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長篇]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22) 作者:張樸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22) 作者:張樸


      22

        離開甲格寺一路下山,我以為會很冷。時至中午,別說飛雪,天上連一絲雲彩也難覓見。頭頂一輪火紅大太陽,熱辣辣照在臉上,有些燙人。
    我們坐在離寺廟不遠的一棵核桃樹下小憩。
        「你餓了吧?」阿塔偏著頭問我。
    好像變戲法似的,她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裡掏出一個木碗,放上青稞麵,加些酥油。木碗在她手中靈巧地轉動起來,青稞麵團被搓成像香腸一樣又短又粗的糌粑。阿塔掐下一小塊送過來,我張嘴接住,有滋有味地嚼著。
    阿爸也切下一條風乾的牛肉遞給我,我就用那把在康定買的藏刀,學著阿爸,邊切邊吃。
        猛然就有了一陣衝動,想對阿爸、阿塔說幾句話。話都到嘴邊了,又嚥了回去。我想說:當年的軍隊、工作隊,都是坐在北京發號施令的那幫人派來的。雖然這幫人都是漢人,但跟我這些漢人沒絲毫關係,我爺爺、父親也是被那幫人害死,是藏人救了我的命。
    然而,前思後想,最終我說不出口,畢竟我是漢人!
    聽著阿爸講往事,我深感不安,彷彿也有一分責任。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才能解脫我的歉疚,撫平我的悲哀。
        我想起嘎登的話,又想起吐丹次仁的恨,原因果然不那麼簡單。在英國時,我常聽人們議論種族歧視,僅僅因為膚色不同,宗教不同,甚至國籍不同,互相之間就能產生仇恨,更不用說漢藏關係了。四十多年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間悲劇(阿爸的回憶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已經種下致命的惡果,更可怕的是,這場悲劇至今仍在繼續。

        「張哥,怎麼也不說話,在想什麼呀?」
    阿塔邊問邊又掐下一塊糌粑,送到我跟前。
    我放入嘴裡,笑著說:「有點累了。」
    沒等吃完,阿塔又送上來,直到塞滿我的嘴。望著阿塔紅潤的俏臉蛋,一絲柔情泛上心頭,如果不是阿爸在,我定會把她摟入懷裡,吻她黑黑的眼眸子,細眉薄唇,微翹的鼻尖。雖然我微不足道,什麼也改變不了,但只要我的愛,我擁有的一切,能帶給阿塔幸福,也就足夠了。
        回家的路上,我問阿爸:「當時被抓走的村民和僧人,都放回來了嗎?」
        阿爸歎息說:「回來的很少,據阿塔的波拉講,有的被槍斃,有的死在監獄裡,有的死在流放路上,還有的死在勞改農場。」
        「阿塔的波拉?」我驚喜地問:「波拉沒有被打死?」
        阿爸臉上蕩出愜意的笑:「他騎著帶箭桿的馬,居然衝破了重圍!後來進山參加藏人游擊隊,在打仗中被俘,1964年底釋放回來。可惜呀,沒過上幾天清靜日子,文革又降臨了。」
    阿爸的臉色黯淡下來:「波拉最終沒能挺過去。」
        波拉被定為叛亂分子。白天他要去放羊、牧牛,晚上回家圈好羊、圈好牛,經常來不及吃點、喝點,就被拉到事先組織好的會場去挨批鬥,頭上戴頂紙做的高帽子,上面寫著「叛亂分子」,有時還會被拉到其它村子。和他一起挨鬥的,有僧人,有尼姑,有過去的莊園主和富裕農民。
    回到家,他就在莫拉面前把高帽子摘下,扔到地上,邊踩,邊說:「打倒叛亂分子。」逗得莫拉又是淚又是笑。以漢人為首的文革小組要波拉交待問題,波拉什麼也不說。又要阿爸揭發波拉,阿爸不肯,結果阿爸被定為「反動分子」。從此,批鬥會上,阿爸就站在波拉身旁一起挨鬥。
    文革小組組織村民用木棍、皮鞭打他們,還用石頭砸,用針刺。有一次波拉因傷勢過重,被擡回家。第二天一早,阿爸發現波拉和莫拉都失蹤了。有目擊者說,兩人用繩子把手綁在一起,跳進了波濤洶湧的尼洋河。阿爸沿著河岸去找波拉和莫拉的屍體,找了很多天都沒找到。
        阿塔哭了,頭倚著阿爸,雙肩抽動著。
    就要進村了,我眺望著村外荒地上那座嘎登為波拉和莫拉修建的白塔,神情寂寥地對阿塔說:「離開村子時,我要在白塔前磕幾個頭。」
    又憤激地問阿爸:「你為什麼不下咒語,咒死那些虐待你們的人?」
    阿爸好似嚇了一跳說:「那怎麼行?作為佛教徒,不能傷害他人,哪怕是你的敵人。」
    阿爸沉想了片刻又說:「我這輩子最大遺憾,是沒有做成出家人。下輩子轉世時,希望還能繼續當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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