如夢初醒的朱大壯才動了一下,連忙將嬌小的女兒抱得和掌櫃齊高。

  朱小蟬一看算盤上的數字,她在心裏略做心算,蜜色的小指頭將尾數去掉,撥了顆珠子上去湊整數。

  “丫頭,這樣我吃虧了。”掌櫃的在內心感嘆,這丫頭絕對是做生意的好手,和他心底最低的底線竟只差之毫釐。

  “阿爹要養我們姊弟三人很辛苦,掌櫃伯伯就少賺一點嘛!這種木耳我家還有四、五十斤,你要賣得好,下回我不轉手賣他人,全給你了。”她沒說不調價,保留漲價空間,暗留了一手。

  掌櫃的目光精準,看準了商機,若是她說的“木耳”真能食用又好吃,那絕對是物以稀為貴。“好吧!看你這麼會說話的分上,我就算你要的那個價好了。”

  “謝謝伯伯,你給我整數就好,剩下的我們要買些白糖、麵粉和過節的年貨,我弟弟喜歡吃糖,你能不能送一些甜飴、糖果給我弟弟解解饞,我以後會多送些乾貨到鋪子。”

  一事不煩二主,乾脆油、鹽、醬、醋、茶、針線等雜物一並買齊,省得多跑幾家,反正她爹的身體壯實,當雜役正好。

  如果朱大壯知道女兒把他當雜工用,肯定也是傻乎乎的直笑,畢竟現在他手握著兩錠五兩的銀子,人早已像踩在雲端似的,輕飄飄的。

  他不是沒見過這麼多銀子,可是都在朱婆子手中,她一毛錢也不給他,如今手裏捏著的全是他家的,從沒有拿過這麼多銀子的他樂得發傻了,滿腦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高興地暈了頭。

  “二妞呀!你掐阿爹一下,看阿爹是不是在作夢?”一定是假的,他在作夢,要快點醒過來。

  看她爹無法相信的傻樣,好笑又無奈的朱小蟬真下狠手,用力朝她爹最多腰肉的地方一掐,還狠扭了一圈,讓他從暈陶陶的快樂中清醒,別再腳跟虛浮,以為手中的銀兩不是真的。

  真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老實得叫人不曉得該說他什麼才好,皮毛的價格本來就高了些,又是處理過的無雜色皮毛,價錢上再略高一些,若是直接裁製成夾襖等成品,價格便要再往上翻了一倍有餘,他們根本是虧了。

  當初她執意留下毛皮便是知曉此類皮製衣飾價值不菲,量少反而不值錢,東西一多,夠裁成衣服才是真值錢,否則一半灰、一半白的毛氅能看嗎?有錢人要的是色澤統一。

  不過看在自家是蓬門蓽戶,真的是窮到沒見過大錢的人家,若是喊價太高,她爹大概會嚇到兩眼翻白,她開價才收斂了不少。

  “哎呀!真疼……”

  朱小蟬失笑地扶著慘叫揉腰的父親,笑咪咪的討賞。“阿爹呀!我的功勞最大,你要賞我什麼?”

  “說,你要什麼,阿爹買給你。”朱大壯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有點近似喝醉時的醺然。

  “給我買兩畝旱地吧!”旱地不比水田,便宜得很。

  “你要旱地做什麼?沒法種稻。”他也沒說不買,只問用途,對女兒只有寵溺。

  “我想種棉花。”她想試試看。

  “你……”哪來的棉籽。

  “你要種棉花?”

  比朱大壯更急切,一旁一名十七、八歲的錦衣男子忽地貿然一問,利目直視不及他腰高的小姑娘。

  “我要不要種棉花關你什麼事?”朱小蟬最討厭自來熟的人,沒頭沒腦的,亂攀交情。

  “你要能種出來的話,不管你種出多少棉花我悉數收購。”北方的棉花種植不易,需求遠遠超過於江南的供給。

  “你要買我的棉花?你誰啊?”不對,她都還沒種呢!哪來的棉花賣人,紙上談兵畫大餅,全是空想。

  “敝姓封,是錦隆行的少東家。”俊雅男子有風度的自我介紹,語氣不疾不徐。

  “錦隆行?”

  他指指她剛出來的雜貨鋪子。“那是我家的商號,在縣城亦有兩家,專售南北貨品。”

  聽他一解釋,朱小蟬了然。“可是我還沒種呀!連地在哪裏都是一大問題,我只是想,但不確定能不能種出棉花,你現在找我談還太早了,我不是種棉能人。”

  她手上是有一些棉花種子,過去幾個月在山裏頭發現十來棵長得不錯的野生棉花,她便採收籽棉,再分出棉籽,隻是這不但費工,實際能分出的棉籽也不多。

  所以她不敢貪心,隻向父親要求兩畝旱地來種棉,打算實驗性的先栽出第一批,然後再進行大規模培育。

  棉花屬旱種,喜熱、好光、耐旱,最適合在旱地栽種,且是一年生植物,花開白色。

  她觀察過山北村的地理環境及氣候變化,她家後頭那片山坡地種植棉花最佳,是以她偷偷地開挖一小塊山地種下數株,若能挨過冬季的霜雪,來年的春天便會開花。

  棉花的採收季在夏、秋兩季,以秋初棉量最豐。

  “不打緊,若是小姑娘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良田百頃。”有了百頃土地的棉花產量,東北一帶的棉業將被錦隆行壟斷,他們商號的規模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封錦城說的不是空話,若是壟斷一行的產業,在業界將是無人能及的龍頭地位,畢竟目前採用南棉北運的方式太昂貴,若小姑娘真能在此種出棉花將是無限的商機。

  “良田百頃?”他瘋了嗎?

  她都不敢賭這麼大,他憑什麼拿身家來豪賭,一場輸贏是數十萬兩銀子,而她輸不起。

  朱小蟬崇尚穩紮穩打,從不敢妄想一步登天,她做事喜歡一步一步來,先踩穩了腳步再走下一步。

  封錦城的提議嚇到她了,她也不想成為眾矢之的,一下子鋒頭太健不是好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二妞,他是不是這裏有毛病,你才幾歲呀!他居然要給你百頃土地種棉。”

  朱大壯很緊張的將女兒拉至身側,他比了比腦袋,意指封錦城病得不輕。

  打朱家祖上五代起,山北、山南、東山、西山四村就沒聽說有人成功種出棉花,即使有也少之又少,很快就爛根了。

  四村附近的土壤不適合種棉,這是老一輩的人說過的話,因此沒人敢嚐試,而且也沒合適的棉花種子,大家沒一個願意去冒險,寧可守成的耕種糧食,反正棉花又不能吃,不值得犯險。

  朱小蟬小聲地在她父親耳邊說道:“我也覺得他有病,哪有人素不相識就拉著陌生人扯東扯西。”

  不是騙子便是瘋子。她是這麼想的。

  “嗯!嗯!你離他遠一點,我們東西買得差不多了,趕緊回家,你娘他們還在家裏等我們。”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來時大小籮筐裝滿山貨,走時一大一小籮筐還是滿載而歸,不同的是大籮筐裝的是日常用品和年貨等重物,小籮筐放的是頭花、針線、布料以及男孩子玩的彈弓和一些鞭炮及貼紅等,不怎麼重。

  “小姑娘……”見他們父女掉頭就走,封錦城開口欲留人。

  “二……小蟬妹妹在這兒做什麼,你幾時到鎮上來,怎沒知會我一聲?”另一道清雅嗓音壓過封錦城的聲音。

  “秀軒哥哥!”看到同村的少年,朱小蟬略微安心。

  “朱大叔,你們怎麼來鎮上了?”王秀軒點頭示意。

  看到秀才家的公子,朱大壯連話都不會講了,手足無措。“噯!我們來……呃!賣皮貨。”

  他表示瞭解的一頷首,看向“弟子”的眼神多了溫柔。“怎麼要來也沒說,你們可以搭我家的馬車來。”

  “你又不在家,我上哪通知你。”她沒說出口的是有他娘在家,誰敢往他跟前湊。

  王秀軒聽出她未竟之語,嘴唇抿成一直線。“你們剛來還是要回去了?有沒有打算在鎮上住一宿?”

  “我們來了大半天了,坐著牛車來就想趕在日落前回到家,阿娘在家裏等我們回去用晚膳。”她沒逛街的興致,東西一買齊便想回返。

  “我們家的馬車在鎮上,待會我吩咐坤叔一聲,會有車載你們回村子……”一隻不輕不重的手忽地往他肩上一拍,王秀軒聲音略帶清冷的回頭。“有事?”

  一位和王秀軒差不多年歲的白衣少年腆著臉一笑。“我哥讓我問你和這位眼睛很亮的小姑娘是不是很熟?”

  說話的人叫封錦文,十歲,在家排行老三,是王秀軒的同窗。

  “你哥?”

  他指了指封錦城。“我大哥,同母所出的嫡親哥哥。”

  “有什麼事嗎?”沒有什麼該不該,王秀軒自然而然地將同村的朱小蟬護在身後,好似理所當然。

  他忘了人家小姑娘的爹就在旁邊,用不著他出手護花。

  “是這樣的,我剛才從她身旁經過,聽見她要買地種棉,所以我就想她種的棉花能不能賣給我。”封錦城態度謙遜的走上前,不因對方年幼而看輕。

  所謂英雄出少年,他也是十一、二歲就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知曉人不能只看外表,有時一個錯眼便錯失良機。

  而他有著生意人的本能,憑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直覺,他一看到眼前的小姑娘以及三弟的同窗,便感覺到他們非池中魚,年歲不大就帶著銳氣和傲骨。

  他想他們的未來絕對非同小可,此時與兩人建立關係,基石打得深,日後將是他一大助力。

  “秀軒哥哥,那個人有點不正常,才一聽見我想種棉就要送上良田百頃,他也不想想我這小身板,別說百頃了,就是給我一頃土地也種不了呀!”太看得起她了吧。

  王秀軒看了看她日漸白嫩的小臉,心裏是認同她的話,她家種田不代表她下得了地,屆時不知是她耕種還是田種了她。“這事交給我,你不要擔心,封家是鎮上富戶,不會為難你。”

  “嗯!我聽秀軒哥哥的。”有人願意出頭她還愁什麼。

  朱小蟬的全心信賴,叫王秀軒頓感責任重大,好似人也高大了許多。“封大哥,小蟬妹妹說的種棉純屬玩笑話,你看她才多大,哪懂得種田的活,她說說而已,你勿當真。”

  一旁的朱小蟬直點頭,表示秀軒哥哥說得對,她裝出很委屈的模樣,好像受到惡霸欺淩,我見猶憐的讓人忍不住心疼。

  封錦城若有所思地看了朱小蟬一眼。“那麼我可不可以向小姑娘要一句話,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種出棉花,錦隆行會是你的第一選擇,不論多寡我都吃得下。”

  “你信我?”他未免太自信了。

  “我信。”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口說無憑,我都不信自個兒了。”雖說目前她偷種的那些棉花都還存活著,可是不到最後誰也看不到成果。

  “要不先定個契約,錦隆行保證收購你所種的棉花。”他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不要。”她很果決的搖頭,不跟著一起發瘋。

  棉花她是一定要種的,但要看老天爺的意思,成不成在未知數。

  此時的朱小蟬並不曉得棉花真的會成為她日後起家的根本,十多年後,她不僅擁有百頃棉田,還是東北第一棉商,她所產的棉花足以供應一個國家。

“小姑娘……”

  王秀軒伸手阻止封錦城靠近。“封大哥,她說不要就沒人逼得了她,小蟬妹妹年紀尚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他嘴角噙笑,笑得意味深長。“說得也對,是我操之過急了,蟬妹妹沒嚇著吧!”

  蟬……蟬妹妹?!

  封錦城這自來熟的稱呼,不僅朱小蟬當下額頭斜線三條,王秀軒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俊眸微眯。

  兩人都很無禮的轉身就走,不做道別。

  “大哥,你對他們的態度未免太好了,尤其是那個沒半點姿色的小丫頭,咱們家的丫環都長得比她稱頭。”他就看不出她哪裏出色了,值得私塾內最優秀的同窗全心相護。

  呵呵一笑的封錦城將長臂搭上三弟肩膀,“以後跟你那位同窗交好,盯緊他那個青梅竹馬,相信你大哥不會看走眼,這兩個人呀……你要用點心。”

  “大哥,你不會要我形影不離的跟著吧!”那太丟臉了,他是堂堂封家的三少爺,怎能淪為跟班。

  封錦文一百個不願意,奈何身不由己。

  “有得是你的好處,別短視的只看到眼前。”眼光要放長遠,稚嫩的小樹苗會長成參天大樹。

  “大哥,我覺得你在坑我。”他才十歲,哪想得到那麼久以後的事。

  自從封錦城賦予其弟重大使命後,封錦文不得不收起少爺派頭,很認命地結交起私塾中最被夫子看重的王秀軒,拉下身段和人家稱兄道弟。

  這一攀起關係,他還真覺得得到的好處不少,在功課上有了切磋對象,幫助良多,連夫子都誇他進步頗多,而且一起求學問,反倒少了怠惰的心。

  有朋博聞,是他之幸,王秀軒像是考不倒的,不論有任何疑惑,虛心求教他必有解答,不曾故作清高,溫潤如玉的性格少有惡言,一捧起書便有如一代聖賢,高潔而不可攀,令人敬畏。

  但是一碰到他的小青梅,他的態度是全然叫人詫異,彷佛神仙走入紅塵道變成凡人,一身煙硝味的護花。

  “年關快到了,你怎麼還不回家過年?”以往的這時候他早已返家多時,想找人也找不到。

  “有事。”王秀軒回答得很簡單,手中一本書冊,看也不看一眼窮極無聊的某人,視他為無物。

  “有什麼事,兄弟我雖不才也能幫襯幫襯一二。”情誼要紮得深就得兩肋插刀,刀山火海照闖不誤。

  “不用。”他斷然拒絕。

  “何必跟我客氣,我這人沒多大的本事,但對兄弟絕對夠意思,你有事我一定挺你到底。”他拍拍胸脯表示情義相挺,但因拍得太用力反而咳個不停,把胸口都拍疼了。

  “跟著我無利可圖。”和封錦文的家世一比,他王秀軒不過是一根門釘,無足輕重。

  “誰跟你講利了,未免太瞧不起人,我就看重你為人實在,沒什麼紈褲之氣,是個真正向學的上進少年,我就想跟你多學學怎麼當個正人君子。”他要奮發向上,走光明正道。

  “不要想藉由我靠近小蟬妹妹。”他們的意圖明顯得叫人忽視不了,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他一聽,整個人都蔫了,十分委屈的瞪圓了眼。“我大哥是暴君,有道理你跟他講去,我不過是池魚之殃,誰讓我的零花銀子是大哥給的。”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也是沒辦法,懾於惡人的淫威,隻得乖乖執行任務。

  此時正在賬房算賬的封錦城打了噴嚏,他揉了揉鼻頭,暗忖著是誰在背後數落他的不是,議他是非。

  聽他似是而非的推卸之語,王秀軒無奈的闔上書。“你就不能少來招惹我嗎?讓我能安靜的看會兒書。”

  “不行,兄命難為,你就認命吧!別老想著甩開我,我黏人的功夫……嘿!嘿!你是見識過的。”他不無得意的炫耀,好像他這手緊迫盯人的絕活是值得誇耀的事。

  “你……唉!你到底是來念書還是來做生意的?”真拿他沒轍,死皮賴臉的功力令人自歎弗如。

  自求上門的朋友不要還不行,拒於門外他直接翻牆而入,有門也擋不住,令人苦惱萬分。

  “這不矛盾呀!誰說讀書人不能懂些行商之道,而商人之子當不得學問人,我兩者兼得,厲害吧!”他將來肯定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成就非凡,一代名商非他莫屬。

  “小心行舟江心兩面翻,得隴望蜀,難。”腳踏兩條船的人船翻得快,兩者都想得,反而落得一場空。

  讀書是為了增廣見聞,求知是不想一無所知,功名不功名的倒是其次,他求的是能明事理。

  王秀軒並無遠大的志向,天性淡泊名利,不汲汲於功名利祿,他和一心求出頭的父親王至誠不同,只想過著和樂的小日子,不求高官,不求厚祿,平平安安過一生便是福氣。

  可是他父親不這麼想,自個兒熱衷科舉也要逼兒子上進,十年寒窗苦讀弄個官兒做做,像他堂伯父那樣在朝廷做個三品官光耀門楣,給他們這一房揚眉吐氣,為祖宗爭臉。

  所以剛過了童試的王秀軒目前的目標是考秀才,然後過個幾年再考舉人,接著是進士及第,成為天子門生,封官晉爵,步步高升,能爬得多高就爬得多高。

  只是,這不是他的夢想,他還不曉得自己的路該往哪裏,但至少先把該學的都學好了再說,日後再來琢磨。

  根基不打好,何來談其它,無疑是笑話。

  “喂!兄弟,不要打擊我的雄心壯志,我以後也要像我大哥一樣撐起一片天,你要說些鼓勵的話,別老是洩我氣。”沒理由大哥成他不行,都是父親寄予厚望的嫡子,他一定也能成功的。

  封錦文不信邪,他有志氣和大哥一拚,可是……他還小嘛!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讓他慢慢來又怎樣,老虎再小也有牙,等他長成了便虎嘯山林,震懾山中萬獸。

  “我不是你兄弟。”少來攀親帶故。

  他自個兒也有弟弟名叫秀材,卻是不成材的,對念書沒興趣,一拿起書就頭痛,整天只想著胡作非為,他或父親一不在家就想往外跑,哪裏有好玩的就往哪裏湊,靜不下心。

  母親根本管不住弟弟,甚至寵溺、放縱,將沒辦法在他身上得到的撒嬌、承歡膝下,轉而寄望在麼兒身上,因此更加縱容弟弟為所欲為,把人養得更為嬌氣,脾氣漸長,毫無文人的骨氣。

  “哎,別說些傷感情的話,咱們好歹有同窗之誼,你整日卷不離手不累嗎?走走走,到街上逛逛,年節將至,到處熱鬧得很,你也買些應景東西給你的家裏人。”空手而回太無誠意了,一家人也要熱絡熱絡才不致生疏。

  “他們什麼也不缺。”他不為所動。

  封錦文賊眉賊眼的扯他的手。“那你的小青梅呢?總要買幾樣貼心小物哄哄她,你別看她小,我大哥說她有大造化。”

  他兄長看人很準,那雙眼睛毒得很,從未有過失誤。

  “什麼小青梅?”王秀軒一頭霧水,壓根沒想到朱小蟬,對他而言那隻是同村的小妹妹,不過投緣罷了。

  以手肘一頂,封錦文故作曖昧的擠眉弄眼。“少裝了,不就是你那位想買地種棉的小丫頭嗎,我看她長得普通,明明是澀得難以入口的青梅子,偏你護得緊,讓人連縫都沒得鑽。”

  一提到凡事認真的小姑娘,王秀軒小大人似的正經臉孔變得柔和,想到她專注的小臉,不自覺嘴角凝笑。“胡說什麼,她是我們村子裏的孩子,你少拿她說嘴。”

  “但是你不能否認你們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吧!是名符其實的青梅竹馬,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多好的感情,旁人求都求不來,由小相伴到大。

  “不要亂編詞,我們哪有……”看著封錦文一邊做著騎竹馬吆喝的樣子,一邊撩發裝嬌羞,一人分飾青梅、竹馬兩角,話到嘴邊的王秀軒突然凝住,他竟想不起朱小蟬更小的時候是何模樣,完全沒有一點印象。

  兩人的相熟始於開春的那樁落水事件,他將人救起時她已經沒氣了,全身發紫,冰冷的就像剛化冰的河水,那時的他心也涼了,想著給她渡氣,拚命擠壓出她腹中積水。

  當她活過來的時候他也嚇了一大跳,他以為救不回來,正在惋惜,打算停止施救時,那兩隻瘦得像樹枝的手突然捉緊他雙臂,口中直喊著好渴,一雙黑得映人的眸子驟地張開。,

  他也沒法說是發生什麼事,但之後來兩人莫名越走越近,朱小蟬一開口要他教她識字,他二話不說便張口應允,學習的過程中,兩個人相處得越發融洽,好感驟生,往往彼此一個眼神、一句話便能瞭解對方的意思,不必開口說。

  他們這算是青梅竹馬嗎?

  頂多是同村的情誼吧!基於照顧幼小的心態。他想。

  “走了,走了,聽說市集上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不買看看也好,你再這麼孜孜不倦的看書看下去,早晚看成書呆子。”封錦文不顧當事人的意願,硬是將人扯起。

  “別拉,別拉,我自個兒會走,你這性子真是躁!”一點規矩也沒有,把他長服都扯亂了。

  王秀軒對年節的熱鬧絲毫不感興趣,一到了市集,喧鬧的人聲讓他不由自主的顰眉,他放眼一瞧,到處是選購年貨的人潮,手裏拿的、籃子裏裝的,無一不滿得快掉出來。

  小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交談聲,小孩子奔跑的嬉笑聲,推擠拉扯的咒罵聲。

  ……種種吵雜的聲音蜂湧而至,他眉間的皺褶越深,十分不習慣這種吵得令人心煩的雜音。

  倒是封錦文如魚得水一般的暢快,這邊瞧瞧,那邊看看,他自個兒瘋得沒分寸還拖人下水,每到一個攤子就拉著王秀軒品頭論足,有得吃就吃,有得拿就拿,十足孩子心性。

  他這樣才像個十歲的小孩,活潑好動,見什麼都稀奇,玩樂是他的長項,不像王秀軒小小年紀已像入定老僧似的,對什麼都意興闌珊,隻想快點回到私塾,捧書狂讀。

  “……來喔!來喔!來買狀元餅,吃了這餅保你連中三元,來年當個狀元公,紅衣白馬繞城一遊……”

  聽到熟悉的甜軟脆聲,走到一半的王秀軒忽然停下來,放目張望,在人群中,他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一抹茜紅色身影。

  “快看,有人在耍雜耍,我們快過去……咦!你怎麼不走了,在看什麼?”扯不動人的封錦文好奇地一問,順著同窗的視線東張西望,但他什麼也沒瞧見。

  “我過去一下。”他不做交代的朝某個方向走了去。

  “欸!去哪裏好歹說一聲嘛!”咦?咦!那是……那不是小青梅嗎?

  圍著最多百姓的攤子,眼尖的封錦文瞧見一道小不隆咚的人影,綁著雙丫髻的朱小蟬正手腳俐落的用油紙包餅。

  “好嘞!大嬸,你的狀元餅兩塊,你有兩個兒子吧!肯定是會讀書的料,有得是你享福了。”

  “呵呵……哪的話,他倆呆了些,除了會之乎者也,旁的事也做不了。”

  “這位大娘,你的冬瓜糖,不會黏牙的,甜你口,甜你心,甜你一年事事如意,吉祥平安。”

  “好,好,承你吉言,你這冬瓜做的糖真好吃,甜而不膩又順口,一根接一根停不下來。”

  “長得像歡喜佛的爺爺,您的黃金片,您老可真疼孫子,剛起鍋的酥片脆口得很,多來幾片吧,能管飽呢!”

  “哎!小孫子貪嘴,也只好由著他去了,不給他,哭鬧起來真頭疼,就多秤些吧!”

  “是,就給您包去。”

  一口油鍋,一口蒸籠,竹編的扁籃裏滿滿是食指長寬的條狀福壽糖,那是冬瓜切條裹白糖做成的冬瓜糖,另外還有栗子糕、棗泥餅、包餡的大餅和蜂糖糕。

  小攤上,朱家的女人全出動了,朱小春一邊切著土豆,一邊翻看蒸籠裏的蒸糕熟了沒,客人等著出爐;李順娘拿著大鍋鏟翻著切成片的土豆,等炸成金黃色後撈起,放在筐裏放涼,再撒上細鹽,色澤亮澄的黃金片便完成了。

  依其色取名為黃金片,討個吉利,實則為現今的洋芋片。

  賣了山貨的朱小蟬發了一筆小財,她想趁著年節再撈一票,於是央求父親將她那兩畝旱地種的土豆、南瓜、冬瓜等作物全給收了,雖然不多,但做成甜點倒是薄利多銷。

  也因為產量少得可憐,所以她只打算賣三天,狀元餅就是南瓜派,不過是在餅麵上印著“狀元”兩字罷了,在家裏先做好,借著量少為稀的心態,故意推出限量銷售,一天最多隻賣五百份,賣完了就沒了,明天請早。

  雖然如此,還是賣得熱火朝天,顧都顧不過來,又包又秤兼收錢的她根本忙不過來,恨不得多生出三頭六臂來,客潮多到她叫苦連天,直想哭。

  “別擠,別擠,一個個來,還有好幾鍋黃金片,狀元餅我也給你包起來……”

  酸得手臂快抬不高的朱小蟬真想大喊不賣了,驀地,一隻光潔的手從後頭伸向前,將她秤好的冬瓜糖用油紙包起,以草繩綁緊後交給買家。

  “累了就去休息,我幫你頂一會兒。”

  尚未變聲的清聲倍感親切,讓朱小蟬感動得快要落淚了。“秀軒哥哥,你怎麼來了,還沒回村子過年?”

  他低頭一笑。“等你們一起走。”

  “喔!秀軒哥哥你真好……”他真是個好人。

  “瞧你一臉倦色,快去歇著吧!我能的,別擔心。”不就是包個餅、秤兩個糖,還難不倒他。

  朱小蟬抹了抹微沁汗的小臉,咧開菱形小嘴。“不累,趕快賣完了就能回去了,今兒個是最後一日了。”

  “賺了大錢就來精神了是不是,一個小財迷。”他取笑她愛賺錢,不放過任何一個生銀子的機會。

  她大言不慚的點頭。“有錢賺還累什麼,我要給阿爹阿娘蓋大屋,柱子天天有肉吃,阿姊攢嫁妝。”

  “你喔!真是鑽進錢眼了。”他為之失笑,輕點她鼻頭,渾然不知看在封錦文眼中兩人有多親昵,更加落實“青梅竹馬”的深厚情感。

馬車在風雪中行進。

  風很大,雪很小,細細地,雪花直落,一片一片如鵝毛紛飛在風中,看似不怎麼凍人卻寒意陣陣。

  馬車內架了炭火通紅的紅泥小爐,雖然不致使人暖和如春,但也驅走些許寒冷,多了溫馨。

  車內坐了朱家母女和馬車主人王秀軒,幾個女人都累垮了,眼皮沉重得直打架,上眼皮碰下眼皮的昏昏欲睡,頻頻打盹又努力撐住,盡量不在車裏睡著,免得失禮。

  但是朱小蟬畢竟年紀最小,養了許久的身子還是撐不住,又在熟人面前,她索性仗著年幼,脖子一歪便趴在椅墊睡去,還睡相不佳的滾來滾去,滾呀滾的滾到王秀軒懷裏。

  她還會挪位置呢,抱著人家的大腿當枕頭睡得很熟,看得她娘親李順娘過意不去,頻頻道歉,想將女兒挪回來。

  “嬸子就別忙和了,讓她睡吧!忙了好些天,她也著實吃不消,前些日子養出的肉又消瘦了不少。”睡得這般香甜,誰捨得吵醒她,根本是一隻好吃好睡的小豬崽。

  看著女兒透紅的小面頰,李順娘心裏一軟。“這孩子也是命苦的,沒得清閒,自個兒種了些瓜果也張羅著要換錢使,說來嬸子也該謝你一聲,那些種薯、種子還是你給她的。”

  朱小蟬不會種田,她是憑著印象和農民書所載去試種,所以產量比預料中的少,而且個頭都不大,不過她知足了,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她大概知道要怎麼種了,下一次的收成就不會這麼差,她會努力讓廢土變黃金。

  王秀軒笑笑的一睨車上那些提都提不動的謝禮,有餅有糖,還有一大包的黃金片。“嬸子賺了不少吧!”

  她面赧的一笑。“還好,過得去。”

  “這小財迷肯定樂瘋了,她一直想給你和大叔蓋大屋呢!”他取笑著,眼中帶著寵溺。

  提到女兒的大志願,李順娘的疲累一掃而空,笑得欣慰又滿足。“也虧得她想到要賺新年財,把家裏的南瓜、冬瓜給搗鼓一番,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吃食,倒讓她弄出新花樣來,也不知她腦子是怎麼長的。”盡弄出些聽都沒聽過的東西,好看又好吃,還能賣錢。

  “當然是銀子長的,你沒瞧她念念不忘的是銀子。”朱小春揉揉困極的雙眼,笑聲很飄。

  睡夢中的朱小蟬咂巴著小嘴,不知在念什麼,惹得一馬車的人因為她可愛的小動作而發笑。

  “是呀!銀子腦袋,以後就不愁了,咱們指望著她發財。”但願日子越過越好,有衣穿、有飯吃、無災無難。

  李順娘在心裏默念。

  雪停了,風還在吹。

  比牛車快的馬車不用兩個時辰就從鎮上回到山北村,一入了村口,天色已經暗了,狗吠聲齊起。

  年輕的車夫駕著馬車到朱家門口,守在家裏的朱大壯和柱子一聽見馬蹄聲,連忙往外跑。

  朱大壯謝過王秀軒,抱起睡得正熟的小女兒,一家五口有說有笑的走進屋裏,一盞油燈照出和樂的身影,看得王秀軒十分羨慕,他家向來是安安靜靜地,少有笑語。

  但羨慕歸羨慕,他還是得回家,回到他重規矩又無趣的家,聽著母親千篇一律的訓言,言行不一的說著訓條。

  隔日是除夕。

  整整睡了一晚上的朱小蟬醒來,從床上一躍而下的第一件事不是到廚房幫忙阿娘、阿姊準備年菜,而是光著腳丫子跑到爹娘屋子,追問他們一共賺了多少銀子。

  “你喔!真像王家公子說的是個小財迷,眼睛一睜開就想著銀子。”瞧那兩眼亮的,像等著偷小雞吃的黃大仙。

  “阿爹,你別吊人家胃口了,我們這三天到底賺了多少錢?”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們家有多少錢了。

  朱大壯笑呵呵的取出裝銀錢的酸梨木漆紅匣子,整個往外一倒。“你數數吧!阿爹怕數錯了。”

  朱家母女三人在鎮上擺攤擺了三日,朱小蟬也是個狠的,因為她們做的狀元餅、福壽糖、黃金片、栗子糕都是極其罕見之物,因此價錢喊得很高,高得李順娘、朱小春兩人直嚷著是來搶錢的,鐵定賣不出去。

  但事實上卻是賣得很好,可說是搶購一空,一到年節,大家都很敢花錢,買幾樣稀罕物擺著也值得,親朋好友來走春時瞧見了也有面子,貴一點有什麼關係,有人還買不到呢!

  她們是巳時過後才來擺攤,不到午時交接便賣光了,這還是因為蒸的、炸的出得慢才晚收攤,要不然不用一個時辰便被搶個精光,連渣渣都有小孩子爭著要搶。

  收攤後歇一會兒,再等著回村的牛車,回到村子都晚了,做個晚膳吃個飯,洗過澡後再準備明天要賣的材料。

  也就是這幾天是賺錢時機,人人趕辦年貨,這才讓她們賺錢如流水,越忙笑得越開心。

  不過辛苦是得到回報的,看著換成一錠一兩的銀子,朱小蟬笑得見牙不見眼,靈動的雙眸都眯成一直線。

  “……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二十一……哇!有二十五兩三百七十五文錢。”好多錢。

  “有這麼多呀!阿爹這輩子還真沒有一次賺這麼多錢。”他們把糧食賣了也只得幾兩銀子,一家子省吃儉用熬過一年。

  朱大壯有幾分感慨,他從沒想過銀子會這麼好賺。

  “爹呀!我之前說要買旱地的事,你幫我問了沒?”朱小蟬喜孜孜的數著銀子,小手摸來又撫去。

  “問了,你要半山腰那塊荒地嘛!我問了村長,那是無主的,很便宜,阿爹幫你買個十畝、八畝如何?”錢是女兒賺的,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他全無異議。

  在以前,他哪敢大氣的說便宜,就是半兩銀子也拿不出來,寧可少吃一口飯也要省下一文、兩文。

  而今“財大氣粗”了,一開口就要十畝、八畝旱地供女兒耍弄,半點不見心疼,只要她開懷就好,果然人有錢就不一樣,手握銀子底氣足,心胸也變得開闊了。

  “別衝動呀!阿爹,我只要兩畝旱地,多了我也弄不來,你看我這身板種得了十畝田嗎?”別田沒犁好先過勞死,一個瘦巴巴的小娃兒活活累死在田埂間。

  想到那情景,朱小蟬打了個寒顫,勞逸要結合,她既要賺錢也不想太累,得量力而為。

  看著女兒瘦小身軀,朱大壯撓著耳朵傻笑。“阿爹可以幫你呀!我們有錢能置地了。”

  莊稼人的想法很簡單,手中有銀錢就想買田購地,田產越多越好,田地多種的糧食也多,也就不愁餓肚子了。

  他們要的不多,衣食溫飽而已,好好把兒女養大了,為兒女們置辦聘禮和嫁妝,等嫁的嫁,娶的娶,生個大胖娃兒,咧開口喊爺喊奶,他們抱著軟嫩的小孫子指著一大片土地說:這是我們的田地。

  人的一生就這麼過了,十分圓滿。

  “阿爹是興奮過頭了,你忘了我們還有水田嗎?你就不管不顧的任其荒廢呀!沒了糧食你讓我們吃土不成。”朱小蟬不得不潑父親一桶冷水,讓他回到現實別作夢。

  能賺上錢是剛好遇上過年,而他們做的糕餅又十分稀奇,才能趁機大賺一筆,若是平時哪那麼順利。

  而且他們做的那些餅呀糖的都不難,只要有心就仿效得出來,賣個一、兩個月就不行了,人家專做這一行的很快就能推出更好的,他們是沒得跟人比,也沒那空閒一直做下去。

  做事不能本末倒置,莊稼人的根還是在土地。

  “對喔!開春後還要播種呢!咱們那四畝水田還得照顧,阿爹一個人真顧不來。”分身乏術。

  “阿爹顧著咱們的田,給二妞有飯吃,家裏那兩畝旱地繼續種著土豆、瓜果和玉米,你另外買兩畝旱地給我種著玩,咱們別貪多,留點銀子過日子。”要留些錢在手裏才安心。

  “兩畝夠嗎?包括上次賣皮毛、山貨,阿爹這兒有三十幾兩,你不用煩心銀子不夠用。”要不是女兒人勤快,腦子轉得快,他們也賺不到這些錢。

  “夠了啦!阿爹,你想累死你女兒呀!我要是長不高全是你害的,人家今年才七歲,七歲哪!”虐待童工。

  他憨憨地摸頭一笑。“我老忘了這回事,我家二妞太能幹了……對了,你真能種棉花嗎?”

