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長篇]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6 ) 作者:張樸


  6

        我們一氣連看三場,全是好萊塢大片,看得我呵欠連天,昏昏欲睡,阿塔卻始終興致勃勃。晚飯時,我們吃地道的川味火鍋,我發現阿塔舉止已經相當「成都女孩」化了:喜歡坐酒吧,熟知義大利名牌包、法國化妝品,對眾多歌星、影星的名字,也如數家珍,甚至包括叫我「張哥」。
    成都女孩對凡是超過自己年齡的男人,哪怕是長輩,只要沒老到勾腰駝背,一概稱之為:哥。
        阿塔自己也說,每次回家鄉,阿媽都會在她耳邊嘮叨:「妳越來越像漢族女孩了。」不過依我看,阿塔的本色沒丟,她腕戴佛珠,胸掛護身符,仍然愛吃糌粑,喝酥油茶。空閒時她會左手撚佛珠,口念六字真言。在拉薩讀大學時,阿塔的專業也是研究藏人的九種方言。
        我直截了當問阿塔:「有男朋友沒?」
    「不告訴你。」隨後又忍不住說:「等著張哥給介紹。」
    「不需要吧,追求者已經排長隊了。」
    「那要我看得上才行。」
    「還要嘎登也看得上,才行。」
    阿塔只是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一提到嘎登,阿塔的話像潮水般湧出。喜愛讀書、交友的嘎登,曾做過縣政府的官員,後來辭職,經營貿易公司,長年行走於漢藏兩地。大學畢業後的阿塔,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此時生意已經做大的嘎登,幫助妹妹在成都開了一家小店。嘎登對阿塔的呵護、照顧,比阿爸阿媽還細心,兄妹倆的關係很不一般。
    兩個月後,當嘎登被捕入獄,因為找不到哥哥也救不了哥哥,多少次,阿塔哭暈在我懷裡,那哀哀欲絕的面容,至今仍痛徹我心,恍若昨日。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一個名詞:上師。生活中遇到任何疑難,阿塔都要向她的上師請教。上師是家鄉寺廟的大喇嘛,八年前去了印度的達蘭薩拉。我問阿塔怎麼聯繫?她說用手機。
    「妳真的相信上師講的每句話?」
    阿塔沒回答,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說:你竟然會有如此荒唐的問題。
    然後嚇唬我:「質疑上師的人,會墮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阿塔的手機一直關著,吃完晚飯才打開。
    「暈,」她輕聲一叫,「這麼多短訊!」
    「嘎登發來的?」
    她避而不答,只說表妹約了兩位朋友想晚上去蹦迪 ,一定要她去。因為徒洛也會去,而且是和他的女朋友一塊兒去。
    我不解地問:「徒洛和他女朋友去,妳就得去?」
    阿塔笑起來:「聽我講完嘛,張哥,表妹跟徒洛要好快一年,表妹急於求成,徒洛卻遲遲不表態,現在這個成都女孩又插了進來,可把表妹氣壞了,她想藉今晚的機會,攪黃兩人的關係。我們去,可以為她壯膽、撐腰。」
        我開車送阿塔,一路上話題仍繞著表妹轉。阿塔認為表妹不該沉不住氣,徒洛和成都女孩長不了。
    「何以見得?」
    「那女孩是個LV女,徒洛不會愛上她。」
    我頓生好奇:「什麼叫LV女?」
    「誰給她買LV包,她就對誰鬆褲帶。」
    我大笑。

        與阿塔分手後,我去了公司一趟,把玩了一陣新近買的玉壺,考慮下一步的生意。香香來電話說,眾牌友要在大海灣酒樓吃夜宵,希望我也去。我含糊其辭地應了,又好像沒應,到底心難靜,老惦著阿塔。
    發過兩次短訊後,阿塔來了電話,能聽到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與蹦迪的嘈雜聲。  
    「徒洛一看見我們就逃走啦。」阿塔開心地說。
    「什麼時候收兵?需不需要我送你們回家?」
    「不用了,張哥,我們自己叫計程車吧。」
將近半夜,突然下起大雨,這種天氣很難招到計程車。一著急,我駕車趕去,老遠就望見迪廳門前有好幾十人在爭搶每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四個女孩也擠在人群中。
        阿塔發現了我的車,又是招手,又是歡呼,女孩們鑽進車裡,爭先恐後地感謝我。她們個個機靈風趣,互相亂開玩笑,一不小心,我也慘遭愚弄。
    表妹煞有介事地問我:
    「你吃過冬瓜嗎?」
    「吃過。」
    「那西瓜呢?」
    「吃過。」
    然後她頓了頓:「你吃過冬瓜,也吃過西瓜,張哥,有沒有吃過我們藏人的『加瓜』(藏語)?」  
    「沒有。」
    「想吃嗎?」
    「想!」
    話音未落,笑聲、鬧聲翻了天。
    我情知上當,忙問阿塔:「加瓜是什麼意思?」
    阿塔笑彎了腰,喘息了半天才說:「大便。」
        如果不是在開車,我想我會去擰表妹的耳朵。

        女孩們開始用藏語交談,嘰嘰喳喳沒完,估計是在對我評頭論足,我要阿塔翻譯,她裝作聽不見。
    當車上只剩下阿塔時,我擺出一付漫不經心地樣子問:「剛才妳們在議論我?」
    阿塔爽快地說:「對呀!」
    我說:「為什麼不願讓我知道?」
    阿塔歪斜著腦袋瞧著我說:「你真想聽?」
    我心虛地說:「只要不講我的壞話就謝天謝地了。」
    阿塔微微一笑說:「就那麼點兒自信?告訴你吧,都說你的鼻子,長得跟美國影星喬治‧克隆尼一個樣,超帥。」
    阿塔邊說邊比劃,看得出小姐妹們的議論令她開心。
    「還說呢,你確實是個陽光男。」
        這時我才弄清「陽光男」的含義:性格要開朗,待人要真誠,衣裝要整潔,舉止要有教養。最不可思議的是,說我開車時主動停車讓行人先走,這在成都的男人中特別少見。
        「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呀,」阿塔笑著宣佈:「就不配稱作陽光男。」
        我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美滋滋的,一手把住方向盤,一手搭在阿塔的手背上,溫柔地撫摸。她沒有把手縮回去。

        不知何時,雨停了,一輪白晃晃的月亮遊蕩在高樓之間。我把車停在阿塔租住的公寓前,迅速下車,繞到車的另一邊,為她開門。阿塔鑽出車,剛直起身,我已經摟住她柔軟的腰,開始吻她,不只是臉頰,而是直接對著她的薄唇,她只來得及嬌弱一呼:「張哥。」
    她沒有掙脫,兩隻手各抓住我的一隻胳膊,好像膽怯的孩子拉牽著大人。多麼美妙的時刻,我彷彿聽到夜鶯在空中啼囀。吻完時阿塔仍抓住我的胳膊不放。
    只聽見她嬌嗔地說:「你真壞。」
    「有多壞?」
    「要多壞有多壞。」

        把阿塔送進公寓,我回到車裡,忽然手機短促一響,我會心地笑了,打開短訊欄,只見阿塔寫道:「明天你來吃晚飯,我給你做藏餐。」短訊後面是一張金黃色小圓臉,不過這次沒有吐舌頭,而是兩片紅唇,一張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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