  朱小蟬數著銀子,一錠一錠放回匣子裏,排得整整齊齊。“是想試試,我手上有些種子,但不多。”

  “好吧!你就試一試,過完年我找村長談一談,把你要的那塊地買下來。”反正種不出來也沒關係,他們還有水田。

  “阿爹,這件事不要聲張,悄悄地辦了,別讓祖宅那邊的人知曉,財不露白。”錢多引人眼紅。

  “啊!我本來想開春後翻翻屋子,弄兩張炕床……”屋子太陳舊了,得修一修,還得補補漏雨的屋頂。

  “過兩年再弄吧!等我們有點積蓄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叔他……”撒潑耍滑、好吃懶做,專幹偷雞摸狗的勾當,越是親近的人越大膽,直接登門入室拿了。

  一說到朱家老三朱實,朱大壯也無語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這個弟弟,實在是一大禍害。

  原本是打算一家子到鎮上擺攤賣年貨,五口人同心協力,可是為了防朱實上門來偷東西,只好留朱大壯看家,省得累了一天回家後,發現家裏略微貴重的物品全被搬空了。

  柱子還小,所以也留在家裏,剛抱來養的小黑狗斷奶不久,咬不了人,所以暫時看不了門,頂多當柱子的玩伴。

  “父女倆偷偷摸摸的躲在屋子裏說什麼悄悄話,年菜都擺上桌了還不出來……”李順娘掀起門簾子一喊,一瞧見裝銀子的酸梨木漆紅匣子,她怔了一下,登時失笑。

  “二妞,在數你的銀子呀!怕阿爹阿娘貪了它是不是?”果真是小財迷,非盯著銀子不可。

  “才不是呢!阿娘冤枉人,我是怕小偷來光顧,趕緊來幫你們藏銀子,這年頭賊比土匪還兇狠。”朱小蟬小胳臂誇張的一張,畫了個大圈,暗暗影射這個賊大夥兒都很熟悉,他來去自如,防不勝防。

  “再凶也沒有我們二妞的牙尖嘴利,快把銀子收好了,阿娘把它存著給你當嫁妝。”女孩子長很快,眼看著還是小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哭哭啼啼要嫁人了。

  她很臭屁的一撇嘴。“給阿姊吧!她比我先用到,我的我自己賺,要十裏紅妝那麼多。”

  “少說到我身上來,愛說大話的小丫頭,有幾畝地陪嫁就該偷笑了,咱們村子裏有誰家的屋子裝得下十裏紅妝的嫁妝。”聽到妹妹的取笑,朱小春在屋外反笑她異想天開,想多了。

  “沒人有那就自己蓋大屋呀!誰說一定要嫁人,我就不嫁,陪著阿爹阿娘,奉養他們到百年。”嫁得不好還不如不嫁,她不是能容人的人,在這個三妻四妾的年代,男人一有錢就想納妾,他不納人家還拚命送,尤其是永遠和媳婦不合的婆婆送得最殷勤,一塞通房二塞妾,塞得不亦樂乎。

  “對,二姊不嫁,陪著柱子,以後我長大了養二姊。”也來湊熱鬧的柱子嘴上叼了顆肉丸子,嘻嘻哈哈的笑著。

  “就養二姊不養爹娘了,你這不孝的兒子。”李順娘好笑又好氣地往兒子後腦杓一拍。

  “哈!哈!不疼,我都養,阿娘不吃味。”他揉揉腦袋瓜子,一蹦一跳地滿屋子胡鬧。

  “你這小子,誰吃味,快上桌,再不吃年夜飯就要涼了。”辛苦了一整年,總算能過個像樣的好年。

  年糕,象徵年年高升,紅燒魚,年年有餘,雙拚涼盤,上湯鵝筍,茄汁腐丸,板栗燒雞,清炒山菌,火腿燉甲魚,三鮮鴨子,鹵一鍋蹄膀肉,蒜子燒黃鱔,冬瓜排骨燙湯,香炒沙蟹,豉汁鳳尾蝦……滿滿的一桌菜肴。

  李順娘把一家的碗筷排好,端上最後一道雞絲粟米羹,比往年豐盛許多的年菜讓人口水直流,等不及的柱子已跳上長椅坐好,捧著空碗眨巴眨巴地望著隨後坐下的朱大壯。

  朱小春、李順娘依序坐下,最後入座的是藏好銀子的朱小蟬,五口人圍著坐不滿的桌子,滿心歡欣,誰也不去想老宅那邊的朱婆子竟然沒喊他們一家過去圍爐,似乎已不把他們當家人看待,放任老二家的自己過年。

  “趕快吃,還發什麼呆,一會兒吃完了,阿爹帶你們去放鞭炮。”過年要有過年的氣氛,開開心心才好。

  朱大壯的話一說完,幾個孩子果然露出歡喜的笑臉,幾雙筷子齊下的大快朵頤,吃得好不快活。

  隻是剛吃沒多久,門外走進一位佝僂著背的男人,兩手像長癖似的搓呀搓,一臉涎笑的衝著朱大壯叫二哥。

  “哎喲!吃得比我們那邊的還要好,有魚有肉還有豬蹄膀,你們日子過得真不錯,看來你們真的賺得不少……”

  不等朱家老三說完,朱小蟬反應極快的一應。“是賒來的,我們跟人借錢過年。”

  他們不能吃一頓好的嗎?非要來壞人好心情。

  朱實一聽,噎了一下。“你們還能跟誰借錢?”

  他言下之意一家子窮鬼,身邊也全是一堆苦哈哈的窮親戚,除了朱婆子外,誰會借錢給他們。

  而他娘那兒的私房也被他挖得差不多了,哪有銀子借人,朱大壯有沒有去借錢他最清楚了,朱婆子是不可能有錢借老二家的,即使有也不會借,她向來不喜老二一家人。

  “我姥姥家。”她外婆家也窮,但比他們好過些。

  “喔!你姥姥家呀!”朱實不問自取的以手指當筷,拿走柱子正要夾起的雞腿大門撕咬。“可是我怎麼聽說你們在鎮上賣什麼狀元餅、黃金片的,還賺了不少。”

  “是賺了一些,不多。”李順娘面色微冷的說著,如非必要,她不想和自家小叔撕破臉,他的背後還連著護短偏心的婆婆,朱婆子一鬧起來,這個年也不用過了。

  “那就借點來給弟弟過個年吧!今年的收成差,想摸個兩把都沒銅板。”他很理直氣壯的伸手要錢,絲毫不覺得羞愧,好像人家給他錢是天經地義,不給才是罪大惡極。

  一聽他要借錢去賭,朱大壯和妻小都臉色難看的直瞪眼。“我們的糧食也不多,勉強能夠養活罷了。你就忍一忍,別老是去賭,你也有兒有女,要為他們多想一想……”

  賭徒最恨人家叫他戒賭,要不到錢的朱實刷地一下子沉下臉。“二哥,你有多少就拿多少出來,大道理少說一點,大過年的我也不為難你,三、五兩銀子總有吧!”

  朱大壯頸子一硬,粗聲的說:“沒錢。”

  還三、五兩呢!他女兒隔三差五的上山摘野菜,拾果子,拎一、兩隻小獸回來,弄得一身是傷,兩腳浮腫,小小身子如今還沒桌子高呢!老三一開口就想要走她的辛苦錢?

  沒門!

  “二哥,我是好聲好氣跟你要,你別給臉不要臉,有銀子不跟兄弟分享,要知道爹娘的奉養不只是我和大哥的事,你也得拿出銀子照顧爹娘。”他口氣變得有幾分不快。

  “我的那一份我自會拿給阿爹,你別想沒錢就上我家耍賴,想當初分家時你多得了多少,我有多說一句話嗎?”他咬著牙硬吞不公,當是孝敬兩老了。

  “二哥,你不要逼我翻臉,你要是不給,我自己拿。”朱實就是沒臉的,說著說著就要往裏頭闖。

  “你……”

“哇——嗚——三叔不給二妞吃飯,二妞會餓死,三叔好壞……嗚——是大壞人,二妞餓,好餓好餓,三叔壞人,二妞要餓死了,我們沒飯吃,餓……”

  朱小蟬莫名的放聲大哭,哭得驚天動地,大老遠就能聽見她的哭嚎聲,她一哭,柱子也唏哩嘩啦哭起來。

  “你……你們哭什麼,不許哭!”

  姊弟倆根本不理朱實的恫嚇,照樣哭得好不淒厲,村子裏的人都聽到了,紛紛探出頭詢問發生什麼事。

  “好,好,算你們狠,這筆帳先記下。”朱實狼狽的跑走了,嘟嘟囔囔著什麼喪門嚎。

  他一離開後,朱小蟬馬上不哭了,眼淚說收就收。

  “阿爹、阿娘吃飯,阿姊吃魚,柱子乖,二姊給你夾根雞腿,快吃,你要快快長大,好防賊防盜防三叔。”

  本來朱大壯、李順娘等人還為她收放自如的淚水愕然不已,怔然的望著她,忽聞那句“防賊防盜防三叔”,噗的全都笑了出來,陰鬱到不行的心情登時放晴了,可以再多吃一碗飯。

  “中了,中了——”

  “什麼中了?”

  “秀才老爺中舉了,這會兒不能再叫秀才老爺了,要改口喊舉人老爺,王秀才中了舉人。”

  “啊!真中了呀!前不久他的兒子才中秀才,現在老子也上了榜,兩父子都給咱們村子爭光呀!真是雙喜臨門。”

  “是呀!真是雙喜臨門,人家是讀書人,隨便讀讀就能金榜題名,我們家那渾小子呀!還在泥土裏翻……”

  王至誠進了縣城應考,考上第七名舉人,原本也算有功名在身的他又進了一步,入了省城再考便是進士,那是能當官了,最少是七品縣官,要不就是入翰林院當編修。

  不論是舉人還是當官,他都算是爭得頭面了,在這十鄉八裏的也是個人物,連縣太爺也不敢小看他。

  而舉人老爺的兒子也一樣了不起,才十二、三歲就中秀才,幾年時間把稚嫩少年磨成溫潤兒郎,修長的身子如竹子挺直,清潤的聲音變得低沉,五官多了男子的輪廓。

  這幾年,朱老二家也越過越好了,好得讓人眼紅。

  那一年,朱大壯花銀子買下一塊兩畝大的山坡地,他們一家人花了幾天功夫把雜草拔一拔,整出一塊地來,一開春,朱小蟬就將棉花種子種下,勤於施肥除草。

  頭一年,收成很少,朱小蟬把悶頭賺大錢的理論發揮到淋漓盡致,她沒把棉花賣了,而是將取出棉籽的棉花裁製成棉被,母女三人花了個把月趕製出一百多件棉被。

  一件賣幾百文錢,最後賺了約莫百兩銀子。

  那一年朱大壯樂瘋了,心想終於可以翻新屋子了,他們可以蓋不輸老宅的大屋了,那些錢他根本花不完。

  可是小女兒阻止了他,要他先別樂,要是他們發財致富,他們家貪得無厭的三叔還不找上門。

  朱大壯一想,也對,於是按捺下來不再提。

  第二年,朱家又多買了十畝旱地,這一回有經驗了,棉花產量增加了,朱小蟬如法炮製請臨時工合做了一千五百件棉被,一件七百文交給錦隆行去販賣,入賬相當可觀。

  到了第三年又多出五十畝土地,不過他們種棉花的事也瞞不住人了,於是朱小蟬開始雇用村裏人採棉、去籽,她不再製成棉被了,而是成捆成捆的棉花批給錦隆行。

  因為棉花太多了,朱大壯家根本抽不出人手來裁製,光要管理工人採收、集棉就得耗費極大的心力,哪有心思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少賺一點無所謂,總比累死好。

  不過為了防朱婆子、朱實那幾個人,朱小蟬要家裏的人統一口徑,宣稱他們是替錦隆行的東家代管,土地和棉籽是人家的,他們隻是負責監工和收棉,絕大的利潤還是別人賺走的。

  換言之,對外朱大壯家是賺了一點錢,但賺得不多,沒有想像中富得流油,剛好夠翻修屋子而已。

  所以第三年朱大壯家的舊屋子全部推倒了,很是熱鬧的蓋起堅固大屋,正堂左右兩間主屋,一間是朱大壯夫妻使用,另一間空著,等柱子娶老婆時當新房用。

  另外東邊有三間廂房,分別住著朱小蟬姊妹,一人一間屋子,另一間是客房,無人入住卻有整套梨花傢俱,是朱小蟬買來備用的,平時是上鎖的,外人瞧不見裏面擺放了什麼,想偷?沒門。

  主屋的西邊也有三間廂房,柱子住了一間,另外兩間空著備用,而屋子後頭則蓋起三座倉房,用來儲放棉花和米糧。

  朱小蟬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要在屋子外圍築起兩人高的石牆,牆頭插上尖銳的瓦片、碎陶片和尖石。

  果然有先見之明,還是派上用場了,她三叔不只一次想翻過牆“借”錢,長成成犬的大黑狗嚇不跑他,唯有紮得人兩手鮮血直流的高牆才能略微擋一擋,阻止他侵門踏戶。

  今年是棉花開花的第四年,朱小蟬十一歲了,而十三歲的朱小春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二姊,你聽到了沒,秀軒哥哥中秀才了,他是本縣最年少的秀才哪!”他的腦是怎麼長的,這麼厲害。

  已長出少女體態的朱小蟬胸前微鼓,面皮白嫩得有如剝了殼的水煮雞蛋,嫩得足以掐出水來。“跑慢點,看你跑出一身汗來,也不怕著了涼,你都九歲了,還要姊姊替你操心。”

  “九十歲也是二姊的弟弟,二姊得替我操一輩子心。”朱仲夏頑皮的吐舌,拿起桌上的羊奶便仰頭一飲。

  “羞不羞呀!還好意思跟二姊耍嘴皮子,等你九十歲我都老得走不動了,誰還管你死活。”朱小蟬纖指嫩如春筍,朝沒皮沒臉的弟弟眉心一戳。

  當年黑不溜丟的瘦乾丫頭在經過幾年的細心保養後,如今不僅個子抽高了,皮膚也白得有如三月春雪,細致如玉,水靈靈的俏模樣不可同日而言,出落得秀麗清妍。

  雖然構不上令人一見便驚豔的大美女,但也是回味無窮的俏麗佳人,多看幾眼有種綺麗的美,宛若枝頭盛開的桃花。

  “管啦!管啦!我讓你管到九十九,二姊不可以不理我。”長成少年的朱仲夏快比朱小蟬高了,但那張臉仍稚氣得很。

  她拍開他拉著她手臂的手。“想得美,二姊可不想那麼命苦,老了還過不了快活日子,你找個老婆管你。”

  朱仲夏露出她殘害幼苗的誇張表情,大呼小叫。“二姊,我才九歲耶!你怎麼可以摧殘我,你和大姊都還沒嫁人呢,怎能推我入火坑,人家……人家還沒長大……”

  瞧他裝害羞、裝女孩的樣子,朱小蟬很想掄起拳頭扁他一頓。“別拿我和大姊跟你比,你是咱們家唯一的男丁,將來的頂樑柱,這個家要你一力頂起,不許再嬉皮笑臉。”

  “哎呀!我好怕喔!二姊好凶。”他扮了扮鬼臉後又一臉認真地將頭往二姊肩上靠。“二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當你和大姊嫁了後,我會當你們的靠山。”

  小時候畏畏縮縮、反應遲緩,有些呆滯的小男孩在吃好、睡好、有人引導下,靈智漸漸開啟,恢複了正常孩子的靈巧,甚至更為聰明了,不僅能讀書識字還能算術。

  朱小蟬花了很大的功夫教他,她也盡量讓家裏的人都識字,能做些簡單的加減,除了朱小春本身的意願不高外,朱大壯勉強能看懂半本書,而李順娘的算術頗佳,家中的帳也能幫上一二,寫上一手不差的好字。

  “別撒嬌,一邊去,看到你就煩,為什麼我要辛辛苦苦的幹活,而你只需要吃吃喝喝當閒人。”看到他太快活她就不痛快,很想把他當牛羊奴役,盡情使喚。

  “因為你嫉妒我好命唄!”一見二姊舉起手要打人,他溜得比誰都快。“二姊,秀軒哥哥中秀才呢!你不去瞧一瞧,我看見好多村子裏的人備了大禮小禮猛往他家裏送。”

  秀眉一揚,她笑得雲淡風輕。“既然有那麼多人去湊熱鬧,我們何必去錦上添花,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想沾點光,趁機趨炎附勢,那多冤呀!我們又不靠他吃飯。”

  朱小蟬這話說得有點酸,她最瞧不慣逢高踩低的人,偏偏她大伯家的寶蓮堂姊就是這種人,才十四歲就裝得妖妖嬈嬈的,每天擦紅抹綠的等在路上,打算和秀才郎不期而遇。

  她也不想想她和朝中有人為官的王家匹配嗎?光是一個門當戶對就足以壓死人,更別提她還目不識丁,大字不認得兩個,她憑什麼認為構得上人家的門坎,進而一償所願?

  自個兒丟臉也就算了,幹麼拖累朱老二家的,人家一提朱家那個臉皮特厚的閨女,她和阿姊同樣受到牽累,鄰裏間不會去區分哪個兄弟的女兒,而是直接稱呼“朱家的”。

  這叫無妄之災,朱小蟬這陣子出門都遭受不少指指點點,旁人看她的眼神也帶了點鄙夷,她不想解釋是怕越描越黑,誰知堂姊的舉止越來越放浪,不時以秀才娘子自居。

  “二姊,你是不是生秀軒哥哥的氣?”看她的神情不對,朱仲夏問得小心翼翼,把頑色收起。

  “生氣有飯吃嗎?”她問。

  他搖頭,但是……“你看起來沒特別高興呀!我們都曉得你和秀軒哥哥感情好,他的事你一向最為看重。”

  朱小蟬忽然板起臉,神色嚴肅。“以後感情好這種話不能亂說,我們都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般肆無忌憚,男女大防要嚴守,不能落人話柄,你記清楚了沒。”

  “嗯!我知道了。”要少說多做。

  “對了,阿姊呢?你有沒有瞧見她,我有一本賬簿要和她對一對。”去年的棉花收了多少斤總要報個準數,來年才知是豐收或減產,他們的棉花量還是趕不上市場所需。

  朱小蟬心想她手上已經有幾十畝種棉的旱地,還需要置地嗎?要買多少才夠?

  她手邊的人手是否應付得了?棉花價高難種,是不是要擴大栽種面積,讓別人也來分一杯羹?

  其實她賺得夠多了,並不缺錢,只是低調的不讓人知曉朱老二家是富戶,他們仍過著很簡樸的生活,不鋪張浪費,連衣服也是用最普通的料子做,不偏執於絲綢緞錦。

  唯一的奢侈品大概是買了一頭驢子吧!而配備是一輛有遮風擋雨功用的青帷驢車,四面是架高的棚子,從後頭掀簾子上車,棚車兩側分別留個四角方窗,一樣以布簾子當窗簾,方便一家老小進出。

  朱小蟬不想更有錢,她認為夠用了,再多反而引人覬覦,起了惡心,諸如老想從別人身上撈好處且不務正業的三叔,以及一幫遊手好閒的閒漢,他們一雙雙賊眼老盯著朱老二家,想著多多少少撿點便宜。

  “阿姊不是到山南村姥姥家,大舅舅家的二表姊要許親了,她去添妝。”大姊和淑卿表姊感情最好,總有說不完的話。

  聞言,她輕呼著一拍額頭。“啊!我都忘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我還打了一支蝴蝶簪子要給二表姊呢!”

  她懊惱自己記性差,事多都忙忘了。

  “哈!難怪封三哥老說你少年老成,原來你已經老了……啊!你用橘子扔我頭,把我扔笨了你怎麼賠我。”被橘子砸了一下的朱仲夏順手一接,十指剝起橘子皮,一掰開,拎了一瓣往嘴裏放。

  “少和那塊油得滑手的豬皮攬和太深,他油嘴滑舌,不是好貨……”朱小蟬話說到一半,烏木大門傳來大力的拍門聲,她一怔,眼波兒流轉。“去開門,不會又是三叔帶著一群豬朋狗友來打秋風吧!”

  聽著院子裏傳來狗吠聲,朱家麼兒不情不願的拉開門,他本來想說家中無大人,準備趕人了,哪知抬頭一看他便愣住了,好不心慌地朝內喊人,紛亂的腳步聲大得耳背的人都聽得見。

  “二姊,你快來,大姊受傷了,她身上有血……”

  有血?!

  朱小蟬一聽也略慌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她急忙走出,正巧與一位背著朱小春入內的年輕男子碰個正著。

  “歎!你是?”有點眼熟。

  “我姓趙,叫趙越冬,你姊姊在回村的路上被一輛急駛而過的馬車逼出路面,一時腳沒踩穩滾下山坡,然後在找路回來的途中又迷了路,跑到我們西山村。”很倒楣的,又扭傷了,跌倒在他常經過的山路上。

  “是越冬哥哥吧!麻煩你把家姊背進屋內,我讓弟弟去找個大夫來瞧瞧她的腳,柱子,快去找陳大夫。”誰家的馬車這般缺德,村裏的路本來就不寬,急駛什麼!

  朱仲夏跳了起來,飛快地往村尾的陳大夫家跑去。

  “應該只是扭傷,沒有斷,貼幾天藥就沒事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趙越冬不習慣和女孩子說話,黝黑的臉頰有些泛紅,急著要離開。

  “等一下,越冬哥哥,留下用個飯吧!我阿爹阿娘一會兒就從田裏回來,你救了我阿姊,讓他們謝謝你。”朱小蟬有禮的留客,她看這個趙越冬很順眼,覺得他是腳踏實地的厚道人。

  “不……不用了,我還要趁太陽下山前收獵物,我……呃!我是打獵的。”他眼神不敢亂瞟,不太自在。

  “那你住哪裏,回頭我跟我阿爹阿娘說一聲。”天哪!他居然在害羞,她多久沒看過會臉紅的男孩子。

  她越看越有意思,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朱小蟬看了一眼頭低低、粉頰紅如映霞、特別安靜的朱小春。

  “我……我是西山村的人,住在兩棵梧桐樹旁的石頭屋。”一說完,他走得極快地離開朱家大屋。

  西山村呀!好地方,該和阿娘提一提。

“秀軒哥哥。”

  一襲白衣翩翩,神采俊秀的少年走近。“小蟬妹妹找我有事,許久不見你,又清瘦了不少。”

  小姑娘長大了,再喚她二妞也不合適,他早已改口叫她的方式。

  “秀軒哥哥的眼睛長歪了,我哪裏瘦了,是長高了,你看我都到你胸口了。”

  以前她踮起腳尖隻到他腰際,跳呀跳的像隻兔子,盼著能多長幾寸,現在可好多。

  他看了一眼,以手一比,笑了。“是高了不少,有大姑娘的模樣,只是眉眼尚未長開。”

  朱小蟬嬌嗔的一瞪。“秀軒哥哥說什麼呀!要不是我們太熟了,我還真覺得你這話說得有點輕薄。”

  她眉眼長不長開關他什麼事,她又不是待嫁閨女,等著人相看,那是她大姊的事,她起碼得再等上兩、三年。

  鄉下人家婚嫁得早,十二、三歲大的丫頭就差不多有人開始問親,一來一回的探問,約十四歲訂親,看男方的意思,十五及笄或滿十六歲再行婚配,很少有十八、九歲未嫁的大齡姑娘,早婚現象相當普遍。

  今年十一歲的朱小蟬雖然尚無女人的風情,可是那眼角兒一瞟,正值青春少年的王秀軒心口仍不由動了一下,有些迷了眼。“我是說你快要是大姑娘了,時間過得真快。”

  記得當初她還那麼小一個,他一隻手將她抱起時完全感覺不到重量,只覺得她瘦得像隻幼貓似的,讓人想撫撫她,多疼惜她幾分,希望她能平安的長大,從此無憂無慮的一展歡顏。

  如今他幾乎看不到她瘦弱無助的樣子,取而代之是“益嬌俏的笑顏,神情閒適,眉宇飛揚,越來越有姑娘家的嬌態,連身形都婀娜多了,一搖一擺如同弱柳迎風。

  “人是會長大的,總不是一直停留在過去,啊!差點忘了,恭喜你了,秀軒哥哥,你考中秀才了,以後我不能喊你秀軒哥哥了,要改口秀才老爺了,你老了一輩。”

  見她俏皮的調侃他,他沒好氣地一彈她額頭。“調皮。”

  “大家都這麼說嘛!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高不可攀,我們這些沒見識的鄉下人最好不要離你太近,免得玷汙了你文曲星的神氣。”那些人是故意說著反話,明明一個個想高攀秀才郎又故作清高,藉此先清除掉有相同想法的人。

  王秀軒不輕不重地往她額頂一拍,小指不經意地勾住她柔細黑發,絲滑的手感讓他有些留戀。“你是大家嗎?這話由你口中說來比較像諷刺,我最近沒得罪你吧!”

  她不會記恨人,但愛惡分明,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即使未曾言明也會令人感覺到她的憎惡。

  “也許喔!秀軒哥哥要好好反省。”她說得不明不白,留給人猜測的空間。

  “小丫頭。”他笑啐。

  “好啦!不貧嘴了,我找你是真的有事,柱子今年都九歲了,平時是我教他看書識字,可是我想讓他比我更好,想送他入私塾讓正經夫子教教。”不求當官,考個秀才、舉人也不錯,他的路可以比他們更寬。

  “這事你問過你阿爹阿娘了嗎?”要她的父母同意才行,一味的自作主張總是不好,畢竟她是女兒而非長輩。

  朱小蟬點了點頭。“我跟阿爹阿娘說過了,也問過柱子的意思,他沒反對,我想不必太會讀書,就像你一樣中個秀才,有了這層關係,嘿嘿,或許我們田裏的稅不用繳,每年能省下不少錢。”

  他一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小財迷,你就惦著你的銀子,這幾年你可沒少賺,還心疼呢!”

  “哼!銀子有人嫌多的嗎?能少繳點稅金就少繳一點,我的銀子也賺得很辛苦,幹麼要繳給朝廷,其中不知經過多少貪官汙吏的手,進的不是國庫而是私庫……”

  “朱小禪——”王秀軒語氣一厲。

  知道說錯話的她微低著頭,裝出認錯的模樣,一雙水靈靈大眼往上一瞅。“秀軒哥哥,我不敢了。”

  “你記住,不是什麼話都能隨便出口,在我面前還好,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你這張嘴就惹禍了。”她還真是口無遮攔,不經大腦的抨擊朝官,朝廷中的事不是小老百姓管得了的,一句話失言往往已禍從口出,招來禍事。

  “知道了,我只是被驢踢了腦袋,一提到銀子就腦子犯傻。”她嘟起瑩潤小嘴裝可憐。

  明知不該笑,一看她故作無辜的神情,王秀軒憋不住笑出聲。“哪裏驢踢了,我瞧瞧。”

  “這裏。”她隨手比了個位置。

  “嗯!嗯!傷得不輕,都腫了,果然被驢踢了。”他假意撥開她柔順發絲,查看不存在的傷處。

  你才被驢踢了。她在心裏罵人。“秀軒哥哥,你可以幫我問問私塾收不收人嗎?我想早一點把柱子送進去。”

  “應該不難,回頭我幫你問一聲,你先幫柱子將筆墨紙硯準備好,我那兒有以前用過的書,不用再買,晚一點我讓得祿拿給你。”新的夫子教得不錯,就是眼界高了點。

  得祿是王秀軒三年前買進的小廝,十五歲,還有一位叫得福的,才十二歲,但很是機伶,他們相約在河邊相會便是透過得福的傳話,避開王夫人無所不在的眼線。

  “嗯。”私塾在鎮上,柱子一天來回不太方便,也許他們該考慮在鎮上買座宅子,反正她手上的錢還夠。

  朱小蟬是朱家……或者說是山北村最有錢的人,這幾年賣棉花讓她荷包飽飽,雖然家裏的人也分了一些,但她拿的是最大一份,且大部分的棉花田都是她父親買在她名下,預先給她存嫁妝。

  朱小春也有,但不多,不過朱大壯並不偏心,他私底下添購了三十畝水田,其中十畝上等水田給了大女兒。

  “還有,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把你家的田地放在我這兒,這樣就不用繳稅了。”

  有功名在身的學子得以免除稅額,好讓他們安心求取學問,專心科舉,不必為生計煩心。

  “真的?”她喜出望外,兩眼亮如星辰。

  看到她驟然發光的雙瞳,王秀軒又不由自主的心跳了一下,只覺此時的她分外好看。“我幾時騙過你。”

  “可是被你娘知道的話……”肯定又是一場有理說不清的風波,王夫人的眼中隻看得見出身好、地位高的世家閨秀。

  聽說她揚言要為才學優秀的兒子擇一門官家千金為妻,目前正在物色中,非家世上得了台面的大家閨秀不娶。

  朱小蟬有點惡意的想著,若是不幸讓她寶蓮堂姊那類的女人入了門,王夫人還不哭死,屆時殷勤盼望成了自打嘴巴,三、五年內恐怕沒臉出門見人吧!外頭那些嘲笑的耳語就足以讓好面子的王夫人羞得出不了門。

  “誰會在她耳邊嚼舌。”王秀軒臉色微沉,秀逸的臉龐布滿不符年齡的冷凝,一如上位者的沉肅。

  她笑咪咪的雙手捧頰,裝出很受教的表情。“那就拜託秀軒哥哥了,我的身家財產就交托你了。”

  “鬼靈精。”他伸手一捏她鼻頭。

  “啊——”她突然大叫。

  “怎……怎麼了?”他嚇了一大跳,以為她被蛇咬著了。

  叫了一聲的朱小蟬又恢愎淘氣的表情。“我是大姑娘了,書上有云:男女授受不親,秀軒哥哥不能碰我。”

  “你……你真是……”他被她氣笑了,想說她不對,卻句句在理,男女七歲不同席,可是心口堵著,很不舒坦,對她的小狐狸樣又氣又恨,這丫頭簡直是他的冤家。

  “秀軒哥哥,你生氣了嗎?”她偏過頭,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盈盈水眸映出他的好笑又好氣。

  “沒有。”對她,他氣不起來。

  也許是她這條命是他救的,他對她特別寬容,只想對她好,看她生氣勃勃地放聲大笑。

  “怒易傷肝,秀軒哥哥要好好保重自己,在我家柱子考中秀才前,你一定要沒事。”話落,她咯咯笑出聲。

  很無奈,但又無可奈何,王秀軒幾乎是縱容的看著她。“你喲!就不能乖一點嗎,老是一肚子捉弄人的主意。對了,你常在棉花田裏鑽來鑽去,頭髮容易亂了,這把梳子給你梳梳頭。”

  “咦!這是……象牙梳子?”很漂亮,梳子尾端雕了一朵半開的海棠花,象牙表面透著光澤。

  “我下個月起要到蒼雲書院就讀,路途有點遠,可能沒法常常回來。”看不到她,他會想她吧……

  想到見面的機會變少了,朱小蟬沒想到她會不捨,一時脫口而出。“這算不算私相授受。”

  他一聽,牙咬了一下。“你可以還我。”

  “不要。”她將梳子收入腰上的香袋。

  “你不怕私相授受?”他忍笑的問。

  “給了我就是我的了,誰也拿不走,而且上面有我的名字。”她喜歡的東西才不還人,她一直想要一把象牙梳子。

  “哪裏有你的名字?”他不記得有刻上她的名。

  “海棠花裏有探出頭的半顆蟬首,我,朱小蟬,夏蟬就是我。”她理直氣壯,毫無羞赧。

  為之失笑的王秀軒揉亂她的髮。“小指指片大小的小蟬子你也瞧得見?眼睛真尖。”

  “當然,我視力好……啊!視力太好也不好,我好像看到髒東西了。”朱小蟬在心裏哀嚎。

  “髒東西?”什麼意思。

  “我堂姊。”她撇了撇嘴。

  “你堂姊……”他錯愕。

  她堂姊是……髒東西?

  驀地,一股笑意油然而生,由胸腔發出震動,不受控制的衝向喉間,直逼舌尖,王秀軒險險才壓住。

  遠遠走來的朱寶蓮打扮得花枝招展,頭上插了一朵大紅花,臉上擦紅抹綠,輕拋媚眼的朝兩人越走越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嗆鼻的水粉味,大概撲了一盒廉價的香粉吧。

  若沒有臉上花花綠綠的顏色,以農村百姓的眼光來看,刻意扭腰擺臀的朱寶蓮不算太醜,尚可一看,畢竟是朱家人,朱家的閨女都長得不錯,她也不致於差到哪裏。

  可惜她性子像了朱小蟬那刻薄的大伯母,凡事愛計較,得不得理都不饒人,自以為貌美如花而不自量力,別人一句客套的讚美便會當真,還真當自己是村子一朵人人搶著要的香花。

  “小蟬妹妹,令堂姊……很不一般。”說不出毀人的字句,眉頭一皺的王秀軒往後退了一步,迎面而來的濃香叫他承受不住,隻覺得河邊清新的水草味都因此染上一股汙臭。

  “海畔有逐臭之夫,哪裏有牛屎,蒼蠅就往哪裏鑽。”朱小蟬很隱喻的暗示,聰明人一聽便知。

  他是牛屎……眉間的結打得很深。“平日我待你不薄吧!替我應付一下,夫子佈置的功課尚未完成……”

  “來不及了。”她不想承認自己在幸災樂禍,但是……

  身為一個靈魂年紀長他許多的“大姊姊”,朱小蟬實在是同情“青少年”王秀軒,家境好、出身優,又是世人所敬重的讀書人,年紀雖然小一點,不過以這年代的婚姻市場來說,他真是一塊待價而沽的肥肉,稍有想法的人家都不會放過他。

  乘龍快婿難找呀!難怪到了適婚年齡的朱寶蓮會盯上他,她一向就想攀高枝,嫁入大戶人家,有丫頭服侍,婆子幫著做事,她不要再下田幹活,整日忙著廚房的事和家務。

  其實村子裏有很多人都和她一樣,盯牢了秀才家……不,是舉人老爺的公子,只是他們不像她這般主動,曲解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意,以毫不遮掩的行動力表達她的傾慕之意。

  “王——公子,到河邊散步呀!這兒蟲子多,又有蚊子叮人,我陪你到林子邊走一段,看看風景、談談心。”王家公子怎麼看怎麼好看,白白淨淨的面皮好像奶奶昨夜蒸的白麵饅頭,香軟得讓人想掐一把。

  矯揉造作的朱寶蓮捏著嗓音拉長音,她一來就用豐腴的肥臀擠走纖秀的小堂妹,很明顯的嫌人礙眼,要她哪邊涼快哪邊待,別來妨礙她的好事。

  很無辜的朱小蟬從善如流的往旁邊挪兩步,她是不屑堂姊不入流的手段,也覺得丟臉,堂姊的作法太無品了,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都是一家人、朱老頭的子孫,在外人面前還是給她保留面子,否則自家人殘殺實在太難看了。

  不過她也是有意讓朱寶蓮去撞南牆,不知道痛,堂姊是不會回頭的,不會明瞭以王秀軒的眼光是瞧不上她這等貨色的。

  不是她要說自家人壞話,一塊瓦片和一塊美玉,朱寶蓮拿什麼跟人家比,丟在地上都無人拾。

  “你的粉擦多了,很嗆人。”王秀軒又退,連退了好幾步,捂鼻、鎖眉,面露最直接的厭惡。

  哇!這麼傷人,說得還真中肯。朱小蟬瞠目、掩嘴,很是驚訝溫潤君子也有毒舌的一面,功力還不淺。

  聽不懂諷刺的朱寶蓮當他喜歡身上的香味,很是得意的轉圈炫耀。“我全是為了你才抹的香粉,你聞聞,多香呀!我讓人從鎮上帶來的香粉,整整用了大半盒呢!”

  大……大半盒?她怎麼不幹脆用吃的,口齒留香。朱小蟬在心裏暗笑,冷眼旁觀這場女方唱獨角戲的鬧劇。

  “你離我遠一點,熏得我快受不了,太臭了。”王秀軒捏著鼻,避開她有意靠近的身軀。

  “臭?明明是香的,你鼻子是不是出了問題。”她不滿的學城裏人甩著香帕,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甩得手差點扭到。

  他義正詞嚴的正了正面容。“你買的是不到二十文的便宜貨吧!那種東西最好少用,裏麵摻了不少不好的粉末,用多了你的臉就毀了面,坑坑洞洞像捉破皮的水痘。”

  “什……什麼,真的?”她尖叫著用雙手擦面,很用力的想把胭脂水粉抹淨,她怕變醜。

  隻是她越擦越糟糕,本來就是劣質品的香粉在她的擦拭下成了一條一條的條狀,紅和綠混在一塊了,比唱大戲的還精采,整張臉慘不忍睹,跟鬼沒兩樣,看不出五官。

  “那邊有水。”王秀軒“善解人意”的指著浪花一陣陣拍上岸邊的河水。

  “水……”對,趕快洗一洗,別嚇到王公子。

  朱寶蓮緊張她那張臉真的毀了,裙子一撩便往河邊走去,她一雙鞋子都浸了河水猶不自知,兩手捧起水便往臉上潑,一下又一下,非常專心地要洗去面 上脂粉,邊洗邊咒罵無良的生意人,存心毀了她的花容月貌。

就在這個時候,懂得把握機會的王秀軒十分悠然的往河邊——的反方向慢慢移動,一步、一步,再一步,身姿優雅的離朱寶蓮越來越遠,眼看著就能脫離她的魔掌……

  驀地,一隻素皙小手拉住他衣角。

  “小蟬妹妹……”他語帶請求。

  “你不能走。”桃花債要清一清才能走。

  “放手。”你不能陷害我。他無聲的苦笑。

  “你走了她會找我出氣。”死你比死我好,秀軒哥哥你挺住。她雙眸笑成月牙狀,有點迷人的小可惡。

  “一起走?”他小聲的蠕動唇瓣。

  “不好吧!我堂姊精心打扮就為了搏你歡心……”呦!扯她的頭發,會疼哪!

  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王秀軒瞇起眼,眼中透著一抹薄怒。“敢把我推給你堂姊,你瞧我饒不饒得了你,沒天良的丫頭。”

  “我是怕你將來討不到老婆。”她瞪眼。

  “不勞費心。”那是很久以後的事,起碼要三、四年。

  這時的兩人都沒想太多,只是平常鬥嘴而已,誰也料不到他們的緣分會延續很久很久,直到頭發白了,牙齒少了,兩眼昏花,兩人還像年少時手把手,站在同樣的河邊看著日落西山,群雁南歸,笑數兒孫的天真。

  “啊!我怎麼能長得這麼美,眼是眼、眉是眉、鼻子是鼻子、嘴巴是……王公子,你看我美不美……咦!人哪!到哪去了,朱小蟬那小賤貨,她又把人拐走了……”

  一轉過身,背後空無一人,驟地一怔的朱寶蓮簡直氣瘋了,呆了好一會兒才跺著腳,怒色滿面的罵起小堂妹,氣惱朱小蟬讓她勾搭不上秀才郎。

  “二妞,你姊是怎麼回事?”

  朱大壯像做賊似的,一個粗漢子如同小閨女般躡手躡腳的“飄”到小女兒身側,輕聲細語的壓低聲音問。

  “什麼怎麼回事?”沒頭沒腦的突然冒出一句,誰曉得他在說什麼,她又不是神,能掐指神算。

  “你沒瞧見她最近很不對勁嗎?老是魂不守舍的,洗衣忘了放皂莢,煮飯炒菜不是太鹹就是太淡,我從她面前走過好似沒瞧見,剛剛還嘆了一口氣。”中邪了吧!得找神婆收一收魂。

  算著帳的朱小蟬停下手中的狼毫,偏著頭想了一下,答案躍於腦中。“思春了唄!”

  “胡說什麼,大妞才幾歲,她思什麼……春夏秋冬。”小女兒這張嘴無遮無蓋的,胡扯一通。

  朱大壯漲紅臉,說不出臊人的話。

  “阿爹啊!阿姊今年都十三了,雖小寶蓮堂姊一歲,但也是正常相看人家的年紀,我聽說大伯母已經在為寶蓮堂姊說親了,相看了好多家呢!”可惜母女倆同一個德性,眼界都太高了,看那個無地,嫌這個沒錢,不是讀書人還看不上眼,有房有地還要年少多金,最好是獨子,送上幾百兩聘金來下聘。

  有這麼好的事怎麼輪得到朱老大家,她們也不撒泡尿照照,真有本事攀上高門嗎?即使是為妾,人家也嫌棄她們舉止過於粗俗。

  偏偏她們自我感覺良好,相看夫家就拖了一年,才會拖到朱寶蓮十四歲。

  “什麼,你阿姊有十三了,的確是大了……”他突然喃喃自語,陷入極度的憂慮中,好無措。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阿爹要為阿姊做準備了,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給你的女婿看笑話。”以她阿爹的個性,嫁女肯定會哭得唏哩嘩啦,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你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麼,你也想嫁人了是不是?!”他瞪大了眼,一臉“你敢胡來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她揉揉被拍疼的後腦杓,調皮的一吐舌。“我不嫁人,陪著阿爹阿娘,我賺很多的錢養你們。”

  聽到女兒貼心的話語,朱大壯窩心地拍拍她手背。“阿爹阿娘還能下田幹活呢!不用你養,而且還有柱子,有手有腳總餓不死,你要瞧上順眼的就告訴阿爹一聲,阿爹替你去打聽打聽。”

  她沒好氣的翻白眼。“阿爹,我們說的是阿姊,你又扯到哪去,快把牛牽回來。”

  “什麼牛,我們家的牛不是好好的在牛棚裏……”一見女兒笑得賊兮兮的,擠眉又弄眼,朱大壯的臉又紅了,惱的。“你這丫頭呀!有話不好好說,老是拐上好幾個彎。”

  好在當爹的也知道女兒的性情,她一挑眉、一嘟嘴,他都能猜上幾成,要不老子都當得不像樣了。

  “那是阿爹老是扯開話題,你好意思怪我。”她才幾歲呀!婚嫁的事對她來說還太遙遠。

  看似很久,其實不遠,姑娘家的青春如四季變遷,一眨眼間就長大成人了,嫋嫋身姿細腰肢,柳眉杏目芙蓉麵,輕風拂麵顰蛾眉,淡掃朱色迎花轎,十一歲真的不小了。

  朱小春十三歲就在相人了,身為妹妹的她還遠得了嗎?兩年功夫比飛得還快,比她阿姊出色的她早有媒人在問,只不過到了李順娘跟前先被擋下了,她們還不知情罷了。

  “嗯——”朱大壯故作生氣的拉下臉。

  “好嘛!好嘛!是我拐彎抹角,是我錯,阿爹大人有大量,不許惱了二妞。”

  先低頭又不會少塊肉,她這阿爹很好哄,就是個寵孩子寵到沒邊的笨爹爹。

  見她認錯了他反而難為情的傻笑,直撓頭發。“二妞,你說你阿姊是不是心裏有人了,我們要直接問她還是悄悄打探,你看她又在發呆了,一雙鞋也不知要納到什麼時候,我都不知道何時才能穿到。”

  “阿爹,你真認為那雙鞋是給你的嗎?”別往臉上貼金了,發春中的少女眼中看不見其它人。

  “咦!不是給我的?”難道是給柱子的?

  “你看清楚了。”要瞭解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但父親可不是女兒眼裏的真愛,他隻是替人家養老婆。

  瞇起眼,朱大壯看了好一會兒,很沮喪地抿著嘴。“比我的腳大半寸,鞋底加厚,給走遠路的人穿的。”

  他下田不用穿太厚,踩了泥水會拔不動。

  “阿爹知道西山村的趙越冬嗎?”朱小蟬直接點明瞭,她阿爹的腦子不太好使,快人快語反而乾脆。

  “西山村……”他思忖了一下,咂咂嘴巴,驀地兩眼瞪得老大,好像見到祖宗似的。“你……你是說……”

  “前些日子阿姊扭傷腳,是越冬哥哥背她回來的,你好幾次說要備禮答謝人家,結果不是他不在家便是你忙忘了。”送去的禮人家不收,還勞煩他人又送了回來。

  “你……呃!你阿姊中意那小子?”幾時看對眼的?怎麼沒點動靜,悄然無息。

  “什麼那小子,這小子的,人家有名有姓,姓趙名越冬,西山村人士。”朱小蟬沒大沒小的捏她阿爹,不疼的,像在玩耍般的輕扯一下,這是小女兒撒嬌的特權。

  朱大壯有些心酸,有些不捨,疼著、寵著好些年的心頭肉,養大的女兒就要成了別人的。“西山村挺遠的,不如選村裏的,受了委屈我們才好替你們出面。”

  “爹——”西山村哪裏遠了,不過翻過一座山頭,還不到半日路程呢!他在心疼個什麼勁。

  “好啦!好啦!我哪有說什麼,不就是為你阿姊打算嘛!兒大不由娘,要是她真中意了,我們還能阻止她嫁人嗎?”就是捨不得,還未出門便開始擔心女兒過得好不好。

  “阿爹能想開是最好,不然棒打鴛鴦會遭人怨……”壞人姻緣三代窮,斷人紅線無良緣。

  “什麼棒打鴛鴦,你們父女倆又在說什麼悄悄話?”

  忽然一道女聲插入,兩父女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李順娘才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目光再度落在靠在窗邊納鞋底,時而望天,時而興歎的朱小春,她那雙鞋還停在同一個地方,大針插著。

  “阿娘,我們在說阿姊……”朱小蟬簡單地重複一遍,把大姊的心事如實告知。

  “西山村的趙家小子……嗯,是聽過,不錯的小夥子,肯苦幹實幹,為人豁達,就是命硬了點。”

  “命硬?”

  “聽說他五歲喪父,七歲死了祖父母,和母親相依為命,就在年前,唯一的親娘也死了。”真是可憐的孩子。

  “那不是正好,要守孝三年,我們可以在這一、兩年先觀察他的為人,處事作風,若是人好再透點口風,讓他出孝後再來提親,那時阿姊剛好十六歲。”正是嫁人的年紀。

  聽小女兒一說,朱家兩夫婦有點心動了。

  “可是他家很窮。”唯一讓人憂心的一點。

  “阿娘,我們家以前也很窮呀!你記不記得當時餓得沒飯吃,只能摘野菜熬粥,菜多粥少,半天撈不到一粒米粒。”想到那時的慘狀,頓覺滿嘴的野菜味,有些發澀。

  “這……”

  “大不了多點陪嫁,我們家現在又不是過不下去,有幾十畝的棉花田和三十畝水田,手邊還有不少現銀。”他們家是大戶,有田有地也有錢,說是地主老爺家一點不為過。

  他們是隱性富戶,偷偷的發財。

  “嗯!二妞說得對,咱們就多給一些嫁妝,本來就打算十畝水田給大妞當嫁妝,有地耕種就不怕餓死,再不然,在西山村的水塘多買二、三十畝水田,給他們夫妻倆好好過活。”他朱大壯的女兒可不能委屈了,他有能力給她,不省這份嫁妝。

  水塘?

  一抹靈感自腦海中一閃而過,朱小蟬想著還能做些什麼改善趙越冬家的貧窮,可那一點點想法剛浮現又飄走了。

  “又是嫁妝,又是買地的,你們父女倆在急什麼,八字還沒一撇呢!不是還有孝期,咱們衡量衡量。”李順娘好笑不已的看著丈夫和小女兒,內心隱隱有幾分感慨。

  現在說的是大女兒的親事,過幾年就是小的了,兩個女兒都是她心上的一塊肉,舍了誰都難受,她們剛出生的時候明明那麼小一個,一團小肉球,皮膚粉紅很愛哭,可是一轉眼間說要嫁人,她真的好捨不得,多想多留她們幾年,擁在懷裏好生疼惜。




  “嘿!嘿!阿娘!我也是看到好的姊夫趕緊下手唄!肥水不落外人田,咱們不搶著把人拐了來,萬一被識貨的摸了去……”那就欲哭無淚,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倫不類的。聽著小女兒的歪言,朱大壯和李順娘同時舉起手,兩人對視了一眼,忽地笑出聲,一個揉頭、一個捏頰,把女兒蹂躪得像個小瘋子,“虐待”完了又開始大笑。

  而那邊的朱小春猶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緒,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直到一身汗的朱仲夏衝進來。

  “阿爹、阿娘、阿姊,外麵有一輛很大的馬車……”呼!呼!呼!好喘,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馬車,說慢點,不急,先喝口水。”看他跑得滿臉通紅,朱小蟬倒了杯溫水遞給弟弟。

  他喝了水,又急不可待的形容。“是一輛很華麗的大馬車,車身覆蓋著繪虎紋的軟綢,軟綢上還縫著一顆一顆好看的珠子,底下是五色珠子串起的流蘇,馬車一動還會飄起來……”

  有虎紋的軟綢馬車……朱小春聞言扶著腮,心想將她擠到路邊的馬車也是青帷綢布,似乎也有老虎斑紋……

  “好、好、好,人家的馬車關我們什麼事,等哪天你發達了,二姊也送你幾輛。”他們不是買不起,而是沒必要,太招搖了,有誰駕馬車到田裏幹活,這般財大氣粗的?

  “可是它停在我們家門口。”朱仲夏一口氣說完。

  他們家門口?

  朱老二家的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曉得幾時有個富親戚,最後由一家之主出面。

  到了門口,馬車上的人看到一家五口前來相迎,這才慢條斯理的下車,一臉倨傲的睨視朱大壯。

  “那片棉花田是你們家的?”

  棉花田?

  一聽到和棉花有關,大家心裏有數了,不約而同的看向家裏個頭最小,身形纖弱若柳的朱小蟬。

  “我是盛興行的掌櫃,姓鍾,你們的棉花我全要了,等結棉時讓人送到我們那兒,聽見了沒?”他的口氣是施捨的,高高在上,一點也不想和粗鄙的泥腿子打交道。

  “請問你一斤的收購價是多少?”輕脆的軟糯音一揚。

  當家的沒開口,一看是半大不小的女娃兒出聲,斜眼看人的鍾掌櫃更加鄙夷。

  “一斤五十文,高興吧!夠你扯一尺花布了。”

  他認為已經夠優厚了,平常連飯都吃不飽的莊稼人能扯幾尺花布做衣服,應該感激涕零的磕頭謝恩,歡天喜地的抱頭痛哭,感謝他的大恩大德,把他當大恩人看待。

  可是鍾掌櫃所想像的事並未發生,他高傲的等了許久仍等不到一杯款待的熱茶,隻有幾雙漠然的眼注視著他。

  “怎麼,聽不懂嗎?興奮過了頭忘了要感激,這也難怪,你們一輩子沒見過成錠的銀子,難免震住了,今天我成全你們,預付訂金,你們先送一千斤棉花來,而後……”

  真的是囂張極了,從不正眼看人的鍾掌櫃掏出兩錠成色不錯的銀子往上一拋,一錠約十兩左右,但銀子尚未落地前,一雙白嫩小手已出手接住,客客氣氣地送回他手中。




  “這位大爺可能誤會了,我們只是幫工,替人看顧棉田,你想收購棉花要找對人,別走錯了門戶,田地是別人的,棉籽也是別人的,我們只負責栽種和採收,還有,你真是生意人嗎?現今的棉花價格居然毫不知情,外頭都賣生棉一斤兩百文,你這點錢當是打發乞丐也太少了,別打腫臉充胖子了,要是缺錢就找我東家借,他姓封,是錦隆行的少東家,不要再走錯家了……”

  “你……你這丫頭牙尖嘴利,真不識抬舉,我們盛興行的東家是誰你知道嗎?絕對是你得罪不起的,識相點別擋路,乖乖地把棉花交給盛興行,否則……”

  別擋路……別擋路……擋什麼路,滾開……

  “啊!二妞,就是他,就是他急駛馬車還讓人抽我鞭子,把我擠下山坡。”那輛馬車她認出來了。朱小春氣憤地瞪著鍾掌櫃。

  原來是他……冤家路窄。“阿爹,柱子,抄扁擔,咱們趕豬去,把這頭豬玀趕出咱們村子!”

“我要吃脆皮烤鴨。”

  脆皮烤鴨?

  什麼是脆皮烤鴨?

  好吧!她要吃什麼脆皮烤鴨就吃呀!為什麼要大手筆的買下西山村的水塘,直接養起鴨子,還買了水塘附近近三十畝大的水田,以水田養鴨法一口氣養了上千隻水鴨。

  不僅如此,朱小蟬還打算開間鋪子,賣起她口中的脆皮烤鴨,地點正在物色中,十分認真。

  她突如其來的作為讓朱家人全都一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誰也不曉得她為何要開起賣吃的鋪子。

  其實,起因還是因為鍾掌櫃到山北村買棉,他氣勢淩人的出口威脅,氣不過的朱小蟬和父親、弟弟抄起家夥將人打出村外,但是事過境遷後她有點後怕,人家是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出身縣城的大商人,敢上門叫囂肯定有大背景,他們朱家勢單力薄,人家使壞來陰的,他們哪招架得住。

  以莫非定律來看,越怕的事越容易發生,因此她加強了棉田的巡視,一日十二時辰,照三班輪流,一次少說數人一班,一看到不懷好意的可疑人物趕緊敲鑼打鼓,以防有人來燒田。




  防人之心不可無,人家都敢出口威脅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在商場上的競爭是無所不用其極,隻要能達到目的,用什麼手段又何妨,讓人畏懼才是重點,所以她不設防不行。

  另一方面她也通知了封錦城,既然是錦隆行的對手,就由他出面應付,勢大的對上仗勢的,兩方自個兒去拚個你死我活,誰輸誰贏都與她無關,她不牽扯進商業競爭。

  不過也因為這件事她才想多留一條退路,同時讓老朱家的大伯母和三叔別來糾纏,離遠點才不會連最後一點親人情分都留不住——由於鍾掌櫃鬧了這一場,把朱老二家的底掀了一大半,就算他們滿嘴說著棉田不是他們的,這大房、三房依舊鬧著“分家”。

  分家?多可笑。

  四年前就分過了。

  但他們這回吵著要分的是朱大壯的家產,硬稱那些個水田、棉田也有老大、老三家的一份,要一分為三,每人都有份。

  雖說走律法他們不會輸,走情理卻難保有人背後中傷,有鑒於此,朱小蟬知道自己不開源不行了,因此做起脆皮烤鴨生意便成了她的當務之急。

  “你要買什麼樣的鋪子?”

  在鎮上念了幾年私塾,王秀軒熟門熟路的,他向書院請了幾日假,一早就陪著朱小蟬看待沽的鋪子,一間走過一間亦不嫌累,清雅的面容始終是平靜如水,未見不耐煩。

  同行的還有硬要跟來的封錦文,十四歲的他已經長得很高大了,外表看來像個成年人,只是臉上還有些稚氣。

  和朱家的棉花買賣讓封家賺得缽滿錢溢,這也歸功於他的緊迫盯人,順利的牽上朱小蟬這條線,使他在家中的地位一下子飆升,頗受家族看重,這些年也慢慢地讓他管些事。

  因為父兄的重用,他更加攀著同窗王秀軒不放,人家進蒼雲書院他也進,人家的小青梅要找鋪子他也跟,聽都沒聽過的什麼脆皮烤鴨連影兒都沒見著就口水直淌。




  封家兄弟都有行商的直覺,他嗅到銀子的味道,還不知烤出來的鴨子好不好吃,他已決定參一股了,以小東家的身份幫著挑鋪子,順便可以殺殺價,練練手。

  “前堂是店鋪,做生意用的,最好有二樓,供鋪子裏的夥計住宿,夜裏也能顧著鋪子,免得賊兒光顧,而後院我希望有二進院子可以住人,廂房多幾間。”最好能住下他們一家人,還有多餘的房間可供其它用途。

  “那你看清水巷的這間如何?”面街,後有通路,兩邊各有商家,出入方便,載貨也易行。

  朱小蟬大略看了一下,總感覺欠缺了什麼。“店面有點淺,人一多就滿了,沒站的地方。”

  “喂!蟬丫頭,這裏已經很好了,在鎮上最熱鬧的街道,看在我們封家的面子,賣家同意減二百兩。”以行情價來說算是低了,沒什麼賺頭,要不是東家年紀大了不想做,還不一定能撿到便宜。

  嫌她太挑剔的封錦文捶捶發酸的腿肚,口乾舌燥的想找間茶樓坐坐,喝口茶、腿。

  “酒香不怕巷子深,我的烤鴨一擺上架,保管香三里,在不在鬧市不重要,重要的是合我意。若湊和著用,我住起來也不爽快,何必呢!把銀子往外丟也要丟得自個兒痛快。”

  穿過來四、五年,問朱小蟬想不想念當於青波的生活,以及她留在二十一世紀的親人,她的回答竟是不怎麼想念。

  原因無他,於家有一子一女,於媽媽開旅遊社,於爸爸辦旅遊雜誌,於小弟是旅遊作者,於家一家人都愛往外跑,想碰到面很困難,往往要一、兩年才能把人湊齊,所以一整年都見不到面是常有的事。

  雖然各過各的,但一定會有人在家,其它人在外旅遊或冒險,留在家中的這人便是負責當聯繫的視窗。

  不過於青波這一失聯,想必她的家人不會太擔心,他們習慣了家人不在身邊的日子,只當她又上哪兒快活了。

  “不滿意我們再看看,不用急,還可以多走幾家,柳鎮很大,不愁沒有好鋪子。”王秀軒走在外邊,以身子擋住照著朱小蟬的日頭,他面色清朗的有如春滿人間,處處桃花開。

  “還看?!你們都不覺得累嗎?我兩條腿快瘸了,不歇一會不行,兩位好心點,可憐可憐我腿長。”封錦文以手當扇掮著發紅面頰,裝出一副快走不動的樣子。

  不過是一間鋪子,她要挑到什麼時候?

  “中看不中用,沒想到你白長了個子,竟是外強中乾,虛有其表而已,走不到兩步路就喊累,這也難怪啦!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哪幹過什麼粗活,不像我們在田裏打滾的粗人,一天走上百裏也不覺疲累。”言下之意他太無用了。

  一旁的王秀軒含笑而立。

  被朱小蟬言語一激,封錦文打了雞血似的挺起胸。“誰說我累了,我是怕你沒三兩肉的小身板撐不住,才故意說說,你呀!別逞強了,哥哥我不會笑話你,小不隆咚的裝什麼高山,你踩得再高也是矮子。”

  和個頭躐得跟小山一樣高的封錦文一比,朱小蟬真的很嬌小,像隻很小很小的蟬兒。

  封家的男子都個高,封錦文是這一輩最高的一位,連王秀軒都矮他半顆腦袋,但個大無腦呀,他全身的養分都長在個頭上,腦子便差強人意,就是運氣比別人好上那麼一點點。

  “少在那哥呀哥的占我便宜,我才不認呢!”朱小蟬直接賞他個沒臉。

  “喂!做人要公平點,我跟小軒子同年,你左一句秀軒哥哥,右一句秀軒哥哥,我有比他差嗎?要你一句哥哥還虧“你。”也不想想他是誰,當她哥哥他才吃了大顧。

  “叫我秀軒或阿軒都成,你太輕浮“。”王秀軒的意思指他不夠穩重,孩子氣太重。

  被同年的少年說浮躁,封錦文做人還真是失敗,不過,他最欠缺的的確是定性,容易心浮氣躁。

  “你們兩個合起來欺負人,我雙拳難敵青梅竹馬,哼!你們就偷樂著吧!我度量大,不和你們計較。”封錦文還不算太笨,知道口才上不如人索性先退讓一步。

  “誰欺負你,我們是講理的厚道人,對吧!秀軒哥哥。”她鄙夷他,說不過人就裝孬。

  “嗯!我們很厚道,封三少,你該練練身子了。”配合她的王秀軒笑著揶揄他。

  柳鎮很大,不比一個縣城小,但人數少上一半,大多往市集上聚集,空屋很多,人口並不密集,不過因為有幾間私塾,處處可見著青衫方巾的儒生,相互交談著課堂上的功課。

  文風鼎盛,商賈也不少,可是真正繁榮的卻隻有幾條相連的商店街,而且大部分已被當地人占據,稱得上生意興隆,其餘幾家皆在夾縫中生存,不好不壞的開門做生意,勉強維持生計。




  三人邊走邊聊,走著走著,不知拐錯哪個彎,越走越偏僻,人煙也變得稀少,幾棵百年老樹遮住了後頭的荒草漫漫。

  一個轉角,就見一座荒廢的宅子矗立著,四周並無人家,高牆獨戶,朱漆斑駁,門口一個酒甕已裂了碗大的口。

  “哎呀!怎麼走到這兒……”莫非是鬼擋牆?

  “這裏有什麼不對?”朱小蟬問著土生土長的封錦文。

  “沒什麼不對,就是陰氣重。”白天沒人敢打從這經過,入夜後更是人車絕跡,繞路而行。

  “陰氣重?”聞言的王秀軒眉頭一蹙。

  “別亂想,這戶人家並未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只不過一個丫頭被逼奸得遂因而跳井身亡,後來鬧得有點大,錢家被丫頭的家屬鬧得不得安寧便舉家搬遷,這宅子就傳出不平靜的風聲。”大家都有所忌諱,久而久之便乏人問津。

  “你是指鬧鬼?”

  “小蟬妹妹,不得胡言。”見她雙眼一亮,有點興奮,知她性子的王秀軒出言製止,免得她太過亢奮。

  “見仁見智,有人說見到白影,有人則宣稱聽到哭聲,也有人在裏頭睡了一夜什麼也沒有。”眼見為實,他是不信,不過這樣的宅子他絕對不會買,以商人的眼光來看,風險太大。

  “我可不可以進去看一眼。”她感覺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平和,此地的磁場和她滿合的。

  “看一眼?”封錦文差點叫出聲,眼睛往某人身上一瞟。

  某人很平靜的點頭。“她要看就讓她看。”

  “她真不怕?”封錦文在他耳邊小聲問著。

  “有我們在,她怕什麼。”王秀軒笑道。

  他咕噥著。“也對,怕什麼,咱們不做虧心事,小蟬妹妹都不怕了,我們還在忸怩什麼。”何必庸人自擾。

  嘎吱一聲,塵封多年的大門被推開。

  一入目,滿是長過腰際的野草,青石鋪成的平板路不見了,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幾間房子,旁邊的側屋有些倒塌了,院子的圍牆還在,上頭爬滿蔓生野草,雖顯破舊,但看得出來曾經輝煌。

  “這宅子有多大?”朱小蟬問。

  “我小時候來過幾回,一大一小兩個主院,旁邊有三到五個偏院,不過有屋子倒了,磚瓦也過於陳舊,怕是不能住人,若是翻修還得費一番功夫。”沒想到陳敗到如此。

  她指著不遠處凹陷的一塊地。“那邊是池塘嗎?”

  封錦文眺望她所指的方向,憑記憶中的印象回答。“是人工湖,水深三尺,可以湖上行舟。”

  “我買了。”一想到荷葉蓮田田,小魚戲遊荷葉下的景致,朱小蟬就忍不住熱血沸騰了,一時衝動地喊出口。

  這是她想要的江南美景,煙雨濛濛,湖面泛舟,大魚躍出水面覓食,荷花送香,荷葉綠波,熏風送暖。

  “你要買?”他傻眼。

  開了口後她就有些心虛。“呃!會不會很貴?”

  她是有錢,但是買下宅子後要大修,重新上漆、佈置,院子裏的花木也要重栽,屋子裏的傢俱、擺飾也是不小的開支,更別提鋪子的裝修和一些烤具的打製前不久她才買下西山村的水塘和水田,兩、三個月大的鴨子也下了訂金,她還想擴大棉花的種植,不受製於人,棉花產量越豐她底氣越足,誰也不能欺到她門前。

  一條條、一樣樣都需要用到錢,她沒有那麼多銀子,還得留一些以防不時之需……仔細算一算,倒應了那一句——錢到用時方恨少。

  她果然是個窮鬼。

  朱小蟬想著,錢真不好賺,賺得越多越覺得少,以前一家子手握三、五兩銀子就熱淚盈眶了,視為天恩的感謝蒼天厚愛,買米買肉便能笑口常開,樂開懷。

  種了棉花後,入賬是以百兩、千兩計數,那時雖高興卻暗暗憂心,怕張揚、怕賊惦記著,更怕老朱家的極品親戚。

  如今事業做大了,煩心的事也跟著來,過了幾年好日子就吃不了苦,擔心有朝一日再回到那個四壁透風的屋子。

  “不貴,三千兩,後頭附加三畝空地,你要蓋屋或種菜都行,我是建議弄個花園……”美觀又賞心悅目。

  “等等,你說多少?”她沒聽錯吧!

  “三千兩。”

  “為什麼賣這麼便宜?”她估算起碼要七、八千兩起跳,狠一點的要價一萬兩也不為過,這宅子舊雖舊,但占地不小。

  “也不算便宜,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再加上那些令人萌生退意的傳聞,少有人有意願買,空了七、八年了還是賣不出去。”有更好的宅子,誰要一座又舊又破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她眨著一雙黑白分明杏眸,眸中似填入無數碎玉,光采奪目。

  封錦文很不自在地清清喉嚨。“因為兩年前我大哥也想買下這宅子,他粗略的打探了一下,但我娘不同意,說柳鎮又不是沒宅子,幹麼買……呃!這種的,所以她強力反對。”

  大哥事後想想也對,這宅子閒置太久,對人的運勢興許不太有利,寧可信其有而作罷,不再提起這事。

  “既然不貴,我就買下了,但我不方便出面,封三哥,可以勞煩大少去替我談個價錢、辦個過戶嗎?契據一到手,我便送上三千兩銀票。”有求於人,朱小蟬客氣到讓人懷疑她轉性了。

  “不用我大哥,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他拍拍胸脯保證。

  “你行嗎?”她有些懷疑。

  被人小看了,封錦文的少爺脾氣橫得很。“當然沒問題,不過你開店我要參一股,你不許說不。”

  “這……”她實在不想有人加入,吃獨食比較爽快。

  “也算我一股。”萬事起頭難,她需要有座山靠著。

  “秀軒哥哥,你怎麼也來湊熱鬧。”沒看見她正為難嗎?想著藉口好拒絕難纏的封三少。

  王秀軒眼神柔和的拍拍她的頭。“別想得太複雜了,單純的給你撐腰,柳鎮不大但也有各方的勢力在,你開鋪子若開得有模有樣總會礙人眼,背後若沒人撐腰會很吃虧。”

  他雖只是個秀才,好歹有個功名,想揪眾鬧事還得多琢磨琢磨,更何況他上頭還有個舉人爹,縣官都要賣三分薄面,一般地痞是不敢跟官府鬥,對她開門做生意也有所保障。

  “沒錯,我們封家在地方上也小有威望,我或我大哥、二哥多往鋪子走兩趟,誰敢對鋪子動手腳。做生意不比種田,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關節要打通,這部分就交給我負責。”封錦文是商人子弟,對這些台面下的事瞭若指掌。

經由兩人的解說,朱小蟬一點即明。“那烤鴨所需的香料也拜託封三哥了,從錦隆行進我比較放心,至於鋪子的招牌就麻煩秀軒哥哥,我的字醜,寫不出你的清逸灑脫,雋秀入骨。”

  淨利分出十分之二嘛!她不、心、疼。

  “對了,房契、地契要寫誰的名字?”先說好,免得搞錯了,要是沒辦好,他會被人笑上一輩子。

  “我。”

  “你?”不是朱二叔?

  她很無奈的攤開手。“我也是沒辦法,我大伯還好,就我大伯母在後頭慫恿兩句,若是不對,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可是我三叔是個臉皮厚的,沒皮沒臉的事也做得出來,他鬧了好一陣子要分家。”

  “咦!你們不是已經分家了,我記得朱二叔分得最少。”王秀軒印象中朱婆子對二房一家並不好,常減食少衣的苛待。那時他們一家過得很苦,不少人為朱大壯抱不平。

  朱小蟬以“你明白的”的眼神看了王秀軒一眼。“所以他們要分的是我們家,只要是我爹名下的他們都想分。”

  “啊!你這叫隱匿財產是吧!”封錦文拍膝蓋大喊。

  “對,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家的家產幾乎都在我名下,再者,我是女兒,這是我嫁妝的一部分,我大伯、三叔,乃至於爺爺奶奶,未經我允許都不得動用。”

  隱匿財產是對自家人隱瞞名下所有,朱小蟬此舉並非針對朱老二一家,他們是真正的家人,無須隱瞞,她也從不瞞他們賺了多少,有不少銀子她還交給她阿娘保管呢!

  最主要是瞞著朱婆子那一大家,包括她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嬸,以及叔伯們所生的子女,這些人對朱小蟬而言是外人,她一文錢都不想分出去,更遑論要養一群不知感恩的吸血水蛭。

  所以朱老二一家要搬到柳鎮的事並未大肆宣揚,山北村那間蓋沒幾年的屋子仍保留著,偶爾還是會回來住幾天,家裏的田地還在呢!就算要請人播種、施肥、灌溉、除草,也得回去監督幾日。

  不過一些比較貴重的傢俱已悄悄運走,棉被什麼的就不用管,那是小錢,丟了就丟了,反正自家種棉,還愁沒棉被蓋?那位“家賊”就算偷了也賣不了什麼錢,三、五百文而已。

  其中最開心也最失落的當屬朱仲夏,他開心可以進私塾讀書,認識更多的朋友,學習沒學過的學問,而失落的是他得和從小玩到大的玩伴分離,不能再頑皮的爬樹掏鳥蛋,下河撈魚,赤腳在田裏追逐了。

  經過三個多月,當初由封錦文經手購入的宅子已修葺完畢,有些屋子推倒重砌,有些只需整修,有些上了新漆便如同新屋,光潔明亮,煥然一新,多了一股新朝氣。

  原本的正門封住,拆了門板砌上石磚,成了牆的一部分,另外再鑿開向陽的圍牆另辟新門,供自家人進出。

  新宅子分成前後,前面是鋪子,依朱小蟬原先的意思蓋成兩層,二樓住人,一樓是鋪面,鋪子也分裏外,裏面是足以容納二十人走動的大廚房,前頭反而小了點,以垂掛式擺放一隻隻高高吊起的烤鴨。

  鋪子後面是二進院,辟出一主院三偏院,剛好住朱家五口人,每一座院子又有三到五間廂房,來日有客來,或是買了丫頭、婆子服侍,也有地方睡。

  先前朱小蟬以為的池塘已辟成“雙月湖”,湖面植滿各色荷花和睡蓮,湖裏放了魚和蝦蟹,湖邊植柳和桃樹,閑暇時能在樹下垂釣,徐徐微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至於那三畝空地分別蓋了三間大屋,用來屠宰、清洗鴨身,熏烤鴨子,以及堆放鴨絨。

  鴨子的絨毛很值錢的,精於賺錢的朱小蟬一文錢也不放過,她打算集夠了足夠的鴨絨後,裁製成現代的羽絨衣,以令人想像不到的高價出售,她相信會極具市場競爭力,人人爭購。

  因為僅此一家嘛!量少則價高,幾年內不會有競爭對手。

  “好累。”忙了一天,朱小蟬的腰酸得都挺不直了。

  “累什麼累,你不是做得很開心?”她是很忙,什麼都想一手包辦,不假他人之手。

  以她的年紀是辛苦了,她實在不該這般勞累,王秀軒眼眸中有濃濃的心疼。

  “秀軒哥哥,你來了……哎喲!我的腰——”見到熟人很欣喜的朱小蟬正要起身相迎,豈料拉扯到後腰肌肉,忽地發出喀啦一聲。

  “疼?”這丫頭呀!要錢不要命,拚得沒日沒夜。

  “不疼……才怪。”咬著下唇,她疼得臉色微白。

  “不是叫你凡事量力而為嗎!你總是左耳進右耳出,不聽人規勸,吃到苦頭了吧。”她老是不放心,要親力親為,全場從頭盯到尾,不允許一絲疏忽,嚴謹到她累,夥計們也累。

  “我也想放手呀!可是鋪子剛開幕,我有很多事要忙,底下人雖然教了兩個月,但畢竟是新手,他們也要適應一陣子,我得先盯著。”以免有人投機取巧,偷懶不做事。

  脆皮烤鴨店正式開了,取名“聞香居”,烤鴨正午一出爐真是香傳十里,讓人不禁垂涎三尺,聞香而來。

  朱小蟬的策略奏效了,她一天只賣五十隻鴨子,一隻一兩,售完就沒有了,明日請早。

  但每個月接受十次預約,一次最多十隻,先到者先預約,後到者只好往後挪,這個月名額排完了便移到下個月。

  一開始大家都嫌一隻烤鴨一兩太貴了,但朱小蟬開放試吃,前三天有一百盤免費的烤鴨,每隻薄胚瓷盤放上兩片鴨肉,一片沾了特製的調味甜醬,一片吃原味的,讓顧客自行去挑選喜歡的口味。

  第一日大家就愛上口感獨特的脆皮烤鴨,嚐過的,沒嚐過的都紛紛搶購,一爐十隻,五爐不到一時辰便被搶購一空,還有人詢問明日幾時出爐,要提早來買。




  由眼前來看,脆皮烤鴨的生意是成功的,如無意外的話會蒸蒸日上,樂得股東之一的封錦文逢人便笑,直說等著月底分紅。

  “朱小蟬,你忘了你今年才十一歲嗎?不是二十一歲,你還是個孩子,用不著拿命去拚。”看她累得哀哀慘叫,王秀軒心疼之餘,不免有幾分惱怒她不知愛惜身子。

  可是姊的心理年紀三十多歲呀!小萌弟,時機一到不拚一拚更待何時。“等過了這陣子兵荒馬亂期就會好轉,一切都安排好我也省心,可以全都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唯獨調味配方不能外洩。”

  脆皮烤鴨有獨特製法,調醬是關鍵,她只讓朱家人做醬,烤鴨的熏烤和上醬也是採分工合作,絕不讓同一個人從頭到尾負責生鴨到出菜,以免有人受高利所誘而外露烤鴨的製作過程和手法。

  她能用的人還是太少了,不敢輕易相信人,因此堅持一天隻出爐五十隻烤鴨,人少點,問題也不多,目前的她應付不了大量出產,先從小做起。

  不貪心,一步一步來。

  “你只打算開一間聞香居嗎?”他不認為她會就此滿足,只是暫時人手不足。

  朱小蟬揉著後腰苦笑。“你看我還有餘力開第二間嗎?”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先穩定柳鎮的客源,我在書院裏幫你找找可用的人才。”否則光她一人處理大小事,遲早會累垮。

  朱小蟬一聽,面露訝色,內心微微動容。“秀軒哥哥有空嗎?書院裏的學生不是科考生?”

  讀書人瞧不起商人,認為商賈是士、農、工、商最末微,是受人鄙視的行業,寧做乞丐也不行商。

  “不一定都要參加科舉,有些人志不在此,有些人純粹來讀書,他們也有商人子弟或是寒門出身,若是有別的出路他們也願意嚐試。”不是人人都能中舉,為官之路難行,為了三餐溫飽,棄文從商又何妨。

  “嗯!那你先幫我找幾個懂農事的吧!我不求對方聰不聰慧,但人品一定要好,老實肯幹為先,我太忙了,想找個管事管理我那些棉田,封大少的需求又增加了,明年我可能會擴增棉田。”她又要花錢買土地,真燒銀子。

  “好,我在年底前把人給你,你帶一陣就能上手了,別把自己累著了。”他關心的說著。

  “秀軒哥哥你好。”他比家人對她更好。

  “只是好而已嗎?”他含笑而視。

  朱小蟬嬌柔的抬眼看他,稚嫩的秋水眸子中已有媚色。“比好還好,秀軒哥哥是無可取代的。”

  那句“無可取代”取悅了他,他笑得更柔和。“這給你,下個月初五是你十二歲生辰,書院那幾日要考試,考核學生的學習成果,我不在你身邊,先送你生辰賀禮。”

  王秀軒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桐漆小匣,匣麵鑲嵌珠貝。

  “咦!這是……”她打開匣蓋一看,淺紫色的素麵綢布上躺了一隻通體雪白的白玉玉鐲。

  “喜歡嗎?”他親手為她套入腕中,玉的雲白襯著她雪嫩肌膚,凝脂般的膚觸讓他不捨放手。

  為她心動了,王秀軒自知心已淪落,打從他救起她後,她就漸漸成為他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嗯!很喜歡,謝謝秀軒哥哥,我從沒收過這麼貴重的東西,鐲子很貴吧!”

  他哪來的銀子?他娘在錢的用度上管得很嚴,尤其對他,從不給他過多的銀兩,怕他養成奢靡性子。

  “你要把鐲子的錢算給我嗎?”他取笑她三句不離銀子。

  她惱怒地輕嗔。“秀軒哥哥,人家是認真的,你還笑人家,還不是擔心你沒銀子變成窮鬼。”

  “是呀!買了鐲子真的變窮了……”見她生惱的變臉,王秀軒輕笑地按住她欲取下鐲子的手。“我幫書坊抄書,也畫了幾幅堪稱佳品的畫作,金錢方面不虞匱乏。”

  “你……挺傻的……”不知怎麼了,她心頭暖呼呼。

  他的手輕輕握住柔嫩小手。“我的心意你可知……”

  王秀軒的眼神柔得像月光,輕輕柔柔的飄進朱小蟬心窩,兩人薄嫩的麵皮都有點泛紅。

  “二妞,鴨子不夠用,還要多養一些仔鴨,西山村的水塘……呃!王秀才也在,你……你們……在閒聊……”真是來得不湊巧,她好像看到不該看的。

  王秀軒悄然收回修長如竹的手,以袖輕掩,可是眼尖的朱小春已瞧見他握住妹妹的手,四目相對的兩人之間隱隱流動著絲絲纏綿的情意。

  但她不能說,也不能當面戳破,這攸關妹妹名節。

  “叫我秀軒就好,王秀才像是在喊我爹,雖然他現在是舉人老爺。”若無意外的話,他爹的功名會更進一步,但止於進士。

  王至誠對功名相當熱衷,可才華有限,他也自知若能考上同進士就到頭了,因此對勤學向上的長子寄於厚望,盼他百尺竿頭,登上高位,有朝一日封侯拜將。




  可惜王至誠從不曉得王秀軒志不在朝堂,他求學上進只為多知曉知識,掌握自己的將來不受製於人,不被所謂的孝道、倫理挾製住,成為他人掌控的傀儡,唯命是從。

  要自主,就必須有高人一等的才能,使人忌憚,有所顧忌,進而他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別看他只有十四歲,其實他早已設定自個兒未來要走的路,而且強勢的不許任何人阻攔,尤其是他的爹娘,他想做的和他們要的背道而馳,而他並不後悔,決心全力向前。

  “這……不太好吧!中個秀才可不容易……”朱小春猶豫著,她覺得不太妥當。

  古人對讀書人十分推崇,恭敬又敬畏。

  “不過是個秀才,拘束個什麼勁,咱們柱子還要當官呢!到時壓他一頭。”開著玩笑的朱小蟬口無遮攔的說道。

  朱小春沒好氣的一瞪眼。“又在胡說什麼,柱子哪能跟人家比,他能規規矩矩讀書就阿彌陀佛了,你別仗著和人家熟就口無遮攔,以後有你苦頭吃。”

  “哎呀!阿姊,別訓人了,我頭痛。”她捂著額頭,假裝累出病來,四肢無力,頭暈腦脹。

  當她真病了的朱小春臉色微變,緊張的趨前一探。“怎麼了,是不是受了涼,要不要請個大夫,我先給你煮碗薑湯喝,跟你說別貪涼快,夜裏多蓋件被子,老是不聽話……”

  “好了,好了啦!阿姊,我真的很不舒服,你就別再念我了,你剛說鴨子怎麼了,我沒聽清楚。”她揉著腰,挪著身子讓自個兒坐得舒坦,黃梨木雕花大椅太硬了。

  “你都生病了還管這些事幹什麼,快去休息,等病好了再說。”再急也沒她的身體來得重要。

  朱小蟬假意疲累的揮揮手。“不把事情處理好我哪放得下心養病,你快跟我說說鴨子的事,是供應不上了嗎?”

  一天五十隻烤鴨還是趕不上饕客的需求。

  看她面色還好,還挺有精神的,朱小春也就順著她。“三個多月前進的半大水鴨用得差不多了,越冬又進了一批約兩千隻幼鴨,可是還是少了點,他問再進一次五千隻成嗎?”

  “越冬?”她眼裏帶笑的睨著喊得熱絡的大姊,調侃的眼神看得她大姊耳根直泛紅,生起惱色。

  “看什麼看,好歹給句話,鴨仔進不進?”這妹子,越大越沒分寸了,連她也敢消遣。

  “進,就進一萬隻,你讓他雇個工幫幫手。”鴨寮得建起來,以後的鴨量會大增,供不應求。

  “一萬隻……會不會太多了?”越冬管得來嗎?

  “不多,一、兩年後才是鼎盛期。”她必須確保鴨肉質量,不容許其它鴨廠的劣質品流入。

  自產自足才能確保不出錯,黑心的商販太多了。

  “好吧,聽你的,你總是對的……啊!對了,阿娘有了。”朱小春時面露喜色和憂心。

  “有了?”什麼意思?

  一旁的王秀軒淺淺微笑。“她是說你娘有了身孕。”

  在朱仲夏之後,李順娘又懷過兩個,皆是男胎,一個在四個月大時滑掉,一個不足七個月早產,沒養活,畢竟李順娘在懷孕時還被朱婆子使喚來使喚去的做事,大冬天的還得用冰水洗一家子的衣服,因此身子撐不住,孩子保不了。

  那時朱小蟬的大伯母和三嬸根本不分擔家務,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全落在李順娘肩上,又要養雞喂豬,又要下田幹活,還得匆匆忙忙從地裏趕回家做飯,太過操勞的情況下,身子骨哪好得起來。

  在小女兒溺水前,朱大壯就提出分家一事,他不想妻子累歿了,可是朱婆子不同意,抄起掃把打了他一頓,大罵他不孝,一家子快活就不顧老爹老娘的死活,逼他改口。

  朱大壯所受的委屈有口難言,後來若不是女兒差點溺亡,他們一家也無法解脫,說不定此時還在看人臉色過活。

  “什麼,娘她……”懷孕了?!

  朱小蟬神情錯愕的跌下椅子,心想其實她娘的年紀才三十出頭,說是懷孕也不是不可能,雖然和前頭的幾個孩子年歲差距甚大,不過也不算太意外,她也沒老得生不出來。

  這麼一想,她也冷靜了不少,才撐著手剛想起身,頓時哀聲一起,她……真閃到腰了。

“二妞呀!就是自己人才好上手,你怎麼就信那些不知底細的外人,也不知道手腳乾不乾淨,要是從中做點什麼,你那幾間鋪子不是白做了,何必便宜外人……”

  難道要便宜你?

  那才叫養老鼠咬布袋,把米全吃光了。

  面無表情的朱小蟬冷視一臉猥瑣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衣服料子還算不錯,就是有點髒汙陳舊,染上油漬。

  她坐得端正,玩起腕間的白玉手鐲,不發一言地看他想玩什麼把戲。

  “自家人總不會占你便宜吧!你還小,有些人情世故還不懂,你要乖,聽三叔的話,三叔保證你鋪子的生意會一天比一天好,讓你賺錢如流水,天天坐著數錢……”

  朱實穿著自己認為最講究的衣服,帶著老婆、孩子來投靠,他在山北村時就聽來過鎮上的村民說起,他家侄女是能幹的,在柳鎮開了一間做吃食的鋪子,日進鬥金。

  當時他就眼饞了,心口發癢地想來分一杯羹,可是他老爹不準,要他安分守己的留在家裏種田,別想些有的沒的。

  只是他愛玩兩把,而且越玩越大,根本不想幹活,老婆胡氏又一再跟他要錢,還慫恿他跟二哥要,二哥有錢,分給兄弟也是理所當然,他要的也不多,幾百兩而已。

  誰知道二哥一家居然悶不吭聲的搬家了,接下來幾個月,侄女的烤鴨鋪子做得更好了,接二連三開到縣城,還雇用了不少夥計打理鋪子,什麼管事、掌櫃的紛紛出來。




  他一想不對,怎麼天大的好事全讓不相干的人占了,他是她三叔,好壞是自己人,叔叔幫侄女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得閒話,他就不信自家人會輸給一個外人,鋪子賺了銀子,當然要攏在自家人手中才安穩。

  所以他來了,還把老娘也帶來,用意是幫腔,讓二哥一家沒法拒絕,畢竟一頂不孝的大帽子一扣誰受得了。

  “三叔,你到底在說什麼,請恕侄女愚昧,一句也沒聽懂。”她當烏鴉在學人話,聒噪得很。

  朱實涎笑著,一點也沒有被人刮臉皮的羞意。“怎麼會聽不懂呢!三叔說得很清楚呀!不就是看你一個小姑娘做得辛苦,所以三叔心疼侄女,特意放下種田的活來幫幫你。”

  “喔!是嗎?可是我這兒沒你能幫上忙的事,三叔的好意二妞心領了,不敢勞煩你,三叔還是回村子裏種地,把一年的口糧種得飽滿結實再說吧……對了,我阿爹給你的十畝水田還在吧!”

  為了填滿朱實貪得無饜的胃口,也為了擺脫他黏人的糾纏,朱大壯把女兒買給他的水田分給了老大、老三各十畝,他們這才消停了些,讓朱老二家過了幾個月安靜日子。

  可是人是不知足的,得隴望蜀,朱小蟬開鋪子賺大錢的消息一在村子傳開,朱家這幾個人又不平靜了,看人錢多眼紅,不安分地想動歪腦筋,不勞而獲,坐享其成。

  “哪會沒事好做,隨便給個管事、掌櫃的做做就成了,三叔不貪你的,就管管錢,不費事的。”一隻鴨賣一兩,一天五十隻……哇!那是多少錢呀!夠他賭上好幾晚。

  隨便給個管事、掌櫃做做,管錢就好……哈!他還真敢開口。“三叔,你識字嗎?”

  “咦?”識字?

  “你會打算盤嗎?”朱小蟬聲音很輕軟。

  “這……”他看過算盤。

  “你會記賬嗎?”

  “……”他臉色有點發綠。

  “你知道進貨、出貨,怎麼和人對帳嗎?”她想對他客氣,可惜有些人給臉不要臉,自取其辱。

  “……這很要緊嗎?”他只管拿錢,其它一概不理——朱實打的是這主意,要錢不做事。

  她故作失望的搖頭歎氣。“三叔你什麼都不會,憑什麼當個管事,我連請個搬貨的都要求他最起碼要識幾個字。”

  朱實一聽,不耐煩的揚高聲音。“不就管管事,巡巡鋪子嘛!要識字幹什麼,三叔的為人你還信不過嗎?我替你管著下面的人,你才有空閒休息休息,不用煩這些瑣事。”

  “信不過。”她幹嘛請賊來雇鋪子。

  “你……”他漲紅臉,氣得不輕。

  “三叔的為人誰不曉得,偷雞摸狗跑第一,喝酒賭錢是全才,無賴耍潑是你的拿手戲,你自個兒說說你幹過什麼正經事,別說十件,能說出一件我都服你。”她不是她心軟的阿爹,還顧及兄弟情分。

  “你……你少瞧不起三叔,我、我做過……”他滿臉通紅,我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讓人瞧得起的話。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那些勾當,你從我爹那裏要走的十畝水田早被你輸掉了,你還拿走他四、五十兩去賭,去和豬朋狗友喝個爛醉如泥,你最大的本事是敗光別人的銀子。”她寧可把錢丟進水裏也不養白眼狼。

  醜事被揭穿,朱實惱羞成怒的破口大罵。“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對我大呼小叫,我是你三叔,倫常你懂不懂,我花你幾個錢算什麼,你本來就該孝敬我,我沒把你的鋪子當自個兒的就不錯了。”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朱小蟬氣得不想和他說話,眼神冷得如雪,寒入人心。

  “就是嘛!二妞,你隨隨便便就進帳幾百兩,給叔叔嬸嬸花花又如何,反正你也花不完,我們幫你花掉一些也省得賊惦著。”胡氏賊頭賊腦的打量屋子裏的擺飾,想著要“順”哪幾樣回去。

  “你就是賊,專門來偷我的錢,我有錢不會自己穿好、吃好嗎?幹麼要分給你,你們有手有腳的,要錢不會自己去賺,我才十二歲都能開起鋪子了,你們的歲數是我的好幾倍,難道只會坐吃等死,什麼也不會做?!”她氣極了,口不擇言,全然無法冷靜。

  遇到極品親戚,聖人也會發瘋,完全不講理的瘋子,她這個前心理諮詢師也沒轍,溝通不了只好放棄。

  “哎呀!怎麼連我也埋怨上了,真是不知禮數,難怪你三叔要發火了,你爹你娘沒教好你,把你教出沒大沒小的潑辣性子,瞧瞧你這蠻性,以後哪找得到人家嫁。”呼天喊地的胡氏仗著長輩身份把人數落一番,嘲諷她嫁不出去。

  李順娘就坐在朱小蟬身邊,一聽胡氏撓人心肝的缺德話,已經懷孕的她,放在肚皮上的手都爆青筋了,惱得快氣炸。

  由於鋪子裏的鴨子存貨不足,此時的朱大壯正往西山村的路上,並不知情三弟一家又上門來鬧事,還找到新宅來。

  不過朱小蟬也不想他來管這件事,他越管事兒越大,完全失去控制,只要有朱婆子在場,她阿爹從沒占過上風,最後只能屈服,一句孝道就把他打趴了,再也開不了口。

  “三嬸先為青蓮妹妹著想吧!我有錢,大不了買一個男人當上門女婿,任打任罵任我使喚,倒是她,攤上三叔那樣的父親,會有人要嗎?”人家光聽見就怕,逃之夭夭。




  “你——什麼買男人當上門女婿,這麼不要臉的話也說得出口!”胡氏一回頭拍掉女兒手中的焦圈,“吃吃吃,還吃,你是豬來投生嗎?沒瞧瞧人家說你來著。”

  朱實和胡氏的一雙兒女一入屋,眼珠子就沒安分過的瞟來瞟去,一瞧見擺放在花幾上的茶點和水果,朱仲登和朱青蓮兩人像沒見過食物似的,一手拿了好幾個,沒吃相的全往嘴裏塞。

  “青蓮她娘,我們二妞還小,不急著嫁人,上門女婿說的是氣話,你說的那些話還真叫人心寒,終究是人家的長輩,我女兒名聲不好,你女兒還能不受累。”真當她家沒人了嗎?欺上門辱她女兒。李順娘試圖和人講理,緩和彼此情緒。

  胡氏面色不佳的說起風涼話。“我也不想下她面子呀!可你聽聽她說的是什麼話,有晚輩數落長輩的嗎?把她三叔說得一無是處,二嫂,你要是不會教孩子就交給我來管,打她一頓就乖了。”

  想打她女兒,好個沒臉沒皮的,真是欺人太甚……喔!她的肚子……乖囡,別急,娘不會讓人欺負你二姊,你乖一點——李順娘感覺腹部的宮縮一緊一緊的,令她微疼的白了臉。

  “沒錯,就是要打,二哥不教我來代勞,我是她三叔,打她是教她做人的道理,打不乖就打死為止。”反正不同心,只會壞他好事,打到她怕了,不信她還敢不聽話。




  要不到好處的朱實心一橫,撩起袖子就想揮拳,他才不管什麼對錯,叔叔打侄女天經地義,誰叫她不敬叔伯,膽大妄為。

  “你敢動手試試。”朱小蟬冷著臉將一隻茶杯砸在地上,杯子的碎裂聲讓朱實兩口子瑟縮了一下。

  人怕橫的,橫的怕不怕死的,真要狠起來,惡人也會怕三分,年紀雖輕的朱小蟬便有一股懾人氣勢。

  “你……你想嚇唬誰,我一拳就能打死你。”朱實囁嚅著,拳頭握著卻揮不出去。

  “不用一拳,我吆喝一聲,我底下有十幾人一湧而出,三叔你這掏空的身子能挨上幾拳。”看來不使狠,對方還得寸進尺,今日過後她得再買幾個丫頭、婆子、小廝充當打手才行。

  “你敢威脅我?”他面皮由紅漲紫。

  “你不知道這叫自保嗎?人在家中住,禍從天上來,我好好的待在自個兒家中,有人到家裏噴糞我還搬張椅子請他坐不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誅之。

  朱實的表情像吞了十隻活蛆似的,十分扭曲。“娘,你聽聽,這是你朱家的好孫女,手上一有銀子就六親不認了,連我這個三叔也敢教訓,你說她是不是反了,連我都敢罵。”

  說不過小的,他便無恥的搬出老的,用這座山來鎮壓。

  “二妞,你還不跪下,我們朱家還輪不到你來作威作福。”偏心偏到天邊的朱婆子口氣極惡,一開口就端起祖母威風,當朱小蟬仍是不懂事的黃毛丫頭。

  朱小蟬勾唇冷笑,“奶奶是不是搞錯了,這裏是朱老二家,不是供奉祖先牌位,山北村的老朱家,你腳下踩的這塊地是我買的,你憑什麼叫我跪,要跪也是三叔跪,有誰家的三叔像他這樣比賊還狠嗎?直接上門搶銀子。”

  “放肆,有你這樣目無尊長的嗎?你三叔豈是你能說的,他不過要個事做,你給他間鋪子不就得了,還說什麼廢話,全無晚輩的分寸。”她姓朱,她的銀子是朱家的,天經地義。




  朱婆子早年還算明理的人,對三個兒子一向公平對待,可是老三朱實越長大,嘴巴也越甜,越會說討好人的話,朱婆子的心便一天天的偏了,最後是全沒底線的溺愛。

  等胡氏一進門,她的偏心更厲害,明明有三個兒子她卻像隻看見一個,有好吃的、好喝的全往他懷裏塞,伸手要十文給二十文,怕他凍著怕他餓,什麼好的都留給他。

  年複一年,她這種行為已經變成偏執,好像不對老麼好就是錯的,其它兒子不用她照顧也能活得好,她的生活重心全放在三兒子那兒,似乎他才是她年老唯一的依靠。

  “我幹麼養個廢物,還是個四肢不動的廢物,我的銀子就不是銀子嗎?為什麼要白給他,奶奶說得輕鬆,給間鋪子不就得了,那你怎麼不給他,你才是他娘,我不是。”幸好不是,阿彌陀佛,要不然她寧可重新去投胎。

  “你!”朱婆子被她不敬的話氣得手發抖。

  擔心婆婆氣出病的李順娘連忙扯扯女兒的手。“二妞,少說兩句,別惹你奶奶生氣。”

  “阿娘,咱們一再容忍,有人感激嗎?他們只當我們應該逆來順受,把他們當祖宗看待,我不惹奶奶她就會讓我好過嗎?從小到大,奶奶沒讓我吃飽過,我們只能撿三叔家吃剩的剩菜剩飯。”忍耐是有限度的,一味退讓非長久之計。

  “二妞……”一想到過去吃不飽飯的苦日子,李順娘鼻頭發酸。

  “今日在這裏說句老實話,三叔三嬸沒把我們當朱家人看待,我們也不想認你們這門親,以後沒什麼事少來往,我家門小,請不來兩尊大神。”最好各自為政,各過各的,平常也不用走動。

  她多想擺脫老三家這群蝗蟲,因為他們,她家從山北村搬到柳鎮,可這點距離還不夠遠,阻止不了他們的肆虐,難不成還要搬到縣城,甚至是更遠的京城?




  朱實一聽她近乎絕情的宣言,頓時火冒三丈。“三天不打,上灶揭瓦,你一個丫頭片子也敢和我們斷絕往來,是誰給你的膽,二哥呢!叫他出來,我要問問他這個家讓個丫頭做主了嗎?”

  “不用找我爹,他改變不了我的決定,銀子在我手中,我想給誰就給誰,你想要,我偏不給,我寧可施捨給乞丐都好過給啃我血肉的親三叔。”朱小蟬態度強硬。

  “好,好,好,你真好,我的好侄女!”她不給他就拿不到嗎?這一屋子女人他還怕誰。

  “反了反了,親侄女忤逆親叔呀!這天是怎麼了,天地顛倒沒倫理了嗎?小小丫頭竟然不認祖宗,這還有天理嗎!天哪!快來道雷吧!劈死這個狂妄無狀的小丫頭——”

  胡氏扯著喉頭放聲大喊,又耍無賴又發癲的想往朱小蟬身上潑髒水抹黑她,叫她名聲盡毀。

  “省省力吧!三叔三嬸,為了防範你們的賊心不改,我把銀子全存在錢莊裏,你們翻遍屋子也搜不出十兩銀子,而且房契地契我也寄放他處,你們搜不出半張來的。”她說的是用來唬人的,其實貴重物品她早就藏起來了,就在家中某處。

  “你……你真是……”可惡。

  朱實夫妻倆見她防得緊,又沒法拿到好處,那個氣呀,直衝腦門,無處可宣洩的兩人看朱小蟬越看越恨,無法得逞的雙眼充血發紅,臉色凶殘的朝她走近,還把手舉高了。

  見狀,李順娘以為他們要傷害她,趕緊挺著如今已七、八個月大的肚子擋在女兒面前想要保護她。

  推拉之際,不知是誰用力過度,竟把大著肚子的李順娘推了出去,護著肚子的李順娘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後腰撞上突出的椅子把手,當下臉白如雪,呻吟出聲。

  “啊!血——”

  偷吃楓糖糕的朱青蓮指著李順娘身下,一灘暈開的水混著血水從她腿間流出,迅速暈成一大片。

  “老二家的羊水破了!”經驗老道的朱婆子一瞧,她也有些慌了,她只是來給小兒子撐腰,沒想鬧出人命。

  看到漫天血紅,朱小蟬僅存的理智線,斷了。

  “打,給我打出去,用力的打,打死我負責,你們最好開始求神拜佛,保佑我阿娘沒事,要是我阿娘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給我阿娘賠命!”

  在外頭偷聽、偷看的夥計、僕傭一聽到東家的話,二話不說的抄起手邊的東西,管他是掃把還是畚箕,齊齊往朱實夫妻、朱婆子頭上背上打去,打得他們抱頭鼠竄,罵罵咧咧的邊捂頭邊往外跑,兩個小的也挨了好幾下。

  七活八不活,李順娘腹中的胎兒有七個月大,快八個月,這一胎能不能活下來尚是未知數,總之極度危險。

  那晚,一家人守了一夜,孩子還是沒能生下來,大夫來了又走,參湯喝了一碗又一碗,止不住的血不斷流出……

“二姊,我要買頭花。”

  “二姊,我要買木劍。”

  正托著腮打盹的朱小蟬突然聽見耳邊傳來的脆甜軟音,她打了個哈欠,睜開惺忪秀眸,蒙矓的眸子像蒙上一層淡淡水霧,如漾在水中的月光,流轉著珠玉光澤與清亮。

  在她面前的是長得一般高,面容肖似的兩個娃兒,一個著紅、一個穿綠,臉頰肉肉的,紅撲撲的,活似畫裏走下來的年畫娃娃,是一對龍鳳胎,一男一女,粉雕玉琢,煞是可愛。

  “全哥兒,笑姐兒,你們兩個是不是又不聽話了,背著娘偷偷跑出去。”瞧這一頭汗,一看就知道是頑皮的。

  “沒有。”

  兩人很和諧,異口同聲。

  朱小蟬纖細蔥指敲著花幾,一下,又一下,很規律。“我要聽真話,誰是乖孩子。”

  “我,我,我是乖孩子,是哥哥拉著我出去玩雪,他說白白的雪很好玩。”小女孩很伶俐,馬上就出賣哥哥。

  慢一步的男孩鼓著臉,奶聲奶氣反駁。“妹妹自己也想玩,我們一起玩,玩雪球。”

  這時,一名十五歲左右著淺綠色衣裙的丫頭在門口探頭看了一下,而後縮著脖子沒出聲,因為跟丟了小主子很是心虛,也不敢講話隻是安靜的站在一旁。

  “娘呢?”朱小蟬一手一個拉到跟前,取出手絹替弟妹拭汗。

  “娘在睡覺,我們很乖,不吵娘。”兩個小東西同時把食指往唇上放,做出“噓”的動作。

  當初李順娘生他們的時候是難產,足足生了兩天一夜還生不出來,誰也不曉得肚子裏是龍鳳胎,只當她這一關是過不去了,凶多吉少,怕是喜事變喪事,得做考慮了。

  連找了三個大夫,五個穩婆都說準備辦後事吧!

  後來王秀軒不知上哪找來告老還鄉的老太醫,以七七四十九根回心針護住李順娘心脈,再以三寸長的銀針插入她腰椎催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兩個小家夥生下來。

  但是這一次的生產傷了李順娘的根本,身子虧損得很厲害,將近三個月下不了床,又精心調養了一年多才慢慢恢複些,可仍虛得很,做不了重活,最多縫縫衣服。

  這段期間朱婆子、朱實等人大概是被當時的情形嚇怕了,一步也不敢上門,怕再被朱二妞叫人打他們。

  不過狗改不了吃屎,心不正的人是長不出良心的,去年李順娘、朱大壯回山北村祭祖後,他們似乎又不安分了,蠢蠢欲動,多次有意無意的透露想重修舊好,好幾回在門庭若市的鋪子前徘徊,想去討個十兩、八兩。

  “哪裏乖了,分明是小壞蛋,二姊明明說過外頭冷,容易著涼,你們一溜煙又往外跑,你們說是不是很壞。”她摸摸兩雙圓潤如包子的小手,不算太涼才安心。

  孿生兄妹是不足月的早產兒,一出生就有些不好了,頭幾個月超難照顧的,不是這個發燒,便是那個全身冰涼,一下子上吐下瀉,一下子臉色發紫,一下子又喘氣喘得急。

  李順娘身子弱,自顧不暇,根本沒氣力養孩子,小名全哥兒的朱忍冬和笑姐兒朱含笑可說是朱小蟬帶大的,她就像他們的娘似的,又要帶、又要教,好不容易拉拔到三歲大才好些。

  “不壞,不壞,我沒著涼。”

  “二姊,我乖,聽話。”

  笑姐兒腦子靈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著,口齒較流利,身為哥哥的全哥兒則反應慢一些,比較沒主見,老被妹妹牽著走,但看得出來他的性子較為惇厚,像憨實的朱大壯,虎頭虎腦的,十分有精神。

  “又在教孩子了呀!這麼喜歡教孩子怎麼不自個兒生一個。”爽朗的笑聲清脆悅耳。

  “阿姊,我還沒嫁人。”朱小蟬沒好氣的瞅著大腹便便的朱小春,杏仁黑的眸子盛滿不滿。

  朱家大姊在去年秋天出嫁了,嫁給西山村的趙越冬,在朱小蟬刻意的安排下,趙越冬經過幾年的經驗累積後變成養鴨大戶,每年要養上數十萬的鴨子,全供給“聞香居”做脆皮烤鴨。

  朱小蟬的腦子轉得快,在烤鴨鋪子開了一年後,她覺得鴨心、鴨肝、鴨腸子便宜賣出很可惜,因此她又計劃開了兩間滷味鋪子,和十間烤鴨鋪子合起來,共有十二間鋪子。




  朱家大姊嫁出門的那一天,朱小蟬和爹娘商量好把兩間滷味鋪子,連同西山村的水塘和那三十畝水田都送給她當陪嫁,把她感動得兩眼淚汪汪,直說不想嫁了。

  “不是快了,那個人等得兩眼欲穿,巴不得你趕緊穿上嫁衣,大紅花轎來迎娶。”朱小春手扶後腰,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走得緩慢,她身後是年約五十的婆子,叫陳婆子。

  朱小蟬裝傻的眨著眼,讓一旁著淺綠色衣裙的小丫頭把雙胞胎弟妹帶到後頭換暖一點的襖子。“哪個人呀,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夢話。”

  “真要我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才認賬嗎?你這是睜著眼睛裝瞎子。”那人的心意誰不曉得,明顯到有長眼睛都看得出來,只差沒走明路、央求媒人上門提親罷了。

  “未到最後,誰都不知道事情會不會有變化,世事難料,也許你認定是你的卻偏偏不是你,別抱太多期望,順其自然。”以她目前的身價也不是嫁不出去,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好吧,她是有點說氣話,誰讓這棵樹是有人管的。

  朱小春一臉糊塗的撫著肚子。“你在打什麼啞謎,什麼是你的又不是你的,要我說,王秀才才不會讓這件事黃了呢。”

  自從看見王秀軒偷握她妹子的手之後,朱小春也不是遲鈍的人,漸漸看出兩人之間有點什麼,互有意思,只是他們未言明,她就當沒這回事,默默的看他倆一來一往,越走越近,然後隨著時間過去,他們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意也慢慢浮上臺面。




  基本上,朱老二家是樂見其成,他們都挺喜歡從小看到大的王秀軒,認為他人溫厚,性情平和,有學問又肯上進,對人有禮不躁進,端方正直,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婿。

  “王夫人。”朱小蟬直接點明。

  驀地一怔,朱小春苦笑。是了,還有個瞧不起朱家的王夫人,王秀軒他娘。

  “那位夫人還是看你不順眼呀?她也是商賈人家出身的,學識懂得比你少呢,憑什麼端起架子,她再裝也不是名門世家女,連書香門第都構不上。”朱小春從前雖是個軟糯性子,但幫著妹妹打點幾年生意、嫁人後,性格也強了不少。

  王夫人是個愛面子的人,自個兒出身商賈,卻特別看重門戶,她覺得夫家是文人之家,士族大戶,丈夫,兒子都是極其出色的文人,所以她往來的也是高門大戶,三代餘蔭的官宦人家或名門世家。

  她很努力維持和各家夫人小姐的來往,以為走動多了也能融入她們那圈子,提升自己的地位,殊不知別人在背後笑話她膚淺,見識淺薄,明明是鄉下土包子還裝有才氣,詩詞一句也對不上,聊天論事說得坑坑巴巴,毫無內容。




  “阿姊,別這樣說,反正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別和人家瞎攪和。”井是井,川是川,暫時沒交流,她們何必在人後頭議論是非。

  “怎麼,還沒入門呢,你就護起婆婆了。”王夫人的裝模作樣最叫人瞧不上眼,喊她一聲夫人是客氣,真跩上了。

  朱小春對王夫人沒好感,不會自取其辱的上前打交道,王夫人看人是分對象的,對朱小春從未正眼看過,從前同一個村子住著,擦身而過頷首示意時,她總高傲的自以為高人一等,把別人的打招呼當成對她的恭敬。

  “阿姊,你是嫌你妹妹的名聲不夠臭,想來補一腳是不是,我在咱們山北村是惡名遠播。”多虧了朱婆子和朱實,這幾年她成了不孝女,惡意毆打長輩的壞子孫。

  不過她不後悔那一打,打了之後,她三叔也知道怕了,不敢招惹她,讓她清心了一陣子。

  想到小妹被自家人惡言毀謗,朱小春不由得氣從中來。“哪裏的話,姊是心疼你平白無故被那家人弄臭了名聲,他們也不想想,同是朱家人,你若不好了,大伯家的寶蓮、三叔家的青蓮找得到好人家嗎?”

  今年十八歲的朱寶蓮仍待字閨中,不是她不想嫁,而是沒人要,朱婆子逢人便說朱大壯有多壞就有多壞,大的不會教子,小的不懂禮數,一家子全鑽進錢眼裏,只認銀子不認老娘,兄弟手足是一堆債。

  而朱實也不遺餘力的散播謠言,說朱家根本沒分家,朱大壯拿了朱家的錢去買地、開鋪子,他賺了銀子後一人獨吞,把女兒養得跟他一樣自私自利,六親不認。

  試問自家人都說得那麼難聽了,基於家醜不外揚,想必這一家人也不是什麼好貨,有錢的心狠,無銀的口德差,一窩的老鼠屎,誰沾了誰臭,還是敬而遠之算。

  連帶著朱牛頭、朱實家的閨女也倒楣,被自家人給拖累,至今無媒人上門說親。

  朱小蟬一想到朱寶蓮怨慰的眼神,不免有些好笑。“好在我們也少回山北村,那一家子的好壞與我們無關。”

  “說得也是,誰管他們呀!老想從我們身上撈好處,真是討厭死了。”居然還不要臉的到西山村,跟她丈夫要一百隻鴨子,說他養那麼多隻鴨子,給個幾百隻算什麼。

  幾百隻?

  虧三叔說得出口,難道買仔鴨不用錢,喂鴨的小魚小蝦是天上落下的?算算也是幾十兩的成本呀。

  想要,拿錢買唄!他們又不是養著玩。

  “阿姊,你嫁人以後變得敢說敢言了,不像以前老是輕聲細語,要我們忍耐些,別鬧不和。”那時的阿姊多溫婉,卻也有些怯懦,不敢強出頭,凡事多退讓。

  朱小春一聽,放聲大笑。“沒辦法,生活磨出來的,不強硬不行,趙家只剩下我和你姊夫兩個,奶奶和三叔又是那樣的人,我不幫你姊夫頂著哪成,他也是命苦的。對了,不提我了,你今年都十五了,王家還沒來話嗎?你是做何打算也得跟我們說說,上回我跟阿娘聊起,她對你的婚事挺頭疼的。”明明有那麼個人在,偏偏無聲無息,把一旁等著的他們都急壞了。

  “等我十六了再說。”她不急。

  朱小蟬真的不急,她身體裏是成年女人的靈魂,擁有現代人晚婚的觀念,十六歲還是中學生呢,結什麼婚!骨架都還沒發育完成,一旦成親生子,那跟在鬼門關前走一趟沒兩樣,她才不自找苦吃。

  其實她的底線是十八歲,那是最起碼的年紀,可是在這個坑爹的年代,十六歲不嫁已經算晚了,所以她只好把底線拉低兩歲,過了十六再來談終身大事,看能不能藉由籌辦婚事再拖上幾個月。

  “什麼,還要等到你十六歲?!”朱小春瞪圓了雙眼。雖然她自己也是十六才嫁,但如今事關親妹,她就急了。

  她耳朵嗡嗡作響。“阿姊,你小聲點,別嚇壞我還沒生出的小外甥,你的脾氣越來越急躁了。”

  她一手拍開妹妹伸來的柔荑。“少給我轉移話題,那個王秀軒怎麼說的,他是不是不想娶你了?!”

  連名帶姓的喊人,而不是王秀才、王秀才的喚,可見她有多惱火,想把耽誤她妹妹的臭小子拖出來撕碎。

  “阿姊,你太直接了。”這是他們兩個人自己的事,她知道自個兒在做什麼,出不了大亂子。

  再說她也不是非嫁王秀軒不可呀,怎麼每個人都把他們看成一對,要是此事沒成,要怪到誰的頭上?

  “少廢話,給我回答,再這麼溫溫吞吞下去,我叫阿娘再另外給你找個對象,那個封家老三也不錯。”她亂點鴛鴦譜,只覺得封錦文闔眼緣,清清爽爽的,乾淨爽朗。

  這什麼跟什麼呀!阿姊可真會扯。“我自有主張,你們不要插手,我們先談談柱子。”

  “柱子怎麼了?”一說到十三歲的弟弟,朱小春眼神就變得認真多了。

  “他今年開春要考童試。”過了便能準備考秀才,等中了秀才,田裏的賦稅就免了,不用寄存別人名下。

  “哎呀!真的好快,當初你堅持他一定要念書,我們家也出了個讀書人。”看誰還敢說泥腿子養不出書生。

  “那時我也是看秀軒哥哥拿著書看的樣子真好看,身若修竹,高雅如菊,白衣玉帶好似神仙人兒,要是咱們柱子也跟他一樣高潔如玉就好了,阿爹阿娘也有盼頭。”

  “嗟!還神仙人兒呢!說你心裏沒有他誰信,分明是春心萌動,情根暗種。”兩情相悅的小兩口。

  朱小蟬不作回應,但笑不語。

“軒兒,你過來,這是文家表妹婉貞,小你一歲,你還記得她嗎?小時候你還常跟她玩在一塊呢!鬧著說要娶回家當娘子,瞧她長得亭亭玉立,溫柔婉約,秀外慧中……”

  每年臘冬過後的農曆十五起,蒼雲學院便會閉院一個月,放學生回家過年,一直到元宵過後才又開課。

  一如往昔的,今年的年關將近,在學院習課三年多的王秀軒也早早收拾了行囊,歸心似箭的帶著小廝得祿、得福踏上歸家的路途,滿心喜悅的期盼見到縈繞心中的那人。

  其實他最想做的不是回到山北村的王家,而是位於柳鎮的朱家,當年的熱切少年已長成沉穩踏實的青年,他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也如期的往預定的道路走,並未走歧路。

  不過他還是得回家一趟,拜見久未碰面的爹娘,做為長子的請安不可避免,這是為人子女的孝道。

  他爹王至誠考上同進士後,當了正八品同知縣縣丞,在地方上待了兩年,在已升為二品官的堂伯父操作下升任正七品知縣,但他爹並未接他娘同往,反而在當地納了一位姓方的姨娘伺候。

  三年了,夫妻倆分隔兩地,其中還夾著一個據稱才貌雙全的年輕女子,年華漸老的王夫人心有妒忌但不敢表達,多次寫信欲與夫婿相聚皆被拒,獨身一人被留在家鄉形同守寡。

  直到這一年,王至誠回鄉了,身邊多了個貌美妾室,粉色繈褓中是六個月的小女嬰,很是白胖逗人。

  王夫人恐慌了,她覺得失去了丈夫和在娘家文家的地位,感覺自己即將被陌生女人取代,因害怕而更想捉住什麼,於是兒子成了她手中的利器,她必須掌控他,讓他同她母子一條心。

  因此王秀軒見到母親的第一面,不是她噓寒問暖的關懷,而是將一名眼生的姑娘推到他面前,笑得有如老鴇的介紹表妹容貌如何出色,精於詩詞歌賦。

  “不記得了,我小時候沒和表妹一起玩過,也不曾說過任何天真童語,想必是母親記錯了。”王秀軒語氣稍嫌冷淡,目視前方,看也不看滿臉嬌羞的文家表妹一眼。

  他熱火的心被澆熄了一半。

  聞言,王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略帶難堪。“那是你忘了,你那時候還小,才五、六歲……”

  “我記得三歲以後的事,而三歲以前,父親似乎不讚同你與外祖家走得太近,前後數年你返鄉省親不到三次,兒子不曾跟隨。”他和外祖家並不親近,是近年來才有往來。

  商賈之家並沒有不好,但文家的家風……有點不妥,男子大多風流成性,妻妾成群,而後院女子則碎嘴,喜談他人閒語,不時挑撥兩句造成他人家庭不和,夫妻失睦。

  他父親看不上母親這樣的婦人,娶她是逼不得已,當年兩家祖父有通財之義,王家欠了文家一個莫大的人情,因此自幼便定下兒女親事,以秦晉之好共結百年之誼。

  是長輩促成的婚事,父親只好娶了,但他明顯的不喜表達在日常生活中,夫妻長期聚少離多不說,父親的書房從不允許母親踏入,兩人在家中亦鮮少交談,感情清淡得不像夫妻。

  “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娘才說一句你就頂撞十句,你還有沒有將娘放在眼裏。”王夫人刻意加重聲調,用以標榜她在家裏頭仍有十足的份量,是不容輕待的。

  當兒子的在外人面前揭母親的底,為人母者哪能不生惱,然而她心有不悅仍擺出慈和的一麵,是不想讓人看出他們母子倆並未如表面所見的和睦,還帶著不冷不熱的隔閡。

  “母親言重了,孩兒一向對你並無半絲不敬,是你想多了。”她小小的無理取鬧尚在可容許範圍。

  見他一如往常的恭敬,王夫人不安的心略定。“好了,娘也不是責怪你,過來娘身邊坐坐,和娘聊聊天,你和婉貞的年紀相差不大,應該很有話聊,你陪陪她……”

  一旁的文婉貞麵帶羞赧的垂下頭,粉色麵頰輕抹胭脂,羞紅著麵龐不時以眼角餘光偷貓清俊儒雅的表哥。

  “不了,父親在書房等我,意在商討此次的春闈,父親的性情你也明白,對官場的事相當看重。”他直截了當的拒絕,絲毫不留情面,母親的作為讓他十分不滿。

  她的手倏地捉緊繡有蝴蝶戲貓的錦帕,麵上仍露出和煦笑容。“你爹找你的事不急,讓他等會兒吧!有紅袖添香,哪會記掛咱們母子,你我聊一聊,說說趣事。”

  “孩兒沒什麼趣事可言。”他直言道。

  王夫人雙瞳縮了一下,對兒子的不識趣感到惱怒。“怎會沒什麼好談呢!你在書院讀了什麼書,交了哪些朋友,他們的家世如何,是否和我們的門第相當,交朋友很重要,要看清對方的身份,不可結交輕狂無狀之輩。”

  她只差沒點明不準和背景低微的窮小子來往,要他往高處挑朋友,文人子弟是不錯,但家裏有人當官更好,可以對他的未來有所幫助,讓他的官路走得更順暢。




  還不會跑就想飛,王夫人的眼光太高了,看不見低處的風景,只知越飛越高越好,全然沒想過她的地位有沒有那麼高。

  “我們在書院只求學問,不做其它。”王秀軒說得很簡潔,有意透露他對她的話題不感興趣。

  “那平常呢?你總有到外頭走走吧,婉貞是第一回到咱們王家做客,你有空就帶她出去走走看看,聯絡聯絡久未相見的感情,別給生疏了。”嗯!郎才女貌,一雙璧人。

  王夫人看自家的外甥女,越看越順眼,自覺自個兒沒做錯,多天造地設的佳兒佳女,一眼看去,美好得叫人心情愉悅。

  “我要看書。”沒空。

  “姑母對婉貞的疼愛是婉貞的福氣,秀軒哥哥若要看書我就陪他一起看。秀軒哥哥,你要看什麼書?婉貞在家中也多有涉獵,說不定能和你討論一二。”看似羞怯的文婉貞主動出擊,說起話來落落大方。

  秀軒哥哥?王秀軒雙眉輕顰,小有惡感。“我看書不喜人打擾,母親,有女眷在我不便久留,你與她閒聊便是,我先回房整理我帶回來的書冊,孩兒告退。”一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沒瞧見身後咬著下唇的文婉貞傾慕又哀怨的眼神,不相信他竟然無視她。

  “秀軒哥哥……”她蓮足輕跨了一步想追出去,但基於女子的矜持,跨出的小腳又悄悄的收回。

  “軒兒你……唉!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貼心,老是不知在忙什麼,連我想跟他說一句都匆匆忙忙。婉貞,你不要介意,他就是這性子,對人沒什麼笑臉。”王夫人尷尬的解釋,但是越解釋越讓人覺得有鬼。

  她太想掌控兒子了,偏偏又能力不足,老以為一切胸有成竹,實際上不過是別人故事中的過場,無足輕重。

  “姑母說哪兒的話,我們是自己人哪需客套,表哥是讀書人,自是木訥了些,婉貞……婉貞很是中意。”她隨即羞答答的垂目,雙頰飛紅,嬌媚的表達出愛慕之意。

  “好,好,這件事姑母做主,絕對不會讓你等太久,軒兒都十八了,早該娶妻生子了。”她也有孫子好抱。

  文婉貞好不歡喜的嬌著嗓音。“婉貞都聽姑母的。”

  這邊是喜上眉梢,媚眼生情,那邊的王秀軒卻是麵色清冷,眉目俊朗得宛如玉盤翠影,流泄著碎玉光華。

  “噓,噓!大哥,看這裏!”

  樹影搖動的月洞門內,一顆黑色頭顱緊張兮兮的探進探出,拿著雞腿……沒看錯,是拿著雞腿的手在那招呀招。

  王秀軒一瞧,不免失笑。

  “秀材,你在幹什麼?”

  “喔……”先是沮喪的聲音逸出,而後是和王秀軒有三分神似,有點嬰兒肥的臉孔探出。“大哥,你可不可以叫我二弟,別喊我的名字,秀材秀才,可我真的不是讀書的料,不要再叫我看四書五經了,我的腦袋快爆掉了。”

  “那你躲在這裏做什麼,在自個兒家中還躲躲藏藏,真是不象話。”讀書有那麼苦嗎?分明是一件樂事,可瞧他眼、耳、口、鼻都擠皺了,一副被荼毒甚深的模樣。




  王秀材伸出食指抵唇。“噓,小聲點,不要讓爹聽見,他派了得喜監視我,我只能溜出來一會,我的好大哥,你要解救解救你的親弟弟,跟爹說我不適合走科舉之路。”

  “那你想做什麼?”王家人不參加科考,他的路很難走。

  “行商。”他兩眼發亮的說道。

  “行商?”王秀軒訝然。

  “是呀!大哥,你說朱家的丫頭跟我同年,她怎麼那麼厲害,又辟棉田,又用水田養鴨法提升稻米質量,同時又開烤鴨鋪子,她賺得缽滿盆滿呀!讓人看了好生羨慕。”他也想成為大財主,揮金如土的讓所有人看他臉色。

  “朱家丫頭?”不會是他認為的那一位吧?

  “就是大嫂呀!她賺錢的本事是我想學習的。”哪有女子像她這般灑脫,想賺就賺,不想賺就收手。

  “大嫂?”王秀軒頗為愉悅的揚唇。

  王秀材促狹的以手肘頂了兄長一下。“大哥,我早就看穿你的心意了,不用藏著掖著,像這樣的大嫂我接受,早點娶進門吧,可別像那個文家的表姊,看了就叫人討厭。”

  “你幾時見過小蟬妹妹?”他怎麼毫不知情。

  “素聞聞香居的脆皮烤鴨很好吃,可惜我去晚了買不到,她知道我是你弟弟就送了我半隻,我問她為什麼不多開幾間,她說她是小財迷不是錢奴才,錢財夠用就好,多了徒生煩惱,當時我一聽茅塞頓開,原來這就是我要的。”隨心所欲的當一名不受拘束的商賈,鋪子賺錢就好,不用在意錢的多寡,是人在花錢,不是錢在駕駛人。

  “不是每一個生意人都能一帆風順,其中付出的精力和辛苦並非你能想像的,還要有經商才能……”萬丈高樓平地起,根基不穩,想得再多也枉然,全是空想。




  “我知道,我知道,總要試一試嘛!如果不去做,怎麼曉得做不做得到,大嫂說人要為自己而活,做過了才不會有遺憾,至少沒有白來人世一回,對得起自己就好,管他日月春秋,那是別人的曆史,不是自個兒的輝煌。”他聽了以後激動不已,覺得找到知音。

  “的確像她會說的話。”那個膽大的丫頭,老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帶給他莫大的驚喜。

  “所以說我可敬可佩的大哥呀!你千萬不能受娘親擺布,文家那表姊是雙麵人,太假了,虛偽得要命,看兩本書、讀幾篇酸文就自認為是大家閨秀,還擺起千金小姐派頭。”忸怩作態,真夠惡心人了,還以長輩自居。

  “她來多久了?”一提到文婉貞,王秀軒鬆開的眉頭又輕擰,露出一抹疏離的冷意。

  王秀材嫌惡的撇撇嘴。“來了十來日!一開始還有做客的客氣,見人便羞怯的打招呼,嬌嬌弱弱的惹人憐惜,可是過沒幾天就端出大嫂姿態,居然帶著關懷語氣要我虛心向學,不怠惰或貪玩,還隔三差五的督促翠蕪妹妹要勤於女紅、刺繡,否則她沒法替她找個好人家。”

  王秀軒聽後,目光深冷。

  “聽聽,我們的爹娘還在呢!何需她越俎代庖,就算是親大嫂也管不到小叔小姑的婚事,最多從旁協助,她憑什麼說出擾亂人心的話,把翠蕪妹妹嚇得日日躲在屋裏,十隻手指都是針紮的痕跡,她呀!實在叫人喜歡不起來。”

  一找到宣洩口,埋怨聲成串的王秀材就停不了口,一下子抱怨家裏來了個外人管太多,快鳩占鵲巢的讓他沒有活路可走,一下子怨他娘裏外不分,搬了座大佛來讓家人難過。

  很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到了他口中便成了抄家滅族的大事,從他口中說來精采萬分,宛如是說書的,硬是說得口沫橫飛,欲罷不能。

  總結只有一句話,那就是他們的娘找來娘家人當王家長媳,完全不知會一聲自作主張,以為兩人連手能霸佔王家。

  顯然他們的爹新納的姨娘是主因,她給娘帶來極大的危機感,不論受寵與否,她都覺得自己的地盤被侵佔,她必須找個足以信任的幫手助她鞏固在王家的主母地位。

  “我明白了,她不會在王家停留太久。”他是不會允許有人算計他的,即使是生他的親娘。

  “真的?”王秀材欣喜的咧開嘴。

  王秀軒笑笑的拍拍他肩頭。“她總要回去過年,沒得外姓女不回家圍爐還待在姑母家的道理。”

  他用力的點頭,表示讚同。“嗯!趕她走,哪有死皮賴臉不走的大家閨秀,就用這點紮她。”

  單純的王秀材沒見過世面,心性如孩子般不設防,隨便哄兩句便信以為真,若是文婉貞堅決不離王家,王夫人又執拗留人,王家父子也不能真的攆人,讓人在小年夜趕路。

  只不過王秀軒心意堅定,不可能讓一個懷有野心的待嫁姑娘留下,瓜田李下,人心難防,他得避嫌,不能讓有心人製造假像,散播流言。

  “好了,你回屋子好好想一想,真想走上商道再告訴我,我找父親有事,先走了。”弟弟的路,很艱辛。

  “嗯!那我回屋了,你要跟爹提一聲,我不讀書,咱們家當官的人太多,我就不摻和了。”王秀材邊說邊回頭,目露希冀。

  “知道了。”

  王秀軒到書房時,見坐在書桌前練字的王至誠身旁站了位美麗女子,綰著垂雲髻,發鬢插上一對對簪和珠花掐絲金簪,身形嫋娜的挽起袖子研墨,麵若桃花的笑著。

  那是王家家主新納的姨娘,姓方。

  “你先出去。”王至誠對方姨娘說道。

  “是的,老爺。”方姨娘福了福身,低眉順眼的退出書房,一言一行都十分有規矩,讓人挑不出錯處。

  “找我有事?”他聲如洪鍾,低沉有力。

  “娘把表妹找來的用意,相信父親也知深意。”他不直接說明來意,用迂回的方式表達。

  未顯老態的王至誠有著中年男子的成熟沉穩,他撫須冷笑。“由著她鬧騰幾日,她蹦躂不出一朵花。”

  她也只能管個小家,鬧幾個無傷大雅的事,由她去,被迫迎娶的發妻也只有這能耐,上不了台面。

他明瞭的點頭。“先前父親應允孩兒的事可還作數?”

  “你是說?”他一臉納悶。

  “我的婚事。”攸關他的一生。

  “你的婚事……”他低吟著撫弄垂至胸口的長須,靜默了好一會兒,隨即發出低沉的笑聲。“你還是不死心,想要娶這幾年突然發大財的朱家二女兒?”

  “是的,她是孩兒心之所繫之人。”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心之所繫呀!年輕人的少年情懷,真好……”他幽遠的眼神似是飄遠,若有所思的像在懷念什麼。

  王至誠畢竟也年輕過,有他口中的少年情懷,隻是不能宣之以口,那是他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父親……”

  他輕笑地正視兒子已然長成的面容,與他十分肖似。“別急,春闈的事準備得如何?”

  “約有七成把握。”他不敢說死。

  “七成……”他思忖。

  “孩兒與你約定的是百名以內,隻要在榜上就不算違背當初的話。”只求上榜,不求高位。

  狀元、探花、榜眼他不做多想,槍打出頭鳥,中庸即可,明哲保身,朝廷的動蕩不是他能管的。

  “是呀!百名之內,那年我是一百七十二名,考中同進士,你堂伯父明白的告訴我最多止於七品官,不可能再進了,我想也該心滿意足了。”他不能強求太多,他的能力就在那裏,想爬也爬不上去。

  “可是你不同,你比為父強,是根苗正的好苗子,一番細心栽培後必成大器。”他會超越他,如果他想要。

  “我誌不在此。”權力和高官不是他追求的。

  王誌誠深瞳一眯,似失望,又似釋然。“也好,這條路不好走,跌跌撞撞一身傷痕,你有先見之明。”

  “我會當官的。”這是他的自我期許,他想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又會受到多少挫折和阻礙。

  “我知道,你是我兒子。”看著親兒堅毅的神情,他又笑了。“那丫頭同意了嗎?她好像很戀家。”

  “孩兒會說服她。”她只能跟他在一起,她是他的。

  “好吧!年後我會去提一提,成不成看你運氣。”日子過得真快,他的兒子都快成親了……

  秀茹,你嫁得好嗎?說要娶你的承諾我做不到,請你原該我的懦弱,我得先盡孝道才能考慮到自身……

  窗外梅樹染上一抹紅,王至誠輕聲一喟。

  “過年後就啟程到京城應考?”

  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待不到一個月又要遠赴他鄉,連個年都沒法好好過,他是在鞭策自己還是考驗她呀!看彼此的心是否堅固,能不能應付同富貴共患難,兩情不離。

  看著他已脫離稚氣的俊逸臉龐,曾幾何時他消瘦的肩膀也有男子的寬厚,堅挺結實起來了,有著彷佛能包納萬物的胸膛和挺直的背脊,挺然卓立,豐姿颯爽,清透氣度如玉質般高潔。

  若說並無牽掛是騙人的,知道他要走,一絲依依不捨油然而生,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朱小蟬很不想去計算他何時歸來,可是腦子裏卻自動盤算來往日期,若無意外的話,短則半年,長則近一年才能見到麵,遙遠的路程阻隔著千山萬裏,相思難寄。

  唉!如果取消了科舉該有多好,像她那年代用人民的意見來決定誰當官,以出生地來定勝敗,不用千裏迢迢趕考。

  “你嘆什麼氣,人家說嘆一口氣老一歲,來,讓我瞧瞧眼角的細紋又長了幾條,年歲大了總嘆氣,老得快。”她雙眸像鑲嵌在綠林中的湖泊,水亮亮的真好看,似波光瀲濃。

  一聽他的取笑,朱小蟬氣呼呼的朝他小腿一踢。“你才年歲大了,我才十五歲,花骨兒似的小花苞,正等著綻放,我青春貌美,膚若凝脂,玉筍一般雪嫩呢。”

  “好,是我年歲大了,想娶老婆了,再不娶就老了。”他自嘲垂垂老矣。

  “想娶就娶唄,幹我什麼事,沒人綁著你手腳不讓你娶。”他這年紀娶老婆養得起嗎?她惡意的想著。

  “所以小蟬妹妹是同意嫁給我了,我們琴瑟合鳴,共度白首。”王秀軒笑著執起她的手,輕握。

  沒有忸怩,隻有瞪圓杏仁似的黑眸。“你娶老婆與我何幹,看著我小就想占我便宜,心眼壞。”

  “因為我只要你,有你相伴,此生無憾。”她是他心中的野草,瘋狂亂長,占滿他整個心窩。

  這話一出,難得的,自詡“年長”的朱小蟬也會面色微紅,手心還熱熱的。

  “沒有亂七八糟的小妾、通房?”

  “我敢嗎?家有悍妻。”他笑著說起俏皮話。

  “誰悍了,你想娶幾個就娶幾個,誰管你死活。”這世上又不是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天涯何處無芳草。

  朱小蟬自認對他有情,那是青梅竹馬自小累積的深厚情感,在她的心裏,他是擁有個小小角落,但是還不到生死相隨的地步,會有難過,會有不舍,會有他破壞兩人永恆的氣憤,可走過了,那份深情也就淡了,她會繼續往前走,把錯過的風景再複習一遍,學會珍惜。

  她的腦海中不存在從一而終的觀念,這個男人不好就扔了吧!她努力過,用心去經營,結果不如人意也沒辦法,她不會用自己的一生去賭這男人會不會變好,她沒有慈悲為懷的聖母情結。




  “別說幾個,光是我們之間多出一個,你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休書往我臉上扔,霸佔我的家產叫我滾,妒婦。”他喜歡她無容人之量,就兩個人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聞言,她面上一訕,有些心事被人看透的局促。“我就是妒婦怎樣,你愛要不要,不用勉強。”

  這便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壞處,他太瞭解她了,瞭若指掌,她是什麼心性一清二楚,騙不了人。

  王秀軒捉住她輕捶他胸口的柔白小手,放在手心細細呵護。“是妒婦我也要,這世上只有一個亂我心的朱小蟬,我心裏有你,想你給我暖被窩,生幾個白胖娃兒。”

  “要是我生不出來呢?”根據穿越定律,女生不是大好便是大壞,有的一年一個像母豬似的生個不停,有的怎麼也生不出來,求神又拜佛,幾年以後什麼表妹、義妹、恩人的女兒、自幼服侍的丫鬟都來了,等著排隊爬床。

  朱小蟬是悲觀主義者,習慣先把最壞的預想好,以防事到臨頭手忙腳亂,一哭二鬧三上吊叫人笑話。

  說到子嗣問題,身為男子的王秀軒略頓了一下,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還有秀材,叫他多生幾個,我們可以過繼,再不濟去領養一個,咱們百年之後有人侍奉香火就好。”

  他是真的不在意有無親生子女,兩個人過活也不錯,彼此相扶持,互牽對方的手,笑看日出日落。

  若有一、兩個像她或肖他的小蘿蔔頭更好,漫長人生中,多些孩子的笑聲也是好的,讓人不寂寞。

  “要是你娘硬要你有幾個親生孩子呢!這邊塞一個鶯鶯,那邊弄一個燕燕,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一想到做娘的非給兒子塞女人的作法她就覺得惡心,做女人的何必為難女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們不也是深受其害的過來人。

  王秀軒雙臂一張將她擁入懷中。“你看,我的臂彎裏隻圈得下你一人,哪來的鶯鶯燕燕。”

  “認真點,少打馬虎眼。”她故作惱怒,小嘴兒卻咧開的拍打他手臂,心裏喜泡一顆一顆的往上冒。

  雖不知他是否做得到今日的誓言,但此時的朱小蟬是動容的,為他肯用繾綣情話哄她而感動,心頭軟得像她地裏種出的棉花,一壓就軟得塌了。

  “那就離遠點。”他說。

  她一怔。“你是說……”

  “此次的科考我有七成的把握中舉,名次不會太靠前,等過了殿試後我就申請外放,我們遠遠的避開,不為誰受委屈。”她吃得了苦卻受不得屈辱,看似隨和的她有一身傲骨。

  “你是為了我……”這個不知為自己設想的傻瓜呀!他不曉得他犧牲了什麼嗎?更多的責難將加諸在他頭上。

  王秀軒玉潤食指朝她櫻紅唇瓣一點,如墨眸色亦加深。“也是為了我自己,母親是不會放棄掌控我的念頭,她不想父親注意別的女人,她要用我綁住父親日漸飄遠的心。”

  他不會告訴她他心疼她,捨不得她早起晚睡的晨昏定省,站在母親身後像個丫頭似的為母親布菜,一站少說半個時辰,最後只能吃冷菜冷飯,只為了那該死的規矩。




  而這還是在母親不刁難媳婦的情況下,要是母親刻意為難,一家的少夫人可是會過得比下人還不如,一句規矩不好便足以將人打入谷底。

  “說穿了你是怕你娘找我麻煩,我瞭解,聽說她還給你找了個溫柔嫻靜的表妹,勝過我百倍。”王夫人真是迫不及待,想先下手為強,免得兒子不聽話,娶了她不中意的媳婦。

  他挑起眉。“聽誰說的。”

  “秀材。”她不介意出賣“小叔”。

  “用半隻烤鴨?”他笑言。

  “很好收買是吧!”朱小蟬皺皺鼻子,滿臉堆笑。

  他也笑,並輕輕地在她唇上一啄,臉紅紅的有幾分歡喜,“三月二十七日科考,連考九日,我大約一月底,二月初左右便會從學院啟程出發,同行應考的同窗有七人,四月底發榜,我大概會停留到六月,等過了殿試。”

  “然後等分發,再回到咱們縣裏都九月了吧。”朱小蟬不想歎息,可又忍不住輕聲一喟。

  半年還是最保守的估算,若是京裏的貴人對應試的學子頗感興趣,什麼菊花宴、秋賞會、圍林狩獵,一拖又拖到入冬,風雪凍路難行走,又得拖到開春,那時又有:白花詩會,畫舫放歌,春日宴,美人圖……人離得遠,人就野了。

  “我會盡量在九月底趕回來,然後上門迎娶,年底前把事辦了,過個年,咱們就到外地上任。”

  他設想的遠景令人嚮往,聽得朱小蟬都神往了,眼神如細雨迷蒙。

  “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嗎?可不要到時你娘又見不得好,非要把媳婦留下來代替兒子盡孝道,讓你帶個小妾到任上服侍。”折騰媳婦,讓別的女人快活,他娘肯定做得出來。

  “你會任其擺布?”她的性子可不軟。

  朱小蟬把鼻頭一仰,神色焊然的冷哼。“想都別想,她敢開口我就鬧她個天翻地覆,讓她不敢留我。”

  “這就是了,咱們山北村的小財迷誰敢招惹,用銀子砸也把人砸暈了,何況我申請外放可不是為了夫妻分隔兩地,有你就有我,我們是分不開的。”王秀軒低下頭,含住渴望已久的殷紅小口。

  “別……別這樣,會被人看見……”她半推半就,心跳聲如雷,桃腮紅豔豔的,媚色初綻。

  “這很隱密,不會有人瞧見,我專挑這兒。”行事正直的君子也會情難自持,想一了私心。

  柳鎮之所以命名為柳鎮,主要是鎮外有條長達十裏的垂柳堤防,堤岸旁植滿上千棵楊柳,不分春夏秋冬,柳條低垂著,任那東西南北風一吹,柳條兒輕擺。

  正處融冬時節,水量較少,水位降低,抹上一層白霜的河麵結了冰,五、六個身著厚棉襖的孩子在冰上嬉戲,你追逐我,我趕著你,腳步不穩的滑成一堆,相擁哈哈大笑。




  朱小蟬和王秀軒就走在一排排柳條兒搖曳的堤岸上,細細的柳條半遮半掩的隱去兩人的身影,隱約看得出是一男一女,卻不知是誰家的兒郎和閨女在此私語。

  “二姊,二姊,你在哪裏?出了大事兒,你……呼!呼!快出來,有大事發生……”

  大事發生?

  拍拍發燙的臉頰,朱小蟬羞惱地甩開王秀軒的手,兩人一前一後的從柳條兒垂落的隱處走出,迎向上氣不接下氣,身著雲白厚襖的少年。

  看到他倆,朱仲夏喜得快落淚了。

  “什麼事?瞧你跑得急,地麵滑得很,當心腳滑。”都多大的人還這麼毛毛躁躁,少了沉穩。

  “不……不好了,有媒……媒人到咱們家說親,阿爹阿娘好像應了。”這可是會出人命的大事,他趕緊來報訊。

  “什麼?!”

  兩人同時臉色大變。

  一路上,姊弟倆都走得很快,半跑半走的快步疾行,他們的身後跟著麵色緊繃的王秀軒,三人一路疾走,沒人開口說一句話。

  到了朱家大宅正堂前,朱小蟬停下來喘口氣,她理理雲鬢,拍平裙上的褶痕,從容不迫的進入。

  “阿爹、阿娘,聽說你們替我應了一門親事。”

  喜事臨門,顯然很高興的朱大壯笑得眼睛都眯了。“是呀!這是鎮上的許媒婆,她是官媒,替你媒合來著。”

  朱小蟬不鹹不淡的向許媒婆一頷首,繼而又看向端坐正位的父母。“不知許的是哪一家?”

  “呵呵……閨女呀,你的準公婆在此呢!都不是外人,你也熟得很,快來問安。”這丫頭有福氣,能得到這一戶人家青睞,他朱家祖上墳頭冒青煙了。

  “我也熟得很?”她狐疑的朝父親所指的方向一瞧,當下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同時也哭笑不得。

  說實在話,她真鬆了口氣,白擔心了一回。

  “父親、母親,你們怎麼在這裏?”看到地上擺放的各式禮品,王秀軒的訝色不亞於朱小蟬。

  官媒……他爹他娘……很是詭異。

  “哈哈,不就是為你這個傻小子來的,你都老大不小了,該為王家傳宗接代了,既然是你自己看中意的,爹也不難為你,找朱老爺聊一聊,看他閨女給不給人。”

  “父親你……”他驚訝父親居然親自出麵,還帶了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母親,兩人的神情很微妙。

  “哎呀!王大人,你這話是折煞小民了,給給給,哪有不給的道理,能得你高看是我朱老二的福分,我這閨女沒別的本事就隻會賺錢,你可別嫌棄。”朱大壯都成了朱老爺了,骨子裏還是莊稼人的憨厚,話說得直。

  “那就這麼說定了,正月初九來下聘,先把這事定下,等秀軒考完科舉後再行婚禮,你看可好?”王至誠沒有官架子,一如往昔像同住一村的鄉親,溫和親切。

  “我……”王夫人想反對,但丈夫冷銳的一橫目,她話到嘴邊又縮回去,神色顯得蔫蔫的。

  “好,好,就等你們來,你家公子可是秀才郎,來年肯定高中……”

擺了一個大烏龍,差點鬧出笑話,在媒婆的巧舌下,朱小蟬和王秀軒的婚事終於熱熱鬧鬧的定下了,兩人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雖然有些驚嚇,叫人啼笑皆非,不過好在是虛驚一場,以皆大歡喜收場,並未造成任何遺憾。

  可說是皆大歡喜也未必,至少就有一個人很不痛快,從頭到尾沒有笑容,板著一張倨傲的麵容,一言不發的像個陪客,手中的繡帕都捏皺了,看不出上頭繡了什麼。

  說來,派了官媒提親已經給了朱家很大的麵子,畢竟是小老百姓家,七品縣官的公子娶正妻,那是多大的榮耀呀!

  誰也沒料到為官的大老爺居然也親自來了,還帶了夫人,這簡直是讓朱老二家受寵若驚,連忙應下親事。

  這件事有這麼簡單嗎?沒有別的內情?

  聰明如王秀軒略微一想,便知原因出自他親娘。

  果不其然,他回家一問,真相就浮出水面了。

  原來王夫人竟然瞞著所有人向娘家人提親,要將親大哥的女兒文婉貞許配給長子,私下請媒看日子,偷偷的置辦聘禮,還準備交換庚帖。

  原本這件事秘為不宣,眼看著就要成了,豈料禮金的事擺不平,以為王至誠早已知情的鄭管家便到書房請示,此事才爆發出來,引發軒然大波,差點令王、文兩家撕破臉。




  兒子的前途不能毀在妻子手上,因此震怒之下的王至誠二話不說請了官媒,強壓著王夫人同赴朱家提親,一顯兩夫妻的誠意,這場可笑的鬧劇才得以完美落幕。

  得知母親的作為,王秀軒將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夜,誰也不肯見的思索將來,他更加下定決心一成親便要帶著新婚妻子遠走,至少三、五年內不與母親同住,她需要受點教訓,而不是自以為是的以一己之私傷害他人。

  過年期間,每個人都很歡樂,著新衣、穿新鞋、貼門聯、放鞭炮、走親訪友,唯獨王夫人像死了丈夫似的,整日不見笑臉,陰鬱著臉彷佛蒼老了幾歲,人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

  可是沒人同情她,只當她是自作自受。

  而文婉貞也在過年前三日被強制送回文家,雖然她裝出一副淒楚可憐的神情,口口聲聲說是姑母留她作伴,但王家的當家主事是王至誠,他一句送客,誰敢留她。

  “唉,一個月又過去了……”

  村裏桃花開了,滿山遍野的盛放。

  一陣東風吹過,打了個噴嚏,粉紅花瓣落滿地,翠綠的枝椏間長出一粒粒青色小果,掛滿枝頭。

  桃子大了,摘了釀了,一甕一甕的酒缸擺滿地窖,新酒初釀,酒香未起,隻有淡淡的桃花味。

  朱小蟬扳著指頭數了又數,還不到發榜日,遠方的那個人和她一樣在等待吧!

  等著團聚日。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湖裏的荷花展現嬌姿一朵朵冒出水麵,閑時朱小蟬便在湖麵泛舟,一麵吹著徐徐微風,一麵摘著菱角,心裏空蕩蕩的,好不習慣。

  如今才知相思苦,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從沒分開這麼久過,她在輾轉難眠後才知道這是思念入骨,身邊少了一個人確實不一樣,笑聲也變少了。

  殘荷聽落雨,轉眼就是入秋了,九月桂花香,走了許久的人兒也該回來了,遊子不該遲遲歸。

  “中了,中了,二姊夫中了五十二名,他是殿前進士了,皇上要封他做官了,中了第五十二名呀!”比本人還高興的朱仲夏一看到公佈的榜單,趕快歡天喜地的來報信,比敲鑼打鼓的報喜人還要快上一步。

  這不隻是王家的喜事,更是朱老二家的大事,王秀軒中了進士,那就表示他是個官兒了,在上任前會返鄉一趟,除了拜祭祖先和叩謝父母生養之恩外,最重要的事是完成終身大事,大、小登科。




  “都說了幾遍,別冒冒失失的,你那秀才的名頭是拿你大姊夫養的鴨子換的不成,沒點大人樣。”孩子氣還重得很,穿上儒袍都嫌稚氣,讓人很是無言。

  考過童試的朱仲夏又再接再厲,想試試手,沒想到他一參加縣試便中了秀才,得意的二五八萬的,一回家就大言不慚的說以後朱老二家就靠他了,田裏賦稅不用繳。

  想當然耳,被認為他沉不住氣的二姊狠打了一頓,要他不可驕矜,他是長子本就要挑大樑,用不著宣之於口。

  “哎喲!娘呀!疼,我都是秀才郎了你還打我頭,要是讓街坊瞧見了,我的面子就全沒了。”明明他能頂住家裏的樑柱了,怎麼每個人都當他是孩子,動不動敲他腦門,巴他後腦杓,說他不夠長進。

  十四歲的朱仲夏長的和他父親一樣高了,像個小大人,剛過變聲期的他聲音有點沉,但又飄了點。

  “你要面子幹什麼,能當飯吃嗎?當初要不是你二姊堅持送你去念書,別說是秀才了,你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朱家能有今日的光景,全靠二妞的聰明。

  那時她想到要種棉,從山裏找到幾百粒棉籽種出棉株,而後靠著種棉起家,興家旺宅。

  而她也不藏私,照顧自家人,想讓她大姊的婚事順順當當,便把養鴨技術教給當時還不是大姊夫的大女婿,讓他攢了銀子好上門提親,最後還因養鴨成功而成為大戶。

  心有感觸的李順娘看了看又擴建兩座院子的宅子,再瞧瞧兒子一身的衣著光鮮,她在心裏感謝老天賜給她好女兒,讓他們一家衣食無缺,得享富貴,她也是有人服侍的富太太了。

  “娘說得是,二姊,柱子有這一日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柱子就餓死了。”

  他不會忘記二姊背著他到山上找吃食,先給他吃了一口自己才小抿一口,兩人半飽半饑的挨過一天。

  朱仲夏有模有樣的打躬作揖。

  “少拽酸文,你家二姊要你的道謝嗎?給我把背挺直了,當個大男人,以後爹娘要交給你照顧了。”他才多大呀,她怎麼放心把這個家交給他。

  “哥哥羞羞,羞羞臉,這麼大的人還跟二姊姊撒嬌。”笑姐兒以指劃著臉,取笑哥哥假正經。

  “對,哥哥羞羞不要臉,你都比二姊高了。”全哥兒跑過來爭寵,把想抱住朱小蟬臂膀輕搖的朱仲夏推開。

  雙胞胎很霸道,霸住他們最崇拜的二姊,蠻橫的行為逗得李順娘和朱小蟬哈哈大笑,而他們的哥哥很憂傷,怒目而視,做出要掐他們脖子的手勢。

  “白寵你們兩個了,叛徒。”哼!以後不給他們糖吃了,哭得再慘也不給,他要當壞哥哥。

  朱仲夏每次都信誓旦旦再也不讓弟妹們吃糖,可是兩張小臉一用甜甜的糯音喊起哥哥,他就掏心掏肺的什麼都掏給他們,還幫著隱瞞,怕兩隻小的挨罵。

  “嘻!嘻!”兩張笑臉吐出小粉舌,扮了個鬼臉。

  大的小的鬧成一團,一家和樂。

  看著兒女的笑靨,李順娘也滿足的笑了,她將二女兒拉到一邊,小聲地在她耳邊問起。

  “王家那孩子若回來了,你們的親事也該辦一辦了,人家是當官的,咱們的嫁妝也不能太寒酸,我和你爹商量過了,那一百畝棉田本來就是你的,你就帶去王家,還有在山南村、東山村置辦的水田,我們的年歲也漸長了,管不了許多,你別累死我們兩個老的,一並放入嫁妝裏。”

  想想真捨不得,女兒大了就要嫁人,剛出生時那麼小一個,以為會養不大,沒想到她活得比誰都好,都要嫁做人婦了……難舍女兒的李順娘鼻頭發酸,眼眶有點熱熱的。




  “阿娘,不用給我太多,你們留著,以後柱子要求學問,娶老婆呢!全哥兒再大一點也要送進學堂,笑姐兒雖小,但沒幾年功夫也長大了,她那份嫁妝也得備著,我不缺錢,真的不缺。”她悄悄的貼近母親耳朵,說了一個數字。

  那是她的私房錢。

  聞言的李順娘雖驚訝女兒攢了那麼多私房,但為人母親的私心還是希望女兒過得更好。“哪有人不缺錢的,娘給你的就收著,至於你弟弟妹妹,阿爹阿娘還沒老得動不了,我們再拚幾年也就夠了,你就少擔點心。”

  看她娘固執的要把田產給她當嫁妝,朱小蟬好笑又心酸。“阿娘,老實告訴你一件事,我和秀軒哥哥成親後,我們可能不會回到附近縣城任職,幾年內都在外地。”

  “什……什麼意思?”她緊捉女兒的手,急得都快哭了。

  “娘,你別慌,我那未來婆婆的性情你也曉得一二,若是住得近,恐怕她不會讓我太好過,因此秀軒哥哥在去京城前就和我商量好了,他會自請外放。”離他娘越遠越好,遠到沒法回鄉省親,她也不會舟車勞頓前去探親。

  “你們成親後就要離開?”這孩子,這孩子……怎麼說都沒說一聲,兒行千裏母憂心,叫她如何不掛心。

  小兩口在外頭也沒人照顧,天遙路遠的,要是有個什麼哪來得及通知,等他們曉得時黃花菜都涼了。

  她點頭。“所以呀!阿娘,這些死物我是帶不走的,就由你們替我看著,棉田管事孫子健是個能幹的,不會貪,你們有空就去巡一巡,若有什麼事就由他出面,至於鋪子我就交給秀軒哥哥的同窗封三哥看管,他有投股在裏頭,不礙事的,我會讓他把每個月的營利存進錢莊,你和阿爹若有需要就去領取,錢票在大姊那兒。”

  她不放心老朱家的,尤其每年都來打秋風,伸手要銀子的朱實,那個整天遊手好閒的三叔越來越不像話,居然為了五百兩聘金將年僅十四的朱青蓮嫁給個五十二歲的老頭當填房。

  連親生女兒都能賣,有一天手頭緊了,日子過不下去了,而她又不在,肯定會向她秉性純良的阿爹下手,利用兄弟情分偷、搶、拐、騙,隻圖自己快活不管他人死活。

  “你這丫頭都要嫁人了還設想這麼多,腦子裏裝的是什麼呀!阿娘命好,有你這個女兒,可是別走太遠呀!讓阿爹阿娘也能去看看你……”太聰慧了也不好,想得太多。




  “走得再遠也是阿娘的女兒呀,我會寫信冋來的,到時叫柱子念給你聽,還有,別太早給柱子訂親,過了十八再說,他成親,我們一定會回來一趟。”那時,日子也穩定了吧。

  “好,阿娘聽你的,反正那小子定性不足,多磨磨他也好。”柱子少了二妞的沉靜,還有些毛躁。

  “阿娘和二姊說什麼悄悄話,我們也要聽。”二姊不乖,偷說悄悄話。笑姐兒跑過來抱住二姊大腿。

  “要聽、要聽,全哥兒要聽悄悄話。”全哥兒正在學話,雙胞胎妹妹說什麼他就跟著說什麼。

  “對!我也要聽,阿娘和二姊最小氣了,排擠弟弟妹妹,我吃醋。”朱仲夏雙手捧臉,裝小。

  “你……你們呀!一個個都是阿娘的債主,今生是來討債的……”李順娘笑得樂不可支。

  王秀軒中進士一事傳回不久後,他也衣錦還鄉了,在鄉紳的簇擁下回到山北村,他先向天祭告祖先其功成名就,又向爹娘磕了三個響頭,再換上一身青衫到書院一趟叩謝師長的栽培,他能有今日歸功於夫子們傾力教導。

  他的不忘本為他贏得不少讚揚。

  而更高興的是終於有笑臉的王夫人,她覺得兒子有官名在身讓她非常有面子,開始揚眉吐氣,走路有風了,連年前送回娘家的文婉貞也接到身邊,讓她學著管事。

  其實她的意圖很明顯,不就是試圖扭轉丈夫和兒子的決定,將之前定下的婚事取消,讓她的親侄女進門。

  可惜她的願望落空了,不到三天,王至誠就帶著兒子到朱家定下婚期,納采、問名、納吉、納征先前都做過了,只剩下請期、親迎,二十四抬的聘禮已擇日運抵。

  因為上任文書已經下來了,王秀軒趕著上任,因此婚禮也辦得有點急,從他回來到迎親還不到半個月,婚事已熱火朝天的展開,根本來不及置辦新房的所需,只得委屈新娘子了。

  “一梳梳到頭,體強身健,二梳梳到中,夫妻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尾,兒孫滿堂……”她的女兒呀……

  由於時間趕,儀式一切從簡,充當全福夫人拿著梳子為女兒梳發的李順娘指尖有些顫抖,淚盈眼眶。

  “阿娘……”

  “乖,不哭不哭,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把妝哭花了讓婆家笑話。”從今日起,家裏又少了一人了。

  經阿娘一說,朱小蟬才知道自己哭了,她伸手一撫面,滿手是濕意。“阿娘,我不嫁了成不成,一輩子陪著你和阿爹,我不嫁人……”

  噙著淚,她笑著取笑女兒,“又在說什麼傻話,有人臨上花轎反悔的嗎?你還羞不羞呀!”

  “不管,不管,我是阿娘的女兒,我留著招上門女婿。”早知道會這麼不捨,她該實行小正太養成法,為自個兒養個小丈夫,讓他進門做半子。

  “去去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少來黏黏纏纏,以後你的依靠是你的丈夫,阿娘不要你了。”她做了個趕人的手勢,忍著酸澀不讓女兒看見她眼中滾動的淚水。

  “阿娘,你真狠心——”朱小蟬語帶哽咽,熱淚盈眶的被推開,但她曉得阿娘比誰都更捨不得她嫁人。

  鞭炮聲起,響徹雲霄。

  花轎來了。

  若非朱老二家發達了,一般鄉下人家嫁女兒是坐不起花轎的,頂多來輛驢車已經頂天了。

  若非王秀軒中了進士,朱小蟬不會嫁得這麼風光,賓客盈門,賀禮堆如山,地方上的富戶都來祝賀,給足了朱老二家麵子,也讓老朱家的看紅眼,恨不得這份福氣是他們家的。

  “快點,王家的人來了,喜帕呢?親家母快替新娘子蓋上紅頭巾……”尖著嗓子的媒婆大聲吆喝。

  李順娘忍著內心的不舍,紅著眼圈替女兒蓋上紅巾子,她顫著唇,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口一掩,嗚咽出聲。

  再多的話也抵不住娘親的一句叮囑——好好照顧自己。

  “二姊,我來背你上花轎。”

  朱仲夏的聲音在朱小蟬耳邊響起,她鼻頭酸了。

  “你……成嗎?”她記得她剛來這個世界時,醒來第一眼便是看到瘦得皮包骨的弟弟兩眼呆滯的坐在床頭,當時她以為他是天生的癡兒,後來才知是給餓傻的,不動坐著就沒那麼餓。

  “成的,二姊,我長大了,我背得動你。”他一彎下身,等著背起他二姊上花轎,從此成了王家長媳。

  是呀!他長大了,瞧這背多寬呀!結實有力,不再是記憶中老是吃不飽、瘦小的孩子。

  朱小蟬淚光窪瀅,在喜娘的扶助下爬上弟弟的背,他一站直背起了她,一步一步走向紅豔的喜轎。

  驀地,朱仲夏感覺一滴濕熱滴到頸邊,他腳下僵了一下,越走越慢,忽然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二姊,別哭,不管你嫁到哪裏都是我二姊,我會頂起這個家的,不會讓你失望,你放心的嫁夫去。”

  “嗯!柱子,阿爹阿娘就交給你了。”她該放手了,不能事事為他們做主,每個人有每個人該走的路。

  “好。”

路是不可能走不完的,到了最後一刻,朱仲夏很不捨的將朱小蟬背進花轎,對站在轎旁的新郎官狠瞟一眼。

  在起轎時,還發生了個小小的插曲,但無損嫁娶的熱鬧。

  “剛剛發生什麼事?”坐在轎裏的朱小蟬問。

  跟著花轎旁的兩位陪嫁丫頭沒葉、看月小聲的回道:“姑娘,是大房的寶蓮堂小姐穿了一身大紅衣裙來,說是大戶人家的規矩,新娘子出嫁時要有姊妹陪嫁當妾。”

  “她想當妾?”真是異想天開,見著別人好就想來搶。朱小蟬的目光一冷,淡淡的惆悵被衝散了。

  “迎親隊伍裏的封三爺一腳將她踢開,叫她回去照照鏡子,別出來嚇人。”她看到堂小姐掉了一顆牙。

  “喔!踢得好。”真是解氣。

  花轎出了柳鎮,一路搖搖擺擺進了山北村,喜糖滿天撒,孩子們追著花轎大叫,王家大門新刷朱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禮成,吉時到,送入洞房。”

  終於,成了王家媳婦,在喜娘的攙扶下坐上喜床的朱小蟬暗籲了口氣,正襟危坐的擺出最端莊秀慧的一麵,等著王家的女眷來鬧床,她半饑半渴的咽咽口水,想著這場累人的活快快結束,她快挺不住了,好累。

  可是她等來的不是各懷心眼的旁支親戚,什麼舅母、嬸娘的,而是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小叔、小姑,兩人做賊似的看看左右,躡手躡腳的潛入新房,手裏各端了一個盤子。

  “大嫂,快吃,我給你送脆皮烤鴨來了,你一定餓了。”王秀材很諂媚,一副巴結大嫂的模樣。

  “大嫂,我的是糕點,小……小小的一口,你慢慢吃,不要噎著。”聲音很細又羞怯的是王家庶女王翠蕪。

  喜帕下傳出朱小蟬低柔的軟聲。“嗯,謝謝你們,我正好餓了,還有,可不可以給我水喝,我口乾。”

  “好的,大嫂,水。”水到。

  “謝謝。”

  “沒什麼啦!大嫂,自家人不用謝,大哥前兩天就交代了,他怕你餓了,等不及他來掀蓋頭。”王秀材的話特多,把兄長疼老婆的底都給掀了。

  “外面人很多嗎?”聽起來很吵雜。

  “是不少,也有外地的親戚,因為辦得有點急,有些遠地的趕不上喝喜酒。”

  光是村子裏的鄉親就開席十來桌。

  還不是你娘鬧的,不然為何辦得這麼匆忙。“叫你大哥少喝點,喝酒傷身,隨便應付應付就好。”

  “好咧,我回頭告訴他,大喜日子喝醉了怎麼入洞房……”他說著消遣話。

  “王秀材,你皮癢。”欠打。

  “哎呀!大嫂,你別喊我的名字,我疙瘩都起來了……啊!有人來了,我先走了!”一低身,他溜出新房。

  小姑來見嫂子是名正言順,人家是聯絡感情,提早打好交情,日後好相處,可小叔鑽嫂子房成何體統,何況他也不小了,因此不趕緊腳底抹油溜了哪成,給人碰著了還不傳出諸多閒話。

  王秀材溜得很快,留下一臉無措的妹妹,幸好在一群親朋好友的簇擁下,新郎官大紅的頎長身影入了新房。

  “掀蓋頭,掀蓋頭,快掀,讓我們也瞧瞧新娘子長得美不美,瞧咱們新郎官多急呀!腳步快得我們都追不上……”

  在一陣哄笑聲中,王秀軒拿起金鑲玉做的喜秤,緩緩的挑開覆麵的紅頭巾,那一瞬間,薄粉輕敷的嬌顏映入眼中,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凝神盯著眼前人的嬌美。

  要不是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看傻眼的他差點回不了神,內心激動的不能自持,在旁人的取笑下他才略微平靜。

  “我先出去敬酒,你等我。”

  等他……朱小蟬抹上胭脂的臉一下子刷紅了。“嗯。”

  原來她也會害羞,羞臊不安,在他幾句輕聲的安撫下,想歪的心思飛得老遠,有些期待,又有幾分緊張。

  在沒葉、看月的服侍下,朱小蟬換下一身嫁衣,她隨意的吃了幾口,略做了梳洗,接著發怔地坐在床頭乾等。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外頭天色已昏暗,這才聽見有聲音由遠而近,聽那腳步聲似乎有點蹣跚,似是有人攙扶著,走得緩慢,歪歪斜斜,醉意連天的盡說胡話。

  “嫂子,人交給你了,他喝的……呵!呵!有些多了!喜事嘛!勿怪大夥兒猛灌他酒……”

  把人一丟,沒義氣的同窗好友們就走了。

  朱小蟬瞅了一眼,起身上前伸出雙手一扶,五指姑娘往他臂上一掐。

  “還裝,想直接醉倒在地上不成。”他這人也忒狡猾的。

  倏地直起身子的王秀軒果然兩眼清亮,哪有半點醉酒的樣子,反手抱住腰肢纖柔的娘子。“我很聽話吧!聽老婆的話,一早就把整壇桃花酒換成茶水,喝再多也不醉,你要給我什麼獎賞?”

  “哼!我免了你明日一早的宿醉還敢來討賞,你反過來要謝我才是。”她做做樣子掙紮了一下,並未真的將他推開。

  他輕笑,低下頭含住朱紅丹唇一吮。“好,我把自己送給你以示謝意,請娘子笑納。”

  “啊!等一等,把你滿身的酒氣洗去,明明沒喝什麼酒,怎麼酒味這麼濃?”

  簡直像是泡在酒缸裏。

  他聞了聞一身的嗆人酒味,低笑。“我灑了一些在身上,柱子又潑了快半壺酒,我讓封家兄弟、孫子健和大堂兄擋酒,真正入口的酒水不到三碗,你別擔心我應付不了今晚的洞房花獨夜,我等了你等了快一輩子,憋不住了……”

  “你……你又說什麼渾話,我看是醉茫了說起葷話,快去洗洗,不許熏著我。”她故作掩鼻,掩住發燙的雙頰,她沒想到古代男子在屋子裏也會說令人臉紅心跳的話,顯然關於房事,每一朝代的男人都很擅長,無師自通。

  王秀軒大笑,被推著進新房的淨室,熱水是早就備好的,房裏除了他倆外,只有一對垂淚到天明的紅燭。

  不一會兒,新郎清清爽爽的出來,他眼中跳動著某種灼人的火花,雙臂一伸抱住期盼已久的人兒,頭枕著她沁香的玉頸,久久不動的嗅聞隻屬於她的馨香。

  “我終於娶到你了。”她是他的了。

  凝眸一笑的朱小蟬輕撫他無須的下顎,感覺有些刺刺的。“還能不嫁你嗎?打小守得緊。”

  “你也知道?”他輕訝,釋然的笑了。

  “每回封家大少到山北村的家裏和我談將棉花賣給錦隆行之事,他前腳剛到,你後腿便至,有意無意的將他瞧我的眼光打斷,那年封老三說要參股烤鴨鋪子,你表面不說不,可私底下敢說沒耍些小動作,讓他來分紅時十次有八次見不到我?”

  不是剛好有事便是錯過,次數多了便成了端倪。

  那些年,她只想把日子過得更好,沒有想得太長遠,男女間的情事講求的是緣分,既然有人主動幫她趕走爛桃花,她何樂而不為,自個兒賺銀子比依賴別人而活可靠多了。

  而後她發現自己也有些心動了,便由著他去,反正他打小就是個目標堅定,不受人影響的堅毅少年,對她的心意應該不會變心吧!嫁生不如嫁熟,至少知根知底。

  只是不曉得在何時生出情意來,讓她非常困惱,在嫁與不嫁著實為難了一陣,最後才下決心賭一次。

  王秀軒悶聲低笑,輕柔地將她壓上鋪著大紅被縟的床榻。“對於你,我是一毛不拔的守財奴,誰多看你一眼都不成,不時時盯著,哪天被人拐走了可怎麼辦才好。”

  “你……說話就說話,幹麼動手動腳……”男人都是禽獸的化身,不管幾歲都奉行孔老夫子聖言。

  食色,性也。

  “閒著也是閒著,就做點夫妻間的事。”他的手從纖腰處的衣擺下探入,大掌順著玲瓏曲線往上撫,覆住豐盈。

  “混蛋,你輕點……”她吃痛地想抬腿踢人,卻反被一雙結實大腿壓住,兩腿分開,將其身置入兩腿間。

  他悶哼一聲。“輕不了,我很急,你摸摸我那裏都硬了,好想對你……為所欲為。”

  “……”這家夥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吧!平常偽裝得太深了,慧眼如炬的她也被騙了?

  衣服一件件被丟出帳外,幾上紅燭靜靜的燃著,混著男女呻吟和低喘的呼吸聲漸濃,一聲高過一聲。

  “阿蟬,你把腿兒再張開些,我想進去,找不到……門……”他快挺不住了,一波又一波湧上的欲潮即將淹沒他。

  這該死的王秀軒,這麼下流的話怎麼說得出口,他還想找門……驀地,朱小蟬表情一變,下身一緊,她咬著紅瀑雙唇。“秀軒哥哥,疼……”

  “你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他輕輕挪動了一下,將手伸向下兩人相連處,以不甚熟稔的手法拈弄迭肉花心,使其溢出蜜津來,腰身一深一淺的頂入撤出,又深深撞入。

  真的不疼嗎?

  男人的話是半真半假,在做那回事時更是不能當真,為了能得償所願,叫他去跳火圈都成。

  第一回,兩人都是生手,朱小蟬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她只感到疼,完全沒有其他感覺,恨得想咬死壓在身上的人。

  她以為有過這麼一回就該偃兵息甲了,沒想到王秀軒根本沒從她體內退出,她喘息剛歇,他便不知會一聲的又動了起來,這回兩人都琢磨出滋味,但還是少了什麼。

  為了再接再厲,他們有了第三回,初試雲雨的小兩口貪歡,翻來折去的累得氣喘籲籲,滿身汗水淋漓。

  顯然還有體力的王秀軒食髓知味,還想再來一回,全身虛軟的朱小蟬弓起膝蓋抵住他小腹,揚言敢再來就是仇人,讓他看著辦,他這才饜足的熄了火,相擁而眠。

  隔日,一對新人都睡遲了。

  “你……你把手拿開,別再碰我了,敬茶就要來不及了……”朱小蟬快速畫著妝,先抹自製的水粉,再輕點桃紅色脂膏,來不及梳整的發髻隻好任身後的沒葉擺弄。

  被推開的王秀軒笑得得意,眼間微帶一抹狡色。“我抱我的娘子哪裏不對了,咱們新婚燕爾,本就該形影不離,咱們夫妻感情好不用瞞人。”

  從銅鏡中看著鏡中男子揚唇的笑臉,朱小蟬好笑又好氣的橫眉一睇。“你幾時變得這麼無賴,我怎麼不曉得。”

  “那是夫君我功力深厚,深藏不露,讓你一眼看透了豈不沒戲唱。”一說完,他自個兒倒是笑起來,他倆自幼相識,哪有藏得住的秘密,他的底早被她摸得一清二楚了。

  “哼!就你會作戲,大才子怎不去當戲子。”看看整理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握住他伸來的大手。“待會在婆婆麵前別對我太好,婆媳天生是世仇,你對我好是替我結仇。”

  而她和婆婆之間是不可能相處融洽。

  “委屈你了。”他憐惜地輕捏她手心。

  “不委屈,總要走這一遭,她是長輩,讓她一回吧,反正她沒多少日子好擺婆婆的譜兒。”忍忍吧,往後有的是婆婆發火的時候。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沒多久,到了大廳。

  王秀軒氣態秀逸的走在前,朱小蟬小媳婦似的低眉順眼跟在他左後三步,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入內。

  王至誠一看小夫妻的麵無喜氣,似無眼波交流,他眉頭微微蹙起,而王夫人則是很滿意的點頭,麵色不若先前的難看。

  “敬茶吧。”

  沒葉手上端著天青色粉瓷托盤,盤上有兩碗放溫的茶水,王秀軒與朱小蟬雙雙跪在蒲團上,媳婦的第一杯茶先敬公公。

  “嗯!好,佳兒佳媳。”王至誠不多話,痛快地給了身為長輩的見麵禮,是一對給小孩配戴的白玉雙魚玉佩。

  意喻多子多孫,早生貴子,魚本身就有多產之意,魚一胎數百,甚至上千,雙魚是一雌一雄,象徵繁衍。

  “婆婆喝茶。”

  朱小蟬一碗茶高高舉過頭,王夫人像是沒瞧見的以帕子拭唇,轉過頭和站在後頭的文婉貞說說笑笑。

  “婆婆喝茶。”朱小蟬把聲音揚高,一一請婆婆用茶。

  可是王夫人依舊故我,故意給新媳婦下馬威,此時的王至誠已經有些不悅了,臉色略沉。

  “婆婆喝茶。”朱小蟬又喊。

  這一回王夫人顯然和娘家侄女聊開了,根本理都不理下跪的人兒,要不是王至誠重咳了兩聲警告她,她還打算再晾上媳婦一會兒,好一擺婆婆的架子,折人顏麵。

  不過此舉徹底惹惱了丈夫和兒子,兩人心底都不太高興,見她敷衍的丟出連朱小蟬賞給丫頭都嫌寒酸的次等翠玉耳玎,麵上看不出喜怒的王秀軒首先發難。




  “母親,我們三日後將啟程至青江縣,上頭公文已經派下來了。”其實他可以晚幾日出發,不過方才的一幕讓他十分惱火。

  王夫人一怔,有些聽不懂他的意思。“什麼三日,你要去青江縣做什麼,不是還在新婚期間嗎?”

  “孩兒是告假成婚,皇上隻給兩個月婚假,從京城回來已耗費一個多月,再不到外放處上任就是有罪了。”王秀軒神色從容,絲毫不因對母親的有所欺瞞而感到愧疚。

  “你……你是說你剛回來就要離開,還要帶著她?”她氣得發顫的指著朱小蟬,兩眼恨得想殺人。

  “是的,母親。”

  “不行,我不準,她得留下來替你盡孝,哪有新媳婦不孝公婆的道理,你帶婉貞到任上服侍,我替你做主納了她……”

“還有多遠?”

  “快到了,快到了,你再忍一忍。”

  “‘快到了’這句話你已經說了二十幾遍了,還要再幾回?用個新詞吧!我快不行了,你到我墳頭上香……”天哪!這是什麼路,她的骨頭顛得快四分五裂了。

  啪的一聲,巴掌落在某個翹臀上。

  “又在胡說什麼,老是這麼說話不經大腦,你若有個不妥我便得好嗎?你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他最聽不得的是她咒自己不好,她對他而言比性命還重要,少了誰都不能沒了她。

  “嗚——嗚——你打我,果然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到手就不值錢,成親前你對我多好,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聲,如今都動手了,我……嗚——所嫁非人,遇人不淑,上了賊船……”她受傷了,很重。

  王秀軒好笑又無奈的撫著妻子柔順秀髮。“好了,別假哭了,讓外人聽見多難為情,你的面子掛不住。”

  “裏子都沒有了還要面子幹什麼,要嘛讓人說你禦妻不嚴,要嘛讓人知道你懼妻、畏妻,把你官老爺的名聲弄臭。”她被家暴耶!還不能討回公道,她要向縣太爺告狀。

  青江縣是個僻遠小縣,位於更北方的一座高山縣城,出了山北村走水路一路往北行,光是坐船就坐了半個多月,搖搖晃晃的大船就讓朱小蟬吐了十來天,暈船暈得厲害。

  後來下了船上岸,她以為終於解脫,可以腳踏實地了,看到寬敞的四輪馬車她多快活呀,笑得小嘴都快裂開了。

  誰知坐了馬車,她才曉得她不隻暈船還暈車,雖然中途找了大夫開藥不再吐了,可是整天昏昏沉沉,頭昏腦脹的比暈車還難受,睡不好,吃不下,人整個消瘦了一大圈。

  這可把寵妻、疼妻的王秀軒急壞了,想盡辦法要讓她好過些,馬車內鋪上三、四層被縟,以免車輪的轉動顛了她,還盡量讓馬車走慢點,盡挑大路走,避開顛簸小路。




  隻是這些年的豐衣足食把朱小蟬養嬌了,她還是承受不住長途趕路的疲累,打從上了船,坐上馬車,她的腰酸背疼就沒停過,不時聽她有氣無力的問著:到了沒,到了沒……

  “是是是,娘子說得是,就讓地方老百姓知曉我怕老婆,免得人家巴結我,又送小妾又送美女的賄賂,家有悍妻如有一寶,防狼防虎防小人。”一舉多得,少了他不少麻煩。

  “還防小人呢!你當我無敵萬能嬌妻,一女當關,萬夫莫敵呀,那些見不得人的破事若敢沾手,小心我閹了你。”她往他腰肉上一掐,表明她是焊婦兼妒妻,他敢當負心漢她就敢讓他好看,她離鄉背井的跟著他也就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看到她裝出齜牙咧嘴的兇悍樣,他反而覺得她可愛的低頭一吻。“我還想要兒子呢,哪敢得罪娘子。”

  “只想兒子,不要女兒?以後若生了閨女我就告訴她她爹不要她,叫她長大後也不用孝順她老子了,父女無緣。”他要敢重男輕女,她絕饒不了他,兒子、女兒都是當娘的心頭肉。

  “調皮。”他笑著擰她鼻尖,眼中滿是柔情。

  一臉慵懶的朱小蟬將兩手圈住他頸子,將身子偎向他懷中。“你給個準話,到底還有多久?”

  聞言,他怔了一下,苦笑。“說實在話,我也不清楚,當初住我隔壁的考生自稱來自青江縣,我看他人品談吐都不錯,便隨口問了一句青江縣好不好,他滿臉懷念的說是個好地方,因此授官時我想都不想就選了青江縣,那時眾人看我的眼神很是古怪。”

  他哪曉得這麼遠,像是走不到盡頭。

  “那你說說我們還要走幾天,不會一輩子都到不了吧。”望盡天涯路,茫茫無盡頭。

  王秀軒被她傻氣的話逗笑了。“前兩天我問過,大概再三到五日吧,若是你不怕累就趕一趕,兩、三日內也能到達。”

  要不是她太嬌氣,這裏酸、那裏疼的,他們早到了。

  挪了挪身子挑個好躺的位置往他臂彎鑽,她幽然的歎了口氣。“那就趕吧,長痛不如短痛,早知道這麼累人我就同意你娘的提議,讓你納了文家表妹,讓你們累死累活的趕路,像條老狗似的喘息。”

  原本王夫人想借著侄女刁難媳婦,藉口父母在,長媳得留下來侍孝,由兒子帶妾室到任上伺候衣食起居。朱小蟬是新婦又如何,她是婆婆,婆婆管媳婦天經地義。




  但是誰理她,不用王秀軒夫妻拒絕,臉一沉的王至誠當下駁回,還明白的表示王家不是客店,非王家人要自覺點,不要留著不走,別等人趕就難看了,最後連親戚也做不得。

  文婉貞的臉皮也忒厚的,人家都說出這樣的話了還賴著不走,不時對著王秀軒露出傾慕眼光,還總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好似她自願為妾是他天大的福氣,他不收是對不起天地良心。

  是以為了怕節外生枝,早做好準備的小夫妻未等到第三天,他們第二天晚上就偷偷溜了,先到朱老二家告別兼回門,天一亮便在渡口搭船,從此天空任鳥飛的離巢。

  可想而知王夫人氣得有多深,他們才一下船就收到二十幾封家書,由驛站快馬送信,聽說還累死了幾匹馬,不過他們一封也沒拆開,在上馬車前又托驛站寄回。




  他倆的意思很明瞭,她氣她的,小兩口照樣樂得逍遙,天高地闊,任君翱翔,老人家就少自尋煩惱,兩地相隔遙遠,她想管也管不了,還是心平氣和的過她的安穩日子。

  “又說胡話,剛才那一下沒打疼你是吧!”王秀軒冷著臉,假意要再執行夫權,教訓惡妻。

  看他很辛苦的裝出訓妻的樣子,朱小蟬噗嗤一聲笑出聲。“好了,不鬧你了,我知道你對我心意,此情不渝,我就再忍一忍吧,總會好起來的,以前在棉田跑來跑去不也健壯如牛,半點事也沒有。”

  “健壯如牛的是你爹,你在田邊指手劃腳,棉花種得起來,嶽父他居功甚偉。”那時種田、除草、播種幾乎是別人代勞,她最多拿了本農民書指稱幾月開花,幾月收棉,蟲害要如何預防。

  “喂!你別揭我底嘛!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沒了顏面,你面子上就好看嗎?”她就嘴上功夫厲害又怎麼著,那一大片棉田還不是被她整治出來了,還是當地百姓的主要收入呢。

  看著她的小臉失去原有的紅潤,變得蒼白憔悴,王秀軒心疼的撫撫她眼眶下方的暗影,“睡一下吧,盡量把心情放鬆,我們就快到地頭了,一切會如我們所願的好起來。”

  “嗯,你抱著我,聞著你的味道我比較好入睡,阿軒,我跟著你,你到哪去我就去哪裏,你不要丟下我。”她微閉上眼,小手始終不放的握住他厚實手心,緊緊的。

  “好,天上人間,我們都會在一起,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生同衾,死同穴,生死不離。他在心裏承諾著。

  前方的路越走越狹隘,馬車也因為路況不佳而左右搖晃,王秀軒麵上泛著溫柔的凝視睡得不平穩的妻子,雙臂環抱著她細腰,抱在懷中不放開,以自己的身體為屏障減緩車行的顛簸,讓她睡著的眉心能鬆開。

  走走停停的趕了幾天路,總算進入青江縣縣境,青江縣幅員遼闊,但人口比想像中稀少,境內幾乎是高山丘陵少有平原,因此無地可耕種,大多數的青壯男子都選擇到外地打工。




  雖是進了青江縣境,但離縣城其實還遠得很,大約要半日路程,這幾日半睡半醒的朱小蟬大概是知道快到目的地,原本萎靡的精神突然振奮了許多,暈車的情形大為改善。

  既然近在眼前,那就不必急著趕路了。

  為了讓妻子有氣力應付接下來的事,王秀軒他們便以遊玩的心態半走半休息的看看青江縣的景致,同時探訪風土人文,瞭解一下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靠什麼維生,百姓的生活過得如何,一個地方官能做什麼。

  但是他們稍微逛了一逛,越逛越心涼,也對未來越不確定,未來幾年真要定居在此處嗎?

  “這裏是青江縣?”朱小蟬問得有幾分懷疑。

  王秀軒很是遲疑地扶著發疼的額頭。“我想是的。”

  “山明水秀,尋秘探幽的好地方?”山,嗯!很高,水,從山壁間澗出,一踏入山裏絕對會迷路,的確是耐人尋味的秘境,人一進去就出不來了。

  “有山有水,還算不錯,記不記得你七歲時背著小籮筐到山上摘野菜、摘香菇,設陷阱捕山雞、野兔?”隻要有一條活路走,百姓們就能走出屬於他們的康莊大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她很想瞪人卻沒力氣。“你要我上山挖人參,采靈芝,捉雪蛤貼補家用嗎?這座大山看起來有很多寶物。

  聽妻子說起反話的埋怨,王秀軒笑開了。“為夫還沒窮到養不起妻子。”

  “你瞧這地方看來像什麼?”她指著荒涼的一片,草木不興所以黃沙居多,兩旁的樹木枯黃。

  現在才入夏,還不到秋天。

  “什麼?”

  “窮鄉僻壤。”她的第一印象。

  “……”很貼切的形容。

  “你知道下一句要接什麼嗎?”她可以肯定這裏的日子很難過。

  他笑而不答。

  “是窮鄉僻壤出刁民,王大人,你真挑了個好地頭。”他運氣真差,一當官就走楣運。

  “也不一定是刁民,說不定是和睦熱情的良民,人要往好的一面去想。”既然不能再糟了,那就順其自然。

  朱小蟬不想打擊丈夫,但是……

  “這一路走來你有看到幾個和我們打招呼的人?個個面無笑容,沒點朝氣,眼神漠然得好像我們是路邊一棵快枯死的老樹,不值得多看一眼。”

  冷漠,他們根本不與人打交道。

  “會好的,要有信心,你靠著幾粒棉籽就能種出一片棉田,眼前的情形還不到絕望的地步。”他相信隻要用心,石頭也能變黃金,路是人走出來的。

  她一臉驚恐的瞠大眼。“你不會想指望我吧!”

  看她錯愕的表情,他先是不解,而後了然的失笑,牽起她微涼小手。“娘子,你想多了。”

  “你保證不算計我?”她覺得自己像塊肥肉。

  王秀軒頓了一下,面色訕然。“官是我在當的,與你何關,在我轄內的百姓我會自己顧全,給他們一口飯吃。”

  “你不把我扯進這個看不見底的漩渦裏最好,這幾年我要當個閒時看書,睡臥花間的清雅夫人,凡事不操心,前幾年太累了,我得休息休息。”她規劃著美好的藍圖。

  賺錢太累?她明明樂在其中。“好。”

  朱小蟬一聽他的承諾,樂得露出八顆雪白貝齒,好不愉快的依偎丈夫懷中。

  只是,她能允許自己不勞碌嗎?

  此時的朱小蟬因為又坐車又坐船,身心俱疲,累得什麼都不想動,放任自個兒有怠惰之心,可是等她緩過氣來,發現處處要用到銀子的時候,怕是那股和銀子誓不兩立的衝勁又起來,誰來阻攔都不行。

  “咦!田裏蔫蔫的作物是什麼?”有點眼熟。

  王秀軒眯起眼眺望遠處的田地。“是小麥。”

  “小麥?”她驚訝萬分。

  “大概是少數能種活的作物。”這裏地太旱了,土壤不肥,礫石多過黃土,水量不足。

  “你在說笑吧,那是麥子?怎麼比去了稻穀的白米還幹癟,你是不是看走眼了。”麥子扁成這樣哪輾得出粉。

  “沒錯,是小麥。”他再一次肯定。

  朱小蟬愕然,久久不語……“青江縣真的很窮。”

  “窮不窮我不曉得,還得再瞧瞧。”也許城裏當地的百姓有別的謀生法,人不會任自己陷入絕境。

  她已經不抱希望了。“辛苦了,王大人。”

  “不辛苦,你是我的妻子,我們同甘共苦。”他相信有妻子在一旁支持,他們沒有做不起來的事。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我不要。”她大聲的說。

  王秀軒笑著將妻子擁入懷中。“我們先到縣衙再說,或許沒有我們想像的糟,全是庸人自擾。”

  鬼話能信嗎?她第一個請張天師來斬妖除魔,收服惡鬼。

  兩人是走著進城門,後頭跟著小廝、丫頭、幾個腿腳利索的婆子,馬車載著行囊,一行人緩步進入城中心。

  城裏的情形比城外好多了,還有商業往來及市集交易,說起來還算是熱鬧,幾個孩子在街道上跑來跑去,玩著草編蚱蜢,至少有幾張面容是帶著笑的,並未刁難外地人。

  隻是一行人看到破爛的縣衙大門時,傻眼是在所難免的,還有一隻看似剛生過小羊的母羊正滴著乳汁,被丟棄在縣衙門口。

  這時代的人不喝羊乳,他們覺得腥,難以入口,殊不知羊奶最滋補,養顏又養胃,對氣喘極有療效。

  “這……”也未免太慘了,掉了漆的門居然還破成這樣。

  朱小蟬不是嚇到,而是驚悚,前任縣令是怎麼管理的,能讓代表朝廷的官府敗壞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走走走,不能站在這裏,這幾天會有縣太爺來上任,你們走遠點,不要擋路。”穿著邋遢的衙役出來趕人。

  “我們是……”王秀軒正想說自己就是要來上任的縣太爺,可是他話還沒說完,手上已多了一條繩子。

  “這隻羊是你們的吧!又幹又瘦沒三兩肉,牽走牽走,不要來搗亂,拉了羊屎在門口就罰你們銀子。”沒肉的羊吃了也嗑牙,又剛生過小羊,一定腥得很,宰了也麻煩。

看著丈夫牽了隻羊站在大街上,朱小蟬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得他好生無奈,大感尷尬。

  “阿軒,我們當養羊大戶也不錯,把羊養肥了肉能賣,羊皮能做羊毛大衣、羊皮靴、羊皮筏、羊皮帽,羊毛煮爛了再曬幹能撚成線,織成暖和的毛衣,羊奶加工變成奶粉,熱水衝泡即可飲用……”羊的一身用處甚大,連羊角都能製成手工藝品販賣,羊骨煮熟了曝曬幾天再敲碎磨成粉,是很好的磷粉,與草料混和是飼料,撒在田裏是磷肥。

  雖然聽不懂什麼是毛衣,什麼是加工成奶粉,可是看到她神采奕奕的說起賺錢大計,王秀軒的心窩暖起來,眼神如妻子一般的明亮,笑睨她比誰都耀眼的明媚嬌顏。




  “啊!我怎麼又想悶頭賺大錢了,你肯定又要笑我小財迷了。”她懊惱自己太熱衷於攢金賺銀,才說要當閒散夫人的,立時就忘了。

  王秀軒眼露柔情的輕撫妻子嫩白如玉的面頰。“我很喜歡這樣的小財迷,你比前幾日有精神多了。”

  她微羞的輕吐丁香舌。“就你會讚我,不嫌我市儈,滿身銅臭,你呀!中了我的情蠱,這輩子只能死心塌地的守著我。”

  “我願意。”為她中蠱,心甘情願。

  她吃吃的笑著,滿眼的感動。“你說我們要一直站在縣衙門口嗎?人來人往像是傻子。”

  他把眉一挑,輕勾唇角。“把咱們的羊顧好,這可是你的生財本錢,待為夫前去敲打敲打衙役。”

  朱小蟬怔了怔,她手裏牽著繩子,母羊朝她咩咩叫,叫得好不淒楚,讓她很……悶啊。

  “喂!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說過……”剛才的衙役很不耐煩,語氣帶著三分嫌棄,認為他沒事找事做。

  “我是新上任的知縣。”王秀軒麵如溫玉,潤澤生輝。

  “你是縣太爺……”他愣了一下,但是……“哈哈——別逗了,哪有這麼年幼的縣太爺,你年紀看起來比我家小兒大不了多少……”

  一張就任的公文往衙役麵前一晃,他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真是縣太爺?”

  “我是縣太爺。”他不厭煩的重申自己的身份。

  “啊!縣太爺來了,縣太爺來了,大家快出來迎接縣太爺,我們青江縣終於有縣太爺了,等了三年多了……”

  三年多?王秀軒眼皮一抽,有著不太好的預感。

  縣衙內湧出若干人影,看他們身上穿的陳舊衣物,有些洗得泛白了,他心裏頓時飄來一片烏雲,湧現不祥,而那片烏雲在慢慢擴大,有點沉的往他心頭壓,重得讓人很心寒。

  窮鄉僻壤出刁民。

  其實不然。

  青江縣雖然窮了點,但民風純樸,少有爭亂,百姓們之所以少有笑容是因為餓的,因為餓得說不出話來,因此也少了熱情,少說點話能保存體力,多活幾日。

  窮,真的很窮,王秀軒沒見過比青江縣更窮的地方,上一任知縣便是被青江縣的窮給嚇跑的,幹不到三個月便不知所蹤了,留下空蕩蕩無人主事的縣衙。




  這一走就是快四年了,還沒一個官員肯到青江縣上任,他們一聽是窮縣便打退堂鼓,不是告病請辭便是想辦法調任,縣官的空職一直懸著,直到某個自告奮勇的傻瓜。

  撫著額的王秀軒頭痛不已,苦笑的看著曆年來的賬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江縣轄內有十三個鄉鎮,四十三座村落,人口上萬,可每年的稅收不到一千兩。

  而這還不包括上繳朝廷的稅金,零零總總扣一扣,能用在縣衙的銀兩最多不超過二百兩,還得發給縣衙內做事的人薪餉、補貼。

  重要的是,縣內的三座糧倉是空的,若有重大災情發生,青江縣餓死的百姓將會不計其數。

  “成主簿,你說說縣衙內還剩下多少銀子能支使?”他總得知曉青江縣到底有多窮。

  成主簿是名瘦小的中年男子,年約四十歲。“啟稟大人,還有五十兩,不過……”

  “不過什麼?”還真不錯,能有剩餘,不過這一年才過了一半,另外半年的開銷要從何取得?

  稅收分春稅和秋稅,青江縣繳的是秋稅,每年秋天一收成後,便賣了糧食繳稅,然後繳交國庫再撥款下來。

  縣衙大概會在年前收到朝廷撥下的銀兩,皇上的美意是底下的官員和百姓過個好年,有錢好辦事。

  可是收來的稅金就那麼多,發下的肯定更少,別說鋪橋造路,造福鄉裏,光是縣衙的嚼用就不夠用。

  “這個月的銀錢還沒發下,不少人等著這筆銀子。”從典史、主簿、捕快到衙役,甚至廚房的燒柴丫頭,整個縣衙上上下下不多不少二十五名,包含打雜工的雜役。

  其實縣衙還欠缺一些人手,但青江縣實在太窮了,又少有重大刑案和天然災情,所以遇缺不補,目前資曆最淺的也有五、六年,混著混著過日子。

  王秀軒的感慨含在喉頭,面上不顯。“你只管報上實際數目,其它我再來琢磨,不會拖欠你們。”

  “不足二十兩。”他硬著頭皮說起。

  “啊!”他啊了一聲。

  本朝縣官的俸銀一年約一百二十兩左右,白米四石,衣著、用度瑣碎開支自行處理,除了收點孝敬再無收入,但糟的是這筆俸銀別想等朝廷發,大多是由縣衙收入自個兒扣除,若有不足便有辦事不力之嫌,因此也沒人敢向朝廷要,算是心照不宣的事。

  換言之,他接下來的幾個月是做白工,得了個官名卻是入不敷出的窮酸縣官,若想改變現狀就得另謀財源。

  “大……大人,你沒事吧!”成主簿面色惶惶,憂心年輕的縣太爺承受不了,上任沒幾日又要走了。

  沒了主心骨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呀!日子越過越糟,糟到他們已經不敢期待能變好,只要別再更糟。

  王秀軒力求鎮定,不讓苦笑顯露於臉上。“本縣百姓以何維生?可有特殊生產,像是產玉石或是岩鹽。”

  高山通常蘊含著未曾開采的寶物,隻是民識閉塞,不知站在寶山上。

  “未曾聽聞,青江縣的地層貧瘠,早年朝廷也派人來探勘過,但一無所獲。”

  缺水還導致土地乾枯,難以種植。

  “沒想過種些旱作嗎?我看山腰以下至山腳這塊可以開辟成梯田,不能種稻也能栽些蔬果,或者改辟為菜園。”山上多霧,很適合茶樹的生長,茶葉也能成為地方特產。

  他想得很理想,充滿抱負,卻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大人,我們縣裏沒錢呀!要雇人開墾需要銀子,買樹種也是一筆很大的款項,而且茶樹一種下不能馬上採收,起碼要三年以上才能開採茶葉,而且這幾年的茶農要吃喝什麼,他們是完全沒有進項,只能守著不能吃的茶葉。”

  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

  聽著成主簿越說越絕望,王秀軒的耳朵嗡嗡作響,他覺得前路難行。“沒有解決方案嗎?”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大人,你說什麼?”這位縣太爺看來很沉穩,至今尚未被窮困的財政嚇走,應該會留下來……吧?

  他揮著手,努力壓下心中的無奈。“沒什麼,本官在想著如何增廣財源,這個月的薪餉過幾日再發下去,本官想想辦法怎麼賺錢……”

  賺錢的事他不在行,恐怕還得勞煩小財迷夫人。

  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坐困愁城。成主簿在心裏嘀咕,並未宣之於口。“是的,大人。”

  “不用擔心,會變好的。”他這話不知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自我安慰。

  原本也想要有一番作為的,以己所能為地方上做點貢獻,不敢說留下千古賢名,至少無愧於心,他一直認為隻要肯用心付出,回收的成果就會是甜美的,起碼受人尊重。

  可是說得容易,做得困難,等到真正接手了才知道自己還是太稚嫩了,全沒考慮到現實面。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萬事起頭難,他就邊做邊學著吧!人總要遇到了才會成長,這也是他的課業。

  “大人,縣衙內的官舍早已老舊不堪,一下雨還會漏水,那修葺的銀子……”

  他很不想開口,可住在後頭小院裏的同僚抱怨連連,巴望著他能開這個口好讓大家好過些。

  屋子裏潮濕發黴,人住久了容易生病。

  一咬牙,王秀軒做了個揮手的動作。“先擱下,等變天了再說,叫大家多忍耐一段時日。”

  一下了堂,王秀軒急忙奔回後院,難得一回的長籲短嘆,神情疲憊的抱著妻子大嘆無銀真痛苦。

  “怎麼會很難?”

  這句“不食人間煙火”的話一出,朱小蟬很無辜的得到一記瞪眼,認為她說得太輕鬆,不曉得為官者的難處。

  但是看看她的四周,前堂和內室是截然不同的景致,對比公堂裏的蕭條和陳敗,發黴的腐臭味,女眷所在的院子可說是鳥語花香,富麗堂皇,處處充斥著溫暖的陽光。

  主要是縣官夫人有銀子,而且她敢花錢,大手大腳的撒金角銀角,為求能過得舒適,她把屋子佈置得有如柳鎮的家裏,有曬過太陽厚厚的被縟,全套花梨木傢俱,生氣盎然的小盆栽,博古架上擺滿收集來的小玩物,她還讓人挖了冰窖想存點冰,等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可用。




  更愜意的是她還在院子裏搭了座可坐可躺的秋千,秋千上方是可遮陽的涼棚,涼棚的四角分別種下絲瓜苗和葡萄藤,等到入秋後便會開花結果,她能用絲瓜水保養皮膚,摘葡萄來釀酒,在月光下,享受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愜意。

  之前在縣衙門口牽的那頭母羊也沒浪費,朱小蟬命人喂足了草料,每日早晚都有一大碗現擠的新鮮羊奶可喝,還有多餘的可拿來洗臉,羊乳是天然的保養品,養分又高,可食可淨面。

  對照王秀軒的消瘦,她過得多滋潤呀!一掃之前長途旅程的僬悴,整個人容光煥發,白裏透紅,細嫩的肌膚有如凍住的凝脂,水滑水滑的,嫩得一掐就出水似的。

  她的清爽看得王秀軒好不嫉妒,她是個懂得照顧自己的人,用不著他操心,不論身處何地她都能讓自己過得好。

  可是王秀軒卻有點吃味,感覺自己不被需要,好像妻子沒了他照樣過日子,有他無他沒多大意義,她靠自個兒也能生存。

  “娘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可知青江縣有多貧困,縣衙裏僅存的銀兩不夠買半年的糧食。”也就是說再無進項,他們過幾個月便無米可食,灶冷米缸空。

  “大人,你這是在抱怨嗎?”朱小蟬取笑他當初的大話,要讓她吃好、住好、做個威風八面的官夫人。

  王秀軒笑得一臉惆悵,帶著大誌未展的鬱悶。“很難走的第一步,我甚至在想我娶你是讓你享福的,而不是來吃苦,我有些後悔做了錯誤的決定,把你拖進這灘死水中。”

  朱小蟬戲謔的搖搖青蔥纖指。“是不是錯還不用太早下定論,走一步也不是那麼難,窮也有窮的商機,只是你不會用而已,說起賺錢呀,你遠遠不及我的本事。”

  士、農、工、商,商賈排名末微,士人為人景仰、敬佩,可是沒有商人的居中運作,哪有百姓們的安居樂業,讀死書的讀書人隻知之乎者也,哪曉得百物從何而生,由原料做成成品供其使用,吃、穿、用皆需經過商人的手。

  他們哪知道在千百年的將來,是生意人在掌控這個世界,用富可敵國的財產支配所有資源,拿錢來砸人,甚至是買下一個國家,用大把的鈔票養出一名元首,掌控經濟大權。

  “商機?”王秀軒雙眼微眯,對她的信心小有疑心。

  “青江縣不適合種稻,水田養鴨的方式也不適用,他們又真的太窮了,一時半刻找不到好的生財辦法,只能從短期效率試試。”先撐過危機再尋長遠之計,人活著就是希望,不可被絕望打敗。

  “你有辦法?”

  她很自信的一眨眼。“開源節流。”

  “開源節流。”他也想,但太難了。

  “要增加稅收是不可能,百姓都吃不飽了哪來銀子繳稅,若是節流嘛,你是窮鬼縣官,縣衙又是擺著好看的空架子,省也省不下幾文錢,不如你把銀子交給我,半個月後我還你一百倍。”銀子不會長腳跑了,但會生錢子錢孫。

  “一百倍?”他兩眼發亮。

  朱小蟬看向院子裏養得已經有點肉的母羊,唇邊掛著寧和笑意。“你讓人把不要的老羊或是自家養想賣的瘦羊送到縣衙,再以一隻半兩銀子的價錢收購,我看他們也拿不出多少隻,頂多一百隻。”

  有人不想賣,有人嫌錢少,隻有活不下去及養不活家的人才想要賣羊,而這些羊通常也長得不太好,都是瘦羊。

  “你買羊要做什麼?”他實在想不出有何作用。

  “做吃的。”民以食為天,好吃的東西沒有賣不出去的道理,為了口腹之欲,多得是人肯撒大錢。

  “做吃的?”他訝異。

  羊肉那麼腥,誰肯吃。

  “要找沒生病的羊,瘦一點沒關係,入口的食物不能害人得病,隻要做得起來日後也是一條出路。”她的小金庫也能有進帳,趁機發點小財。

  朱小蟬這幾天也沒閒著,她趁上街閒逛時也大略的看過一遍縣城裏的情況,她發現牲畜的養育普遍不佳。

  羊不夠肥她也無可奈何,像她想了許久的羊肉爐、羊肉火鍋、清蒸羊肉等都不能用瘦羊,少了油花的羊肉吃起來不夠味,而且也較腥。

  所以她思前想後,窮則變、變則通,路不是隻有一條,拐個彎也是柳暗花明,能吃就好。

  “你要怎麼做?”一隻瘦巴巴的羊哪有多少肉好啃。

  “烤全羊。”她想到的是蒙古烤肉。

  “烤……全羊?”王秀軒的神情是震驚的,他想都沒想過羊可以整隻拿來烤,他甚至是不吃羊肉,嫌腥。

  “嗯!將羊宰殺了以後,整隻羊裏外都用蜂蜜塗過一層,放在架子上轉動,底下是火堆,邊烤邊塗蜂蜜,等快熟了再撒上孜然,烤到表皮金黃酥脆,火不能太大……”

  用蜂蜜來烤羊……他光聽就口中生津,很想咬上一口。

  “烤全羊可以是熱食,也能做成冷盤,不過熱熱的吃口感較佳,但是因為肉少無油,所以價格不可能太高,一隻賣上十兩銀子就差不多……”朱小蟬還沒說完就聽見丈夫的驚呼聲。

  “什麼,十兩?!”她賣的是金子嗎?簡直是搶錢。

朱小蟬將烤全羊賣到較富裕的鄰近各縣,以一隻十兩的價錢賣給酒樓茶肆,大家趨之若鶩,爭先搶購,不到一天功夫就被搶空,還有人問還有沒有,想再搶購一空。

  因為少見,所以熱銷,朱小蟬隻是想賺一票而非置鋪子長期經營,因此向所有饕客說抱歉。他們吃的是一時新鮮,真要供應多了,很快便會發現少了油脂的烤全羊其實沒那麼美味,是蜂蜜的甜和孜然的嗆麻麻痹了口感。

  而且青江縣也沒太多的羊,一百隻已是極限了,飼養的人並不多,羊不是主要的牲畜,大多以養雞自用居多。

  不過朱小蟬是擅於物盡其用的人,羊雜她做成了羊肉串,羊腸灌成血腸,薄利多銷,居然另外賺了百兩銀子。

  這一次的烤全羊總共賺了一千一百兩,她也就不客氣的拿走二百兩蜂蜜和孜然等香料的“材料費”,她從柳鎮帶來的十罐蜂蜜和一大袋孜然全用上了,收點辛苦錢不過分吧!至少她不像黑心的商人獅子大開口,二一添作五的分帳,全放入自個兒的錢袋。

  王秀軒用賣羊的錢先發縣衙內官員的薪餉,然後取出一部分錢購買糧食,將三座糧倉裝滿一座以備不時之需,接著命人上山開墾,將他看中的那座水氣繚繞的山頭給辟成梯田,種上千株茶樹。

  一千兩看起來很多,其實有點不夠用,買了樹種又雇了工,所剩無幾,最多能應應急,頂不了大用。

  但是這也讓成主簿、莫典史等人笑得樂不可支,他們總算看到希望了,來了個會做事的縣官,青江縣不再是窮縣,他們也能像富饒的江南城鎮般有飯吃,有衣穿,住大宅了。

  “小心點,看著路,明明我才是縣太爺,怎麼你比我還急呢!慢慢來,總能弄好的。”

  看到一大片土地被荒廢了,著實心疼的朱小蟬想著替丈夫分擔辛勞,便召集起縣民,由她提供種子,大家合力來種棉,她保證將棉花銷出去,讓百姓放心去栽種。

  但是縣民從來沒種過棉,也不相信棉花能賣多少錢,一個兩個說了幾句不太好的話,其它人一聽覺得有道理,當下一哄而散,不理會縣太爺夫人說了什麼,此事因此不了了之。

  因為一、兩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讓好生惱火的朱小蟬認為一番好意遭到踐踏,她也有幾分賭氣意味,拿出私房買下五、六十畝土地,她全部種上一年生的棉花棉籽。

  而作物再怎麼說也不能沒水,旱作物也需要灌溉,所以她在田地的四周和正中央各打了一口深井,井邊又各蓋了一座風車磨坊,不用人工汲水直接以風車轉動汲水。

  為免河水被抽空,她採用的舀水板是可拆裝式的,土壤夠濕潤時就少用幾塊舀水板,或是不用,讓風車空轉,也蔚為一處風景。缺水時便多裝幾塊舀水板,讓地下水排進挖好的深溝裏,順著一排一排的排水道流進田裏。

  王秀軒在妻子的建議下挖了一座人工湖,他讓每年山上流下的雪水流入湖裏儲存,讓缺水的狀況稍微舒緩。

  青江縣多了一座湖供百姓取用,離湖近的土地有了湖水的澆灌,作物的生長比往年好太多了,大夥兒都看到豐收的希望,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見到熟人會打聲招呼寒暄。

  王秀軒在湖裏放養了魚苗,也有人有模有樣的丟了些小蝦小蟹到湖中,養個幾個月魚蝦也就長大了。

  一年後,取名“水蟬湖”的湖泊映滿綠意,湖中大魚悠遊其中,小蝦長成大蝦,小蟹都有兩個巴掌大,湖麵上出現三三兩兩的漁夫,撒網捕魚,明顯笑聲也爽了。

  而朱小蟬的棉田也進入採收期,缺乏人手的她從山北村調來孫子健、丁舉凡兩名管事,他們原本是王秀軒書院中的同窗,虛長他幾歲,未入仕途的兩人在王秀軒引薦下到朱小蟬那兒做事,而後因做得不錯而升為管事,各管著幾十畝棉田和烤鴨鋪子,如今也是受人尊重的大總管。

  “氣死我了,陳樞門的老婆是什麼東西,居然敢慫恿南華村的村民來向我借錢,我賺錢容易嗎?棉花還沒賣出去呢!我自個兒都缺得很,她憑什麼以百姓力量來逼迫我。”她還沒用官太太的身份搜刮民脂民膏,陳大炮家的倒是把手伸得長,連她銀袋裏的銀子也敢掏。




  雖然多了一座湖,但事實上青江鎮並不適合發展畜牧業,水還是太少,肥美的水草地幾乎沒有,大部分的土地仍是貧瘠的,想養羊、養牛頗有難度。

  去年將烤全羊賣至其它縣的事是瞞不了人,半兩銀子買的羊賣到了十兩高價,任誰聽了都會眼紅,心動不已的想如法炮製,不用多,賣幾百隻羊就有好幾千兩的收入呢。

  青江縣雖窮也有幾戶大戶人家,其中以陳大炮和金大富最廣為人知,朱小蟬私底下喊他們是陳樞門和金剝皮,一個小氣得一毛不拔,連孩子的束修也要省,讓夫子一個月隻上五天課,但要規定足月餘的功課,一個幹的是皮肉生意和放貸,開了幾間青樓和當鋪,人一上門當即被剝一層皮。

  而陳樞門的妻子盧氏便是看中湖岸邊一塊養得鮮嫩的水草地,她不耐煩養羊便讓別人來養,再學朱小蟬那般低價購入,心中打著算盤,認定烤全羊誰不會,不就放在火架子上烤一烤,肉熟即可。

  可是買羊要錢,不想出一毛錢的盧氏便把算盤打到縣太爺夫人頭上,大肆宣揚朱小蟬善名,說她多善良,多有菩薩心腸,慈悲為懷的解百姓疾苦、慷慨解囊以濟百姓,然後領著一窩蜂的村婦湧向後院,三兩、五兩的開口借錢,讓朱小蟬煩不勝煩的假裝昏倒,託病閉門謝客。

  “大不了不理她就好,犯得著生氣嗎?堂堂知縣夫人還由著市井小民耍潑?叫衙役直接把人趕出去不就得了。”青江縣的地頭還沒有人比他大,敢來鬧事先捉到牢裏關三天。




  “可是噁心人呀!每次一看到盧氏虛偽的嘴臉,我就想一腳往她臉上踢去,讓她像顆球的滾出去。”裝出和善的面容卻端著惡毒心腸,一肚子黑水。

  瞧著妻子氣憤不已的神情,王秀軒眉宇為之輕擰。“阿蟬,你有沒有發現你近幾日的脾氣變得有些暴躁,不太安穩,動不動就氣呼呼的。”不太尋常。

  “有嗎?”她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一不小心便流露出本性,只是以前都忍著,壓抑住。

  “有的,夫人,你最近也吃得比以往多,一早醒來便喊餓,我和看月準備得慢了你還會不高興。”沒葉服侍了朱小蟬也有段時日了,因知之脾性才敢大膽說話,不怕責罰。

  朱小蟬從不責罵下人,她覺得下人雖然是她買來的,可是人不應該有貧賤富貴之分,再怎麼樣都是人,給予適當的尊重也是收買人心,他們能用她就用,反之,不能用的就給了賣身契打發人走了,她不會讓不相幹的人來影響她的心情好壞。

  “有這回事?”她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腳,怕吃多了發福,女人一胖就臃腫,把男人的心也嚇遠了。

  “夫人,你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診個平安脈也好。”身子無礙才安心,夫人是他們的主心骨,不能倒。

  一想到要喝苦苦的湯藥,她連忙搖手一揮。“沒事沒事,窮緊張,我能吃能睡,身體康健,看什麼大夫,晦氣,比起那些長年臥床的病人,我壯得跟一頭牛一樣。”

  呃!好像真有點變壯了,手腕較之前粗。

  “呸!呸!又說什麼糟心話,你又忘了教訓了是不是,別老是和不好的事做比較。”都成親了,還沒個婦人樣,像小時候那般百無禁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見他微帶氣惱的樣子,朱小蟬發現這個男人真的很在意她。“是我舌頭長刺了,下次不敢了。”

  “真能改?”他用不信的眼神看她。

  “總能改的,你多提醒我幾次嘛!”她笑靨如花,瑩潤的嫩白小臉泛著珍珠般光澤,引人如癡如醉。

  王秀軒略微閃神,對妻子的美永遠也看不膩,越陷越深。“你呀,讓我說你什麼才好。”

  每一回妻子一撒嬌他就心軟,沒法惱她太久,做事明快果決的縣太爺根本是被夫人吃定了,寵妻寵到沒邊。

  看到自家姑爺莫可奈何的神情,朱小蟬身後的丫頭沒葉、看月掩嘴偷笑,兩人感情好也是奴婢們的福氣。

  “那就別說了,看看我們的棉花,你瞧這一大片棉田都是我的,我能賺多少錢呀!”一提銀子她就笑眯了眼。

  “財迷。”他笑道。

  “少了個‘小’。”她比較喜歡“小財迷”三個字,賺得不多的小地主,愛錢取之有道。

  人太有錢會遭賊惦記,小富即可,這是朱小蟬一向的生存理論。

  “你,不小了。”他視線往下移,停在隆起的酥胸,意有所指又帶了點夫妻間的小情趣。

  看他多看了胸口兩眼,朱小蟬沒好氣的以手捂住他雙眼。“大了也不給你用,留著喂娃。”

  他低笑的在她耳邊低語。“我就是大娃。”

  “你……不要臉。”斯文敗類。

  “要臉生不了娃。”他指夫妻做的事。

  “你……你還真越說越不象話,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他根本是表裏不一。

  披著君子的外衣,內心邪惡。

  “還給孔老夫子,願他能教育其它英才。”他是半途長歪了,羞為孔孟門生,是該感到羞愧。

  “……”朱小蟬已經懶得理他了,沒皮沒臉的人不知羞。“對了,有人到縣衙問及棉籽的事嗎?”

  他搖頭。“還在觀望中。”

  “這些短視的愚民,怕東怕西不知道在怕什麼,我都先種給他們看了還畏畏縮縮,真沒賺錢的命。”難怪青江縣窮了幾代,沒個膽大的敢冒進,守著一方天地坐井觀天。

  “也怪不得他們,對於認識不多的作物,誰也不敢輕易嚐試,畢竟不能做為糧食,一旦種得不好或歉收,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挨餓讓人退縮,百姓更看重能喂飽肚皮的糧食。

  “最好是這樣,等他們也想發財了,看我不海削他們一票,別說我是攔路山匪,就搶他的。”看誰狠。

  王秀軒感興趣的問:“你想怎麼做?”

  她看了他一身官袍,輕哼了一聲。“一斤棉籽十兩。”

  “什……什麼,一斤十兩?!”這……也太坑人了。

  百姓買得起嗎?

  “我會先訂下契約,賒給他們棉好,往後十年所產的棉花得用合理的價格賣給我,由我統一收購,誰也不許轉售他人。”她種棉也收棉,等同壟斷。

  賒……也隻有她想得到,從乞丐身上也能挖出一層油。王秀軒暗忖妻子腦子活絡,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別人想不到的事她信手拈來,如吃飯喝水那般流暢。




  對於他縣裏的百姓他沒有一點同情,妻子肯為他們生計著想已是他們莫大的福分了,她願意傳授種棉的方法,此等無私的情懷值得傳頌,而不是平白受人質疑。

  “東家。”

  正在監看工人採棉、收棉的孫子健,抬頭一瞧見遠遠走來的兩人,他立即放下手邊的事兒迎向前。

  “孫總管,這批棉收得如何?”放眼望去是一片雪白,讓人看了心情愉快,心曠神怡。

  “雖是第一年生的棉花,不過棉質尚可,比起咱們山北村差不到哪去,就是地不肥,產量沒有預估的多。”若是土地肥沃,這幾十畝棉田能產出相當驚人的棉量。

  “你估算有多少生棉?”不用多,能嚇人就好,讓那些封閉的百姓瞧瞧哪種作物能賺大錢。

  “三、五萬斤跑不掉,這是保守的預算。”他的意思是有可能更多,他不說高了,以防突發事件。

  因為是第一次採收,雇用的是當地人,他們採收的技巧不純熟,動作既慢又采得不完整,還有些碎棉留在棉籽上,得讓人在後頭重整一次,以確保棉絮采幹淨。

  朱小蟬一聽,喜出望外。“地不肥我教你一種堆肥法,不用花費半文錢,用原有的母株就能把地養肥了。採摘完的棉株沒有多大的用處,剁碎了堆成肥以稻草覆蓋其上,十天半個月後取下稻草將成草堆翻一遍,然後再將稻草覆上,如此重複再重複,約七、八個月左右就是很好的綠肥,期間還得澆點水使其發酵。”

  “一說到賺錢,東家的眼睛就亮了。”早已娶妻生子的孫子健以兄長的口吻揶揄,他很喜歡這個凡事不計較又爽朗的“妹妹”,女子很少有她這種豁達胸襟。

  “那當然嘍!我家王大人說我是小財迷,我不見錢眼開怎成,一說到銀子,我的心跳就加快。”她故作癡迷狀,好似真為銀子所迷,是名符其實的財迷,專往錢眼鑽。

  “王大人,得妻如此,是你之幸呀!”孫子健打起揖,和同窗好友開起玩笑,但是真為他高興娶了旺夫的好妻子。

  王秀軒客氣的一回禮。“得幸,得幸,是我好香燒得多。”

  聞言,大家都笑了,和氣和諧。

  “對了,王大人,有人在詢問種棉一事,你看要不要準備準備。”一旦賣出好價錢,百姓肯定會搶種。

  “咦!問到你這邊了,我還以為他們會到縣衙。”原來不是乏人問津,還是有人心動了。

  孫子健取笑。“你是官,官威大如天,人家哪敢為了這麼點小事往衙門跑,看我一得閒便上前問兩句。”

  “好,勞你費心了,回去我就讓周師爺做個規劃,也不是誰想種就能種。”頭一回練手要找田作的老手,存活率較高,省得把棉花種死了又來怪官府的棉籽不好,倡導錯誤。

  “沒錯,讓我看順眼再說。”種子是她的,她想賣就賣,不賣留著榨油,棉好也能榨出少量的植物油。

  “阿蟬……”妻子的小心眼讓王秀軒哭笑不得。

  在看完棉田的採收後,朱小蟬等人又回到縣衙,他們才剛入內,就聽見一名婦人尖銳的叫嚷聲。

  婦人高聲的喊著,“就準你們賺錢,不許百姓發財,這麼欺負青江縣的百姓未免不講道理,好歹給個公道,別吃肥了縣官餓死了百姓,我不服,你叫個能講道理的人出來給我句話……”

  肥了縣官,餓死百姓?這窮得要命的青江縣哪有肥水好撈呀!朱小蟬麵色發冷的走上前。“這是怎麼一回事?”

  見著了夫人的身影,成主簿鬆了口氣跑過來回話。“是盧氏硬要租水蟬湖湖岸的水草地,不讓她租就鬧起來了。”

  又是盧氏。“她要付多少租金?”

  “一……一兩。”他說得吞吐。

  “一畝?”

  “不,是周遭一百畝。”把最肥的地都圈進去。

  “以月計算?”一百畝,她真敢開口。

  成主簿遲疑了好一會兒。“是十……十年。”

  不愧是陳樞門的妻子,摳門的程度不相上下。“告訴她,要租可以,一次付清,十畝地五兩,不能連地,最多五十畝地,一年一付,來年看她是否愛護水草地再決定要不要續租,若是蓄意破壞湖岸水土便百倍賠償。”

  “啊!你……你與民爭利,與民謀財,你是貪官,放任百姓死活不管……”盧氏當場不依了,要她的銀子跟要她的命一樣。


啪的一聲,一巴掌落下,眾人驀地睜大眼,向來親和好脾性的縣太爺夫人居然動手打人?!

  “貪你娘的骨灰壇,你們窮得連兒女都養不活的青江縣有什麼利好爭,財在哪裏?大人若不管百姓死活,山上的那片茶園是誰開墾的,誰付的工錢讓出外的縣民能返鄉幹活,你說的這是良心話嗎?”

  驀地,氣血上衝,朱小蟬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啊——夫人——”

  “你是說……我懷孕了?”

  因為看到青江縣的荒涼,朱小蟬知曉有一段不短的時日會在忙碌度過,因此她刻意服了避子丸,以免一旦懷上了照顧不來,反而落下一身病症或是遺憾。

  一方面她也是覺得自己年紀還小,骨架尚未完全長成,懷了孩子對母體的傷害很大,一旦不慎骨盆受損,日後懷不上孩子就不好了,另一方面也擔心兩人都太忙了,疏忽對孩子的看顧。




  誰知遇到棉花開花期,避子丸剛好吃完了,而她也忙,以為不會那麼剛好遇上,就那麼一次歡好,她的肚子裏便多了個小豆丁。

  這也解釋了她最近吃得多,情緒反複不定,容易暴躁和易怒的原因,那全是妊期的反應,她已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嗯!大夫確定了,這裏懷著我們的孩子。”王秀軒眼中泛著喜悅的淚光,大手覆在尚未顯懷的小腹上。

  “真是驚喜……”她是又驚又嚇,怕孩子會受到先前避子丸的影響,沒有健康的發育。

  當父母的總是考慮了許多,未雨綢繆的設想一切。

  “我看你臉色都嚇白了。”哪來是喜,分明是驚駭。

  “少取笑我,我是第一次當娘,心裏緊張得要命,我怕我做不好。”孩子那麼小,她不會抱一抱就把他的小頸子給擰歪了吧。

  王秀軒笑著往妻子唇上一啄。“有我呢!我會護著你們母子倆,你什麼都不用怕,安心。”

  她這慌張的模樣真可愛,像闖入民居的松鼠,高揚起尾巴站起後腿,前足捧著鬆果急找門。

  聽他低柔的嗓音安撫著,朱小蟬才有了當母親的自覺。“阿軒,我們有孩子了,你高興不?”

  “嗯!我都十九了,同齡的友人都當爹了,我還晚了,不過真好,我要當爹了,呵呵……呵呵……”他有點語無倫次的傻笑,為突如其來的喜訊樂暈了頭。

  十九……還是大學生呢!為人父太早了,但是……她嘴角微微一彎。“阿軒,你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每一個都喜歡。”兒子他就教他讀書,讀不好就小板子伺候,至於閨女嘛,自是抱著走,遇人便炫耀,妻子生的女兒一定如花似玉,如岳父家那對龍鳳胎的笑姐兒,見人就笑。

  “每一個?你打算讓我生幾個。”她佯惱的朝他胸口一捶,可嘴角的笑意沒停過,面色放光。

  “至少三個,你知道我是長子,多少有我的責任在,不過你若不願意,我們可以再討論,另外我也不想你生孩子的過程有什麼危險。”他可以沒有孩子,但是不能失去她,她是要陪他走完這輩子的人。

  聽到再討論,朱小蟬想到這年代三妻四妾的婚姻觀念,莫名的怒氣湧了上來,揪起丈夫的耳朵。“我不生是不是要找別人生,娶個十個、八個來鬧心……”

  “阿蟬,我是這種人嗎?”他拉下妻子的手,以雙手包覆,“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不許胡思亂想。”

  她心裏是相信他,可是又想落淚。“你娘她一定會往你身邊塞人,她一向看我不順眼。”

  “天高皇帝遠,她還能管到我們屋裏嗎?我不點頭她就塞不了,你要對我有點信心。”他不是負心漢。

  “文家表妹呢?我娘的來信中提及她還待在你家,你父親一不在家,你母親又把她接到家裏住,還打著讓她為妾的主意。”要不是路途太遠,恐怕早就送過來了。

  “岳母信裏提到這個……”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要敢來就把她踢回去。”

  朱小蟬被他那句“踢回去”給逗笑了。“嗯!你踢,我有孕在身不方便,男子氣力大。”

  他說了聲好。“你以後不能再動不動就惱火,這一次昏倒把我嚇得手腳發軟,我還在想你要有個不好,我該怎麼辦。”

  幸好是虛驚一場。

  “盧氏呢?”她鬧得太過分了。

  清逸的面容一沉。“我讓衙役打了她三十大板,罪名是咆哮縣衙,不敬地方官。”

  “是該給她一次教訓,讓她知道誰的便宜都能占,唯獨我這位活神仙她半點也占不得。”她還沒給盧氏下菜呢!盧氏竟敢給她上菜盤子。

  民與官鬥,必死無疑。

  “別與市井小民一般計較,你好好的休息一會,不許勞累,不許再把自己氣著了,要記著你現在是雙身子。”王秀軒柔情繾綣的拉上被縟,蓋到她頸下。

  “我沒那麼嬌貴……”不過懷個孩子又不是得了重病,哪需要這等大陣仗,當她迎風便碎。

  “乖,聽話,回頭我向兩家報個喜訊。”王家和朱老二家,前者大概會萌生某種意動,後者會欣喜若狂。

  他那個娘,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棉花採收季,朱小蟬也進入安胎期,從得知懷有身孕那日起,她便被當成行動不便的豬來喂養,起臥要人攙扶,走路要小心翼翼,一天五膳,湯湯水水皆以滋補養胎為主。

  這是她和丈夫從相識、相知到成親以來,第一次不同調,也是王秀軒唯一一次沒順著她的心意,她不吃他就哄著她吃,對孕婦好的吃食他怎麼也要強逼她吞下去,在吃與不吃的攻防,每天熱熱鬧鬧的上演夫妻恩愛戲碼。

  沒多久,兩人都增了點肉,朱小蟬看來珠圓玉潤,出現雍容貴氣,容貌也更顯優雅端秀。

  五個月大的肚子已經隆起,變粗的腰身已藏不住小腹,有子萬事足的朱小蟬每日哼著她所知的現代流行歌曲,雙手覆在肚子上感受胎動,母親與孩子進行無言的對話。

  棉花的種植引起極大的回響,不少人前來詢問棉花的種法和種子的價格,凡事不理的朱小蟬真打出一斤十兩的高價,要嘛就買,否則拉倒,她有錢有地有人,自個兒種也成。

  於是孫子健照她先前所提的,無銀就用賒,先訂好十年的棉花買賣契約,兩不相欺。

  其實是朱小蟬賺了,那些種子根本不用錢,從棉花取籽一取就是一籮筐,哪需要本錢,反正挑出種子後的棄籽是要輾碎當肥料,不賺白不賺,人家搶著送錢給她,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盧氏的羊沒養成,倒是“水蟬湖”因為某人的詩句而一夕成名,不少文人騷客紛紛到此一遊,綠茵無邊的湖邊也蓋起一間間的茶樓和客棧,外出幹活的青壯男子陸續返鄉。

  “二姊。”

  站在西紅柿樹下抬頭仰望高處的西紅柿,正想偷嚐一顆的朱小蟬忽地一怔,她以為是自己太想念分別已久的親人而出現幻聽,不禁略帶失落的搖搖螓首,繼續注視熟透的西紅柿。

  “二姊,你怎麼不理我,你沒那麼貪吃吧!”

  身子一僵,她以蔥白指腹撫撫眼角,僵硬的頸項以極緩慢的動作轉動,水漫煙波的眸子瞧見一道高大的身影。

  “柱……柱子?”

  “二姊,我都長大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名,很丟臉哪!”他又不是小孩子,而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了。

  “你……你怎麼來了?”她忽然鼻頭一酸,伸手撫向比她高出許多的弟弟的麵頰,確定他是真的。

  “不隻我來了,娘也來了,你懷孕這麼大的事我們哪有可能不來,本來大姊也要來的,可是她又懷上了,大姊夫不準她來,哈!哈!”抽高個子的朱仲夏樂不可支,取笑懷了第二胎的大姊。

  “什麼,娘也來了,你這臭小子為什麼不早說!”朱小蟬扶著肚子,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親娘。

  “慢點,慢點,走慢點,我的好二姊別嚇你膽小的弟弟,你有孩子呀!別橫衝直撞。”天哪!她那顆肚子金貴得很,可不能碰到撞到,萬一有事,阿娘肯定罵死他。

  “滾——”礙事。

  朱小蟬剛從園子離開,迎麵而來的正是李順娘,母女倆都急著見到對方,差點撞上。

  “阿娘——”一看到親娘,不知怎麼了,向來堅強的朱小蟬居然登時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在她心裏,早把李順娘當成自己的母親。

  為人母後才知道母親的感性,為了一點點小事就能感動萬分,好像每一件事都美好得足以令人落淚。

  “停住,停住,不許跑,你這孩子莽莽撞撞的,不顧著大的也要惦著小的,要是有個什麼閃失,我看你還不哭瞎雙眼。”肚子也不小了還這麼冒失,簡直不當一回事。

  她這女兒從小到大沒讓她擔心過,偏偏一懷孕反叫她愁白了發,沒個長輩在一旁提點著,她哪放得下心。

  孩兒是母親的心頭肉,無論離得多遠仍然牽掛。

  “就是嘛!阿娘,二姊一嫁了人就不聽話,我剛才就在後頭喊她,她理都不理我,太不乖了。”哼!換他也有機會當一回大的了,把二姊當小孩子教訓。

  “呿!少告狀,愛告狀鬼。”朱小蟬一回頭橫睇了大弟一眼,嘲笑他腿長有什麼用,還不是長個不長腦。

  “阿娘,二姊戳我額頭。”他是讓她的,不然她如何戳得到他,好男不和孕婦爭,她最大。

  “沒長大。”戳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姊弟倆像是從沒分開過的逗嘴,血濃於水,親情是切不斷的,一見麵仍是默契好得不得了。

  “好了好了,都幾歲了還鬧,柱子,別仗著你腿長,一溜煙就往圔子闖,把阿娘留在後頭看你後腦杓,還有二妞呀!娘不是要叨念,這肚子也不小了,自個兒還不曉得謹慎嗎?要是嚇著了小外孫,阿娘跟你沒完。有哪個孕婦向你這樣沒分寸的,走得跟飛一樣快。”

  “阿娘,聽你喊我一聲二妞好窩心,我的心口都暖起來了。”朱小蟬笑中帶淚的挽住娘親的手臂,輕輕一偎。

  她笑著為女兒拭去眼角的淚,自個兒亦是眼眶含淚。“多大的人了還撒嬌,真不害臊。”

  “再大也是阿娘的女兒,就撒嬌,就撒嬌,你還能不要我嗎?”她賴著娘親,汲取娘親身上的溫暖。

  “好好好,要你要你,真是越大越孩子氣,女婿太慣著你了。”把她女兒都給寵嬌了,像個大小孩。

  “不慣著我還能慣著誰,誰讓我是他孩子的娘。”她“恃寵而驕”,都快成一人獨大的老佛爺了。

  “二姊,你太不要臉,身為你弟弟的我深感為恥。”他這二姊呀,真騎在二姊夫頭上了。

  “去,去角落蹲著玩沙,女人家說事情小孩子別聽。”她朝弟弟丟了個白眼,讓他一邊玩去。

  “二姊……”太冷漠了,枉他千裏迢迢來找她。朱仲夏也沒走開,就在母姊身邊跟著,笑臉如陽。

  “阿娘,笑姐兒和全哥兒呢?你一不在家,阿爹哪照顧得來,那兩個調皮鬼呀,不打就上瓦了。”她可愛的弟弟妹妹啊,真想再掐掐他們肉肉的小臉。

  “讓你大姊帶到她那兒去了,你大姊夫那沒長輩在,他們住著也省心,你大姊懷著孩子,他們不敢鬧騰。”多少也懂點事了,知道不能傷了肚裏的小外甥。

  “那爹呢?”剩他一個人顧家,肯定孤單。

  李順娘說得平和,但不難聽出話裏的怨慰。“咱們棉田蓋了一排屋子,你爹搬去和工人、管事同住,人多一點也好,省得有人鬧事。”

  說到鬧事,朱小蟬一點就通。

  “奶奶他們又……”那一家子怎麼都不消停,非要鬧得一家子做不成親戚,各走各路。

  “你大堂哥仲耀和三叔家的仲登分別都結了親,你爹一人送兩百兩給他們當下聘禮金,寶蓮嫁了她外祖家的表哥,一樣給足了兩百兩,你爹說再也不理會那邊的事。一上門就是要錢,誰受得了。”

  寒心呀!

  “好,不提這個了。阿娘要住幾天?我讓人給你準備房間。”也不事先捎個信來,害她手忙腳亂的,全無頭緒。

  “還有我。”別把他忘了。

  朱仲夏大喊,但沒人理他。

  李順娘拉住性急的女兒,笑得眼眸微眯。“別急,阿娘會待到你坐完月子,讓你看阿娘看到煩。”

  “真的?”朱小蟬喜出望外。

  “你們兩夫妻在外頭也沒人看顧,有些事還是老一輩的來盯著,娘不走了,就看著小外孫出生。”

  “有阿娘真好。”她又動容的酸了鼻頭。

  “阿娘的傻二妞,都要當娘了……”她眼圈兒紅了,擁著女兒入懷。

  一旁的朱仲夏見狀,也不禁雙眼泛紅。

數月後的某日一大早,天濛濛亮,餓著醒來的朱小蟬正想下床找些吃的,一腳剛落地,肚子傳來輕微的抽痛,她以為地上太冰涼了才會小腿抽筋,進而影響到肚裏的孩子。

  誰知斷斷續續的疼痛沒停過,用完早膳更疼了,一陣一陣的抽著,她有些害怕,趕緊告訴她阿娘。

  李順娘生了五個孩子,知道時候差不多了,便讓女兒先到房裏躺下,另外遣了人去找了兩名穩婆和一名擅長婦科的老大夫,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孩子出世。

  等呀等的,從上午等到午時,悶悶的低呻聲不停的傳出,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孩子連個影兒也不見。

  又等到黃昏,聽著裏頭的妻子忍不住的又哀嚎了兩聲,屋子外頭的清逸男子臉色比紙還要白,抿緊雙唇手握拳,眼神深幽的透著一抹焦急和慌色。

  “你別走來走去成不成,走得我頭暈腦脹,女人生孩子又不是什麼大事,疼一會兒就沒事了。”急成那樣子象話嗎?簡直是老婆奴,一顆心都讓人攏了去。

  直到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全身緊繃如石的王秀軒才曉得他在不自覺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親家母說得是,別太擔心了,二妞是有福的,不會有事。”李順娘的心口揪著,為女兒的安危憂心。

  王夫人也來了,在孫子快出生前抵達青江縣,她雖是為了長子嫡孫而來,但也把至今仍不死心的文婉貞給帶來了,兩人皆對李順娘的招呼毫無響應。

  “岳母說得極是,阿蟬是個福人兒,定會否極泰來,小婿心急了。”嘴上這麼說,王秀軒還是難掩憂色。

  “喲!都成了別人家的,娘在這裏老半天沒聽見你一句回話,妻子的娘家人一開口就趕緊應,你眼睛裏到底還有沒有娘。”娶了媳婦就丟了兒子,白疼了他一場。

  “母親,阿蟬還在裏面生孩子,這個時候別說這些。”他心亂如麻,不想和娘親起爭執。

  “不這時候說還待幾時,要是你早點納了婉貞,此時我都抱上孫子,還用得著在這兒乾等嗎?”她也不想來,要不是看在孫子的分上,她才懶得走這一趟,累人又煩心。

  一旁的文婉貞綰起髻做婦人打扮,顯然這兩年皆以王家媳婦自居,她一臉羞紅的從眼尾偷瞄越發俊雅的王秀軒。

  又提這事,她煩是不煩。“母親,你若是不耐等待就請離開,這裏等著的人夠多了。”

  聽著母子倆對話的朱家人面上微露慍色,對給王秀軒塞女人的王夫人大感不悅,朱小蟬在生死關頭掙紮,她卻在這兒給兒子挑小妾,實在太堵心了,叫人厭惡。

  “你說這什麼話,我殷殷切切不辭千裏的跑來,又是搭船,又是坐車,一路上吐得七葷八素,連膽汁都快吐沒了,為的是什麼,不就為了抱我的金孫,咱們王家的長孫……”

  哇——哇——哇——

  一聲宏亮的哭聲驟起,大家忽地停止說話聲,個個面露喜色的咧開嘴,幾乎沒一人不嘴角含笑。

  “生了,生了,我的金孫。”王夫人喜得見牙不見眼,衝到最前頭想抱寶貝孫子。

  一位素著臉的穩婆喜孜孜的走出。

  “恭喜王大人,喜獲千金……”

  穩婆尚未說完,王夫人發出驚人的尖叫聲。

  “怎麼是女兒,怎麼是女兒,我的寶貝金孫呢!還我孫子,我要孫子,那個女人太沒用,換一個,給我會生孫子的媳婦……早知道生不出孫子我就不來了。”

  “這——”穩婆的笑意凝住了,有些麵僵。

  “這位老夫人腦子有病還沒治好,一點小意思請收下。女兒也很好,是我家的寶。”朱仲夏笑著往穩婆手裏塞了一錠銀子,足足有十兩。

  他也懂得人情世故了,知曉要給報喜的穩婆添紅。

  “是,是,小千金生得好,像她娘呢!”哎呀!挺沉手的,這銀子給得真大方,比那位老夫人“懂事”多了。

  穩婆出來了一下又進去了,也沒將初生幼兒抱出來讓眾親友一瞧,隻說怕孩子吹了風不好。

  所有人都沉溺在喜悅中,為新生兒的到來而歡喜若狂,除了假裝是王家人的文婉貞沒啥欣喜之情外,王夫人的表現也令人心寒,她完全不像剛當上祖母的人,倒似迎來宿世仇人。

  “怎麼會是個丫頭片子,我還打算等滿月後將孫子抱回山北村養,為什麼不是,為什麼不是……”打亂她全盤計劃。




  王夫人的算盤打得好,她原本要抱走孩子,讓捨不得孩子的朱小蟬跟著回去,然後留下文婉貞,屆時孤男寡女日夜相處,長久下來豈能不日久生情,肯定自然而然湊成一對,可如今生了個丫頭,她想抱回王家的念頭就淡了……

  她偏愛娘家侄女,對搶走兒子的媳婦是百般不喜,許是她嫁了個冷情的丈夫也見不得小兩口感情好,這才千方百訐的去破壞,想讓朱小蟬跟她一樣悲涼。

  別人的悲慘便是她的舒心,她就是見不慣兒子成了老婆奴,她的婚姻是不順的,憑什麼別人能稱心如意。

  所以,毀滅了吧!她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婆媳兩人若有相同處境,那份憋屈便有了宣洩口。

  “母親,你居然抱著將孩子帶走的念頭,讓她自幼離開父母的身邊?!”王秀軒的臉色鐵青。

  若是之前他隻是無法打心裏尊敬心態扭曲的母親,而今他是徹底生出離心,對她越來越偏激的作法感到痛心,母子親情是天性,她卻逼著兒子與親生骨肉活生生的分離,令他對她再無母子之情。

  “我……我……呃!也不過想想而已,兒子不在身旁盡孝,我看看孫子也是理所當然的。”看著兒子冷下來的眼神,王夫人心虛的解釋,雙眼閃爍。

  “你,真叫人失望。”他連母親都不喊了,可見被傷得多深,自個兒的親娘竟然想拆散他們骨肉。

  “你這不孝子敢……”生了孫女,王夫人心裏也有氣,認為被媳婦騙了,產婦目前打不到,便想摑兒子出氣。

  王夫人的巴掌正要落下時,朱仲夏眼明手快的將人拉開。

  “二姊夫,你快去看我二姊,她剛生完孩子一定很想見到你。”這位親家夫人怎麼了,得了失心瘋嗎?

  王秀軒沉痛的看了小舅子一眼。“嗯。”

  進了血氣仍濃的產房,關心女兒身子的李順娘早就坐在床邊為女兒拭汗淨面,用巾子浸濕擦拭她因生產疼痛而緊握得出汗的手,一看到女婿靠近便主動讓位,退到一旁逗起一身紅通通、皺巴巴的外孫女。

  “你……還疼嗎?”王秀軒喉頭乾澀,千言萬語想說卻隻是換作一句簡單的問話,他眼眶熱熱的,浮淚。

  朱小蟬失笑的想抬起手撫摸丈夫的臉,但因生產過後的虛脫讓她全身乏力,“你怎麼比我還狼狽,去捉賊去了嗎?放心,比起剛才撕心裂肺的痛,現在好多了,沒那麼痛了。”

  她還在排惡露,之後一、兩天小腹仍會有墜疼感。

  “辛苦你了,阿蟬,真的……很辛苦你……”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握著妻子動不了的手放在唇邊。

  “你看……看過我們的女兒沒,小小的一個,沒我的小臂長。”真的好小,像是一團檢視包著的肉包。

  “還沒,我想先看看你好不好。”她才是最重要的,有她才有女兒,有他們一家人。

  她露出為人母的光輝,笑得好不溫暖。“阿娘說她長得好看,鼻子、嘴巴像我,眉毛像你,眼睛還沒睜開,不知道像誰。”

  此時的李順娘一臉滿足地抱著小孫女走來,讓小家夥見見她的親爹親娘。在岳母的示意下,王秀軒也笨手笨腳的接過女兒的小身體。

  “岳母,我不行,她全身像棉花一樣軟……”萬一摔著了她怎麼辦才好,她那麼小……

  “不礙事,托著她脖子就好,我也只讓你抱一會兒,可捨不得我的小喜兒離開我。”話剛說完她便將孩子抱走,心肝心肝的直喊,放過那個身體僵硬如木頭的男人。

  “小喜兒?”孩子的親爹親娘訝呼。

  李順娘不禁炫耀,“你們看這娃兒長得多喜慶,十分討喜又讓人看得歡喜,小喜兒呀!你喜不喜歡姥姥給你取的小名……啊!笑了,笑了,看來真喜歡……”

  雖然她不是第一次當姥姥,大女兒一出嫁早早生了個大胖外孫讓她當了外祖母,可五個孩子當中她不遮掩的最疼二女兒,因為她從小吃的苦最多,瘦得風一吹就飄走的小身子背著小籮筐上山為一家人找吃的,想盡辦法賺錢好改善沒口飽飯吃的家境。




  不可否認的,朱家的富貴全是二女兒的功勞,她起早貪黑的琢磨著把棉花種得好,旱地忙了一整天累得一沾床就睡著也要提高棉花的產量,她的付出他們是看得見的。

  而今她拚死拚活的生下一名和她樣貌相似的女兒,怎不叫人疼入骨子裏,那是她的血脈,為家人犧牲得到的回報。

  “小喜兒……”嗯!似乎不錯。

  王家的嫡長孫女,她的乳名叫喜姐兒,大名未定。

  三日後,洗三。

  不想大辦的朱小蟬只請了縣衙內的女眷,以及常有往來的夫人、小姐,正在坐月子的她反正也看不到熱鬧,一個人很孤單的關在屋子裏,趁沒人注意時還會偷擦一身黏稠的身子。

  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的王夫人像個外人似的,始終一言不發的坐在一旁,置身事外的叨念著丫頭片子有什麼好,長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白替人養老婆雲雲。

  日子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在洗三過後沒多久,終於迎來了小孩滿月,好不容易能痛痛快快洗一次澡的朱小蟬泡在撒了花瓣的浴桶裏,若不是還得見客,她真打算睡在桶裏。

  身子清爽了,她也顯得愉快,麵色紅潤得像剝了殼的水煮雞蛋,粉嫩粉嫩的,非常有彈性,略微圓潤的臉多了一絲女子的柔媚,眉眼間一轉,顧盼生姿,媚色天生。

  “阿娘,你們要走了呀!”好捨不得。

  “紅著眼眶幹什麼,又不是見不到面了,過陣子柱子還會過來,幫他姊夫看著快長成的茶樹,等能採茶了,你們的日子就輕鬆多了。”有棉花、有茶葉,青江縣還能窮到哪去。

  如今青江縣正慢慢走向富庶,有了“水蟬湖”,灌溉的問題解決了一半,偏遠點的鄉鎮就學朱小蟬掘深井、蓋風車磨坊,試種棉花或花生、玉米,讓土地活起來。

  一整排的風車轉動蔚成風景,不少人相偕前來賞景,不知不覺,人潮變多了,商鋪也一間一間的開。

  王秀軒到任的第二年稅收有兩萬餘兩,收到繳納的戶部大為驚訝,上書皇上,死城變活城了。

  “那個臭小子有什麼好看的,早就看膩了,我要阿娘陪。”有娘的孩子才是最幸福的。

  “二姊,你不公平,人家明明高大俊美又挺拔,是一翩翩美男子也,多少人想來沾沾我的神光,怎麼到了你嘴裏我就掉價了。”太不公平,二姊歧視長得比她美的人。

  “你哪裏有光,是牙齒白吧!去去去,一邊涼快去,別來妨礙我們母女離情依依。”真礙眼,那個頭,他是吃什麼長大的,比阿爹還高。

  “二姊……”朱仲夏含著淚,揉著被踢了一腳的屁股,心想二姊生了孩子後變粗暴了。

  這一邊的送別很溫馨,另一邊的十八相送就有點……惡言相向。

  “為什麼婉貞不能留下來,我辛辛苦苦的把她從山北村帶來,為的是讓王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她等了你兩年多了,你還要她等你幾年?!”有女人投懷送抱還不要的傻子嗎?

  “不為什麼,因為我討厭她,不喜歡她,見了她就只想掉頭走人,她遲遲不嫁人並非我個人的問題,而是她捨不下王家的富貴,她妄想著不屬於她的東西。”要是王家沒落,家徒四壁,她還會貞烈的非君不嫁嗎?

  因為我討厭她,不喜歡她,見到她隻想掉頭走人——文婉貞面白如紙,嫋嫋身姿輕顫,她的心……碎了。

  “你……你這個不孝子,就不能聽娘一回嗎?”王夫人氣紅了臉,掄拳捶打兒子胸口。

  “母親若是這般喜愛外祖家,孩兒不妨修書一封致父親,讓他給你休書滿足你的想望。”回歸文家就不會鬧了吧!

  “你要讓你爹休……休了我?”這還是兒子嗎?分明是冤家。王夫人捂著胸口,只覺一抽一抽的發疼。

  “這不是母親希望的?”他成全她。

  “……”她希望的……是嗎?

  連王夫人自個兒也迷糊了,不知她要的是什麼。

  最後,在媳婦的面敬心不敬,與兒子的冷待後,她還是灰頭土臉的走了,還帶走了猶存三分奢望的文婉貞,與朱老二家同行的車隊浩浩蕩蕩的出發。

  這是她第一次到青江縣,也是最後一次,此後的幾年她再也沒有見過兒子、媳婦,以及抱都沒抱過的孫女,一直到多年後,髮已全白了的她才看見一群孩子走向她。

  歲月匆匆,一年又一年。

  王秀軒第二任的任期快到了,朝中有意調他回京任職,安插在戶部,官職是三品戶部侍郎,因為他點石成金的本事大,叫人驚歎了,戶部最需要的是他這種人才。

  他在任上八年,將沒人想去、最窮的青江縣徹底的改頭換面,變成每一屆新科進士都想外放的地方,短短幾年內,不到三萬人口的青江縣年稅收居然破百萬兩之數。




  連綿不盡的棉田一望無際,一座又一座的茶園欣欣向榮,儼然已成為棉花和茶葉的故鄉,每年來此遊玩的人不計其數,漸成國內十大美景之一,不到此一遊便終身遺憾。

  殊不知幕後的推手是朱小蟬,她才是一大功臣,融合現代觀念推出結合觀光與旅遊的計劃,再配合當地的農產特品,將青江縣打造出人文與風情並濟的新景點,讓人如潮水般湧來。

  如今他們成功了,也該功成身退了。

  “你真決定了?”

  “決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機會只有一次,稍縱即逝。

  王秀軒從後抱住妻子,鼓動的胸口貼緊她依舊纖柔的後背。“這些年我累你甚多,該是時候補償你了。”

  “夫妻間說這些幹什麼,你曉得這幾年我賺多少嗎?沾你縣太爺的光,花上幾輩子都花不完。”她是後台硬的地頭蛇,沒人敢在銀兩上打馬虎眼,她賺名又得利。

  “財迷。”他眼露寵溺的取笑。

  “真好,你、我都沒變是不是。”他還是一如從前的待她,心裏從來沒有過別人,只她一人。

  “嗯!你更好,有你的陪伴,我才是完整的人。”看著妻子越發嬌豔的芙蓉麵,他覺得人生已經圓滿了。

  “青江縣真是好地方是吧!”好山好水好風景。

  “是呀!很好的地方。”在他的治理下。

  生下長女王姽嫿後,隔了兩年朱小蟬又生了次女王姽嬙,原本王夫人還打算第二個孩子是孫子時,要將孩子偷抱回山北村,可是一聽見又是孫女便打消了念頭。

  兩夫妻鬆了口氣,慶幸又是閨女,不用骨肉分離。

  事隔三年,生的是一對哥兒,那時早已成親的王秀材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顧著含飴弄孫的王夫人也就淡忘了這邊,僅送了一對金鎖給現年一歲多的兄弟倆。

  “王大人,王夫人,你們要去哪裏,快回來呀!青江縣不能沒有兩位!”

  坐在船上等候開船的王秀軒夫妻聽見岸邊的呼喚,兩人濃情密意的相視一笑,看向碼頭上密密麻麻的百姓。

  “回去吧!各位,我已經向朝廷辭官,不再是大人了,如今我與你們一樣都是布衣平民了。”無官一身輕。

  問他後悔嗎?

  他是真的不後悔,中秀才、進舉人、當上官,他經曆過了官場文化,走過最艱辛的開創期,他苦過、累過,卻沒有埋怨過,那是他的選擇,他甘之如飴。

  可做過了就要學會放下,那才是一門最難的學問,而在妻子全力的支持下,他終於做到了。

  “王大人,你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是青江縣的縣太爺,不論你走得多遠也要回來看看我們,看看你的青江縣……”紅著眼眶的是升為縣丞的成主簿。

  周師爺、莫典吏原本也有其它出路的,但是他們不肯,說是跟著縣太爺做事踏實,調到外地,即使升官發財也像失了主心骨似的。

  不過有個會賺錢的夫人,他們這些年也攢下不少私產,比當官還好賺,所以傻子才走呢!

  “好的,我會回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一股不捨油然而生,王秀軒眼底微閃波光。

  “大人,這是我們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你是好官,青江縣的地方官,我們會一輩子記得你……”

  你是好官——這句話就夠了,他這輩子沒白活。

  看著鄉親們送上的萬民傘,王秀軒眼眶發燙,熱淚盈眶,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他沒有辜負百姓的期望。

  “回艙房吧,船都開了。”微風吹來,甚是沁人。

  看了看遠離的青江縣,他輕喟一聲。“幸好還有你陪著我。”

  “嗯!一直陪著你,陪你每個春夏秋冬。”朱小蟬不允諾下一世,她只把握今生,時時刻刻的相偎。

  “好,要跟緊我了,阿蟬。”他的妻子。

  船,啟航了。

  揚帆。

“巫山巫峽長,垂柳複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山似蓮花豔,流如明月光,寒夜猿聲徹,遊子淚沾裳……”

  柳鎮外靠近山南村的一處山頭,被某個辭官歸鄉的官老爺給買下,花了一年的光景辟出“慶陽書院”,書院裏處處垂柳,小橋流水,桃李杏棗滿山栽種,還有植滿高高低低蓮花的小湖,夏天吃菱角,秋冬有藕吃,好不愜意。




  頭一年招生,隻有寥寥十名學生,共有七位夫子負責教授課業,書院院長王秀軒也不在意,他本意原就不是賺錢,隻為作育英才。

  而他還真不缺錢,她老婆如今是北方大棉商,擁有棉田千頃,和她打契的棉農更是不計其數,她每年光是收棉、賣棉就足以應付七、八個縣的開銷,養幾個孩子算什麼,那點小錢她還不看在眼裏。

  因為丈夫的關係,她還是對青江縣百姓著想了一番,訂了十年契約是為避免壟斷,壓低棉價,新任縣官的秉性如何無人得知,若是他想從棉花得利,那得先照著契約走。

  用一、兩年時間去觀察一個官,若是好官,棉農便轉向和縣衙合作,由官府出麵統一收購,省去中間的剝削和紛爭,反之,他們繼續把棉花賣給原東家,不受製於貪官。

  朱小蟬把一切都設想了,她在山上蓋院舍,所有學生一律住在書院裏,每十日休沐兩日回家探親,另蓋了一間藏書上萬的藏書閣供學子免費抄閱,增廣見聞。

  兩年後,十名學生全部通過童試,其中七人中了秀才。

  一夕之間慶陽書院成了炙手可熱的讀書殿堂,不少家長擠破頭也要將自家孩子送進書院,一時聲名大噪。

  可是慶陽書院依舊秉持著緩慢步調,堅持一年只收五十個學生,分低、中高三班,修業期為六年,收六到十四歲的孩子,而且只限於本縣學子,不收外縣。

  儘管如此,書院還是人滿為患,每日都有人托關係、攀交情、走後門的想進入書院就讀。

  後來不勝其煩的朱小蟬想了個惡趣味的方式挑學生,她讓人山前山後跑上十圈,上了山再猜十組燈謎,以答題多寡決定入學者,體弱者淘汰,明年把身子骨鍛煉好再來。

  她要求的是五育並全,德、智、體、群、美。

  “小舅舅,這是我的,我要騎小馬。”

  “才不,小舅舅,那是暉哥兒的,你上次說的那個會轉的小車子是什麼,你快說給我聽聽……”

  這幾年間,朱仲夏成親了,娶了張夫子的女兒為妻,生了三個兒子沒有女兒,目前管著十來間鋪子和他二姊丟給他的棉田,每天忙得團團轉,課業也丟下了,功名止於秀才。

  而龍鳳胎全哥兒和笑姐兒也長大了些,一個陪在母親身邊幫著打理家務,一個已是慶陽書院高年級生,同他哥哥一樣是個秀才,打算來年去考個舉人試試,和他最崇拜的二姊夫一樣去當個受萬民景仰的好官。

  那萬民傘還掛在書院的正堂,一入書院便可看見萬民書寫的感謝狀,以茲告誡學子行事不可偏差,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以萬民之心度己心,苦百姓之苦,不得放縱貪念。

  “好,好,別搶別搶,一個個來,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小舅舅認不出來誰是誰呀。”這兩個小搗蛋又穿起相同的衣服,做同樣的打扮,他哪分得清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

  像他和妹妹是孿生兄妹,多好分辨,隻須分龍鳳就好。

  “我是旭哥兒。”

  “我是暉哥兒。”

  兩張相似的面孔異口同聲的張口,故意捉弄小舅舅。

  “哎呀!我的頭好痛,你們誰呀!我不認得了,沒見過,沒見過,是別人家的小孩。”十三歲的朱忍冬和小外甥玩起來了。

  “小舅舅別裝了,快來玩,你的嘴角是往上揚的。”

  偷笑。

  “對嘛!小舅舅,你怎麼不認識我和旭哥兒,我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小小的白衣少年很得意的揚起下巴。

  “好呀!逮到你了,你是暉哥兒,兩個機伶鬼也敢戲弄你小舅舅我,皮在癢了,還有,是我看著你們長大,不是你們看著我長大。”他逮到一個,高高的抱起,原地轉圈。

  暉哥兒咯咯地笑著。“是我們看著小舅舅自己慢慢長大的,真的好慢,隻長高了一寸。”

  去年到今年。

  “這……”這麼說也對,看著他,自己長大。

  朱忍冬失笑。

  “小舅舅飛高高,我也要,我也要,抱我抱我……”旭哥兒伸長雙臂,要他小舅舅抱。

  “好,換一個,旭哥兒上。”他放下哥哥,抱起弟弟,將不輕的小外甥抬高,轉起圈圈。

  小湖邊,兩小一大玩得不亦樂乎,清風拂麵,帶來微涼的荷花香氣,翠綠的草地上三人滾成一團。

  驀地,湖麵破開,一葉小舟從花葉密集處劃出,年過三十依然清麗秀妍的朱小蟬枕在丈夫腿上,微閉著眼,一麵享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一面吃著丈夫剝好的板栗,快活無比。

  “全哥兒,別和那兩隻鬧,流了汗吧,小心著涼了。”一朵花落在唇上,朱小蟬睜眼一瞧,是丈夫的唇。

  “娘子,為夫的服侍可好?”王秀軒低笑的撫著妻子白嫩皓頸,指腹如滑過的落花滑向她瑩潤鎖骨。

  “別鬧了,孩子們在看。”她輕輕推開他的手,調皮的拉了旁邊的荷葉,放在水裏一彈,彈了他一臉水。

  “娘子,你淘氣了。”他眼露笑意。

  “總比丟臉好。”她回以鄙夷的眼神,他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披著溫潤爾雅的外衣欺瞞世人。

  “娘,娘,我也要劃船,劃、劃大船。”湖岸的小鬼很是興奮,追著要玩水,劃小舟。

  “不準。”毛沒長齊了就想飛。

  “為什麼不準?”一被拒絕,兩張小臉非常氣憤。

  “因為娘說了算。”專制。

  “爹……”兩小子改攻他們好說話的爹。

  “你娘說了算。”凡事老婆至上。

  “爹,你是妻奴。”旭哥兒先發難。

  “對,你是軟骨頭,唯妻命是從。”暉哥兒也不平。

  一旁的朱忍冬捂著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滾,他知道這兩個小鬼要糟糕了,他們朱家就二姊下手最狠,不給人留顏面,不管是白貓黑貓,不給她捉老鼠就燉成貓肉湯。

  聞言,面色一沉的朱小蟬倏地坐正。“誰說的?”

  “祖母。”

  “哼!你祖母的話能聽嗎?你們看你們婉貞表姑母嫁了個不聽她話的人,日子過得有多慘,你們想當婉貞表姑母的小孩嗎?”妻奴又怎麼,那個死老太婆是死性不改。

  一想到瘦得不成人樣的婉貞表姑母,以及她眼神空洞的孩子,旭哥兒和暉哥兒平白打了個冷顫,非常惶恐的搖頭,“不要。”

  等不到王秀軒的文婉貞還是嫁人了,但是被王夫人耽擱,把花漾女子拖成大齡剩女,她只能嫁人當繼室,丈夫大了她十來歲,還早有嫡長子,庶子女數名。

  婚後的文婉貞連生了五個女兒,幾乎是一年一個,把身子搞壞了,外表看來如四句老嫗,丈夫看她不再年輕貌美便又納了個小妾,十五、六歲的小花蕾深受寵愛,她自然被踢到一邊,空有主母之名卻無主母之權,人人都欺她落魄。

  因為無子,她不受待見,公婆也不肯多看她一眼,五個女兒皆被視為賠錢貨,母女六人被趕到一處狹小的院子,常常三餐不繼,有一頓沒一頓的,靠著王夫人的救濟苟延殘喘。

  其實隻要朱小蟬上文婉貞夫家說一句,她的處境便會有天壤之別的轉變,可是她當年做太多惡心人的事,至今仍對王秀軒念念不忘,朱小蟬一惱便袖手旁觀不理了,由著她瞎折騰。

  “所以說聽老婆話的男人才有出息,你們以後給我離你們祖母遠一點,她是鄉愿,識字不多,聽多了你們會變呆子。”她要開始洗腦,讓他們隻聽娘的話,乖巧順從。

  “哇!我不要變成呆子。”

  “我也不要,我要考狀元。”

  兩個孩子驚恐的大叫。

  “二姊,你不要嚇他們啦!”朱忍冬跳出來說話。

  “我是在教他們端正言行,要有判斷力,不可聽信他人之言……”她忽地擰起鼻,朝小弟揮手。“帶走,帶走,去換件乾爽的衣服,要是得了風寒,一個個捏著鼻頭喂最苦的黑湯藥。”

  “二姊你……”真是的,明明是嫌他們礙事,妨礙了她和二姊夫談情說愛,老夫老妻了還黏得緊,真不怕羞。

  朱忍冬邊搖頭邊歎氣的帶著兩個外甥回屋裏去。

  天很清。

  水色碧藍。

  小舟悠悠的浮動著,任它東西南北飄。

  “那兩隻六歲了,也該入學就讀了。”書院是他們家開的,她有特權,直接插班不必排號。

  清逸若月的男子低笑。“自個兒的孩子用‘隻’計算?”

  “是兩隻小鬼沒錯呀!調皮得要命,都快管不住了。”下次他們再頑皮就要準備桃木枝了,抽在兒身,爽在娘心。

  “哪管不住,他們可怕你了,連喜姐兒、娟姐兒也只肯跟你親,你所說的話孩子們都牢牢記住。”她會是個好夫子。

  “不記著就打,我生他們的時候多辛苦,疼個半死,不乖乖聽話我不是白疼了。”她不信愛的教育,孩子的不馴是寵出來的,要是用講的便能通,要教育做什麼。

  教化教化,教授知識,化去戾氣,人性有善惡兩面,要教才知是非,能春風化雨的師者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對了,我買下對面山頭準備蓋女子書院。”

  “啊?你要教什麼?”他微訝。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教她們怎麼在內宅生存,如何上鬥婆婆,下踢妯娌,教宅鬥,用什麼方式管住丈夫,鉗製小妾、通房,防丫頭爬床,再教她們用經濟掐住治家大權,用銀子打死一家人,有銀的人才是說話大聲的人……”最重要的是藏住私房,再把丈夫的家產掏空。一無所有的男人看他拿什麼花心,得看老婆臉色低頭做人。

  “……很遠大的誌向。”他無言。

  “當然,任重而道遠。”她也知道不容易。

  “阿蟬,你後悔嫁給我為妻嗎?”他一直想問她。

  “有點後悔。”她歎了口氣。

  “有點?”他語氣危險的一沉。

  “你不夠俊美是最大的遺憾,不過人生不能太完美,會遭老天嫉妒,所以我很知足了。”惜福者有福。

  “至少我很賞心悅目吧!”他很計較容貌的俊俏。

  朱小蟬笑著撫上丈夫的臉。“是好風景,我都看醉了呢!滿心滿眼的你,看不到別的山光水色。”

  他也笑了,低頭吻住妻子與荷花爭豔的芳唇。“有你,真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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